《凰君》 章节目录 第1章 雪中道别 北齐嘉元二十六年,冬。 天色阴沉,一缕缕阴冷的阳光努力透过云层,照射在属于它的广袤之地。 冷风自北面而来,带着刀子呼啸而过,留下连绵不绝的哨声。 雪花似掌,片片似舞如醉般,从雪神的玉手中争先恐后脱落,飘飘悠悠,轻轻盈盈盘旋于空中,天地一片净白。 它们像没有了牵引的风筝一样,落在枯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大地上。 萧瑟的北风中,成群的雪鹀鸟穿过雪幕,发出“怯怯”的长鸣。 雪幕中,一身着碧青锦缎百合长裙的女子静立。身材纤细盈若,腰间系一条藏蓝丝绦,目光切切看着前方空寂的官道,无声无语。 女子约十五六岁年纪,鹅蛋的小脸上眉目清澈,犹如一汪剪水,樱桃的红唇抹着红润的胭脂,光洁饱满的额头坠珠点缀,衬托她的小脸更加楚楚动人。 她身着一件白色的狐皮斗篷,领子上的茸毛映得她的小脸纯净素雅,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乌黑的发丝,以及她白静的脖颈。 身旁站着一个与之同年纪的小女孩,应是女子的丫鬟,正撑着一把红梅绽放的油纸伞,为她家小姐挡住纷纷落雪。 小丫鬟望向自家小姐已经被冻得发白的脸色,焦急道:“怎么还不来啊?” 女子清澈的明眸依然望着前方,淡淡道:“再等等吧!应该快到了。” “郡主,雪太大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小丫鬟望向四野无人的平地,心里生出了害怕之感。 要是碰到山匪怎么办? “再等一会吧!” 小丫鬟无奈,只能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握紧手中的伞柄。 --- 又过了两刻钟。 在殷殷切切的等待中,终于,雪幕中传来“嘚嘚”、“唰唰”的声音。 女子白皙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急切地向前跨了一步。 声音由远及近。 随之,不属于雪的白的颜色,渐渐的隐约出现在了雪幕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那是一群身穿铠甲,头戴铁盔,腰间佩刀,胯下骏马的士兵。他们面带铁具,只露出两只黑漆的眼睛,庄肃而神秘。 人马行进有素,整齐有序,就连胯下骏马一抬腿一落脚都是统一的,踏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唰唰”的声音,不时的喷个响鼻。 士兵的身后,是一辆华盖宝马香车。 车顶是朱红色的促榆树,四角镶了琉璃,挂着楠木制的精致宫灯。车周四边悬挂着珠帘,尊贵高雅。 马车在行至距离女子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一人翻下乌骓骏马,迈着稳健的步子至女子面前,摘下脸上的铁面具,露出浓眉大眼的形容。 此人身高六尺,方形脸,轮廓明朗,剑眉英挺,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他先是行了一礼,直言正色:“南宫郡主候在此处,可是在等二公子?” 女子颔首致意,“黎少将军,我不会耽误你们太长时间,我只是,想跟他道个别。还请少将军应允。” 她声音清脆,像极了从雪幕中穿梭而过的雪鹀鸟的声音。 黎少将军正在沉思犹豫间,后面已经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唤声。 “少将军。” 黎少将军回头看去,一身白色满地织金锦袍的少年郎已经走下了马车。 少年郎身量不高,大概也只到了黎少将军的肩膀,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圆圆的婴儿肥。但那双纯黑深邃的双眼如深潭般令他不敢直视,唯恐一个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少年举步向他们走来,肆意飞扬,清秀俊雅。 黎少将军侧身让出了路,自动的退回到了士兵之列。 “这大雪天的,素寰姐姐怎会来这里呢?” 少年敛了犀利的眸光,换了一双飞扬的明眸,问道。 南宫素寰道:“城门前那么多人,我也不会有机会与你说话。于是就等在这里,与你见一面。此一别,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说到此处,想起以后的分离,更是悲从中来,眼圈儿也红了,清澈的双眸中似要滴下水来。 她不确定地又问一句,“君悦,你说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北风的刀子刮破了人的肌肤,传来阵阵刺痛。斗篷在风中飞舞,帽檐滑下,露出了三千青丝。 雪沫染了青丝,压了睫毛,感受着人体的温度,竟化成了水顺着眼睑淌了下来。 枯枝承受不了雪的积压,加之受风的摧残,再也支撑不住,“啪”的一声断了,雪撒一地。 少年侧头,眺望着远方灰蒙的雪幕,喃喃道: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 因为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都不再说话,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离别的愁绪蔓延,就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呜咽出来。 身后传来黎少将军的催促声。“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不是他不想让两人多说话,而是看这天气,行进肯定很慢。如果再耽搁,天黑之前就到不了驿站。到不了驿站,只能露宿荒野。 少年正回头,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以前总有说不完话的两个人,现在竟一语也难说。 他低头浅笑,故作轻松。“我走了,你也回去吧!别着了凉。” 语毕,转身,迈步,毅然决然。 身后的女子跟上前两步,声音里已带了哽咽。“君悦,别恨你哥哥,他已经尽力了。也别恨你父王,他也没有办法。” 君悦脚步一顿,无所谓一笑,转头时依然带着飞扬的笑容。 “我不会恨他们。姐姐,听我一句劝,求不得的就放下,你会活得很好。” “我真心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快乐,快乐的活着。” “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语毕,再次转身,迈步,头也不回的走向马车。 快乐,幸福。多简单的字眼,却又离他们那么的遥远。 南宫素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那抹白色的身影就和这雪一样的颜色,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他。直到丫鬟递过来丝帕,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再定睛看去,雪幕中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马车已经缓缓远去。 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蒙的雪幕中。 天空中正有一群雪鹀飞过,“怯怯”声不绝于耳,为这场道别奏上了一曲哀凄的离别曲。 --- 君悦坐于车内,满室的惆怅无法散去,在车厢内徘徊。他撩起车窗上的纱帘,放进外面的清冷空气。 冷风扑面,带来刺骨的疼痛。 一旁的桂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担忧道:“公子,快把窗关上吧!小心着了凉。” “没事,我想再看看这的景色。” 桂花无奈,只好任由他去了。 君悦望着窗外鹅毛的飞雪,密密麻麻,呼出的白气消散于雪中,一瞬间就又看不见了。如果不是路两边露出来的黑色树干,他一定以为自己是身在北极的世界里。 有几瓣雪花调皮的飘进了车内,落在他锦兰色的斗篷上,与斗篷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他往后看去,素白一片。 少女的倩影已经隐没在雪幕中,一片衣角也找不到,好像她从未出现过。 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凌乱的马蹄印,还有不断后退的路边黑色树干,都在证明着他是在不断的前行,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远。 此一去,归期无望,相见无期。 此一去,前路茫茫,荆棘坦途。 此一去,凶险无量,生死未知。 别了,我的挚友。 别了,我的家人。 别了,我的城。 章节目录 第2章 路有冻死骨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这还得归功于据说是百年一遇的大雪,以及这刺骨的北风。轱辘辘的车轴与积雪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深山幽林中布谷鸟的叫声。 车里虽然也没有暖和多少,但相比外面的北风呼啸,里面已经算是暖炉了。 “公子若是乏了,就睡一会吧!”桂花看着自己的主子,心疼的说道。 君悦“嗯”了一声,当真乖乖地拢了身上的斗篷,窝在桂花的怀里,阖目养神,脑袋随着车身的摇晃左右摆动。 桂花慈爱的笑着轻拍他的后背,就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很有规律。若他身上的斗篷滑落了,又给他提上。 庄生晓梦,梦醒是今世,梦里是前世。 蓝芷夕想,她一生最离奇的事,应该也就是自己灵魂穿越这种只在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吧! 她本名不叫君悦,她叫蓝芷夕。 是典型的人家父母口中的乖孩子,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是社会的好青年。活了快三十年,每日按部就班,每一步都照着父母安排的路在走。 六岁上小学,成绩是班里的第一名。学舞蹈学得好,练书法练得好,绘画绘得好,钢琴也弹得好。 十二岁上初中,成绩还是名列前茅,非一即二。父母跟她说不准早恋,她也乖乖的只能暗恋自己的男生,不敢说出口。 高中时,课程更紧了,每天都是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每天往返于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之间,更没有心思谈恋爱。 大学,父母终于允许她谈恋爱了,她也确实交往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对于花丛老手自然是溃不成军,没过一年就分道扬镳了。 或者说,是被甩了。 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挨到了毕业。过五关斩六将,千军万马她终于挤过了独木桥考上了公务员,选择了一份朝九晚五的职业,领着一份月光的薪水。 一年后,父母安排了一次相亲,对方也是个公务员,两人也算门当户对。 双方家长一拍即合,认为这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姻缘,于是忙里忙乎的就这样给他们准备了结婚的事宜。 她糊里糊涂的,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月后,那人闯进了她的生活,夺去了她所有的目光和心思。 爱情就像一朵纯洁的白玉兰,它需要的不是陪伴它的同类,也不是欣赏它的游客,而是一缕照射它的阳光。 而那人,就是她的阳光。 那一次,是她反抗得最坚决、最彻底的一次。 --- “咚。”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君悦从梦中醒了过来,回到了今世。 身体的倾斜,以及停下来了的马车,君悦大概也猜到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桂花将他的心里话问了出来。 君悦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车外响起了黎镜云浑厚刚阳的声音: “二公子,马车陷进雪坑里了,请二公子先下车休息片刻。” 雪那么厚,就是有坑也早填平了。还哪来的雪坑啊? 君悦没有说话,打开了车门,径自跳下了车。 北风刮在脸上,疼得能掀掉一层皮。 桂花拿起了他掉落一旁的锦兰色斗篷,打开车门就要跳下去。却见他家公子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前方。 他顺着主子的视线看过去,吓得一口咬了自己的拳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黎镜云从背后策马过来,见君悦杵着一动不动,叹了口气。 他翻身下马,将绳子交给了自己的部下,走到他身边,深吸了一口冷气。“二公子吓着了吧!” 君悦如潭的双眸直视前方,“吓倒不至于,之前也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却没想……这么惨。” “无论何时,战争中最无辜的,永远是老百姓。”黎镜云直抒感叹。 说完,又察觉自己这话不妥,于是又追了一句,“对不起二公子,是属下失言了。” 这一路来,这样的场景,他看得太多了,越远离京都越惨。只是他本就是军人,对于这样的场景也早就司空见惯了。 君悦侧头说道:“没事,你去忙吧!我到那边走走。” “是。” 车轮陷进了一个大雪坑里,雪坑约有六七尺的宽度,四五尺的深度。车轮上沾满了白色的积雪,陷进去的地方有几根枯枝和一层薄薄的布料。 黎镜云走过去,看着大雪坑里的枯枝和布料,以及布料下面露出的黑土,方形脸上浓眉紧皱。 有个小士兵指着大坑,“少将军,这……”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黎镜云转身,看着走向前方的白色身影,又回头命令: “一对人马加强戒备,剩下的马上干活。尽快离开此处。” “是。”小士兵答得很干脆。拿了东西就开始干活了。 出门在外,像他们这样有经验的人,自然带足了所需的工具,锄头,铁锹,簸箕…… 士兵们有的负责用铁锹铲雪,有的负责用锄头将坑填平,分工明细,忙得不可开交。 等这个雪坑挖大了,填平了,就可以将车轮子拉出来。 ---- 君悦站在一棵已经被剥了精光的树下,身上是厚重的锦兰色狐皮斗篷,衬得他的小脸愈加白静,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隐隐透着悲痛。头顶上,是桂花给他撑的喜鹊缠枝油纸伞。 他望着眼前的累累僵尸,内心翻涌。 他活在二十一世纪和平的年代里,回家有吃的,出门就是代步工具,人们和睦相处,礼尚往来。她虽然嘴上不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但她心里是反胃的。 借尸还魂,穿越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借着一个王亲的身份,也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见过死人。 可现在他眼前是确确实实的死人。 到处都是死人。 他们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四肢僵硬。有些还能看出身上黄色的肌肤,有些早已被雪覆盖。但凭着凹凸的形状,也能辨出那下面是一个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他们都是赤-身-裸-体,身上连一件避体的衣物都没有,就那样毫无掩饰的暴露在空气中。 桂花不解,“为何他们,都不穿衣服?” “每个人都想活着,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这样冷的天,没有衣物保暖,不饿死也得冻死。”君悦面无表情,沉沉说道。 他们不是不穿衣服,而是衣服被活着的人剥走了,因为活着的人还想活着。 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吃人肉了,第一批人吃肉,第二批人吃剩下的骨髓。 她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道啊? 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身上,渐渐的将他们覆盖。 这世间最干净、最纯洁的雪,成了他们最美的华裳。 章节目录 第3章 乱世山匪 人都是有良知、知耻辱的。 就算在饥饿、生存和绝望面前,人心都还是热的,有所为有所不为。 遍野尸横中,唯一穿了衣服的一对母子,身体早已僵硬。孩子裹在襁褓里,小脸埋进母亲的胸口处,看起来就像孩子还活着,正在吃-奶一样。 一个母亲,在临死前也不忘将自己身上唯一的一点吃食留给自己的孩子,希望她的孩子活下去。 可惜这样的母爱,并没有能感动老天,她的孩子还是随她而去了。 桂花看了自家主子哀伤的神情,劝道:“公子,咱们回去吧!” 这里尸横遍野,太惨了。 君悦不说话,目光深邃如潭。但身体还是听了桂花的建议,转身往马车走去。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该死的和无辜惨死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回到马车前,士兵们还在忙碌。 黎镜云走了过来,阔步沉稳,戴着铁面具的脸上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犀利锋锐。 “修得怎么样了?”君悦问。 黎镜云恭敬回道:“差不多了,二公子再等半盏茶的时间。” 君悦“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士兵们见挖得差不多了,于是放下东西。十几个人一起,有的在前面控制拉车的马匹,有的扶着车壁,有的从后面推车,前后发力,试图将车轮子从雪坑中推上来。 边推边喊:“一二三,一二三……” 军人特有的高亢浑厚的喊声,在漫天的雪幕中,冲破云霄。 十几个人力气不小,但马车的重量也不轻。 促榆树的材质加上厚重的金属装置,大约能容下十个人的空间。士兵们使了吃奶的力气,也紧紧是推动了马车前进分毫。但刚前进分毫,又退回到了坑里。如此反复了几次,也累得够呛。 黎镜云见还不行,吩咐道:“继续挖。” 士兵们放下马车,又开始继续挖。 君悦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挖的雪坑。他们主要是向车轮的前后两边挖,使雪坑的坡度减小,那样车轮才能拉上来。 其实,他刚才如果一下车就过来看,想必此刻车轮早已拉上来了,而不是像他们一样,还在挖土。 哎,谁让她的灵魂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呢! “不用挖了。”君悦吩咐,“去找几块大石头来,还有一根手臂粗的木头,木头的一端消尖。” 士兵们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自己的少将军。 不挖了,那要怎么将车轮子拉上来? 黎镜云也是茫然,但他对上君悦的眼睛,竟从里面看到了肯定和自信。下意识的点头吩咐: “照二公子说的去做。” 士兵们分散找石头找木头去了。 君悦又上前两步,看着雪坑里的车轮子,以及坑里的断枝。秀气的眉头不由得一皱。 他刚才就疑惑,大雪压过的路面肯定是平坦的,哪来那么大一个坑? 如今看来,果然有问题。 黎镜云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化。心想二公子估计也猜到了吧! --- 一刻钟后,石头陆续搬了回来,士兵们又拿回一根刚砍下来的手臂粗的木头。 君悦暗自点头,这办事效率,高。比她现代时的柜台服务还高。 黎镜云问:“二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君悦道:“五个人就够了,一人控制马匹,两人扶车壁。剩下的两人,一人用消尖的木头放在车轮子下面,摁住木头的一端,使力撬车轮。 一人拿石头,车轮子每撬起一分,就在下面放一块石头。直到车轮上来为止。” 黎镜云是军人,军中也有善机械的巧匠,他自己也略懂一二。君悦这么一说,他立即明白了,一个字脱口而出。 “妙。” 君悦有些心虚,这杠杆原理可不是他发现的。 他要不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者,就他这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天生傻子,恐怕连一个小百姓都不如。 “开始干活吧!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黎镜云道了声“是”,开始指挥士兵们干活。 按照君悦所说的一样,选了五个有力气的士兵。 一人控制马匹,两人扶两侧车壁,一人撬车轮,一人放石头。 剩下的人都在一旁观望,倒要看看这傻子说的方法是否真的那么神? 没有十几个人众心齐力的喊声,只有撬车轮的人几声闷哼。 车轮每往上撬一分,就在下面垫块石头,车轮便不会又滑到原地。如此,车轮也就一寸寸的被垫了上来。 车身摇晃,连带着车上的珠帘也跟着摇晃。 士兵们一开始是半信半疑的,可现在看到车轮真的垫了上来,看待君悦的眼神已不再是怀疑,而是有了肯定,多了丝崇拜。 最后“咚”的一声,马车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平坦的雪地上。后面一个几尺宽的大雪坑便毫无遮挡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士兵们舒了一口气。负责撬马车的士兵心直口快,边擦额头上的汗珠边说: “二公子有那么好的办法,怎么不早说啊?” 用这办法,可比刚才他们忙活的省事多了,省时又省力。 黎镜云当即喝道:“放肆,怎么跟二公子说话的。” 又侧身对君悦歉道,“对不起二公子,他无意冒犯。” “无妨。”君悦笑说,“他说的对,如果一开始我就过来看看情况,可能现在咱们已经走远了。” 小士兵惶恐的低头,“多谢二公子宽宏大量。” 他平时在军营里,五大三粗的随意惯了,有什么说什么,哪懂得王族的那些个规矩,更不晓得他刚才的一句话错在了哪里。只是连少将军都替他说情了,他也只得道歉。 君悦无所谓一笑,老实说这样心直口快的人也是挺讨喜的。 他的灵魂又不是那个从小受君臣礼数教育的原主,摆什么主子的谱啊! 转身面对黎镜云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 “是。整队。” 士兵又开始快速的收拾东西,有条不紊。君悦也走到马车前,准备上车。 一切准备就绪,整装待发。 只是,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来了。 --- “嘚嘚嘚嘚……” “驾,驾,驾。” 马蹄声和喝马声自他们的前方传来,由远及近。 黎镜云和君悦的神情皆是一凛,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又都转头,目视着前方声音的来远处。 终究还是来了。 黎镜云当即大喝,“戒备,保护二公子。” “唰”的一声,士兵们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神情戒严肃穆。百来人的精锐分散,布成一个阵型,准备接下来的刀枪火拼。 黎镜云对君悦道:“二公子,请先上车。” 君悦摇摇头,如潭的双眸中此刻已是深邃锋锐,坚如兵刃。 “不用。如果连这一点困难我都承受不了,又如何面对我接下来的路。” 章节目录 第4章 刀疤男 他们已经行进了大半日,离赋城已经有数十里。 此处是一片荒野,渺无人烟。官道两边的陡坡种植了大片的树木,不过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嘚嘚嘚嘚。” “驾驾驾驾。” 马蹄声,驭马声由远及近。雪鹀鸟惊飞,“怯怯”。积雪抖落,“唰唰”。 声音穿透重重雪幕,越来越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这里的每一个儿郎,都是战场上的最精锐的将士,他们当然有听声音辨敌的本事。 听这强而有力、杂乱无章的声音,就知敌人人数不少。 众人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露在外面的眼睛如鹰一般的锐利,腰盘稳扎,手持刀剑,时刻准备着,向敌人发起攻击。 桂花拿伞的手不停的哆嗦,他一辈子都呆在王宫里,此番出来已是遭的最大的罪了。如今又遇到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怎能不怕。 君悦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终是抬手接过他手里的伞。 “你到车上去吧!” 桂花哪敢扔了自家主子,自己一个人躲命去啊!哆哆嗦嗦的靠着车壁,才勉强不让自己发抖的双腿软趴下。 天杀的土匪,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还来折腾。 北风夹杂着雪花,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脸上,盔甲上,刀刃上。但没有人动,他们的眼睛,依然直视声音的来源处。 “驾驾驾。” “嘚嘚嘚。” 伴随着声音,若隐若现的黑点终于出现在了雪幕中。 飞驰的跑马怒冲,马蹄渐起的雪沫约有一尺高,马背上的人随着跑马上下起伏。 马蹄声凌乱,声响徘徊于雪幕中久久未散。 初步估计,这一帮土匪不下五十人。 黎镜云目若寒星,举起左手示意,声音威严雄厚。 “弓弩手,准备。” 半蹲在君悦和黎镜云面前的,是二十个弓弩手。短程距弓弩已经打开,插了短箭。手指已经扣在了开关上,就等少将军一句令下,短箭便如风射出。 君悦想,一会她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独眼龙,或者是脸上有长长刀疤的壮汉吧! 电视剧里的山大王,都是这身行头。 然后那壮汉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命钱。 君悦说道:“如果他们只是求财,不要大动干戈。” 黎镜云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应了声“是”。其实,他也正有此意。 虽然说王室之人被打劫,传出去名声有点不好。但是依眼下的情形来看,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能保存战斗力的就不要枉消耗。 这一路,可不会太平,厮杀几回在所难免。 --- 人影终于穿透雪幕,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吁……” “吓……” 飞奔的跑马在他们五十步外停下,雪幕中,双方的情况清晰可见。 如君悦所认为的一样,最前面的一人独眼扛刀,右边眼睛用一个黑罩罩下,一身裘鬤装束。满脸络腮下是一张刀疤的脸,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看起来非常可怕凶悍。 “哈哈哈,兄弟们,咱们今天的收获可不小啊!” 刀疤脸冲他们贼喊道。声音清晰的传到君悦等人的耳中。 他身后的喽喽也都高举手中的武器,“呼呼呼”的喝喊,兴奋无比。 君悦皱眉,这人长得太丑了,比钟馗还丑。那口大黄牙,跟狗一个型号。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狗牙镶的? “哎,我说你们这些虎胆鼠辈,见了爷爷我还不赶快以真面目视人,遮遮掩掩的,算什么英雄?” 刀疤脸的声音,再次传来。 君悦这边,对于对方的挑衅无动于衷。个个横眉冷对,严阵以待。 君悦问:“有多少把握?” 黎镜云回:“除了为首的那个独眼人有点能耐之外,其他的不值一提。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身体纤细,腰臂无力,举刀的手根本都伸不直。” 这帮土匪,在这里设了这么大的一个陷阱,难道就凭这几个喽喽就想拦路抢劫吗? 而且看独眼人的表现,一点都不畏惧他们是官兵。 如今暴雪连连,战事不断,不可能有商队行商。他们的马车经过这里,刚落了陷阱,这帮人就赶过来了,说明他们一早就得到消息,特意在此等候。 他们知道他们要劫的人是谁。 敢劫王室的马车,绝不是眼前这个脓包能有的本事。 “哎,你们唧唧歪歪的跟个娘们似的,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把东西放下,人给我混蛋。” 对面的刀疤男又喊。 君悦皱眉,他讨厌这人的那口大黄牙。 他上前一步,从一个侍卫手中取过弓弩。 侧身两腿张开,腰身力挺,手臂伸直,弓弩箭头向前,略一瞄准,毫不犹豫的扣下机关。 行动快,狠,准。 对面的刀疤男见对方鸟都不鸟他,很是挫败,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娘的,都是聋子吗?该不会是受……” “咻。” 刀疤男一个“惊”字被堵在了喉咙里,人如其字的惊得一口气也不敢放出来。 他木木将眼睛斜向上,看着头顶上的箭羽一抖一抖的,要掉不掉。 君悦嘴角一笑,暗道身手不减嘛! 要真让这满口大黄的说出后面那两个字,简直是污耳朵。 受惊,精。咦! 刀疤男愣愣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庆幸脖子还在,这箭要是再偏下两分,射中的可就不是他的束发,而是他的眉心了。 五十几个人,惊呆了,谁也不敢说话。 林中很静,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树枝又断了。“啪”的一声,积雪像晨雾一样撒落。 君悦放下手,姿势又收回到悠闲的状态。冷冷的冲前面的人喊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们滚开,别挡我们的道。二,把你老大叫来。” 刀疤男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那个最显眼的白色身影,他人不大,但气场却比任何人都强,语声就像头顶的短箭一样,锋利无比。 他本能的遵令派人去请老大。 过后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到底是谁打劫谁啊? 君悦将手上的弓弩交回到士兵的手中,揉了揉自己略微僵硬的手指。 所有武器中,他最拿手的就是弓弩。 黎镜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惊讶之色尽显。他刚才那一箭,准确无疑。还有他周身散发的威严,冷俊,剑眸,都让他觉得陌生。 “二公子的箭术,竟变得如此精湛。” 精湛得都赶上他面前的士兵了。 君悦搓着自己的手指,“以前父王让黎将军教我箭术,我总是学不会。直到一个月前病好了之后,临时抱佛脚练的。想着也许将来也能用得着,呵,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怎么样,我刚才那一箭还行吧?” “非常好。”黎镜云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可一听到他如此的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学了也好,至少能保护自己。” 君悦也松了口气,庆幸他没再逼问下去。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傻子根本就没有懂得箭术这项技能。就算是现在的他,因为这身体没吃过什么苦,细皮嫩肉的,他刚才那一箭射出去,手还有点疼呢! 别看这黎镜云五大三粗的,他也算是和原主一起长大,对原主还是挺了解的,可不好糊弄。 军人的敏感度,绝不亚于一个杀手。 章节目录 第5章 古笙 刀疤男扯了自己的头发一把,将头顶上那碍眼的短箭拔了下来,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身后的喽喽,抖着肩膀,想笑又不敢笑。 个个都别过眼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半柱香左右,他派去报信的手下策马回来,说老大请他们两个主事的人过去。 刀疤男摸了摸脑袋,疑惑老大不是让他过来抢劫的吗?还说什么抢东西就行,不可伤人。怎么现在又请人家过去啊? 去做什么,喝茶啊? 家里还有茶吗? 但他也不敢质疑老大的决定,策马向前走去。来到士兵们面前,俯视着地上的两人。 目光触及刚才给他一箭的白衣少年,却见他如潭的双眸深邃,嘴角玩味的也在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挑衅的意思,似乎他的举措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刀疤男别过眼去,他有点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咳咳。”清了清嗓子,他道,“你们两人,跟我来。其他的,不准跟着。” 君悦和黎镜云对视一眼,各自点头,迈步跟上前面的人。 “公子。” “少将军。” 身后的人担忧喊道。 君悦转身,看着一脸担忧的桂花和士兵们,投以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们留在原地,我们不会有事的。--桂花,把马车里的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桂花转身上车,片刻又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四方的盒子。 他将盒子递给君悦,担忧道:“公子,让老奴跟你去吧!老奴保护你。” 君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带着狡黠。 “你瞧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想去?--行了,我即便有危险,还有少将军在呢!你去了,反而成他的累赘。” 就他这样的,被一个狐假虎威的脓包都给吓得腿软,还怎么保护他呢? 桂花嘟嘟嘴,对于主子的戏笑是又恼又宠。转头对黎镜云郑重道:“少将军,你可一定保护好公子啊!” 黎镜云还是不改他一贯的严肃,“桂公公放心,末将一定保护好二公子。” 他继而又吩咐士兵们,“今天恐怕是到不了驿站了,你们去前面探探路,找个落脚的地方。” “是,少将军。”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跟在刀疤男的身后,到了他们的队伍前面。 有个喽喽牵出了两匹马来,和气说道:“二位,请上马。” 君悦和黎镜云互看一眼,心中了然。 连马匹都准备好了,看来打劫是假,等人是真。 --- 雪花飞溅,冷风扑面。 五十几匹马,在积着厚厚深雪的官道上飞驰,两边的树干在以风的速度后退。 “嘚嘚”的马蹄声,怒马的“驾驾”喝声,以及惊飞的雪鹀鸟的“怯怯”叫声,彻响在灰蒙的雪雾中,传遍整个荒野。 君悦手持着缰绳,这种久违的快感令他兴奋。 风灌进帽檐中,雪落在脸上。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人生就该是这样的肆意。 以前,哦,不,应该说前世。前世的后两年,她也是这样肆意。 策马飞驰了差不多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的时间,两边的树木渐渐稀疏。领头的刀疤男渐渐的放缓了速度。 君悦跟在其后,也微微收紧了缰绳。 然眼前却是一亮,从上往下看去,虽然天地还是茫茫一片,但依稀还能看到青黑色的房檐,以及风雪中升起的袅袅炊烟。 有炊烟,就说明有人家。 前面是一个三十度角的陡坡,刀疤男不再策马,而是让马带着他们缓缓走下。 君悦也跟着他,让马带着而下。 又走了一会,到了平地上。 君悦放眼直视,果真看到了黄色的土坯墙。 有人听到动静,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人,好奇的问刀疤男,“老刀,又捡回来俩啊!” 说着,视线落在君悦的身上,眼里露了惊喜。“呀,这女娃长得真是可爱。” 又狭促的看向刀疤男,“老刀,我晚上去你那坐坐啊!” 君悦秀气的眉头跳了三跳,这大妈明显就是看上他这个“儿媳妇”了。 又,也就是说前面就有捡回来的人喽! 老刀嫌弃的轰道:“去去去,他啊,你想都别想。我带他们去见老大了。” 大妈很是失望,“啊,是古笙那小子看上的人啊!” 然后一脸失望的关了窗户,再也不理他们了。 君悦琢磨着刚才的名字:古笙。 名字倒是很好听,很有古风韵味。就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与他的名字一样,尔雅温文,赋予笙箫了? 这个土匪山寨,似乎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行人又陆陆续续的往前行去,过了一段平坦的路途,又开始上斜坡。目的地,是山脚下的一座院子。 上坡比下坡容易得多。 君悦身子微轻,伏在马背上。刚才策马奔腾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速度慢下来了,他反而觉得有点冷了。 又行进了一刻钟的时间,再次行到一处平坦之地。 刀疤男翻身下马,君悦也跟着下来。 眼前的平地很宽广,约有两百平米左右。 平地上并没有积雪,露出了青色的石板地面。两边堆积了一垒垒的草料,扎堆得很齐整。前面是一扇篱笆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是几间瓦房。 这样的一处平坦之地,光有几间瓦房也略显单调了些,若是再配上一些植物盆栽,再整几个花架,会更雅致。 刀疤男转头吩咐他身后的喽喽。“哎,你们就在外面吧!把那边的草料整理一下。” 又对君悦两人道,“你们两个,随我进来。” 君悦和黎镜云互看一眼,跟上刀疤男进了院子。 --- 院子很宽,左右摆了弓箭,刀枪,锤子等兵器,还有一些用来训练的单杠,木人,实锤等等。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军训场地。 一个土匪窝,藏有这些东西,也并不奇怪。而且,这些东西也能用于防身。 如今正值战乱,又是荒年,打家劫舍的不在少数。 啊,呸,这本来就是土匪窝,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事。 走过院子,就到了正前方的正厅,正厅的门是关着的。刀疤男在外面喊了一声“老大”,然后也不等里面的人回答,直接推门而进。 门打开的一刹那,君悦的第一反应就是:好暖。 真的很暖。 别样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刺激了一下,眼膜染了一层薄雾,一下子没看清里面的状况。 待眼睛终于适应了里面的温度,君悦也看清了里面的场景,心里一咯噔。 妈呀,这么多人。 怪不得这么暖。 坐着的,地上的,躺着的,整整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是眼窝深陷,脸色发青,全身上下瘦得皮包骨,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的后果。 君悦在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6章 明珠相赠 这里不像一个土匪窝,倒像一个难民营。 可不是,哪个土匪窝像这样的,睡了一地吃不饱穿不暖、靠着大家在一起的方式相互取暖的人。 君悦和黎镜云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从未谋面的古笙山大王请他们来这里,目的何在? 有个干瘦的小伙跑过来,讨好的笑道:“刀哥回来了,老大正在后院等着呢!” “知道了”。刀疤男露出和蔼的笑容,络腮胡下面的大嘴一咧,露出一口大黄牙,像极了血盆大口的鳄鱼。 他没回头,径自往前走去。“跟我来吧!” 经过正厅,进了一座小跨院,来到了后院。 后院依然空空如也,就是普通的农家户院,没有任何装饰。 离得老远,君悦还能感受到来自大厅的人目视的目光。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热切,甚至还带了贪婪。 他们不是傻子,君悦两人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到了后院,后院的房门并没有关,大敞开来。从门口,就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景物。 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再没别的。 君悦走进去,正面对着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影,袭长偏瘦,目测有一米八左右。两腿微张与肩同宽,身姿挺拔。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袖口上绑有黑色的绑带,双手背于身后,手指和手掌上都有厚厚的老茧。头上以一支木簪固发。 这是一个练家子。 “公子应该就是古笙吧!”君悦开口道。 对面的人缓缓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二十五岁左右,剑眉侧上斜飞,鼻梁高挺,两边的颧骨明显,为他这张脸更添了几分刚毅。 放在现代,这肯定是一个型男。倒与他文弱风雅的名字一点也不相符。 “你胆子倒也不小,竟然真的敢只带了一个人跑到我这里来。” 他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句满满的讽刺。 声音浑厚中带着犀利,讽刺中又夹杂有……不甘。 君悦皱眉,他们从不相识,但听这位爷的讽刺,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他努力的倒退原主的记忆,确定没有认识此人。 上路第一天就遇到一个“仇人”,那这一路是有多热闹啊! 君悦道:“公子诚心相邀,盛情难却,在下怎会推辞。” 古笙一撩衣摆,潇洒落座在座垫上,一点邀他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相邀?呵,你可知道,我其实很想杀你。” 君悦点头,从他的眼神里,他确实看到了杀意。 “可你到底是没杀我,或者说你不敢杀我。” 他现在还能活着,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还是能为自己的囯发挥着那一点点的作用? 这话是说对了,古笙既然知道君悦的身份,自然不敢杀他。否则,他可就是姜离的罪人了。 他“哼”吐了一个鼻音。“来的路上,你可看到了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又看到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会,自问自答: “是尸横遍野的老百姓,是食不果腹的女人孩子。 这要归功于你的父亲,当今的姜离王。如此荒年,他还要征兵买马,征税纳粮,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结果呢,呵,郭家忠烈满门抄斩。自己也赔了一个儿子,换来更大的屈辱,更多的纳贡。 他是王,住在皇宫里,吃着山珍海味,有美人相伴。他可知道,因为他的一个决定,他的子民活得有多惨。” 君悦听着他如倒豆的控诉,无言以对,因他说的是事实。 他的父王,拼尽一切,打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换来的,是王室颜面尽失,百姓流离失所,家庭破碎,饿殍遍野。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古笙又一次讽刺道。 君悦转身,望向屋外纷飞的飘雪。它轻轻的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在文人的笔下,它是最美的诗句;在农民的眼里,它是丰年的预兆;在居无定所的人眼里,它是催人命的武器。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谁又能说得清。 --- 他的哥哥君鴌,也就是原主的哥哥曾说过: 父王说他软弱了一生,临死前想为百姓办一件实实在在的事。让姜离的百姓从此摆脱奴役的命运,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姜离人。 可惜,他用错了方法,以卵击石,换来的是姜离更悲惨的结局。 他的百姓以为他是穷兵黩武,恨他;他的妻子以为他寡情凉薄,疏远他。 每个人都不理解他,不理解他所做的一切皆出自真心和无奈。 人就像猴子,刚开始被鞭打的时候还会窜跳会反抗,然后换来主人更猛烈的追打。 打着打着,猴子麻木了,无动于衷了,也“聪明”了。每次主人要打它之前,它都会尽力的讨好和卖力的表演。 人们被奴役习惯了,就忘记反抗了。 因为反抗,代表着更加惨烈的鞭打。 “我代我父王,对你,对姜离百姓道歉。”君悦虔诚说道。 无论他内心住着谁,他的身份都是姜离王的二公子。既然他借用了这身体,也该为这身体负起相应的责任。 身后的人似乎没有想到他那么直白的就承认了,而且道歉了,倒有些意外。 他也是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君臣尊卑。 大王虽然可气可恨,但他也是统治者,所说的所做的永远没有错,更不能质疑。 君悦身为王亲,身份尊贵,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向人道歉的人。 可是他不仅道歉了,而且态度很虔诚。 君悦转回身,拿出身上的红木盒子,放在古笙面前的桌上。“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古笙看了他一眼,顺手打开了盒子。却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面色一冷。 “呵,你以为那些无辜百姓的命,能拿钱来做赔偿吗?” 红木盒子里,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色光芒。 君悦摇头,“我只是想请公子帮个忙。” “哦?什么忙?” “村外的往生者,麻烦公子为他们找个栖身之地,让他们走得有尊严一些。这种事,本应该我来做,可眼下,我也没那个机会了。” 屋内谁也没有说话,寂静无比。 屋檐上有雪球滚落下来,“啪”的一声,在廊下撒了一地。 君悦转头看去,雪依旧不停的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战乱之年,又逢倾雪覆盖,真是多事之秋。 久久,身后才传来声音。“那你这份报酬,我就收下了。” 君悦没有回应,这个答案,他早已料到。 如今战乱刚过,百姓穷苦,没钱没粮。他手里的这颗夜明珠,价值连城。如果换成米粮,够正厅里的人吃半年了,古笙绝不会拒绝。 可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古笙。而是因为他真的希望那些衣不蔽体的死者,能有个像样的安葬。 如果用一颗夜明珠就能换得一方百姓的存活,那他愿意用所有的夜明珠来交换。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民就还在。 只要民还在,囯就还在。 章节目录 第7章 君玉如兰 古笙的院子是普通的农家户院,有主屋,两边是东西厢房。往后,就是厨房,杂物房,鸡舍,猪圈等等。 雪虐风饕,飘落在空荡的鸡舍和猪圈内,积了厚厚一层白雪。主人家大概也是没有生禽饲养,所以连鸡舍猪圈也不扫了。 此处是山脚下的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往下看,可以俯视整个村子的全貌。 君悦和古笙两人已从屋内转到篱笆院外的空地上,比肩而站。 斜风肆虐,衣袂飘扬。 君悦没有穿上斗篷的帽子,乌黑的发丝垂于身后,与他锦兰色的斗篷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镜云站在其身后,扮演着一个忠实的护卫者。 “二公子看到了什么?”古笙望着眼下的白雪皑皑,问道。 君悦如实说:“平静。” 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像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样,没有战争,没有死人,一片祥和安宁。像极了那人想要的生活。 古笙说:“可我看到的,是死寂。” 君悦身子一振,明白了过来。 古笙继续道:“以前,这个寨子很热闹,人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家家户户你来我往,其乐融融。即便是在无事可做的冬天里,也是非常热闹。人们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男人会相邀进山打猎,蹴鞠,烫两盅酒一起喝两杯。女人会串门,聊天嗑瓜子,做绣活。孩子会在雪地里堆雪人,你追我逐,笑声传遍整个山寨。 你瞧,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可是这个寨子,哪有一丁点过年的气氛?” 君悦苦笑,这样的后果也不是他造成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在现代,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没有“连坐”一说。一家人里,父亲犯了罪,无关他的妻儿。 可在封建统治的这片大陆上,一人获罪,全族遭殃。 比如他,明明只是他父王一个人的过错,可别人不会说“是你父亲的错”,他们会说“这是你们君氏的错”。 何其无辜,却又理所当然。 君悦只说了一句:“人只要还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古笙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雪光下,少年仰望天空,白皙的脸庞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细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映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句话很朴实,却也道出了一个人活着的动力。 活着,不就是因为还能看到希望吗! 君悦也转头看他,坚定的说道:“你可以不相信你的朝廷,可以不相信你的王,但你要相信你自己。人生就算再艰难,但只要你想活着,就会想方设法的活。哪怕再卑微,也会活下去。” 冷风从两人的肩膀上掠过,带起了肩上散落的发丝飞舞。青丝凌乱缠绕,衣袂翩然纠葛。 古笙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如潭的双眸清澈深邃,桀骜坚定。稚嫩的小脸下巴微抬,高傲自信。 他哪怕身处匪窝,也依然神采威严,让人不敢忽视。 “二公子如此说,是在说自己吗?” 君悦回过头来,释然一笑。他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刚才不是一副要杀他的样子吗?如今倒能心平气和的说话了。 “也许吧!” 古笙也正回头。“二公子此去北齐,可想过要回来?” 君悦望着遥远的天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听说,恒阳遍地是玉兰,每到夏秋季节,漫天玉兰飞舞,天女散花,就如这雪一样,美轮美奂。我真的,想去看看。” --- 黑暗的地窖里,没有窗户,密闭的空间没有透光的缝隙。一点点声音,都可以回荡很久。这里空气稀薄而浑浊,阴森寒冷。 君悦跟在古笙的身后,黎镜云跟在君悦的身后,依次顺着梯子往下。 古笙点了墙壁上的油灯,黑暗之中有了点微弱的橘黄亮光,勉强视物,看得清里面的情形。 这个地窖,应该是农户人家用来储藏瓜果等易变质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应该荒废很久了。 墙壁上起了一层厚厚的霉,散发着腐臭的霉味。缠绕的蜘蛛网到处悬挂,一不小心就被缠上了脸颊。地上还有几只老鼠窜来窜去,发出“唧唧”的声音,看见他们,不躲也不闪。 君悦和黎镜云对视一眼,这人带他们来参观他们寨子的地窖吗? 古笙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拿了一盏灯继续往里走。“在里面,跟我来吧!” 君悦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去。地窖不大,走几步就到尽头。 窸窣的声音传来,君悦还以为又是老鼠的声音。 待走近看了,才发现不是老鼠,是两个人。 古笙收留的人都在古家院子里,怎的这里关着两个人呢? 模糊的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瑟瑟的卷缩在墙角。 妇人将孩子紧紧的护在怀中,警惕的看着他们。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之中尤其的明亮。 “他们是谁?”君悦问道。 古笙说:“不知道,但应该来头不小。我在外面遇到他们,没有路引,看着穿着不俗,身边还有高手护卫。” 这年头出门在外,有钱人谁不请护卫啊!“那你把他们抓来做什么?” “送给你。” “……”君悦差点咬到舌头,他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来两个莫名其妙的麻烦。 他怀疑地看了古笙一眼,难道这才是他请他来的目的? 古笙递给他一物,“这是从他们的护卫身上取下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来头不小。” 普通的护卫,身上是不会有什么身份证明的。如果是押镖的话,应该会有镖旗。能用特殊物件来证明身份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换句话说,这对母子,身份的确不简单。 君悦拿过古笙手上的油灯,仔细一看。这是一块很普通的铁质令牌,长方形状,令牌的一面刻着一个繁体的“卫”字。另一面,雕刻了精致的腾云,中间是一朵白玉兰。 君悦在看到那朵白玉兰的时候,手微微一抖,面色如常。 他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黎镜云,“你可认得?” 黎镜云拿去翻看了一下,摇摇头,“不识。” 君悦手拿油灯,蹲下身子,凑上前去一看,不由暗自惊艳。 这个妇人,真是美。 妇人约摸三十几岁年纪,穿了一身降紫色的玫瑰花纹长衣,外罩一条亚青色的织锦皮斗篷。 发髻虽然凌乱,但掩饰不住她保养得极好的风华。饱满的额头上美人尖俏丽,一双桃花琉璃目熠熠生辉,秋波暗涌。鼻梁高挺,朱红樱唇。干净滑润的双手紧紧搂着怀中的儿子,指甲上的红色凤仙花汁光彩夺目。 这是一个很古典的东方美人。 古笙还算有点良心,未收了人家用以保暖的斗篷。 她怀里的小男孩,十二三岁左右,稚嫩的小脸上肌肤润如美玉。 最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承袭了他娘的基因,也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澈纯净,目光专注。仰月型的嘴唇饱满透红,秀发以一蓝色丝带束于脑后。 他微仰着头看君悦,如一朵白玉兰绽放。 君悦内心感叹:这小男孩若生为女人,该有多少女子上吊自杀啊! 小男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衣裳虽然不华丽,但衣料是蚕丝的,素雅高贵。领口和袖子的边缘上,绣有朵朵玉兰。 君悦行动先于大脑的,手不自主的就向小男孩的领口伸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似是故人归 梦里笑靥如初,君心如玉。梦醒时,玉仍在,可是故人归? --- 那个喜欢白玉兰的人,他叫白齐。一个冷酷无情,杀伐决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可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喜欢白玉兰的温柔安静的男人。 他曾对蓝芷夕说:等我安排好一切,就归隐山林,种一棵白玉兰树,与你生儿育女,痴缠终老。 蓝芷夕笑着说:好。 这一等,便是两年。 两年后,她等来的不是他的归隐山林,不是生儿育女的承诺,她等来了两人阴阳相隔。 那些人告诉她:一日是杀手,终生都是杀手。杀手只有两种死法,一是被敌人杀死,一是被自己人杀。 杀手不可能有金盆洗手的一天。 那些人不放过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她。 她反抗,她逃。 可惜白齐平日里教她的那些基本身手,在那些训练有素的人手里,简直就是跳梁小丑。 她记得自己被打下山崖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很多的画面。有自己的父母,朋友,同事……还是他。 等我安排好一切,就归隐山林,种一棵白玉兰-,与你生儿育女,痴缠终老。 这一句承诺,也仅仅是承诺。白齐没有机会兑现,她也没有生命等待。 她蓝芷夕好不容易爱了一会,倒是挺轰轰烈烈的,生死相随。 --- 蓝芷夕掉下山崖,灵魂穿越,成了姜离王的二公子君悦。那么白齐,你是否就是眼前的这个小男孩? “你做什么,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儿子。” 一声怒骂拉回了君悦的思绪。 手腕一痛,君悦伸过去的手已经被妇人嫌弃的打落,桃花琉璃目更加警惕的瞪着他。 “放肆。”身后的黎镜云喝道,上前来就要教训妇人。 “算了。”君悦站起身,止住了黎镜云的举动。对妇人歉道,“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冒犯了。” 白齐的眼睛不会如此干净,也不会生得这么美。 君悦转头对古笙道:“古公子,他们孤儿寡母的,就放了吧!” “放了?”古笙讶异。“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抓来的。还想着,如果是北齐的人,你也好带他们去做人质,要不然杀了也解气。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将士百姓,还便宜她们了呢!” 君悦回头,昏暗中妇人虽然不说话,但她的眼睛明亮如流星,警惕敏锐。 “我们也无法确定他们的身份,不能草菅人命。再者,他们即便是北齐人,罪不及妻儿。放他们走吧,这天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国与国的仇恨,因为连年的战争不断加深。 按照这个时代的法则,解决仇恨的方法就是不断杀人,将仇人全部杀光。 就如古笙所想的一样,北齐杀了姜离的将士和百姓,他也要杀北齐的将士和百姓,以作报仇。 但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蓝芷夕不一样,她接受的是现代教育。她知道杀人不但缓解不了仇恨,只会让仇恨根深蒂固。 “冤冤相报何时了。” 解决仇恨的办法,其实是仁慈,是原谅,是拥有一颗博爱、宽容的心。 “无论北齐还是姜离,百姓都是无辜的。” 古笙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罢了,本就是要送你的人,你如何解决,自己看着办吧!只是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就是。” 君悦无所谓一笑,眼下的事还没个着落,谁能想到将来那么远呢? --- 出了地窖,外面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雪依旧不停的下,重重雪幕折叠,根本看不清远处的雄山峻岭。天空中有雪鹀鸟飞过,成群结队的,点缀留白的空间。 站在外面等候的刀疤男面无表情。君悦经过他身边时,揶揄道:“哎,反了。” “什么反了?”刀疤男一脸的茫然。 君悦笑笑不回答,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拜托,你们土匪的套路能不能用点心。 刀疤男学着他的动作,手抚上自己的眼睛。想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眼罩刚才是戴在右边,现在戴在了左边。 “嘿,你狗……”刀疤男正想大骂,却在看到自己老大向他瞪眼时,乖乖的闭了嘴。 这小子,眼睛怎么这么精。 君悦转头,看着身后的妇人和小男孩。两人想必在下面待了不少时间,形容有些狼狈,面色略微苍白。 即便如此,也丝毫掩饰不住他们两张极美的脸蛋,还有周身散发的尊贵气质。这东西是骨子里带有,装是装不出来的。 尤其是穿淡蓝色衣裳的小男孩,干净清澈的双眸在雪花漫天中温柔如玉。 他似乎知道了君悦在看他,于是转头看了君悦一眼,又倔强的转过去。 君悦莞尔一笑,这小孩子真是可爱。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妇人。 “给你儿子穿上吧!” “不需要。”妇人高傲的扭头拒绝。 君悦也不硬塞,“天这么冷,你如果想让他生病,大可以死要面子。” 妇人犹豫了一会,“哼”了一声。但还是接过了斗篷,给她儿子戴上。 君悦转回身,吩咐黎镜云,“你带他们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离开。” “是。”黎镜云恭敬应道。带着那对妇人母子,向山寨的出口走去。 待几人走得远了,君悦才对身旁的古笙说道: “古公子,以你的能力和智慧,为何会留在这里,而不是去从军呢?” 古笙慢慢踱步往前,望着自己守护的这片土地。“如此荒年,流民肯定很多,我必须留下来,保护我的乡亲。” “男儿就该保护父母,守护乡亲,是在下自私了。不过,在下还是提醒公子一句,你收留难民是出于好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人能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的草料实不该放在那么显眼的草场上,如果我半夜饿得慌了,就会一把火烧了你的草料。你的几十匹马没了草料,只能饿死。” 古笙骨子里是有一颗报国情怀的,否则也不会提前存了那么多草料,就算每天清汤寡水也不会杀了马。 因为只有军人,才会爱惜马,将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如此荒年,他还能养有这么多的马,可见他的壮志。 只是,他为什么会留在这样一个偏安一隅的寨子里,就不得而知了。也许真如他所说的,是想保护自己的乡亲,也许是对君氏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古笙一怔,继而脸色一白。君悦的话,很有道理。 人肉都吃了,还害怕放火吗? 他转头,恢复了神色,对上君悦的眼睛,郑重坚定道: “多谢提醒,我会留意的。--如果有一日,二公子能安然归来,古某一定为二公子征战疆场,护我国安,鞠躬尽瘁。”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只会效忠君悦,不是当今的姜离王,也不是他的哥哥。 君悦很是诧异,“你与我相处,也不过一个时辰,为何就认定了是我?” “凭心,凭二公子的一颗爱民之心。” 君悦低头浅笑,如潭的双眸里神采飞扬。“可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他还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古笙这衷心也表得太快了。 古笙却是认真的说道:“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只要二公子不忘初心,古笙定会挥僵策马,护二公子归来。保我姜离国安,护我姜离子民,引我姜离兴盛。” 君悦敛了笑意,古笙这性子,真像白齐,执拗倔强,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放弃。 “好。” 风“呼呼”刮过,雪染青丝。两人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牵引,绑住了这一刻的君臣之约。 章节目录 第9章 夜宿山洞 君悦一行人回到荒野原地的时候,已经接近日暮时分,天色更加的昏暗。 雪下得更大了,刚才还裸露在外面的荒野尸体,早已被雪覆盖,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能通过雪凹凸的形状,看出下面是一个个的人。 车轮陷下去的地方,大坑已经被雪填平,看不出之前的样子了。 昏鸦已出,发出“ààà”的悲鸣,荒野更加的安寂,幽森,空灵。 马车早已不在原地,只留了十几个士兵在此等候。生了一堆小火,相互取暖。 见他们回来,一士兵策马上前禀报:“禀二公子,风雪太大,我们已经转移到前面的一个山洞。二公子是否前往?” 今天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不了驿站,只能露宿荒野了。 君悦说道:“带路吧!” 十几人又策马,往前面的山洞行去。 君悦搂紧了怀中的小男孩,将他身上的斗篷帽子又压低了几分,不让风雪吹了他如玉的面庞,以及那双干净的眼睛。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气。这种香气,并非是衣物上熏的或者是擦了什么香粉,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带着人体的气息。 君悦贪婪的深吸了两口,久违了的味道。 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小男孩如此好?呵呵,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衣裳绣着玉兰花吧!或者,大人爱护小孩,这是本能。 好可笑的理由。 古笙只给了他们两匹马,那妇人不懂骑术,小男孩又太小。于是就分开,两人一骑。妇人和黎镜云一骑,他和小男孩一骑。 只是他偶尔会想,他娘这么美,说话总是充满了怒火和犀利。这小男孩说话,会是个什么声音?瞧他刚才倔强的小眼神,真想伸手捏一把。 --- 到了山洞口,已有十几个士兵候在洞外。洞内已隐隐有火光,空气中还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桂花踱来踱去,很是焦急。 来回折腾了大半日,古笙那人别说是坐一坐,连一口水都不给喝,君悦是又渴又饿。 桂花忙迎了过来,翘着他的兰花指老泪纵横。“我的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担心死奴才了。” 君悦翻身下马,转头刚想扶小男孩一把,随即想想还是算了吧!免得一会他母亲又以为他对她儿子有什么不良企图。 好在小男孩也是善骑术的,自己翻身下了马来,动作还蛮漂亮的。 桂花惊疑,“咦,公子,你这一去怎么领了个小娃娃回来啊?这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说是男孩吧,这小脸也太美了。 说是女孩吧,又穿着男子的衣裳梳着男子的发髻。但真真是长得美,连他这个看惯了美人的人都觉得美。 君悦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已经传来妇人的喝声:“不准碰他。” 随即两步冲过来,将小男孩护在怀里,眼睛如鹰一般盯着桂花等人。 桂花一惊,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吓声吓的,还是被妇人的美貌惊的? 这样颐指气使的做派,君悦很不悦。但看在妇人是担忧儿子的份上,也就不想跟她计较了。 母亲护孩子,再过分的举动都可以理解。 君悦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进来吧!” 一行人以君悦为首,走进了洞内。 相较于洞外的冷风呼啸,冰天雪地,燃烧着火堆的洞内可是暖和太多了。 这个洞不算大,几十平米左右,地势平坦,还有几块平坦的石头。除了洞口,再没有其他的漏风口。的确是很好的歇脚点。 洞内烧了三堆火,火上架起了架子,架子下放有锅炉,锅炉里正在烧热水,滚滚的冒着白气。 君悦吩咐桂花,“给他们倒两碗热水吧!” …他指的是妇人母子。 又吩咐一个士兵,“去找一块大点的布来,把这洞口给堵上。” 不然风从洞口灌进来,一样很冷。 士兵还没有回应,妇人颐指气使的做派又来了。“不准堵。” 君悦有些怒了,他知道她不让堵是为了什么。 可她是他什么人啊?为什么他事事要听她的? 君悦冷声道:“这事由不得你,你若是害怕,刚才就不应该进来。我们姜离的将士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铮铮男儿,不会欺负你一个妇人去。 再说,就算我们真的要做什么,这里荒山野岭荒无人烟,这洞口堵与不堵,有区别吗?” 被这样直白的反驳,妇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的确是害怕这些人会辱了她,毕竟这里百来人,可只有她一个女人。 但这个公子说得也对。他们若真的要辱她,这洞口堵与不堵又有何区别。 君悦又道:“你放心,我们从未遇到过你。出去之后,在别人面前,我们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女人的清白很重要,即便她跟他们在一起真的没发生什么事,但别人也未必信。所以,分道扬镳之后,谁也不认识谁才是最好。 妇人只得闷闷的坐下,然她还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就算吃东西,也不让他离开半寸。 --- 简单的吃了些干粮之后,士兵们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休息。面罩未摘,铠甲未卸,佩刀在手。 他们分散在洞内的东南西北,以及对应的斜对角,形成一个阵式。如果有敌人偷袭,也能迅速应敌。 最靠近洞口的两人负责守夜,一个时辰换一班。时刻警惕,毫不懈怠。 其实,姜离囯的将士战斗力不弱。之所以会输,一是输在人数上,二是后续补给不足。 姜离囯弱,又连年灾荒,百姓颗粒无收,后方粮草不足。一旦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后续空虚,不战而败。 可惜,与北齐一战,对方十万兵力,姜离死凑才凑出五万。即便战斗力不弱,在人数上二对一,也注定了败局。 妇人给小男孩擦了手,又擦了脸。然后理所当然的坐到了铺有毛毯的石床上,准备歇息。 “哎,你……”桂花火了,站起来就要开骂。 君悦及时拉住了他。“算了,让他们睡吧!” 桂花不服,“那是公子你才能睡的地方,她凭什么睡?” 他辛辛苦苦为公子铺的毛毯,想让公子睡得舒服一点,没想被这个无理的妇人鸠占鹊巢。 “她一个女人,睡那也没什么。我们大男人的,坐一晚也没关系。” 君悦倒是无所谓,他又不是没有露宿过荒野,再苦的时候也经历过。 桂花忿忿不平,他家公子身份何等尊贵,怎是一个妇人能比的?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释然一笑。站起身,向石床走去。 石床边,妇人让小男孩睡在里侧。见君悦到来,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君悦看向小男孩,他干净的双眸在火光的照应下如琉璃般熠熠生辉,透着明亮的光芒。光滑的肌肤温润如玉,似夜间一朵安静的玉兰。身上,还盖着他白天里给的斗篷。 他要是有这么个漂亮的小娃娃,也会像妇人一样,整天怕别人拐了去吧! 可惜,他上辈子没能和白齐长相厮守,更别提有孩子。 如今投在了一个“男子”身上,恐怕想有,也得费一点精力。 章节目录 第10章 令牌图案 “夫人不要紧张,我只是想问夫人,家住何处?明日,我派人送夫人回去。”君悦说道。 妇人斜眸看他,似乎是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久久,才说:“栗水城。” 君悦秀气的眉头一抖,面色如常。“我们也是去栗水城,夫人如果不嫌弃,就与我们同乘吧!那,我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说完,不再稍作停留,转身便走。 “栗水”这两个字,是姜离人心中的痛。 两个月前,姜离与北齐的一战,地点就在栗水城外的栗水河上。姜离五万将士与北齐的四万英魂,悉数进入了鱼腹,成了栗水河里惨烈亡魂。 据说这两个月,栗水河沿岸的渔民,无一人敢下河捕鱼。 因为鱼腹中,尽是人肉。 若是半夜子时立在栗水河岸上,还能听到当时惨烈的交战场景。刀剑声,怒喝声,马嘶声,鼓声,号角声,惨叫声,鲜血喷洒声……河岸上时常有鬼火出现,那是死去的人不甘回到阳间,寻找自己的亲人。 君悦回到原地,桂花又拿出了一块毛毯铺在了平坦的地面上,对他说: “公子,你就将就在这睡一晚吧!这上面也很舒服。” “你先睡吧!”君悦还不想睡,坐回到火堆旁,往里面添了两根柴火。 桂花嘟了嘟嘴,自己跑一边打盹去了。坐了一天的马车,又受了惊吓,他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困的很。 火苗“噼啪”声响,燃烧得通红。即使已经把洞口堵上了,但还是有微风灌进来,吹起火堆里的灰尘,飘飞在空气中。 白天忙于赶路,没心思多想。如今静下心来,不免多思。 他来到姜离也不过两个月,从没把王宫当做他的家,也没把姜离王和君鴌当做自己的亲人。所以当姜离王说要送他去北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 心里无家的人,在哪都一样。 可真的离开了姜离的都城赋城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说到底,再怎么不愿意,赋城好歹也算是他的半个家。 他这一去,就是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前途如何,还未可知。 君悦从怀中拿出白日里古笙给他的那块令牌,铁质的令牌硬冷沉重。 长方形的令牌,一面刻有繁体的“卫”字,一面刻有腾云纹,以及玉兰花朵。 各国在别囯的皇宫里都有细作,以窥探别国的政治和军情。这种令牌的图案,他曾在姜离王的书房中看到过。 这是北齐皇室禁卫军的标志。 身旁有一个黑影罩下,坐下来一人,是黎镜云。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已睡下的母子,问道:“二公子如何处理他们两人?” 君悦收回令牌,说:“他们要去栗水城。” “栗水?”黎镜云一惊,又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跟那位古公子说的一样。这么个时间,要去栗水城这么敏感的地方,定是来头不小。 而且看他们的穿着,举止做派,也不像是普通人。二公子,依属下看,还是到下一个驿站,就放下他们吧!” 他们孤儿寡母,没有护卫,走在大路上很危险。再者,他们没有通关文牒,是出不了关的。 “也许只是巧合。”君悦道,“让他们跟着吧!此事我心里有数。” 幸好古笙抓了他们之后,没有立即杀了。要不然的话,恐怕麻烦会更大。“少将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二公子也早些歇息。” --- 第二日一早,君悦早早的就醒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前世,每天六点钟,白齐就拉她起来跑步,跑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晚上下班,他又拉着她练拳。 刚开始她累得要死,几次抗议无效。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洞内众人都在昏昏欲睡。石床上的母子睡得安详,地上的桂花卷缩。四周的士兵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什么姿势都有,但他们怀里抱的一直都是从不离身的刀。 火堆里还有一点点余晖,正在努力吐着火星。 君悦往火中添了些柴,将火又烧旺了起来,又拿着锅炉到洞口去盛了雪回来,放在火堆的架子上,烧水。 天还未大亮,借着洞内晕黄的火光,还能看见天空中飘下的雪团子。雪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听说北齐的雪会更大,每年从九月份开始下雪,到次年三月中,雪才融化。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下雪。 “二公子?” 洞口守夜的人终于听到了动静,醒了过来。乍一看前面有个人影,还以为是敌人呢!定睛看去,才看清是他们的主子。 君悦侧头,小声道:“天还未亮,你们再睡一会吧!我守着。” 两个士兵惊得站起身来,哪有主子守夜的道理啊!“二公子,属下不敢。” “我反正也睡不着,你们要是不想睡,就坐着吧!” 两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决定再眯一会。又恭敬的说道:“有劳二公子。” 军人的动作很干脆,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要做就做,不做就不做。不会像玩弄权术的人一样,有那么多的心思和弯弯绕绕。 ---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天边一抹白色的亮光越过了云层,太阳慢慢的露出一个弧度来。 众人渐渐苏醒,揉着惺忪的眼睛,伸展着麻痹的手脚,酸疼的腰背,发出舒服的起床之气。 “嗯…啊…呼…呵…咔咔…” 尽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这要是不明所以的人听了去,可真容易想入歪歪。 妇人母子也起来了,稍稍整理了形容,又以热水净面,这才跟大家一起用早膳。 用过了早膳,众人又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是一定要带走的,不然下次再露宿荒野,就只能吃干粮了。 士兵们都是军人,走到哪,东西就捡到哪。动作迅速,不拖泥带水,很快就收拾干净。 到了马车前,妇人母子先行上了马车。 君悦和桂花刚想随其后而上,哪知妇人却堵在了门口,冷声道:“你我是陌生人,男女不同乘,你不能上来。” 她这话说得很突然,所有人都看着她。 桂花火了,“哎,你凭什么,我们家公子不把你们扔下已经算开恩了,你们别蹬鼻子上脸。” “总之就是不行。”妇人很坚决,正准备关上车门。 君悦也火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做人的基本道理难道都不懂了吗?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们扔在这里喂狼。” 他的语气冰冷,愤怒,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妇人一时愣住,竟真的不敢再阻拦,不甘不愿的进了车内。君悦和桂花顺势进入了马车。 马车咕噜噜前行,两边马蹄声和踩雪的声音不绝于耳。 车内,君悦坐在正中闭目养神。左边坐着妇人母子,右边坐着桂花。三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11章 偷钱案 接下来几日行进得不太顺利。 先不说马车里的妇人时不时地就抱怨这抱怨那,一会说房间太差一会说饭菜太难吃,一会要吃果子一会要沐浴,反正是一贯的皇后做派。 君悦这个主子都没这么讲究,她倒是把君悦当奴才使唤。 桂花气得不轻,跟她吵了很多次也没有个结果。君悦才懒得理她,一句“有本事你就不要跟着我们”让她是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一路上遇到的流民不少,拦路抢劫杀人的穷寇更是不计其数。 流民一看他们穿的是官兵的衣服,也不敢抢。 但是土匪可就不一样,他们就专抢官兵的。这年头百姓哪里还有钱可抢,只有当官的有钱。可惜,技不如人,都被黎镜云打跑了。 倒让君悦疑惑的是,这一路上,这小男孩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用他那双纯清澈的眼睛,温柔专注的看着他,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君悦在想,他不说话,是不是哑巴? 不过他也不想问,要不然他娘又要像只母鸡一样炸毛,以为他要拐了她儿子。 这里是距离栗水城有一天路程的芦山镇,他们今夜在镇上的一家“平升客栈”落脚。 天空作美,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雪,今日竟停了。 用过晚膳,君悦决定趁着夜色不错,带了桂花,到镇上逛逛。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街上很热闹。街道两旁都挂起了各色的灯笼,霓虹的灯火将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有卖东西的在吆喝,有父母牵着孩子在买灯笼,有男女在偷偷幽会,有卖艺的在耍大刀,有买东西的在讨价还价…… 两个月前,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战乱。尸横遍野,啼鹰不绝。 可这些百姓似乎对这样的境遇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者他们认为活在当下,能过一天算一天。他们依然兴致勃勃的,购买年货,准备迎接新年。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还要过日子。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江山,谁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哪个皇帝能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 “小公子,买个灯笼吧!” 君悦回神,有个卖货郎举着手里的一个马型灯笼递给他,希翼的眼神热切灼灼。 “公子,这灯笼真好看。”桂花已经先于君悦,接过了卖货郎手里的灯笼。 他住在王宫里一辈子,看到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宫灯,哪里见过民间这样有趣的灯笼。 君悦笑了笑,这公公都快四十岁了,还有这童心。 卖货郎高兴的说:“那当然,我扎的灯笼那可是芦山一绝,人家想买还买不到呢!” 桂花瞥了他一眼,凉凉说:“那你这摊前怎么门庭冷却啊!” “这……”卖货郎挠挠头,夸过头了,不知道怎么圆了。 君悦示意桂花给钱,然后又继续往前面走去。做小本买卖的,也不容易。 在现代,春节也有挂灯笼,但都是圆形的或者椭圆形的,挂在树上应景而已。在他的城市,像这样有趣的动物灯笼根本就不知道去哪买。 --- “就是你偷了我的钱。” “我没有偷你的钱,我是老板,怎么可能偷客人的钱呢?” “老板就不会偷客人的钱了,我告诉你,我的钱是在你摊前没了的,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偷的。” 前面聚集了不少人,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君悦和桂花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好奇心,便往前挤了过去。 挤到了前面,只见一个灯笼摊位的前面,站了两个男人,两人都差不多一米七五左右。一个胖些,一个瘦些,正在争吵。 胖说:“刚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假意给我介绍东西,趁机将我的钱袋偷走了。” 瘦忙否认:“我这做的都是诚信生意,怎么可能会偷你的钱呢!我这人品,街坊邻居都是可以作证的。” 胖又问:“那我的钱袋是怎么没了的?” 瘦耷拉肩:“我哪知道啊?” 君悦看向胖子的肚子的地方,大腹便便,估计里面装了不少货。衣料华贵,金色腰带,头戴金冠,手指上还带了个绿扳指。 这么喜欢炫富,不被偷才怪。他怎么不在自个脑门上写上“我很有钱”四个字啊! 瘦子看起来好像的确是无辜的。他都把自己的衣裳脱了,把自己的钱袋翻了,也没找到胖子的钱袋。 摊位后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在画灯笼。一比一画,画得很细致,很漂亮。手指上还沾染了一些颜料,衣角上也有。他低着头,对于面前吵架的两人充耳不闻。 桂花问道:“公子,依你看,谁说的是真的?我觉得那胖子说的是假的,因为老板不可能偷客人的钱的。” 君悦淡淡“嗯”了一声。 桂花的想法,也就是周围人的想法。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信用。不然,他这店哪里还开得下去? 君悦眼角一斜,便在他两点钟方向的人群前面,看到了那个淡蓝色衣裳的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也看到了他,对他点点头,眼眸清澈如水。仰月唇角的笑容让他心里一暖,不自觉的也跟着莞尔一笑。 前面一胖一瘦两人的争吵已经进入了僵化,胖子没有证据证明是瘦子偷的,而事实是瘦子也没有偷。 于是,人群中就有人提议,说去见官,让官爷来评判。 两人的争吵就蔫了。老百姓若不是有天大的冤屈,是不会轻易去见官的。 见官可不是往公堂上一跪就了事的。那是要上下打点,请人吃饭,塞红包,到时候要花的可就不是几两银子的问题了。 为了被偷的几两银子,而花更多的银子,肯定不值当。而今乱世经年,县官可不会替你伸张正义,他只认钱。 于是胖子挥挥手,不甘道:“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走走走。” 瘦子也是呵呵送走客人,“慢走啊,下次再来。” 既然事情已经了了,当事人都走了,人群也就散了。热热闹闹的一场,瞬间冷却了下来。 桂花抱怨了一句。“真没劲。公子,走吧,公……” “这叫得饶人处且饶人。”君悦没有走,反而往摊前走去。 如果刚才老板和那胖子一定要搞个明白,势必要上公堂,必定会两败俱伤。所以他们都各退一步,我饶过你,你也不再追究,生活依然继续。 有时候,不一定什么事情都要弄得明白。非要弄明白,得出来的真相也未必是真的。 瘦子老板见这么快就有顾客上门,忙过来招呼。“小哥喜欢哪盏,我拿给你。” 君悦随便挑了挑,也没挑到中意的,就让桂花挑。 桂花很乐意,最后挑了一个荷花状的灯笼。 老板态度和蔼,语声谦和。“看小哥面生,应该不是芦山人吧!” “我是做生意的。”君悦回道。 老板哈哈一笑,“别的不敢说,不过小老儿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小哥身上,可没有我们生意人的味道。” 君悦也低头一笑,“是小子见识浅薄,卖弄了。” “哎,不敢不敢,小哥气宇不凡,小老儿理解。” 君悦再次低头致礼。桂花付了钱,提着灯笼站在君悦身后。 “不知老板可曾注意,刚才那位失主的腰带上,有一块红色的污渍?” 君悦临走前,又向老板说了一句。 见老板先是迷茫,后变错愕的神情,君悦只微微颔首一笑,不等老板回答已翩然离去。 他自然也不知道,身后的老板,对他深深的一揖。 章节目录 第12章 猜灯谜 桂花左一只马又一朵花的跟在君悦的身旁,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公子,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君悦转头看他,狡黠一笑。“你猜。” “要我猜啊!”桂花仰头想了想,又惊讶道,“公子的意思是那老板真的是偷钱的人?” 君悦摇摇头,“那老板的确是个诚信的人,他虽然是做生意的。但是待人谦和,举止有礼,说话还有点文邹邹的,应该也读过几年书,不会做偷窃这样的事。” 桂花不解了。“难不成是那个胖子监守自盗?怪不得他不敢去公堂。” 君悦还是摇头,“他全身上下无处不在跟别人说‘爷是有钱人’,他才不会因为几两银子去污蔑别人。”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钱是自己飞走的啊? 君悦见他很苦恼的样子,提醒道:“你可记得,当时摊位旁除了他们二人,可还有其他人?” 桂花回放电影想了想,终于在某个地方按了暂停键,惊讶不已。“那个小男孩,公子是说偷钱的是那个小男孩?” 君悦点点头,意思是:你终于猜对了。 “怎么可能?”桂花还是不敢相信,“他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会是小偷呢?” “那个胖子的腰带上,染了一块红色的颜料,那肯定是盗者无意之中留下的。而当时在场的,手染颜料的,就是那个正在画灯笼的小男孩。” “哦。”桂花恍然大悟,“那公子,你当时为什么不指认出来呢?也好把钱还给失主。” 君悦把玩着一个摊子上的荷包。“那胖子那么爱炫富,丢点银子对他影响也不大,就当是用于积德行善了。芦山镇不大,街头发生的事,不出两个时辰就能传到街尾。 我若指出了那个小男孩,他这一辈子可就毁了。相信在他父亲的教导下,应该能改邪归正的。” 所以他刚才对那老板说是胖子的腰带上染了污渍,而不是染了颜料。是想给读书人留点颜面,也是给那孩子一条生路。 有时候,杀人的不是刀剑,是可怕的流言蜚语。 桂花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对他家主子是越来越崇拜了。公子以前讷讷的,傅先生说是因为他开窍得晚。 这不,一病之后,猛地就开了窍了。 可是这一开窍,就又得背井离乡。 大王到底是对他这个略有些傻的儿子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才让他去北齐,而不是让世子去。 君悦可不知道桂花心里正在为他悲伤,他愉悦的这里看看,那里瞅瞅。遇到好玩的就摸两下,也不买。 “公子,你怎么只看不买啊?”桂花不解。 君悦道:“好看不一定要买啊,再说了,买回去了你明天帮我扛走啊!” 桂花想想也是,反正也只是看一晚,又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带走。于是也陪着他东看看西瞧瞧,兴奋过头,连手里的一马一花也不知扔哪去了。 --- “铛铛铛……” 前方传来了敲锣声。不少人已经往前面跑去,瞧瞧是什么热闹。 “公子,快走,去看看。”桂花扔了这么一句话,就一马当先跑了,连他这个主子都抛之脑后。 君悦无奈的撇嘴,他哪里像个奴才了,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应该老成却幼稚的奴才。 不过,他也想过去看看。 电视剧里也不是瞎演的,这古代的夜生活其实也挺丰富的,东边歇锣西边起,热热闹闹迎新年。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了前面,脚刚站稳,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推,紧接着熟悉的冷冷声音又传来:“离我儿子远一点。” 君悦转头看去,可不就是这几天没给过他好脸色又赖着白吃白住的妇人。妇人冷眼警惕的看着他,将小男孩紧紧的护在怀中。 君悦翻了个白眼,真是不明白,为何她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细细算来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切。”君悦回以一个鄙视的眼神,自动离开她几步远的距离,省得被她身上的冷气吹得皮肤缺水。 他不知道,小男孩在看到他翻白眼的时候,掩嘴笑了出来。 前面锣声已经停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走了出来,朗声道: “诸位乡亲,小老儿不才,出了几道谜题。猜中谜题者,就可以拿走对应的灯笼。”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从那边起,灯笼越大,谜题就越难。诸位乡亲,就看各位的运气了。” 话音落,围着的人纷纷上前,去看灯笼下挂着的谜题,差点将站在前面的老者给挤得趴下。 有人眼疾手快,已经捷足先登拿走了第一个。 君悦也随入了人群中,老实说,对于这古代的灯谜,他没玩过。不过应该就是看一句诗猜一种动物或者打一个字之类的。 奖品无非也就是各式各样的灯笼,没什么新鲜,不过重在乐趣。 同一种东西,花钱去买的,和作为奖品赢来的,拿在手里的感觉,那是不一样的。 “似手非手,胳膊外扭。公子,这是什么字啊?”身旁响起了桂花的声音。 君悦看都没看他一眼。“毛。” 迈步继续往前走,有人正在挤着脑汁想答案。有的青年才俊赢了灯笼,送给了他身旁的美人。有的父亲正在问孩子想要哪一个。 这一切,很温馨,很热闹,霓虹璀璨,万家灯火,欢声笑语。 君悦却觉得很孤独,这里,没有一个是属于他世界的人。 “公子,什么动物是没有腿又睁着眼睛睡觉啊?”桂花又问。 君悦还是没有看他。“你最爱吃的。” “呵呵,那我懂了公子,是红烧鱼。” 君悦翻了个白眼。红烧鱼不是鱼,是菜名。 …… 君悦一边回答着桂花的喋喋不休,一边往前走去,灯笼的体积越来越大。一百多个灯笼,已经被拿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就是没兴趣,要么就是太难。 走着走着,君悦突然驻足,停在了一个灯笼的前面。 这是一个黄白色的灯笼,形状竟是一朵白玉兰,花瓣上用粉红色的颜料点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在一众红红绿绿中,它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君悦看了一眼它下面的谜语,很简单,但竟没有人来猜? 转而一想也就明白过来,大过年的拿这么个类似于白色的灯笼回去,终归是不太吉利。虽然老板已经用粉红色的颜料点缀,但也摆脱不了它无人问津的命运。 从古至今,图吉利辟污邪是人们都会有的心态。 君悦伸手,欲拿下这个灯笼。同时,也有一只手,伸向了灯笼。 两只手同在半空中,向同一个目标而去。 手未触碰到灯笼,君悦在看到空中那只手的时候,低头看去,竟是那个他母亲不待见他的小男孩。 小男孩微抬头,桃花琉璃目中目光总是那么的专注,惹人迷离。仰月唇微微向上勾起,似湖泊中微微荡漾的一艘小船。晕黄的灯光将他的小脸映衬的像夏日里的晚霞,柔和又唯美。 君悦指着玉兰花灯问:“你想要这个?” 章节目录 第13章 脸上贴金 “你想要这个?”君悦指着玉兰花灯问。 小男孩眨着清澈的一双桃花眼睛,点头。 跟一个小男孩抢东西,君悦觉得不地道。再说,他这么“大”岁数的人,跟一个小孩子抢东西,也没面子。 君悦只好大方的道:“那就你拿吧!” 拿灯笼的规矩,是要说出灯笼下的谜底。小男孩清澈的眼睛看了看那灯谜,又看了看君悦,没有说话。 灯笼下面白纸黑字写着:一种人生。 君悦见他这样子,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难不成真的是个哑巴?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孩,要真是哑巴,那真是老天太残忍了。 可如果这孩子不是哑巴,而是不知道谜语的答案呢? 君悦假意的看着眼前的灯笼,心里却在在纠结。如果帮,有可能会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如果不帮,他就拿不到喜欢的东西了。 正好桂花走了过来,手把一个灯笼。 君悦毫不犹豫的将他手里的灯笼一个夺了去。美其名曰:本公子喜欢这个。顺便在小男孩的前面晃了一圈,如愿的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牛。” 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还没有变声,声音清脆,如珍珠落玉盘。 短短两个字,证明这小男孩不是哑巴。 摊前的小伙计解下了灯笼,交到了小男孩的手里,笑说道:“小公子真聪明,答对了,谜底就是牛。” 君悦不知什么的,就有了些恍惚。 有一日在教习对打,白齐对蓝芷夕说:你不是牛,不能光靠蛮力,要靠技巧。当你处于下风的时候,就要做好防守,找出对手的弱点。然后借机反击,攻其不备,一击而中。 蓝芷夕瘫软如泥,趴在地上起不来。说:我才不要做牛,牛又壮又丑。 白齐笑说:放心吧!你就算真的变成一头牛,我也会娶你。 蓝芷夕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嗔道:死不要脸,谁要嫁给你。 --- “这位兄台,谢谢你。” 君悦回过神来,略低头看去,小男孩也正在看他。刚才的谢谢,就是他说的。 君悦回以一笑,“不用…啊…” “砰。” “别碰我儿子。” “公子。”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君悦只觉得头有点晕,手腕处隐隐的疼,恍恍惚惚的未及发生了什么事。 鼻息一吸,他敏锐的察觉到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甩甩头,站直身子,君悦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是想跟小男孩说一句“不用谢”,谁知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撞在了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手腕都被撞破了一层皮,鲜血直流。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冷冷的声音: “为何你总是缠着我儿子?我警告你,有我在,你就别想动他。” 因了她这一闹,周围挤了不少的人。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手指指着他,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 君悦有种想笑的冲动,莫名其妙来到这古代,第一次出门就被人当成人贩子,天底下有比他更戏剧的人吗? 他真想大吼一句:老娘是正正经经的良民,不是人贩子。 君悦冷了脸,猛摔了手里的灯笼。 灯笼在脚边滚了几圈,糊纸上沾满了泥泞的泥水。血顺着手指的纹路蜿蜒流下,滴在青石地面上。“嗒,嗒。” 少年深邃的剑目中似有利箭,直射向面前的妇人,摄人心魄。突然吹起的冷风令他的衣袂飘扬,脑后的发带也被吹向前,贴在他的侧脸上,冷气沉沉,不怒自威。 面对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她竟然有些害怕,搂紧自己的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君悦上前两步,森森看着面部扭曲的女人,声音一沉。 “人可以没有知识,没有富贵,没有权势,但总该有素质。夫人,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也不该以小人之心污蔑我的为人。我对令公子没有兴趣,没时间要拐你儿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最后一句,他是带了怒气吼出来的。 她真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啊! 除了脸蛋漂亮一点其他没一点用处,再说脸蛋能当饭吃吗?! 身上没一分钱白吃白住装什么大爷。 吼完,君悦迈步越过她,走出了人群。 行至一处人流较少的地方,君悦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呼出,吸进又呼出,如此反复几次,把这几日来的郁闷全部释放了出来。 身后还传来桂花的骂声。“你们真是狼心狗肺,早知道当初就不要救你们了……” 君悦想,骂人的感觉真爽,将人家骂得不能还嘴的感觉更爽。看来以后有什么气,可以找桂花撒撒,既不伤身,又能年轻。 ---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正,按照现代时间也就是晚上八点。 如果是在现代,夜生活刚刚开始。不过古人没什么通宵的娱乐,加之提倡早睡早起,是以八点钟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晚了。 桂花拿了金创药出来,给君悦敷上。“公子,你忍着点啊!” 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君悦还是忍不住的吸了口凉气。“嘶……” 骂人是爽,不过这伤是真的他娘疼。 上完了药,桂花又拿了干净的白布给他包扎。 “公子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的,奴才一直害怕您会憋出病来。如今好了,公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奴才就放心了。” 君悦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要把你送给大灰狼做晚餐你高兴吗?” “当然……”不高兴。 桂花怒了大红唇,公子是把自己当做大王丢弃的可怜小白兔了。 君悦不是话少内向之人,只因前世被白齐改变。白齐喜欢玩,喜欢闹,喜欢开玩笑,她与他相处久了,性格也就慢慢的变得开朗。再加上后来又跟着他打拳,练枪,骨子里也变得暴力了呢! 后来,借着风寒死去的傻子原主的身体重生,他这性格也收敛不了。养病的那一个多月里,整天跟这老太监打闹。 这几日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也不过是因为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感慨自己的境遇罢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黎镜云的声音传来:“二公子,末将有事禀报。” 君悦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伤口,又让桂花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才道:“进来吧!” 黎镜云还是一身盔甲,从未卸下。踏着沉稳的四方步进来,到他面前行了一礼,肃声道: “二公子,北齐接您的使者来了。他跟臣说,明日入北齐,就不在栗水城歇息了,直接过栗水河。” 从芦山镇到栗水城,要一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原定明晚要在栗水城休息一晚的,若要再前行,只能走夜路了。 桂花忿忿道:“他们怎么能这样,让我们公子连夜赶路?而且,这使臣来了,也不来参见公子,成何体统?” 君悦讽刺一笑,“我如今是质子,他们北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至于赶夜路,呵,无所谓,他们能赶,我为何就赶不得。” “可是公子,这样不是太委屈您了吗?您可是千金之躯,要是出个什么好歹,奴才可怎么跟大王王妃交代啊?”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手支颌。“既然你那么心疼我,不如你去跟那王八使者谈谈,咱们明晚就在栗水城宿一晚?” 桂花抹了胭脂的嘴巴张了又开,开了又张,抖了几抖,最后无奈地闭上。 君悦白了他一眼,桂花这是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转头看向黎镜云: “去准备吧!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来。” “是,末将告退。”黎镜云依令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4章 夜半刺客 云雾遮光,夜染霜华。烈风阵阵,更漏声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寂夜,平升客栈前厅的一楼里,点了两个灯笼,昏黄的烛火照得室内勉强能视物,收拾整齐的桌椅依次排列安放。 大门只敞开了一半,有冷风从外面冲进去,汹涌澎湃。柜台后的店小二正在打盹,脑袋一瞌一垂,吧唧着嘴巴呓语。 “嗯,好吃。” 柜台上的账簿随风不停的翻动,传出“哗哗”的声音;算盘放在边沿上,串珠整齐的恢复到最初的位置;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凝结,等待着主人的再次研磨;台上还有两坛子酒,已经开了封,酒香弥漫。 万般寂静,安然祥和。 “呼”的一声,墙上有黑影迅速闪过。 “是谁?” 店小二打了个机灵,醒了过来,以为是店里进了贼。待看到店里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贼的影子,又如释重负的闭上眼睛继续会周公。 “应该是风吧!” 客栈的后院,是供客人们休息的地方。 此时黑灯瞎火,人们都已经沉沉睡下,做着美梦。 空气中响起了轻微的“哗哗”的声音。初听去,以为是风声,仔细看去,才发现是十几个黑衣装扮的人越过了墙头,稳稳当当的落在院中。 有杀气瞬间撒落于院中各角。 他们全身黑色装束,头发以黑色的包头巾包起,脸上也蒙了一块黑巾。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明亮阴冷,杀意浓浓。 黑衣人互看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院中正中央的一间房上。房门紧闭,房内漆黑,摸不清里面的情况。 为首的一黑衣人手指举起,做了一个“前进”的动作。而后一马当先的慢慢靠近房门,用手中的刀插进门缝,勾起了里面的门闩。 “咔”的一声,门闩脱落了。 “吱呀”一声,黑衣人轻手推开门,有几人闪身进入了房内,其余的守在门外把风,分工明细。 以夜中视物的能力,黑衣人缓缓向里间的床靠近。 待靠得近床边,黑衣人撩开帐帘,果然看到里面一个人形状的棉被拱起,于是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明亮的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数刀过后,黑衣人掀开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棉被,以验成果。却在看到棉被下的东西时惊了一身。 “不好,快走。” 棉被下哪里有人,不过是几个枕头而已。 中计了。 黑衣人反应很快,但行动还是迟了。 话音刚落,房内劲风骤起,紧接着传来“噼里啪啦”东西倒地的声音,以及“乒乒乓乓”的刀剑声音响起,间或的还传来“吓,哈,唔,咚,砰”的吼声和闷哼声。 黑暗中,十分热闹。就像老鼠弄翻了油瓶带来的一连锁反应。 --- 待屋内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有人提了盏灯从门外走了进来。 灯火不明,从下往上照着一张扭曲的脸,嘴角似衔着血珠,面色惨白,竟像是地狱里来的鬼。 来人走到屋内,将灯烛逐一点亮,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刚才的鬼并非鬼,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抹着胭脂的男人。他的身后,是一身白色柳叶描丝锦袍的少年,以及一众铠甲佩刀的侍卫。 白衣少年双目如潭,深邃的眼中犀利锋锐,肆意飞扬。他坐在了有人为他搬来的一张矮几上,双腿交叠,双臂环胸,勾着嘴角笑看他们。 声音清脆,语气挑衅。 “你们也跟了我一路了,又是下毒又是装陷阱又是扮土匪的,倒是忙得紧。” 地上的几个黑衣人,已经全部被控制跪在地上。每人的脖子两边,都有两把刀驾着,他若敢动,必死无疑。 为首的一黑衣人不甘道:“要杀就杀,毋须多说废话。” 白衣少年浅笑。“这大半夜的,我在这里守着你们来,连觉都不能睡,困得紧,我也不想废话。说吧,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哼。”黑衣人脸一扭,硬气的不说话。 君悦不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你们以为这一路上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吗?切,早就破绽百出了。” 他站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语气里带了浅浅的玩味。 “你们很聪明,想借刀杀人。只是你们没想到,我命硬,到现在还死不了。明天我就进入北齐境内了,今夜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所以你们不得不亲自上阵,我说的对吗?” 君悦紧紧盯着黑衣人的眼睛,果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虽然掩藏得很好,又转瞬即逝,但也没能逃过君悦的眼睛。 白齐教蓝芷夕的第一堂课,就是观察人的微表情。 他讽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吩咐道:“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处理了。” 身后的黑衣人“你”了一个字,见已经有士兵拉着他的同伴往外走,知道君悦不是在开玩笑,忙喝道:“住手,我说。” 君悦转过头,等着他的答案。 “我,我们是吴帝的死士。” “哼。”君悦脸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东吴的人早就被我们煮了吃了,你以为你冒充别人就能骗了我吗?死性不改,拖下去,都杀了。” “你。”黑衣人又道了一个字,再也没有了声音。 出发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不成功便成仁。 黎镜云问道:“二公子,那他呢?” 他指的,是地上君悦说不杀的人。 君悦道:“放了。” “放了?”黎镜云不解,“万一放了他他又来杀二公子怎么办?” “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他们不会再动手。” 黎镜云也不再多说,吩咐手下将人带出去了。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柜子倒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士兵正在利落的收拾,动作迅速,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房间内已恢复如初。 黎镜云出去安排了一会,又走进来。“二公子,那对母子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找?” 虽然他们平时挺过分的,他也不怎么待见他们。但是人命关天,也不能漠视。 君悦摇头,“不用了,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住,用不着我们操心。” “更好的地方住?”黎镜云记得,那对母子身上,可没有钱。 “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下去休息吧!” 黎镜云也不再说什么,告辞退了出去。 这主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是做事有主见得很。或许这一病过后,他真的变强大了。 待屋内只剩下君悦一人,他又拿出了那块铁质的令牌,手指划过上面的纹路,描摹着上面的玉兰花纹路,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他的眼睛那么的纯净清澈,声音清脆,仰月唇微笑起来的温柔似水,真像一朵玉兰,洁白而高贵,素雅而安静。 突然的不辞而别,虽然有点不自在。但以后,还会再见吧! --- 第二日,马车又向栗水城使去。 这一次,黎镜云并没有带上全部的士兵,只带了一对人马护送,因为北齐已经派了使臣和护卫前来。 摇摇晃晃了一天,马车在经过栗水城的时候并没有停歇,只是随便的吃了顿饭,便又往栗水河继续赶路。 雪在夜幕时分,又下了。好像在哀婉这一场即将离散的盛宴一样,飘落在人们的头上,身上,脸上,睫毛上,哭泣着不能言说的惆怅。 章节目录 第15章 栗水之哀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东泽大陆在百年前,是一块完整的拼图,称定国,帝姓李。 九州之地福源广阔,物产丰富,天下太平,繁荣昌盛,欣欣向荣。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以农耕为主的封建社会商业发达,道路四通。被周边各国尊称一声“天朝”,每年派使臣进贡朝贺,无人敢犯。 盛极必衰的定律,是每一个朝代的命运。 定国自建国的两百多年间,算上太宗帝,一共换了十一位君主。最长的在位四十年,最短的不过两年。 在太平盛世之下,皇室在教育子孙上也稍有懈怠,加之不良之风盛行。渐渐的,到了第九位帝王,在治理国家方面也一日不如一日,国力渐渐的走向下坡路了。 然到底是曾经的“天朝”,底子厚,根基深,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到了第十任国君,这位国君迷上了炼丹,整日不理朝政,专习长生不老之术。朝廷被奸人所控制,挟天子以令诸侯。大肆广建宫殿,加征赋税,增兵他国。朝廷一片混乱,百姓苦不堪言。 偏偏这位皇帝命长,活了六十九岁。最终长生之术还是没有练成,人死了,在位三十六年。 也就是说,东泽百姓已经苦了三十多年。 这最后一任定国国君定昭帝,是个难得的好君主。 可惜生不逢时,千辛万苦登上帝位,却要面临老祖宗留下的烂摊子。国库空虚,灾荒不断,各地揭竿而起之势不胜枚举,加之各国趁火打劫,内忧外患。 空有一身抱负,也无法力揽狂澜,挽救濒临崩裂的李氏王国。 在他在位的第三年,叛军攻入了皇城。这位曾经盛极一时的国度的最后一任国君,自缢而亡。 临死前悲痛:“江水漫天,时不待吾矣。” 东泽自此分解,群雄奋起。 几方势力经过十几年的割据,逐渐形成东西南北局势。东有吴囯,西有蜀囯,南有楚囯,北有齐囯。 在版图划分上,有点类似于中国历史的三国时期。 这四大囯,国力相当,各有各的优势,百年来大小战争不断,谁也讨不到便宜去,于是仍然也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此外,还有一些小国,例如蓝韶囯,翟月囯,姜离囯等等。 小国在实力上本就属劣势,再加上大国国君的野心,被灭掉是既定的事实。 姜离位于北齐南部,东泽大陆腹中偏东北。北接北齐,东壤东吴,西接西蜀。三大国将其紧紧夹在中间,可谓是三国交替的中心。 姜离自建国不过两年,就被北齐挥军攻下。 君氏作为亡国之主,原本是要被屠戮的,只是恰逢当时北齐国内朝堂更替,政局不稳。加上姜离有三大世族,势力错综复杂。 北齐怕冒然接管,情况不明,适得其反,兵戈战起。因此并未撤了姜离,屠杀君氏。而是将姜离划为属地,封姜离王做了个异姓王,允许姜离自治,稳定朝局,年年纳贡。 到如今已二十载有余。 姜离二十多年来年年进贡,一年比一年穷,国力一年不如一年。 姜离王在一年前,终于再也忍不下自己的百姓越来越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屈辱,于是集全国之力奋起反击,试图挣开被控制的枷锁。 两个月前,双方在栗水河一战,姜离五万将士,对上朝廷十万雄狮,以全军覆没的惨败告终。 齐帝欲借机挥兵南下,分解姜离属地。幸得领战的郭大志将军主动站出,说此一战乃是他瞒着姜离王挑起的,姜离王并未知情,以满门抄斩的代价,换得姜离王室的生存和姜离百姓免遭生灵涂炭的命运。 齐军师出无名,只好收兵。 也是老天保佑,姜离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大雪。而东泽大陆以北的地区,雪只会更大,天灾导致的人活不断。 北齐朝廷需要姜离的钱财纳贡,来度过此次危机。如若瓦解了姜离,国库就会少了很大一笔免费来源。 姜离王室虽得以存活,免遭被屠。但在每年进贡的数额上,又增加了两倍,还需送一个儿子入都城,作为人质。 姜离王的第二个儿子是姜离的嫡子,本应是世子,将来的王位继承人。可惜一生下来就傻,所以世子之位就落在并非嫡子的长子身上。 两月前,这傻子甚至落入了冰湖中,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太医给出了答案:药石罔顾。 却没想,突然有一天早上,这位傻子不仅醒了过来,而且病也好了,人也不傻了。 经过了近十天的艰苦跋涉,总算在除夕前,安全到达了姜离属地边界: 栗水河。 落幕夕阳灼灼,冬涧溪水彤彤。 小儿田间摇盼,那一抹如山背影归来。 红妆新上,倚栏杆,双鬓染华霜。 烽火曳连天,将军任别温柔梦,提枪斩修罗。 叹谁家少年,一去不回头? --- 君悦站在船头上,遥望着河岸上仍然跪地不起的黎镜云以及十几名士兵。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在夜幕下越来越模糊,犹如一块块坚硬的磐石定格。 十来天的相处,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这位少将军是忠心耿耿的将他当主子对待。毫无懈怠,更无不敬。 河风刺骨,雪飘漫天。 平静的水流拍打着船身,“啪啪”作响,不时遇到河上漂浮的冰块撞到船后破碎的声音。 河风“呼呼”而过,似在呜咽哀鸣,悲切讲述两个月之前那惨烈的一战。近十万将士成了白骨,湮没在河水的流沙中,无声无息,却又痛彻心扉。 多少家庭支离破碎。牙牙学语的孩子,是否连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都不懂? 新婚的妻子,是否还在梦中等着丈夫的归来? 有多少母亲,在期盼儿子的归来中已熬瞎了双眼。 战争,在他的意识里,那是书本上的历史,是文献里的资料,是电视里的新闻。 而如今,它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边。 如果他早穿来两个月,凭借着他的现代知识,是否可以避免这样一场悲剧,又或者有可能赢了这场战争? 可惜,“如果”一词,本就透着虚无的意思。 一把纸伞撑在了头顶,挡去了风雪,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外面风大,公子快进去吧!” 君悦转过头来,暮色下这位中年太监的脸看得不真切。 事实上,他也从未认真看过他的脸。 可往后,能陪他的也就只有这位太监了。 “苦了你了。”君悦真诚的说道。 桂花叹了口气,“奴才自小就伺候公子,若是有一日离开了公子,奴才还不习惯呢!奴才这一生,不求别的,只要能陪在公子身边,刀山火海奴才也愿意闯。” 如果是在以前,他说这番话,君悦一定以为他是在溜须拍马。可如今,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是值得这太监图的呢? 他是真的对君悦好。 君悦说道:“我答应你,总有一天会带你回赋城。” “嘘。”桂花以中指放在自己的嘴上,做了个噤声的举动,看四周没有人,才放心来。“公子,这话您放在心里就好。” 君悦明了,转头,看着前面无迹的河道静默无语。 良久,甲板上传来“蹬蹬蹬”稳健的脚步声,走过来一人。 一声不屑的声音传来:“二公子还是进去吧!别一会晕船掉进河里喂了鱼。” 他是在讽刺,栗水河一战,姜离囯五万将士悉数喂了鱼腹。 此人据说是北齐的一个副将,名叫郭沙。 君悦没有转身,淡淡道:“郭将军是吧!本公子刚才调了一杯茶,放了四片茶叶,五颗甜枣。将军觉得,这茶的味道如何?” 郭沙脸色一变,语带微怒。“本将军是粗人,可不懂这种小娘们的玩意。” 这人虽鲁莽,也还不算太笨。 君悦转过头来,如潭的双目结冰,下巴微抬。“本公子尝了一口,味道不怎么好,有点……腥。” “你。”郭沙暴怒,双目喷火。 他看着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自他的方向传过来的气息,竟比这河风还要冷。 君悦高傲的越过他,往船舱走去,凉凉道: “本公子是该回去好好歇息了,这船上的安全就交给将军了。” 哼,姜离五万将士入了鱼腹,你方四万将士不也成了水鬼。 你看不起我,还不得守着我做我的奴才保证我的安全。 身后的郭沙,冷哼一声。“等到了恒阳,看你还怎么嚣张。” 章节目录 第16章 礼尚往来 “公子,公子。” 君悦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眼睛不太适应的眨了两下,才能清楚视物。 哎!他又梦到了白齐,梦见初见他时的样子。他被人追杀满身伤痕,然后她英雄救美。 桂花正弯腰将他扶起来,又到一旁拿了他的衣服。 “公子,船靠岸了,我们到沥竹镇了。” 君悦走下床来,到窗边往外一看。雪还在不停的下,冷风刺骨。外面是来来往往热闹的码头,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扛包,有人正在吃东西…… 人们并不因为是下雪天而停歇,依旧干活的干活,做生意的做生意。 在古代,码头是评判一个地方贫富程度的标准之一。码头越兴隆,说明这个地方越富有。因为富有,所以才会有很多的货物运输。 与姜离的遍地饿殍相比,这里就是人间天堂。姜离王要反抗,也不无道理。 “公子快穿上衣服吧,免得着凉了。”桂花拿了衣裳过来,给他披上。 君悦穿了衣服,走到甲板上。看着空空如也的甲板,疑惑的问:“他们人呢?” 就算靠了岸,船上也应该有守卫的士兵,他前天晚上才刚遇刺呢,这郭沙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桂花摇头,“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人了。这船上,就我们两个活的。” 一大清早的就不见人,一是人没醒,二是人已经不在船上了。 目前看来,应该是第二种。 可是,他们搞这一招又是做什么? 正想着,有个士兵打扮的人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咧嘴露出两口大白牙,笑说: “二公子,我家大人和将军正在前面的饭馆里用早膳,二公子既然醒了,就随小的过去吧!” 君悦看着眼前穿着盔甲的士兵,手指甲里藏了污垢,脚下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说话时不由自主的躬身。 他淡淡微笑,心中了然。 他转头,吩咐桂花。“去把我们的包裹取来,走。” 桂花领命进了船舱,拿了东西又出来。两人便跟着那个士兵走下了甲板,踏上了河岸。 从沥竹镇到恒阳,如果是坐马车的话,需要两天两夜。如果从今天走,最迟后天傍晚,也就到了。 两人跟在士兵的后面,士兵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们一眼,一边引路一边说: “二公子,这边请。从这条小路过去,很快就到了。” 君悦微笑着点点头,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这沥竹镇,可有什么特产啊?我也想买点回去解解馋。” 士兵自豪的如数家珍: “二公子可真是问对人了,这沥竹镇,好吃的东西可太多了。干笋就是我们的招牌,另外还有酱鸭,萝卜干,竹叶青,还有,咦,二公子,二公子,人呢?” --- 清晨的街市,热闹得很平凡。 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用早饭的拉泔水的,扫街的巡逻的……过着朴实的小老百姓的日子。 “你说什么,人丢了?” 一家门口挂了“食”字标记的饭馆里,郭沙怒吼道。 刚才去领了君悦二人的士兵跪在地上,带了哭腔叙述: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二公子一直跟在小的后面的,小的边走边回头看他。谁知道,他眨眼的就不见了。小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才回来报告将军。” 士兵也纳闷得很,怎么他说着说着,回头一看,人就不见了呢? 难不成还长了翅膀,上天了啊! 早知道就不要为了几两银子,应了这差事。如今倒好,差事没做成,还办砸了。那可是大人物,可不是他能陪得起的啊! 郭沙气得一脚踢在士兵的肩膀上,怒吼:“没用的废物。” 一旁坐着一个宽袍宽袖、留了一字胡的男人。他慢慢放下筷子,毫不在意的说: “郭副将不必动怒,依我看,八成是这位质子识破了你的伎俩,半路自己走掉了。” 郭沙诧异的坐了下来,“戚大人的意思是,他是在整我们,好让我们去找他?” 戚大人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妈了个吧唧,一个质子,也敢戏弄老子。老子偏不去找,等他回来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郭沙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碗酒壶差点滚到地上。 戚大人给他斟了酒,“所以,郭副将只要坐在船上等着就行,他是一定要与我们会合,才能去恒阳的。没有我们,他寸步难行。” “行,就照大人说的办。” --- 另一边的君悦和桂花两人,也正在一家挂有“食”字标记的饭馆里用早膳。 “嗯,那士兵说的没错,这酱鸭果然好吃。” 桂花一边说,一边开啃。 面前的桌上,半只鸭已经被拆卸得面目全非。 君悦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什么士兵,不过一个店小二而已。” 桂花咀嚼食物的嘴巴一顿,诧异道:“店小二?公子是说刚才那个士兵是店小二?” 君悦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 这包子馅多皮薄,口感不错。 “他妈的,这个郭沙,太可恶了,竟然如此羞辱公子。我看,应该叫他砂锅,他就是一口锅,一坨又黑又丑的锅灰。” “哎哎哎,说什么呢?”君悦瞪了他一眼。 正吃着呢,什么一坨一坨的,煞风景。 桂花嘿嘿干笑两声: “对不起啊公子。不过公子,你是怎么看出他是店小二的,我看他穿着士兵的衣裳,像模像样的啊!” 君悦又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下咽后,才娓娓道来。 “他那衣服是真的,可他忘记换鞋子了,哪个士兵身上穿盔甲而脚上套的是一双布鞋?” “哦。”桂花恍然大悟。“他应该穿的是军靴。” 君悦点头,继续道:“如果是军人,必定昂首挺胸正气凛然。可你瞧瞧刚才那人,他手指甲里有污垢,那是经常出入厨房的人才有的。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的嘴角带笑,卑躬屈膝,那是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的标准动作。” 他下巴指向不远处正在跑腿的一个店小二,“呐,就像他一样。” 桂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真是。” 君悦换了个坐姿。 这古代空气好,食物美味也地道,但是为嘛要跪着吃啊? “再者,他对沥竹镇很是熟悉,他知道哪条道最近,还知道沥竹镇都有什么特产。这可不是才刚到沥竹一个早上就能知道的事。” 既然郭沙这口砂锅想羞辱他,那他不礼尚往来,岂不是显得他很没修养。 --- 郭沙这一等,就是一天,直到日暮时分,太阳西沉,也没见君悦的影子,这才着急起来。 不光是他着急,连戚永辉也着急了。 “听说昨夜,这位二公子就遭遇了刺客,莫不是人已经被刺客给杀了?”戚永辉担忧的猜测。 郭沙急了,“戚大人,当初可是你说这位质子是为了戏弄我们自己溜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这人虽然只是姜离送过来的质子,可若人在他北齐出了事,不但皇上会追究,就是姜离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最重要的是,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了的,这让他面子往哪搁啊? 郭沙吩咐手下,“马上派人出去找,跟这的县官说一声,也让他派人出去找。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于是,当夜的沥竹镇非常的热闹,到处是穿着铠甲的士兵和县衙的捕快,翻遍了沥竹镇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沥竹镇的人都知道,姜离送来的那位质子,被郭沙将军给弄丢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美人出浴 郭沙和戚永辉翻遍沥竹镇要找的人,此刻已经在距离沥竹镇几里之外的一座城镇的一家客栈里。 水汽氤氲,雾霭缭绕。 整间客房,弥漫在湿热的水汽之中。 美人撩拨着漂浮在水上的红色玫瑰花瓣,用瓣瓣花瓣揉搓自己光洁润滑的肌肤,又用小瓢盛了水,从高处慢慢倾泻,渐起滴滴水珠。光滑白皙的手臂上,美得连个毛孔都找不到。 “好舒服啊!” 美人酣畅的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摊在浴桶里,感受着热水渗进毛孔,驱除掉体内的寒气和浊气。享受的闭上眼睛,哼着快乐的小曲。 人参,燕窝,蜂蜜,滋补汤……好肌肤需要好东西来滋养,美人平日里吃的好东西不少,且不用风吹日晒。 最最重要的是,美人如今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肌肤自然光滑细腻,白里透红。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门口有声音传来:“公子,你洗好了吗?奴才进去了。” “好了,进来吧!”美人双眸未睁,双臂搭上浴桶边沿,懒懒应道。 桂花推门而进,站在了屏风的另一端,将衣服挂在了屏风上。他看不到主子,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听水声大概知道他在干什么。 “哗啦……” 桂花知道,他家主子出浴了。 果然,下一秒,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就被从另一侧拿走了。还传来声音:“咦,这衣服还蛮好看的嘛!” 桂花已经离开了屏风,去准备布巾和梳子了。听到声音,他回道: “这里卖的,都是北齐的服饰,奴才就按公子的尺寸买了两身,是公子喜欢的颜色。” 美人已经绕过屏风走了出来,边系腰带边赞赏,“嗯,不错。” 也不知道是赞赏自己美,还是赞赏衣服美? 桂花转头看去,美人温润如玉,如桃灼灼。 白色的琉璃立领锦绣丝袍包裹着他娇小的身躯,玉白衣裳上绣了朵朵绽放的红梅。红白相撞,衬得他的肌肤更加白皙。朱唇点点,眼若深潭,相貌柔美又不缺英姿飒爽之气。一头青丝散落,紧贴在他的脸颊上,水珠欲滴。 桂花咽了咽口水。 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哎哎哎,发什么愣呢?看上本公子啦?” 桂花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志,又听他后一句话,惊得差点扔了手里的布巾,略嗔道: “公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奴才可不敢有这等心思,不然会遭天谴的。” 他一个奴才,可不敢肖想自己的主子。更何况,他是一个不完整的人。“公子快坐下来吧,奴才给您擦拭头发。” 君悦乖乖的跪坐在铜镜前,享受着桂花的服务。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仅不弄疼了他,还时不时地按摩一下,舒服至极。 擦完头发,他又拿了梳子,将他的长发一缕缕的舒顺。从发尾开始,慢慢往上,尽量不扯到他的头皮。 君悦感慨,如果桂花是他的夫婿,一辈子如此待他,他也知足了。 “桂花,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桂花露出慈祥的笑容来,取笑说:“呸呸,公子,你怎么能咒我死啊!” “你不会死的,你还要长命百岁,将来帮我带娃呢!” “好,只要公子生了小主子,奴才就帮你带,兴许将来还能帮你带小小主子呢!” “呵呵,桂花你想得可真够远。”君悦俏皮的转过头来,黑亮的的眼睛里肆意飞扬,狡黠道: “呵呵,桂花,你实在是太辛苦了。为了奖励你,本公子请你到外面去吃大餐。” “公子,是你想去吧!”桂花宠溺的将他的头转了过去,继续梳头发。 “呵呵。” --- 沥竹镇。 已到了子时,派出去的人一拨一拨的回来了,个个神情动作皆一样,都是摇头沮丧的说:人没找到。 郭沙不解了,“怎么可能呢?沥竹就这么巴掌大,就算是钻狗洞也能找到了。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只知道奉命行事,可不去想人究竟会藏在哪? 戚永辉问道:“可问过城门卫,有没有见到二公子出去过?” 有士兵上前回答,“问过了,都说没见过。” 戚永辉也知道他这话是多问了。 如今各国战争不断,为防止有敌军混入,所以进出城门的人都必须要有路引,路引上注明持有者来自何处。没有路引者,是进出不了城门的。 如今姜离之人对于栗水河以北的齐国人来说,都是敏感的存在。如果城门卫看到姜离的路引,不可能没有印象。 戚永辉不甘又问:“可有姜离人进出?” 士兵还是回答:“没有。” “有没有持印出城的?” “也没有。” 君悦是王室,他的印鉴就是他身份的证明。而不是像普通百姓一样,是一张写了名字住址盖了官印的白纸。 而如果君悦持王室印鉴进出城门,城门卫定会将人拦下,并跑来相告。 所以,君悦是出不了城门的。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戚永辉笃定君悦一定会在船上等他的原因。 可事实是,君悦还真的就出城了,早就远离沥竹十万八千里。 城门每天进出的人那么多,守卫光是检查路引就已经够他们忙的了,哪有功夫抬起头来认人,他们只认手里的路引。又不像在现代,还有照片,要检查你的身份证是不是你本人。 郭沙一介武夫,打架可以,动脑子就为难了。只能问戚永辉:“大人,你拿个主意吧!” 戚永辉叹了口气,“明天再出去找人,如果找不到人,我们就只能回京向皇上请罪了。” “他奶奶的,这孙子尽给我惹事。” 郭沙暴跳如雷,忿忿骂道,一脚踢飞了就近的一张矮几。 --- 另一处的集市里,喧嚣喜庆。 一身琉璃红梅立领锦缎的少年正东瞧瞧西转转的往前走,手里还拿了串糖葫芦和糕点,像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是好奇。 少年肌肤白静,乌黑的秀发垂于腰后,柔顺华亮,如一副泼墨的画卷。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深黑如潭,皓齿朱唇,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少女。 “这么冷的雪天,没想到这么热闹。”桂花跟在身旁说道。 君悦吞下了最后一口山楂,扔了手里的竹签。边嚼边说: “毕竟是快过年了嘛!再冷也要出来热闹啊!不过这北方的民风,确实比我们开放一些,你瞧前面。” 桂花顺着他说的望过去,惊得忙拉了自己的衣袖遮眼,口中念道:“大庭广众的,这成何体统。” 面前正在上演一场香艳的活春宫。 大冷的天里,女人穿着单薄,外面只罩了一层轻纱,里面的肚兜若隐若现。抱着她的男人肥肠满肚,咸猪手正在上下其手。 头顶的牌匾上写了几个大字:飘春院。 的确是飘香,隔了大老远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脂粉味。 桂花见他家主子看得目不转睛,忙用袖子遮了他的视线。不悦道:“这种东西,公子不宜多看。” 君悦拍掉他的手,佯怒道:“知道啦,桂花妈子。” 迈步继续往前面走。 君悦又不是没见过青楼,现代的青楼可比这的要劲爆个几百倍。他刚才只是在想,这古代的青楼,都有什么好玩的。 至于那舌kiss,有什么好羞的,他又不是没有吻过。 想到这里,又想到了那个没有兑现承诺的喜欢白玉兰的白齐,不知现在的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可好? 桂花见他家主子有些沮丧,以为他是生气了。于是跟上去,岔开话题道: “公子,这里这么好玩,不如咱们留下来,不去什么恒阳了。” 君悦摇头,“恒阳是一定要去的,否则姜离只会更加民不聊生。” “反正人又不是在姜离境内丢的,也不关少将军什么事啊!” 君悦看了他一眼,摇头说:“大国欺压小国,姜离没有主动权和话语权,到时候齐帝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向姜离开战。以姜离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抵挡。” 桂花默默无语,直感叹为什么他家主子命这么苦。以前是傻,现在又沦为人质。 章节目录 第18章 顶楼山 千山鸟飞绝,万寂人踪灭。 白雪覆盖的官道上,一辆朴素的灰蓬马车缓缓行使。 车夫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有磨茧,体型壮实。他穿着一身蓑衣,宽大的帽檐遮挡了头顶的风雪,正扬着手中的马鞭“吓吓”赶马。 车内,一个白衣少年裹着青色的斗篷,伏在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腿上,闭目养神。车身摇摇晃晃,两人也跟着摇摇摆摆。皱成川字的眉头显示了主人极不舒服,脑袋一磕一磕的怂拉。 “我说公子,早知道就跟那帮人一起走了,还能坐宽敞的大马车。你看我这老身骨,都快颠得散架了。” 君悦眼皮没睁,闷闷说道:“你还想坐大马车,他们能让你骑马去就不错了。” 桂花不解,“难不成他们还要让我们走着去恒阳啊!” “说不定还真是。”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桂花咧咧骂道。 他屁屁好疼啊!骨头都快散架了。 的确是一群小人,一个副将就敢给他们脸色看。还不知道此次去恒阳,要遭多少的讽刺和屈辱呢! 桂花狡黠道:“公子,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沥竹疯狂的找人啊?” 君悦点头,“弄丢质子可不是小事,丢了官职还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呢!他们能不为了自己的小命疯狂的找吗?不过估计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咱们根本就不在沥竹,他们就是找一辈子也找不着。” “哼,看他们以后还敢小瞧公子你。” 桂花生气后,又觉得很神气。 主子变聪明了,会整人了。 万事都有因果,每个人的路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人这一生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不是偶然,而是带着目的性。 如果当初不是遇到那对母子,他现在还得跟那口砂锅在一起,根本出不了沥竹镇。 桂花又问:“公子,你说他们会不会追上我们啊?” 君悦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追不上的,他们已经晚了我们很久了。再说,他们还得拉不少的东西,没那么快。” “那就好。”桂花低头,将主子滑落的斗篷又往上提了些。“公子若是乏了,就睡会吧!” 君悦没有回应,他是乏了,被这马车颠得乏了。 前几天坐的王室马车那叫一个稳当,就跟坐高铁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再瞧瞧现在,就跟过山车似的,他都快吐了。 --- 远在沥竹的郭沙和戚永辉,脸色真的黑得跟砂锅似的,眼睛快要喷火的看着面前的东西。 这还是他们前天乘坐的那艘大船,船靠在岸边一动不动,河水拍打着古老陈旧的岸石,传出宏伟的“啪啪”声。 “妈了个吧唧,这个娘娘腔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戚永辉检查了面前的东西,说:“他从姜离带过来的东西都在,只是少了姜离王的国书和印鉴。按理说光靠他手上的东西,是出不了沥竹的,难道真的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郭沙在舱内踱来踱去,毛躁得跟只斗志昂扬的公鸡。口水乱喷: “可我们都翻遍了整个沥竹也找不到人,就算是死了,也总该找到尸体吧!毛都没有一根,这又是怎么回事?上天了还是遁地了?妈了个吧唧。” 这两天闹得人仰马翻的,连觉都睡不好,火气大得都可以融化这冰天雪地了。 戚永辉当下果断决定,“咱们回恒阳,向皇上禀明此事。” “回恒阳?”郭沙惊讶道,“人找不到,回恒阳怎么跟皇上交代?” “哎哟我的郭副将啊,弄丢质子这可不是小事,咱们且先回去,皇上会如何处置我们,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郭沙也只能无奈的点头。 人都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再找下去希望也不大,是该回京向皇上请罪了。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娘娘腔质子骂了个千百遍,他郭沙要是因为一个质子而丢了性命,那简直是太不值当了。他即便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那才光荣。 妈了个吧唧,瞧那娘娘腔的怂样,就知道不是安分的主。 他指了指地上,“那这些东西呢?” 戚永辉道:“自然是要带回京城的。” 郭沙也不再多问,吩咐了人来将东西抬出去装车,准备离开沥竹,回恒阳。回去复命,也是回去领罪。 妈了个吧唧,这趟差事办得真是窝火。 --- 两路人马,再去往恒阳的路上你追我赶,如此又过了一天一夜。 君悦站在马车外,遥望着前方高耸的染白俊山,它像一个英勇严肃的警卫军一样,坚守在自己的岗位,守护着它的女王。白色之中隐约还有黑色的石头裸露,十分显眼。 这是北齐最富盛名的顶楼山,因其形状似阁楼,山顶呈尖状,两边斜似屋檐,下面是四方形的山脚。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三角形和四方形的组合,因而得名顶楼山。 顶楼山山脉绵延,是自然的天险。 山上白雪皑皑,高耸入云。山中仅有一条宽四五丈的大路通过,是极佳的天险要道。且要想进入恒阳,此山是必经也是唯一之路。 山上设有岗哨,负责严查进出行人,一旦发现状况,可立即采取防御措施。如果有敌人来犯,又可燃了山顶的烽火台,寻求救援。 北齐能屹立东泽大陆百年不衰,此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据说三十年前,西蜀虎啸大将军领军进犯,一路挥兵北上,势如破竹。 但到了此处,北齐凭借天险,反攻为守。蜀军折损过半,落荒而逃。 君悦将手里的水壶丢给桂花,走回了马车。 “走吧!” 过了此山,再行半日路程,傍晚之前就可到恒阳了。 马车继续往前行进。此地路途平坦,马车走得很平稳。 到了山口处,果然碰到了守山士兵。他们被拦下来询问,出示路引。 车夫拿出了自己的路引,守山士兵看了看,便放过了他。又走过来撩开马车帘子,夹杂着冷气的语声道:“你们两个,路引。” 桂花坐在外侧,翘着兰花指,驾轻就熟骂道:“放肆,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 嗯,很久没用过这语气了。 以前在王宫,这话可没少说。 守山士兵鼠眼一扫,插着粗腰,吐着白气。趾高气扬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少废话,路引拿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桂花还想再说什么,被君悦止住了,嘟着嘴巴干瞪眼。 君悦从怀中掏出一物,抛给车外的守山士兵。 守山士兵接过一看,立时惊得脸色大变,忙单膝跪下,低头恭敬道:“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禁卫大人,望大人恕罪。” 态度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起来吧!”君悦淡淡瞥了他一眼。 守山士兵站起身,将手中之物恭恭敬敬递过来。 桂花伸手夺过,还不忘讽一句:“狗奴才,有眼无珠。” “走吧!”君悦吩咐车夫。 “哼,我记住你了。”桂花愤愤放下车帘子,马车又继续咕噜噜的前行。 桂花颠了颠手里的东西。“没想到,这令牌这么管用。这样看来,咱们以后在恒阳可就横行无阻了。” 君悦但笑不语,掀开车窗帘看着两边的陡壁,垂直高耸,空幽寂静,好似置身于万丈沟壑之底。偶有凹陷进去的地方,都有重兵驻守。 无论是谁,想要攻下北齐,此关是最大的障碍。 章节目录 第19章 恒阳都城 一路走走停停,君悦三人终于在日暮时分,到达了北齐的都城:恒阳。 君悦撩开车帘,探出头去,望着前面巍峨森森,肃穆凛凛的城楼。 城楼上已经燃起了火盆,将泛着阴阴寒气的城墙照得透亮,似冰冻了千年的寒铁,坚硬无比。穿着厚重铠甲的城门卫正在来回巡逻,眉目如箭。 “恒阳”二字像一双魔眼,悬挂于城门之上正中央,目不斜视,漠视着从它下面走过的每一个人,渺小如蝼蚁。 这里,就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城市了。 到了门口,君悦又被拦下,受检了一番,然后又在别人恭敬的点头哈腰中,飘飘然而进。 城内可比城外热闹多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君悦望着模糊朦胧的街景,彩灯高挂,喜联盈门,新妆抚面,华衣束腰。 街道两边随处可见的白玉兰树裹着白色的锦衣,三两人正在下面挂上灯笼。 左边有搭台子唱戏,右边有杂耍;前面有以诗会友,后面有比武招亲;街边卖年货,卖布匹;街尾卖包子糕点,卖古玩字画……比比皆是,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两边的街灯将整条街映射成一条盘旋的游龙,五彩斑斓。 孩子的笑声,卖货的吆喝声,砍价声,争吵声混杂……不绝于耳。 “公子,这好热闹啊!” 君悦也是笑颜开逐,“还有两天就到除夕了,肯定热闹啊!”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由于人多,速度很慢。为了安全,车夫还特意下了车,牵着马走。 桂花的声音再次飘来,“都说恒阳尽出俊男美人,此言不虚,这的人,的确都很美。” 君悦凉凉不爽,“怎么,看上谁了,有比你家主子我还美的吗?” 女人,都不喜欢别人称赞除她以外的人。 “嘻嘻。”桂花回过头来讪讪一笑,挤出两条鱼尾纹。“哪能呢!公子你是这天下最美的人,谁都比不过你。” “切。”君悦对于他这言不由衷的马屁嗤之以鼻,转头继续望向车外。 要说美,前几天就遇到一个极美的漂亮娃娃。可惜不是自家的,想拐也拐不来,他娘看得太紧了。 恒阳出美人,这是东泽大陆公认的事实。 据说当今的北齐皇后岑筱若,就是一个艳冠绝伦的美人。几十年前,她还在待字闺中时,其美貌就已经名满天下,各国遣使求亲的不计其数。 而且恒阳的美人不仅仅是女人美,就是男人,都是长相极美,皮肤细腻,容貌俊朗。 如果说历史上几千年才出一个卫玠,那恒阳就是满大街的卫玠。 在恒阳,不要随便质疑一个人女扮男装。因为有些看起来美如女人的男人,他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眼前忽然又飘过那双漂亮的桃花琉璃目,清澈纯净,目光专注,仿若明亮的星辰。仰月唇噙着微笑时,真诚又可爱,温暖洒了一地。 也只有这种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的纯圣之地,才能养出他那样一个如玉兰般干净清雅的人。 马车还在继续往前行使。 --- “两位,集客居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传来。 门帘被撩起,君悦跳下马车,抬头看向面前寂静的客栈。如今正临近春节,估计也没什么人出门在外的吧! 不过这样更好,清静。 桂花正在付车钱,君悦回头,谢道:“多谢这位大哥了,承蒙这些天的照顾。我给你开间房,今晚你先住下,明早再离去,能赶上除夕的。” 车夫受宠若惊,“不敢要小公子的一个谢字,小公子给的车费已经够多的了。” 他跑车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过哪位客人谢过他呢! “应该的。” 君悦三人迈步,进了集客居。 店内冷冷清清的,别说是客人,连店小二都没有,桌椅堆放得整整齐齐,看着还算干净。 桂花喊道:“老板,有人吗?老板。” 喊了几声,才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五十多岁的老汉从后堂走出,看到君悦几人,以及君悦身上穿的衣服,忙堆了副笑脸走过来。 “对不住几位,小老儿正在用晚膳。不知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宿?” 桂花说道:“三间上房,还有一桌饭菜。” 老板见是大生意,笑脸堆得更高了。“上房有,都是最好的上房。只是这饭菜,几位可能需要等等,店里的伙计都回家了,如今只有小老儿夫妻和我的儿子儿媳。” 大过年的谁不回家啊!可以理解。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君悦浅笑道:“无妨,老板去准备就是。另外,给我们每人准备一桶热水。还有,麻烦老板送份笔墨到我房中。” “哎,好好。那我先带几位去你们的房间。” 君悦点头,跟着老板上了二楼。 楼里很安静,没有客人。房门都是紧闭,透着隐隐的寒气。厚重的木质楼梯发出“咚咚”的声音,像遥远飘来的暮鼓晨钟,沉闷悠长。 店老板将他们几人分别带到了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分别是甲乙丙丁字号。都是对门而设,甲和乙对门,丙和丁对门。 老板将乙丙丁三间房门打开,又进去点了蜡烛,将房间里照亮。“三位,这就是本店最好的房间,远离主街,晚上也安静。” 君悦环顾了一圈,还算满意。“有劳老板了。” “那我就不打扰几位休息了,房里寒冷,一会我就给几位送火盆来。” “多谢。”君悦再次谢道。 店老板躬身退出去了,车夫也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君悦的房间是乙字号房,他在关上门之前,眼睛还特意瞟了一下对面的甲号房。 --- 另一边,郭沙和戚永辉正愁眉焦急。 已经赶了两天的路程了,距离恒阳越来越近,两人也越来越烦躁。 如果是快马加鞭,明晚也能到了,可是偏偏拉了几车子的东西,脚程自然慢了不少。 灯光下,郭沙再也忍不住了,急问道:“戚大人,你想好了吗,咱们该怎么跟皇上禀明此事啊?” 戚永辉深邃的双眸中精明尽显,他喝了口茶,悠悠说: “弄丢质子,皇上一定会怪罪。我们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 郭沙真是懊恼,他当初没事干嘛让个店小二假扮士兵去羞辱那个娘娘腔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戚永辉一开始的紧张过后,现在脑袋也清明了。 “不过,如果咱们解释得好,也许皇上并未怪罪。而且,你我对皇后娘娘和五皇子还有恩呢!皇上即使要怪罪,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坐视不理。” 郭沙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听不懂戚永辉的意思。“大人能否给指条明路?” “你想想,如果质子是被人杀死的,是不是与我们就无关了?” “被人杀死的?”郭沙还是不懂,“即便是这样,我们也是办事不利,罪责难逃啊!” 戚永辉点点头,眼里精光乍现。 “有人要杀质子,这事姜离的少将军也知道。如果这帮匪徒势力强大,连官兵都抵挡不了,受伤惨重。你说,皇上是偏于咱们受伤,还是更在意那位质子的死?” 郭沙听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说,那位质子死不死,皇上根本就不在乎。” “嗯。”郭沙重重点头,吐了一个长长的鼻音。“皇上也未必看姜离的人顺眼,说不定咱们这还是顺水推舟呢!到时候咱们再往自己身上割两刀,弄得惨一点。皇上最多也就治我们一个保护不周之罪,而不是玩忽职守。” 果然是老谋深算。 君悦要是听到了定会啪啪拍手。 “啪。”郭沙自拍大腿,愤愤道:“妈了个吧唧,这娘娘腔一点用处都没有,还要老子为他流血。” “流点血,总比掉了脑袋要强吧!” “娘的,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跟弟兄们对好口供。”郭沙转身欲走。 到了门口时,又转过头来,拱手一揖。“在下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好说。”戚永辉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的样子,嘴角一勾,端起茶杯,悠哉喝茶。 章节目录 第20章 甲字号房 “小公子,你这手艺可真是好,小老儿我吃了一辈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君悦夹了一块排骨,飘香四溢,一下子就滑入他的口中。 “能得恒阳城内最大客栈老板亲口夸赞,也是小子的福气。” 古代用的油不是植物油,而是动物油,所以冷却久了就会凝结。 恒阳很冷,尤其是在冬天,放在外面的冷水半个小时就结冰。所以这的人一般都是用水煮菜,而不是炒,因为炒的菜还没等上桌就已经结了油。用水煮的菜可以保持更久的热量,不至于那么快就冷。 君悦不习惯吃煮的菜,于是就借了老板的厨房,炒了四菜一汤。 萝卜炒肉片,红烧排骨,辣子鸡,炒干笋,还有一份汤。 用一个长方小铁炉盛上炭火,再铺一块铁皮,将盛菜的碟子放在铁皮之上,炉子里的热量传上来,菜就不容易冷了。 老板笑道:“小公子真是心思手巧,竟然想到用这个办法保持菜的温度。虽然看着简单,但是其中暗含的道理可真是深啊!” 这话君悦赞。 生活中一个很普遍的动作,并不会有人注意。一旦注意到了,就是惊天动地的大发明。 瞧蒸汽机,可不是从一个冒泡的瓦罐得到的启发。还有万有引力,还是被苹果一砸脑袋,脑袋就开窍了。 就他这样的,被苹果砸死都想不出来。 老板这话太抬举他了,二十一世纪啥都有,微波炉啊太阳能啊暖宝宝啊,她从出生用到死,能不知道嘛! “好吃,大哥哥,明天能不能再给我做啊?” 老板人姓云,这是老板的女儿云巧兰,五岁。长得水灵水灵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十分可爱,长大之后又是一个美人胚子。 君悦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当然可以啊,明天给你变新花样吃。咱们巧兰吃得好了,将来才长得漂亮啊!” “嗯,对,我要漂漂亮亮的。”小丫头高兴的晃了两条小腿,又夹了一块排骨,吧唧吧唧的吃得可香了。 唉,爱美之心,不分老少。 云巧兰的父母是对二十多岁的青年,看起来老实巴交,憨厚朴实。 她父亲佯怒道:“小巧,不可任性,公子是客人。” 云巧兰撇撇嘴,一副老大不高兴。 君悦笑说:“没事,反正我也要吃。” 云巧兰对着自己的父亲做了个鬼脸,俏皮可爱。想必这丫头,平日在家里很是受宠。 一桌人有说有笑的吃着饭。君悦会问他们这北齐有什么好玩的去处,有什么有趣的玩乐,店老板很热情,也都一一介绍。 --- 饭毕,老板的儿媳妇正在收拾碗筷,老板和儿子在一旁喝茶,君悦和云巧兰在玩你拍拍我拍拍的游戏。这小丫头对于新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店老板见他们玩得尽兴,端了茶盏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笑问道:“小公子不是恒阳人吧!” 云巧兰不甘不愿的,被爷爷赶去她娘那。 君悦心里暗笑,这老板从刚才吃饭起就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现在终于忍不住啦! 还有,瞧他这开场白,他要是恒阳人,还能住客栈吗? “我是沥竹镇的人,因为要过年了,家中父母便让我来给十年未见的舅舅拜年。哪知十年未联系,今日去寻,舅舅一家已经搬走了,所以才不得不留下来。” 老板更高兴了,“既是如此,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答应。” 既是不情之请,那还有说的必要吗? 君悦微微颔首,“老板但说无妨。” “你看啊,反正你也是要留在这里的,不如,你来做我集客居的掌勺如何,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啊?”君悦和桂花惊讶的张大了嘴。 掌勺? 厨子。 这老板要说的就是这事啊! 桂花真想说一句:你让堂堂姜离王的儿子给你炒菜管厨房,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 老板见他不答应,又重出诱惑。“我给你每月这个数,管吃管住,节日还有份例,年底还有奖励。” 老板边说,边伸出了五个手指。以他的眼光,这小子要是成了他店里的掌勺,集客居一定会更火。 君悦惊讶过后,回过神来,摇摇头。“对不起老板,你的好意,我恐怕无法呈情了。” 老板急了,“为什么,你是不是嫌我给的少啊?那我再加。” “不,不是。”君悦忙摆手解释,“老板,不是我不愿意,实话跟您说吧,我不会在这久留的。” 老板一怔,“小公子要走?即便是走,也是过了年再走。要不然这样,你这几天就教我厨艺。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我免了你的食宿,另外还会给你学费。” 君悦还是摇头。 见他再三推辞,老板大概也明了了。“我知道,这手艺,是不外传的,是小老儿强求了。” 知他是误会了,君悦于是解释道:“老板,不是我不想教,而是我不会在这里久留。最迟明晚,我就要走了。” “啊?”这会轮到老板吃惊了。“后日就是除夕了,小公子去哪?” 除夕,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 无论是在外的丈夫,求学的游子,都会在这一日聚在一起,家常里短,吃团圆饭,看春晚,放烟花,同守岁。 不知她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是否已知道她死了? 包饺子,买年货,还是在为她上一柱案香? 君悦望着门外纷飞的飘雪,风灯的照射下,它们就像孤独的行者一样,在黑夜中无声无息落下,淹没在滚滚红尘中,无人问津。 “漂浮的浮萍,也总有他的去处。” --- 与老板告别之后,君悦就上了楼,准备回房间休息。 这个时代,没有暖气,太他娘的冷了。 行至门口时,君悦刚想打开门。忽然的眸色一凛,呼吸之间,这空气中似乎有股淡淡的腥气。 他转头,看着对面毫无动静的甲字号房。这间房,从他们住进来时就早已有人住了,可是一整天里,君悦都没见过这位住客的尊颜。 “公子,怎么了?”桂花不解问道。 君悦头没回,声音一沉,“进去。” “啊?”桂花还来不及消化自家主子这话里的意思,就被主子一记冷眼扫过来,吓得他赶紧缩了脖子,灰溜溜进了房间,关了房门。然耳朵却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君悦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腥气,秀眉皱得越来越紧。 他杀过人,跟白齐呆得久了,自然熟悉那种寒气森森,令人汗毛竖起的气息。 面前的门后面,杀气逼人。 木门下的地板上,渐渐渗出了黑色的液体,像水从杯中溢出一样,缓慢流淌。 空气中腥气的浓度又上升了几层。 君悦立即转身,打开房门,跨步进去。这不关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 白齐说过,要想活得好,就不要多管闲事。 可临关上房门时,他看着地板上黑色的血渍,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一会把门口清理干净。” 不然殃及他这条小鱼怎么办。 “啪”的关了房门,君悦长长吐了口气。 他运气怎么这么好,随便住个客栈都能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她前世买了这么多的彩票想一夜暴富,结果连十块钱都没中过。 但愿今晚,能无风无云。 章节目录 第21章 三个断袖 可惜,天不遂人愿。 到了半夜里,君悦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吵醒。 “开门开门。”楼下传来呼喝。 君悦披衣下床,打开房门一看。桂花也是惺忪着一双眼睛走了出来,嘟囔抱怨:“大半夜的,搞什么事情啊?” 楼下又传来了声音,“都把户籍证明拿出来,搜。” 君悦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对面甲字号房。 地上,黑色的血渍已经清理干净了。静悄悄的,好像房里没人。 桂花的瞌睡虫一下子全给赶跑了。他跑到楼梯口去看了看楼下的情况,又慌张的跑回来,急声道:“公子,下面全是官兵,好像在搜什么人,该不会是……” 君悦一个眼神瞪了过去,桂花忙闭了嘴巴。 楼下紧接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砸声,以及老板的哀叹声。对面街上也是,有人哭哭啼啼的跑了出来,大骂“也不让老娘穿件衣服,冻死个人了。” 桂花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惊呼,“哦,对,公子,咱们不怕,咱们有令牌。” “没用的。” “没用?”桂花不解了。 从沥竹到恒阳,那令牌可是百试百灵的啊!进皇宫都没问题。 君悦来不及跟他解释,吩咐道:“去把包袱拿到我屋里来,在棉被下塞个枕头,把灯灭掉,关了房门。快。” “哦。”桂花忙进了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楼下再次响起了官兵的身音:“楼上还有人吗?” …以及老板的回话:“有,有三位住客。” 然后又是官兵的声音:“走,上去。” 桂花拿了东西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关了房门,和君悦两人便闪身进了乙字号房内。木质楼梯上,传来了“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 时间在争分夺秒。 君悦关上房门,边脱衣服边说:“把包袱放棉被下面,把衣服脱了。” “脱衣服?”桂花傻了。这这这不妥……吧! 君悦却是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啊!” 边说,边解了腰带,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桂花忙转过头,心里默念那是他主子,不能看,不能看,要长针眼的,要便秘拉不出屎的。 “砰。”房门被踢开。 君悦吓了一跳,这么快? 等他转过头来时,又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人哪里是官兵,那是一张刚毅的脸,嘴角噙着野性的邪笑。他也边解腰带边说:“不介意我加入吧!” 老兄,你谁啊? 急促的脚步声已到了楼道,隔壁的房门已被打开。 君悦来不及多说,心一横,“来吧!” 君悦转身走向床边,将还在惊得发愣的桂花推倒,两人同陷入床中,被子一蒙。同时,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第三者也跟着跳了上来。 “砰。” 以此同时,门被人一撞,那急促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将桂花那句“你不能跟我家公子睡一张床”的话给堵在了喉咙口。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检查。” 君悦睡在中间,里边是桂花,外面是那个第三者。 隔得很近,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更加的刺鼻。棉被下,君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能最近的感触到他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很痒,很麻,很诱惑。 呸,诱惑个屁。 “起来起来,赶紧给我起来,再不起来,爷大刀伺候。” 脚步声向床边靠近,“赶紧起来,耳聋啦?” 君悦动了动,扯乱头发,慢慢的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懒洋洋的打着哈欠。 “什么事啊,折腾了大半夜,我骨头都散架了,现在又来折腾?” 边说,纤纤细手边揉着自己的脖子,还特意扯了一把领子,露出洁白性感的锁骨来。 站在屋内的两三个官兵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床上,美人艳茹灯火,烛光晕在他的脸上,就像隔着一层薄纱一样,氤氲朦胧,让人不禁想靠近一点,窥其真容。还有这声音,慵懒中带着诱惑,融心酥骨。还有他的动作,他性感的锁骨,让人好想咬一口。 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梳着男人的发式,穿着男人的亵衣,应该是个男人。 “咕。”有人咽了咽口水。 桂花缩在棉被下的脑袋猛地摇摆,这不是他家主子,这不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主子,他不认识这人。 君悦转身看向他们,突然好像清醒了过来,换了副魅惑且讨好的的笑脸道: “哟,是几位军爷啊!军爷到这里,也是来找我伺候的吗?” 为首的一个官兵回过神来,“嗯哼”了声,拉回了余下两人的神来。声音缓了几分,“快下来,我们只是检查,不会伤害你。” 男人只要有色心,就会中女人的美人计。白齐果不欺她。 君悦依言站了起来,跨过身下某人下了床,嫩白玉足没有穿鞋,看得前面三个官兵又咽了回口水。 那双骨节分明的白玉足,真想尝一尝其滋味。 扭着腰肢走到为首的官兵面前,君悦盈盈笑道:“军爷要检查,当然是可以的,还是免费的。不知军爷想从哪里查呀,是从这,还是这?” 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脖子,以及自己的下半身,眼睛迷离的看着面前的人,不忘抛个媚眼。声音慵懒,像只刚睡醒的猫,挠得人痒痒的。 “我要检查你的……” “嗯……”君悦嗔了一声,尾音拖长。凑上前一步,玉指轻轻摁在他的大嘴上,吐气如兰。 “我知道,军爷公务繁忙,不如,咱们直接来,可好啊?军爷喜欢在上,还是在下?” 馥郁的体香四溢,熏得人晕乎乎的找不到南北,官兵后面的两个人更是被这媚骨的销魂声酥得手里的刀都掉了。 “哐。” 君悦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无变化。 官兵被兵器落地的声音惊醒,恢复了神识。 为首的官兵忙后退了一步,语声温和。“我们只是检查,床上还有什么人,都起来。” 君悦抛过去一个媚眼,嘻嘻笑道:“军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快起来。”语声加重了两分。 君悦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三个官兵瞪大了眼睛,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他好奇的转身去看,一看之下,差点吐了出来。 ---- 床上,那个不知从哪来的第三者已经坐起,右腿曲起,左腿伸直,右臂随意搭在右腿膝上。衣襟大敞,露出胸前浓密的黑团,以及跳动的八块腹肌。裤子往上扯,露出一根根粗长的腿毛。 呕…… 这这这,这会让人吃不下饭的。 桂花正枕在他的左腿上,一手正与第三者左手紧握,放在胸前黑团最密集的地方,上下抚摸。而桂花面对的地方,正是第三者的两腿之间。 这是一副多艳的活春宫啊! 第三者慵懒的声音传来:“官爷,你也想检查我吗?” 声音不似君悦的魅惑,而是充满了刚阳之气。 桂花努力的扭过头来,发现放在人家黑团上的手挣脱不开。于是翘起另一边的兰花指,声音尖细,“你也想检查我吗?哎呀,好羞羞。” “噗。”君悦好想找个地方吐一口。 --- 三位官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床上的两人,再看了看君悦,脸上的神情像看怪物似的。 他们不是没见过断袖,但是三个断袖在一起搞的,平生还是头一回见。 君悦回身又凑上前两步,抛了个媚眼,似无奈道: “没办法,都是寂寞之人,大家聚在一起也就是暖暖被乐一乐。我明晚有空,军爷可以过来,要是军爷有兴趣,也可以多叫几个朋友来,我的战斗力很强的。” 再来一个意味深明的媚眼。 再加一个媚笑。 为首的官兵明显的一喜,又迅速的恢复脸色,轻咳一声,板着脸对同伴说:“依我看,他们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咱们走吧!” 身后的两人早就不想查了。 就三个断袖,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听老大这么一说,又被美人的媚眼电得下身蓬勃发展,自然十分乐意点头同意。 君悦将他们送到楼道,对着他们的身影还不忘魅声道:“军爷,别忘了明晚啊!” 章节目录 第22章 顺手牵羊 等楼下传来了关门声,君悦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的软了下来,摊在地上。 “妈的,亏大了。” 他这美貌,用在他们身上,真是浪费。 在现代,她老实本份了二十几年,一向都是规规矩矩的,从不做什么在大人眼里看来是不好的事。白齐教她怎么魅惑男人的时候,她总是学不会。 后来白齐将她带到那种地方,看人家是怎么取悦男人的。 她看到那些男人猥琐的脸紧贴着女人的胸口,手在大腿上摸来摸去,还有吸着白色的东西。 她好奇地问:那东西我也要尝尝吗? 白齐笑着刮了她的鼻子,说:那东西,知道就行,千万别碰,要不然我的惩罚可是很重的。 后来,她也尝试着去诱惑他,可每次他都是稳如泰山,不为所动。还说:就你这点火候,差得远呢!我要是这么容易中计,早死个千百回了。不过对于我,你也不需要用这一招,因为我自己早已沦陷。 她当时真是又高兴又好奇,为什么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说的情话却是如此的缠绵。 她的魅惑之术,前世今生,除了白齐之外,第一次使用。 --- “公子,你没事吧!” 桂花的声音传来,伸手将他扶起。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君悦就着他的力量站起,全身很是疲惫。 转身进屋时,那个第三者已经穿戴整齐,立于桌边。 烛光下,男人有一张刚毅的脸,剑眉如星,刚阳坚毅,一身素玄衣裳束身,英气凛然,散发着一股子野性的气息,就像大漠中的狼一样。 见他们进来,男人抱拳致谢。“今夜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在下他日必报。” 君悦怂拉着肩膀走到矮桌旁,一屁股坐在垫子上,一点也不雅观。 边倒茶边说:“你不必谢我,我没想过要救你。” 是你自己厚着脸皮跑进来的。 “话虽如此,但这救命之恩,在下记下了,告辞。”说罢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桂花阴了脸道:“我警告你,这事别传出去。” 要不然他家公子的清白可就毁了。 男人回过头来,吝啬的丢了两个字:“放心。”然后转身,又走了,并没有回甲字号房。 萍水相逢的一个人,在机缘巧合下见了个面,竟有了生死之交,这速度也真是够快的。 只是可惜,双方都没有留下名字,也不知道去何处寻人,又何来的“报答”一说呢! 桂花走过去关了门,复回来坐下,愤愤道:“冒冒失失的进来,火急火燎的走,连道个谢都这么敷衍,真是没规矩。哼,忘恩负义。公子,他不回房间,干什么去啊?” 君悦垂眸,看着手上的茶杯,淡淡说:“杀人去啊!” “?”桂花瞥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外面正在大肆搜人呢,他怎么可能去杀人。 君悦也不解释。 虽然暂时糊弄住了那三个士兵,可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就会发现端倪。他们三人见过他们的脸,是断然留不得的。 桂花又问:“公子,为什么那令牌用不得了?” 君悦放下茶杯,指尖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那是皇宫禁卫的令牌,糊弄糊弄那些远离京城的人还可以。可是在京城里,大家相互之间都是认识的,万一那官兵记得禁卫军里并没有咱这两张脸,不就完了。” “哦,公子想得真周到。”桂花不忘拍马屁。“那咱以后就拿它到别处去招摇。” 君悦看他兴奋的样子,也不想出言扫了他的兴。伸手往自己的胸口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惊得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又走到床上翻开被子一看,上面除了点点血迹,什么也没有。 令牌哪去了? 刚才不是还在的吗? 东西一直在他身上,桂花不会拿。君悦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画面却在某处定格。 “恐怕,以后也不能拿它去别处招摇了。” 桂花喝茶的手一顿,“为什么?公子不是说只要不在京城用就可以了吗?” 君悦坐在床上,怂拉着脑袋闷声道:“那王八蛋刚才顺手牵走了。” “啊?你骗我的吧!” “我倒希望是呢!” 刚才那第三者跳上床的时候,他本意是想看看君悦身上有没有藏什么武器。没想到,武器是没找到,却找到了一个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恒阳、走出北齐的凭证。 他刚才急着离开,一是要去杀人灭口,二也是因为他怕君悦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偷了。 窗外,雪还在不停的下,掩盖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气息。搜查的吵声渐渐隐去,街道又恢复了夜的平静。 可平静之下,又是暗流涌动。 --- 清晨,君悦下楼时,正看到老板一家人在收拾东西。店里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小公子醒了,这有点乱,公子小心点。”巧兰爹好心提醒。 昨晚他们一家都在楼下,所以楼上是个什么情形,他们也不知道。 君悦问:“我听他们好像说在搜什么人,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人吗?” 巧兰爹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搜人,具体搜什么人就不清楚了。” 君悦点点头,如此大肆的搜一个人,说明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或者这个人做的事情很严重,不然不会满大街挨家挨户的找人。 不道出姓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不想外传,二是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不过照昨晚上的情形看来,应该是后者。 君悦往厨房走去,准备去做早饭。“厨房应该能用吧?” “能。小公子去吧,我媳妇在里面。--哦,对了,小公子要的猪场我给你买回来了,只是不知小公子要来做什么?” 这个朝代,动物的内脏被视为污秽之物,一般人是不会吃的,尤其是装残渣的东西。 “我自有用处。” 君悦笑笑,迈步往后堂的厨房走去。 刚走了两步,便听到了后面巧兰爹的骂声:“这帮贼犊子,就知道砸东西,说什么今晚还要来,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君悦嘴角抽了抽,加快速度往厨房而去。 --- 郭沙和戚永辉披星戴月的赶回恒阳,身上扎了两刀绑了两快纱布,渗了点血沾了点灰,面容看起来十分的憔悴。 二人约定,先回府准备一番,然后在未时时一同进宫面见皇上。 戚永辉刚回到府上,管家就赶了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他现在哪有闲情管其他的事啊!于是也不看那信一眼,欲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现在要进宫,等我回来再看。” 管家无奈,只好跟了上去。“老爷还是先看看这信吧!这信的落款是,是君悦。” 戚永辉疾步一顿,茫然的转过头来。“你刚才说,谁?” 管家哆嗦着嘴巴,“君悦”二字再也说不出口。那可不是随便能直呼的名字。 戚永辉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急得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信来拆开。信上只有短短几字,一个地址,一个落款。 落款明明白白的写了两个字:君悦。 没有印章,只有两个字。就看他信不信了。 他惊得手一抖,手臂上的疼痛隐隐传来。“这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早上。” 如此算来,应该是他失踪那天,就动身来恒阳了。“快,速去郭副将的府上,将郭副将请来。” “是,老爷。”管家也不多问,急忙跑去找人了。 戚永辉摸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脱口而出:“妈了个吧唧。” 说完之后他又反应过来,赶紧捂了嘴巴。四下看没有什么人,这才放心下来。跟郭沙那粗人呆久了,真是近墨者黑。 他是管礼仪规制的,不能说脏话。 章节目录 第23章 赐茶 君悦用过午膳,又郑重的沐浴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絮绦烟花蹙金衣裳,腰间束一条珍珠镶边的玉带,别了一块鸾凤玉佩。身后披了一件酱红色的云锦斗篷,端坐在集客居一楼的大厅里,悠悠品茶。 店外雪絮飘飞,一点要停的意思也没有。 然人们并不因为天气的寒冷而闭门不出。相反的,家家户户都在热闹的打扫庭院房屋,挂上红灯笼,贴上对联…… 一片喜气洋洋。 明日,就是除夕了。 店里很安静,巧兰已经午睡去了,巧兰爹夫妇正在厨房准备过年用的吃食。各忙各的,只有君悦最是悠闲。 老板对后面候着的桂花说道:“这大雪天的,小公子怎么不回房去休息啊?” 桂花解释:“我家公子在等人。” “等人,等谁?” 好像小公子说过,最迟今天就走了。 难道真的有人来? 桂花没有直接回答,吩咐道:“老板一会就知道了,你再去烧壶热水吧!看这时辰,人应该也快到了。” --- 雪如散花的街道上,楼阁林立,人群匆匆。 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匆匆行使在喧嚣中。 车夫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马鞭,试图让马跑得更快些。马车身后,跟了十几名侍卫,穿戴统一,行进有素。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虽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但从马车的装束和身后跟着的侍卫来看,定是官爷。 马车飞驰,往集客居的方向而去。 有人认出了最前方的一辆马车,惊奇道:“咦,那不是戚大人家的马车吗?这是要带人去哪?那也不是皇宫的方向啊!” 百姓甲回:“谁知道呢,昨晚上闹了一宿,今天又是这阵势,估计是已经找到人了吧!” 妇人乙骂:“贼犊子,把我家的东西都砸烂了,也不赔钱。该断子绝孙。” 仁兄丙道:“哎,该不会是这戚大人养在外面的小妾被他家母夜叉发现了,赶去救人吧!” “哈哈哈。” …… 人群议论着,看着前面的马车消失在拐角之处,也就渐渐的散了。官家的事,也就当个闲谈罢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他们一辈子的目标。 --- 君悦手臂撑着太阳穴,搁在桌子上假寐。听着外面嚷嚷吵闹,以及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感受着门口吹进来的寒气。 马蹄声在门口停了下来,一阵说话声结束后,带着寒气的凌乱脚步踏进了店内。 君悦能清楚的听到来人的粗重喘气声,想必赶得很累吧! 自他们进来,老板一家子就被桂花赶到后堂去了。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臣戚永辉接驾来迟,还请二公子恕罪。”说着,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到现在,他再也不敢小瞧了这位质子了。 他们在沥竹找得人仰马翻,他倒好,人早已入京。 他们还在想着怎么跟皇上交代,甚至不惜自残。如今倒好,他们身上那几刀,算是白割了。 这娘娘腔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畅通无阻,悄无声息的来到恒阳的? 君悦没有睁开眼睛,语调不紧不慢。“本公子不是你的主子,你没必要向本公子行此大礼。本公子候在此处,已经很久了。” 戚永辉忙讨罪,“是臣照顾二公子不周,臣会向皇上请罪。” 君悦不呈他的话,岔开道:“天气如此寒冷,二位赶路辛苦,茶已备好,先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茶已泡好,桂花斟了两杯,放在托盘上送到二人面前,恭恭敬敬奉上。 “二位大人,公子赐茶。” 主子赐茶,便不能推拒。 妈了个吧唧,你刚才不还说你不是我们的主子吗? 茶杯是青黑的颜色。杯中的茶水,冒着蒸蒸白气,因有了茶叶的浸泡,已看不出水的清澈。茶香气掩盖住了一切的气味,令人捉摸不透。 二人看着低头为他们奉茶的桂花,再看君悦不怒而威的闭目养神,心中皆对这杯茶产生了怯弱之意。 空气中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场景定格。 --- 许久,茶已渐凉。 戚永辉颤颤巍巍的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向了茶杯。 “大人,不可。” 一声暴喝声传来,在寂静的空气中特别的突兀。 君悦并没有被这喝声影响,依旧假寐。 桂花仍是举着托盘,一动不动。 戚永辉看了阻拦自己的郭沙一眼,最后心一横,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视死如归。郭沙欲阻拦已来不及。 戚永辉放下茶杯时,看向君悦的眼神,更多了一层惧意。 “喝就喝,谁怕谁啊?就不信你真的敢对我们怎么样。”郭沙一喝,冲动的夺过茶杯,豪爽的干了。然后又怒瞪了前面的两人一眼,“满意了吗?” 茶已受,恩已呈了。 桂花直起身,往后退步时凉凉道:“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以为我们家公子跟你们一样心胸狭窄啊!” 戚永辉和郭沙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大气。 原来,茶里没毒,命是保住了。 君悦挣开眼睛,放下了手臂,坐直上身,浅浅一笑。雪光反射在他的俊颜上,犀利深邃的双眸令他英气明朗。然他身上的红色斗篷,为他的英气又添了几分柔美。 “既然咱们已经会合了,那两位就准备一下,进宫吧!” “进宫?”两人一愣。 这么快? 戚永辉道:“二公子初到恒阳,应该去驿馆歇息两天,稍后再行安排进宫事宜。一来二公子可以休息,二来也显示朝廷对二公子的尊重。” “不必了,休息本宫已经歇够了。而且明天就是除夕,朝堂休沐,要到正月十六才开朝。戚大人,你总不至于大年初一就领我进宫去扰了皇上的美梦吧! 再者,我这身份也尴尬,万一在驿馆里发生个什么意外,恐怕也不是你想看到的。您说,是与不是?” 说的也是。 戚永辉和郭沙相视一眼,眼神在空中交流了一番,未几便有了统一的决定。 戚永辉回过头来,躬身道:“那二公子,臣先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如何安排,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君悦微点头,“有劳。” “那……”欲言又止。 君悦明白他的意思。“两位大人放心,本公子是你们一路护送进京的,路上很顺利。” 戚永辉尴尬一笑,又是一番感谢,才匆忙离开了集客居,坐上了马车,去往皇宫。 郭沙看君悦的眼神很是不善,他本是想羞辱他的,没想反过来被他羞辱。要不是刚才一路上戚大人再三嘱咐不要跟这位娘娘腔起正面冲突,他早就拔刀砍死他了。 妈了个吧唧,一个人质,有什么好嚣张的。 君悦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屑的斜了他一眼,施施然上了楼梯。 这姓戚的还怕他跑了不成,派个人在这监视他。 他要真想跑,还会让他们来找他吗? 他要真想跑,这砂锅拦得住吗?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白齐岂不是白教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一入宫门 过了申时,也就是现代的下午五点钟之后,一辆华丽的朱红楠木马车从集客居出发,缓缓驶向北齐皇宫。 宫墙巍巍,壁垒森严。威严肃穆,鸿图华构。 距宫门三丈之内,无一闲杂人走动。皇城墙下,穿着厚重铠甲的禁卫军提枪巡逻,守卫着这个这座皇宫的主人--北齐的王。 “这就是传说的雪中皇宫,果然气派。” 这里是北齐的政权中心,生杀予夺,全在这位齐帝的手中。 君悦撩开车帘,前面骑马的郭沙和戚永辉背脊挺直,“庆辉”二字在雪花的礼迎中,近在眼前。 庆辉门是北齐皇宫最大的一个门,为南门。各国使臣觐见,朝臣上朝都是经过庆辉门。 君悦作为一个质子,能从庆辉门而过,已经算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过了庆辉门,经过一处可容纳千余人的阔地,进入了一道较矮的宫门。随后宫道变得狭窄,仅容两辆马车经过。 过了这道狭窄的宫门,君悦被迫下了车,步行至勤政殿。也就是皇帝平日批阅奏章,面见大臣的地方,相当于御书房。 君悦作为属臣,要觐见齐帝,应该是在朝臣们上朝的永昌殿,在早朝时递交姜离王亲手国书,以及接受众臣的认可。 可惜,条件不允许,君悦只得默默无声的在勤政殿面见齐帝,草草了事。 步行至勤政殿的时候,齐帝并未在里面,有个小太监过来禀报:“二公子,皇上正在处理事情,请二公子稍等。” 君悦没有不悦,微笑着点点头,站在殿外等候。 这么快就给他下马威了。 他才不会天真的以为等个几分钟就过去。 风雪呼啸,吹鼓了两人的斗篷,刺痛了二人的每根神经。 真他娘的冷啊! 郭沙和戚永辉被他们的皇帝以商议国事之由叫走了,主仆两人就像猴子一样,立于风雪中,任由进进出出的人观赏。 ---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 君悦和桂花两人在寒风中一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腿脚麻木得没了知觉,嘴唇冻到发紫,牙齿打颤。寒风肆虐得人衣裳凌乱,身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皓雪。 勤政殿里已经掌了灯烛,廊下也挂上了宫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氤氲了一片天地。殿前阶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无人来扫。 君悦站着站着,眼前的东西好像在旋转,廊下的那盏宫灯渐渐放大远去,面前的景物就像白雾般越来越模糊。 他脚步有些虚浮,脑袋像铅球一样,不受控制的往地上砸去,身体无力的摇摇欲坠。 桂花最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担忧道:“公子,你没事吧?” 君悦冷汗沉沉,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珠。 他试图努力控制自己摇晃的身体,摇摇头,“无事。” 廊下一直观望的小太监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忙跑过来问:“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桂花急嚷道:“我们公子本就大病初愈,又赶了那么多天的路,身体早已经吃不消了。你们皇上用完膳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小太监冷了脸,鄙夷道:“皇上正在处理公务,什么时候结束奴才也不知道。才站这么一会就受不了了,可真是娇贵。” 人在屋檐下,一个奴才都可以欺负,简直可恶。 “你……”桂花还想再怼,却被君悦拦住了。 君悦就着桂花的力气撑着,面容带笑,气若游丝: “素闻恒阳之人待人谦和,张仪有度,胸襟广阔,想必皇上作为一国之君,也定不会为难于我们主仆二人。既然皇上公务繁忙,我等等着就是。” “这还差不多。”小太监高傲的扬着下巴,转身欲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惊呼。 “公子,公子。” 小太监忙转头来一看,哎呀妈呀,不得了了。慌忙叫人来,去请皇上,一时间手忙脚乱。 --- 福临宫,是北齐皇宫中宫皇后的宫殿。 此时,福临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气氛沉重,一众宫女太监面露凝色,不敢言语。有穿着御医服饰的人进进出出,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气氛安静得诡异。 正殿中,有几人面对跪坐,心都在提着,“扑通扑通”跳得急促,急切望着垂帘的一头。 正中央,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云纹白鹤金丝袍,头戴金龙冠,眼括深邃,目露寒光。以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镇压着殿内的每一处角落,令众人不敢直视。 虽已是天命之年,但俊宇的五官和端正的面庞,依稀还带有年轻时芝兰玉树的影子。 他是齐囯的统治者,连赫肇。 “那位姜离送来的人,现在还在勤政殿外?” 齐帝转头,问他的贴身公公方达。 方达躬身,回道:“是,陛下,还在。” “那就让他继续等着吧!”连赫肇低讽,“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自量力。” 郭沙和戚永辉对视一眼,对于君悦是如何一路到恒阳的只字未提。齐帝也就自然的认为,人是由他们两人带回来的。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凝重的气息未散。 炉内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了花。有火灰飞了上来,遇到顶上的炉盖,又无奈地落了下去。 珍珠垂帘一晃,有穿紫色官服的御医匆匆走出来,在连赫肇面前跪下。 齐帝急问:“如何了?” 御医瑟身,抬头时哆哆嗦嗦道:“臣,臣等尽力了。” “吓!”齐帝猛地起身,威严的脸上尽显痛苦和悲切。苍老的双手竟有丝丝颤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殿内众人见他如此,也都沉默不言。 久久,齐帝苍老的声音才传来,“他,还有多少时日?” 御医抖着后背,颤声道:“不过两日。” 齐帝踉跄了两步,幸好身后有方达及时扶住了他,才不至于跌倒。口中喃喃重复:“不过两日,不过两日。” 又一个儿子,即将离他而去了吗? 众臣见他如此伤心,也都纷纷说着宽慰的话,请求皇上保重身体,江山为重。 正此时,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这一句“不好了”正戳中齐帝的痛处,他脸色瞬间变得阴郁,抓起一旁的茶盏砸向进来之人,怒吼道:“来人,将这狗奴才拉出去砍了。” 小太监怔愣着忘了呼喊,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抱个信,话还没说就被砍头了? 好在方达认出了是勤政殿的小太监,忙说:“陛下,是勤政殿传来的消息。” 齐帝反应了过来。勤政殿,那不就是姜离的那个质子吗? “何事?” 小太监瑟瑟发抖,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断断续续禀报:“姜,姜离的那位二公子,受,受不住寒冷,吐血晕倒了。”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视线皆落在为首的头戴金龙冠之人身上。 齐帝“哼”了一声,匆匆往殿外走去,丢了一句“让连昊去处理”了事,身影消失在了门口,往偏殿而去。 一个质子的死活,关他何事? 章节目录 第25章 芳华苑 齐帝给君悦主仆分配的住所,是在北齐皇宫东北方向的一处院子。 走在前面的一个小太监提着宫灯,越往巷子里走,两边越清冷。 刚才还能随处遇到一个小宫女太监,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两边呼呼而过的风声,为这处地方,更添了几分苍凉。 君悦暗自猜想,齐帝该不会给他们住冷宫吧! 难不成他还得去跟他不受宠的妃子挤一个屋子? 桂花抓着自家主子的手臂,一脸的怔悚害怕。 三人行至一座院子前停下。 厚重的朱门紧闭,门板上的铜板已经生锈发青,有些地方已经脱漆,斑驳荒凉。 此处似已空了许久,没有一丝人气。风从里面钻了出来,带了丝阴森的感觉,令人汗毛竖起。 君悦抬头往上看去,门上挂着一块牌匾:芳华苑。 芳华乃繁华,青春,美丽之意。然眼前这门,却看不出丝毫的繁华之象,更不用说从门缝里钻出来的陈腐的气息。 “二公子,奴才就送你们到这了。稍后会有宫人送东西过来伺候。” 小太监将手里的宫灯塞给桂花,然后转身匆匆跑了,一刻也不想多呆。 “哎,你。”桂花欲喊住他,然人已经跑远了,气得瞪眼。“什么人啊这是。” 君悦不语,示意他去开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门缓缓被推开,门顶上落下了一层白雪粉末,将桂花浇了个满身。 “噗。”桂花吐了吐掉进嘴里的雪团,五官扭曲。“这有多久没人扫了。” 院内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人气,风呼呼吹过,吹起了院子里的残叶漫天,腐味扑鼻。 君悦不适应的用手扇了扇鼻子,试图扇掉那股难闻的气味,但是无果。 桂花走到正殿,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殿里压抑了N年的气息就像冲破了牢笼一样,一下子奔涌而出。呛得两人猛的咳个不停。 “咳咳…咳咳…” 桂花再次不悦的怨道:“这什么破地方?” 君悦倒不赞同,这地方虽然人迹罕至,但却不破。暮色中依然能模糊地看出红墙碧瓦,朱廊玉阶。 待屋里的气味散了些,君悦两人才走进去。 --- 殿内比殿外更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手里的的一束亮光勉强视物。风灌进来,吹得里面的帷幔“哗哗”作响。 两人边走,边用手掰掉脸上黏糊糊的丝状东西。 “哐当。” “啊!”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君悦朝着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桂花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一把抱住了他,害怕得惊叫连连,眼睛也不敢挣开。 “哎哎哎,给我放开。”君悦拍了拍身上的熊物,一个男人怎么胆子比他还小啊! 哦,忘了,桂花也算不得男人。 桂花不好意思的放开了主子,暗恼怎么他主子不怕,他到怕了呢? 这样以后他可怎么保护主子? 君悦拿过他手上的宫灯,往地上照去,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茶壶而已。“出去了可别说我是你主子。” 真丢脸。 这么大个宫殿,应该不是宫女住的地方。君悦将手中的宫灯往四周照了照,东西虽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灰尘,但难掩其光华。 幔帐是罗纱,垂帘是红色珍珠,桌子是梨花木,镶金岱银,玉器瓷器价值不菲……这里,以前应该住着某位主子。 沿着墙边走,君悦惊喜的看到了倒地的烛台,将宫灯往地上一照,还幸运的找到了几根断了的蜡烛。 “捡起来。” 桂花依令,捡起了地上的断烛,有一端已经有烧过的痕迹。 他将烛台摆正,将蜡烛点燃,插了上去,殿内又多了一丝亮光。 君悦道:“再找找吧,应该还有蜡烛。” 于是两人各拿了一盏灯,绕着整个宫殿寻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不少的蜡烛。将蜡烛一一点上,没一会,刚还是黑暗的大殿,亮如晨晓。 “啊!” 桂花又再一次展示了他的海豚音。 不仅桂花吓了一跳,就连君悦,也是心里猛地一颤。 --- 大殿内,灰尘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蜘蛛网像蚕丝一样缠绕。帷幔有一半还挂在飞罩下,一半已经垂掉在地。各种物器东倒西歪,木架横倒,瓷器杯盘散了一地。就像刚被土匪扫荡过的一样。 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正殿的中间房梁上,竟然挂着一条白绫。 白领打了结,轻轻随风晃动,跟随烛火的摇曳,投影在前面的墙壁上。 桂花紧紧的抓着他家主子的手臂,脸色发青,牙齿哆嗦得咯咯作响: “公…公子…他…他们太…太过分了…竟然这样侮…侮辱咱们。” 君悦点点头,那个大皇子的确太过分了,竟然让他们住这样的一处地方。这里以前的主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个主人定是不得善终。 芳华苑也算是这后宫的一座独立的宫殿,能得“芳华”二字,想必这里以前的主人也是身份不低的。 这宫里人虽多,但细算也就几种。太后,皇帝,皇后,皇子,公主,嫔妃,太监,宫女。 太监宫女可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太后皇后皇帝也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皇子公主嫔妃了,却不知是哪一种? 只是这地方估计太不祥了,以至于让人退避三舍,讳莫如深。这宫殿闲置了这么久,也没哪个太监宫女赶来偷这里的东西。 “咚咚。” 院外传来了响动声,君悦以为是有人送东西来了。 可是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进来。桂花便好奇的出去一看。 有说话声传来,隔得远,君悦并未听得清楚。 大概过了两分钟时间,桂花回来了,脸上扭曲的跟河马似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以及一些蜡烛。 “怎么了?”君悦问。 “哼。”桂花气道,“狗眼看人低。公子,他们就送来了这些个东西,还说什么棉被啊水啊都是现成的,让我们自己动手。公子,您将来好歹是个郡王啊!他们怎么能如此待您?” 君悦释然一笑,“那也是将来的事,我如今是人质,人在屋檐下,有好日子才怪呢!” 相比于嬴政当年为质子,他这算已经很好了。 齐帝此人好名声,定不会让他去住马厩。能有一座这么大的宫殿独住,至少不会冻死。 就是这宫殿有点……瘆人。 君悦打开食盒,又被里面的东西无奈了一把。竟然只有两个馒头,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桂花气得眼里都冒火了。“这,这是给猪吃的吗?” 君悦一记冷眼扫过去,这东西人家是送来给他们吃的,谁是猪呢! 桂花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堆了笑脸: “公子,他们也太过分了,竟然让我们吃这东西。宫里随便一个太监都吃得比我们好。而且你看,这馒头硬得,能咬吗?” “先放着吧!吃咱们带进来的东西。”君悦随便捡了张垫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下。 “哦,对,还是公子有先见之明,知道他们要为难我们。”桂花边说着,边打开包袱。 君悦早想到了这个情况,所以早早准备了一些干粮食物,当做自己的衣物随身带进宫来。 那个大皇子看他病恹恹的,也没放在心上,只草草的看了国书,然后手一挥,就将他们丢给一个小太监,匆匆离开了。 北齐的大皇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眉目阴郁,透着一股邪气。看人时习惯的高抬下巴,傲慢无比。 两人坐在一起,分吃着一只烤鸭,香气飘荡在殿里,掩盖住了原本浑浊的气息。后面的房梁上,白绫轻飘。 嗯,这画风,说不出的诡异。 章节目录 第26章 天将降大任 “公子,这东西你是怎么做的?这么好吃,酸酸甜甜的。” 桂花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烤鸭沾了桌上的似红似黑的糊状的东西。 还别说,这东西,虽然卖相不好,但是口感真不错。 君悦撕咬了一口鸭肉,“这个呢,叫番茄酱,嗯,我发明的,就暂且叫这个名字吧!昨天无聊的时候捣鼓的。” 桂花也没多想。“公子真聪明,这东西不仔细看,还真的像血。难怪能骗了那小太监。” 君悦但笑不语。 刚才在勤政殿门口,君悦所谓的吐血,吐的就是桌上的这番茄酱。 他敢肯定,要是没有刚才的吐血,他跟桂花肯定要站到明天早上。 所以,他才会选择在黄昏时分吐血,因为那个时候暮色沉沉,看不清楚事物。而那小太监不知道这番茄酱是何物,根本也没往假吐血的方向想。 这个朝代,是没有番茄这东西的。 准确的来说,这的番茄不叫番茄,也不是拿来吃的。 这的番茄都是野番茄,名叫臭红果。因为它的藤蔓气味非常臭,结出的果子很丑,歪歪扭扭的。人们也不会吃,因为它超级的酸。 现代的番茄,都是转基因食品,不仅个大,还很光滑,最重要的是,它没有酸味。但是臭红果不仅又丑又酸,而且个很小,只有拇指节般大。 他是在集客居的厨房偶然发现的,当时老板说是巧兰不知从哪弄回来玩,放在那里久了也就被人忘了。因为恒阳寒冷,所以没有烂掉。 用臭红果炒菜,不仅能增强菜的鲜美,而且能将菜改变其原来的味道,是一种非常好的佐料。 可惜这个时代的厨师,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公子,奴才真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进入齐皇宫呢?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进来,太委屈了,太没……尊严了。” 桂花不悦的说道。 君悦斜了他一眼,他也想啊! 他跋山涉水,冒着风雪,好不容易来到这,也想风风光光在别人的羡慕中走进这皇宫啊! 可条件不允许啊! 君悦吐掉嘴里的骨头,“你只有能活着,才有资格说尊严二字。你看咱们一路来,碰到多少死人,你去跟他们说尊严,觉得还有意义吗?” 桂花点点头,主子说的永远是对的。 君悦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你见过老鼠大摇大摆的出来晃悠吗?” 桂花摇头,没见过。 “所以啊!”君悦道,“你搞的动静越大,就越容易被人记住。一个两个的都来找你麻烦,就咱们两个细胳膊细腿的,还有你这老鼠的胆,能应付得了吗?”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这也太委屈公子了。” 君悦摇摇头,“咱们刚来这皇宫,对这里的情况不明,还是默默无闻的好,最好所有人都将咱们遗忘。” 越不被人记住,就越安全。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安排其他的事情。 什么重视,屈辱,风光,在生存面前,都是个屁。 韩信当年还有胯下之辱,司马迁被施以宫刑,也没见他们为了所谓的屈辱而选择奋抗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虽然没有嬴政那样的雄图伟略,但至少,他要为姜离的子民而谋。这是他作为质子这个身份的责任。 “奴才就是,就是觉得公子委屈。公子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等罪的。” 桂花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里已有了哽咽。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说过,会带你回去。你家主子,没那么脆弱。” 这个奴才,是真的衷心他这个主子。只是可惜,此君悦已非彼君悦。 桂花复又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坚定点头。“嗯,我相信公子,公子从小就坚强,从来不哭。” 是吗? 君悦仔细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好像并不是如此啊! 见黑会哭,见猫狗会哭,摔了会哭……总之遇到点鸡毛蒜皮的事都会哭。 君悦自动认为这是桂花在安慰她,嗯,鼓励她。 两人吃完了一只烤鸭,又到院子里的井里打了水洗簌,就着又脏又臭的棉被,草草的就这么过了一晚。 临睡前,桂花还在纠结,说这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不吉利,死活不睡。 君悦说这是人家死前用的东西,死了之后肯定是不用了的啊,怕什么! 桂花扭捏了半天,半推半就的,只能用了睡了。因为不用也不行啊,没别的选择,不然就冻死了。 --- 第二日,就是除夕日了。 君悦住的芳华苑太过于偏僻,自然对于皇宫中心的热闹连气味都吸不到。 有小太监送来了早膳,还是和昨晚一样。不过这次更过分,连两个馒头都省了。 这北齐皇宫是有多缺粮啊? 桂花怒问送饭的小太监,“你们都不吃肉的吗?” 公子可是无肉不欢。 小太监没好气道:“吃什么肉,如今皇宫所有人都吃素,爱吃不吃。” 君悦却是皱眉,这小太监的话不像是假的。 一般只有在办丧事的时候,才不能见荤腥。可这皇宫,好像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丧事啊? 难不成北齐人都是吃素的? 君悦又让小太监给他们送来一些热水,没有热水柴火也行。可是小太监鼻子一个冷哼,“你们姜离不是厉害吗,洗冷水啊!” 然后气哄哄的走了。 君悦也不再多问,嘴角却是扯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草草用过了早膳,主仆两人就开始大肆收拾他们住的宫殿了。 在这里,冷水结冰。如果真的用冷水洗簌,恐怕他们得脱一层皮。不过好在这里以前的主人位份应该不低,有自己的小厨房,有现成的锅碗瓢盆。木桶浴桶什么的,也无需他们操心。 从井里打了水,又抬到厨房里烧。 桂花看着灶里的火苗滚滚,眼睛斜了他家主子一眼。“公子,你确定这样好吗?” 君悦又往灶里丢了一块木头,无所谓说:“有什么不好的,这些东西咱们又用不到。” 桂花的额头“突突”猛跳。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柴火,有桌子,椅子,门框,连衣柜床架都有。有的已经被大卸八块,有的还完整如初。 桂花叹息:这可都是上好的木料啊!他家主子真会败家。 “公子,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到时候他自己看着办了。谁让他的奴才不尽心做事的,要热水不给,要柴火不给,咱们要是在这里冻死饿死了,岂非坏了他的好名声。我这是自救,顺便也在挽救他的名声。” 桂花瞧了瞧他家主子的身后,好像有一条小尾巴,正调皮的的往上翘。 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弯的都给整成直的了。 君悦要是知道桂花的心思,一定给他个爆粒,本公子可没那功能将弯的整成直的。 待水烧开后,两人将芳华苑里里外外都擦拭一遍,将院子里的残叶扫了集中起来,又拿来当柴火烧。 虽然桂花一再强调这是他这个奴才该做的事,但是如果没有君悦帮忙,他一个人弄到傍晚也做不完。 君悦在现代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家务活更是不在话下,做起来得心应手,比桂花这个奴才做得还快。 擦拭打扫完毕,又将殿内的帷幔,帐帘,还有被套枕套都洗了一遍。然后搬到后花园的一处亭子里,用架子撑起,围成一个圈,中间烧了火堆。 亭外下着雪,亭内烧着火。热气从布料上蒸发,慢慢升腾至空中,卷了几个圈,就融入了雪中。 君悦又将正殿内的东西一一恢复原位,有些东西该烧的烧,该藏起来的藏起来。 到了下午,正殿内焕然一新,与昨夜的苍凉、脏乱完全不同。 章节目录 第27章 除夕 到了晚上,有小太监给他们送来了晚膳。还是和昨晚的一样:两个馒头,两碗清粥,一碟酸菜。并不因为今天是除夕,而多加点什么料。 小太监并没有进入芳华苑,只是将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君悦想他们没进来更好,省得出去了又嚷嚷什么。 桂花将馒头又蒸了一遍,将带进宫来的一只烤鸡热了,又烫了一壶酒。主仆两人的除夕之夜就这么简单的过了。 “公子,奴才敬你一杯。新年好。” 桂花斟了酒,敬君悦。 君悦举起酒杯,回敬:“新年好,咱们今晚,好好喝一杯。这可是唯一的一壶酒,喝了就没了。” “好,干。”桂花豪迈的一仰头就干。 许是喝得急了,被呛得咳了两声。 君悦好笑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桂花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可惜了没有饺子。公子,奴才再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一路的照顾。” “好。”君悦也爽快的一头饮尽。 喝完一杯,又再倒杯。 桂花已显微醉,语不成句,音不成调。 “公子,这,这一杯,奴,奴才向你保,证,一,一辈子都会跟着你,忠,于你,保护你。” 君悦如果再察觉不出什么味道来,那他就白活了两世了。 桂花没等他回答,自己又干了一杯。然后又倒一杯,再喝。再倒,再喝,如此循环。 君悦劝说,他也不停。喝到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哭了。呜咽声像堵住的笛管一样,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嘶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快四十岁的太监,于他如父如兄,平日里总是笑哈哈有点笨的,现在却“呜呜”的哭了。 也许是他压抑得太久了,这一路上他都在装着无事。这会酒意上涌,意识混沌,便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的全释放了出来。 “呜呜。” 一边哭,一边灌酒,咿呀的呢喃着醉话。 君悦刚想拦,这么猛喝,很容易伤身体。 但随即想想也就作罢,就让他发泄一场吧!憋在心里,终归不好。 奴才喝酒,主子吃肉,各不相干,却又十分和谐。 外面雪花飘扬,为这院子更添了几分落寞。 孤寂的城墙,无声的人影,在这异国他乡,成了唯一的陪伴。 饭毕,君悦将桂花扶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临关上门前,君悦还能听到他“保护你,忠于你”的呢喃承诺,执着而坚定。 一遍又一遍。 君悦无声的叹了口气,回头收拾碗筷到厨房,清洗干净,放回原位。 饭后洗碗,是前世的习惯。 回到自己的主殿住处,火盆里木柴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殿里温暖如春。 君悦一手执壶,翩翩落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的飘雪,自斟自饮。 人活于世,有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施展抱负;有的是为滔天的权势,无上的荣耀;有的是为富贵,为荣华;有的是为朋友,为亲人,为心中所爱… 而他,为一个承诺。 … 梦醒时,君不知何处寻。梦里,与卿相守,不死不休。 谁曾言花下相守,谁曾许一生痴缠? 镜前添妆,只待君归,博君一笑。 哪晓,前尘过往已随君扣黄泉,独留相思锁。 --- 与芳华苑一样安静,福临宫里灯火通明,微光投射的窗外,能隐约看到片片绒毛的纷飞。 偏殿中,岑皇后手拿绣帕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这帕子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块,可是泪水就像延绵不绝的清泉一样喷涌而出,花了妆容,模糊了视线。 她痴痴的看着床上的儿子,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长得最是像她。风度翩翩,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可是此刻,他却紧闭双眼,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忍受着生命在流失的煎熬。 岑皇后的前面,是齐帝。为父者虽没有老泪纵横,却也是眼角衔泪,双目暗淡。 其他皇子公主站在齐帝的身后,神色各异。 站在塌下,距离床沿最远的,反而是二皇子的妻儿。二皇子妃正无力的抽噎,三岁的小皇孙懵懂无知,睁着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看着室内压抑的每一个人,还有床上睡着了的父亲。 室内很安静,压抑的安静。 殿内烧了炉火,热气扩散,温暖如春,却也压不住阴沉的空气。 “母妃,我饿了。”小皇孙扬起小下巴看向自己身后的母亲。 室内的沉寂被这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 齐帝和岑皇后的视线从儿子转到孙子的身上,二皇子妃正伸手捂住小皇孙的嘴巴,一脸的惶恐。 这个时候,谁还能想着吃呢! 可谁也没生气。你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你父亲都要死了你还想着吃”,他也听不懂。 “带孩子去吃点东西吧!”岑皇后转身吩咐身后的英娘。 英娘应了声是,便领着小皇孙出去了,室内又恢复了压抑的安静。 时间又过去了两柱香,弥留中的二皇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父皇,母后。” 眼神涣散,声音哑涩微弱,连听者都能感觉到他吸进的气比呼出的少。 “老二。”齐帝握住了孩子的手,很用力很紧,就怕力道一轻就滑掉了。“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就说吧!父皇都答应你。” 这是在告诉他,交代遗言了。 二皇子咽了下口水,努力吸了口空气,哑声道:“父皇,母后,儿臣以后,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岑皇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若不是克制,她都呜咽出声。 齐帝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父皇不怪你,父皇为你感到骄傲。” 二皇子努力扯了一个笑容,看向榻前的妻子,满目柔情,流露歉意。“对不起,不能陪你到白头了。” “殿下。”二皇子妃呜咽的声音更大,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喉咙都在颤抖。 一纸婚约,一世夫妻,却不能一生相守。到底是先走的人痛苦,还是后走的更痛苦? “小虎,过来。” 小虎是小皇孙的乳名,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由英娘又带了回来。 此时被父亲喊过去,他有些怕怕的缩在母妃的怀里。母妃说过,有皇爷爷和皇奶奶的地方,一定要规规矩矩,不准多说也不准胡闹。 “小虎,过来。”岑皇后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小皇孙抬头看了一眼母亲,二皇子妃低头对他一笑,“去吧!”他这才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被宫人扶着上了脚踏,小皇孙小小的个上不了床,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眼睛懵懂的看着父亲。 “以后要好好听母妃的话,好好读书,做个男子汉,保护母亲,知道吗?” 小皇孙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傻傻的盯着父亲。他听不懂父亲的话。 齐帝摸着他的头,慈爱道:“快,答应父亲,说好。” 小皇孙愣愣的听了皇爷爷的话,开口说了声“好”。 “真乖。”二皇子道。 小皇孙眯了眼睛展了笑容,虽然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但每次父亲说这两个字就表示他做得很棒,父亲在夸他。 “父皇。”二皇子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齐帝的脸上,小皇孙已经被宫人抱了下去。“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父皇都答应你。” “请父皇封小虎做一个郡王,等我走后,就让他们母子到封地去吧!” 这……齐帝犹豫了,哪有父亲还没有封王,儿子却先封王的道理,这不符合规矩。 二皇子反握住齐帝的手,略带焦急道:“父皇,儿臣只有这一个心愿了。” 远离朝堂,远离京城,他们孤儿寡母才能生存下去。 “好,父皇答应你。”齐帝应道。 自己的儿子,难道还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谢父皇。” 听说每个人死前,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是黑是白,老天爷都会仁慈的让你见到明亮的光线。那光线会反射你一生的点点滴滴,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重要时刻。 凡人将老天爷的这一仁慈称作:回光返照。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丧钟 “咚,咚…咚…咚。” 君悦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钟声来自前庭方向。 一下,两下,三下…… 他眉头紧皱,心跳漏了几拍。猛地冲下床来,跑到走廊外面,面对着钟声响起的方向凝望。 “公子。” 桂花也被这钟声吵醒了,冲出房间来。看到他家主子已经立在了廊下,忙跑过来。 君悦出手,制止他说话,神情凝重的听着寒冷的空气中传来的沉闷的钟声。 五下,六下……不紧不慢,节奏一致。 “咚,咚,咚。” …十五…十六…十七。 然后,钟声停了。 君悦神色凝重的转头,看了桂花一眼,问:“数了吗?多少下?” 桂花也是怔悚惊骇,开口道:“十七下。” 那就没有错了,他数的也是十七下。 宫中有两处钟鼓楼,一处是在永昌殿一侧,平时也会有钟声,但一般只有两下。是为了提醒候在殿外的朝臣,皇帝临朝,众臣可以进入朝堂上早朝了。 还有一处是在朝和殿,是北齐皇室专门举行皇室登基,大婚,册封,命将,出征,祭祀,朝拜等仪式庆典活动之地。 君悦虽然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但因为有这副身体的记忆,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些生存规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但今天是初一,整个朝堂休沐到正月十六,永昌殿的钟声是不会响的,而且一响就是十七下。 钟声来自朝和殿。 东泽大陆虽然已经分崩,但各国在礼法上大多是延用之前定国的礼法,大同小异。比如,早上的两声钟声,是上朝。除此外,宫中有喜事丧事,也都会敲钟。 妃嫔薨,是不能享受敲钟的;中宫薨,钟声敲响十九下;太后薨,是二十一下;皇帝驾崩,是二十七下。 而十七下,是皇子薨的象征。 也就是说,这皇宫,刚才有一位皇子,薨了。 薨了,死了。 君悦和桂花两人相视一眼,他们这才进宫,就碰到了这么一桩事,也不知是好是坏,也不知是哪位皇子逝世?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没有一点荤腥,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正是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君悦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会意的出去看。应该是送饭的小太监到了。 没一会,桂花提了个食盒回来。 “公子,刚才的钟声是为二皇子敲的。听说大前夜里,有人刺杀皇上,当时二皇子也在,替皇上挡了一刀,刀上喂了毒。二皇子撑到今天早上,毒发身亡。” 君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说大前天晚上?” “是,正是。公子,那晚……”后面的话,桂花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 大前晚,可不就是他救了那第三者的那晚。 那晚,他也受伤。 闯宫刺杀,岂可全身而退。 原来那晚,官兵们要搜的,是刺客。 君悦背脊冒了一身冷汗,他是刺客,他见过他。那么如果他被抓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他可不想躺枪啊! 再者,他既然是刺杀齐帝,那么他的身份又是什么?哪国的人? 西蜀?东吴?还是别的国? 君悦郑重道:“记住了,那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奴才明白。”桂花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然懂分寸。 --- 集客居。 戚永辉环顾着三楼的乙字号房,跟来的随从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遍,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 门口站着老板一家,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官爷大年初一的跑到这来在看什么。 搜查的侍卫一个个回报,都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丙字号房的人也回来禀报,也说没发现任何东西。 戚永辉转过头来,问店老板:“腊月二十九那晚,他一直都住在这吗?” 老板回:“那小公子白天的时候出去了,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店里,直到大人您接走了。因为是过年,所以他走了之后,这房间也再没人住进来。” “那晚他一直都在?” “是,一直都在。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半夜的时候有官爷来搜查,后来我还上去看过他,一直都在。” 戚永辉松了口气,如此看来,那刺客应该就不是他了。 可他到底,是怎么一路畅通无阻的到恒阳城的呢? 这么多道关卡,竟没人拦下? 走出乙字号房的时候,戚永辉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甲字号房。 他看着门板上的“甲”字,又看了看背后的“乙”字,若有所思。 “这个房间,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一般店家安排住客,都是按照排好了标记引客人入住的。 像集客居的上房甲乙丙丁,如果第一个客人要求入住上房,店家首先会引他去甲字号房。第二个客人才引入乙字号房,依次类推。 而君悦和他的随从入住乙字号和丙字号房,说明在他们来之前,甲字号房已经有人入住。 老板道:“他是先于那位小公子三天入住的,给的是十天的房费。后来也没退房,但人却不见了。我想着他可能会回来,所以也没有收拾他的东西。” 戚永辉吩咐:“把门打开。” 老板不敢有异议,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身后的人跟了进去,又是“噼噼啪啪”一顿横扫。 可惜,注定了什么也没发现。房间里干净得就像没有人住过的痕迹,连一件衣服一根头发都没有,棉被也叠得整整齐齐。 戚永辉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 芳华苑的书房,这里琴棋书画都有,笔墨纸砚也有,并不因为主人的故去而消失,大概也是因为无人来收拾的缘故吧! 君悦跪坐在案桌后,右手执笔,在白色的纸张上画来画去。 桂花端着茶壶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先是一怔,再看他画出来的东西后更是一惊。 “公子,你这,这也行?!” 君悦头未抬,继续手里唰唰画过。“怎么,不像吗?” 她觉得很像啊! “不是。”桂花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像,像极了。可是公子,这笔?” 君悦回过神来,看着右手中的东西一笑。“这眉笔应该是以前的主人留下来的,没想到还能用。” 他是会毛笔字,可是如果用毛笔来画画,还是有点难度。幸好这里以前的女主人有平日里化妆用的眉笔,正好可以代替。 白色的纸上,是一张素描画,画的正是那夜他们救的第三者。 “公子,你说那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君悦放下笔,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桂花担心道:“公子,那他会不会把我们说出来?” “不知道。不过如果我是他,我不会供出对方,而是直接……” 君悦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吓!”桂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捂住自己的细颈。“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我们怕他将咱俩供出来,同样的,他也怕咱俩会把他卖了。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杀人灭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虽然那晚他有恩于他。可人都是为利益活着,和自己的利益相比,他那点恩情就像个屁一样。 他不是杀手,不是为钱而活。这一点君悦很肯定。 杀手做事干脆利落,最怕惹麻烦,也怕更多的人见到他的脸。 那个第三者如果是杀手,那晚会直接杀了搜捕的官兵,然后逃走。而不会这么麻烦的利用君悦来脱身,更不会让君悦看到他的脸。 他刺杀齐帝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或者是为了他背后的主子。 只可惜,阴差阳错的杀了皇子。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杀死皇子都不是小罪,容不得半点可能引起事情暴露的因素存在。所以他会选择杀人灭口。 君悦有点庆幸,幸好那个第三者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不然真是个大麻烦。 章节目录 第29章 水土不服 这两天,宫里的气氛很沉闷。就连芳华苑这个偏僻的宫殿,都能感受到来自遥远的哀伤和悲切。 皇子薨,皇宫一片黑幕笼罩。芳华苑外也挂上了黑纱。黑纱与白雪,成了天地间最显眼的对比。遥远的诵经声通过层层雪幕,穿透了恒阳的每个角落。 君悦自宫外带进来的食物没两天就吃空了,不得不啃粗糙的白面馒头,喝着能数德清米粒的清粥。 简直吃得比姑子还要素。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副身体太过娇贵,来到恒阳也有几天了,君悦竟然慢了半拍的来了个水土不服。清粥馒头没吃两顿,就开始上吐下泻,折磨得他半死不活。 桂花用热水又是给他暖胃又是敷额头的,可谓尽心尽力。可惜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傍晚,送饭的小太监来时,桂花麻烦他去给君悦请个御医。小太监直接拒绝,无论桂花怎么求,他都不肯帮。最后桂花拿出了一块玉佩塞给他,小太监这才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可直到了深夜,也没见到御医的影子。 桂花知道,他被骗了。 “王八蛋,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君悦别说是骂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提不起来,腹部绞痛得他冷汗涔涔,身体卷缩成一团,小脸皱得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公子,你怎么样了?” 我怎么样了,你不是有眼睛看吗? 君悦真想回他一句,可他实在疼得厉害,紧咬着嘴唇忍着,斗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了发间。 “啊!” 君悦抓着身下的被单,再也支撑不住的喊了出来。腹部一阵一阵的翻滚,搅动,好像一个搅碎机子一样,要把他的肚子搅烂了。 “他妈的,我又不是在生孩子,怎么这么痛啊?” 桂花满头黑线,他家主子从前可没爆过粗口话。都疼成这样了,还有力气骂人啊? “公子,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咬奴才吧!奴才皮糙肉厚,不会疼的。” 说罢,真的伸了手过来。 君悦勉力挤出一起笑容来,“你这手又老又硬又有细菌,你想让我硌牙啊!” 嘴上虽是抱怨,可心里却是甜的。 “那,奴才去给您找御医去。”桂花起身,欲跑出去。 “等等。”君悦叫住了他,“大半夜的你去哪找御医,再说了,太医院现在哪里还有人。” 桂花沉默不语,他的确不知道。 君悦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现在去御膳房,找些红糖回来。” “哦,好,我现在就去。”桂花说完,急跑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君悦一人,疼得只打滚。 唐僧给孙悟空念紧箍咒的时候,孙悟空应该就是他现在这样的感觉吧! --- 桂花是怎么要到这半斤红糖的,君悦不知道。喝过红糖水之后,他的腹痛的确缓和了些。 桂花十分欣喜,只要能减轻公子的一点痛苦,得到这半斤红糖的过程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他守着主子,用热水不断的为他敷额。看着他越来越安详的睡颜,一颗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这是他的公子啊! 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公子。 只是,病情反复。到了第二天早上,君悦又开始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只是身体发热,酸乏难受,君悦以为是昨晚虚脱了精力所致。 可到了中午,他的身体越来越热,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头昏昏沉沉的,头顶的帐篷在旋转。 “天哪,好烫。” 桂花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就跟炭炉一样。 君悦模模糊糊的意识涣散,眼睛也挣不开。依稀中好像感觉到桂花用布巾擦了他的脸颊,焦急的说什么“公子,你可要挺住啊!”“奴才不能再失去您了。” 他只觉得喉咙烧烈干哑,头痛欲裂,却怎么挣扎都睁不开眼睛,就像被鬼压床一样。身体一会像在烈焰下烘烤,一会又像在寒潭中挣扎,冷热交杂,痛苦难耐。 到最后,桂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陷入实实在在的昏迷中。 --- 太医院门口,桂花跪在风雪中,带着哭腔求道:“几位御医,奴才求求你们了,你们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昨晚吐了一夜,今天又发烧了。” 门口,有几个穿着紫衣院服的人,院服外罩了一件黑色的粗麻对襟褂子,无聊的靠在门板上,看戏似的看着地上的人。 一个尖嘴猴腮御医甲讽笑道:“你们姜离不是挺能耐的吗,有力气反抗,怎么没有力气活啊?” 又一个大腹便便的御医乙附和:“就是,你们姜离是我齐国的奴隶,一辈子都是奴隶,奴隶的死活,关我们什么事。” “你,你们。”桂花又气又恼,“你们作为医者,怎可说出这样轻贱性命的话来?” 御医丙上前,一脚踢倒了桂花,冷声道:“哼,我们只医人,不医奴隶。你知道什么是奴隶吗,就是,畜生啊,哈哈。” 几人齐齐笑了出来。 桂花被踢倒在地上,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公子宁愿受委屈,也要悄无声息的进宫。 如果大张旗鼓的进来,天天跑去羞辱他们的都是这种人,哪里还会有宁日。 “嗯哼。”桂花闷哼一声。 有人狠踩在了他的背上。 声音自上方传来:“既然你们是畜生,不如学几种动物来给我们听听。我们满意了,或许真的会去给你那准备去黄泉的主子瞧一瞧。” 桂花没有回答,然伏在地上的双手却是慢慢的收拢。双目紧盯着地面,怒气腾腾。 头顶又传来声音:“不如先来几声狗叫如何?反正你们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桂花正在极力的忍着,他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 他在王宫里活了半辈子,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却不想,如今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自认没有做过辱人的恶事,为何老天会如此待他? 公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因果循环啊! “叫啊!”上头的人吼道,同时脚底又猛地踩在他的背脊上。“还想不想你主子活命了?” 桂花的双手最后还是松了,眼睛暗淡了下来。 公子说得没错:你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说“尊严”二字。 总有一天,这份耻辱,公子会替他讨回来的。桂花紧抿的嘴巴还是张开,一个声音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汪,汪汪,汪。” 只要主子能活着,什么屈辱他都能忍受。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 只要主子能活着。 “哈哈哈哈,学得真是像。” “什么像不像,人家就是狗,当然是这么叫的啊!” 桂花抬起头,直起上身,冷漠的看着他们。“现在,可以去给公子看病了吗?” 御医甲摊开两手,无辜说道:“你说什么,去给你主子看病?他也配吗?” “你们。”桂花惊讶地抬起头来,“你们言而无信,明明你们说只要我答应了你们的要求,你们就去给公子看病的。”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御医丙无赖道:“哈哈,我们好像都没说过这话耶!哈哈。” 御医甲又一脚揣在了桂花的肩胛处,讽刺一声。“你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还奢望我们救,做梦。” 几人大笑着,勾肩搭背,往太医院里走去。留下桂花一人跪在门口,悲痛绝望。 “公子以前还说你们是礼仪之国,胸襟广阔,声名在外。今日一见,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女子脉 君悦是被一阵刺痛刺醒的。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刺了他的人中。 眼皮动了动,眼睛眨了两下,慢慢睁开。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灰蒙,迷迷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待过了一会,灰蒙渐渐散去,眼前的视物渐渐清晰了起来,好像有两个黑色的东西在晃动。 君悦又闭上眼睛,再挣开。 这回上方的两个黑色东西终于看得清楚了,一个是桂花,另一个老者不知是谁? “公子,你可终于醒了。” 熟悉的欣喜声音传来。 君悦认得,这是桂花的声音。他想笑一个,可刚动嘴唇,就觉得上下两瓣唇紧紧的黏在一起,挣脱不开。喉咙撕扯得像在冒火、灼烧。 桂花似乎知道了他主子的意思,忙去倒了杯茶。将他扶了起来,一点一点的伺候她喝下。 一杯茶下肚,君悦扯着冒火的喉咙道:“还要。” 桂花又跑去倒了一杯,君悦又消灭了个干净,才决得肚子和喉咙都好受了些。 恢复了些气力,君悦才注意到了一旁静站的老者。 五十岁左右,脸上已有了老年斑,皱纹深深,但依然挡不住他的神采奕奕。 他见君悦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先是一揖,行了礼。“老夫仲缪,见过二公子。” “起来吧!” 君悦的声音嘶哑,根本就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他很钦佩这样的医者,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国界。 他称呼自己“老夫”,而不是“臣”,合情合理,君悦本就不是他的君。 仲缪也不计较,跪在桂花为他准备的垫子上。“二公子还能醒来,想必并无大碍,容老夫为您把脉,好对症下药。” 君悦点头,“有劳仲大人。” 仲缪伸手拿过君悦的手腕,两指搭在了上面,闭目切脉。 没过一会,他惊得松了手指,眼睛讶异得瞪圆,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 “这,这,二公子,你。” 结结巴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桂花急道:“这什么这啊,我家公子到底怎么样了?” 仲缪慌忙站起身来,又是一揖。“公子恕罪,老夫观公子这脉象,分明是,是,是女人的脉象啊!” 殿内有一会的寂静,静得轻轻抖动的帷幔都能听到。 桂花瞧了主子一眼,气得跳了起来。 “好你个仲缪,我原以为你也是一个有原则的医者,没想到你跟别人也一样。不,你比任何人都阴毒,你竟然说我家公子是女人,以此来羞辱我家公子。你安的什么心啊?” 仲缪没来由的被骂了一通,也是委屈。“老夫没说错啊!公子的脉象,就是女子的脉象。” 而且从脉象上来看,她刚好是来了葵水。 “你太过分了。是不是那个五皇子教你这么说的?”桂花怒道。 君悦头突突的猛跳,不想他们再继续吵下去,揉了揉自己的喉咙,哑声道: “仲大人,您医术高明,今日能得仲大人施以援手,君悦在此谢过了。 只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拿这脉象来说,男人的脉和女人的脉也没有一个明显的分界。有的女人,天生脉象就像男人,有的男人,天生脉象就像女人。 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是病着的,身子骨恐怕比平常的男人弱了些,看起来像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仲缪听着听着,觉得君悦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好比这男生女相一样,你也不能否认他男人的事实。 况且他刚才留意了一下君悦的喉咙,那里突起的地方,确实是男人的象征。 再者,姜离也不敢送个冒牌的二公子过来吧! 倒是这位二公子自小痴傻,体弱多病,也许是他搞错了也说不定。 “老夫冒犯了二公子,还望二公子恕罪。” “不敢,是我应该感谢仲大人才是。”君悦也不再追究。 仲缪又道:“二公子毋须担心,你只是初到恒阳,水土不服,又饮食不当,才导致胃部不适,加上没能好好调养,才会发了高烧。一会老夫开个方子,回头便抓药,你让这位桂公公去拿就是了。” 君悦又再次道谢,“多谢大人了。” “不敢,这都是五皇子吩咐的。” 君悦皱眉,他来到恒阳,也不认识什么人。进了宫也没出过这一方天地,什么时候跟这的五皇子扯上关系了? 他转头看向桂花,桂花已经跟着仲缪出去领药去了。 --- 桂花去太医院领了药回来,煎了给君悦服下。君悦便靠在床柱上,趁着药效没上来之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刚才那个仲御医,说是五皇子让他来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五皇子了?” 桂花本是在收拾东西,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挠挠头说: “奴才也不知道。奴才昨天去太医院请御医,恰巧昨天所有御医都忙,说是有空再过来。估计是五皇子知道你生病,所以才急急派了个有分量的御医来。” 仲缪是太医院的院判,的确够有分量。 桂花也觉得莫名其妙,昨天去请他们,他们一个个的都不肯来。今早不知怎么的,这个仲御医就自己跑来了,还说是五皇子交代的。 这齐皇宫他就认识一个每天送饭的小太监,哪里会认识什么五皇子。 怎么有一种无事献殷勤的感觉。 君悦又问:“你昨天去了太医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桂花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 “没有,医者父母心,他们又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不过,奴才刚才去太医院取药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有三个御医昨天在太医院肆无忌惮的大笑。皇上认为他们是笑话皇家刚薨了一位皇子,视为大不敬,所以一气之下,将他们都处死了。” 而且那三个人,刚好就是昨天笑话他最狠的三人。 会不会有点巧了? 虽然他也恨他们俩人,可是稍作惩戒也就是了,不至于死吧! 这齐帝也太血腥了,随随便便就咔擦人。 君悦倒不在乎,“这事不关我们的事,不要随意议论。如今二皇子还在头七,皇宫的各个主子都是惹不得的敏感时候,咱们就缩在自己龟壳里。” 桂花也是此意。 只是公子,你能换个比喻吗? “公子,等你身体好了,可得去跟皇上说说,不能再这么清汤寡水下去了。铁打的人也挣不住啊!而且公子,你是无肉不欢的。” 君悦白了他一眼,“才刚跟你说做人要低调,这就找事了。咱们进宫的时间太不是时候了,偏碰到二皇子这趟子事,人家父母正是伤心的时候,你还硬凑上前去,嫌自己命太长了?” 桂花也知道这个时候去要求这些是不妥,可他不忍主子受苦啊!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哎,公子,要不然咱去跟大皇子说吧!” “他?”君悦直接鄙视。“连昊这人太阴了,是个狠角色,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少招惹的好。” “公子怎么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君悦咋舌,总不能说这是白齐教的吧!以桂花对他的了解,定是知道他的生命中没有过白齐这个人的存在。 于是他胡诌了一个理由:“我感觉出来的。” “感觉?” 什么鬼? 君悦直接缩到了被子里,闭了眼睛睡觉。“我困了,有什么事,等我醒来再说啊!” “那公子好好睡吧!”桂花给他掖好了被角,看着他传出了均匀的呼吸,才起身去煎下一服药。 接下来的几日,君悦都是在休养生息,每天就是吃饭,喝药,睡觉。身体渐渐好转,体力渐渐恢复。 君悦觉得,他必须要锻炼自己的体能,让自己变得强大。这副身体,真的是太差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死士到位 君悦终于在正月初十这晚,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这一夜雪花飞扬,北风凛冽,吹打着窗户“咯吱”声响。 夜黑风高之时,他正在书房里画着自己的鬼符号,桂花在一旁伺候。然后这几个货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仿若鬼魅一般,等君悦发现他们时,人已经站定。 桂花初见几人时,还以为是那个第三者派来的杀手,颤抖着身体强撑着张开双臂挡在君悦的前面。 “大大大胆,识相的快快快滚,不然我,我,我,” 几人等着,看他想什么办。 桂花我了很久,终于我出来了。 “我喊了。” 几人大跌眼镜,又不是两家妇女,喊什么喊。 君悦好笑的将他推开,直接打发了他去门口守着,才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都先报上名字吧!”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衣劲装,头和脸用黑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袖口处绑了绑带,裤脚插进了皂靴里。双手背后,英姿挺拔,目视前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 从左边开始,第一人扯下自己的面巾,报道:“房氐。” 依次第二人:“毕参。” 第三人:“张柳。” 第四人:“斗虚。” 君悦挑眉,这名字听着真拗口,一点也不正常。 “属下参见少主,属下愿保护少主,至死方休。” 齐刷刷的声音,就像军队的口号一样,忠诚于自己的主子。 死士没有忠诚于囯之说,他们只忠诚于自己的主子。一旦认定了主子,就一辈子都不会更改。 君悦跪坐在书案后面,不自觉的也腰板挺直,端正坐姿,两手交叠置于膝上。 语声有力沉着: “既然你们来了,那么我以后就是你们的主子。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我不需要你们为我豁出性命,因为你们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所以,跟我做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要记住唯一的原则,那就是保命。明白我的意思吗?” 四人同时齐声:“明白。” 君悦看着他们的神情,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明白就好。以后记住,执行任务的时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四人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绷不住了,眼睛转动着看向君悦。 什么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啊?这也太丢他们死士的脸了。 死士的唯一目标,就是永远挡在主人前面,随时牺牲。 君悦知道他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了,于是解释: “你们是我在恒阳唯一的指望,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事。不管之前世子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但既然你们现在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是。”又是齐刷刷的声音。 君悦满意的点点头,“长话短说。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晚上子时到我房里,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一个月之后,你们中的三人,会到吴、楚、蜀三国去。” 哈? 几人又是一脸蒙逼,他们不是来保护二公子的吗?为什么又要离开? 君悦给出了解释: “我要以这三大国的都城为中心,往周边扩散,建立严密、完整、连接、通畅的地下情报点。它会将整个东泽大陆的各处情报点组成一个网,四通八达,最后汇聚到我这里来。 我给这个情报网取个名字,叫蜂巢。至于蜂巢怎么建,怎么选人,想必你们比我在行。 你们的任务,就是将我们的人安插到各国之中,窃取情报。将各国的政治,经济,人文,地理,历史,都搞得一清二楚,大到朝堂动向,小到一个官员的妾室,都得事无巨细。” 四人皆是大好青年,听到君悦的这一宏伟构想,不免热血沸腾,激奋昂扬。只是他们训练得久了,神色依然如常。 房氐问道:“少主,大王在各国不是已经布置了暗桩吗?” “还不够。我要的是这东泽大陆大到官道,小到一条隐蔽的小径。上至皇帝的一个梦,下至一个县令的丫鬟,都要一清二楚。姜离太弱了,如果有正面冲突,根本就无法招架。” 他要建立一个强大的敌后战场。即便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但也要自保。 最低的要求,他不想死在恒阳。 蜂巢要是真的建成了,各国在他这里就不再有什么秘密。 试想,一个在你看来就是个不穿衣服的人,还不知道他的死穴吗? 四人神色虽然如常,但心里却是有一种认同感。怪不得出发前世子再三吩咐:一定要保护好这个二公子,一定要将二公子带回去。 这样一个胸襟沟壑,满怀大志又有雄才伟略的人,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君悦可不知道他们心中的激动,他们的脸上,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 八年抗战的胜利,可不只是正面战场的坚持和努力。 虽然在历史书上,敌后战场被寥寥几笔带过。但不可否认,那些在黑暗中为正面战场的胜利提供可靠情报的战士,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姜离太弱了,如果要战,随便一个小国都能将他们灭了。也不知道当初姜离王是怎么想的,竟然蠢到以卵击石。 所有人都说是姜离王狠心,将他这个儿子送来做人质。 可只有他们父子知道,君悦是主动提出做人质的。 白齐说过:敌强我弱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伏低做小,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埃里,韬光养晦。这样不仅能迷惑对手,也能给自己喘息的空间。 姜离战败,不得不将栗水河以北的十座城池让出。同时增加纳贡,来满足齐帝的野心。 北齐位于东泽大陆以北,北境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粮食、药草、布匹、矿产等物资缺乏。他们很需要姜离每年超高的纳贡,来养活这里的百姓和军队。 如果今年不是遭遇大雪灾,齐帝一定趁这次平叛,将姜离夷为平地。 之所以留着姜离,是因为他们需要姜离每年高额的进贡,来维持他们本国的生存。 送人质入恒阳,也是告诉齐帝,他们不会再反击,安安心心的做个属臣。 房氐疑惑的问:“少主说要培训,不知道要培训什么内容?” 他们是死士,从成为死士的那一天起就是每天不停的训练,都训了十几年了。 君悦一个傻子,懂得训练什么? 君悦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在他们精通的业务范围之内,他们不允许遭到质疑。 “放心,我自然是比不得你们专业。我要培训你们的,是传递消息时用的特殊记号。我把他叫做拼音,这样在传递消息的时候,即便被敌人截下了,他们也看不出来。” “拼音?”四人面面相觑。 何为拼音?闻所未闻。 房氐又问:“什么是拼音?” 君悦指着手上的鬼符号,“就是各种字母组合成的字,用拼音,代替字。分重气不重气,翘舌不翘舌,生母和韵母等等。 就像你房氐的名字一样,fangdi,两个字中间隔一小段,标上声调,fángdǐ,就可以了。总之,有一点点麻烦,不过我相信你们。”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这都啥玩意? 不过这个办法,也的确是最保险的信息传递。如果被敌方截获了,他们就是研究一辈子,最多也会以为这是做法画的符纸。 君悦看他们一个个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想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学霸,幼儿园学的拼音到了这里就成了远古的情报密码,他算不算是创造这套密码的第一人,可不可以申请专利啊? 哎,还是算了吧!小心被后人告上法庭,说他剽窃。 “对了,少主。”房氐说道,“根据黎将军的描述,在芦山镇刺杀您的刺客查出来,应该就是恒阳的人。” 君悦眐愣,“恒阳的人。” 应该不是齐帝。 他现在肯定会好吃好喝的伺候他,等着他父王把上贡的财务交上来,度过这次雪难吧! 既然不是齐帝,那又会是谁? 这恒阳还有谁是不愿意见他安好的? 君悦甩甩脑袋,想不通。也许哪天,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既然锁定了范围,那就好好查吧!--你们几人在宫里的行踪一定保密,切不可被人察觉了。” “是。” “好了,今晚就说到这吧!明晚你们再过来。” 已是三更,夜已深,君悦也想休息了。 几人刚要消失,君悦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尽快给我一份皇宫舆图,大到楼宇宫殿,小到宫女幽会的角落,都要一清二楚。” “是。” 几人应完声,“咻”的一声,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君悦小小羡慕了一把,哪天一定要让房氐教她,她也要飞来飞去的。 话说,练这个需要减肥吗?太重的话应该飞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32章 权懿 正月十六,按照惯例,开朝。 这一日,天空出奇的明亮,从未停歇的雪,终于在今早的五更时分停了。 天空的太阳终于拨开了重重云雾,照射在它盼望已久的大地上。雪与光的结合,将天地合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 君悦穿上了象征姜离二公子的金银丝飞锻窄袖朝服,黑色为底,绣上腾飞的四爪蟒,腰间一条金镶边玉带,仅配了一块淡青色的青龙玉。头顶以一金色如意冠束发,高贵翩翩,英姿飒爽。 黑色朝服外,再罩一件对襟黑纱,将他朝服上的金丝绣蟒衬得若隐若现。 金与黑的重叠,将他衬托得更加的神秘,高贵。 桂花将他衣裳上的褶子又拉了拉,最后才将一条玉白色的斗篷披在他身后,系了绑带。 君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脸,如水月,恍若浮世。 这张脸与蓝芷夕的脸,一点也不一样。 这张脸,更美,更俊,更年轻。 “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了芳华苑,踏过寂无人烟的宫道,向朝和殿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北齐二皇子出殡之日,各国都派了使臣前来惦念。地点,就设在皇宫的朝和殿。 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行至朝和大殿前的台阶下。君悦抬头,望着数不胜数的台阶,以及在台阶顶端的琉璃宫殿,它像一座神圣的教堂,令人膜拜。 台阶中间,是王气蒸蔚的云龙陛石。两侧为大理石阶,岿然不动的禁卫军就像雕塑一般,守卫着这座神圣的宫殿。 石栏浮雕上,黑纱挂起,随风飞扬。 浓郁的香火之气夹杂着冷风,被吸进鼻子里,令人精神晕乎欲睡。幽幽诵经声如洪如钟,徘徊不绝。 君悦抬步,踏上了石阶,一级一级,向那座神圣的宫殿靠近。 香火之气越来越浓,诵经声越来越清晰,大殿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君悦立于殿前,抬头望着上方“朝和殿”三个烫金大字。规矩方正,又浑然天成。 他转头对桂花微微点头。桂花会意上前,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司礼郎中递了名牌。 司礼官看了名牌上的字后,弯腰一揖,示意君悦进去。 “姜离,二公子,觐。” 君悦脱了身后的玉白斗篷,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昂首挺胸的向高台龙座上的人行近。 两旁是着紫色朝服的北齐文武大臣,御台上是齐国的帝后,左下角是皇子王亲,右下角是公主郡主。中间停放的,是二皇子的棺柩。 楠木镶金,黑纱倾覆。 无论是卑微如平民,还是高贵如皇子,都有他自己的命运。 那么他自己的命运呢?又将会如何?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光明正大的在众人面前亮相了。 之前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的人,从此刻起,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友善的,鄙夷的,同情的,嗤笑的,嘲讽的,不屑的,愤怒的,漠然的,什么都有。 行至棺木前,君悦抬头,望着这位五十多岁的齐帝,以及他身边的女人,面色波澜不惊。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国仇家恨,至少此刻,这两个坐在高台上的人,都是丧子的可怜人而已。 “使者悼,一鞠躬。”礼官高呼。 君悦两手垂于身侧,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二鞠躬。” 再拜。 “三鞠躬。” 再拜。 “进香。” 有小太监拿点了的香过来,君悦接过,又是一拜,才将香交给身后的桂花。桂花将香插到了香炉中,又退回他的身后。 上完香后,君悦对着正上前方的帝后,又是深深的一揖。 身着素玄袍,头戴银素簪的帝后微微点头,以作回礼。 君悦又侧身向左,深深一揖。皇子王亲们半鞠了躬,以作答谢。 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星辰之光,再也没有了专注地凝视。仰月唇边,再无印象中浅浅的笑容,黑纱素衣衬得他的小脸愈加的苍白。他安静端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素雅隽美不可方物的玉兰花,凋谢了。 君悦侧身向左,又是一揖。公主们双手交叠,置于额间,深深伏地一拜,以作回礼。 礼已完毕,君悦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于是转身,走出了大殿。 --- 直到出了殿门,君悦还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那股阴冷的气息。 今日如果不是出殡日,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死者为大,无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都不会在别人的葬礼上胡来。这是四国共同认可的礼法规矩。 走下石阶时,刚好是面对着风,君悦冷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桂花终于可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了一下气,小声说道: “公子,吓死奴才了。奴才真没想到,当初的那对母子,竟然就是齐皇后和五皇子。怪不得五皇子会派仲御医去给公子看病,算他有良心。” 桂花得不到主子的回答,好奇的转头看去,却见他家主子脸上一点惊慌之色都没有,疑惑的问道:“公子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啊?” “有什么好惊讶的。”君悦继续往石阶下走去。 远处又走来一人,隔得远,看不清楚。 桂花惊道:“难不成公子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之前只是猜测而已,今天算是确定了。” 禁军的令牌,是不可能借给他人的。 如果古笙说的是真的,能得禁军护送的人,一定是皇宫中人。 齐帝一共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也算枝繁叶茂。大皇子三十岁,二皇子二十七岁,三皇子早夭,四皇子十五岁,五皇子十三岁。 当时他看到的小男孩,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所以可以排除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而四皇子与五皇子并非同母所生,四皇子的生母已故,那小男孩又被他母亲死死的护在怀里。所以应该是五皇子无疑。 且那母子的容貌,世间罕有。 “也对,奴才早该想到的,当初那个妇人的美貌,天下间除了齐皇后还能有谁。”桂花怂拉了脸,垂头丧气道: “怎么办,之前在路上,咱们可骂过她呢!哎,不对啊公子,你明明知道她是谁,你当初干嘛还给她甩脸色啊?完了完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真想掰开他主子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浆糊。 “就算我给她脸色,在这皇宫里,咱们也注定了不好过。” 前面的人更近了,轮廓越来越清晰。 “真是冤家路窄。”桂花嘟囔道。 君悦“嗯”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 桂花见主子停下来,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看是什么事。 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看到眼前的人,又惊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能不能让他喘口气啊? 今天出现的人,一个比一个吓人。 正在走上石阶,与他们面对面的人,除了在集客居那夜突然闯入他们房间的第三者,又是谁? 他似乎也很惊讶在这里见到他们两人,脚步还慢了半拍。但也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迈着沉稳的步伐,拾级而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桂花久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着后面远去的背影,结结巴巴的“他,他,他”了半天,也他不出个所以然来。 君悦也不再停留,迈步走下石阶。 朝和殿内的丧礼,还在继续。 “吴囯,骠骑大将军,权懿,觐。” 章节目录 第33章 物归原主 厚重的石砖一块叠一块垒砌,最后垒成了一道道高至数丈的宫墙,将皇宫与内外完全隔离。 宫门上旌旗舞动,黑纱醒目。丈宽的马道上石砖铺就,两侧有侍卫提枪巡视,时刻警惕着宫墙下的人潮涌动。 从宫墙上放眼望去,能看到数丈之外百姓熙来攘往,能听到来自街市的热闹纷杂,能闻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各种味道,能感觉到迎面吹来的自由清风。 唯独,出不了这个宫门。 君悦立于宫墙马道上,遥望着远去的队伍。 北齐的文武百官在送葬,送从未谋面的、他们英年早逝的二皇子。 桂花立于一侧,眼睛瞟到了向他们走进的人影,唤了一声“公子”,而后自动的退离。 空气中多了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透着野性的气息,身旁有一片阴影罩下。 君悦没有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两人并肩而站,同时遥望着渐渐远去的文武百官不语。斜风凛冽,吹起了两人身上的黑纱交缠。 久久,空气中才传来声音。 “听说这位二皇子,有一个三岁的儿子。他这一去,留着寡母幼子在这皇城中生存,也不知能活多久。” 权懿阔步站立,双手背后威风凛凛,声音浑厚,充满磁性。 “乱世中,早一点死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能早点投胎,生在太平盛世。” 这是间接地承认,人是他杀的了吗? 胆子倒也大,就不怕君悦去告状? 君悦道:“即便是在太平盛世,他也逃不开自己的宿命。” 二十一世纪够太平了吧!结果呢?蓝芷夕和白齐还不是死于非命。 权懿转头,深深的看了矮自己一个头的男孩。他这话,是在说他自己吧!他的语气里,有着对命运的无奈,有对自己的境遇不甘。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承蒙相救,物归原主。” 君悦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铁质令牌,朝上的一面,正好是一朵白玉兰。他伸手接过,铁质的令牌竟有些温度,暖流浸入手。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灭口。” 权懿轻笑,“想过,但找不到你人。当时即便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弄到这块令牌,入恒阳如入无人之境,我便知道,我杀不了你。 如今,知道你是谁,就更不会了。于公,你是姜离之人,杀你只会给东吴带来麻烦。于私,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们也算是朋友。” “别。”君悦将令牌收入腰带中,继续望着前方。“我们不是朋友,至少现在不是。” 权懿愣了一下,而后也就明白了。“二公子可有想过回姜离?” 君悦不答。 “如若二公子有此意,吴国必会相助。”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贵国皇帝的意思?” “此乃吾国陛下之意。” 君悦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睛却如深潭冰冷。 这东吴也不知道搞什么鬼,他这一路来遭了不少他们派去的杀手。如今又说要帮他。切,两面三刀之人,不可信。 “再说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空气中风“呼呼”而过。 他们都不提对方的名字,也不说自己的身份,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却又有过生死之缘。 不知是哪里的黑纱没有绑好,被风吹向了空中,在空中盘旋,向着越来越遥远的天空而去,似乎去追随,那个已逝去的灵魂。 --- 回到芳华苑的时候,已是午时。 君悦用过午膳,便来到了书房,继续准备今晚的拼音培训。 这几日,白天无事,君悦便研究这北齐皇宫的地图。 房氐这些人的专业能力可不是盖的,他头一天才吩咐,他们第二天晚上就将舆图送到了他的案头上。 当然,一张纸是画不出整个皇宫图的,而且君悦要得很详细。 君悦嫌几张图看起来麻烦,就用眉笔将皇宫各处缩小比例,绘制在一张纸上,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看起来一目了然。 房氐几人觉得惊奇,没想到这眉笔竟除了画女人的脸,还有这等用处,暗想以后也用眉笔来画画。 夜里子时,他的四个死士准时到芳华苑,接受培训。 几人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死士,记住一套密码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没几个晚上就运用自如了。 君悦真是嘘嘘,他当年背英语单词也没这么快的。 翻开地图时,君悦便看到那张素描。本来还想着让房氐去查一查的,如今好了,不用查了,人家自己送上门来。 “烧了吧!” “是。”桂花接过那张素描,放在书房里的油灯上一点,火便迅猛的烧了起来。没一会,就烧尽了。 空气中浓浓的烟味扑鼻,久久未散去。 君悦从怀中掏出那块令牌,犹豫了一会,终还是递给桂花。 “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埋了吧!” 这个东西,留着也是个祸患。 --- 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君悦都没有出过芳华苑。 这日早上,君悦早早的就起来,围着院子晨跑。 他现在晚上跟着房氐习武,白天里没事就加强自己的体质,扎好基本功。这副身体太弱了,得多加锻炼才行。 一开始,桂花还跟着跑,说要跟在后面伺候主子。可惜到最后,是自己累得软趴了,还得君悦这个主子拖他进房间。 久而久之,桂花也就不陪了。君悦在晨跑,他就给他准备热水。 跑了十几圈之后,又练了一套拳。君悦才满头大汗的走进正殿,准备用早膳。 可是,筷子刚刚拿了起来,就听到外面的门“砰”一声开了,紧接着就有人吵嚷着走进来。 君悦和桂花相视一眼,走到门口一看,不禁眉头皱起。 终于还是来了。 院子里浩浩荡荡的十几个人,有宫女有太监,簇拥中间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一人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四喜如意暗纹裳,腰间系了一条月牙白的丝带,留着厚厚的一层刘海,俏皮可爱。 一人穿着绿色的百花翠纱锦绣裳,纤腰上束了一条墨青色珍珠镶边的腰封,乌发从肩膀上垂下,温婉淑人。 这两人君悦识得,上次在朝和殿见过一面,她们是北齐的公主连飞凤和郡主齐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丧家之犬啊!没想到这丧家之犬在死人住的地方,住得还挺舒服的嘛!” 说话的,是连飞凤。 桂花一下子怒气上涌,就要反驳,却被君悦拦下了。 连飞凤“哎呀”一声,狭促道:“表姐,他们真的是狗啊!我听说,前不久有条狗在太医院的门口乱叫乱咬人,那画面真是太有趣了。哈哈。” 连飞凤笑得肆虐,齐晴也低头浅笑。 君悦却是变了脸色,转头看向桂花。他正低着头,紧握拳头。 君悦这才忆起,那日他问他去太医院,有没有人为难他,他的表情就很古怪。 原来,桂花为了他的病,竟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连飞凤见他们没反应,指着君悦气道:“大胆,见到本公主,竟然不行礼,该当何罪?” 君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不知公主殿下,在下该以什么身份向你行礼啊?” 是姜离二公子的身份,还是质子的身份? 连飞凤哼了一声,“战败之国,犹如丧家之犬,竟如此嚣张,真是该死。来人啊,把他拿下,乱棍打死。” 院子里没人敢动。 如果只是羞辱一番可以,但是要打死人,他们却是没这个胆量的。虽然是个人质,可好歹也是主子啊! 章节目录 第34章 群殴 连飞凤见无人听她的话,气得骂了一声“没种的奴才”。 齐晴也觉得表妹的行为太冲动了,于是劝道:“飞凤,他毕竟是姜离送来的人,咱们不能鲁莽,回头皇上会怪罪的。” 连飞凤小脸一横,“哼,怕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俘虏,父皇难道真的会为了一个俘虏而惩罚他最喜欢的女儿吗?” 连飞凤强调:“我可是他最喜欢的女儿。”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从古至今的公主,都是任性妄为,刁蛮无理,胸大无脑。从今天的事情来看,古人曾不欺他。 嗯,也不全是,也有例外的。 连飞凤不听劝,自己跑上台阶来,怒瞪着君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就抡在了君悦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很突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桂花气得上前来,就要去推连飞凤,却又被君悦拦下了,气得桂花直跺脚。 连飞凤的手指柔韧,君悦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老高。 “公子。”桂花心疼极了。 从小到大,公子最怕疼了。一疼就哭。 君悦紧握手中的拳头。 其实,刚才连飞凤举手时,他就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若他要躲,这一巴掌随随便便就可以躲过去。 连飞凤见他白皙的小脸上明显的有了五个手指印,得意的笑道: “怎么样,主子又如何,本公主不照样打了吗?” 君悦如潭的双眸中染上了寒霜,沉声道:“素闻京城人胸襟宽广,张仪有度,皇上更是佳名天下。今日一见,在下真是大开了眼界了,你们就是这样礼遇待人的。” 他话里的讽刺,连飞凤又怎么听不出来。 “哼。我们对人当然是有礼貌的,对狗可不是。像你这样的贱狗,就是该打。” 说罢,抡起手掌,就要再打。 君悦却是在她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手掌上、身体前倾之时,悄悄的后退了一大步。 连飞凤打了个空,因为身体重心在前,免不了失去平衡的身体摇晃,有些狼狈。 她很讶异,没想到君悦竟会躲开。 待她恢复平衡之后,立马暴跳如雷,七窍生烟。 “好你个贱狗,你竟然敢躲。来人啊,把他给本公主抓起来,本公主今日就要打死他。”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这回不再畏惧了,都纷纷走上前来。 有人起了头,他们后来者怕什么,欺软怕硬本就是他们的专长。 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的原因,这些奴才的脑子的确不太好。他们也不想想要真出了事,倒霉的是主子还是他们奴才。 连飞凤是脑子笨,所以被齐晴当枪使;这些宫女太监是想表衷心,所以听从连飞凤的命令。各有各的目的,反正要牺牲的总是君悦主仆。 君悦脸色一白,他奶奶的,这是要群殴啊! 这些个宫女太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不能显露出身手来。 “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连飞凤鄙夷一笑,“哼,我父皇就是天子,他是不可能会罚我的,天下谁还敢罚我。你以为你是谁,我父皇会在乎你吗?你死了都没人在乎。--给我抓住他。” 几个太监上前来,抓住了君悦和桂花的手臂,将他们摁在地上。紧接着,拳打脚踢就像冰雹一样,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打,给我使劲打。” 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红了眼睛一样的,脚底落在他们的身上。 “公子。”桂花挣扎着,匐在了君悦的身上,将君悦的头紧紧的护在怀中,挡去了上方的伤害。 君悦的视线所及,便是这个如父如兄的中年太监坚毅的一张脸,还有一双执着的眼神。 他真的如他承诺的一样,永远保护他。 曾经,白齐也说过要永远保护她,可最终他连自己都没能保护好。 ---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的时间。 踢打声停了,连飞凤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人,冷哼道: “狗就是狗,还挺忠诚的嘛!哼。” 又吩咐几个太监,“去,把他们的东西都给本公主砸了。” 宫女太监经过这一打,壮了胆子,纷纷跑进室内。然后就听到了“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砸完了,连飞凤又鄙视的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她的小喽喽扬长而去。自始自终,那位齐晴,都不发一语。 君悦冷笑,这种装白莲花的女人才是最聪明的。 能不显山不漏水的说几句话,就有人为她出头,心计狠毒如蛇蝎。 待人都走了,君悦这才扶起他身上的桂花,担忧问道: “你怎么样了?咱们快进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桂花“哎哟”了一声,就着君悦的力气站起身来,脚步一截一拐。 两人走进殿内,殿内一片狼藉,跟他们刚住进来的时候差不多。 哎!天杀的,又要整个一两小时了。 君悦捡了个坐垫,扶着桂花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对不起,跟着我这样一个主子,福没享到,反而受了一身的伤。” “公子说什么呢?这都是奴才该做的。这帮奴才,可真是发了狠的踢。” 桂花边说,边摸索着身上的东西。 君悦以为他是在揉伤口,关切道:“伤到哪了,给我看看。” “别。”桂花举手,制止了他。 公子可不能乱摸乱碰他。 君悦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哎呀,别什么扭啊!赶紧的,伤哪了?” 桂花往后缩了一下,不让君悦碰到他。同时,从腹部扯出了一个东西来,扔在了地上,大松了口气。 “哎哟,可勒死我了。” “嗯?”君悦惊了一怔,待看清地上的东西的时候,继而笑了出来。“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这是一件软甲,用金丝织成的,泛着金黄的颜色,在太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夺目亮眼。 这是他们在来恒阳的第二天出去逛了逛,无意中发现的,君悦可是用了一颗夜明珠才换来呢! 原本这金丝软甲是在他这的,后来他跟房氐练武,嫌麻烦,就送给桂花了。没想到桂花竟然会穿在身上。 桂花喝了口茶,揉了嘴边扯痛的伤口。 “奴才本来是想穿着保暖的,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用处,嘻嘻。公子放心,奴才戴了这软甲,又穿了厚棉服,没什么大碍。就是这脸,有点难看。” 他说着,摸了摸脸上的伤痕。 桂花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肿了老半边,的确是有点吓人。 “你先忍忍,晚上的时候,我去给你弄点金创药来,保证不过两天,你的伤就能好了。” 一提到药,桂花就想起了那日在太医院门口受辱的情景,忙急道: “不。公子,奴才一点也不疼,公子不用去。” 君悦知他定是怕他会受辱,才不让他去。 他没有说那日的情形,君悦也不会问。那是一个忠诚的奴才在主子面前的最后一点尊严。 “放心吧!我不仅是去给你找药,同时也是去给你报仇。没理由人家把我们欺负了不还手的,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公子,你要报仇,让房氐他们去就行了,公子不必亲自前去,太危险。” 君悦摇头,“我也不能老是指望他们,这一次出去,也是去探探皇宫的路线,还有禁卫军的换防等等。你放心,他们会保护我的。” “可公子不是说要忍着吗?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睡草席吃蛇胆的那个?” 君悦白了他一眼,“是卧薪尝胆。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们连根毛都找不到。” 这回桂花笑了,“哦,我知道,不让他们找到蛛丝马迹。” 君悦赞赏一笑,最近桂花跟着他读书,果然涨了不少学问。 章节目录 第35章 夜黑风高 连飞凤对君悦主仆二人的刁难并没有结束,因为平日里在午时和酉时正出现的送饭的小太监,并没有出现。 这小太监讹了桂花的一块玉佩,后来桂花便想了个辙报复。 桂花每次到门口领食的时候,腰间总是别着一块纯色的羊脂玉显摆。小太监眼红,又威胁又哄骗又诱惑的法子想了个遍,就是拿不到手。 桂花哼哼,要论这心计,他在宫里呆了三十年,难不成治不了一个十几岁的毛孩。 看得到却得不到,那种痒痒抓挠难耐的感觉才是难受。 小太监终于逮着了一个献殷勤的机会,贼头贼脑偷偷给芳华苑送来了两个馒头。 可惜,除了桂花的一句“谢谢”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桂花将馒头热了热,就着热水就这么过了一天。 君悦直哀叹,想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小康家庭,虽然不能每天吃法国大餐,好歹三餐温饱不是问题。 到了这东泽大陆的战乱年代,竟然饿得只能一天吃两馒头度日。 窝囊。 像这种一日三餐完全靠别人的生存方式,并不是长久之计。 君悦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有点存粱才行,以备像今日这样的不时之需。 反正他们有手有脚,又有小厨房,锅碗瓢盆也是现成的。 可这是皇宫,他又是一个质子。没有说话权没有决定权没有选择权,伸手要是不可能了,该怎么办呢? 除了偷,嗯,不,是借。 桂花看着君悦一身的黑色装束,还是担忧。 “公子,外面正下雪呢,不如下次再去吧!” 君悦一边戴上黑色的头巾,一边说:“哎呀,有些事,最适合夜黑风高干了。你放心吧,这种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干。” “啊?” “……”君悦懊恼自己又说漏嘴了。 前世,白齐教她怎么利用夜色,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揍一个酒鬼,偷人家的钱包等等。 她曾经问他: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白齐说: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以这个谋生,而是当你处于困境的时候,能有本事不让自己饿死困死。 君悦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凡事都有第一次。况且下雪天最适合做贼了,能掩盖很多痕迹。” “??”桂花瞪眼。 什么,公子堂堂姜离王嫡子,要去做… …贼。 阿弥陀佛,君氏祖宗行行好,显个灵,告诉他这不是他家主子。 见桂花还是担心,君悦怕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他们四个都在我身边呢!我走啦!”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正殿,走进了茫茫雪雾中。 桂花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子,倔强。” 他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夜空,似乎在沉沉夜色中,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 其实,现在也不过是晚上十点多钟,并不算晚。 在现代,这个时候的夜生活正浓。只是古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又提倡早睡早起。所以还没到十一点,皇宫已然一片安静。 君悦顺着脑海中的地形图,出了芳华苑,往皇宫中心走去。 雪的确能掩盖住一切的痕迹,但是凡事有利有弊。而这弊就是,走路的声音太大了,“唰唰”的声音特别响亮。 这里是后宫,也有禁卫军巡逻。君悦小心翼翼的避开他们,向着太医院走去。 “这皇宫还真是大。” 他住的地方是皇宫的东北角,太医院在东南方向,有专门的一处地方,供御医们管理皇宫药材,煮药,自己休息。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君悦终于到了目的地。 太医院的大门上挂了两个风灯,将“太医院”三个字清晰地照了出来。 他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院里漆黑一片。廊下几个宫灯摇摇曳曳,排成一排,像串了线的红珍珠,散发着橘黄的光。正对大门的一间房,倒是灯火通亮,想必是有人在守夜。 走进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小太监在桌上打盹。面前置了一个小炉,炉上烧了个药罐,火苗在慢慢的燃烧。 房里旳药味很浓,三面都立着一排排的柜子,柜子上面又划分了很多个小格子,格子上标记着不一样的药名。 金银花,何首乌,薄荷,桑叶……应有尽有。 这些格子里,存放的都是散装的药材,像金创药这种需要瓶子装的东西,应该不会和这些散装的药材放在一起的。 君悦慢慢踱步,逐个格子找去。 --- 正在看守药炉的小太监脑袋猛地下垂,撞到了桌子上,“咚”的一声,幽幽醒了过来。 “唔。”好疼。 小太监摸了摸自己的发疼的脑袋,视线还没有完全清晰,就觉得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然后又睡了过去。 君悦拔出小太监脖子上的银针吹了吹,无辜的怂怂肩。 “没想到这手感,并没有生疏嘛!” 至少还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凤池穴。 前世,为了背穴位,她可花了不少功夫。在白齐身上试验了不知多少次,白齐才终于点头勉强给了个六十分。 扎针,不是找到相应的穴位就了事的,这只是最基本的功课。要做到下针快、准才算及格。 再往上,想拿个九十分,就得练就针、眼、心合一。 能隔空以银针杀人,这才是满分。可惜他未能达到这个火候。 君悦将手中的银针放回到桌上的原位,继续寻找金创药。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盒子里,找到了。 拿了一瓶出来,君悦转头看到一旁格子上的名字时,又毫不犹豫的打开,拿出了几根。 这可是个好东西。清汤寡水了这么久,正好可以补补营养。 东西到手了,自然要离开。 ---- 刚走到门口,君悦的脚步一顿,耳朵迅速接收到了外面轻微的脚步声。 看来是不能立即走了。 君悦只好找了个地方,蹲下躲了起来。 脚步踏进了房间内,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小月子,小月子,快醒醒。” 君悦差点控制不住的喷笑出来,“小月子”这个名字,肯定是一个女人取的。 “哎呀,你怎么能把薄荷放在药炉边上呢?公主对薄荷过敏,你不要命啦?哎哎,醒醒。” 君悦仔细想想,这声音很是熟悉,很像上次去给他看病的仲缪。 人影闪动,仲缪的影子移到了药柜前,打开了一个格子,然后又关上。君悦回忆了一下,那个位置,应该是放薄荷的位置。 原来,连飞凤对薄荷过敏啊! 仲缪放回了药,说了一句“想必是太累了。也罢,那你就睡着吧,左右也无事。”然后就离开了。 君悦站起身来,看着窗上映出的离开的人影,又看了看药柜,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他走到了装有薄荷的格子前,打开,抓了一把,然后又关上。 看了看手里的薄荷,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炉,纠结了一会,他还是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你也是无辜的。” 要是这小太监熬的药让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过敏,这小太监哪还有命活着。 君悦拿了东西,走出了太医院。 太医院还是和来时的一样,在寂静的雪夜中沉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鞋底与地面传出的“唰唰”声,混杂着风声,很快的就消失不见了。 既然第一站已经顺利过关,那就转下一站吧! 这宫女太监的房间,应该也是离这不远。 前几天,房氐他们给他送来了齐皇宫宫女太监的花名册,还附有画像。 君悦是记不得这几千个名字的,对于这个古代的人物画更是觉得这皇宫的人都长一个模样,寥寥数笔,毫无人物特征。 不过他这记性也还算不错,今天这些宫女太监的模样,他都记得。 章节目录 第36章 厨艺 北齐皇宫的御膳房其实设在距离太医院一千米之外的一处地方,御膳房每次做菜的时候,太医院这里都可以闻到味。 也不知道这些御医们每天都是怎么忍过一浪高过一浪的飘香的? 此时已是子时,御膳房应该已经落了锁,各回各家,各梦各妈。 然君悦到的时候,这里竟还有灯光。 “莫不是哪个半夜出来偷吃的家伙,那正好,可以有个伴。” 君悦大老远就闻到肉味了。 哎,他的肚子从病好了之后,就没见过荤腥。 御膳房里掌了灯,虽然不至于亮如白昼,勉强视物还是可以的。 “哎。” 一声叹息传来。 房里站着一个满腹肥膘,摇头叹气的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难道是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吃起? 还是没有东西吃? 应该不可能啊!桌上都摆了现成的鸡鸭鱼肉,碟子下面还盖了东西。 君悦站在外面,肚子都已经感应到了香味,正咕咕兴奋呢! “哎,这可怎么办啊?” 叹息声又传来。 君悦迈步走进,胖子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便看到一身黑色的黑无常站在门口。顿时两眼抽筋,手中的菜刀“哐当”落地,一声惊叫不由自主的就冲破了喉咙。 “啊!” 君悦也跟着叫:“啊!” 两个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似在比赛。 叫了三秒,君悦收起了惊吓的神情,恢复如初,凉凉说道:“啊什么呀!” 胖子也收了惊叫声,眼里惊奇:鬼也会说人话? 君悦瞪过去:废话,鬼当然会说话,不然怎么勾引良家少年吸人魂魄。 胖子拿了灯烛小心翼翼的凑近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黑无常,只不过是穿着黑衣,长得有点白的人而已嘛!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胖子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而后又疑惑道,“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也没见过你啊!”君悦越过他,走向桌子旁,揭开了桌上的盖子。 哇塞,这一叠叠的菜可真是色香味俱全,让人口水直流。 皇宫的御膳房,那真不是吹的。 他迫不及待的拿了筷子,准备开吃。 “哎。你干什么?”身旁一个怒声响起,紧接着,君悦手里筷子就被拍掉了。 君悦不悦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看见了吗?不用不好意思,你也是来偷吃的。俗话说得好,同行让条路,日后好再见。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谁说我是来偷吃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怒气声更盛。 君悦已经用手代替了筷子,一个鸡腿已经拎起,送进了自个嘴巴。 胖子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哎,这是皇后娘娘的膳食,你不能吃。” 君悦一愣,皇后娘娘的膳食,就是那个凶巴巴女人的膳食啊!那还真是不能吃。 他苦恼:“那怎么办,我已经吃了。” “算了算了,你赶紧走吧!” 君悦非但没走,反而腿一蹬,坐在了桌子上。 笑话,他才刚来呢,还没吃饱,怎么能走。 胖子急了,“哎,我已经不追究你了,你别得寸进尺啊!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来了。” 君悦白了他一眼,凉凉道:“你又不是良家妇女,还整什么非礼之类的啊!也不嫌害臊。” “?”胖子一时没跟上他的思维跳跃,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君悦的意思。气得肥脸通红,一口气堵在嘴巴里,骂又骂不出,反驳又反驳不了。 最后气沉丹田,脖子拉长,扯着嗓子喊道:“有刺……唔唔。” 君悦直接将手里只剩一半的鸡腿塞进了他的肥嘴,将他还未出口的“客”音堵了回去。气得胖子“唔唔”的呜咽,两眼冒火。 “我一个人能吃得了多少东西,你至于吗?” 君悦又重新拿了筷子,夹了桌上的一盘菜。 胖子扯出了嘴巴里的鸡腿,扔在桌上。“那个不能吃,那是皇上的膳食。你到底是谁啊?” 君悦继续低头吃菜,不答反问:“那你先跟我说,你又是谁啊?” “我是御膳房的大厨,王胖子。” 君悦抬起头看他,这人无论是从长相还是从名字上来看,大厨的确很适合他的职业,名字也符合他的气质。 “你是大厨,按理不至于半夜到这里来偷吃啊!那你来干嘛?” 王胖子刚还是怒气腾腾的脸一下子怂拉到了地面,一副垂头丧气生无可恋的样子,靠在桌子边缘上。“哎!” 又是哎,古人怎么那么喜欢哎? 有毛好哎的? 君悦也不催他,让他好好酝酿情绪。他则一边填饱自己的胃,一边等待。 房内很安静,只听到君悦咀嚼食物的声音。房外依旧是大雪纷飞,冷风呼啸。封闭的空间里,倒也不觉得冷。 ---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王胖子终于开口了。 “你吃就吃吧!反正这些食物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不吃,我这老命,怕是要早去见祖宗了。” 君悦不解,“你做的这些菜都很好吃啊,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什么不吃啊?” 王胖子解释:“你也知道,二皇子刚刚薨,皇上和皇后娘娘心情都很低落,食不下咽。送去的这些膳食,皇上和皇后娘娘动都不动,再这样下去,我的小命岂还在?” 君悦明白了,前段时间皇宫里有丧事,大家都是吃素。 如今丧期已过,可以开荤。可是二皇子毕竟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亲骨肉,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悲切,情绪低落,忧思郁结,自然是食欲不振。 古人不懂,这吃食也是有讲究的。 一般吃素一段时间,再开荤的时候也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大鱼大肉,否则很容易油腻反胃,得了厌食症。 这大厨估计是出于好心,想让主子把之前失去的赶紧补回来,所以鸡鸭鱼肉的一股脑全端了过去。 结果,适得其反。 君悦擦了擦嘴巴,道:“哎,我帮你一次吧!” 俗话说吃人嘴短,他是个有良心的人,投桃报李他还是懂的。 虽然这桃子是他自己硬抢的。 王胖子抬起头来看他,茫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君悦说:“好歹我也吃了你的东西,我煮几样赔给你,明天一早你端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试试。” “你?”王胖子上下打量他,见他食指纤细干净,可不像是染了阳春水的样子。 王胖子表示深深深的怀疑,“就你?” “对。”君悦点点头。 虽然他不会做什么大鱼大菜,但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还是会的。 而皇上和皇后娘娘现在需要的,正是可口的家常菜。 “我知道你不信,我先做出来了给你尝尝?反正你现在也是在发愁,不如就把赌注压在我身上。做得不好,你就当我陪你聊天得了。做得好了,你的脑袋也可以保住了。这买卖不亏吧!” 王胖子在犹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偷吃贼,可信吗? 可如果不能让皇上和皇后娘娘吃下东西,他也难逃一死。不如就试一试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好。” 王胖子站起身来,问:“需要切什么肉吗?” 君悦摇头,“切菜就行。” “啊,你不是大厨吗,菜也不会切?” “会,但是我懒得切。--但你得答应我,明早也给五皇子送去一份。” 那毕竟是他的亲哥哥,那天见他的神情落寞,应该也是很伤心的吧! 那样一双清澈纯净的桃花琉璃目,他不舍得他从此暗淡无光。 章节目录 第37章 开道行商 君悦屁颠屁颠的拎了手里的东西回芳华苑,踏着雪声脚步很轻快,像夜里飞行的一只萤火虫。 一进到芳华苑,就看到桂花正在廊下,顶着冷风徘徊踱步,神情焦急。 见主子回来了,桂花终于松了口气,忙走下台阶来。 “公子可算是回来了,有没有哪里伤着?” 君悦暖心一笑,“哪里那么容易受伤,倒是你,这么冷的天你站在外面做什么,不怕你的脸毁容啊?” “呵呵,只要公子没事就好,奴才不冷。” 还说不冷,嘴唇都发青了。刚才他触碰到他的时候,手上全是冰,怎么可能会不冷。 如果这人是他男朋友,他一定会感动的天昏地暗。 “快进去吧!给你带了红烧鱼。”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烧了火盆,十分暖和。烧的当然不是什么煤炭,是这芳华苑各殿没用的桌椅柜子。 今年烧了桌椅柜子,明年可就得拆房梁了。 后年,恐怕要去哪里偷柴火了。 哎,这要是在这里住一辈子,那可真是山迢迢,路茫茫,前方没有亮堂啊! 房氐四人已经回来,身上同样夹了雪沫子,想必刚才一直在暗处保护他。 君悦放下东西,吩咐桂花:“你先吃东西吧,我和他们去书房。” “好。”桂花也不打扰他们。自己拿了食盒跪坐在一旁,开吃。快两个月了,终于见荤腥了。 桂花暗暗决心,以后一定加倍的把二公子伺候好。 跟着二公子,有肉吃。 --- 书房里,几人按位跪坐。 君悦已经不再教他们拼音了,因为他们已经倒背如流,运用自如。 房氐说道:“少主,最近,属下在恒阳城里设了两个点,如果没有意外,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运行一下。”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设了两个点,办事效率很高嘛! 别看这小小的一个情报点,建立起来那可真是不容易,尤其是在身份是假,守卫森严的皇城之下。一个不留神,就会让人抓住了小尾巴。 君悦赞同。 “试行不是不可以,但一定要极为小心。京城里的人都不是傻子,别让他们看出端倪来,顺藤摸瓜摸到咱们。” “公子放心,我们会安排的。” “嗯。我们在各国,不仅要建立严密的情报网,我还想要打造一片商业王国。” 房氐皱眉,不解道:“少主说的,是做生意?” 君悦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 在封建时代,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的。而且让他们这些能力超强的人去做低贱的生意人,的确是难以接受。 “别小看了做生意,建设蜂巢需要资金。行军打仗,也需要大量的银钱来购置粮草、药物、武器。 姜离现在别说是没钱,就是有钱也是上交给朝廷。我们必须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才能在战时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同时,做生意有利于掩护身份,还能在国与国之间开辟通商之路,便于往来各国,并且成为这条路上的霸主。一旦开战,这条通商之路,咱们就可以说开就开,说断就断。 我无欲于战争,可看如今天下局势,战争总免不了,咱们总要在某一方面,占据主动权,方能保姜离百姓免于战火。” 君悦越说,越兴奋,身上的血液越沸腾。 他有着一个从和平年代来的灵魂,然身上流的,始终是这个时代奉行的适者生存踏着战火的血。这种血液,会让他散发着王者之气,让人心甘情愿的追随,折服。 房氐恭敬的说道:“誓死追随少主,遵从少主的一切命令。” 其他三人也附和:“我等誓死追随少主,遵从少主的一切命令。” 无需过多的言语,这一个多月下来,这位主子给他们的震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是他说的,他们就去做,不会反抗。 君悦满意的点头,到了这个朝代,还有个衷心的属下,感觉棒棒哒! 不像在现代,整天看老板脸色。 君鴌从哪里挖来的这几个人啊! 房氐疑惑,这位少主以前是个傻子,什么时候变得头脑敏捷,思维活跃,城府深沉的人的? 还有刚才在太医院,他竟然懂得使用银针。 “少主是什么时候学的医术?世子之前从未提起过?” 而且刚才他们跟在他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少主在躲避禁军,进入太医院和御膳房的身法,都不像是新手。 君悦内心“突突”猛跳了两下。 话说,要不要那么观察细微啊! 真话当然是不能说了,那就只能虎虎他们了。 君悦凉声道:“这也要跟你汇报吗?” 果然,几人大惊失色,忙请罪:“属下僭越,请少主责罚。” “算了,你们也是为我好。咱们不浪费时间了,继续讨论关于行商之事吧!”君悦也不再追究。 他还还指望以后就靠着这几个人回到姜离,继续过逍遥日子呢! 只是一想到回姜离之事,哎,任重而道远啊! --- 翌日,福临宫。 齐帝下了早朝,回到后宫皇后处时,正好福临宫的宫女正在摆膳。 他原本是没有什么胃口的,这几天一直都这样,看到吃的东西就厌烦。再加上一想到他那英年早逝的儿子,更是心中烦闷。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一进到福临宫,就闻到了一股清新舒爽的味道。 他好奇:“嗯?这是什么味道?” 岑皇后迎了出来,先是行了礼,而后才笑道: “陛下下朝了。这是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早膳,臣妾看着,还挺合口的,陛下也尝尝?” “也好。”他坐在圈椅上,看着桌上为数不多的几样早膳。 小笼包冒着热气,平日里吃的饺子也呈金黄色,小碗里还有一碗润滑的黄色的东西,上面好像撒了层酱油。还有一旁的小米粥,散发着米香味,点缀了几颗翠绿色的葱花和红豆,看着心情舒畅。 东西简单,就是不吃,看着也清爽。 简简单单的几样小吃,并没有大鱼大肉和油腻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盅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何物,颜色似黑似红,光是闻着,就想喝一口。 “这些都是什么?” 除了小笼包,粥,饺子之外,齐帝看不懂其他两样东西。 岑皇后在他的对面跪坐下,笑说:“臣妾也不识得,想来是御膳房新做的吃食吧!陛下尝一尝?” “好。” 他的贴身太监方达先拿了筷子,将所有东西都试吃了一遍,发现没有毒物,这才放心的为两位主子布菜。 皇后说道:“陛下,送菜来的小太监说,在开始用膳之前,要先喝几口这个果汁,这样食欲会更好。” “这倒稀奇,那就试试吧!”齐帝端起盛了不知是啥玩意的杯子。 这吃东西还分先来后到的? 有意思。 有点果味,入口酸爽,有点酸又有点甜,润滑可口,很不错。而且喝下之后,便觉得腹中空空,想要进食。 齐帝抬头问方达,“这是何物?” 方达摇头,“奴才也不知道。不如传御膳房的厨子过来问问?” “嗯,去吧!”。 他吃了一口碗里润滑的黄色的东西,入口丝滑,淡淡的鸡蛋香气萦绕舌尖,配上一点酱油味,既不滑腻又可口。 还有这金黄色的饺子,像是煎出来的。以前只吃过蒸的饺子和煮的饺子,没想到饺子还有这吃法。 新鲜。 章节目录 第38章 连琋 同一时,汐扶宫。 位于皇宫西北方位的汐扶宫,其实只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并没有像其他宫殿一样奢华富丽,房间上百。 这里除了一座主殿,偏殿,以及宫人们住的地方之外,再没有多余的殿宇楼阁,取而代之的是满院的玉兰花树。 相传,岑皇后极为疼爱她的这个小儿子。在她儿子八岁生日的那天,他提了一个愿望,就是将汐扶宫里多余的宫殿都拆掉,然后种上玉兰树。 岑皇后二话不说,当天就遣了人到汐扶宫,将宫里的其他房间都拆了,然后种上玉兰。 几年过去了,汐扶宫里的玉兰花树已经长成,开了花。一到五月份,汐扶宫里花香肆意,蝶舞飞扬。 连琋下了早课,回到自己宫殿的时候,便看到了桌上摆的几样吃食。一闻着味,就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心情很低落,与他一母同胞的皇兄刚刚逝去。 皇兄在时,就很照顾他,爱护他,经常带他出宫去玩,还帮他完成课业。还说将来要帮他选一个温婉,端庄,大气的女子做王妃。 皇兄当时开玩笑说:美貌就算了,我家弟弟的美貌举世无双,任何一个女子都比不上。 他当时也玩笑说:那要是我长大了就长残了呢? 皇兄拍拍胸口保证:咱们齐国尽出美人,你就是长残了,也是极美。 连琋纯净的眼睛里染了水汽。 昨日之言犹在耳,今日人已隔阴阳。 他喝了一口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又黑又红的东西,有点酸,他不喜欢。 但是,喝过了之后,倒是有了点食欲。 今天的小笼包,里面没有肉末,但是添加了一些豆粉之类的东西,软香不油腻;煎的饺子香气浓郁,很是新鲜;还有小米粥,软糯又好看。 最后一道吃食,是碗里黄色的润滑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鸡蛋香气。 他吃了一口,丝滑绕舍,入口即化。 “告诉御膳房,中午本宫还吃这道菜。” 连琋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像春日里的暖风,温柔了一地落花。浅蓝色的衣裳令他看起来刚加安静,淡雅又明媚。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们不禁脸微微地红,羞怯地头垂得更低了。 哎呀呀,人家才是十三岁的小男孩,太小啦。 哎呀呀,人家已经十三岁啦,再过两年就可以有通房丫鬟了。 贴身小太监小尤子见自家主子难得露出的一个笑容,也跟着笑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他家殿下,可终于笑了。 自从二皇子走后,他的殿下就没有笑过。 连琋不语,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只一勺一勺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小尤子见他家主子心情不错,于是加把力的讨好。 “殿下,今日奴才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殿下有没有兴趣听?” 连琋不语。 小尤子更加高兴了。 他早就把他家主子的脾气摸透了,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少说话。如果是你问他问题,他没有说话,就表示愿意听,否则的话他会直接拒绝。 “今日奴才走在宫里,听宫里的小太监们议论。说昨晚有个小太监,本来是睡在房里的,谁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就睡在鸡棚里了,而且还是赤身-裸-体的抱着一只母鸡睡。殿下说奇不奇怪?” 连琋仍旧不语。 小尤子继续说: “还有个小太监,据说昨天晚上,被吊在房梁上一夜,衣裳都被扒光,全身上下的毛都被剃光了,连眉毛都没有。胸口还画上了只王八,可笑死了。” 连琋虽是不语,但垂下的双眸中却染了星辰的光芒。 小尤子眼观鼻鼻观心,见他家主子心情已有转好的趋势,于是又继续。 “还有个宫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发都被剪掉了,就留了后脑勺的一小撮,还编了个冲天的辫子。哎呀,那画面可太滑稽了。她到现在都不敢出门呢!” 小尤子说完,又问:“殿下,你说这些人昨晚上都得罪哪路神仙了?” 连琋桃花琉璃目里的星辰光亮更亮了。 他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唇,又用茶漱了口。 举止优雅,浑然天成。 待一切事情都做好之后,他才说:“这宫里比这有趣的事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笑的。” 有趣的事是多,不过有趣的人却不多。 昨晚的这位神仙,应该是个有趣的妙人。 小尤子“哦”了一声,面上虽然悻悻的,但他心里却非常清楚,殿下明明非常高兴的,却非要装大人装沉稳,装成熟。 哎,这汐扶宫什么时候能像别处一样热闹点啊! 见主子已经进了内殿看书,小尤子吩咐人将膳食撤下,又进屋伺候去了。 汐扶宫里很安静,因为他们的主子是个喜静的主子,就像殿外飘的雪花一样,很美,但是静得无声。 --- 福临宫。 王胖子战战兢兢的走进殿内,面见皇上和皇后娘娘。 这可是他进宫这么多年,第一次面见天颜啊!祖坟都冒青烟了。 哆哆嗦嗦的弯腰低头进入殿内,也不敢抬头看首座上的人,就已经急急的跪下,急声道:“奴才王胖子,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这话应该没说错吧!他刚才在来的路上,练了很多遍了。 “嗯。”首座上的齐帝点点头,“你叫王胖子。” “是,回皇上的话,奴才正是。”王胖子弯腰跪地,屁股高高撅起,额触地,肩膀一颤一颤的,紧张得两腿发抖,后背汗涔涔。 齐帝又问:“今天早上的膳食是你做的?” “回皇上的话,正是奴才做的。” 他也不能说是昨晚上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做的,他连人家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 要不是刚才方公公跟他说皇上是让他来领赏的,他真怕自己这一来是有来无回。 头顶威严的声音传来:“嗯,你做的膳食很好吃,一改朕之前的厌食之症。你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 王胖子哪敢要什么赏赐啊,还能保命就不错了。 “能为皇上做膳,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不敢求赏。” 皇上很是满意这太监的回答,不贪图名利,老实本分。 “既是如此,方达,就按照规矩赏吧!中午的时候,再做几道可口的小菜来。还有你做的那是什么果汁,中午再送一点过来。” “奴才遵旨。”王胖子又重重磕了个头。那响亮的声音,振得一旁站的方达心头也“突”的抖了一下。 王胖子暗道幸好昨天晚上他让那个人多做了点那个什么酸梅汁,要不然,他今天上哪去弄这个果汁来啊! 回到御膳房的时候,御膳房里的同事看他的眼光,那简直是贼亮贼亮的啊!围着他问皇上长什么样,皇上脾气什么样诸如此类。 就连御膳房总管,都亲自出门相迎,看他就像看个大宝贝似的。 王胖子顿觉自己身上闪闪发光,十分骄傲,自豪,大肚子都快顶朝天了。 他从头到尾都是垂着头的,可没看到皇上长什么样。于是忽悠说皇上是如何的英明神武啊,龙威震慑啊等等。 其实,皇上不过是吃腻了大鱼大肉,想吃清淡的小炒而已。可惜,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倒让昨天晚上的那个人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等回答完了同事的问题,大家又开始忙碌了,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 一时间,御膳房十分热闹,干活更有劲了,各个都想好好表现,说不定下一个面见天子的就是自己。 没过一会,五皇子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到了御膳房,交代说中午的时候还要吃那道黄色鸡蛋的那道菜。 王胖子爽快的答应了。 那道菜最简单了,不就打两鸡蛋放锅里蒸一下就行了嘛! 可是,当他做的那道黄色鸡蛋出锅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总觉得与昨晚那人做的就是不一样。 样子看起来很丑,中间还有一个个的蜂窝状,跟那人做出来的润润滑滑的就是不一样。 这,是同一道菜吧!? 章节目录 第39章 妖精和僵尸 君悦刚用完早膳,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嚷嚷之声。 早膳吃的自然是昨晚从御膳房带回来的东西,就跟皇上吃的一个样。只不过,多了只鸡。 皇上吃腻了鱼肉,他可没有,他是无肉不欢的。 “狗奴才,给本公主出来,本公主要将你碎尸万段。” 君悦和桂花相视一眼,赶紧将鸡鸭鱼肉藏了起来,擦了嘴巴上的油渍漱了口,还在嘴唇上涂了一层白白的东西,就像久不吃东西嘴皮泛白一样。 主仆两人走出门口的时候,连飞凤和她那个表姐齐晴已经上了台阶,三两步就冲到了君悦面前。 “君狗,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本公主的人,是不是昨天打的太轻了?” 君悦扶着桂花的手臂,微低着头,眼睛无神,气若游丝,声音似苟延残喘。 “公主说什么,君悦不太明白。” 说两字,喘两下,就跟快死了的似的。 “还敢说不明白,本公主的人昨天刚教训了你,晚上就出事了,不是被脱了衣服就是剪了头发,不是你报复的还能是谁?” 君悦抬起头来,眼睛迷离。“什么报复,君悦根本听不懂。” 连飞凤被他那张脸吓得后退了一步。 君悦的脸上,有几块青紫,面色发青,眼窝深黑,嘴唇发白,好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还有他旁边的那个太监,脸肿得老高,嘴都歪了,一边眼睛还在泛着眼白,真像大半夜出来找吃的鬼。 难道说她昨天真的下手太重了? 这样的两个人,昨天晚上真去找人报仇去了? 其实那些奴才怎么样她才不管,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过来羞辱他而已。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幅鬼样子。 君悦又上前了两步,伸着枯瘦的手就要去抓连飞凤,语气阴森道:“公主,我好饿啊!” 连飞凤看他一脸诡异的向自己靠近,好像话本里半夜出来吸人精气的妖精,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我好饿啊! 还有死太监那副模样,真像话本里写的僵尸。 妖精吸人精气,僵尸是吃人肉啊! 正此时,恰有一道阴风从背后吹来,吹得连飞凤全身毛孔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面前的妖精和僵尸正张开血盆大口,血水直流,好像非常满意他们的食物。 连飞凤吓得声音冲破喉咙。“啊!” “你别过来,别吃我。”连飞凤害怕得闭上眼睛,边喊边胡乱拍打眼前伸过来的手。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咚”的一声响起。 “表妹,表妹,飞凤,飞凤。” 连飞凤被这叫声唤回神来,挣开眼睛,便看到齐晴一脸担忧的看她。面前哪里有什么妖精僵尸,空无一人。 “公子,公子,你快醒醒啊公子。” 门口的地方,君悦已经昏迷躺在地上,死太监正在呼唤他。 见呼唤没有作用,死太监颤抖着手指,在君悦的鼻子下探了探,又猛的收回,紧接着又哭又喊道: “公子,你怎么没气了呢?公子,你可不能丢下奴才吧!” 连飞凤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会是真的脸色惨白了,不停的惊慌摇头。 她没想过杀人的,她只是不给他们饭吃而已,只是想折磨他们而已。 她没想过杀人的。 死太监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公子,你别死啊!” 跟个号丧似的,又是拍大腿又是拍地面,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鬼哭狼嚎。 弄出了人命,连飞凤都慌了,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教训人。抓着齐晴的手急道:“怎么办啊表姐,我没想过杀他的。” 齐晴叹了口气,以一副长者的口吻说:“表妹,不是我说你,他们看起来太饿了,你就不应该推他。” “你,你说什么,不是你说昨晚上就是他去报复吗?” “我是跟你说有可能是他,可我也没敢肯定啊!是你自己太着急自己跑来了。哎!” 连飞凤慌得六神无主,“那现在怎么办啊?” 齐晴看了地上的主仆一眼,“赶紧走吧!就当今天没来过这。” 连飞凤此时已经慌乱了,自然表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忙催着跟来的表姐和喽喽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 身后传来桂花的哭喊声:“你们不准走,你们赔我家公子。” 吓得两人逃得更快了,一秒都不想多呆。 随她来的宫女太监见主子都跑了,哪里还敢留下,也跟着做鸟散。 这芳华苑可真是个不祥的地方,谁住进来谁死。 --- 等人走远了,君悦睁开眼睛,皱着秀气的眉头坐起来,揉着发疼的后背。 这小丫头,力气还挺大的,将他推出那么远的距离,重重一摔。 “我说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摔得多疼啊!”桂花边说,边将他扶了起来。 君悦揉着腰往里走,“我哪知道她力气那么大。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的,谁想到我也跟着遭殃,真是作死。”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公子一定长命百岁,千岁。” “哼,千岁。”君悦白了他一眼,“那我真成老妖精了。” 进了殿内,用水洗掉脸上的东西,立时一张白静无暇的脸显现了出来,哪里还是刚才的一副鬼样子。 桂花也用布巾擦拭脸上的东西。虽然还有些淤青的地方,但也没有刚才的那么夸张,加上擦了金创药的缘故,不出两天就可以消肿了。 “公子,喝茶。”桂花给他倒了杯茶。 君悦瘫坐在坐垫上,接过桂花递过来的杯子。 说是喝茶,其实就是白水而已。他这地方半粒米都没有,哪里来的茶叶? 边喝,边回忆着刚才齐晴的表情。 齐晴每次出现,都极少说话。但每说一句话,都起到关键作用。 齐晴显然十分了解连飞凤的脾气,刁蛮任性,容易冲动。比如昨天早上,齐晴跟连飞凤说不能打人,否则皇上会怪罪。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可是落在连飞凤的耳朵里,就是连飞凤怕君悦的意思。 齐晴是在对连飞凤激将,借连飞凤的手,来羞辱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皇上也只会怪罪连飞凤。 再来就是刚才,齐晴是怎么推测昨晚上发生的事是他所为的他不知道,但是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昨天他被连飞凤的人打了,晚上去找人家报仇也理所当然。 而且齐晴刚才的言辞很巧妙,只说是推测、不敢肯定。就算皇上怪罪了,也只是连飞凤鲁莽,任性而已。什么事情都跟她齐晴无关。 这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 “难道是有什么仇?” 如果两人之间不是有什么仇恨,表姐妹之间,至于这样吗?又不像夺嫡,那可是六亲不认的争夺之路。 可是往深处想,也就看出了她们之中的关系。 齐晴是齐帝的一个妹妹所生,后来这位大长公主死了。岑皇后就将小姑的女儿带进宫来,以郡主之身抚养。 按理说齐晴应该心存感激才对,怎么会如此算计自己的表妹呢? 殿外有人来访,桂花出去了一会又进来。 “公子,仲御医奉嘉德公主之命,来给公子看病。” 嘉德,是连飞凤的封号。 可瞧那丫头的行事风格,跟这个封号真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这位刁难任性的公主也不是真的坏嘛!只不过无理一点罢了。 “请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应对 出了芳华苑的门,连飞凤和齐晴两人飞也似的狂跑,她们现在急于找一个安全的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一路上,齐晴还不忘提醒连飞凤赶紧派个御医过去,说万一人还可以救活过来,那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连飞凤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什么思考的余地,自然是表姐怎么说就怎么做。 于是赶紧派自己的贴身宫女去太医院请御医,请最好的仲缪御医过去。 一行人各个都是面色铁青,神情凝重的往前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齐晴垂下的双眸中,闪过的狠戾之光。 连飞凤一路心惊胆战的回到琉璃宫,也不给自己的母妃请安,直直冲进了自己的寝殿,关了门,将一众宫女太监拦在了殿外。 其实,她不怕杀人。这宫里下至宫女太监,上至妃嫔,死人她见得也不少了,没什么害怕的。 只是那个人质,终究是不同的。 她任性妄为,冲动刁蛮没错,但她不是没有脑子。 那个质子不是宫里的宫女太监那么简单,他是姜离送来的人质,是姜离为了表示臣服而送来的筹码,这关系到两国的政治问题。 父皇虽然不待见那人质,但为了齐国的名声和君臣关系,还是恭恭敬敬地将他放在芳华苑里,一日三餐供着,不让他死。 如果他死了,她真不敢想象父皇会如何的震怒,会如何惩罚她。 她越想越害怕,也不知道仲缪能不能将他救活过来? “叩叩。” “飞凤,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是母妃的声音,连飞凤一下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过去开门。 门一开,母妃那张惊艳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连飞凤忍不住的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母妃,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母妃,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过杀他,母妃你相信我。” 芸妃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宽慰道:“乖宝贝,不哭了,不哭了。是那个质子命贱,没福气在我齐国苟活,不关你的事。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宝贝就不漂亮了。” 连飞凤忙从母妃的怀里抬起了小脸,小眼睛上挂的两行泪珠甚是惹人怜爱。 芸妃心疼的拿着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吩咐人端了水来,让女儿洗漱一番。 待净了脸面,连飞凤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喝了杯茶之后,心情也总算缓了过来。 “这件事我已经听你宫里的人说了,虽然事情不完全是你的错,但你打了人,断了人家吃食是真的。这事皇上一查就能查到,所以你赖不掉。” 芸妃如实道。 连飞凤刚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母妃,我该怎么办啊?万一他真死了呢?” “别急,他现在是生是死还未可知。但是皇后一定会抓着这件事紧咬我们,所以我们的对手,不是那个质子。” 芸妃很快的就分析出了其中的利弊,做出判断。 “母妃的意思是我们的对手是皇后?” 芸妃点头,“是。这不是简单的后宫之事,所以你父皇一定会插手。而你父皇一旦插手,我们就有可能脱罪。” 见女儿还是茫然的样子,芸妃继续道:“你父皇这人好面子,好名声。如果质子在齐国的皇宫才两个月就死了,一定会影响他的名声,这是你父皇绝不能原谅的事。 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马上去福临宫主动认错。你父皇指责你的过错你就乖乖道歉,不要顶嘴。” “认错?”连飞凤惊得窜了起来,“认错了,我不就被罚了吗?” 芸妃耐心地说道:“你主动认错,你父皇会觉得你懂事孝顺,知错就改。到时候你再撒个娇,以你父皇对你的宠爱,即便罚你,也不会重罚。 届时你再说你打那质子的理由,是因为姜离害得齐国四万将士战死沙场,你是想为父皇出一口恶气。” 连飞凤一下子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被罚是肯定的了,但是如果她在父皇那里打打感情牌,能把惩罚的力道减到最轻。 只要不让父皇震怒,不让她和母妃失了圣心,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 福临宫里。 齐帝端坐主位,皇后居左,芸妃居右。 两个都是绝艳的美人,只是皇后的美更含蓄一些,端庄高贵,雍容典雅。而芸妃的美较张扬,媚态翩然,风姿卓越。 后宫里遍地是绝顶的美人,这齐帝可谓是艳福不浅。 殿中跪着连飞凤,她是皇后准备派人去琉璃宫拿人的时候来的,再晚一步可就麻烦了。 齐帝听了皇后的述说之后,又问了站在一旁的齐晴:“皇后说的,可是真的?” “回皇上,确是如此。不过飞凤刚才已经派了御医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请皇上不要怪罪飞凤,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及时拦住她。” 齐晴说到最后,已经跪了下来,与连飞凤并肩。 坐上的芸妃却是眉头一皱,端起茶杯悠悠喝茶,不置一语。 “哼,你别替她说话。”齐帝的视线落在了女儿的身上,气道,“看看你姐姐,多懂事。你再看看你,刁蛮任性,好骛冲动,尽给朕惹事。那君悦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这要是传出去,你殴打质子致死,你让朕的面子往哪搁?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别忘了,你是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颜面,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不管父皇怎么骂,连飞凤都得乖乖应下。 只好糯糯的道:“女儿知错了,求父皇开恩。” 女儿主动认错,说明还是个好孩子,齐帝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皇后不咸不淡的说:“公主这会知错了,你打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样的结果。那质子身份特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定会影响朝廷与姜离的友好关系,还会让其它国对我齐国落下口实。那岂不是坏了皇上的贤名。” 齐帝一听到这,才刚缓和下去的脸色又涨了起来。 芸妃一看齐帝的脸色,暗道一声“不好”。 她赶紧放下茶杯,笑说: “皇后娘娘言重了,刚才仲御医不也说了,只是伤了点皮肉而已,皇后何必夸大其词。那质子好歹是个王亲,心胸也不至于小到连原谅一个公主的气度都没有吧!” “夸大其词?”皇后讽刺,“那妹妹以为是伤到何种程度,才不算夸大其词啊?在妹妹的眼里,原来群殴和杀人都是小事啊!” “皇后何必曲解嫔妾的意思,嫔妾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再说,飞凤那么小,又怎么可能做杀人那等事。 听说那质子本身就有病,飞凤只不过是推了他一下而已,他就受不住了。郡主当时也在场,可看得清楚。为了这个,飞凤还一直内疚到现在呢!” 齐帝疑狐的问向齐晴,“她当时真的只是碰了那质子一下而已?” 齐晴低头回道:“确是如此,飞凤当时只是推了那质子一下。想必那质子身体真的太弱了,加上昨天又被殴打了一番,又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所以……” “哼,”皇帝猛拍了一下桌子,恨铁不成钢。怒对连飞凤: “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当初那君悦水土不服,你五弟还派御医去医治。你倒好,竟给朕惹事。” 皇后身子猛地一个机灵。小五请了御医给那质子治病,为什么? 难道事情真的朝那一步发展了吗? 不行,她一定要将这个小火苗给掐灭。 “父皇。”连飞凤的语气里已经带了撒娇讨好的气息,“女儿知道错了,父皇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就是看不惯他,一想到他们姜离让我们齐国四万将士悉数化为英灵,我就来气。 我只是想为父皇出一口恶气,没想到误了父皇的大事。女儿知错了,求父皇惩罚。” “你呀!”皇帝的语声终是缓了下来,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姜离竟然敢反,他气得想派兵将姜离夷为平地。 可是他不能,已经有人承担了后果,他便不能赶尽杀绝。 他在天下人面前一直都是贤良、仁德、恭肃的皇帝,可不能让人家以为他残暴不仁、心胸狭隘。那样的话,他还如何能征服天下万民之心。 天下一统,也就是民心一统。 如果连一个质子都容不下,如何容得下万民。 再者,齐国今年的雪灾太严重了,他需要姜离的进贡来充盈国库。 现在,还不是让君悦死的时候。 齐帝收起了怒气,招了招手,“好了,跪得也久了,都起来吧!” 表姐妹两人起了身,连飞凤又笑呵呵的卖萌,夸皇帝天上有地上无,又是好皇帝又是好父亲,直把皇帝夸得乐呵呵的。 再加上芸妃说了一句“陛下可得了一个可人心的女儿”,直让皇帝乐得早把君悦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飞凤已经由跪着,到皇帝跟前撒欢了。 齐晴偷偷拿眼看向皇后,却见她阴了一张脸,赶忙吓得又低下头。 不过,皇上也不糊涂,罚还是得罚的。 “虽然事情没有闹大,但是也得给你个教训。这样吧!下个月就是太后的冥寿了,就罚你抄一份千悼文。没抄完之前不准出门,由你母妃监督你。” 连飞凤嘟囔了一句“父皇罚得真重,您知道女儿不喜欢写字的”,不过在皇帝的龙威下,还是乖乖遵旨。 “齐晴,你提醒了飞凤请御医去芳华苑有功,赏蜀锦四匹,金萍绿如意一对。皇后教养有功,也赏东珠六斛,鸾凤和鸣金雀钗十对,另外今年的那两匹青蝉翼也给皇后吧!” 两人谢了恩,恭送皇帝离去。 就这样,一场暴风雨只是打了个雷,雨点还没下呢,太阳又重新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徒弟 日子就这样安静的过了几天。 房氐在恒阳的两个情报点已经顺利的试行结束,君悦住在芳华苑里,也成功的接到了信息。 信息当然是用拼音来写的,不懂的人估计会以为那是什么驱邪的鬼符呢! 试行之后,毕参、张柳和斗虚就离开恒阳,分别去往三国了。 毕参去东吴,张柳去南楚,斗虚去西蜀。 他的情报王国,开始筹建了。 房氐还是继续留在恒阳,负责北齐的情报点建立,同时兼具保护君悦的重任。 君悦现在的时间有点颠倒,白天睡觉,晚上练武。他不能时时刻刻需要身边的人保护,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齐帝似乎忘记了有他这一号人物的存在,一直不闻不问,大有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连飞凤这位公主想必是被他那一假死吓怕了,最近没有来找他的麻烦,也让御膳房恢复了他一日三餐的供应。 只是,送来的东西基本都是粥,馒头,米饭,青菜之类的,连片肉都没有,更别说来个饭后水果甜点了。 对于君悦这种无肉不欢的人来说,几天不吃肉那简直就是要命。 没办法,山不过来,他就过去。反正他也认识去御膳房的路。 这不,今夜,他又摸索着来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还是没有落锁,点了几盏灯。 君悦进去的时候,还是像第一次一样,碰到了王胖子。只不过这一次,王胖子不是在愁眉苦脸,而是在打盹。 君悦疑惑,这厮听说得了皇上的赏赐,正混得风生水起,怎么的也轮不到他来守夜啊!而且御膳房也不需要人守夜啊! “哎哎哎,”君悦踢了他两脚,“起来起来。” 王胖子本来是在打盹的,被人猛地一推,圆滚的身材往旁边一倒,差点滚了一圈。手里用以支撑的烧火棍也滚落一旁。 他甩了甩头,清醒了过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鞋子,再往上看,是白色的锦服。视线再往上看,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王胖子惊喜的站起来,抓着君悦的手老泪纵横。 “师父,我可终于把你盼来了。” “起开起开。”君悦拍开他的手,远离危险地带。“谁是你师父,别乱认亲戚。” 王胖子拉了一张圆脸,欲哭不哭道:“师父,您以后就是我师父,我一辈子孝敬您。” 这小子,现在可比他亲爹还亲啊! 瞧他腿粗的,抱了他的腿就等于抱住了以后的荣华富贵了。 “别,可别害我折寿。”君悦打开桌上的盖子,哟,猪蹄还是热的,香气诱人。 他又打开另一个盖子,里面还有半只烤鸭,也都是热的。他想也不想的,拿起了一个猪蹄就啃。 “怎么样师父,好吃吧!”王胖子一脸谄媚的凑过来,小眼睛都陷进横肉里了。 君悦点头,“好吃啊,还是热乎的。” “那是,徒弟我才刚热的呢,就等师父您老来品尝。” 君悦看他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如潭的眼睛里出现了狡黠。 他坐在桌子上,双腿交叠晃悠,问道:“瞧你这样子,难道是知道我今晚要来?” 王胖子摇头,“徒弟可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不知道您老要来,徒弟是一直在这等您,都等了好几个晚上了。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把您老等来了。” 您老您老,说谁老呢? 君悦一脸的嫌弃。 “看你活得好好的,又满面春风,想来皇上已经吃饭了呀!你等我做什么?再说了,我根本就不会做菜,你一个御膳房的大厨管我叫师父,我可受不起。还有,本公子风华正茂,哪里老了?” 莫名其妙的捡了个徒弟,怎么听着都是个便宜的事。 但碍于自个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和什么人来往的好,省得到时候伤及无辜。 “是,是徒弟错了,师父您英姿飒爽,清雅俊美。”王胖子狗腿的跑过来就给君悦垂肩。笑说,“师父不必自谦,您的本事,徒弟亲眼见过的。别的也不说,您就教我做那道蒸鸡蛋就好。” 君悦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能让这御膳房的大厨放下身段跟他讨教,而且就讨教一道菜而已。 一定是这道菜很重要,或者是谁特别喜欢这饭菜。 难道是齐帝要吃? “你那晚不是说,这道菜最简单,一看就会的吗?” 他可是还记得,那晚他做这蛋羹的时候,这王胖子是有多鄙夷,认为他那是在敷衍。 王胖子狗腿的哈哈:“师父,徒弟错了。这道菜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非常复杂。徒弟试了很多次,不是有空洞就是太硬,就是做不出师父的那个味来。” 君悦已经啃咬一个猪蹄,又拿了一个鸡腿开啃。 “这件事情告诉了你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事,越难做好。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王胖子忙点头附和。 这祖宗现在就是说他长得像坨屎,他也得点头。 君悦满意的点点头,翘起二郎腿,笑问:“做你师父就算了,我教你就是,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胖子一拍大腿,明了。“知道,以后一定会做好东西放在这,师父自行来取。” “去。”君悦否定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师父是说什么事?” “你告诉我,是谁要吃这饭菜。” 王胖子犹豫了,这小子该不会是来跟他争宠的吧! 如果他知道了是谁要吃这道菜,那以后还有他什么事啊! 五皇子啊,那是五皇子啊!是皇上和皇后最宠爱的小幺子啊!把这位主伺候好了,以后的荣华富贵还不是信手拈来。 王胖子想,如果这小子知道了是谁要吃这道菜,那他以后就不能在那人面前邀功了。可如果不说,他做不出这道菜,一样邀不了功啊! 他心里的小九九,君悦又怎会不知道。 他也不催,慢慢的啃着手里的半只鸭。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几分钟,君悦手里的半只鸭只剩下了残骸。他拍拍手,跳下桌子。“想好了没有,没想好回去慢慢想,我要走了。” 说完,真的抬步往门外走去。 “哎,等等,师父。”王胖子叫道。 君悦转头,好笑的看他。 最后王胖子心一横,算了,还是说吧!邀不了功就算了,只要能保住命就行。 “是五皇子要吃。” 君悦一愣,五皇子,连琋。 那双桃花琉璃眼,那双纯净的双眼,就像泉水般清澈。仰月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地微笑,暖化了人的心灵。 他已经有些记不得他的样貌了,但那双眼睛却印在了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王胖子将前几天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天中午,他亲自拿了做出来的蒸鸡蛋去汐扶宫,也如愿的看到了传说中极受皇后娘娘宠爱的五皇子。 那可真的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啊! 皮肤白白滑滑的,能滴出水来。眼睛十分好看,就像一汪干净的泉水一样。 嗯,啊,扯远了,回归正题。 他拿出了那碗蒸鸡蛋,五皇子只是看了一眼,好看的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拿着羹匙舀了一勺。东西刚到嘴边,还没吃下去,五皇子觉得味不对,就直接放下了,再也不看一眼。 当时五皇子问他:“这是你做的?” 他点点头,“正是奴才做的。” 五皇子也没再说什么,就让他退下了。 午时过后,五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尤子过来传话,说以后不要再送那蒸鸡蛋过去了。 王胖子回来之后,一直研究那蒸鸡蛋,研究了几筐鸡蛋之后,也研究不出君悦做的味来。搞得御膳房的人还以为他的东西没了,正拿鸡蛋出气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蛋羹 君悦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加了点水,又加了点白糖,然后用筷子匀速搅拌。 “这道菜,叫蛋羹。看好了,我只做一次,至于你领悟到多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王胖子在一旁,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君悦手里的动作,就怕漏掉了哪一个环节。 君悦搅拌好了鸡蛋,又用筷子挑去最上层的白色泡沫。 这个是最繁琐的,这个时代没有过滤网。如果有过滤网,一步就能搞定。 “原来是要把上面的白色泡泡去掉啊!” 王胖子舒了口气,总算知道错在哪一步了。 君悦边挑,边说:“你如果不把这气泡挑出来,就会有蜂窝啦!” 挑完了气泡,君悦用一个碗盖住它,放在锅中,又盖上锅盖,然后就调整了火候。 “记得,火不能太大,不然就会出现里面不熟,或者是太硬的情况。” “知道了,师父。” 已经开始蒸了,君悦觉得无事,于是又切了一块小巴掌大的肉,切成快,然后又将它剁碎。“剁剁剁”。 王胖子不解,“师父这又是做什么?” 君悦边挥舞着手里的菜刀,边说:“一会把这肉末炒一炒,铺在上面,也很好吃。” 君悦忙得不亦乐乎,就连剁肉这样的体力活,也没有借王胖子的手。他做的欢心雀跃,嘴角边带着幸福的笑容,就好似在给自己最亲爱的人做菜一样。 可这些身体以及情绪上的变化,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以前给白齐做饭的时候,他就是这种心情,幸福得不得了。 肉剁好了,君悦又点了另一个灶,倒入油,撒了点盐巴,然后就将肉沫放进去翻炒。 一时间,御膳房里飘香四溢。 等炒好了肉沫,鸡蛋也蒸得差不多了。 君悦拿出蛋羹,将上面的碗揭去,倒入了肉沫,又淋上少许的酱油,切了点葱花撒上。一碗丝滑爽口,色香味俱全的蛋羹就做好了。 君悦打了个响指,“搞定。” 王胖子不忘拍个马屁,“师父,你真厉害。” “那是当然。我可是煮了十几年了。”君悦拍了拍手,拿过桌上的一只鸡,又牵了一坛酒,就往门口走去。“好了,你自己慢慢练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王胖子端详着面前的一碗蛋羹,咽了咽口水,真想亲自尝一口。可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算了,万一今晚做不出来,明天还能拿这个去交差。 屋外的雪花飞扬,君悦打了个哆嗦,脑子一清醒,才记得提醒道:“对了,如果有人问起,不要把我说出去。” 王胖子点头,“知道了,师父。” 不说正合他意呢! “那我走了。” “恭送师父。” --- 翌日一早,君悦很早就醒了。 跑了十几圈,耍了一套剑法,出了一身汗。用过早膳之后,便拿了本书无所事事的坐在窗下看。 桂花从外面跑了进来,搓着两只手取暖,嘴里抱怨:“这恒阳可真是冷,这都二月天了还在下雪。要是在姜离,雪都该化了。” 君悦转头,望着屋檐下雪絮垂落,纷纷扬扬。 不知五月玉兰花开,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美景? 恒阳只有一种颜色,雪的白,玉兰的白。 “齐国之北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应该会下到下个月吧!” 等雪停了,融化了,便是玉兰花开的季节,恒阳最美的时候。到那时,整个皇宫黄白镶嵌,天女散花,美不胜收,一直到九月份。 桂花坐了下来,倒了杯水。“公子,咱们一直这样住着,要住到什么时候啊?” 很无聊啊!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就知足吧!有这样安静的日子可以过。说不定,这平静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桂花不解,“为什么?公子不是说他们想让咱们自生自灭吗?” 君悦斜了他一眼,“人家真要让你自生自灭,还会给你送来一日三餐啊!” 恐怕早就饿死他们主仆两人了。 “那为什么皇上不传召公子?” 一次也没有。 之前是因为国丧,如今国丧都已经结束了,也该想起他们了吧! 从踏进皇宫到现在那么久了,公子也只有在二皇子出殡之时见过齐帝,其他时间根本理都不理。 君悦说:“他不见我,应该也是有羞辱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安排我们住在此处。二来,二皇子的死可能对他们的打击很大,无暇理会咱们。 不过你放心,咱们不会死,至少不会这么快死。齐帝好名声,他得顾及自己在天下人面前的颜面,这质子刚入了他的皇宫,没几天就死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肯定是以为齐帝心胸狭窄,容不得人,那岂不是坏了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 况且他现在要是死了,姜离王还会乖乖的上贡? “哦。”桂花忽然心中明朗。“公子的意思是说,齐帝想让我们死,也得寻个契机,死得名正言顺。” 君悦点头,“跟我久了,脑袋也变聪明了。” 等着吧!现在还是下雪天,诸多不变。等夏天来了,雪难过了,这皇宫事多了,齐帝要弄死君悦的机会就多了。 有仇不报,可不是皇帝的风格。 桂花又问:“那为什么皇后娘娘也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啊?当初在路上,公子可没给过她好脸色。” “怎么不找,那飞凤公主不就是了吗?” “啊?”桂花惊讶道,“公子是说,那刁难公主是皇后派来的?” “虽然不是她派来的,但她却是默许的。” “啊?”桂花表示不懂。 房氐给他的资料里说,连飞凤和齐晴这对表姐妹也没那么亲。 连飞凤是齐帝唯一的女儿,生母是芸妃,并非当今皇后。而齐晴自小又养在皇后的身边,当然感情深厚。 后宫女人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皇后要斗芸妃,而齐晴接近连飞凤,可以为她提供很多的信息,也帮她办不少的事。 就拿连飞凤擅自断了君悦的三餐,又将君悦打了一顿这件事来说。连飞凤被齐帝惩罚禁足,间接的就影响了芸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而齐晴,不但一点事都没有,皇上还夸皇后教导有方。 芳华苑属于后宫,就是皇后管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不闻不问,一来就是为了报当初在路上受他怒骂的仇。 二来,她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搞他,毕竟无缘无故的,哪来的深仇大恨。 若是一深究,万一将她与百名侍卫同处一洞的事情给抖了出来。虽然事实是什么也没发生,但别人未必会这么认为。 皇后失贞,这个后位她也别想坐了。 君悦不理会桂花的惊讶,望着窗外的飘雪,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你去把那坛酒烫了吧!咱们今天喝酒赏雪。” “公子,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而且酒量还不浅呢? 君悦结舌,找了个借口。“本公子天生就有喝酒的天赋,不用学。” 这个时代的酒,浓度太低了,最多也就是十几度左右,根本不会醉。等哪天他有空了,再进行二次蒸馏,那才是真正的酒。 酒到酣时,恍惚中,那个帅气干净的男人正向她缓缓走来。氤氲的灯光将他照得很模糊,看得不真切。 他走到她面前,阳光般宠溺的微笑勾起,嗔怪:“怎么又喝多了?” 她晃了晃眼睛,带着醉意道:“我今日逃婚,跑来跟你私奔,自然高兴,应该多喝几杯庆祝。” 他不再阻拦,轻道:“你高兴就好。” 章节目录 第43章 谁家俏郎君 五月的天,晴空万里。 初夏的热风,吹散了冬天的寒冷。压低了田里的麦苗,吹起了仕女轻薄的外衫,吹来了一室的花香。 没有蝴蝶的舞姿,没有蜜蜂的欣赏,没有绿叶的陪衬,她安静的立在枝头,优雅绽放。晶莹如玉,皑皑如雪,清香如兰。含苞羞怯有之,尽情盛放有之,零落成泥亦有之…… 隐隐香气弥漫,既不浓郁又清新自然。 先叶开花,花大瓣厚,六瓣或九瓣,瓣长二寸许,微似倒卵形,白色的花朵散发着玉色的光泽。 这便是白玉兰。 君悦漫步在皑皑如雪的繁华中,欣赏着眼前的这一片胜景。 恒阳不愧是白玉兰之都,端看这皇宫的白玉兰树,十步一株,高矮不齐,大小不一,如满耀星空,如波光水面。 “公子,好美啊!奴才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花,这么美的景。”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这是明朝一位诗人写的诗,咏颂的就是玉兰。” 君悦边往前走,边说道。 很多古代伟大诗人都将玉兰比作霓裳,玉兰在人们的心中,就是坚毅,高尚,洁白无暇的象征。 桂花纳闷,“明朝,那是哪个朝代?” “嗯?”君悦又被噎着了。 她所处的时空历史,跟他之前所知道的历史完全不一样。别说秦始皇了,什么齐桓公姜太公妲己褒姒,统统一个都没有。 君悦真是不解,那这个朝代的狐狸精一词是从哪来的? 君悦只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位叫明朝的诗人写的。” 又摇了摇头斜了眼睛鄙视,“哎,没文化,听不懂人话,超可怕。” 桂花委屈的撇撇嘴,“公子,明明是你说得不清楚,还怪我。公子下次可要说清楚点,免得奴才又误解。” 这是怪他喽! “嘿,你敢教训你主子。” 君悦作势要打,几天不打上房揭瓦。 桂花嘿嘿一脸傻气的跳着跑开了。 又往前走,经过一段宫道。 此处的宫道,与别处的不同。别处的宫道两边是垒砌得老高的宫墙,幽深大气,尽显皇宫气派。然此处的宫道两边,却植种着玉兰花树。 棕黑色的树干枝头,玉兰花俏丽,就像欢迎他们的到来一样,翩翩起舞。 清风拂面,花瓣飘落,坠了一地的的芳华。 君悦忽然有一种要结婚的感觉,两边是撒花,而他正款款走向前面终点,那里有他爱的人在等待。 只是可惜,那个他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阴阳。 走到一半的时候,繁花中出现了一道门,朱红色的大门在白色的玉兰中醒目的存在,令人不注意到都难。 君悦抬头往上看去,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汐扶宫。 潮汐扶起的宫殿,如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嗯,果然是好名字。 跟他人一样的高傲。 原来,这里就是他的宫殿啊! 那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住的地方果然与众不同。 宫门大敞,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繁花似锦,以及若隐若现的楼阁殿宇。君悦迈步,欲踏上台阶。 “公子。”桂花赶忙阻止道,“公子,咱们还是走吧!你忘了皇后娘娘对你的敌意了吗?” 君悦的脚步一顿,这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是不是住在这后宫里太闲了,老是怕他拐了她儿子,最近的行为更是难以理解。 莫不是更年期? 这里是皇宫,他即便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敢乱来啊! “没事,就是进去看看而已。再说,我也没必要躲着她一辈子吧!” 他想进去看看,几个月不见,那个小男孩长高了多少。尤其是他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让人不禁想要怜惜。 他温柔的微笑,如沐春风。 桂花想拦也拦不住,他家主子决定了一件事,若不是他自己想改变主意,谁都左右不了。于是,只好跟着他进去。 --- 玉兰芬芳馥郁,浅浅淡淡。霓裳玉殿舞,灼灼绵绵。 谁捡起了前世姻缘痴痴等? 谁又遵从了三生石上的约定如期而来? 繁花中,少年郎修长优美的手指划过琴弦,清乐流出。稚嫩的小脸时而抬起,时而低眉,清澈的双眸平静如水,仰月唇噙着淡淡的微笑,揉碎了初夏的和风。 淡蓝色的绸缎衣袍,袖口之处露出了玉兰花的镶边,腰间束一条银色的金镶滚边腰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乌发以一条蓝色丝带束之,随风翩翩。 他安静的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仿若世间只剩他一人,三千繁花,只为他一人折落。气息流动中又仿若一切都是静止,分不清眼前的是人,还是画? 曲声停,他收回手,转过头来,纯净的眼眸专注望向他。似是不经意的,又似习惯随意的,跟他说:你来了。 你来了。 君悦一时神情恍惚,原谅他老牛吃嫩草,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犯了花痴。 桂花抽了抽嘴角,手肘暗暗轻撞了一下自家主子。 公子,咱能不能不那么丢脸啊! 君悦回过神来,抿了嘴巴咽了咽口水,快速调整了状态。 状态调整,君悦继而狡黠一笑,沿着两人之间的直线,慢慢走了过去。 行至他面前蹲下,伸出纤纤玉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颌骨,来到的下巴尖处,略微施力,在他的惊诧中邪邪说道:“这是谁家的俏郎君,生得如此漂亮?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啊?” 啊?--讶异声。 吓!--惊吓声。 砰。--物体落地声。 院子里除了君悦之外,其余之人皆惊呆得下巴搁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桂花双手捂脸,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刚才就不叫醒他了,他家主子,这是在调调调戏人家吗? “放肆,滚开。”一声怒吼传来,紧接着一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劲风猛地攻向君悦。 君悦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推,身体失去了平衡的往一旁倒去,小屁股实实在在的跌坐在了地上,“咚”的一声,他听到了来自身下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哪里来的淫-贼,竟然跑到汐扶宫来撒野,信不信我让你五马分尸?” 桂花忙跑了过来,扶起君悦。“公子,你没事吧?” 又抬头对着眼前的人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随随便便打人呢?我家公子是主子,岂是你一个奴才能打的。” “主子又如何,我家殿下还是皇子呢!哪能任你们如此玷污。” 玷污? 这词一出来,君悦忍不住的喷笑。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细腰。看清了面前嚣张的某人,穿着太监的服饰,应该是这汐扶宫的宫人。 可是说到玷污,他玷了哪门子的污了他? 如果摸一下也算玷污的话,那他这污玷得也太亏了。 “哎,我说,你不至于吧!我只是见你家殿下一个人,想同他开个玩笑而已,又没吃什么亏啊!” “你还敢说,我可是亲眼所见。你就是对我家殿下意图不轨,走,我要送你到皇上面前去,让皇上治你的罪。” 小太监衷心的护在自家主子前面,一步也不让君悦靠近。 他家主子是谪仙之姿,他家主子是天子骄子,他家主子尊贵无比,他不允许任何居心不良的人靠近。 君悦翻了个白眼,不就摸一下脸嘛!至于吗? 本公子还没跟你脱…… 嗯,那可就真污了。 再看看俏郎君,他已经微侧过身,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在耳根处染了一层绯红,与他乌黑的发、淡蓝的衣裳融为一体。 哎哟哟,俏郎君害羞了哟! 章节目录 第44章 密信 君悦忽略了,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所处的环境里,几乎每个人穿的都是吊带短裤,开放到中意了一个人就对他挤眉弄眼,大胆表白。 男人调戏男人,女人调戏女人,男人调戏女人,女人调戏男人,都是家常便饭。大家也都是开玩笑,只当是生活中的一种乐趣。 可这里是古代,这里的人无论春夏,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里是皇宫,森严古板,一切都按规矩来,吃个饭睡个觉都要有规矩。 这里的人,从小接受四书五经、三从四德、循规重礼的教育,男女授受不亲,更别提断袖这种败坏风俗之举。 君悦歉道:“对不起啊,可能我的举动逾越了。但我的确没有,嗯,玷污的意思。我只是开个玩笑,这皇宫太闷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老师说,认错就改,还是好孩子的。 她这都已经认错了,他不至于闹到御前去吧!那样的话对他也不利。 受害人都不生气,受害人的奴才倒是气得七窍生烟。 “道歉有用吗,道歉有用那还需要牢房干什么。”先前骂人的小太监怒道。 哟,这小太监虽生在古代,不过这话说的还真挺有现代感的。 君悦双臂环胸,“道歉没用,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有用啊?要不然我也摸你一下?” 说着,贼笑的要伸手过去。 “你,你,”小尤子惊恐的睁大双眼,脚步不由得后退两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连他一个奴才都不放过。“流氓。” “流氓?”君悦嗤笑,“你见过长得我这么英俊的流氓吗?” 这小奴才,比他主子有趣多了。 桂花直捂脸,眼睛从指缝中看过去,这货谁啊? “殿下。”见过臭美的,没见过臭美到如此地步的。在他家主子面前也敢称自己英俊? 呸,臭不要脸。 小尤子招架不住了,这货太厉害了,他降不住。“殿下,咱们去告诉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治他罪。” 他得找一个能降得住他的人,收了他,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再来祸害他殿下……还有他。 连琋没有说话,“哼”了一个鼻音,转身就走进了殿内。 君悦一脸的懵。 要不要这么高冷啊?接不接受他的道歉倒是给句话呀! “殿下。”小尤子见他家主子竟然走了,不可置信的又喊了一次。见主子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于是冲流氓货怒道,“还不走啊,真要到皇上面前去啊!” 君悦一怔,他这话的意思是说,这俏郎君不再追究了? 也对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闹到御前,那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五皇子被质子调戏,丢脸的是质子,丢大脸的肯定是五皇子。 主人都赶人了,客人也只能灰溜溜的出了汐扶宫。身后的宫门“啪”的一声,带着怒气重重摔上。 君悦气得在半空中踢了一脚,“至于吗?” 桂花无奈的叹气,“公子,你刚才真是吓死奴才了,奴才还真以为你对他……” “对他怎么样?”君悦白了他一眼。 他心里年龄都是个三十岁的人了,做他娘都绰绰有余,他才不会老牛吃嫩草看上一个小屁孩。 如此对他有好感也不过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女人,谁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啊! 桂花又语重心长的说:“公子,你以后可别再做出这么吓人的举动了,奴才都吓死了。” 有那么吓人么? “知道啦!”君悦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乖巧的向父亲认错,并承诺以后不会再犯。 不过桂花说得对,他这个现代来的人,他认为正常的举动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出格的。所谓入乡随俗,以后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不仅说话要收敛,手脚也得收敛。 --- 汐扶宫。 连琋净了手,手执书卷在案前看书。白皙的手指时不时撵着书卷一角,翻动着昏黄色的纸张。 小尤子端了茶进来,对方才之事仍然忿忿不平。“殿下,你怎么就放了那两人呢?一个质子,竟然也敢跑到这里来嚣张。” 连琋头未抬,继续看着纸上的文字,淡淡道:“他的确是在开玩笑而已。” “就算开玩笑,也要看看是谁,殿下身份尊贵,哪是他能随便开的。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准砍了他的手。” 连琋不语,忆起之前与他同路的情景。那时候他很冷,就如自己这般不喜说话。当时母后误会他,怒斥他,他反驳得声色俱厉,还说母后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说他看不上他。 这宫里,每个人说话都是一板一眼的,他今天来了这么一句,还真是吓得他不轻。 不过,其实也挺好玩的。 只是,母后为何让他远离这个人呢? 母后说:“有些人啊,样貌美丽内心丑恶,甚至扭曲。你永远不知道他接近你是想做什么肮脏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个人。” 他接近他,难道也是有目的的吗? 连琋的食指不经意抚上自己的下巴,这还是除父皇母后二皇兄之外,第一次有人碰他。 “这是谁家的俏郎君,生得如此漂亮?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啊?” “你见过长得我这么英俊的流氓吗?” 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殿下,你笑什么呢?”小尤子好奇地看着他家主子,又是摸下巴又是傻笑的。 “嗯?”连琋回过神来,放下手。 他刚才笑了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哦,这书上写的有趣。” 小尤子叹了口气,他家殿下又一次忽视了他的话。 --- 君悦和桂花两人回到芳华苑的时候,已将近午时,正好赶上送膳来的小太监小篮子,垂头丧气,一脸憋屈。 君悦好奇的问:“怎么了这是?” 桂花腰间显摆的那块羊脂白玉,他还是没能骗到。 小篮子没好气说:“还能怎么了,王大厨自从得了皇上的赏赐后,脾气越发的大了,整天阴着一张脸,稍有不顺就是又打又骂。” 哟,羊脂白玉都不惦记了,看来被欺负得不轻。 他似乎太委屈了,所以也不管对象是谁,胡乱的就发泄了出来。 这小太监是自从君悦主仆两人住进芳华苑后,唯一到过这里的人,负责送饭的。 一开始他也是极不情愿,对君悦也没好脸色。但是来得久了,再加上桂花腰间的那块羊脂白玉的诱惑,两人倒也没那么敌对了。无聊的时候还嗯哼几句,权当打发时间。 君悦皱眉,“他不是混得风生水起的吗,能有什么不顺心的?” “谁知道啊,整天在研究什么鸡蛋,一箩筐一箩筐的,做出来的东西自己又不吃,逼着我们吃。我现在一看到鸡蛋,就想吐。” 接着又闷闷的嘟囔一句:“大家都是一样没有,凭什么我们受罪。” 君悦眨了眨眼睛,努力瘪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王胖子该不会是在研究那蛋羹吧!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达到他的火候啊? 小篮子把食盒往桂花手里一塞,“呐,赶紧拿走,我要回去了。不然回去晚了,又挨骂。” 君悦好笑的看着他小跑离去的身影。他经常半夜溜去御膳房偷吃肉,并没有见到王胖子,以为是他已经拿了那道菜去连琋那里邀功了呢! 看在他今天调戏了他的份上,晚上去做一份!就当是给那小孩子赔罪了。 君悦迈步,推开了芳华苑的大门,走了进去。 饭食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清汤寡水,偶尔皇帝老儿大发慈悲,也会赏个肉末炒菜之类的。君悦吃着吃着,反倒吃习惯了。 他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通常会自我安慰。这饭食虽然不给力,但好歹也比食不果腹的难民要好吧! 两人坐在垫子上,将饭食拿了出来,又像往常一样,将食盒上的手柄给卸了下来。 这食盒的手柄,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桂花伸出小指,往中间空的地方轻轻一勾,就勾出一个东西来。 “公子,信。” 桂花手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被剪成两寸宽,一尺长,上面是以黑色的细毛笔写下的字体。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东吴增兵 “dōngwúbianjìngzēngbīngshíwàn,yùgōngdǎb?iqí.9.5” 桂花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君悦,说:“东吴边境增兵十万,欲攻打北齐,五月初九。公子,我没念错吧!” 君悦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放在蜡烛上点燃。“说得都对。”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而这份情报上的日期却是六七日之前。看来这情报点还不够完善,传递得还是有些迟了。 可这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事,冒险的事情还得一步一步的来,急不得。 且消息来得虽迟,但也比朝廷的军报快。 “这吴帝胆子可真大,齐帝去年年底与咱们姜离交战,大获全胜,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他们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兵北齐?” 桂花将筷子递给君悦,疑惑的说道。 君悦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嗯,不错,看问题更深了,脑子也变聪明了。” “呵呵,跟了公子这么久,当然得聪明一点啊!” 君悦望向窗外的一方天地,拿着筷子的手却不急于开吃。 窗外斜阳微风,夏蝉吱吱,不知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几瓣玉兰花瓣,盘旋空中,与天空中白色的云融为一体。 不知道为什么,齐皇宫遍地植种玉兰树,唯独芳华苑没有。 就算这宫殿落败了这么多年,也总该有根吧! 然他从里到外找了一遍,真的没有。后花园的墙角处倒是有几株金银花,但是荒废多年,也早已枯败。 “要变天了。”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作为帝王,不管是为黎民百姓也好,为自己的野心也罢。一统江山,争霸天下,都是他们最大的愿望,并且为实现这个愿望不惜一切。 桂花不解,抬头向窗外看去。“晴空万里的,哪里要变天了?”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才刚刚夸他聪明,这会又笨了。 “你别忘了,咱们姜离,是处在东吴和北齐之间的。东吴要打北齐,势必要取道姜离。如果真的发生战事,姜离肯定会被推在前面当炮灰。 姜离经过去年的战事,已经民不聊生,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没有个两三年是恢复不了元气的。如果真的要打,只怕会比去年那一战更惨。” 桂花一怔,又问:“姜离是北齐的属地,北齐难道不管吗?” 君悦拖长了尾音,“难说啊!” 又道:“姜离的反抗,虽然失败了,但也令齐帝损失了四万将士。想必齐帝心里很窝火,他未必会管姜离的死活。反正如果姜离败了,也不过是丢十几座城池而已。” 姜离此次,真是内忧外患。 姜离传过来的情报,君鴌已经按照他走之前留下的应急措施,亲自带兵镇压民变,开仓放粱,兴修水利,重振农作。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在进行时。 国库空虚,老百姓都忙着种田,根本没有人能领兵打仗。 姜离是异姓王属臣,能允许留驻的兵力只有五万。而东吴在边境原本就有二十万兵力,如今又增兵十万。五万对三十万,根本就不够人家塞牙缝。 “公子,要不然您去见见齐帝吧!这都快半年了,也该见上一面了。” 君悦拿了个馒头,边撕边说:“你别忘了,这消息是暗中传来的。北齐在东吴边境的斥候,恐怕还在路上,我们不能先于齐帝知道这个消息。” “那怎么办?”桂花急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等北齐的斥候传来,东吴都已经打下姜离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消息是好几日前传来的,恐怕东吴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边境集合了。 如果等姜离王的奏折和斥候的边关军报传来,只怕还得再等几日。加上军报到后又免不了一番讨论商榷,又得再延迟几日。齐帝可以等,姜离可等不了。 的确不能再等了。 君悦放下馒头,往书房而去。“你说得没错,是时候去见见这位齐帝了。” 但愿,还能来得及。 “哎公子,先吃饭吧!” “不吃了。” 火都烧到**了还吃。 --- 月满高挂,君悦又出了芳华苑,一个人来到了御膳房。 夏虫婵婵,为静谧的朦胧夜色带来欢快。天空中繁星点点,圆月高挂。一片乌云自东而来,慢慢向圆月靠近。所行过处,繁星隐藏,阴影笼罩。 王胖子这人听说最近脾气见长,还在死研究那道蛋羹。但是对君悦的承诺那是每晚都遵守,无论他什么时候去,桌上都摆着鸡鸭鱼肉。 鱼就算了,他也喜欢吃鱼,但是刺太多,吃得麻烦。 不过今天,他心里有事,对桌上的鸡鸭肉那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所谓的海鲜,吃的肉很单调。普通百姓一般吃猪肉,鸡肉,鸭肉;更贱一点的贱民吃猫肉,狗肉,青蛙肉等;贵族一般会吃鹿肉,马肉,熊掌。 每年五月底,在盛夏到来之前,皇帝会主持文武百官进行一次狩猎,射鹿宰马。一来是检阅军队将士,二来也能娱乐,三是也有祭祀的象征。 君悦打了两个蛋,放了点糖,均匀搅拌。像之前那样,挑了气泡,用碗盖住,放进锅里,然后点火。 剁肉,炒肉。 油锅滋滋作响,沸水咕咕冒泡,柴火噼啪炸花。 君悦一边做一边想,连琋在吃蛋羹的时候,会不会在猜:这是谁做的? 今日看到他害羞得耳根都红了,他觉得有点遗憾,没能看到他红扑扑的一张嫩脸。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要是染上了红晕,他会忍不住的想上前去捏一把,然后再亲一口。 要是她也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娃娃,肯定高兴死。 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完全遮住了月亮,胶白的月光被黑暗取代。夏虫似乎也叫得累了,停了鸣叫,四周一片安静。 蛋羹做好了,君悦便将它放在桌上。估计明天一早,王胖子就能看到。 这王胖子也是缺心眼,他做出来的东西,他随随便便就给人家送去,也不怕他在里面下毒。 --- 回到芳华苑的时候,桂花还没有休息。见主子回来,怂了肩膀手臂往前折起,手指指了指身后。 君悦眉头一皱,又来了。 他走进正殿,桂花正为他倒水。 “又掉进哪个陷阱了?” 桂花将水杯递给他,叹了口气。“西北角,倒挂金钩。” 难怪呢!这空气中还有一股熟悉又恶心的味道未散去。 所谓倒挂金钩,就是事先将木桶用绳子吊在半空中。当然,木桶里是装有东西的。吊着木桶的绳子延伸到地上,用石头压着。 夜里视物本就困难,自然也就看不见面前的东西。 当人无意碰到绳子的时候,他就会习惯的拉扯绳子,或者将绳子甩开。这样,绳子就脱离了石头的压制,吊在半空中的木桶自然就会自由落体的掉了下来,砸中人。 这损招不至于杀死人,但是能恶人心。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够毒的啊你。” 也不知道他们回去之后,要洗多久才洗掉那味道。 倒挂金钩这个名字,还是桂花取的呢!金自然指的不是金子,而是颜色。 金色。 而能恶心人的金色的东西,当然是他们主仆俩攒了两日的肠道里的残渣。 木桶里,除了主要成分是金色残渣之外,君悦还在地上洒了一层石灰。 石灰遇水则沸,温度可以达到700摄氏度,如果碰到皮肤,不被烧烂也是灼烫。 “这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她贵为一国之母,怎么尽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啊!三天两头的就来一次,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啦?” 桂花打了个哈欠,抱怨连连。 君悦也觉得这位皇后的气度实在是不敢恭维,他这几个月也没去碰他儿子,嗯,今天的除外,她怎么还是不放过他啊! 更年期的女人真是捉摸不透。 “你放心,她最多给你添堵,不会要了你的命。” 章节目录 第46章 北齐朝堂 东泽大陆一分为四。东吴,西蜀,南楚,北齐。 北齐地处北边,都恒阳。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所以,农作物不发达,吃穿用的都主要依赖于别国。 但是,北齐有天下最勇猛的雄师。他们骁勇善战,铁骑所踏之处,无不胜利而归。 东吴都丹僼。东泽大路的几条重大河流,其下游都经过东吴境内,因而东吴是自然灾害发生最频繁的一国。东边闹水灾,南边闹旱灾。 但也正因为它是河流的下游,所以土地肥沃,四季分明,阳光雨水充足。物产丰富,桑蚕农作发达。四国中兵力最多的一国。 西蜀都太安,是四国中国力最弱的一国。土地贫瘠,多山多丘,物资缺乏。 但是西蜀地势复杂险要,凭借天然的屏障跻身四国。 南楚都燕回,终年无雪,冬天寒冷,夏季炎热,物产富饶,百姓知足常乐,是四国中最富有的一国。 但南楚百姓不好战,所以战斗力最弱,且军队以步兵为主。 --- 第二天一早,天果然下起雨来,“哗哗”的雨水顺着房檐流下,低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渐起大大小小的水珠,“叮叮叮”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公子,你怎么知道今天要变天的?” 芳华苑里,桂花双手托腮,望着殿外模糊的雨幕,随风的方向时而向东,时而向北。 君悦刚刚在屋内晨跑完,正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猜的呗!” “猜的?” “那你以为我是神棍,算到今日会有雨啊!我又不懂看天象。” 天知道他昨天说的“要变天了”根本就不是要下雨的意思,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这夏天的天气,就跟女人的脾气一样,谁说的准? 雨很快就停了。 被雨冲刷过的天空,更加的干净明亮,掉落的玉兰花瓣无奈的贴在地上,泥泞不堪,化为春泥,呵护着又一波的盛放。 --- 两日后的早晨,永昌殿的太监终于提着拂尘,匆匆来到了芳华苑,说齐帝有请,于永昌殿议事。 君悦跟在太监的身后,心里却在琢磨,永昌殿是北齐朝会的地方,只有齐帝和北齐的大臣可以进入。他一个质子,算什么? 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一个叛臣质子去商议。 只除非…… 正想着,永昌殿已在眼前。 几个月之前,他也经过北齐皇宫的一处神圣的大殿。那时候,他是为了祭拜二皇子,顺道碰到了有过救命之恩的权懿。 永昌殿如它的名字一般威严大气,立于百级丹墀之上,两边禁军威风凛凛,旌旗飘扬。云龙陛石在阳光直射下,龙威直慑,怒腾欲飞。没有了白雪的遮掩,屋顶上的琉璃瓦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君悦拾级而上,来到殿门前,影影倬倬依稀能看到殿内紫红黑不一的人影。 站在殿外守门的太监撕扯嗓子喊道:“姜离二公子入殿。” 君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像上次一样,两边分站文武百官,或嘲讽或疑惑过冷漠过无视,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他目视前方,向着龙椅上着金丝龙袍的人缓缓行进。 一步一个脚印,一抬脚一个呼吸,沉静中又带着自信飞扬。 至御前,君悦停下,双膝跪地,双臂向前抬起,两掌交叠掌心朝下,叩了一拜,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臣君悦,参见皇上。” 姜离是北齐的国土,君悦向齐帝行礼,行的自然是君臣之礼。连他父王在齐帝面前,行的也是这个礼。 “平身。” 这是君悦第一次听到齐帝的声音,深沉有力,浑厚而充满磁性。 五十几岁的人还有这样的魄力,不愧是北齐的王。 “谢皇上。” 君悦话音刚落,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叫嚣道:“皇上,这人是姜离的质子,他怎么会来朝堂?” 他这话一开头,就有人附和:“是啊,一个质子,算哪根葱,也能出入朝堂?” “不过是一个叛臣,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听话的狗,早该死了。怎么还活着啊?” “真是该死,竟让我齐国损失四万将士。” …… 君悦听着他们的议论纷纷,不置一语。再看看龙椅上的帝王,炯炯有神的双眸扫过大殿,不发一言,大有任他们随便说的意思。 看来,郭家虽然承担了反叛的刑罚,可在人们心中,没几个相信姜离王对于栗水一战毫不知情。 也对,狗咬了人而主人却不知道,骗谁呢! 只不过每个人都有私心,在利益面前,谁会去注意真相。 北齐尚白,所以皇帝的龙袍是白色的锦缎为底,其上以金丝绣上五爪飞龙,霸气中不失玉树临风。 既然齐帝无所谓自己的臣子争吵,君悦也无所谓的听。 切,一群只会嚷嚷的狗,还真以为三两句话就能让他难堪让他发怒啊! 他偏不,他脸皮厚的很,就是一个字都不说。你们吵累了,自然就闭嘴了。 有人甚至气愤的将手中的笏板扔向君悦,君悦忍住冲动的脾气,却之不恭。俗话说,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如此又过了十分钟左右。 齐帝见君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甚觉无趣。于是出声制止道:“各位爱卿都静一静。” 等众大臣都安静了下来,他才说道:“是朕着人请他的。” 废话,不是你让人叫我来的,难不成是我吃饱了撑的跑这来找骂挨。 “陛下,我齐国朝堂,岂容一个属臣质子随意进出。依臣之见,应将此人丢出去,以免有损我国威。” 说话的,是站在武官一列为首的一人。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浓眉大眼,身材矮小却孔武有力。虽年事已高,但依旧风采不减,身姿英挺,杀气逼人。 君悦不认识此人,但能站在武官之首,身后站的又是郭沙。不难猜出,此人应该是北齐的右将军陈金烈。 栗水河一战,便是他亲自领兵。 北齐的将军分左右,名义上是说地位相等,权利相当。但是从军队的管辖范围来看,还是左将军略高一筹。 龙座上的齐帝开口道: “右将军稍安勿躁,朕今日叫君悦来,原因有二。其一,君悦入我齐国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是该让诸位大臣见见的时候。其二,今日所议之事,与姜离有关。” 君悦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不知陛下所指的,是何事?” 此人排在文官之首,也是四五十岁左右,老气横秋,目光锐利。 在房氐送来的北齐百官资料中,此人是北齐的丞相,狄隽。 齐帝的声音再次传来:“今日,朕安排在恒阳城内的探子回报,说从东吴来的商队,所交易之物,价格比以往高了三倍。尤其是丝绸、粮食、药材等物,甚至出现无货。通往北齐的官道上,有大批的官兵往西北而来。众卿家以为,这是为何?” 众臣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北齐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粮食只能种一季。减去上交朝廷的赋税,剩下的也就勉强维持老百姓平常的生活。 所以,北齐的朝廷开支和军队粮草,大多依赖于从富庶的东吴商队手中购得,以及姜离的纳贡。 姜离一年的纳贡,能养活北齐百姓一个季度。 如今商队货物价格上涨,会有几种可能。一是东吴断绝了与北齐的商队往来。二是东吴国出现了什么大的自然灾害。三是东吴本国也正在大量购买衣料,粮食,药材等物。 如果是两个前者,倒也不用太担心。 可如果是后者,那就得深究了。东吴国大量买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章节目录 第47章 孤军辩论 东吴如果正在屯兵屯粮,那定是准备战时需要。而他们的矛头会指向哪国,也值得深究。 但无论是东吴有什么企图,防患于未然是一定的。 有大臣说:“陛下,东吴狼子野心,他该不会是想挑起战事吧?” 君悦暗骂一声“猪脑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你是来刷存在感的吧! 四国同存已经百年,期间也发生过战事,但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四国的皇帝都想打破这个局势,一统天下。 “陛下,东吴若想起战事,不知他的意图是哪一国?” 说话的是房定坤,户部尚书,财政大臣。 他这话问得很是关键,就算东吴屯兵屯粮,谁知道他要打哪一国?南楚、西蜀或是北齐,都有可能。 齐帝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君悦。“君悦,你认为,如果东吴真的要起战事,他会选哪一国?” 君悦沉吟了一会,方掷地有声道:“如果是臣,臣会选齐国。” 殿内一阵寂静,没有谁说话。 聪明的人,是不会做出头鸟的。因为说得对,固然是好。若是说错了,就有可能触怒天威,人头落地。 讨不到好,至少要保命。 可君悦必须做这个出头鸟,今天的事必须有个结果,姜离等不起。他若不挑起这个话头,齐帝很有可能将事情明日再议,又会拖延时间。 “二公子可真会猜,一下子就猜到了东吴要打的是我齐国。莫不是二公子有什么内幕?” 最先接他话的,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是大皇子连昊,长得贼阴,一看就知道一肚子坏水的货色。君悦初来宫中,就是他安排他住的芳华苑。 他旁边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眉目清秀,晴朗俊雅,眉宇间与连琋有些相似,应该就是四皇子连城。 连城和连琋都是北方人,却如南方人般清秀文雅,真是难得。也许,是遗传了母亲的缘故吧! 只是,他的神态不比连琋的安静安和,眼睛也不似连琋的纯净清澈,倒是多了一丝深沉和落寞。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 北齐的国法,朝廷官员和普通百姓家有男子者,十五岁入军营接受训练,三年之后,如果没有战事,就可以归家。 而皇室,十五岁的皇子,则开始进入朝堂,参与议政。 北齐的士兵个个勇猛,骁勇善战也不是虚的。若是战时,从民间临时征来的兵已经接受过训练,便能很快融入军营生活,事半功倍。 “二公子来恒阳也有半年了吧!听说也不怎么在宫中走动,更没出过皇宫,怎么那么肯定东吴要打的,就是我齐国?” 连昊的声音再次传来。 瞧他这话说的,好像他来这里不是做质子是来做奸细一样。 丞相狄隽也附和:“不错,二公子何以认为东吴要攻打的就是我国?况且,单凭商队之言,也不能断定就是东吴兴兵战事。” 郭沙脾气暴,吼道:“不懂就不要在这里瞎猜,浪费皇上和诸位的时间。” 君悦暗自对此人摇头,果然是武夫。 如果不怀疑东吴要打仗,齐帝又何必找他来? 君悦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如果说错了,还请陛下谅解。” 齐帝说:“但说无妨。” 君悦朝他点了点头,“陛下,商队的话,其实就是两种结果。一是打,二是不打,各占一半。至于是哪一种,就看各位愿意相信哪一种了。 众所周知,东吴皇帝荣霈之勇武好战,且狼子野心。尤其是荣霈之登基这数年来,更是战事不断,连年进犯他国。各位大人如果抱有侥幸的心态,君悦希望你们再仔细考虑考虑。 如今是五月中旬,商队从东吴出发,到达恒阳最少也需要一个月,也就是说从四月中旬或是更早开始,东吴已经开始屯粮了。” 从时间上来推算,这是没有错的。 殿内众人皆面目凝重,齐帝示意君悦继续。 君悦继续道:“四月,东吴正是农作物刚刚成长的时候。而盛夏未到,暴雨的季节未至,所以东吴不会发生洪涝。” “那会不会是旱灾呢?”有大臣问。 君悦不答反问:“请问这位大人,至今为止,吴国可有春涝的消息传来。” 问话的大臣摇头,“好像没有过。” “这就是了。”君悦肃声道,“既然不是春涝,屯粮自然不是为赈灾。众所周知,吴国地属东部,春季定会有雨,再加上冬雪融化,怎么的也不至于有旱灾。” 狄隽的视线与龙座上的齐帝对上一眼,暗自点头,这小子分析得很有道理。 齐帝问道:“你又如何猜测东吴要出兵我齐国?” “齐国地处北境,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虽有雄兵铁骑,但物资紧缺。诚如刚才陛下所言,恒阳城内百姓的丝绸、药材、粮食等物大多依赖于他国商队。 而现在刚过春天,种下去的粮食离收成还远着呢!正是齐国粮草最紧缺的时候,因为就是有钱也不知道去哪买。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齐国的军队后方供给不足,东吴就已经有了两成胜利的把握。” 还有,东吴的冬天比北齐短,北齐的人们刚从寒冷的冬天中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冬日的慵懒和惰气,而东吴的人们早就厉兵秣马准备两三个月了。 不知何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中间隽秀张扬的少年郎身上。 君悦侃侃而谈,连刚才对他嗤之以鼻、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也都正色,凝神静听。 “四国中,论军队实力,当属齐国无疑。但东吴也差不到哪去,他们的兵力是四国中最多的。而且东吴物产丰富,在粮草补给方面不是问题。东吴如果要与齐国打持久战,齐国是耗不起的。 还有,东吴有一位骠骑大将军,这位将军想必已经是堂上两位将军的老对手了。他年纪轻轻,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是吴帝扩张之路上最得力的先锋。” 如此夸赞别人,有人不服气了。 郭沙破口怒道:“臭小子,别长他人志气,什么骠骑大将军,老子一刀就可以解决了他。” 你要是能一刀了了人家,还能只是个副将吗? 君悦但笑不语,反驳朝廷官员的话,他还没有这个权利,就给能收拾他的人去收拾吧! 果然,皇帝制止道:“郭将军稍安勿躁。” 又对君悦:“你继续说。” 顺便的,抬眼给了郭沙一个警告。别整得让人家认为,他北齐的朝堂上尽是冲动没脑子只知道叫嚣的货色。 “是。”君悦微微点头,继续道: “四国中,东吴是不可能出兵南楚的。东吴的皇后,正是南楚的公主,两国有着姻亲关系。在这一点上,东吴又多了一方助力。” 东吴和南楚联姻,南楚又不好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东泽大陆的半壁江山,已是荣霈之的囊中之物。 “西蜀虽然兵力最弱,但是西蜀境内地势险要,地形复杂。他能凭借天险立足四国百年,也确实有他自己的能力。东吴如果不想无谓的损兵折将,不会贸然出兵西蜀。 齐国则不同。在敌方青黄不接,后援供给不足,又刚刚经过冬季的慵懒的情况下,此时出兵是最合适的时候。况且……” 君悦欲言又止。 “有话就直说。”齐帝有些不耐。 帝王,总是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支支吾吾,以为是对方知道了什么秘密而自己不知道。 “是。”君悦沉声道: “况且,东吴的骠骑大将军年下刚来到恒阳,皇上可是认为他只是纯粹的来祭拜二皇子?或者皇上也可以着人去调查一番,这位骠骑大将军在恒阳的这段时间,都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过。” 说了这么多,只最后这一句,是他今日的重点。 权懿刚祭拜完人家回国不久,就开始屯兵屯粮,出兵边境。他就是解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不是来打探军情的。 再往深层处想,这来刺杀齐帝,结果误杀了他儿子的这个凶手,也有可能是这位骠骑大将军。 君悦这么说,其实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故意把杀害二皇子的刺客引到权懿的身上,虽然这是事实,但没有证据。 但这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连赫肇心里相信就够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齐帝出兵的几率会大一些。 东吴这一计走得很狠,刺杀齐帝,皇位争夺,北齐朝堂毕定经历一番内乱。然后他们集结兵力,挥军北上,将北齐划入囊中, 算计得很好。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中途冒出了个二皇子,替他父皇挡了死劫。 殿内众臣又再次面面相觑,小声议论,怒骂北齐小人狡诈。 戚永辉斥责道:“君悦,说话请注意分寸。没凭没据的事,休得胡说。” 君悦也不反驳,乖乖歉道:“大人说的是,臣多嘴了。” “你……”戚永辉一个硬拳打中了软绵,气急。 君悦无辜的看着他,好像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样。 他只是多嘴多说了些而已,但不否定他上述所说的事实。 人家准备好了一切闯进皇宫来刺杀,会给你留下证据才是怪事。 章节目录 第48章 请求出兵 君悦的意图,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自己也毫不隐藏自己的意图,双臂抬起,双手交叠,掌心朝内,请求道: “臣替姜离百姓,请求陛下出兵,抵御东吴入侵,拯救您的子民于水火。” 殿内无人敢附和。 陈金烈冷哼一声,“哼,你算盘倒是打得响亮。且不说东吴的目标是不是我齐国,就算是,也该等边关传来军情,到时与皇上商定,方能出兵。仅凭一个商队之言就贸然出兵,你当我们齐国军队是什么?” 与他并排战列的一个将军,也冷声道: “谁不知道东吴若要攻打齐国,姜离是必经之道。你想让我们出兵,无非是想让我齐国旳将士去帮你保住姜离的江山。凭什么?别忘了,你们姜离这不听话的狗才刚咬过我们,我们吃饱了撑着去帮你们。” 此人叫宋江,北齐的左大将军,与陈金烈并称北齐的左右将军。 一山不容二虎,别看表面上他们恭恭敬敬和和睦睦一唱一和的,私底下斗得不可开交呢! 有官员附和:“就是,你们姜离算个屁,凭什么我们齐国要去给你们当炮灰?” “不听话的狗,死了也活该。” 这朝堂上的货色真没几个好的,一开口就是狗啊屁啊的。 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得出口,什么礼仪斯文,全都是个屁,不过是一群落井下石的奴才罢了。 皇上都还没说话,你们在他面前叫嚣个什么劲。看看皇上的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他有多反感。 你们的皇帝是多好名声的一个人,你们竟然污言秽语的打他的脸,他脸不阴才怪。 君悦不语,默默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谩骂。 他并不觉得姜离的反抗有什么错,谁愿意在别人的压制下苟且偷生。农奴尚且要抗争翻身做地主,何况是一国之君。 “够了。” 一声威吼震慑整个大殿,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堂上众官员顿时安静下来,不再吵嚷。 今天的皇上,与往日的不太一样。 没失去过儿子的,自然不知道丧子之痛。帝王即便再无情,骨肉也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失去了也会痛。 狄隽眼观鼻鼻观心,他迅速的反应过来,这臭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这些官员放在眼里。 他貌似是在回答他们的问题,实则是在皇帝的心里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尤其是刚才他最后一句话,明显就是暗示了权懿就是杀人凶手。既然知道了杀人凶手是谁,皇上又岂会放过。 好一出攻心计。 狄隽是站在这出攻心计之外,自然看得清楚。可是皇上本就是这计的对象,一时之间必定回不过神来,被君悦牵着走。 可皇上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复仇之心,而置齐国的江山不顾啊! 狄隽忙投给对面的大皇子一个眼神。 连昊会意,转头对皇上道: “父皇,两位将军说得有理,不能单凭一个商队之言和一个质子的猜测就贸然出兵,这样不仅寒了将士们的心,也有损我齐国之根本啊!请父皇三思。” “请陛下三思。”群臣附和。 殿内在群臣的附和之后陷入了沉静,齐帝不说话,冷眼旁观。君悦也不说话,背脊挺直。 殿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薄薄晨辉撒进殿内,在窗棱上渡了一层金黄的色彩,斑驳绚烂,为这阴沉冰冷的大殿带来了沁心暖意。 “呵,哈哈,哈哈哈。” 殿内最先响起的,是君悦吃吃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清晰刺耳。 “放肆,皇上面前,岂容你撒野。”连昊阴阳怪气怒道。 他这说话说得好好的,这质子竟然敢笑,就好像在笑话他一样。 哼,岂有此理。 君悦停止了笑声,老实说,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拜他。他可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弯曲的后背。 齐帝抬头看向君悦,脸色阴沉问道:“你刚才为何发笑?” 君悦敛了神情,正色道:“臣只是觉得,如今姜离已经是齐国的国土,皇上出兵保护自己的国土,怎么就成了吃饱了撑着的事了呢?” “你……”宋江第一个怒驳,却又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反驳。 姜离王在齐帝面前,只能俯首称臣,那姜离不就是北齐的国土了吗?又何来的“姜离江山”一说? 君悦沉声道:“在天下人看来,姜离一直都是齐国的领土。就算之前出现过……郭家叛臣,如今也已经平定了,它还是齐国的领土。 姜离是东吴进入齐国的必经之道,吴出兵齐,姜离定是他鼓舞士气的第一站。 我虽然只是个闲散之人,但对去年一战也是印象深刻。一路走来,所过处皆是尸横遍野,满地饿殍,百姓食不果腹,万事百废待兴。姜离驻军仅有五万,也根本征不到兵力去对抗东吴几十万大军,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江山易主。” 君悦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无论哪个帝王,都最讨厌这四个字,这是对他们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放肆。” 果然,齐帝怒了。“我浩浩大齐,岂会易主。妖言惑众,信不信朕杀了你?” 君悦镇定自若,昂首挺胸。“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却也是事实。” 又道:“陛下可以不用管姜离这个夹中小地,反正即便被灭了,也不过就是丢了十几座城池而已,与大齐央央版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果姜离真的纳入了东吴的版图,天下人会怎么看待齐国,史书又会如何记载陛下您。 是会认为姜离被灭,是历史的必然?是姜离的命运?还是,陛下你有意报复,报复姜离当初反了你?” 君悦的声音已经有些拔高,振振有词。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心胸宽广,博爱仁善,难道就是为了报复而牺牲了姜离几十万百姓吗?” “放肆。”齐帝愤怒得已经站起。头上的冠冕随着他身体的抖动而抖,龙珠被他的愤怒震得一晃一晃,发出“哗哗”碰撞的声音。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给朕拉出去,处以极刑,五马分尸。” 有身穿光亮铠甲的禁卫军进来,抓着君悦的双臂就要强行拉他出去。 君悦奋力一甩,挣脱出他们的束缚,上前两步沉声道:“怎么,陛下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今天,文武百官皆在此,陛下莫不是想上演一出杀人灭口的戏码?” 他就不信了,今天他真的敢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这个质子? 他今天要是真杀了他,那就是杀人灭口了。看他还要不要自己的名声。 殿内气氛顿时紧张异常,剑拔弩张。 齐帝要赐死君悦的话始终没有再说出口,横目冷对;君悦如潭的双眸紧盯着连赫肇不放,桀骜不驯。双方进入紧窒僵直状态。 “父皇。”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紧张的大殿中响起,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突然遇到浅滩,停了下来。 君悦转头看去,是从未说过话的四皇子连城。 连城恭敬道:“父皇,二公子年纪尚幼,又心系姜离百姓,言语上冲动了些,还望您看在他救民心切的份上,原谅他吧!” “哼。”有了台阶下,皇帝自然不会不下。 他直直坐回龙椅上,对上君悦冷声道,“今日你若说不出一个理由,朕照样会杀了你。” 君悦点点头,齐帝明面上还是不肯杀他的,要杀也是私下里解决了,否则就毁了他一世的美名。 四皇子不过是找准时机,找个台阶给他下而已。 章节目录 第49章 接受挑战 满朝文武,最懂皇上心思的竟然是这个话不多,还带了稚嫩的四皇子。 是该说他聪明呢?还是又是一只瞎猫? 君悦也来不及琢磨这个事了。他说道:“陛下,适才是臣无礼,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你这颗人头朕暂且先留着,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朕照样杀你。”齐帝咬着银牙道。 答非所问。 君悦内心讽刺。这年头,可没有皇上认错一说,皇上的话就是传达上天的旨意,是金口玉言,谁敢反驳,不想要小命啦! 君悦道:“陛下心胸宽广,爱民如子,又怎会任由敌国蹂躏自己的子民,践踏自己的国土呢!” 不管怎么样,先吹他一番再说。 “出兵守住姜离,正是陛下爱民如子,博爱仁善的体现。天下人称赞您,姜离的子民也会感激您。此其一。 其二,臣猜,齐国在去年一战中,损失了四万将士,各地又连连受雪灾,东吴一定认为北齐还没有从当中缓过劲来,想趁火打劫。齐国若此时能胜利反抗,一来可以鼓舞军士士气,二来正好可以打击东吴的嚣张气焰。 其三,姜离是齐、蜀、吴三国交汇的中心,对于齐国来说视为桅樯也不为过。桅樯若倒,卵可有完否? 其四,据臣所知,齐国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物资来自于姜离的纳贡。姜离如果丢失,齐国就会少了这三分之一的纳贡。 这三分之一的分量是多大,不用我算,想必诸位大人心里也明白。尤其是,这部分的物资是白来的,不花一钱一厘。如果没了这部分的物资,齐国就得花钱去买。不多,也就是齐国百万人三个月的量而已。 如果姜离纳入了东吴的版图,这部分物资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忽略不计。可对于齐国,却是大大的损失。 话已至此,如何取舍,端看皇上的裁决。” 殿内,又再次陷入安静。姜离是弃是留,决定权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身上。 弃,则损失惨重。留,又不甘心。 狄隽凉凉道:“二公子费了那么多唇舌,其目的何在?” 君悦转身,白了他一眼。“哎,我说,我给你们分析利弊,你们说我目的不纯。我要是对这事不闻不问,你们说我不忠不义。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想闹哪样?” “……”狄隽结舌,干瞪眼。 “切。”这帮人,唯利是图,心胸狭窄,真是贪官的料。 君悦转身时,眼角不经意的瞥过连城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他低下头,嘴角上扬,眉眼带着笑意。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明媚灿烂。 没想到他清冷的外表下,也可以有这样明媚的笑容。 他笑起来与连琋的不同,连琋是温柔的淡淡的,像春日里的和风,平静而温和。而连城的笑像夏日的阳光,绚烂多姿。 果然是龙生九子,形神近似,又各有千秋。 倒是这个阴阳怪气的大皇子别具一格,看其样貌也不是出众,是不是皇帝亲生的啊? 连城似乎感受到了君悦的视线,转头去一看,正好撞进他如潭的深眸中,不由得又低下头来。 君悦甩甩头,暗骂自己一声“无耻”,竟然弄得一个花样少年害羞得低下头。 他这算不算又是变相的“老牛吃嫩草”啊? 咦……这草也太嫩了,人家还是未成年呢! “二公子。” 君悦回过神来,视线落在说话之人的身上。 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姜离令我们损失了四万将士,如若我们就这么出兵,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你们出兵保护自己的子民,还敢说“便宜”二字? 君悦真是对他们的厚颜无耻感到折服。 纵观中国的古代历史,父亲英明儿子愚蠢残暴的,一般江山很快就易主。看秦始皇的儿子胡亥,杨坚的儿子杨广,江山还不是早早的就玩over了。 北齐的下一任君主要是落到这个连昊的手里,估摸着离被灭也不远了。 君悦虽然心里不舒服,但现在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不得不忍气吞声。 问:“那照大皇子所说,臣该如何做,陛下才肯出兵?” 连昊面向齐帝,道:“父皇,于理,咱们的确得出兵姜离,毕竟姜离子民也是我齐国的子民。但于情,如若就这么出兵,恐全军上下不服。 儿臣有个提议,不如咱们给出个挑战,只要二公子能顺利通过这挑战,便能足够体现他的求救之心,也算是给将士一个交代。” 君悦听着听着,总感觉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大皇子出招,可不是什么好招。 齐帝点点头,“你的提议不错,那就这么定了。” 喂喂喂,你都没听你儿子说的什么鸟建议,也没问过我的意愿就这么定了,果然是弱国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 连昊转身,阴笑爬上嘴角,双眸更加阴暗了。“众所周知,二公子武艺高强,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更是印证了这个事实。” 你难道不知道本少爷以前是个傻子吗,哪来的武功高强一说? 连昊继续阴笑道:“恒阳城有一项风俗,这个风俗,叫困兽之斗。它可以检验一个人是否是真的勇士,是否是真的武功高强,也是否真的有诚意请求一件事。” 此言一出,殿内之人顿时议论纷纷,嘈杂不已。 这什么困兽之斗,是个啥玩意? “怎么样,二公子,可敢接受?”连昊的阴笑放大,“你可想好了,这关系到你父王的王位,关系到姜离的子民存亡,你可得慎重考虑。” 你二大爷的,怎么又扯到他父王的王位去了。 君悦不敢直接答应,反问道:“敢问大皇子,这困兽之斗是何物?” “呵呵,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 残废就不一定了。 君悦如潭的双眸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垂在两侧的双手也渐渐紧握。齐帝的神情是冷漠的,群臣的神情是讽笑的,连昊的神情永远是奸佞。 而连城,他竟对着他… …微微的摇摇头。 这个四皇子,总是出人意料。他是不是在帮他啊? 可为什么呀?细算来,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已,两人连一句真正的对话都没有。 难道是陷阱?连昊唱白脸,连城唱红脸? 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他答应,北齐出兵。他不答应,姜离百姓又要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君悦松了双拳,掷地有声:“好,我答应你。” “二公子爽快。”连昊还是一脸的邪佞,欠揍。 君悦的视线又落在连城的身上,他又看到了那份落寞。 齐帝沉声道:“既然二公子已经答应,那时间就定在明日下午吧!届时文武百官到场,一同见证。二公子若胜,齐国后日便出兵。若败,那就怪不得我们不讲信义。” “好。若臣侥幸胜了,希望皇上金口玉言,出兵姜离,抵御东吴外敌,护姜离百姓安然。” “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许下的承诺,绝不反悔。” 殿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照遍皇宫的所有角落,将整个皇宫沐浴在金色的晨辉中。永昌殿一侧的钟楼上,此时钟声敲响了两下,预示着早朝结束。 看不见兵刃的地方,不代表没有陷阱杀戮;谈笑间决定的,尽是覆手江山,千军万马。 天空中玉兰花纷飞,在进行一场霓裳舞时,又何尝不是在走向凋落。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上梁不正 君悦回到芳华苑的时候,已是将近午时。 虽然早上临走前还塞了个馒头,由是如此,费了一早上的脑精力,他也累得够呛,那一个馒头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饿得两眼发昏。 “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奴才都急死了。” 桂花在芳华苑门口伸长了脖子,见主子回来,忙迎了上去。脸上的焦急之色尽显,两条鱼尾纹跳上跳下的,很是灵活。 君悦手抚上他的额角,弹了一下他的鱼尾纹,弹弹弹。 咦,怎么弹不走呢? 桂花眼球往上一抬。莫名其妙,主子这是在干嘛呢? “公子,奴才的眼角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君悦悻悻收回手,跨步走进院里。“我说,你以后不要老是皱着一张脸,你瞧你的皱纹,都赶上河马了。” “河马?”桂花跟在身后,不解的问,“河马是何物?” 君悦刚想解释,身后桂花已经自行脑补了画面。“哦,奴才知道了,是马在河里洗澡,所以叫河马。” 君悦眉尾抖三抖,竖起大拇指。古人的想象力有时候真的很吓人。 进了殿内,午膳已经送来了,君悦饿得紧,直接跪坐下来就吃。 桂花边吃边纳闷,这河马跟他的皱纹有啥关系? 饭用到一半时,君悦问道:“桂花,这恒阳有一个什么风俗,叫困兽之斗,你知道吗?” 桂花吃饭的手一顿,惊奇道:“困兽之斗,公子怎会想起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你说说吧!” “这个困兽之斗,奴才以前听大王和世子说过,好像是恒阳的贵族对凶残的犯人所设的一种刑罚……” 君悦一愣,“你说,这是惩治犯人的刑罚?” 还是最凶残的。 桂花点头,“嗯,当时大王就是这么说的。” “哐。”君悦气得扔了手里的筷子。 他娘的,被连赫肇跟他儿子耍了,他们父子俩就是拿他当犯人对待。 一国之君竟然心胸狭窄至此,真不知道天下人所说的齐帝心胸博爱的美名是哪来的根据? 桂花吓了一跳,瞧着主子的脸色貌似不太好耶!莫不是刚在在永昌殿发生了什么? 他弱弱道:“公子,你没事吧?刚才在殿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被狗咬了一下。”君悦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饭,越嚼越带劲,就当碗里的食物就是那阴毒的父子二人。 他要把他们嚼烂,吞进肚子里,然后变成垃圾,通过菊花,回归自然。 啊,噗,什么菊花,他正吃着呢! “被狗咬?公子你被狗咬了,严不严重?”瞧着他家主子一会皱眉,一会狠咬馒头,一会又作呕的,这表情可真是丰富。 君悦摆摆手,“哎,没事没事,迟早有一天,本公子会咬回去。你继续说,这困兽之斗是个什么斗法?” 桂花也明白过来,主子这所谓的被狗咬,应该不是被“汪汪”的狗咬,而是在朝堂上吃亏了。 主子不说,他也不问。 “这困兽之斗,就是在一个巨大的围场里,四周有铁栏。把犯人放在围场中,锁上脚链,放出猛兽。犯人要与猛兽搏斗,如果犯人赢了,就可以被释放,如果犯人输了,就会被猛兽吃掉。不过,这种结果,大多都是人被野兽吃掉,能逃过的,没几个。” 这不就是罗马斗兽嘛! 君悦听到此处,喉咙里涌了一股酸水,嘴里的食物顿时索然无味。 这心胸狭窄的父子不仅要羞辱他,还想弄死他啊! 这个时代的猛兽,自然不可能是科幻片里变种的僵尸丧尸,到时来个英雄蜘蛛侠奥特曼拯救之类的。这里的猛兽,那是自然之王,老虎狮子一类残暴的食肉动物。 在封建古代,统治者通常会拿活人来取乐。比如残杀奴隶,坑埋俘虏等等,还有像困兽之斗这样泯灭人性的弑杀手段。 君悦瞧了瞧自己,细胳膊细腿的,跟猛兽搏斗,那就是白送给他们食物吃。 他站起身,说:“我吃饱了,先去后花园走走。” “哦。”桂花不疑有他,累了一上午,的确是要好好休息。“要不要奴才伺候?” “不用,你继续吃吧!”君悦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问,“我让你做的事做好了吗?” 桂花答:“做好了,整整一大箩筐呢!我已经把它洗好,正在院子里晾着。” “嗯,记得水一干就收回来。明早你再去采一筐回来。” “是。”桂花不解,“但是公子,你让奴才搜集那么多的花瓣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君悦说完,走出了殿门。 今日阳光不错,很适合晒太阳。 他直接拿了块垫子,放在后花园的空地上,眼睛上放了两片树叶,就这么睡了。 白齐说过,越是生死关头,越要好好休息,到时才能保持良好的体力,保持清醒的头脑。 --- 晚膳时,送膳的小篮子按时到来。 不过这一次,御膳房竟然破天荒的送来了肉,水果,糕点,还有一壶酒。整整两个食盒。 桂花纳闷,“这膳食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小篮子撇撇嘴,“这是大皇子让人送来的,让两位饱餐一顿,明日才有体力。你要是不吃,我可拿走了。” “别。”桂花攥紧了手上的食盒,转身进了芳华苑。 来这地方这么久,这还是光明正大吃得最好的一餐了,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身后小篮子啐了一口。“呸,狗贼子,明日你主子死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等他主子死了,就不信他那块羊脂白玉还能保得住。 桂花提着食盒进了殿内,君悦正跪在桌边等候。他拿出了食盒里的东西,一份燕窝,一只鸭,一条鱼,两叠小炒,一盅骨头汤,还有一坛小酒。 君悦的表情跟刚才的桂花一样,“哟,这御膳房的厨子终于发现咱们是俗人,不是和尚,不再让咱两吃素啦!” “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送膳的小篮子说这是大皇子让送来的。” 嘿!这是给他们送最后一餐来的啊! 不过这肉看着挺新鲜的,应该很好吃。还有这酒,酒气飘香,也不知道是怎么东西酿出来的? 桂花耷拉了脸,不敢置信地猜测,“公子,这该不会是咱们的断头餐吧!” “去去去。”君悦用筷子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别咒我,我还想多活几年结婚生娃呢!” 桂花无辜的摸着被打的脑门,眸中落寞闪过。 可这无缘无故来的这么丰盛的一餐,让人不多想都难啊! 见君悦吃得津津有味的,桂花拿过酒坛子,要给他倒一杯。“公子,奴才陪你喝一杯吧!” “别。这是我的,你不能碰。”君悦抢过酒坛子,撕了个鸡腿递给他。“你吃肉就行。尝尝这鸭腿,刚烤出来的,又香又脆。” “为什么?” “你酒量太浅,三杯倒,一会我还得把你弄回你房间,很麻烦的。而且,你喝醉了酒老是爱说胡话,酒品太差,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被人听了去。” 桂花委屈的低下头,忽而又想到了什么,问:“那奴才上次都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哪知道你说了什么,呼呼啦啦的一大堆听不清楚。哎吃饭吃饭。” 桂花松了口气,幸好没说漏嘴。 章节目录 第51章 四皇子 月影如银,晚风拂来,珠帘轻晃,暑气顿消。 君悦拿了酒坛子,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边赏月边喝酒。 古代虽然什么都没有,没有wifi没有电脑,没有汽车没有电灯,但是这空气质量绝对是百分之百的纯净。 如果是在现代,你就算是站在一百层楼的房顶上,也看不到星星。但是在这里,抬头就可以看到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满天星,即使不用拿灯,也能看清月光下前面的路。 在现代,听到的最多的就是汽车鸣笛,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有时候甚至大白天里都看不清路。 而如今,别了城市的喧嚣,没了手机只能坐着喝酒发呆。听到的是静夜里夏虫的鸣叫,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声,恬静而自在,安详而随和。 想想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多了,也就是说在现代,她已经死了半年多了,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伤心,有没有后悔? 蓝家就她一个独生女,她死了,谁给他们二老养老呢?“哎。” 君悦又灌了一大口酒,喝得有点急,喉咙被呛住了,“咳…咳咳…” “公子,您没事吧!”桂花急得跑过来,又是给他顺气又是拍着他的背。真怕他会出个什么意外。 “没事,刚才喝得有点急了。”君悦很快的就缓了过来。 “急什么呀,奴才又不会跟你抢。” 君悦笑了笑,挪了挪屁股,将自己倚在他的怀里,叹声道:“还是这个怀抱好啊!你说,要是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该怎么活呀?” 桂花拍了拍他的后背,抚摸着他垂在身后的乌发,宠溺道:“奴才会一辈子都呆在公子的身边,照顾公子,保护公子。” 无论是醒着醉着,他都是这么说。 在他心中,主子就是他的全部。 君悦满足的闭上眼睛,嘴角衔着满足的微笑。 “桂花,你真好,比我的父母都好。” 比起现代只知道逼着她学这学那,带着她到处炫耀的父母,桂花无限制的宠溺是他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如今,也算如愿了。 桂花拍着他肩膀的手一顿,而后又恢复自然。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传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也不知道满目繁星中,哪一颗才是他要寻找的? 公子啊公子,桂花只是奴才,哪能跟大王王妃相提并论啊! 两人都不再说话,对面的墙壁上,映出两人依偎的影子,不似主仆,更似父子。 夜风斜影,谁在感叹世事斗转,人生如梦? 谁又在追忆故人之影,生离死别? ---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了敲门声,才拉回了殿内两人的神志。 君悦疑惑,“这么晚了,谁啊?” 他这偏僻的不祥之地,还有谁会大半夜的跑来? “奴才出去看看。” 桂花出去开了门,不一会又回来。 君悦看向他身后,没有人。暗想难道是有人来传话的? “公子,是四皇子。” “嗯?”君悦不确定道,“四皇子,连城?” 桂花点头,“正是。” 这么晚了,连城跑来这里做什么?“那为何不请他进来?” “四皇子说,他在外面等公子。” 搞什么? 来了又不进来,外面黑漆漆冷飕飕的,有什么好呆的?又不是要做什么偷鸡摸狗,半夜会情郎的事。 不过这是人家的地盘,他想进来就进来,不想进就不进。这是人家的权利。 君悦下了榻,整了整衣裳,然后迈步往殿外走去。 临到玄关处,他想了想,还是吩咐桂花:“去把那个红色的箱子搬出来吧!” 原谅他的私心,这本该尘封的东西还是要重现于世。 --- 君悦走出了芳华苑的大门,果然看到夜色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宫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照应得他稚嫩的小脸一会白一会黑。 同样是十五岁的两个人,连城却比他高半个头。 “四皇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你喝酒了。” 空气中散发着酒香气,让人闻不到都难。 君悦趣味一笑,“你大哥心情不错,赏了我坛酒喝。想着以后也许也没机会喝了,就把它干了。” 临危不惧,还能饮酒,倒也潇洒。 连城有些意外。“你既然知道这困兽之斗是什么,当初又为何答应呢?” “我是回来之后,通过打听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即便我当时知道这困兽之斗是什么,我能说放弃吗?我没得选择。” 连城低下头,轻轻道:“对不起。” “嗯?”这倒让君悦意外了,他这对不起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四皇子这话,君悦呈不起。倒是四皇子,为何在大殿上给予君悦帮助呢?” 他当时对他摇头,定是不想让他答应了连昊之事。而他当时还小人之心的,以为他是在跟连昊唱戏戏弄他。 连城侧身,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今天在大殿上,见丞相被你说得哑口无言,觉得很是畅快。你不知道,丞相在别人面前,从来没有吃过亏呢!” 君悦明白了,原来他今日在大殿上一笑,是在笑话丞相啊! 那自己让这个丞相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他以后会不会报复啊? 连城又问:“明日的困兽之斗,你想到法子了吗?如果你不想参与,我可以帮你去跟父皇求求情。”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帮我,但我还是要感激你。”君悦感激道。 天底下,没有没来由的帮助。 “不过不用了,我承诺过的就一定会做到。再说,我也不一定会输。” 君悦说的很没底气。 这似乎,是一个没有任何说服力的自我安慰。 这个四皇子,并不怎么得皇上宠爱。一个不受宠的儿子还去父亲面前提这提那的要求,恐怕他父亲会更加厌恶他,那他在皇宫里的日子,会更加的艰难。 哎,他真是莫名其妙,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去关心别人受不受宠的事情,他是不是爱心泛滥过头了点。 据说,四皇子小时候也是受宠的。他是齐帝出征时宠幸了一个女人生下的。可这个女人在十年前死了,留下了刚刚有记忆的孩子。 传说他的母亲也是个了不得的美人,被带进宫后颇得齐帝的宠爱,风头胜过了宫里所有的女人。齐帝封她为华妃,更是亲自为她的宫殿提名“芳华”二字,便是君悦现在所住的芳华苑。 不过也是奇怪,齐帝都有皇后这个天下第一绝色美女了,怎么还会看上其他女人啊? 看来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动物,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 嗯,白齐除外。 所谓树大招风,后宫的手段老套但又非常的实用。 华妃被扣上了姜离奸细的罪名,被皇后赐了一条白绫,结束生命。 宫里有传言,说华妃是被冤死的,死时舌头伸长,两眼流血,死相凄惨。听说半夜里,还能听到她叫冤的喊声。 十年来,芳华苑一直荒废着,就连挂在房梁上的那条白绫都没有取下。因为没有人敢来这里,就是来了,也不敢进去。 母凭子贵,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华妃死了,皇上不再记得有这么个女人,连她生的儿子也渐渐忘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困兽之斗 君悦指了指身后的大门,问:“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毕竟,这里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是他母亲住过的寝宫。故地重游,睹物思人,心里多多少少也得到一丝慰藉。 连城抬头,望着大门上的三个大字,眸中落寞,君悦没有看到。 “我还记得,当年这块牌匾挂上去的时候,母妃很高兴。她穿一身黄白宫装,像一朵盛开的金银花,很美很美。” 顿了一会,又道,“后来,母妃走了,父皇再也不允许我进这里。” 君悦听着他的诉说,空洞而哀伤。他眸中的落寞,他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 小小年纪就没有了母亲,生命中总是缺少了一部分的爱。 就像白齐一样,他们渴望别人的爱,又害怕那份爱。因为难得,总是患得患失,害怕有一天会失去,所以他们不轻易去爱。一旦爱上了,就是缠绵噬骨,至死方休。 “不进去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住处而已。” 君悦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即便这个宫殿还是原来的样子,里面也早已没有你想要的感觉了。昨日之事昨日死,人总要往前看,活得好好的,才是对你母妃最好的慰藉。” 如今这芳华苑里,被他拆的拆,烧的烧,早就面目全非了。哪里还是之前那个芳华苑? “听说,你住进去的时候,那条白绫还挂在房梁上?” 君悦顿了会,才轻轻“嗯”了声。 空气中再没有了声音,他身旁小太监手里的宫灯一闪一闪的,照映得连城脸上的眼睛里倒映出燃烧的小火苗。 君悦身子一抖。 是他看错了吗?他竟在连城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恨。 这样深沉的仇恨,非一朝一夕而成,而是长年累月的沉淀,才会如此强烈。 连城在恨谁?皇后吗? “公子。” 身后传来桂花的声音。 君悦转头看去,桂花怀里抱着一个四方的红箱子。 君悦回头,说:“我整理房间的时候,把你母妃的一些东西归纳了起来,你拿回去留个念想吧!放在我这里,我怕我也保不住它们。里面有一封信,是你母妃留给你的,我没有看过。” “信?” 桂花将箱子递给他,连城伸手接过。修长的指节抚过箱子上的纹路,似是对它很熟悉。 君悦道:“信是我在床下的一个暗格里发现的,我以我的人格发誓,我没有看过。” “谢谢。”他抬头,深深鞠了一躬。 君悦没有拒绝,受了这一拜。 暗格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一个农家女能做得出来的东西啊! 拜后,连城领着自己的小太监走了,没几步就融入了浓浓夜色中再也看不到,只余一抹灯光忽明忽暗。 --- 等连城主仆两人走远了,桂花才喃喃道:“这四皇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君悦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星空。“这皇宫,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你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看不开啊?” “哎,大概是年纪大了,总想起以前的事,伤春悲秋吧!” “切,伤春悲秋。”君悦白了他一眼,“秋天还没到呢!”转身走进殿内。 这太监也就是三十几岁年纪,这要是在现代,那就是一个黄金单身汉。不过啊,古代这传宗接代的速度太吓人人了,君悦叫他一声爹也不为过。 桂花追上他,急问道:“公子,那封信,你真没看过?” “没有。” 他这种好奇心极强的人,怎么可能没看过。 只不过是拆开看了之后,又抹了把灰放进去,看起来就像没拆过一样。 桂花撇撇嘴,也不知道他相信了他的话没有。 进得殿内,桂花给他倒了杯水,好奇道:“这四皇子的母妃,怎么就成了咱姜离的奸细了呢?” 以前没听说过啊! 君悦道:“怕是封锁了消息吧!” 他要不是让房氐去查,只怕也不知道这些旧事的。 “这种事咱不去管,后宫的那些恩怨手段,咱们最好不要碰,以免惹了麻烦。” 连城的这位生母华妃,是民间的一个农户女,因为容貌秀美,才被齐帝看中受宠。 可惜,她却是姜离人。 后来,华妃生下了儿子连城,母凭子贵。因为皇子的生母身份实在太上不了台面,所以齐帝就让她认了恒阳城内一巨贾做义父,做为千金贵女风风光光的被齐帝迎进了皇宫。 进宫之后,这位华妃更是容宠不减,齐帝夜夜宠幸,可以说是到了专宠的地步。 但好景不长。 一日,齐帝截到了传递给华妃的密信,信竟是姜离王传给她的,让她毒死齐帝。正巧的,那天晚上,齐帝的膳食里,就被人下了毒药,试菜的小太监中毒身亡。 所谓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齐帝不由分说的,就定了华妃的死罪。之后,就是皇后一条白绫,赐死了华妃。 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据说后来,齐帝还派了使臣到姜离调查此事,姜离王自然是否认到底。使臣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华妃是不是真的奸细,毒是不是她下的,齐帝是不是真的要赐死她?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死如灯灭,再追究,又有何意义。 对对错错,皇宫里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人们只会听活着的人如何解释,谁会去关心一个死人的真相呢! “你先睡吧,我去御膳房看看。” 桂花撇嘴,“又去?”不是刚吃了肉吗? “你有意见啊?” “没有。” --- 翌日,君悦遣了桂花去捡拾花瓣,没等他回来,就出了芳华苑。 今日若他回不来了,也不知道这太监的下场会是如何? 皇宫是没有斗兽场的,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场地。因此,皇家在恒阳东南方向的一处地方,圈出一块空地,供皇室中人以及文武百官观赏斗兽之用。 就像罗马斗兽场一样,是古罗马帝国君权统治的象征,是专供奴隶主、贵族和自由民观看斗兽或奴隶角斗的地方,可以说是个充满残暴杀戮之地。 因为不常有,又刺激血腥,人们在观看的同时血液沸腾,兴奋无比。 在恒阳,这是一项血腥而又残忍的刑罚。但整个恒阳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观看。有些京郊的百姓,得了消息还专门跑来呢! 斗兽场是一个面积约为一万平方米的圆形场地,就跟一个田径场差不多,用铁栏围城一个圈。场地外围为身份尊贵的人建了一座三米多的高台,设了锦棚。高台下会有重兵把手,以防乱民或刺客的靠近。 普通百姓,是没有地方可以坐的,只能站在铁栏外面观看。 斗兽的当天,人山人海,三教九流交杂如织。皇室,贵族,商贾,平民,乞丐……齐聚一堂。 庄家甚至在外围设了赌局,引人们下注,以此大赚一笔。 君悦坐在连昊特地为他准备的黄盖马车里,遥望着街上的人群匆匆疾走,都跑向皇城的东南方向。店门也关了,生意也不做了,饭也不吃了,地也不中了,孩子也不哄了…… 经过赌坊时,隐约中还能听到赌坊里“百年难得一遇,买定离手”的呼和声。 君悦想,不知道今天房氐会怎么利用这个机会,狠赚一笔? 对了,他要不要现在下去,也买一注。万一他死了,桂花还能留点家底养老送终。 嗯,还是算了吧!就算胜算不大,也得对自己有点信心不是,姜离几十万百姓还等着他救命呢!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一赔十 绵延数十丈的禁卫军和守城军身着厚重银色铠甲,手持刀枪,分站两侧围成一条密不透风的通道。红白黑各色旌旗在四级风的吹动下“呼呼”吹响,斗志昂扬。 如此出动禁卫军,可不是为君悦铺一条星光大道,是为圣驾亲临。 围场四周早已经占满了形形色色的百姓,熙来攘往,沸沸扬扬,跃跃欲试。 这样的盛况,可不是每年都能看到,距离上一次斗兽已经有两年了。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甲说:“这可是难得一遇的斗兽啊,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犯人要喂了这些畜牲?” 乙回:“这些个犯人,可真是想赢想疯了。十个人进去,能走出来的也就一两个,而且不是残就是废。” 丙凑过来:“我有内幕。” 周围人急问:“什么内幕?” 丙道:“听说这次斗兽的,是姜离王的那个二儿子。听说东吴要兴兵攻打咱齐国,你想啊,东吴要打我国,肯定先打姜离的,姜离就那几十万人口,怎么可能是对手。” 一听有内幕,百姓更是好奇了。这关乎到他们利益问题,催着丙接着说。 乙好奇问:“那这跟斗兽有啥关系啊?” 丙故作神秘,弯了腰低下头,低声说:“我的一个亲戚在宫里做侍卫,他说这二公子听说东吴要打自己的国家,于是亲上朝堂去请皇上出兵帮助自己的父王兄长。” 妇人丁恍然大悟:“要打仗了呀,难怪最近的物价这么贵。” 戊迫不及待问:“那后来呢?” 丙说:“这姜离虽然是咱们齐国的属地,怎么说也算是齐国的国土,英明的皇上当然答应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二公子如果赢了今天的斗兽,皇上他老人家明日才出兵去帮助姜离。” “哦……” 百姓一声拖长尾音,原来今日的斗兽还有这样的内幕。 早听说年前就有位姜离王亲被送到恒阳来做人质,一直没见过,今天可终于能看到这位王亲的尊荣了。 甲疑惑:“可我怎么听说,这个二公子是个傻子啊?” 人群又再次好奇的围过来,这傻子怎么能斗兽呢? 丙又说:“这我哪知道,不过你想!能去请皇上出兵,又怎么可能是傻子啊!依我看,说不定他今天还真的能赢了这场比赛,从里面走出来。” “切。”周围一阵嘘嘘。 一个壮汉进了斗兽场都横着出来,要是一个傻子能从里面竖着出来,那可真是怪事了。 “话可不能说得太早。”丙又说: “你们想啊,这二公子可是在为他自己身后的几十万子民而战。人到了绝境的时候,反而发挥无限的潜能,没准他真的能赢。我听说,他在来恒阳的路上,曾经降服过一只雪豹呢!” 要是君悦在此处,一定会非常鄙视的说:本少爷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你们北齐都城,路上野兔都没见一只,何时见过雪豹? 再说,要是真来了一只雪豹,跑都来不及呢,降个屁。 “吹的吧!”百姓们狐疑。 丙说:“我骗你做什么,骗你又没什么好处,去接二公子的郭沙将军亲眼所见。所以今天这场斗兽,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反正我是买了这位二公子赢,整整一百两,我棺材本都下了。” “切。”甲吹嘘,“一百两你也好意思说,我可是下了一千两,买这位二公子输。” 丙瞪大了眼睛,露出羡慕的表情。而后又拘礼道:“仁兄出手真是阔绰。我瞒着家里的母老虎攒了好几年才攒了那么丁点,却不及仁兄零头。不知你是在哪座赌坊下注?” “留一两赌坊。” 百姓丙“哦”了一声,“我是在城西的满载而归赌坊下的注,老板说一赔十,可划算了。我买的是二公子赢,说不定到时候就…” 丙自顾陶醉说着,高兴得摩拳擦掌。“…有了一千两,不仅可以纳小妾,还能养两小外室呢!想想都是美的。” “一赔十?真的假的?” 周围人的眼睛亮了。不历来都是一赔二吗?今年怎么不一样了? 丙说:“我骗你做什么,是真是假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有人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赌坊啊?” 丙回:“老板说新店开张,给大家个福利,留个好印象。” 甲惊奇道:“哎呀,那我赶紧去把我的钱转到满载而归去,买一两赢十两,天大的便宜啊!反正那什么劳什子的傻子肯定输,这回可发了。” 边说,边高兴的撒腿就跑离了人群,肯定是下注去了。 是啊是啊,买一两赢十两,这个诱惑太大了。 对的对的,一个傻子是不可能赢得斗兽的。 哎呀哎呀,赶紧重新下注去。赢钱,赢钱呐! 人群“哄”的一下,鸟兽惊散。 之前在各赌坊下的注,都纷纷要去退钱,转进满载而归赌坊。毕竟这场比赛胜负已可预见,买一两赢十两这种事,真的是大大的便宜。 一瞬间,本是人满为患的围场,所剩无几。在他们看来,看斗兽重要,赢钱更重要。 丙看着众人一哄而散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颠了颠腰间的钱袋,意味深长一笑。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有利可图,谁不赶早。 --- 君悦到达围场时,帝后还没到。身着不同颜色的官员已经到了,正在相互寒暄见礼,整整占据了整座高台,空出中间的几个位置,留给皇室中人。 高台四周,有手持兵器的禁卫军和守城军凛目而站,不怒自威。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安排了弓弩手,无一死角,一发现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 君悦就像走红毯一样,在人群审视、鄙夷、怀疑、好奇的目光中,向高台走去。 “这就是那个二公子啊!细胳膊细腿的肯定输了,幸好我就是买他输。” “我也是买他输,一赔十啊,我可发了。” “不过这二公子看着倒不像个傻子,白白净净的,还挺俊俏的。” “俊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还不是沦为阶下囚。” “哎,说的也是,要说俊俏,天底下有谁比咱们齐国的儿郎还俊俏的,又骁勇善战,保家卫国。” …… 君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含笑。如潭的双眸深邃,飞扬肆意。 老师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得体的笑容。 他目视着前方围场,那里是他今日的战场。 四级强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乌发飘扬。白色的回纹如意锦服与他黑色的长发缠绕,衬托他刚毅的小脸更加英姿飒爽。 好一个俊朗张扬的少年郎。 “大哥哥。” 一声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传来。 君悦侧首看去,是集客居的老板一家,他们几人都来了。脸上震惊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收回去,老板甚至伸手捂了孙女云巧兰的嘴巴。云巧兰缩在他爷爷的怀里,一双好奇可爱的眼睛盯着他。 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当初留下的住客竟然会是姜离的质子吧! 君悦内心酸楚,瞧他们眼里的戒备和疏离,难道是害怕他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吗? 也罢,他们始终分属两个不同的地域,也许有一天还会站在对立面上,还是不要有过多交集的好。 站在他们的立场,远离他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人,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保住家人的命。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君悦正回头,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去。眼角掠过人群中的一人时,那人向他微微点头。 章节目录 第54章 他的战场 午时正,帝后到,官员跪迎,百姓伏首,三呼万岁。 君悦也跟着众人跪下,于理,他也是齐帝的臣子。 帝后今日未穿朝服。齐帝着一身银色蹙金纹纱袍,岑皇后则着朱红色的团花引蝶烟罗拽地凤袍,头顶的龙冕凤冠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二人身后,随来的还有连氏的皇子公主。大皇子连昊以及他的母妃狄贵妃,连飞凤和她的母妃芸妃,还有连城。 君悦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连琋的身影。 不过也对,这样暴力血腥的场面,的确是少儿不宜,不适合他那样温柔干净的人来看。他就养养花,看看书,弹弹琴就好。 连城今日着一身青色金银花绉纱裳,腰间垂挂一块黑色的墨玉,清雅俊朗。 然站在帝后和一众美人花团锦簇之间,他的晴朗俊雅隐没其中,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大皇兄和众官的寒暄,不置一语,周遭的热闹非凡与他格格不入。 这性格,倒像他弟弟。 君悦是第一次见到狄贵妃和芸妃,狄贵妃是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已是人老珠黄。人虽已迟暮,但她下颌处一颗朱砂痣,另她在三个女人中反而更加显眼。 芸妃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珠圆玉润,风韵卓卓。一身桃红色的宫装衬托得她更加的娇艳动人,魅惑丛生。 美人一簇,十分养眼。 连赫肇这辈子真是过足了风流劲。 岑皇后的身后,是齐晴,一身青衣,春意盎然,温婉动人。 君悦眉头一皱,怎么跟连城有一种情侣装的感觉。再看看齐晴的视线,温柔如水的望向某个方向,顿时也就明了了几分。 还真是各花入各眼。 齐晴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却没喜欢上漂亮的娃娃连琋,倒喜欢上沉默寡言的连城,真是出乎意料。 岑皇后看了高台下的君悦一眼,笑说:“皇上,今日的斗兽,一定非常精彩。” “嗯。”齐帝目视前方,“朕记得咱们一起看斗兽,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狄贵妃接话,“可不是嘛,记得那一次,是那犯人赢了。” “贵妃好记性。”岑皇后道,“不过听说,犯人是赢了,可两天之后却死了。” 十年前的芸妃位分不高,自然不能随驾,所以对于那场斗兽也不是很清楚。她好奇道:“这是为何?” “重伤,不愈。”岑皇后不咸不淡简言。 “哦。”不明首尾的人恍然明白。这斗兽如此的凶险,人即便赢了猛兽,也肯定是重伤。 连飞凤不耐烦,嘀咕着“啰里啰嗦一大堆有的没的,真没意思”,对齐帝撒娇道:“父皇,儿臣还是第一次看斗兽呢,快开始吧!” “好。”齐帝看向女儿,尽显宠溺慈爱。“那就开始吧!--君悦,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哦!” 君悦淡淡回了一个字:“是。” 他的身后,是几十万百姓,连赫肇竟然将几十万条生命当做儿戏,当做一场娱乐,一场赌博。 这样的帝王,毫无怜悯之心,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连飞凤鄙视的冷哼,这个贱狗,连她打他都不敢还手,更何况是猛兽,一会肯定吓尿裤子。 连昊站起身,走下台阶,与君悦隔了几步的距离,阴阴笑说:“二公子,你是王亲贵胄,身份尊贵,就不需要像犯人一样戴上脚镣了,请入场吧!” 说什么不需要像犯人,屁话,你们整的这一出斗兽不就是把我当犯人吗? 君悦斜了他一眼,视线直接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齐帝,用足以让在场之人都听到的声音说: “皇上,今日若君悦侥幸胜了,还请皇上兑现您的承诺,明日援兵姜离,抵御外敌,拯救您的子民。” “朕答应过你的,就会做到。” 君悦抬手一揖,行了君臣礼。“皇上金口玉言,臣代姜离百姓,感谢您的恩德。” 他还真怕,这皇上不守信用。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连昊不耐的催促。 这臭小子竟然忽视他的存在,简直岂有此理。 君悦不再言语,起身走下台阶,走向空无一物的斗兽场。 那是他的战场。 斗兽场里寸草不生,地上的尘土随风飞扬,正在等待着久违了的血腥侵蚀。 --- 圆形的斗兽场,两边各有一个门,一边是放人进去,一边是放猛兽进来。 君悦走到门边,“扑通扑通”的心脏狂跳不已。 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假,身后已经冷汗涔涔,要不是他还能保持着一份清醒,早就腿软趴地了。 开玩笑,前方可是凶残威猛的食肉动物,分分钟都可以把人撕了生吃的啊! 现在是真真的骑虎难下了,只能进不能退。要不然丢脸不说,姜离百姓也会丢了性命。就是硬着头皮,也得上。 有人过来,替他开门。 君悦看向替他开门的一双手,光滑细腻,纤细瘦小,不禁好奇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惊讶。这不是上次汐扶宫里衷心护主的小太监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主子貌似并没有来。 小尤子低着头,厚重的盔甲遮住了他的脸。“我家殿下让我告诉你,他明早想吃蛋羹。” “……” 原来,那小男孩早就知道蛋羹是他做的啊!难道是王胖子把他供了出去? 也不对啊,王胖子都不知道他是谁。 那连琋是怎么猜到的? 这个答案,也只有亲自问他了。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传来的这句话,他说他明早想吃蛋羹。 他的意思是希望他能赢,希望他能活着回去吗? 这臭小子……面冷心热。 连琋,那个眼睛干净得如一汪泉水的小男孩,不知道上次的事,他是否还在介意? 等着,他一定会活着回去。 难得有一个食客认可了他做的菜,可不能丢了。 --- “咚咚…咚…” 鼓声起,号角声嘹亮,众人沸腾。 君悦站在场中,凝眉冷目看着对面向他走来的物体:金钱豹。 我靠,竟然是豹子。 他还以为连赫肇有点良心给他弄只狼崽得了,没想到竟然是豹子。 它似乎已经饿得太久,刚刚被人放进来,一看到前面的食物,就迫不及待的向他走来。边走,边用贪婪的眼睛看他,脸上的神情似是不悦,好像在抱怨:会不会太瘦了。 瘦你妹,本公子这身材标准得不得了。 君悦双臂垂于身侧,双手握成拳,集中力量,青筋突起,进入作战状态。 刚才在场外,他十分紧张害怕。如今身处其境,站在了场内,他反倒镇定了。 豹,在四种大型猫科动物中体型最小,但速度最快。 眼前的这只金钱豹,是只公豹,体呈橙黄色,全身布满大大小小不同的黑斑。身长大概一米五左右,看他走路上下起伏程度,体重应在四十到五十公斤之间。 让他这种细胳膊细腿的跟四大天王之一的豹子决斗,齐帝这是想弄死他的节奏啊! 豹的速度非常快,奔跑时速可达70公里。可以说它是敏捷的猎手,身材矫健,动作灵活,既会游泳,又会爬树。性情机敏,嗅觉听觉视觉都很好,智力超常,隐蔽性强。 “吼。” 獠牙敞开,前身前倾。 它已经站在君悦的十米之外,一声嘶吼可以延绵数丈之远,气息都可以将它面前的尘土吹至君悦身上。这是动物的宣战方式。 它在观察,在准备进入战斗。 豹捕猎时,一般会将自己隐藏在密林中或藏在树上,待猎物经过时,一跃而起,抱其背部,咬其喉咙,待猎物死后才就食。 君悦在想,跑,他跑不过它;爬,也爬不过它;打,更打不过它。 那还能怎么办啊? “吼。” 金钱豹又一声吼,已经做了起跑的姿势,前身几近伏在地上,后臀斜起,黄色的眼睛在强光下,瞳孔成了圆形,变换着不同的色彩。白色的长须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摇摆。 “呼!” 金钱豹一跃而起,一下子跃出一米多远,向君悦攻来。 以此同时,场外传来了众人的欢呼……“呼呼”,以及激烈的鼓声……“咚咚”。 君悦脚趾头抠着鞋底,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看着它以风的速度向他袭来。脚爪刨起的尘土被四级风卷起,就像自身带的旋风机一样向他攻来,威力凶猛无比。 奶奶的,能不能要点形象,搞得一身灰。 章节目录 第55章 金钱豹 君悦在它扑向他的最后一跃时,侧身一躲,金钱豹扑了个空,身体惯性的往前冲去,带起了周身的尘土飞扬。 君悦疾步闪到金钱豹身后,本想来个踹屁。 但他到底是低估了豹的敏捷能力,等他冲到它背后时,金钱豹早已转过身,再次向他扑来。 “吼。” 君悦刹不住势,不得不与它正面冲突。金钱豹在跃起的时候,他也腾地而起,双方在空中相撞。君悦一拳挥了过去,正中它的右脸。 “咔咔咔。”他听到了自己拳头骨节错位的声音。 真他娘的疼啊! 不仅拳头疼,因为没躲过它的攻击,左臂被它的前爪猛地一扫。 利爪扫过之处,刮出了三道深痕,印出了三条血迹。他被直直的摔了下去,后背撞在了地面,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娘的,你没看到吗?这是地面,很硬的。” 没等他缓过劲来,金钱豹已经跃到了他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脖子上咬去。君悦抬起手臂,抓住了它的前爪,推阻它的大口靠近自己。 “唔。你往哪咬呢!” 幸好这豹子的习惯是咬人的脖颈,而不是身体的其他部位。要不然,恐怕他现在一条腿都已经脱离了自己。 他奶奶的,昨天连昊说不会要了他的命,这也叫不要人命吗? 人与猛兽的力量到底悬殊,他又不是武松,可没那么大的力气与豹子掰手腕。 君悦的手臂在渐渐弯曲,金钱豹嘴里的晶莹液体不断的滴到他的脸上,呼吸离他的鼻子越来越近。 “我靠,你多久没刷牙了。” 这豹子近期肯定是便秘了,口气好臭啊! 这臭气,就是不被咬死,也被熏死。 “去你大爷的。” 君悦腿部一个发力,踢在了它的肚子上。同时手臂一收,向侧翻身,脱离了它的魔爪。 “吓。” “啊!” 场外之人惊呆了。 不是惊吓也不是惊讶,是惊呆了。 高台上齐帝口中的茶水差点没形象的喷出来,提着拂尘的总管太监方达忍着肩膀抖动,妃嫔低头绣帕掩鼻以示尴尬,百官面面相觑嘴角抽搐,负责打鼓的人手也明显的慢了半拍。 有人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这样也可以。” 君悦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鲤鱼打挺站起,两腿扎稳马步,恢复到最初的战斗状态,顺便抬手抹了一把脸。“太他妈的恶心了。” 可当他看到金钱豹的样子时,表情也是和场外人一懵。“嗯?” 这么紧张激烈的生死搏斗,竟然还插播尺度这么大的广告。 场外有些女人,已经拿了帕子遮脸,大人已经用手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再看看围场中的金钱豹,正四脚朝天躺在那里,后爪正捂着自己的一柱擎天,不断的打滚,疼痛难耐。 哦,忘记了你是头公的! 对不起啊! 很痛吧! 君悦也是无语,随便一脚都可以使出猴子摘桃,嗯,不,应该是撩阴脚。 没想到这招不仅对人管用,对动物照样管用。 看来,人与动物的某些构造和功能是相同,被伤到了引发的后果也相同。 “真是天助我也。” “既然这么管用,再来一次。” 君悦以百米冲刺的狠劲冲了过去,金钱豹反应迅速,管不得疼不疼痛了,也一跃而起。双方都是聚力往前冲刺,攻向对方。 君悦在它扑向自己的上空时,猛地刹车停住,翻身伏下面朝黄土,手臂撑在地面上。以此同时,右腿向后抬起往上一踢,又来一招撩阴脚。 金钱豹眼看着就要咬到他的脖颈了,哪知对方竟然趴下,它在半空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腹部要害全部大空,自己的一柱擎天又被猛地一击,痛得它直往地面栽去,脸撞到了地面上,滚出了好几圈。 “吼。” 这一声吼,并非攻击时的吼声。声音较小,是痛苦的吼声。 君悦再次站起,两腿稳健扎步,调整呼吸。周围响起了喝彩和欢呼,掌声不绝于耳。 虽然他刚才的那一招并不怎么光彩,但是不得不说,他的动作真的太美了。 “精彩。” “太美了。” 他就像一个舞者一样,身体与地面平行却又不挨着地面,面部抬起,眼睛直视前方,右腿踢起,白袍起舞,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空中橙黄色的豹子,就像是他的脚尖顶起的彩虹一样,唯美绽放。 原来斗兽,也可以像跳舞一样优美。 君悦嘴角上扬,这还要感谢她前世练了舞,这阵子又一直在练武。这身体的柔韧度本身就有先天优势,再经过他的锻炼,下个腰做个平板后踢个腿,小意思。 不过他可没时间骄傲,赶紧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冲到金钱豹的脚边,抬起右脚往金钱豹的眼睛上就是一踢。同时,嘴里的二氧化碳像自行车轮胎漏气一样,喷洒而出。 “吓。” “砰。”距离远的人听不到,可是君悦听到了。金钱豹的眼睛,破了。 血水喷了他满满的鞋面,有几滴喷洒到了他白色的裙摆上,如一朵朵妖艳绽放的红玫瑰。 “呼呼。”欢呼声更激烈了。 “咚咚咚。”鼓声更猛烈了。 “啪啪啪。”掌声更热烈了。 金钱豹又再次站起,即便是受了重伤,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斗志,反而更加凶狠。 “吼”,它仰天长啸了一声,身体再次跃起,向君悦攻来。 君悦没有正面迎敌,因他知道如果正面迎敌,他绝不是对手。 白齐说过,当你的力量不如对手的时候,就要防守保存体力,待对手露出破绽时,正中一击。 所以,他选择跑。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可是他叫房氐几人做事的首要原则。 不过跑也得有技巧。君悦尽量选择金钱豹的右边跑,因为右边就是它眼睛瞎了的一边,是它的盲点。 两条腿和四条腿赛跑,两条腿是跑,四条腿是跳跃。谁的速度快,一目了然。 君悦能感觉到,金钱豹的前爪,已经抓到他的裙摆了。 “快啊!快跑啊!” “快啊,它追到你了。” 人群手趴在铁栏上,不断的呼喊干着急,激动地小心脏也跟着紧绷吊起,仿佛自己就是君悦。 “咚咚咚。”鼓声更急了,就像一捧珍珠散落在玉盘上发出的声音,急促得没有间断。 近了,更近了,铁栏已经近在眼前。 场外的人已经自动退离铁栏几步,不是想给君悦留出空间,而是他们怕金钱豹撞塌了铁栏。 距离铁栏还有一米远,君悦奋力一跃,双手抓住铁栏,双脚离地。下一秒,身体往左反转,以背靠铁栏,面向金钱豹。同时力量全部集中于右脚,往向他冲过来的金钱豹的脸上横扫了过去。 “耶!” “中了。” 场外又是一阵欢呼声。 金钱豹在半空中受到重击,身体痛得不受控制的往地面砸下,在地面上滑出了几米远,溅起灰尘滚滚。 身上的橙黄色毛有些已经磨掉了,有些沾了血水,有些满是灰尘,狼狈不堪,哪里还是刚刚进场时,毛色发亮华顺,虎虎生辉的样子。它破了的眼睛,刚又被君悦踢了一脚,鲜血喷涌而出。 君悦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从铁栏上跃下,曲腿弯腰半蹲,一手撑于地面,一手斜飞向后,喘着粗气。发丝散乱,贴在了脸颊上,汗水顺着发丝流下,滴在了尘土里。 “好精彩。” “这也新鲜,不像以前的人,只会蛮打拼力气。” “说不定,这人还真的能赢。” “啊,那不行,我可是压他输的。” …… 趁着战斗两方喘口气的机会,人群议论纷纷。 谁也不敢再质疑这小小少年的能力,最初看轻他的眼神,不屑的言语,此刻已经被完全否定。 这个瘦骨如柴,白白嫩嫩的姜离质子,肆意飞扬却又勇猛狠辣,也许真的能活着走出来。 不仅能走出来,而且是完完整整的走出来。 “呵呵,呼呼。”君悦弯腰大口呼吸,克制自己不能一头栽下去。耳边冒出的热气堵住了整个耳孔,胀得难受。 他与金钱豹过的招数不多,但每一招都是用尽全力。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极度的缺氧,怎么呼吸都不够。喉咙干哑得像要冒火似的,生涩刺痛。眼睛充了血,咸得要流下泪来。 他现在,很需要水,大量的水。 “哎,这位壮士,喝口水吧!” 章节目录 第56章 以退为进 “哎,这位壮士,喝口水吧!”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君悦转头看去,有个好心的小哥透过铁栏,给他递了个水袋。 君悦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站起身走过去,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接过水袋。 那小哥高兴道:“壮士你真厉害,一定要赢啊!我可是压你赢的。” 壮你妹啊!本公子哪里壮了。 “多谢。”君悦颠了颠手中的水袋,嘴角的邪魅更加张扬了。 那小哥眯了一双眼睛,笑得跟门上的福娃似的,非常高兴。 君悦指了指他身后的一个人,“也把你的水袋给我吧!” 小哥后面的人一愣,但还是解下了腰间的水袋,递给了君悦。 之前给他水的小哥不解问道:“壮士要那么多水做什么?” 君悦只是笑着接过,并无言语。然后转身,往金钱豹的方向走了两步,打开第一个水袋,丢了过去。 “啊?” “他是不是有病啊!” “你这话真傻,他本来就是傻子,傻子的行为不就是傻吗,你真是个傻子。”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又是奇怪,怀疑君悦是不是斗傻了,竟然给金钱豹水喝? 金钱豹看着面前不断从袋口流出的清水,迫不及待的站起身伸出舌头,舔着袋口的清水。 君悦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转头望着高台上的连昊,也打开了手中的水袋,喝了两口。剩下的,直接浇在头发上。 我靠,真舒服。 凉水触到头皮,就像热铁遇到冷水一样,顿时一片凉爽。湿透的乌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随着他呼吸的浮动而上下起伏,说不出的诱惑。 君悦看向金钱豹,这家伙也累得够呛。 “要我说,咱们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其实,你看着也挺漂亮的,要是可以,我真想收你做个宠物。” 嗯,这宠物是不是有点大了。 “不过恐怕是没有那个缘分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但,只能是你死。” 君悦说完,面目发狠,将手中的水袋砸了过去,同时向金钱豹冲了去。 金钱豹反应迅速,“吼”了一声,也迅速跃起,向君悦攻击而来。 这一次,是正面冲突。 两只手臂和两只脚爪在半空中相撞,君悦拳打脚踢,使出了浑身力气。金钱豹亦是发了狠的攻击,利爪刮破了衣裳。 妈的,实战和打沙袋果然是不一样的。 数十招过后,君悦还是敌不过的被金钱豹推着往后退,后背撞在铁栏上,“砰”的一声,铁栏晃了晃。 “啊!”周围人惊呼。 “咬啊,快咬。” “咬死他,咬死他我就赢了。” 君悦想骂娘,你丫的是和谁一类的? 金钱豹的血盆大口不断的往君悦的脖颈扑来,却被君悦死死抵住前爪,獠牙与脖子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君悦借着后背铁栏的力道,一脚顶在了栏杆上,瞪着眼睛死死的抵住金钱豹的前爪,不让它越前一步。金钱豹眼看脖颈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咬不到,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愤怒。 “吼。” 金钱豹换了策略,不再抵死往前,而是放开君悦的手臂,后退一步,前身微倾,准备再次一跃而起。 平平推出去的力,力道很小。但是如果往后一缩,再聚力一推,力道就会增加数倍。 这叫,以退为进。 金钱豹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它以往的猎食经验告诉了它这个道理。所以,它先后退一步,再聚力往猎物扑去。 君悦知道它的意图,但却没有退开的意思。 这对他,也是个好机会。 他取了肩侧的一把头发咬在嘴里,又解下自己的腰带,两端绕过手掌,用力一扯,腰带发出了“砰砰”的紧绷声。 “怎么还解了腰带了呢?”人群不解。 “可能是衣裳太紧了,碍事了吧!” “难不成内急了想就地解决?” …… 金钱豹“吼”了一声,再次跃起,攻向君悦。 君悦剑目横对,扭了扭自己的脑袋,立时“咔咔”的关节声作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金钱豹的倒影在自己的瞳孔里放大,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神采飞扬。 “他傻了,怎么不躲啊?” “哈哈,腿软了吧!” 人群中嘲讽的声音又传来。 却在金钱豹的前爪快要触碰到君悦的脸时,千钧一发之际,君悦人影一闪。人们还来不及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他人已经来到了金钱豹的身后。 金钱豹没能扑到君悦,四爪紧紧的抓在了铁栏上。 “哐哐。”铁栏晃了三晃。 君悦深眸瞬间狠戾跃出,咬着发丝的牙齿更加用力。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背对着金钱豹的后背,在它还没来得及转身之前,手里的腰带已绕过了它的脖颈,右腿往后滑出一步,与前腿呈前后叉开状态,背部发力往后一撞,将金钱豹的身体死死的摁在了铁栏上。同时双臂发力,勒着金钱豹的脖颈压向前。 金钱豹的身体被往前压,脖子却被往后活勒,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不断的挣扎,试图摆脱掉脖子下的勒绳。 场外的人群看着这一幕,皆是屏住了呼吸;高台上的帝后、文武百官,已是紧张的站起身来;鼓手已经停止了打鼓,怔愣的看着场中一黄一白,一人一豹的较量。 斗兽场陷入了安静,只听到四级风吹着军旗“哗哗”声响,以及场中一人一豹“呼呼”的粗重呼吸。 那个纤细的身影,与比他大两倍的金钱豹相比,一点也不逊色。翻飞的白色锦服,在偌大的斗兽场中,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钱豹即便处于绝境,也不能忽视了它原本的力量。尤其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更是奋力挣扎。 金钱豹四爪抓着铁栏,借力使力。君悦的后背被它顶得弯腰,脚掌也在往前移动。斗大的汗珠从额间流了下来,流到嘴角,流进眼睛里,流到脖子上。 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就算是爆发的力量,也无法跟自然野兽相比。 君悦的脚步不断的在往前滑,后背的金钱豹就有更多的空间可以挣扎。它的重量太重了,君悦根本承受不起。它在挣扎的同时,身体也在不断的往下滑。渐渐的,就要跳出了君悦的腰带勒结。 “加油啊!大哥哥。” 君悦的耳朵里,此刻全是呼吸声。脑袋因缺氧而变得混沌,眼前的地面渐渐模糊。 他忘记了思考,只是机械的本能的脚下用力,后背后顶,双臂往前用力。 “大哥哥,你不能输。” 偶然听到这样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像人在梦魇中垂死挣扎时突然传来的清悦琴音一样,让他的意识渐渐苏醒了过来。 会叫他大哥哥的,只有一个人。 他不敢回头去寻找声音,因为他没有多余的精力。 脑子清醒了,思路也就清晰了。 君悦双脚往前移动了一步,然后在身后金钱豹的奋力挣扎中又重重地往后一撞。 “哐”的一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尤为的响,击得人们身子一震,心脏也跟着一抖。 金钱豹与铁栏撞击,铁栏晃了晃,摇摇欲坠。 君悦右脚勾住了铁栏,左腿向前,后背扣住它的身体。手更加紧力的扯着腰带往前,手臂肌肉突起,青筋暴出,腰带上的丝线嵌进肉中也不自知。 以退为进,跟它学的。 空气中传来腰带紧绷的声音,以及金钱豹“呵呵”的垂死挣扎的喘息声。 金钱豹的四肢被君悦奋力一顶,顶出了铁栏的缝隙之外,再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支撑,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 渐渐的,挥舞的力道越来越小,嘴巴大张,瞳眼扩散,喉咙中的空气也越来越少。 整个斗兽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望向围场之中。 都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也不知道是该希望人赢,还是希望豹子赢?似乎这个答案,此刻也没人会关心了。 君悦感受着身后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渐渐的,挣扎的力道没有了,头顶的呼吸也没有了。他仍然机械的维持着勒死它的状态,一切仿佛都是静止,像一幅画。 久久,空气中才传来声音,“啪啪啪啪……” 掌声起,鼓声再次起。 君悦知道,他赢了。 赢了。 “砰”的一声,身后的金钱豹没了支撑,自由落体的掉落,扬起一团灰尘。 “呼呼。”君悦全身力气被抽干,瘫软在地,背靠着铁栏,大口大口的喘气。四级风吹起的灰尘,不断的跑进他的嘴巴和鼻孔里,堵住了他的呼吸。 “我的形象啊!” 是彻底被这畜生害没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赠与珠花 金钱豹死了,这一场斗兽,君悦赢了。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赢了的赢了个翻天,输了的直感叹人不可貌相。 帝后百官依次走下高台,走进围场里,一直到君悦跟前。看了看地上口吐白沫的金钱豹,再看看靠着铁栏喘气的狼狈少年。 未时,是一日里太阳最毒的时候。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君悦白皙的小脸上,映得他的小脸更加的惨白。但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和肆意飞扬的神情,是宁死的不屈,还有天生的傲骨。 君悦仰头,对上齐帝威严的双眸里,嘴角扬起了胜利的笑容。 他挪了挪脚,由坐转为跪,声音嘶哑道:“皇上,臣侥幸胜了,还望皇上遵守承诺。” 齐帝居高临下的看他,“朕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决不食言。明日,朕会让宋江整军,出兵支援姜离。” “臣代姜离百姓,谢皇上隆恩。” 让宋江带兵是最合适不过。 陈金烈去年刚刚与姜离的士兵交战,此时双方还是不要见面得好。否则支援不成,反倒起了内讧。 连昊阴着一张脸,凉凉道:“二公子果然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竟能将一只豹子给活活勒死。不如改天,二公子再给我们开开眼,试试斗老虎,斗狮子如何?” 斗你妹啊! 把他当什么了,哗众取宠的宠物吗?天天给你们娱乐的犯人吗? “这主意不错。”君悦对上连昊,笑说: “素闻齐国的将士各个骁勇善战,君悦更是每天听宫里的宫女太监说大皇子身材魁梧,身手了得,做梦都想伺候您。要不然,哪天大皇子也来和狮子斗一斗,也让齐国的百姓开开眼。” “放肆。”连昊怒道,“你把本宫当……” “好了。”齐帝制止了他的话,“既然比赛已经结束,就回去吧!” 君悦乖乖应下,“是,皇上。” 齐帝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围场。随他而来的皇子公主,也都跟着出去了。 连飞凤跟在芸妃的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君悦一眼。见君悦也正在看着她,忙闪躲的转过头去。 君悦笑了笑,这丫头,估计是想到上次去芳华苑闹事打了他,他当时没还手,现在后怕了吧! 其实,这丫头心肠不坏,只不过是被宠坏了而已。 “大哥哥。” 嗯?身后传来声音。 君悦转过去一看,正好看到云巧兰蹲下小身子,小手从铁栏外面伸进来。“大哥哥,给你。” “什么呀?”君悦朝她的掌心看去,是一朵漂亮的珠花,黄白色的玉兰。 他往她的头上看去,双丫髻的一边上也插了枝玉兰珠花,与她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要给我?”君悦问。 云巧兰点头,“是呀,大哥哥快收下。” 她好像很着急,手里的珠花被她扔到了他的裙摆上。 君悦捡起来一看,珠花有两个手指头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洁白的光泽。“你送我这个做什么呀?” 他又用不着,送他一块糕点他会更喜欢。因为他现在很饿。 “巧兰。” 云巧兰的爷爷,集客居的老板找了过来。见自己的孙女跟君悦在一起,忙将她拉了起来。“巧兰,快跟爷爷走。” 他的眼里,有戒备,有惶恐,再也不复当初他是老板,他是住客时的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再也没有了他要他当掌勺时期盼的目光。 因为那时候的关系是简单的。 云巧兰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被他爷爷拉走了。 君悦内心酸楚,他好歹也跟他们相处了两天的时间,如今见到他就跟见到蛇蝎一样,避之不及,有必要这样吗? 可换位思考,老板的举动也是正常的。他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他就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他担不起窝藏质子的罪名,他要保护一家老小。 哎,这个世界,天下要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那该多好啊! 如今在这异国他乡,形单影只,每个人对他不是鄙视,就是避之不及,连个朋友也没有。 --- 帝后同乘的马车,是一座能容纳十人左右的宽广车辇。马车内茶水,糕点,团扇,痰盂,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通往皇宫的街道宽阔又平坦,马车平稳得一点摇晃的感觉都没有。 齐帝手肘撑在矮几上,手掌弯曲成拳状,抵在太阳穴下,闭目养神。岑皇后正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他扇着。 马车轱辘辘行驶了一段距离,所过之处生人勿近,闲人回避。 “你觉得这个君悦如何?”齐帝问道。 岑皇后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手中的团扇一顿,而后才说:“臣妾觉得,他甚是有胆识。” 难怪之前派去芳华苑的人一个个的都遭了毒手,原以为那不过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没想今日所见的,他竟是个身手如此了得的人。 一想到那王八蛋对自己儿子…… 她就恨不得杀了他,然后剁了喂狗。 齐帝叹了口长气,“他只身入朝堂,不卑不亢,凭一己之力同满朝文武辩驳,求得朕出兵支援姜离的机会。视为有勇有胆。 他明知道这个所谓的困兽之斗其实是惩罚犯人的刑罚,却一句话都没有抗议,就接受了昊儿的挑战。可见他,能屈能伸。 再看他今日斗金钱豹,他懂得回避自己的弱势,利用自己的优势。每一步引诱,每一个布局,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心思玲珑,聪明睿智。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重用得当,一定能成为我齐国的栋梁之材。” 岑皇后道:“可惜,他是姜离的人。” 姜离,曾经造过反呢! 齐帝叹了口气,“的确是可惜了。” 岑皇后做了他快三十年的妻子,当然知道他的脾气想法。他刚说上一句,她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皇上是想,杀了他?” 齐帝睁开眼睛,瞳孔中已渐有杀意。“此人,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否则将来,必是我齐国之患。” “就他?”岑皇后不信,“不过一个黄毛而已,皇上不必忌惮。” 齐帝摆摆手,“你不懂。想吴国的骠骑大将军上战场赚取功名时,也不过十五岁。像君悦这样的人,缺的只是机会而已。” 这样的人,是不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齐皇宫做人质的,他迟早会想办法回到姜离去。而如果他一旦回去,还能没有机会吗?! 乱世若启,他是否也有问鼎的野心? 且姜离能反第一次,就能反第二次。 “可是陛下,如果他无缘无故的在我齐皇宫死了,那该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她派人去芳华苑,也只是想给那小子点颜色瞧瞧而已,可没想过要杀她。毕竟他是姜离的质子,随便杀了他,会坏了皇上的计划。 “这的确需要从长计议,不能留下口实,否则天下人都会骂我们齐国没有容人之量。” 也就是说,既要达到杀人的目的,又让他看起来是自然的死亡。 岑皇后想了想,提议道: “陛下,眼看夏猎就要开始了。不如,就在那时候动手吧!刀箭无眼,猛兽出没,即便出个什么意外,也实属正常,怪不得咱们。” “对啊,朕怎么把这是给忘了呢!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夫妻两个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远在围场的君悦,无端的打了个哆嗦。 难道是要感冒了的前奏? 本公子好不容易威风了一把,可不想就这么快蔫不拉几的又躺在床上。 章节目录 第58章 矛盾综合体 “哈咻……” 君悦揉了揉自己发痒的鼻子,很不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刚才出了一身的汗,中间又用冷水浇了头,现在又吹冷风,还真的有可能是感冒了。 哎,回去桂花又要念叨一阵子了。 “你知不知道,在恒阳,一个男子收了女子的饰物,代表了什么?” 君悦转头看去,连城俊朗清雅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着一身青灰色的锦服,腰间系一条金银花镶边的腰带,上系一块墨玉,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如孤月的清冷。 不笑的时候,似月清冷。笑时,又如阳光明媚。 这个人,真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恒阳的男子,装束都是比较简单。就他见过的大多男子,他们的腰间都只挂一样饰物,并不像姜离的男子左边一块玉右边一个香囊,中间还挂个绦子什么的。 “代表什么啊?”君悦转动着手里的珠花,不就是一个小女孩的首饰嘛! 在现代,对于优秀崇拜的男生,女生也会送花啊!你是没见过现代的追星,那是有多厉害,保镖开道都走不动。 呵呵,他今天也做了一回男神。 连城蹲下身子,拿过他手里的珠花。“代表这个女子,喜欢这个男子。” “啊?”君悦一愣。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私相授受?“你会不会搞错啦,她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娃娃而已。 连城扬了手中的珠花,“年龄可以搞错,可东西是真的。” 君悦真是无语了,他这来古代走了一遭,桃花运怎么这么旺啊! 先前有个莫名其妙的断袖,如今又来了爱慕者。这爱慕者还是个五岁、牙都没长齐的小女娃。 这个时代的孩子,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教育制度如此森严,谁教他们早恋的? 像连城这样十五岁的初中生,谈个恋爱都还算是早恋呢!何况是一个小小屁孩。 他心理年龄都有三十了,就是对连城连琋,他都觉得是老牛吃嫩草。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他可真是下不去手。 那可是毁三观,残害祖国花朵啊! 君悦凑脸过去,揶揄问道:“那你有没有收到过哪个女子给你的饰物啊?或者,你送给哪个女子饰物了?” 距离太近,连城都能感觉到他轻软的呼吸,白嫩的脸上顿时起了一层红晕。 他只觉得背脊一僵,眼睛转溜转溜的不知该看向何处。 君悦忍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这古代的小男孩,怎么脸皮比女孩子还薄啊! 瞧瞧云巧兰,五岁就跟男孩子表白了。他都十五了,被问到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还脸红。要是他现在亲他一口,他岂不是非他不嫁了。 连琋也容易脸红,他们还真是同一个爹生的。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你这样子可泡不到妞。要不然你告诉我,你喜欢谁,哥帮你去追,保准把她追来给你当媳妇。” “泡,妞?”连城一脸茫然。 泡酒泡澡他知道,可泡妞是何物? 妞,女孩之称。难不成他要泡……人,难道他要做人彘。 太恶毒了。 “……”君悦反应过来。又说漏嘴了。“哎,你别管,你就告诉我,你喜欢谁?” “我没有喜欢谁啊!”连城回道。不是说他的事吗?怎么说来说去,绕到他身上来了呢?“而且,我不一定比你小。” 君悦狐疑,“真没有?” 连城答得肯定,“没有。” 君悦见他不似说假,暗想这齐晴郡主原来是单相思啊! 不过,这也不难解释,连城的母妃是被皇后赐了条白绫悬梁自尽而死的,他肯定是恨极皇后的。而齐晴又是皇后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皇后的人。 连城,他一直活在缺少爱和仇恨中,他活得太累了。因为累,所以清冷。 “啊!”君悦突然的,大喊了一声。 连城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这人,说话一乍一呼没着没调的,他都赶不上她的思维跳跃。 君悦指了指他,“你也像我一样,喊出来吧!喊出来会很舒服。” 连城本能的摇头,大白天的乱喊乱叫,成何体统。 而且,他也不认为喊出来会舒服。再说,他身体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有毛病的是眼前的人,莫名其妙。 “哎呀,这里空荡荡的又没人,你就当陪我发疯,把心里不愉快的东西全喊出来。像我这样,啊!” 君悦又来个仰天长啸。 连城直接拿了手指塞住耳朵,皱眉看着眼前的神经病。 但,他是怎么知道他心里不舒服的? 君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你呀,不开心全写在脸上了,就好像别人欠了你十万八千两似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捂上耳朵,闭上眼睛。” 连城翻了个白眼,“掩耳盗铃啊!” “……”君悦结舌,这小孩子怎么这么难骗啊!“哎呀,别去管这些,喊出来才是最要紧的。试试吧,很管用的。你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你那一声喊,总不至于比我还狼狈吧!” 君悦发髻散乱,有几丝还贴在了脸上。白色的锦衣上满是灰尘,有几处地方还沾了血迹。整个人就跟刚从土匪窝里爬出来似的。 连城半信半疑,在君悦鼓励的神情中,张开了嘴唇,试图了几次之后,一个“啊”终于破口而出。 “哎!对啦!”君悦笑道,“再大声一点,你就当心里的不愉快是一个雪球,你要把这个雪球给喊出来,拼了命的喊出来。” 连城又加大了分贝,“啊!” “对,再大声。” “啊!” “不错,冲破你的极限,用力的喊出来。” “啊。”一声长啸。 君悦点头,这还差不多。他也扯着嗓子,跟着喊:“啊!” “啊!” “啊!” …… 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像对歌一样轮番上阵。长啸伴随着四级风,散播到这座城的每个角落,徘徊而去。风“呼呼”从他们耳边刮过,喊着喊着,两人都笑了出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傻子?”连城道。 君悦歪着头,笑说:“办法是傻了点,不过有效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 连城点头,“嗯,的确是。感觉积压了十几年的闷气,全都烟消云散了。君悦,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经验呗!你看你大哥这么羞辱我,我又不能找他算账,当然得自我调解喽!不然我肯定会被气死。呵呵!” “你不恨我皇兄吗?” 君悦摇头,“不恨。人生很短,不过数十年光阴,何必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好好活着,方不负光阴。 且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为抱负,有的为权势,有的为名利,有的为荣誉,有的为所爱的人。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我们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不是吗?” 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连城道:“你倒真是潇洒。那你呢,你活着又是为什么?” “我啊!”君悦望向天边的云层,“我活着,是为一个承诺。” “承诺?” “嗯。”君悦完全不顾及地上的灰尘肮脏,双臂枕在脑后,仰躺望天。 “是我一个故友,他让我好好活着。我小时候很怕死,所以做什么都逆来顺受,就怕被打死。 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他,他对我很好,我也愿意与他同生共死。可就在我们一起死的时候,他又让我好好活下去。是不是觉得很矛盾?” 她自问自答:“这世间就是有很多矛盾的人矛盾的事。两个相爱的人,都说愿意和对方同生共死,可真到了鬼门关,彼此都还是希望对方能活下去。” 君悦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 人死如灯灭,独留一具尸体,证明你在这世上存在过。其他的,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一个承诺而活,不觉得很空虚很寂寞吗?”连城不解。 君悦道:“也许吧!也许活着活着,人就变了。活着的人,会成为死了的人的唯一。但死了的人,只会是活着的人的过客。” 章节目录 第59章 哭得像小孩 日落西斜,残阳卷卷。 橘红色的夕阳正在释放着属于它短暂的璀璨,玉兰的清香随着晚风旖旎于空气中,成了最自然的清新剂。昏鸦已出巢,哀啼声切切。 城内最高山上的向阳寺传来了沉闷的暮鼓钟声,为这血腥的一日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君悦和连城漫步在皇宫幽深的宫道上,两边的宫墙高耸,墙角处置了灯塔,塔中已燃了蜡烛,一排一排的如流星划过。豆点的烛火在暮色中忽明忽灭,照亮了宫道的幽长。 皇宫的路,真的很长。 “今天,谢谢你。”连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经过那几声喊,他心里的确舒服了很多,整个人都觉得轻松。 不过,他想他离神经病也不远了。 君悦会心一笑,“谢就不必了,我也没真正帮了你什么。我也很开心,没想到我来这里几个月了,你倒是第一个肯与我说话的人。” 他们两个的处境相似,住在最尊贵的地方,吃着最好的食物,却依然觉得寂寞。因为没有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 真心和朋友,在这地方是最奢侈的东西。 君悦又说:“你以后心情不好了,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如果你想聊天,也可以过来找我,反正我闲得很。” “这么说,你以后会陪着我了?”他问得小心翼翼,又带了些许的希冀。 昏暗的烛光映在他腰间的墨玉上,墨玉反射着柔和的亮光,将他衣裳上的金银花瓣映得如初绽放,栩栩如生。 他喜欢金银花。 他也很像金银花,花开两色。性子如江南三月春,虽带着春意生机,却寒冷料峭。 君悦点头,“只要我有空,都会陪你。” 十五岁的男孩,正是身体的发育期,思想的成长期。如果从现在开始,循序渐进的慢慢教育他,诱导他,将他从极端之路上掰回来,让他以后的人生中多一点希望和阳光,少一点孤单和仇恨,应该是还来得及的吧! 君悦真是佩服自己,来到这东泽大陆的战乱年代,他不仅肩负保护自己子民的任务,还得教导人。 嗯,管的太宽了吧! 这个地方的事,他可以打听了解,这里的人,他可以结识,唯独不能参与。不参与他们的争权,不参与他们的夺利,将自己置身事外,方能保命。 “如果你不是姜离人,该有多好。” 连城的声音传来。 姜离,是他们最不屑提起的名字。 君悦转头看他,狼狈的一张脸上,如潭的双眸流光闪动。 她道:“那又如何,朋友是不分国界地域的。朋友就仅仅是朋友,无关民族,国家,利益,权势,地位。 在朋友关系中,双方都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谈论他们喜欢的话题。比如饮食,文化,诗词,音乐,绘画等等。这才是朋友。” 朋友? 连城嘴角讽刺一笑。 这世间哪有纯粹的朋友,就比如他靠近他,也不是为了做朋友。 再者,世间之人,怎么可能会是平等。 “你说的,真是闻所未闻。” 人分高低贵贱,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就像他是高贵的皇族,而那些在斗兽场里的犯人,是罪犯,是贱民,皇族和贱民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君悦无奈的摇头,他一个现代文明人的思想又怎么可能跟封建社会人的思想相比。 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尊卑教育,阶级等级的划分,这样的思想在他们脑海中已经根深蒂固,又岂是他一言一语能改变的。 两人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又聊了其他。 走着走着,芳华苑已近在眼前。 两人提出了告辞,各回各家。 --- 桂花瘫在院门口的墙根上,双手无力的垂于身体两侧,两眼空洞无光。头上的太监帽也不知丢哪去了,脚上也丢了只鞋子,头发凌乱的搭在肩上。 这副样子,真像一个被非礼了的良家少年。 他旁边放了两个食盒,原封未动,想来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君悦走过去,踢了他两脚,叫了两声。“哎,哎。” 没反应。 他又弯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嘿嘿,醒醒。” 还是没反应。 “不会over了吧?”君悦吓了一跳,忙出手在他人中的地方,用力一掐。 “嗯……”桂花哆哆嗦嗦的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体随着人中之处的疼痛一抖,而后清醒了过来。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焦距,眨了两下,在看清眼前的人后,身体猛地一个激灵跪了起来,颤抖着手伸过去,又是摸着君悦的头发,又是捏他脸的。 “活的。” 君悦满脸黑线。 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啊! 桂花待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家主子之后,猛地一把抱住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君悦吓了一跳,还没从他一连串的动作中反应过来,怎么还哭上了呢? 这是怎么了,怎么跟死了人一样啊! 啊,呸呸,乌鸦嘴,哪来的屎人。 “公子…呜呜…奴才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呜呜…奴才说过要保护公子的…他们不让奴才出去…呜呜…对不起,公子,奴才没用…呜呜…” 他说得断断续续,头不着尾,脸趴在君悦的身上抽噎,带着哭腔一直重复着“奴才没用,奴才没能好好保护公子”。 君悦呼吸有点困难,这“老”家伙抱他抱得太紧了。 不过,他也没出声制止。 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家伙哭,第一次是在除夕那夜,他喝醉了酒,发泄了心中苦闷。 想起上午的时候,他趁桂花还没回来就走了。桂花回来见不到人,定是急疯了找他。再听了宫里人的议论,定是知道他跑去斗兽去了,想跑出宫去看看,却被禁军拦下。 现在都这么晚了,还没见他回来,桂花定是以为他已入了猛兽之口吧! 这个相依为命,亦父亦兄亦友的太监,他是君悦无聊时打趣的对象,人有点傻,快四十岁了还有一颗未泯的童心。如今,却像一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得仆如此,此生无憾。 “好了好了。”君悦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你先放开我。” 桂花撒娇了,倔道:“不放,奴才再也不放开公子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你再不放开,我就被你勒死了。” “啊?”桂花忙松开了他,见君悦涨红了一张脸,又是内疚的自责。“对不起,公子,奴才伤着您了。--哎呀,公子,你受伤了。” 君悦的手臂上,有金钱豹的爪子刮过的痕迹,红色的血液染红了白衣。手掌中间,也有明显的淤伤。 他佯怒:“废话,公子受伤了,你还不赶紧扶公子进去。还有,公子很饿啊!” “哦,对对,公子快进去,外面冷。”桂花扶起他,拎了食盒,走进殿内。 --- 因为只有两个人,殿内并没有人守殿。桂花又一直瘫在门外,是以已是日暮,殿内却没有点灯,黑不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桂花擦了火石,点了蜡烛,将殿里照了个亮堂,才扶着君悦坐在了垫子上。 看着自家主子一身的狼狈,桂花又是一番心疼。“我的公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很疼?” “废话,当然疼啊!”那豹子一爪子挥过来,就跟从三楼跳下来的冲力一样,能把人砸出内伤的。“你现在去帮我烧桶水,我想沐浴一下。” 折腾了半天,身上全是嗖味。 “哦,好,奴才这就去。公子你等等啊!” 君悦看着他着急忙慌跑开的身影,无奈的摇摇头。这太监,别看着年纪大,习惯了被人呼喝,其实没什么主见。 但他对君悦,是真真的好。 也不知道原主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一个傻子也有这样衷心的仆人。 章节目录 第60章 最大的庄家 四级风“呼呼”的从房檐下刮过,透过窗棱吹动了殿内的帷幔。绑住帷幔的绳子一松,帷幔散开来,在殿内飘起了半人高。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又饱餐一顿,君悦身心俱足之后,才让桂花给他上药。 金创药还是上次君悦去太医院偷来的,没想到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桂花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公子,这是什么动物的爪子啊?这么深的伤口。” 君悦忍痛说:“申公豹的” 他奶奶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疼死了。 “申公豹?” 姓申的公豹? 恒阳人真会玩,畜生还给起名的。 君悦猛地一拍大腿,忽然想起来。“对啊!我怎么那么傻。申公豹是男的,我应该穿女装上场的,没准那公豹一见到我是个大美人,不仅不想吃我,还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还便宜得了个坐骑呢!” 桂花撒药的手一抖,斜了他家主子一眼。这货谁啊?都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凉凉的泼了一盆冷水过去,“公子,你们俩不是同类。” “呸,你懂什么。”君悦絮絮叨叨,“异性相吸这个道理,不分物种。什么人妖相恋啊,人鬼情未了啊,人仙结婚啊!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都恋爱了,这天地间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桂花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去,“ààà”的叫唤。 公子是不是斗兽斗傻了?竟胡言乱语起来了。 正好房氐走了进来,桂花忙起身走过去,将房氐拉到一边,小声嘀咕:“房大哥,公子今天出去,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房氐一阵恶寒,这太监的年纪比他都大,还叫他大哥。 他讪讪道:“桂公公,你以后还是叫我房氐好了。” 桂花也不坚持,他现在也没兴趣讨论这个。 “那你跟我说说,公子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自从回来了之后,就一直胡言乱语,老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申公豹,孙耳孔,什么一什么七的,闻所未闻。你说,公子是不是中邪了?” 房氐转头看远处的少主,他正在抚摸着自己的手臂,没什么不正常的啊! “桂公公,我觉得少主没什么不对啊!至于那些个听不懂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听不懂。” 自从跟了这位少主之后,他就经常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听得他们一头雾水。但除此外,少主其他的都很正常。 没缺胳膊少腿,也不笨不傻。 正常人中的聪明人。 桂花摇了摇头,“算了,问你个缺根筋的,你也说不出什么。” 他觉得,定是公子今日斗兽太过于劳累,脑子有点不清醒,才导致的胡言乱语。 嗯,他要去做点补品,让公子好好补一补才行。 房氐看着桂花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又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走到君悦面前,跪坐下,唤了声“少主。” 君悦“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这不是今日在围场外,君悦向他索要水袋的小哥嘛! “今天赚了多少啊?” 房氐深长一笑,举了两根手指。 君悦猜,“二十万两?” 房氐摇头。 君悦不以为意的再猜,“难不成是两百万两?” 房氐倒了杯水,说:“准确的说,是两百七十三万两,还是净收入。” “我靠。”君悦破口而出,“这么多。” 两百多万两,君悦想象着,那是多少个箱子装啊! 得多沉啊! 呜呜,好想躺在里面睡一觉啊! “这恒阳的人,真是太有钱了,仅仅一天的时间,就一场斗兽,就赢了差不多三百万两的银子。” 恒阳城内大约有三十万人口,平均每人就押注十两银。 十两银,够一个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了。 有钱,太他娘的有钱了。 “这钱,是从我们姜离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房氐说道。 君悦点头表示赞同。 姜离每年三分之二的税收,都交给了朝廷。姜离不到百万人,就要养活整个北齐除姜离外的几百万百姓一个季度。年复一年,姜离岂会不穷。 房氐继续说: “属下按照少主的办法,在恒阳城内散播消息。让大家以为这一场斗兽,少主必输。又以一赔十的诱惑,将百姓的钱纳入咱们的口袋中。属下又派了人,去各大赌场和地下钱庄下注,买少主赢,如此一来,赢了个金盆满钵。” 这两百多万两银子,都赶上姜离一年的开支了。 谁都想占便宜,下的注越大,赢得越多。 君悦点头,“后续工作都擦干净了吧!” “都已经抹干净了,满载而归那里只留了一个雇来的伙计,让赢钱的百姓拿着凭证去钱庄取钱。钱庄里,有我们事先存进去的钱,都是大家在看斗兽的时候完成的。 散播消息的人,赌坊里的伙计以及在钱庄开户的名字,都是花钱雇来的,他们并不认识我们。 此事我们一直都站在背后,没有亲自出面。如今钱已经被我们转移,很安全。” 君悦点头,很是满意。他从不质疑他们的办事能力。 “让咱们的人最近小心一些。连昊这个人贪财好色,阴险狠毒,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银子,他不会善罢甘休。各大赌场那里肯定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一定会满城找人。” “属下会留意城内的动向,一有消息马上告知少主。” 猪急了都会跳墙,这些开赌场的人,背后都有自己的势力。他们要是联合起来,能赶上一支军队了。每人一颗子弹,打得你连渣都不剩。 像今天这样的投机取巧也只能用一次,并且拿了钱之后赶紧擦屁股走人。否则的话,只有被宰的下场。 君悦晃悠着手里的茶杯,嘴角的邪笑如同黄泉路上开的彼岸花,美丽又妖冶。 “我君悦从来不吃亏,连昊不是想羞辱我吗?我倒要看看,谁羞辱谁。” 房氐别过眼,他不敢看君悦的眼睛。那双如潭的眼睛就像一面照妖镜,能将人照得透明。 “以往的斗兽,都是被连昊控制着。他会看输赢双方下注的多少,来决定斗兽的输赢。一般会安排人混在围场外面,以送水的方式,其实是在水里下药,让犯人没有战斗能力,从而达到稳赢目的。” 君悦的嘴角一勾,连昊今天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安排的人给他递的水,被他用来喂了金钱豹。不然以金钱豹的凶残能力,他能不能赢,还不一定呢! 君悦问:“暗道挖得怎么样了?” 房氐回:“已经挖到了顶楼山的外口。再有半月,就可以挖到之前指定的出口了。” “嗯,尽快打通这条密道。这两百多万两的银子,不能放在城内太久。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凡事都要记得,不能暴露。万一真的暴露了,马上撤,不要管银子。” “是。” 房氐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这位主子了,别看他年纪轻轻,但这脑子这手段却是如此的老练。 就拿顶楼山来说,人们只知道进出恒阳城的唯一出路就是经过顶楼山的山道。谁也没想过要挖一条地道,避开官兵的搜索,进出自如。 还有今日这一场赌局,每个人都在赌,每个赌场都在坐庄。却不知道今日最大的庄家,是眼前的少年郎。 不过十五岁的一个少年郎。 “连昊赈灾之事查的怎么样了?”君悦问。 北齐以北之地今年遭受很重的雪灾,齐帝将赈灾事宜交给了连昊。 房氐回道:“说出来只怕连少主都不信。朝廷有一半的赈灾款根本就没有出京,大多都进入了连昊的口袋。” 君悦嘘嘘,果然贪官,从古至今各朝各代都存在。 站在高处的人拿钱来烧,匍匐在地的人等钱救命。 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 “没想到北齐的朝堂,竟然已经污浊到了这个地步。--把证据保留好,也许还能有用的时候。” “是。” 章节目录 第61章 香皂 昨天,不知道风神和龙王闹了什么别扭,风神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风,直刮得一旁的龙王哆嗦发抖。最后在龙王的再三哀求下,风神才罢了手。 风神一罢手,龙王立马翻脸报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伸长了脖子,大水一喷,喷得风神淋了个落汤鸡。 于是,终于在五更时分,天空中哗啦啦的下起了大雨来。 桂花取了张垫子,坐在大殿的大门前,拿着棒槌捣鼓手里的玉兰花。 哗啦啦的雨水顺着屋檐直直垂到地面,溅起水珠滴滴。低洼的地方,已经积了深深的雨水,雨滴打在上面,印出了圈圈点点的涟漪。 手里的花捣得烂了,桂花用一张麻布将它包起来,然后用力挤压。不一会,就有透明的汁液从麻布的缝隙中流出来。 将挤出来的汁液放进一个罐子里,罐子里已经积了不少。 “哎呀妈呀,可累死我了。” 桂花揉了揉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会,又重新抓了一把花瓣,再捣鼓,再挤,又捣鼓又挤,如此循环往复。 “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为何要用的是棒槌呢?” 捣得手都麻了。 直到最后一滴汁液流尽,桂花伸展了老腰,拿起盛有汁液的罐子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他家主子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难怪小篮子最近经常跟我抱怨,说御膳房少了很多的油和牛奶,原来是被公子拿回来了。”桂花放下罐子,问道,“公子啊,你这是要搞哪样啊?” 桂花是越来越看不懂他家主子了,总感觉他家主子跟他们就不是一类人。 “搞……”君悦回过头来,欲要解释,可话到喉头想想还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都捣烂了吗?” “呐,这呢!”桂花指了指桌上的罐子。 罐子里,是他刚才捣烂的玉兰花花汁。 整整两个箩筐啊,他的手都快废了,最后挤出来的汁也就这么一点。 君悦看了看,点头表示很满意。“辛苦你啦!东西做出来了,第一个送你。” 桂花撇撇嘴,他对主子捣鼓的东西并不怎么看好。 不过主子说会第一个送给他,他还是很高兴的。 --- 这个朝代,人们是没有什么洗浴用具的。 君悦来这也有几个月,将皇宫上上下下转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澡豆皂荚之类的东西,更别提什么洗发露沐浴露。这的人洗澡,用的都是花瓣,清水。除此外,啥都没有。 芳华苑这“破”地方,鸟都不想进来,更别奢望那讨厌他的皇后给他送点什么花瓣过来。 所以,君悦这半年来,洗澡洗头都是清水。不往身上擦点什么东西,老觉得自己洗不干净。 没有东西就创造东西。而他要创造的,就是最简易的--香皂。 所需要的原料:油、氢氧化钠、水、牛奶、蜂蜜、花汁。 前三种是必须,后三种可随意搭配。 需要的工具:容器、筷子、模具。 首先,将水加入氢氧化钠中,用筷子搅拌,一直搅拌到水变得透明为止。 其次,将油、牛奶、蜂蜜、花汁,循循加入液体中,一边搅拌一边放进去。待放进去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搅拌,不停不停不停的搅拌。 再次,等容器中的东西搅拌得逐渐形成了粘稠,就可以倒入一小格一小格的模具中。 最后,就是等了,等它凝固了就大功告成了。 捣鼓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君悦拿着模具走出厨房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是倾盆大雨,现在已经是晴空万里。被洗刷过的天空,像一面镜子似的明亮、干净。 君悦将模具放在殿内阴凉之处,问正领了午饭回来的桂花:“可听到了鼓声?” 桂花摇头,“没有。公子,你说齐帝会不会诓我们?” “他是皇帝,不可能言而无信。否则,威严何在?” 也许,是因为刚才下雨,耽搁了吧! 桂花将膳食拿出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米饭,青菜萝卜,馒头,一片肥肉都没有。御膳房的人是拿他们当和尚在养。 他狗鼻子的在屋里嗅了嗅,兴奋道:“什么东西啊,这么香?莫不是刚才公子做的东西。” 自己的成果被人夸奖,君悦十分高兴。“香吧!等它凝固了送你一块,让你全身都香。” “多谢公子。”桂花递给他筷子,“这萝卜青菜吃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反倒觉得非常的朴实又简单。” 君悦不语,知道桂花是在安慰他,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白天不吃,晚上照样可以吃。只不过,不怎么光明正大而已。 “对了,公子。”桂花道: “刚才汐扶宫的小太监来咱们芳华苑,说公子您忘了答应别人的承诺。公子,你承诺别人什么事情啦?” 君悦也是一脸茫然,“没有啊!” 他拿了筷子,准备吃饭。却在看到那白面馒头的时候,脑袋一个激灵。“汐扶宫?哦,我想起来了。” 昨天在斗兽场,那小太监说连琋今天早上想吃蛋羹来着。 可是昨晚,他回来之后就忘了这事。再加上与房氐聊得很晚,困得直接睡了过去。 现在是白天,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去御膳房,只能等到晚上再去了。 一会先去跟他道个歉吧!毕竟,是他食言在先。 桂花看了看他身后的模具,疑惑的问道:“公子,那东西是怎么做的啊?” “说了你也不懂。”君悦埋头吃饭。 桂花皱眉,“公子不说,奴才怎么会懂呢?” “真想听?”君悦抬起头来。 见桂花捣鼓的点头,君悦咳了一声,认真的解释道: “这个东西叫香皂,沐浴的时候擦在身上,香喷喷的。它会产生泡沫,能将你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个毛孔所有污垢洗得干干净净。 首先,就是要提取氢氧化钠,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在生石灰里加入水,水与生石灰反应生成氢氧化钙。但这不是我们需要的,我们需要的是氢氧化钠。所以,得在氢氧化钙溶液中加入碱。 知道什么是碱吗?就是小苏打,就是用来做馒头的东西。 碱与氢氧化钙水解之后,氢氧化钙就会沉淀。上层的液体就分解出来,含有氢离子和钠离子,也就是我所需要的氢氧化钠。 Under-stand?” “啪!”桂花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嘴巴忘了合上。 君悦斜了眼睛看他,“还要听吗?” “唔唔唔。”桂花捣鼓的摇头,眼睛发直。 他家公子都在说的什么鬼啊? 什么亲啊,家,贱啊的,什么安的吐的? 这是哪国的语言?还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君悦重新吃饭,说:“我说的比较专业,其实很简单,改天我教你。” 桂花可不想沾染这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他在想,他家公子的脑子肯定病得不轻,看来得去跟仲御医拿点药吃吃,这补品也得加点量才行。 午时正,皇宫庆辉门方向终于响起了强而有力鼓声,“咚咚咚”的令人振奋。三军齐呐,洪亮壮阔的喊声和号角声直冲上空。 君悦提了半天的小心脏,总算是落了地。 鼓声响,代表宋江所带的援兵终于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嫁你妹 君悦到汐扶宫的时候,汐扶宫宫门紧闭,朱红色的大门将里面的场景关得严严实实的。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君悦敲了两声朱门上的铜环,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他以为是有人来开门的,于是说道:“五皇子,我是君悦,我昨晚忘记了,实在抱歉。我答应你,明早一定给你做蛋羹。” 门内的脚步声停驻在门之后,然门却没有开。 君悦又道:“你看,我都亲自来给你道歉了,你大人有大量,开开门好不好啊?” 门还是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 君悦疑惑,难不成是生气了? “五皇子,你这么善解人意的一个人,一定不会同我生气的是不是。我答应你,作为补偿,明早给你做双份的如何?” 门内终于有声音传来,但却不是连琋的,而是他那个衷心的小太监的。“我家殿下说了,他现在不想见你,你以后也不要来了。” “……”君悦一愣,这小屁孩,真生气了。 至于吗?不就一碗蛋羹吗? 他昨天刚经历了一场殊死较量,累得跟狗似的,手臂还疼着呢!他都没跟人发脾气,这小屁孩发什么脾气啊! 但到底是自己食言在先,于是只好耐心道: “你跟你家主子说,我食言是我不对,我跟他道歉。我现在正在做一个东西,等做出来了,我送他一份做礼物。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君悦说完,真的转身就走了。 汐扶宫里,小尤子在君悦说走了之后,等了很久,也没再等来君悦的声音,茫然的转头看了廊下他家殿下一眼。 见他家殿下示意他去开门,小尤子忙拉开门闩开门。 外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小尤子跑回廊下,指了指身后的门,对着他家殿下结巴道:“殿下,他,他走了。” “哼。”连琋白皙的小脸染了一层寒霜。清澈纯净的桃花琉璃目中星茫如一颗流星,砰的一声陨落,光芒瞬间消失。 他不发一语的转身走进殿内,身后的背影拉得很长。 小尤子呼哀,他家殿下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家殿下一生气,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个质子也真是,还真的说走就走啊! 也不知道假装一下,哄哄他家殿下。 --- 君悦离开了汐扶宫,越走越不自在,越想越不对劲。 连琋一个男的,坐在房里生闷气。他呢,在外面又是道歉又是哄的。 这原本也没错,可这位置是不是颠倒了呀? 怎么整得跟老公做错事,媳妇不让进房门,老公在门外求饶似的。 就算求饶,不是应该他在门里面,连琋在门外道歉的吗? 现在是整得媳妇趁老公不在偷情,被突击回来的老公发现,老公把媳妇赶出家门,媳妇在门外求饶似的。 哎呀,这关系,怎的一个乱字了得。 君悦边走边想,因为走神,并未注意迎上来的人。等他注意到时,已经晚了,想找地方绕道都不行。 没办法,兵来将挡了。 君悦上前,行了一礼。“参见皇后娘娘。” 岑皇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生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红色的百花拽地宫装令她神采奕奕,面色红润。飞天髻上的凤冠让她更加的雍容华贵,凤飞九天。 她身旁跟着齐晴,还是一身青衣,温婉动人,乖巧懂事。 岑皇后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明知故问:“二公子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今早下了雨,屋里闷,便出来走动走动。”君悦编着瞎话。 他总不能说是看她儿子去了。 他敢保证,他要真这么说了,她一定会气得晕过去。 岑皇后冷声道:“出来走走也好,你到宫中这么久,本宫事务繁忙,也没来得及带你四处逛逛。齐皇宫想必比姜离王宫要大很多,二公子可别乱走,迷了路被禁军当成刺客,可就造成误会了。” 她把“乱走”二字,咬得极重。 君悦心里一阵讽笑,面上无波。“臣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岑皇后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陷进肉里,怒目而瞪。 她要不是听宫里的人禀报说他去找她儿子,她才不会急急跑出来跟他搞什么“偶遇”。 这臭小子,真真是狡猾,以为编了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去吗?也不看看这后宫是谁的地盘。 等着吧!围猎的日子就要到了,且让你再蹦跶几天。 “既然如此,本宫还要去看五皇子,就不陪二公子散步了。” 君悦又是一揖,“恭送皇后娘娘。” “哼。”皇后甩了甩手,越过他,往汐扶宫的方向而去。 君悦转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啧啧”摇头。 这女人火气这么大,肝功能肯定不怎么好。 --- 这天晚上,君悦又来到御膳房,为连琋准备一道蛋羹。 只是,第二天,君悦主仆两人在用膳的时候,汐扶宫的小太监拿了个食盒来,里面是他昨晚做的那碗蛋羹。 小尤子说:“殿下说了,你放的糖太多,甜过头了。” 君悦纳闷,之前都是那个量啊!怎么没见他有意见的? 桂花尝了一口,皱眉道:“公子,真的太甜了。” “去你的。” 桂花觉得甜,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吃甜。 男生一般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连琋是个个例。 当晚,君悦又到厨房,又做了一碗蛋羹。只是这一次,他减少了糖量,温在锅里,等第二天王胖子给他送去。 如前一天一样,汐扶宫的小尤子又提了食盒过来,里面还是君悦做的那碗蛋羹,原封未动。 “殿下说了,这蛋羹太淡,没有胃口。” 君悦再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他就是真的笨了。 这蛋羹完完整整,尝都没尝一口就说又是咸又是淡的,这分明就是在闹脾气给他甩脸色嘛! 哼,爱吃不吃,老子一不是你妈二不是你妈子,凭什么伺候你啊! 老子来这里还一肚子委屈呢,凭什么受你委屈。 “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既然这蛋羹我做得不合他意,以后就让王胖子给他做。我每天忙得很,没闲工夫。” 小尤子蹬蹬蹬跑回去传话了,没过一会又跑来。“我家殿下说了,你要是不做,那就是不守诺言的一副虚伪嘴脸,他要把你非礼他的事传遍整个皇宫。” “我靠。”君悦直接气得爆粗口,“他小小年纪,谁教他威胁人的?还有,我什么时候非礼他了,他哪只眼睛看到我非礼他了?本公子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美男子一枚,用得着去非礼他吗?” 小尤子充当两人的传声筒,又跑回汐扶宫传话去了。 没过一会,他又气喘吁吁的跑来。“殿下说了,你说要娶他,这还不算非礼啊!” “我去。你回去告诉他,我说娶他,问他他敢嫁吗?” 小尤子又跑了回去,再跑来时已经是连滚带爬了。爬到君悦跟前时,直接躺在了地上,断断续续道:“殿…殿下说…他嫁…嫁…” 君悦震惊的“啊”了声。 他还真嫁啊! 小尤子咽了口口水,将未说完的话说完:“殿下说…嫁…嫁你…嫁你妹啊!” 君悦愣了三秒,而后直接一脚踢过去,“我去你妹的。”直接将小尤子踢回汐扶宫。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天生的谋者 宋江援军出征支援姜离的三日后,房氐进宫来,带给君悦一个让他差点吐血的消息。 “你说什么,宋江的军队根本就没有进入姜离境内?” 房氐跪坐在他前面,点头道: “没错,宋江率领的十二万大军就驻扎在栗水河以南的栗松山上,隐藏行迹,根本就没有进入姜离境内。各道关卡都封锁了消息,所以消息并没有传回恒阳城。世子没有等来援军,才知道事情有变,令我们调查。” 他们如果不是有蜂巢,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奶奶的。” 君悦气得摔了手里的茶杯,“哐”的一声,茶杯四分五裂。“好你个连赫肇,本公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你竟然敢骗我。” 当初答应好了的援兵姜离,抵抗东吴。如今倒好,连姜离境内都没进去。 妈了个吧唧。 如果不是连赫肇默许,给宋江天大的狗胆,他也不敢欺君。 房氐到底是死士,喜怒不形于色,面色平静如常。 “齐帝此人,极度阴险狡诈,擅长做表面功夫,生性多疑。秦风传来消息,齐帝这次好像出动了黑羽。” “黑羽?”君悦的吃惊不小。 黑羽,是北齐皇室的御用杀手。 杀手出动,自然是杀人。 齐帝要杀谁? 房氐道:“如果我猜的没错,齐帝只怕是想利用月底的这个机会,狙杀少主。” 这个猜测,君悦倒不觉得意外。 道:“他要杀我,这事我早猜到了。他这人心眼极小,怎么可能放过反抗他的人,不过是想博个美名,不能在皇宫里动手罢了。围猎,是最好的机会,到时刀箭无眼,猛兽出没,出个意外死亡再正常不过。”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君悦也头疼。 东吴三十万兵力,姜离也就五万,这就像老鹰跟小鸡一样,分分钟被秒杀,还是一群如狼似虎的老鹰抓一只小鸡。 君悦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慌。 殿外黑夜沉沉,繁星点点,月光皎洁。 这两日每天都有一场阵雨,冲刷掉白日里的燥气,夜里刚好凉爽。夏虫声声入耳,蛙声不绝。 桂花站在书房的门口望风,不时的抬头看着周围的动静。 他面前半寸的地方,横跨了一根染黑细绳,细绳上挂有小小的铃铛。人只要一碰到,铃铛就会立即骤响。 君悦拿出东吴、姜离两国的地图。这两份地图,是目前送来最详细的地图了。但在他看来,还是不够详细。 “姜离东境现在是谁在守城?” 房氐回道:“是黎磊老将军,听说他最近刚得了一员猛将,叫古笙,此人在行军打仗上,颇有见地。” “古笙?” 难道是当初抓了他去匪窝的古笙? 如果是他,倒是个难得的人才。此人在行军打仗方面,的确有些能耐。去年荒年,他仍然能够率领乡亲保护自己的家园,不被流民匪寇洗劫,足见他的智慧和谋略。 “东吴那边呢,可摸清了情况?” 房氐依然简单明了的回答:“东吴在边境原本就有二十万大军,又增兵十万。首战是姜离,他们根本不用花太多的兵力,主力军根本就没有出动。只让一个叫吴承昌的副将领了五万人马,向姜离逼来。” 打肯定是打不过了,援军又不靠谱,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了。 君悦手指划过东吴地图上的几条红色线,在上面停留,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并未言语。 他在犹豫。 房氐眸色一凛,偷瞄了君悦一眼,试探问道:“少主是想,从东吴的河道入手。” 君悦望向窗外,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明月。 “北齐这几天一直下雨,东吴那边,只怕雨水会更多。” 东吴位于东泽大陆的东部,几条大河的下游都经过东吴。如果雨水较多,河水上涨,来个洪涝什么的最是正常不过。 君悦收回目光,神情已是决绝。 定下决心指着手下的三处地方,沉声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把这三个县的堤坝给拆了。” 声音很轻,很平常。 可听者却出了一身冷汗。这话很绝,很冷。 犹如站在云端的柔美少年,微笑的俯视脚下众生,然后轻轻的说:你们,去死吧! 房氐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少主,这三个县的人口,都不少。” 也就是说,要遭殃的百姓就会很多。 君悦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堤坝要在白天里塌,这样可以减少人员伤亡。这三个县的人口不少,那么朝廷赈灾的钱粮就会更多。相对的,军用的粮草就会减少。” “可是仅仅是如此,也动摇不了东吴的根本。” “动摇国本,还差得远呢!”君悦嗤笑。 东吴富庶,在钱粮上没有太多的后顾之忧。“我只是想让他们后院起火而已。” 君悦指了指东吴边境之地,“在这三个县以及周边县的河水里,下点药,让他们上吐下泻酸软无力几天。派人混迹其中,散播谣言,说是瘟疫。” 正值夏季,灾后瘟疫,是最正常不过。 打仗,征兵,洪水,若是再来个老天惩罚的舆论,这些也够那位吴帝头疼一阵子的。 迷信,有的时候也是一把锋利的刀刃。 君悦继续侃侃:“将消息透露给西蜀,到时候蜀帝一定派人来打探。让姜离的士兵化成平民,装作染了瘟疫的样子。蜀帝确定消息属实,定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三年前,东吴与西蜀开战,吴夺了蜀五座城池,此恨一直是蜀帝的耻辱。 蜀帝此人脾气暴躁,鲁莽好战,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报复机会。 房氐总结:“如此一来,东吴面临内忧外患,应该也就无暇顾及姜离了。”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自信张扬,冷断果敢,天生的谋者。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也难说。”君悦摇头,“据说东吴这位年轻的皇帝也的确有些本事,加上有南楚这个岳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但只要有西蜀加入了这场战争,北齐就不可能再做观望,必定也会站出来。 三国搅在了一起,姜离才能在夹缝中生存。 至于东吴那位副将的五万兵马,我相信以黎老将军的能力,对付他应该是没问题的。” 姜离的老将军,那也不是虚的,何况他还有个儿子黎镜云,如今又得了一员大将古笙。 --- 房氐走了,回去布置任务去了。 君悦站在芳华苑的院子里,望着星空久久不语。 如此美的夜空,该是世间最纯洁的人来欣赏。可是,从今夜起,他的手上,再也不干净了。 天下风云变幻,何处是净土? 他从没想过害人,可是在这个乱世里,害不害人都由不得自己。 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你想要救人,就必须得牺牲别人。 桂花拿了件斗篷给他披上,“公子,外面风大,快进去吧!” 君悦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天上的圆月。“月有阴晴圆缺,望月过后,又该是弯月了。” “无论是弯的还是圆的,不都是一个月亮吗!” 君悦低头一笑。是啊!无论是圆的还是弯的,不都是一个月亮嘛! 东泽大陆无论是分是合,不还是这片大路吗? 东泽终究会一统,结束战争的只会是战争。却不知那最后得了天下的,会是谁? “走吧,进去吧!”君悦转身往回走,脚步轻松进入殿内。“哎,我的香皂凝固了没有?” 桂花跟在身后,说:“奴才刚看了一下,都结成块了,可以用了。” “不错,选一块你喜欢的吧!” “公子真要送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月亮依然高挂,只是已有西斜之势。夏虫仍然鸣叫,声音却小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64章 礼物 君悦走进汐扶宫的时候,连琋正手持书卷,花下看书。稚嫩的小脸上,神情专注,不时的抬手,捻起书角翻开。空气中淡淡的玉兰花香弥漫,夏风吹起了少年衣袂飘飘。 他永远那么的干净,住在这安静无纷扰的汐扶宫,管他外面战火纷飞,管他宫廷尔虞,都与他无关。 君悦走过去,在他后面停下,突然出声问:“在看什么书?” “吓!”突来的声音,连琋吃惊不小。 他身子一抖,不悦的转过头来。在看到身后的人是他时,更是冷着一张脸不高兴,清澈的双眸中染了寒霜。“哼。” 君悦觉得莫名其妙。“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哼哼哼,你以为就你会哼。 “哼。”连琋转过头去,站起身来就要走进殿内,一个字也不说。 “……”君悦无语了。一个跨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皱了秀眉,声音也变冷了。“就算要死,能让我死个明白点好吗?” 每次来都吃个闭门羹,好歹他也帮他赢过一个花灯,好歹也给他做了几次蛋羹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怎么他一点要感恩的意思都没有,倒装起大爷来了。 连琋冷冷的看着他,定定的看着他。久久,才吐出几个字:“你言而无信。” 他年纪尚小,身体还未发育,声音稚嫩清脆。即便是生气,听起来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倒更像是撒娇。 君悦笑意忍不住溢出嘴角,“哎,我说,不就是小小的一个失约吗?你一个大男人总揪着不放,是不是太没有气量了?” 一看就是从小有求必应的小孩子,从来没有人忤逆过他忽视过他。君悦怕是第一个,敢放他鸽子的人吧! 所以,他生气,他恼怒。在他的意识里,他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包括他的父皇母后。 哎,不过是小孩子想要成为焦点的心里罢了,可以被理解。 不过,这倒与他温柔的外表一点也不匹配。 君悦拿出一个盒子打开,讨好道: “我前两天说要送你礼物,今天就是来兑现承诺的。这个东西叫香皂,你沐浴的时候用来擦身体,不但能去除脏东西,而且能滋润肌肤光滑细腻。 还有这个瓶子里的东西,他叫刨花水。你洗发的时候放一点在头发上,洗完头发也可以放一点,头发就会柔顺光滑,乌黑发亮。” 他抬起头,带着希冀的眼睛求表扬:“怎么样,这礼物很特别吧!我花了几天时间亲手做的呢!” 连琋眼眸中的寒霜总算少了几分,神色也没有了刚才的冰冷。低头好奇的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君悦面上讨好,心里得意。 小孩子嘛!很容易哄,只要有新鲜的东西,就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况且,这东西还能让人变得漂亮。 从古至今,无论男女,谁不想变漂亮。 至于为什么要耐着性子哄这么个小不点,君悦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想过。 连琋指着另外的一个盒子,问:“那里面又是什么?” 君悦一共带出来两个盒子。 他道:“也是一样的。这个啊,我要送你四哥,我跟他也认……” 他话未说完,连琋眼中刚融化了的寒霜又再次凝结,稚嫩的小脸又恢复到了刚才的阴沉。“哼”了一声,直接迈步越过他,走进殿内。 “……”君悦又是莫名其妙。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他提到了他四哥,难不成他跟他四哥不对头? 君悦一屁股坐在了连琋之前坐的垫子上,手托着腮凝思苦想,也想不出这小屁孩为什么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 哎,都说男人不了解女人,其实女人也不了解男人。 小尤子走了过来,在君悦面前停下,也是一脸阴沉。 君悦凉凉道:“怎么,连你也要给我甩脸啊?” “奴才哪敢啊!”小尤子弯下腰,抢过他手里的两个盒子。“你不知道吗?殿下最讨厌别人和他有同样的东西。殿下说了,四殿下那里,你不准送,不然有你好看的。” 君悦先是一愣,而后又“扑哧”笑了出来。 原来,讨厌撞衫不仅仅是女生才有的专利,男生也讨厌撞衫啊! 刚才他还在小屁孩面前说要送给他四哥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不生气才怪。 换做是现代的她,如果一个男生送她一件礼物,同时跟她说也送别人同样的礼物,她也会不爽。 这男人和女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共性的嘛! 不过转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送一男的洗澡用的东西,会不会有点暧昧啊? 会不会有点……娘? 咦,失策了失策了,他忘了自己是一个男人了。 不过想到这个讨厌撞衫的小男孩竟然愿意收下他的东西,还是蛮开心的嘛!至少不会辜负了他的苦心扔了。 小尤子瞪了他一眼,气道:“你还笑。” 君悦斜了他一眼,“我不笑,难道要哭啊!” “…你…我。”小尤子无言以对,他既不想这货笑更不想他哭。“哼”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惹我家殿下生气,遭罪的是我。” 又道:“我家殿下生起气来,十分的可怕。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吭声。奴才每天提心吊胆的,再这样下去,奴才会被吓死的。” 君悦了然,这小屁孩外表看着干净纯良无害,实则脾气大着呢! 他的这种行为叫冷战,不说话也不理人,的确是怪吓人的。 怎么跟白齐一个脾气啊!白齐也是喜欢冷战。 有一次,她喊白齐喊错了名字,喊成了同事的名字。结果那一个月,白齐愣是一句话都不跟她说。每天两个人吃饭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被他硬拉着滚床单,但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吓得瘆人。 君悦站起身,郑重的拍了拍小尤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然后叹了口气,提脚走出了汐扶宫。 目前为止,他还想不出一个对付冷战的办法。 小尤子气得在背后努嘴,腿朝君悦的方向在空中踢了一脚。“我去你的。”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走出了汐扶宫,君悦百无聊赖的走着。 这个满是白玉兰的皇宫,随处都可见到花朵傲然挺立,枝头绽放。或许是因为白色给人一种安静祥和之感,君悦的心情也跟着宁静。 北齐的皇宫,与姜离的差不多,多是幽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每一块石头,每一处精致,都被刻意的安排,多了层刻板,少了丝自然。 “四哥哥最近过得可还好?” 假山之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君悦顿下脚步,他与这声音之人隔着一块假石,所以看不到彼此。 听墙根这种事,他非常乐意做。 “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宫里,能被称为四哥的,除了四皇子连城,怕是没有第二人。而这女孩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装小白莲的齐晴了。 齐晴道:“上次在兽场见到四哥哥,发觉四哥哥又瘦了,是不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好?” 连城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与你有关吗?” 君悦真是翻白眼,要不要这么冷酷无情啊!好歹对方是女孩子,就算拒绝,也拒绝得委婉一点好不好? 不过比起当初他直接当着新郎官的面逃婚,连城这样的已经很委婉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流水无情 假山之后沉默了一会,又传来声音。 “四哥哥,我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我们一起读书,一起逃课。我陪你用膳,你吹箫我抚琴,那么美好。”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这么陌生了?” 君悦背靠在假石上,双臂环胸,两腿交叠,无奈的替齐晴摇头。 虽然偷听别人说话这种行为很不光彩,但是他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啊! 小时候一起吃一起睡又如何,那也是因为大家都年纪小,对事物没有认知罢了。长大了,知道皇后就是杀他母妃的凶手,怎么可能还跟她往来。 连城道:“我们本来就该是陌生人,如果不是母后让你来看着我,只怕那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吧!” “……”齐晴无言以对。 小时候的确如此,皇后让她去陪一个皇子,但这个皇子却是不受宠的,她当然不乐意,可圣意难为。 一开始她也很别扭,心有不甘。可是相处得久了,她却觉得他们两人志趣相投,同病相怜。 他们同处在这深宫里,一个不受待见,一个寄人篱下。 连城已转身,说:“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让人看到了,对你名声不好。”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齐晴的声音里,有急切,有颤抖。 在这禁制森严的深宫里,主动对一个男人示爱,怕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大胆、最不要脸的一次了吧! 这要是在现代,女追男,那是满大街。可在这古代,女追男,那就是凤毛麟角。 君悦佩服这位郡主的勇气,她敢于忽视世俗的成规,不要脸的大胆表达爱意。 可是,话说,连城,都两分钟过去了,你倒是说句话给人个答复啊! 难道是走了? 君悦刚想扭头过去一看,连城的声音适时传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 “扑哧。”君悦忍不住喷笑。 这句话比齐晴的话只多了一个字,可惜意思南辕北辙。 这叫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其实,如果连城娶了齐晴,对他自身还是有好处的。齐晴的母亲大长公主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驸马还在,她背后的势力仍是不容小觑。 而连城竟然这么直接的就拒绝了这股势力,也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假山之后的人先后走了,君悦也悻悻的离开。 这皇宫里,还真是每个角落都是故事。 --- 日子就这样,在等待和平静中又过了几天。 期间皇上下了旨意,说月底的围猎,念在君悦身份尊贵,又身手不凡的份上,允许他参加,促进邦交关系。 皇后还特地带了制衣局的人过来,给他量身,定做一套专属于他的骑装。 连琋也没再派小尤子过来传话,连飞凤也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皇后最近也没再派梁上君子半夜过来。 连城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自从斗兽那日之后,他也没来找过他。 君悦白天里无所事事,晚上就到御膳房偷吃。 但他也没再给连琋做蛋羹。那小子,不能太惯着他,否则以后都跑到他头上来拉屎了。 这天晚上,送膳来的食盒里,又有情报。 字母拼音组成的字:西蜀已出兵东吴,权懿带主力抗之,无暇姜离。另黎磊将军抗东吴五万兵力,宋江已率军至姜离东境,驻扎观望。 日期是五月二十七。 君悦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他的计策奏效了。 四国中已经有三国凑在一起,东吴如果聪明,就不会再打北齐的主意。否则对上北齐和西蜀的两面夹击,加之国内水患,东吴也吃不消。 君悦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一场战争,非他挑起的,但他却从中推波助澜。 多少无辜的生命丧送,多少家庭妻离子散,累累白骨填补的,不过是统治者的野心罢了。 已是深夜,君悦烧了手里的情报,准备回正殿休息。 “公子,你该喝东西了。” 桂花的声音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人也跟着进来,手上还端着个碗,黑乎乎的液体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 “又喝。”君悦皱眉,“之前不是白天喝吗?怎么现在连大半夜也要喝?” 桂花将托盘放在桌上,“奴才问过仲御医,他说晚上喝,效果最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自从斗兽回来之后,桂花一直逼着他吃这玩意。 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桂花自己发明的土方子补品一类吧! 起初君悦也不想喝,碍于桂花的哀求,看在他老人家熬得那么辛苦的份上也就喝了。 一开始只是白天喝,现在更过分,晚上都要喝。 桂花说:“就是上次公子从太医院拿回来的东西啊,人参,灵芝,鹿茸。奴才还特地跟仲御医要了一些大枣,枸杞……” 君悦喝到嘴里的东西一口给吐回了碗里,斜着眼睛翻了眼白看他。 “你知不知道,照你这样的补,我会死的。难怪我最近老觉得身体燥热,精力旺盛,总有使不完的劲。原来就是这东西害的。” 这哪里是补药,分明是毒药啊! 桂花不解,“怎么会呢,这都是上好的补品啊!” “我拿那些东西回来,是留着急用的。我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补什么补啊?你也不怕我补过了头,暴血而亡七窍生烟死翘翘了。” 桂花忙呸呸呸,“好好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君悦站起身,再也不看那碗补品一眼,往门外走去。 “我告诉你啊,以后不要再熬这些东西了,我好得很。” 桂花无奈,他家主子不想做的事,你就是死求他,他也不会做。 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再给他好好补补了。“可公子,你得把这碗喝了呀!不然就浪费了。” “你喝了吧!” “啊?”这……不太好吧! 这么好的东西,那是主子才能吃,他一个奴才怎么能吃呢! 不过其实,也挺好的啊! 哇,今天有口福了。 天天看着别人喝,今天可终于轮到他了。 桂花端起了那碗补品,兴奋地就要喝。君悦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 “叮叮…叮…” 突兀响起的声音,在墨色的深夜中尤为的空灵。 君悦的脚步一顿,双目骤冷。桂花吓得手一抖,碗脱离了手,掉落到地上,“叮”的一声碎了个稀巴烂。 发生什么事了吗? 桂花蒙蒙的看着还维持着端碗姿势的双手,可是那装着他到嘴的补品,此刻全成了擦地板的水,欲哭无泪。 哎呀,他的补品啊! 放了好多料,废了老大劲才熬好的啊! 天杀的,谁摇铃啊? “叮叮叮……” 昏黄的烛火下,铃铛紧密的抖动。书房四个角落同时传来频率不一的骤响,声音刺耳,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君悦头没回,肃声道:“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奴才要保护公子。”桂花还在惋惜他那碗补品,心疼得心在滴血啊! 君悦刚想说什么,但已然来不及。 从书房的一个方向,四名黑衣人并排破窗而入。夜衣蒙面,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钢刀明亮照人。 “不知道我这里很穷吗?打坏了我窗户,你们赔给我啊!”君悦怒道。 看这书房的四个窟窿,皇后是不可能派人来给他修了,难不成就这样放着? 那冬天的时候还不得冻死。 四个黑衣人,将君悦主仆围在中间。乍听到君悦这话,明显的一懵,他们以为他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们是谁”,或者是“救命啊”,又或者是“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不但不怕自己小命不保,还怪他们打破了他的窗户? 这简直是对他们最大的挑衅。 站在君悦面前的人,应该就是领头的。只听他一声“上”,一人便举起砍刀,向君悦两人杀来去。 “正好,本少爷最近新创了一套剑法,拿你们练练手。” 桂花疑惑,他家主子最近一直都在打拳,什么时候练剑了? 主子,唬人也得诚实点好吗? 章节目录 第66章 不是救世主 君悦横腿扫过地上刚才桂花摔破的瓷碗碎片,将碎片化成利器,向最先攻上来的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手中的刀抬起,挡住了飞来的碎片。“叮”的一声,碎片与刀相击,火花擦出。 以此同时的,君悦腾地而起,趁着黑衣人挡碎片的那一刻,一脚向他胸口踢去。黑衣人倒退两步,君悦抬手,给了他胸口几拳。拳拳落在心脏,肋骨,肺部等重要的部位上。 “咏春出拳,铁定尿流。” 君悦出拳越来越快,众人根本看不到手臂拳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像和砰砰的声音。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打得脑袋发懵连连败退,手中的刀已落地。 近身搏斗,是前世白齐亲手教她的。到了古代之后,虽然他也跟房氐习武,但也没落下这搏击课训练。 出手快,狠,准,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其毙命,省时又省力。 黑衣人已被打得口角吐血,身体摇摇欲坠,视线模糊。 君悦后退一步,一个撩阴腿,直捣黄龙。 这招百试百灵。 “嗷……”一声拖长嚎叫,简直宛若天籁。 桂花惊得嘴巴鼓成了一个O型,本能的捂住自己的。可惜,他忘了,自己没有。其他三余人也是眼睛瞪圆。 这种有辱风雅的招数,他也使得出来? 君悦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对着躬腰捂住双腿根部的黑衣人一个旋风腿。“去你的。” 只看到殿内墙上有个黑影呈抛物线飞行,像一只破风筝撞在了对面的窗户上。 “哐当”一声,窗户破了个窟窿,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桂花脑袋后缩,脸抽了抽。“公子,你好暴力啊!” 君悦一个横眉瞪了过来。 桂花忙换了一副笑脸,拍手鼓掌。“主子好,主子棒,主子厉害得呱呱叫。” 跟着这主子跟对了,不仅有肉吃,还能被保护。天底下有谁比他幸福的? 这还差不多。君悦收回势,大拇指擦过两个鼻孔。“还得谢谢你最近给我吃的补品呢!精力旺盛,正好可以泄一泄。” 他指着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又指了指刚才破了的窗户,“你们弄破的啊,得赔。” 这也算我们弄破的……三个黑衣人互看一眼,皆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对手如此厉害。电光火石间,就将他们的一人瞬间秒杀。 不愧是从斗兽场活着出来的人。 君悦嘴角邪笑,如潭的双眸暗流涌动,挑衅道:“您们三,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桂花好像很害怕,哆嗦着身体往主子的后面挪去。 黑衣人不以为意,以为是他害怕得要躲在自己主子身后。 哼,再厉害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就不信,他们三对付不了他一个。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齐齐展开攻势,向君悦攻来。 “哗啦”一声,自地上传来。 黑衣人耳尖的听到了,正在疑惑那是什么声音时。下一秒,脚下打滑,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倾斜。下身往前,上身往后,“咚”的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哈哈哈,中啦!”桂花又高兴的拍手,欢乐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小孩。 君悦瞥了他一眼,自动的挪离了他两步。这智商……堪忧啊! 黑衣人转头,看了一眼地上。 娘的,那一颗颗眼屎大小的黄色东西不是黄豆又是什么,他们竟然栽在了黄豆上。 三人正准备腾地而起,哪知头顶有一不明物体正在摇晃。他们正想看清那是何物时,又听到熟悉的“哗啦”声,避之不及,被浇了个落汤鸡。 “啊!” 三人忍不住的揉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哈哈,尝尝我家公子亲自调的超级无敌变态辣椒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桂花两手叉腰,笑得更高兴了。 公子才撂倒一个,他一下子撂了三。说明还是他厉害。 黑衣人纳闷,不是要好好打一场的吗?怎么会是这样? 桂花刚想上前去踢人两脚,却被君悦拦下了。 他们虽然吃了亏,但还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刀,仍然不可忽视。 果然,三个黑衣人努力的站起身来,红肿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不清前面的事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嗯?”桂花吓得后腿两步,“都这样了还要打?” 话音刚落,君悦已经扯了他的后衣领往后甩去,同时挑起地上的刀,迎向黑衣人的攻势。 君悦的眼睛是能看得见的,所以他能很轻松的避开脚下的黄豆,以免摔倒。但黑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脚踩在黄豆上,“砰”的一声,又摔倒。 摔了又起来,起来了又摔,真是拼命的小强。 但他们也很快就找到诀窍,尽量的垫着脚尖走,这样可以减少鞋面与黄豆的接触。 单打独斗,君悦或许有优势。但是打群架,他却是不在行的。 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武功不凡的高手,即便是不能视物,也能根据声音将对手逼入死境。 殿内人影交错闪动,如人与影之间你追我逐,刀声“乒乓”响,物体散落倒地,夹杂的呼喝声、喘息声时起时伏。 殿外,月亮害怕的蒙上了眼睛,夏虫停止了鸣叫,风停止了吹动,万籁寂静,显得芳华苑更是刀光剑影,杀气重重,波涛汹涌。 然这么大的动静,偌大的皇宫,竟无一人听到。 --- 君悦一个翻身,跳出了他们的包围圈,落在了书案上,喘着粗气,额头上斗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黑衣人也是齐齐一跃,手中的刀直向他刺来。 “公子。”桂花惊呼。 君悦又是一个后翻,跳离了他们的攻势范围。 他也看出来了,这三人都是闭着眼睛,完全根据声音来找寻他的方向。 视觉关闭,其他感官就会放大。君悦知道,他必须找办法,扰乱他们的剩余四官,尤其是听觉。 他们是根据声音来辨别他的方位的,没了声音,他们就找不到目标。 对,声音。 “桂花。”君悦喊道,“铃铛。” 桂花一懵,铃铛? 打架跟铃铛有啥关系啊? 黑衣人也听出了君悦的意图,攻势更猛了,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目标。 君悦着急,这缺根筋的太监就是笨,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还不明白。 君悦以一敌三,寻了个空档,将脚下的一个茶杯踢了出去,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墙上的一个铃铛。“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桂花终于明白了,公子这是让他弄响铃铛啊!于是立马跑到窗下,拿起绳子的一端,用力的扯动。 “叮叮叮……” 一时间,殿内的铃铛好像有了生命般,四面八方都呼应了起来。“叮叮叮……” 黑衣人明显的一慌,招式也开始杂乱了起来。 君悦嘴角闪过一抹邪魅的笑。他从没想过要杀人,但既然有人想他死,他不介意杀人。 不是每个人都是慈悲的救世主,他不是佛,没想过要度人。 他想活。 声音被扰乱,黑衣人被迫睁开眼,但是眼睛又辣又疼,根本就睁不开。只能依靠模糊的视线,一边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钢刀,一边寻找目标。 只是,目标还未找到,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背后被利器穿背而过。“嗯哼”闷哼一声,手中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那是一把染了血红之色的明亮的大刀。 刀被抽出身体的时候,刀口上的窟窿也喷出热血,溅了一地,颜色像大喜的红袍,鲜艳极了。他听到了一串美妙的声音,“噗嗤…噗嗤…”就像水汽冒出壶灌口一样。 原来血液喷洒出身体,是这个声音。 他摇晃着转身,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他的目标。如深潭的一双眸子,寒冷如冰,势如飞箭,色如烈火。 章节目录 第67章 禀报上司 子时已过,齐皇宫一片安宁。 乌云散去,月亮又重新露出了笑脸,满意的看着平静的大地;夏虫大概歇够了,又重新欢快的鸣叫;风又开始吹起,带来夜的清凉。 负责守卫皇宫的禁卫军两人一组,提着长枪,穿着铠甲,走在皇宫各条宫道上巡逻。军靴与地面的摩擦,传出“唰唰”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忽然的,前面匆匆跑来一人。因为天黑,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能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呼吸和凌乱的奔跑脚步。 禁卫军本能的举着长枪向前,做出战斗姿势,喝道:“来者何人?” 跑来的人吓了一跳,忙刹住了脚步,急声说:“各位军爷,奴才是芳华苑的太监。芳华苑来了刺客,你们快过去看看。” 禁卫军皱眉,芳华苑,就是那个姜离来的质子住的芳华苑。 一个质子,谁要杀他啊? 两人收起长枪,单手叉腰。 其中一人问:“芳华苑有刺客,那你怎么跑出来的,你主子人呢?” “……”桂花一愣。 这不应该是立马带人去芳华苑抓刺客的吗?怎么还在这里扯这些有的没的?“哦!我家公子在芳华苑,你们快过去吧!” “这……”两个禁卫军互看一眼。 既然是有刺客,为何这太监说得这么轻松?一副不急不惧的样子。 另一人道:“你先回去,我们要先禀报我们的头领,才能带人过去。” “啊?”桂花一愣。 这两人会不会太不把刺客的事当回事了?还是太不把公子当回事了?“哦,那你们赶紧过来啊!”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救你主子吧!”两人不耐挥手赶人。 切,一个人质,最好死了了事。 “那你们可得快点,我们还要睡觉呢!”桂花说完,转身往回走。 两禁卫军听这奴才的话和语气,怎么都不像遇了刺客,倒像是无聊得紧消遣他们的。把他们骗去芳华苑,然后被告知“哈哈,你们太蠢了,我说有刺客你们就来。” 切,老子才不上当。 老子还有半个时辰就下值,老子也要回去抱着婆娘睡觉。 桂花走着走着,越想越不对劲。 他干嘛要回去救他主子啊?主子也不需要他救啊! 还有,救人不应该是禁卫军的事吗? --- 又过了一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两个禁卫军,同样的对白。 如刚才的开场一样,两禁卫军举着长枪向前。 一人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快出来,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回桂花没被吓住,不紧不慢的说:“两位军爷,我是芳华苑的太监。芳华苑里有刺客,麻烦你们赶快带人过去。” 两禁卫军收起长枪,上下看了桂花一眼。疑惑芳华苑有刺客,怎么这太监还这么镇定啊? 莫不是有诈? 一人问:“那你主子呢?” 桂花说:“在芳华苑啊!” 两禁卫军互看一眼,心想哪有遇到刺客,奴才跑了主子还留下的道理。 肯定是骗人的,也不知道这位质子在搞什么鬼把戏? 另一人问:“刺客有多少人?” 桂花伸出四根手指,“四个。三个死了,有一个还活着,但现在还昏着呢!” 两禁卫军又互看了一眼,暗想装得还挺像的嘛!四个刺客闯进皇宫,为什么他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一人又道:“行了,我们知道了。等我们禀报了统领,就带人过去。” 桂花纳闷,这齐皇宫的禁军真是规矩多,什么事都要先告诉自己的上司。等报告完上司,黄花菜都凉了,救个屁人。 怪不得皇上遇刺时二皇子会死,肯定是这些禁卫军报告自己的上司耽误了时间。 “那你们可一定要快点来,我家公子还要睡觉呢!” 两禁卫军满头黑线:老子巡夜这么辛苦还没得睡觉呢,你们大半夜的睡不着玩过家家啊!老子才没那闲工夫陪你们完。 一人不耐的挥手赶人:“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桂花转身回去了,心想这两个人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应该很快就带人过去了吧! --- 清晨,当阳光撒在皇宫琉璃瓦上的时候,万物渐渐的苏醒了过来。 空气中浓浓的腥味已经淡去,转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玉兰花香。 君悦被透过窗棂钻进来的阳光照得刺眼,不适的动了动,手一挥,被子一翻,挡住了阳光,又睡了过去。 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弄得腰酸背痛,累死他了。今天不练功了,放假一天。 可到底是习惯了早醒,没到两刻钟,他又醒了过来。 君悦翻开棉被,长长的打了个哈欠。这睡得多会累,睡得少会更累。 “桂花,桂花。” 没有回应的声音。 君悦奇怪,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在晨练,而桂花要么在烧水要么在摆膳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人跑哪去了? “桂花。”君悦套了鞋袜,边活动着四肢边走出殿外。“你干嘛呢?” 出了内殿,殿外的阳光很刺眼,君悦不适的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再挣开时,眼睛已能适应了环境,定睛看去。 “哎呀妈呀!”这么多人,吓了他一跳。 今天估计是他来到这芳华苑以来,见到走进芳华苑的人最多的一次了吧! 宫女太监,禁卫军,穿着官服的不知道是哪位的,林林总总加起来起码也有三十人左右。而他们面前,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 有两人向他走来,一文一武。 文先说:“刑部尚书方司南,见过二公子。” 武后说:“禁卫军统领肖璠,见过二公子。” 一文一武,一个刚阳,一个文儒。说话的声音,行礼的方式,走路的频率,完全不同的画风。 “不必多礼。”君悦笑说道,“禁军统领是吧!昨天晚上,我的人子时去找你们禁卫军,说芳华苑来了刺客,你们倒也尽职尽责,现在赶来了。 话说,我这奴才也真是,两位大人都来了,怎么也不把我叫醒?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他。桂花,桂花。” “哎,哎,奴才在。”桂花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他身后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指挥众人抬了一些东西出来。 桂花跑到他身边,笑道:“公子,您醒了。” 君悦“嗯”了一声,面对着方司南道:“大人既然现场也看了,物证也取了,该说的想必桂花也都说了。那就领了尸体还有那个活口回去吧!” 一点要收拾他的意思都没有。 一文一武两大人却是冒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看了那三个人的尸体,还有书房内打斗的痕迹,禁卫军统领马上得出结论: 昨晚这里必定发生了一场恶战。那个太监桂花,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可是这位质子竟然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四个刺客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越是这样,两大人越能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越是看不出喜怒的人,越是藏得深。 肖璠沉声道:“臣保护二公子不周,还请二公子恕罪。” 今天早上,负责来给芳华苑送膳的太监小篮子本来只是想放下食盒就走的。但他透过门缝,就看到院子里面摆了三具尸体,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出去,碰到禁卫军,禁卫军察觉事情的严重性,才赶了过来。 事情发生在后宫,于是他又上报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认为此事极为严重,又向上禀报了皇帝。 此时正好散朝,皇帝便派了刑部的尚书过来彻查此事。 不是因为刺客要杀的是姜离的二公子,而是刺客竟然明目张胆的进宫杀人。这是对皇室权威的挑衅。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他是男的 肖璠肯定会尽心去查,皇宫可是他的管辖范围,要是昨晚上他也值班,昨晚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回头要好好治治军纪了,桂花都已经跑来报案了,他的手下却还无动于衷。 方司南道:“二公子放心,臣一定会彻查此事,给二公子一个交代。” 君悦打了个哈欠,无所谓: “你不是要给我交代,是给皇上交代。不过如果大人心善,就替我向皇后娘娘说一声,让皇后娘娘派人来,将本宫这书房修一修。皇后娘娘仁德心善,想必不会不答应。” “臣遵旨。”方司南嘴里应道。心里却把君悦骂了一遍。 皇后娘娘怕是不会管一个质子的死活,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不露面。既然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会派人来给他修书房。 这质子是想借他的嘴,让皇后娘娘不得不派人来给他修。 如果他不跟皇后说这事,皇后自然不会派人来修,那就毁了皇后仁德的美名。 如果他跟皇后说了这事,被皇后反感,受气的就是他。 左右他都都讨不了好,偏偏他又不得不答应。“皇后娘娘日理万机,一定会抽空派人过来的。” 至于什么时候派人来,那就不知道了。 君悦淡淡一笑,他也没指望皇后会真的帮他修书房。 没关系,芳华苑的窗户那么多,随便拆一扇换上去不就得了。 “那就多谢大人了。--哎呀,这大清早的,肚子都饿扁了。桂花,摆膳。”君悦边伸展了懒腰,边往殿内走去。 “是,公子。”桂花麻溜的跟上。 方司南和肖璠对视一眼,眼里的鄙夷显露无疑。 切,不就是一个人质吗?有什么好嚣张的? 他们昨晚要是死了,皇上也会派人将他们尸体送回姜离,连副棺材都不会给。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议论纷纷,“这芳华苑真是个不祥之地,又死人了。” “这里会不会有专门吸人魂魄的妖精啊!” “你傻啊!妖精是吸人精气,不吃人的魂魄。” “该不会是华妃的鬼魂回来了吧!” 这位质子真是胆大,院子里都死人了,还若无其事的要用膳。换做他们,地方都不想呆了。 --- 殿内,君悦正在悠哉悠哉的和桂花用早膳。虽然食物很简单,但是他们吃得很欢快。 君悦慢条斯理的撕馒头,问:“他们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桂花说:“我见公子睡得很沉,就没叫,左右也无事。不过公子,那些个禁卫军也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奴才昨晚跟他们说,今早才过来。” “这地方虽然是他们的保护范围,可咱两不是啊!他们才懒得管。不过,咱们也不用抱怨,反正收拾他的人有的是。” 桂花好奇,“谁啊?” 君悦白了他一眼,这太监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想问题都不用脑的。“你想想啊,这皇宫里进了刺客,谁会更加紧张?” 桂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长长的“哦”了一声,“是皇上。” “嗯。”君悦点头。 皇宫进刺客,而禁卫军浑然不觉,这对于刚刚经受刺杀、经历丧子之痛的皇上来说,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揪了他的痛处。估摸着肖璠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被斥责一番已算是轻的,说不定还会丢了官职。 至于方司南说要给他个交代什么的,他就当是屁话。 他已经留了个活口,方司南如果有本事,就能挖出很大的信息。如果他没本事,此事最后的结果也就是一个悬案。 何为悬案,简单的来说就是不了了之。 要杀他的人绝不是皇上或者皇后,这两狼狈为奸的夫妻既然已经定在了围猎上杀他,就不会急在这一两天,更不会在皇宫里动手。 桂花问道:“公子,你说,是谁要杀咱们啊?” “不知道,等房氐查完了不就知道了。--对了,他们都搬走了什么东西?” “都不是重要的东西,就是刀啊书啊之类的,我真是服了他们,连挂在墙上的铃铛他们都拿走。不过,公子你的暗格做得真的隐秘,他们都没发现。” “暗格不隐秘还怎么叫暗格。” 他来到这最先做的,就是暗格。 这方面,张柳是高手,帮他设计不少的机关,用来藏一些平时用的地图,资料等等。 不过经昨晚这么一闹,又要收拾东西了。 他是主子啊,这每天打扫房间收拾东西还要自己动手,这主子当得可真是窝囊。 下午,制衣局的人过来,给他送来了骑装,全身的黑色。 也不知道这岑皇后是不是有意让他们做成黑色,虽然看起来暮色沉沉,但是也庄严肃穆,霸气外露。 姜离尚黑,也就是玄色,再绣上金丝,金色和黑色的撞击,带来酷炫的视觉效果。 然,在恒阳,黑色是用于白事的。 君悦也不在意,查看骑装上没有动什么手脚之后,便让桂花给收好。再过两天,就是围猎之日了。 --- 这晚,连城又来到芳华苑。 他还是站在殿外,没有要进去。 夜风吹起了他的轻容纱衣摆,清雅俊朗。头顶直斜的银光,为他的清冷又加重了几分颜色。平静的双眸中,隐隐藏了一丝落寞,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君悦还是捕捉到了。 他与连琋不同。连琋站在那里,三千繁花为他折落,潋滟一地华裳。 而他,像凋零的繁花一样,碾做尘土,消失无影。 连琋是自带光环,往那一站就能夺取别人的目光。 而连城,他站在人群中,自身会平凡的隐没,充当透明。 君悦很想上前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又怕吓着了他。毕竟在这古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抱一抱的。 连城先开口,“我听说你这昨晚遭遇刺客,本来白天就想来看你的,可又怕父皇不喜,所以没敢来。你会不会怪我?” 君悦摇头一笑,“不会,几个小毛贼,我还不放在眼里。” 连城这么做,无可厚非。 他在皇宫中的依靠,仅仅是他父皇而已。他的父皇不允许他来这里,他便不敢明目张胆的来。他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拥戴他的群臣。如果连他的父皇都厌恶他,那他以后就真的不用在皇宫混了。 况且,他们之间也没那么熟,他没必要为了他冒险,何来怪不怪之说? 连城又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不知道。我不过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人质,还真想不到谁会想要我的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从姜离出发到现在,这样的刺杀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早就习惯了。我是从豹子口下活下来的人,没那么脆弱。” “我从没觉得你脆弱。”连城喃喃说道。反观自己,连想见他一面都要偷偷摸摸,他才是真的脆弱。 哦,不,是懦弱。 “君悦,你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君悦眉眼带笑,“当然,我们永远是朋友。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我说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 连城嘴角一勾,现了一个笑容。“谢谢,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 也仅仅是朋友。 他望着君悦如潭的双眸,深得可以把他吸进去。他好像有一种魔力,能让人移不开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心态永远那么乐观,嘴角挂着张扬的笑容,让人想要亲近。 在朝堂上,他侃侃而谈,不卑不亢,不惧不馁;在斗兽场,他英姿勃发,斗智斗勇;在私底下,他又那么的开朗明媚,平易近人。 这样有趣的人,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因为独特,所以牵动了他的心。 可他,是男的啊! 连城收回了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无措的说道:“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真的转身离开了。 君悦看着他的背影,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呢? 看起来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搞什么? 章节目录 第69章 皇家狩猎 六月初一,嗯,要是在现代,六月一号就是儿童节。可惜,在这个节日比较单一的古代,今天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真要说点特别的,那就是今天是皇家狩猎的日子。 在君悦所记得的历史里,皇家狩猎,一般会选择在春季和秋季。因为这两个季节不仅天气好,而且这两个季节野兽繁殖是最多的时候。 可惜恒阳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他的冬季特别长。 等雪融化了完了,春季也已经结束了。初秋的天气还带有夏季的燥热,不适合出门。到了深秋,又要开始下雪了。 所以,五月底是最好的时候。在盛夏来临之前,天还是很凉爽,这个时候的野兽也多。 皇家的猎场,设在城外的坞猽山。 山上已经事先清场,外围设了警戒,不准百姓上山。而且,士兵会赶走山上的大型猛兽,不能伤到了各位主子。同时,查看场内是否有陷阱,有刺客等等。 每条道路的分叉点都设了岗哨,有侍卫把手。 圣驾亲临,全军近几日会进入特级戒备状态。 辰时正,也就是大概上午八点左右。 太阳还没有完全照到皇宫的各个角落,各宫的主子们就都已经集聚庆辉门前了。每个人都是窄袖劲装,头发盘起,英姿飒爽。 君悦和桂花两人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到了,分队站列,等待着他们的皇上。随行的侍卫和禁卫军已经整装待发,银装持戟,旌旗飘扬,威武肃穆。 皇后需要留下来主持中宫事务,所以没有跟随去。不过齐晴倒是去的,还有那傻公主连飞凤,也已经跃跃欲试。 连城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骑装,倒比以往干练了不少。乌发束于脑后,以一银冠固定。 之前对他的印象是清朗俊雅,而现在是英姿勃发。 “要不要这么老成啊!” 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而已,不知道他是几月生的?指不定还比他小呢! 令君悦惊讶的是,连琋也会去。 十三岁的小少年穿着他喜欢的淡蓝色,稚嫩的小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清澈的桃花琉璃目天真无邪,纯良无害,专注地望着前方。金色的晨光撒在他身上,更是为他添了一层温柔,像滤镜过的图片。 他今天不是以发带束发,而是戴了玉冠。白色的玉冠将他的乌发紧紧别至脑后,显得他尤为英俊,隽秀。 只是他那张漂亮的带了婴儿肥的小脸,板起来装大人,让君悦总忍不住偷笑。 “披着羊皮的狼。” 只有他知道,这位看起来干净温柔、天真无邪的小男孩,脾气是有多大。 大boss没有出现,众人只能慢慢等待。 小官等大官,亘古不变。 --- 又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齐帝终于出现在了宫门口。众人跪迎,三呼万岁。 齐帝身边的妃子,竟然不是年轻貌美、风情万种的芸妃,而是半老徐娘狄贵妃。 这狄贵妃是大皇子的生母,都五十岁了,去凑什么热闹啊? 咦,说到狄贵妃,大皇子人呢?难道他不去吗? 这大皇子胆子可真是够大的,竟然敢派人进宫去刺杀他。他真是会拆他老爹的台,他老爹就怕他死在宫里。儿子呢,恨不得他死在宫里。 连昊为何派人去刺杀他,君悦大概也能想到半分。无非就是他害他的赌场损失了一大笔钱,恼羞成怒欲杀他泄愤罢了。 “切,想钱想疯了。” 他不赢了比赛难道要等着成为食物啊! 大boss到了,自然是要发表一番言论的,也就是年年从不改变的陈词滥调。什么“显我齐国雄风”,什么“大显身手”,什么“大好儿郎”,听得耳朵都中风。 最后一声“出发”,才是重点。 鼓声起,号角声嘹亮,在晨光的沐浴中,大军缓缓出发。 从宫门绵延至城门的侍卫像一条弯曲的河流一样,浩浩荡荡。震天的鼓声与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混杂,似有地动山摇之壮,气势磅礴。厚重的铠甲相撞,军旗高扬,鲜衣怒马,恢弘大气。 马车只有两辆。一辆是齐帝和他的妃子用,一辆是两位公主郡主用,剩下的都是骑马,要么就是步行。 可是问题来了,桂花不懂骑马呀! 君悦提议道:“要不然,你就回去吧!反正我也能照顾自己。” 桂花坚持摇头,“不行,奴才就要跟着您,奴才要保护您。” 那晚出现的刺客让他意识到,主子的身边时刻都有危险存在。他一定要呆在主子身边,以生命保护主子的安全。 君悦走向自己的马,说:“你要跟我同骑也可以,一会到了大街上,人家笑话你,你可别跟我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桂花恼羞道。 他又不是小孩子,哭什么鼻子啊! 君悦也不再说什么,扶着桂花上了马。而后自己也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利索的坐在了桂花的身后,驾马前行。 因为人数众多,前行的侍卫又以步行为主,所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恒阳城很热闹,大街小巷,贩夫走卒。百姓聚集在侍卫外围看热闹,小孩子奔跑打闹,商品琳琅满目。 街道两旁玉兰花绽放,香气怡人。凉风徐徐,吹起了散落的玉兰花瓣瓣飞舞,盘旋空中,整座都城,沉浸天女散花的花海中。 君悦还是第一次,仔细的看这座玉兰国都。 年前来,那时候还下着雪,天地间只有一片白色。上次斗兽出来,是坐在马车里,也没心思欣赏美景。 “哪天有空,我带你转转恒阳城吧!” 声音自一旁传来。 君悦转头看去,连城不知何时已经驾马来到他的身边,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看着他。 君悦点头,“好啊,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机会看过这个城市呢!--四皇子,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连城被他这话说得一怔,而后脖颈耳根处染上了一层粉红,就像早晨的朝霞一样,明媚动人。 君悦很想说一句“你们皇家的孩子不都是早熟的吗,怎么个个都那么容易害羞?”可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咦……”君悦猛然的,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热天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阴风,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四处寻了寻,想找出是谁吃饱了撑着在他背后阴他? 找啊找,终于在左前方的位置,看到了一张正在转回头去的稚嫩小脸。淡蓝色的骑装与他身下的白马浑然一体,真真是将一个贵族小皇子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小屁孩又在抽什么风,都过去这么久了,冷战还没结束啊! “君悦,你箭术如何?”连城问道。 君悦收回视线,继续目视前方。“还行吧!我练是练过,不过没有实战经验。要是一会我太差劲了,你可别笑话我。” “怎会?”连城笑道,“我只怕你一会会笑话我。” “你们可是马背上打的江山,这天底下你们说箭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这话真的假的?” “你说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向坞猽山进发,有说有笑,倒也不至于太寂寞。 只是,君悦依然能从左前方的方向,接收到那股令人汗毛竖起的阴风。 章节目录 第70章 简陋帐篷 午时时,大部队到达目的地。 坞猽山是皇家猎场,是由几座小山连接而成的连绵山脉,郁郁葱葱。 山峰不高,低矮平缓,有利于骑行而过。此时有群鸟受了惊吓,冲向空中,发出“扑哧扑哧”,“呜呜”的鸣叫。 其间,有一条河流自东向西穿行,河流虽不宽但却汹涌澎湃。全军这两日所饮用的,便是这条河流之水。 营地就建在坞猽山的东面山脚下,一来地势平坦开阔,有利于防卫。二来靠近水源,取水方便。 连昊着一身红色骑装,已经在山脚下等候。红色的骑装将他衬托得更加的阴邪,全身透着一股妖气。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瞧瞧连昊和连琋两兄弟,换一次装就变了个样。可有些人,无论他再怎么换装,也换不掉他身上的阴谲诡异。 “儿臣恭迎父皇母妃。父皇,营地已经建造完毕,围场已清理干净,十分安全,请父皇安心住下。” 原来,这大皇子是被皇上先派来巡查猎场的啊!怪不得没与他们同行。 齐帝环顾四周,很是满意。 “每年都是你负责巡查,朕很放心。辛苦你了。” 连赫肇对他这个大儿子很是器重,重要的事情都交由他处理。 可他也五十好几,准备入土的人了,却迟迟不立太子。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决定让哪个皇子来继承皇位,还是他觉得自己正当壮年? 他不急着立太子,他儿子可是急呀! “父皇,午膳已经备好了,儿臣领您去您的大帐。”。 齐帝点头,“好。” 营地已经预先搭建好了营帐,皇帝的大帐自然是最中间最大的那一个,两边是皇子和公主,其次是随行而来的世家公子。再往外,就是侍卫们住的地方。 越往外,营帐越小,也越简陋。 君悦和桂花两人由一个侍卫领着,来到了最外围的一个营帐。 那侍卫将他们丢下后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桂花朝他身后吐了吐舌头。“狗眼看人低。” 走进帐内,君悦又被里面的场景无语了一把。别说是午饭了,就连一张床一张垫子都没有,地上还冒着青青的杂草。里面空空如也,就真的只是一个帐。 桂花傻眼了,“公子,这就是咱们接下来两天住的地方啊!” 这要怎么住啊? 像牛马一样站着睡觉吗? “应该就是了。”君悦傻傻回道。 至于这样吗?古代犯人临刑前的待遇不是挺好的吗? 正此时,有一阵大风刮来,头顶“嘎吱”几声响,简陋的帐篷摇摇欲坠。 两人转头,对视一眼。 这帐篷会不会太脆弱了点啊? 会不会半夜醒来,就直接看到美丽的星空了? 若是星空也就算了,会不会来场大雨就可以直接冲澡了? --- 连昊这个胸襟狭小的人是不会给他们准备午膳的,不过好在这里是猎场,什么都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总不至于饿死。 但就是得自力更生。 河岸边,君悦已经赤着双脚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根叉子。叉子的前端,一条一斤左右的鱼正在张着嘴巴呼吸最后一口空气,鱼尾的挣扎摆动也渐渐停止。 “公子,奴才发现你越来越暴力了。” 桂花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 君悦是如何斗兽的,他没看到。但是芳华苑闯进刺客的那晚,他可是亲眼看到了他家主子的狠劲,毒辣和血腥。 还有刚才,他叉鱼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一扎一个准。从鱼腹流出来的血,染了清水,看着都觉得恶心。 君悦将鱼从叉子上拿下来,用匕首刮去鱼鳞,剖开鱼腹取出内脏。 “你心地善良,慈悲为怀,要不然你一会别吃了,舍身成佛如何?” “呵呵,公子,奴才刚才是开玩笑的。” 好吧,他家公子也是被逼的。 君悦收拾好了两条鱼,又用木条穿过它的身子,走回到火堆旁放在架子上烘烤。桂花是奴才,可这些活他一辈子也没做过,还没他主子懂得多呢! “公子,咱们今晚怎么睡啊?”桂花边撮着火堆里的红碳边问。 君悦道:“席地而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再烧个火堆,将就着过两个晚上吧!只是,喝水倒成了问题。” “喝水?”桂花指了指前面的河流,“那不就是水吗?” “那是生水,喝一两次还可以,但是不能多喝,会生病的。” 只有他这个从现代来的人才会知道,生水里有多少细菌有多脏,很多的疾病都是从喝生水引发的。 桂花挠挠头,傻呵呵笑说:“公子,你懂得真多。” “要不然怎么做你主子。”君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你先守着,我去四处看看。” “哦,公子你小心点。” “记得,火不要太大啊!”君悦叮嘱着转身,往河岸的密林中走去。 --- 坞猽山是皇家围场,是不允许百姓上来砍伐的,所以树木茂盛,野草扎高。密林中有新开出来的道路,两边还有刚砍下来的树枝。 君悦边往前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围场里危险的猛兽是不会有的,剩下的就是一些没有攻击性的野鸡野兔野鹿等等。 被砍下来的枯枝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三条枯枝摆成一个箭头符号。君悦沿着这个符号往前走,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地方,见到了人。 他走过去,略微责备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守卫,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房氐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才说:“少主放心,属下很小心。” 君悦微恼,再小心也有个万一。这围场里到处是高手,他有几个把握不被发现。 可人既然来了,责备也是无用,说到底都是为了他。 “如属下猜测的一样,黑羽果然到了这里。”房氐从腰带中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君悦: “这是山上的地形图,里面有三个地方,是属下发现不妥之处。少主一定要当心,万不可去这三处地方。剩下其他地方,少主也不能大意。总之,万事当心。” 君悦打开地图来一看,暗暗记下了上面的线条交错,以及用红色标记出来的三个点。 这三个点,都不是什么太隐秘的点,想来齐帝是怕太隐秘的地方他不会去吧! 在不太隐秘的地方杀他,可以装成是误杀。反正狩猎嘛,箭矢无眼的。大不了就明目张胆的杀,周边的侍卫当做没看到就是。 君悦看完,将地图又交给他。 房氐疑惑,“少主不留着?” 君悦摇头,“没必要。--东吴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东吴的军队正在和蜀军交战,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讨到便宜,暂时无暇姜离。宋江的军队就驻扎在距离东吴三十里的地方,只守不攻。” “那是因为他没有出兵的理由。”君悦分析道: “连赫肇好名声,没有理由是决计不会贸然出兵开战的。等东吴和西蜀打完这一仗,双方定是精疲力竭,需要休养生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起战火了。” 姜离的百姓,今年应该可以过个好年。 君悦又道:“你快回去吧,不要来这里,太危险了。” 房氐应声是,“属下遵命,少主自当小心。”说完,转身走了。 君悦也转身,走出了密林,往河岸边走去。 回来时,还不忘捡些柴火,要不然晚上可能真的会冷死。 章节目录 第71章 谁也不给 君悦回到河岸边的时候,正好闻到烤鱼的香气飘来。心想回来得还真是时候,走路的脚步更加的欢快了。 只可惜,乐极生悲。 等他走到火堆旁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烤鱼,只剩下一根根剃得干净的白色鱼骨头,乱七八糟的被人丢在地上。剩下的小半条,正横在一张小嘴里,“吧唧吧唧”的正吃得香。 桂花一脸忿忿的看着他,眼睛里似要冒出火来,一张抹了胭脂的红唇撅得要多高有多高,眉毛都快顶到发际线了。 君悦一把扔了怀了的柴火,指了指地上的残渣,对正在眨着无辜纯净的眼睛、啃得不亦乐乎的小屁孩道: “你把我的午餐吃了,那我们吃什么?” 连琋抬起干净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仰月唇溢出天真温柔的微笑,柔软了周围的空气。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河里还有很多。” 你听听,这是多么天真无邪、可爱温柔的话呀! 可是君悦听了,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河去。 尼玛河里当然很多鱼啊! 可他以为抓鱼容易啊?他以为抓上来直接吃啊! “啊!……” 君悦抓狂得一个仰天长啸。 再看看这小屁孩,还是眨着一双干净的桃花琉璃目,眼珠子黑溜溜的一闪一闪,像夜空中的星辰。白皙的小脸上透着红光,像个水蜜桃。 君悦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 拜尼玛能不能别这么可爱啊! 哎,都说女人善变,男人又何尝不是。这小屁孩前几天还在跟他冷战,如今又莫名其妙不战了?真是难以捉摸。 桂花问道:“公子,四皇子怎么没与你一道回来?” 君悦疑惑,“四皇子为什么要一道与我回来?” “他去找你了呀!说是山中野兽出没,怕你有什么危险。” 君悦的小心脏“咯噔”了下,“哦”了一声,就转身往河岸边走去。脱了鞋袜,拿着鱼叉,又准备下河。 连城去找他,会不会看到他和房氐在一起的事了呢? 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做? 君悦又叉了两条鱼,想想又多加了两条。万一那小屁孩还要吃怎么办? 端流漫过小腿腹,差不多到膝盖窝的地方。清凉不断拍打着肌肤,就像躺在棉花里一样,柔软舒服。脚下的石子摩擦着脚背,硌得有点疼。透过清澈的河水,可以看到放大的双脚和游过的鱼。 “咚。”鱼叉入水。 君悦又准确无误的叉中了一条,提出水面时,鱼还在死力的挣扎,眼睛泛白,尾巴甩起了身上的水珠四溅。 处理了鱼,君悦又放在火上烤。连琋安静地坐在一旁,拖着下巴看他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语。 这小孩子,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爱。 也不对,他不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君悦与他仅隔一个人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混杂牛奶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里,清甜清甜的。长长的睫毛覆盖了它桃花的眼睛,在眼窝处投了一层阴影。发丝柔顺光亮,配上他白嫩的两只小耳朵,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美。 他静静的呆着,就像窗台上的瓷娃娃,美得不真实。 君悦但笑不语,看来他很喜欢他送的香皂和刨花水。 火苗窜得老高,“噼啪”声响,在强烈的阳光下,升起一股股的黑烟。架子上的鱼水和油滴进火苗上,令火烧得更加旺盛,“嘶嘶”不断。 --- 没过一会,连城也回来了。 “我回来得还真是时候。”他笑着走近,眼角的笑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明媚。 君悦真是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一会笑得像阳光般明媚,一会又清冷得如月光一般,中间还带了一丝丝的忧愁和伤感。 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他既想快乐,可是他没有快乐的动力和理由,所以只剩下孤独和落寞。 君悦指了指身旁的一块石头,“回来了,桂花说你刚才去哪找我了,为何我们没碰到?” 他凝视他的神情,不放过一丝变化。 连城走过来,在石头上坐下。“我一直往前走,没有看到你,想着你可能不在那个方向,所以就回来了。” “哦,我往东南面去了。”君悦回道,又问,“你往哪边走的?” 连城一愣,“啊,我也是往东南面去的啊!为何没有看到你?” 君悦转回头,淡淡哦了声。“不知道,岔路那么多,可能是错过了吧!” 君悦去的,根本就不是东南面,他去的是北面。 连城,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看他的神情,一点闪躲都没有。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 看来,还是让房氐好好观察观察他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知道这皇宫的孩子都是早熟,难保他不是在装。 鱼香味一点一点的散发出来,挂在架子上的四条鱼慢慢变成了金黄色,外层的皮外翻,露出里面鲜嫩的肉来。 桂花翻了翻,见差不多了。“公子,可以吃了。” “嗯。”君悦拿起一条,递给连城。“尝尝吧,君氏自制烤鱼,无污染无添加,吃得健康,吃得美味,天下独一份,有钱也买不到哦!” “……”连城一脸茫然,这一个个字拆开来理解,他是懂得意思。可是连起来,他就似懂非懂了。 他看向桂花。 桂花无奈的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虽然没有言语,但是意思很明显。 连城明了了,早听说君悦以前是个傻子,难道病还没好? “哦,好,谢谢。”他伸手,刚要接过鱼,却被人抢先一步。 君悦看着手里的鱼被连琋抢了去,惊道:“你刚才已经吃了两条了,还吃,不怕肚子撑坏啊?” 连琋转过身去,根本就不理他。“我不让他吃。” “……”君悦尴尬的转头看了连城一眼。 连城比他还尴尬。 君悦忙拿起另一条鱼递给他。“这还有,你吃这条吧!” 可鱼还没递到连城手里,又被抢了去。身旁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传来:“我说了,不让他吃。” 君悦火了,这是他烤的鱼,他凭什么做主啊? 这小屁孩,就该骂一顿吊起来打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是别人家的东西你不能占有。 这么小的年纪就养成这副脾气,真是不好。 可他又怕惹火了这位小祖宗,又来跟他冷战,那可怎么办? 于是他选择迂回战术,循循诱导:“五皇子,你看啊,四皇子是你哥哥,你应该尊敬他是不是。俗话说,好东西是要分享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开心,才是好事呀!” 见他没反应,君悦又道:“你看啊,这两条鱼你又吃不了,拿着也没用,扔了也浪费。我们可都是还没吃过的呢!我早上就吃了一个馒头,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你真想让我饿死。” 连琋抿着仰月唇,小脸上有着倔强。 现场有五秒钟的沉默。 君悦凑近他,含笑道:“真不给我?你难道想让我饿……” 话还没说完,连琋猛地转过身,清澈的双眸里染了寒霜。 君悦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东西进来。 连琋站起身来,稚嫩的声音带了怒气:“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东西,我谁也不给。” 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吊床 君悦愣愣的还没回过神来,头顶好像下了一场局部雷阵雨,浇了他个蒙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靠。”他气得冲小屁孩的后背怒喝,“你还敢给我甩脸色了你。” 桂花和连城被他那干架的气势吓了一跳,怎么可以爆粗口呢? 连城道:“君悦,算了,他从小就被父皇母后宠着,很正常。” 君悦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鱼,“我真是不明白,你们是同一个爹生的吗,是同一个师父教的吗?” 怎么差别这么大啊! 连城默默无语,他们是同一个爹生的,也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所不同的,是他们有着不同的母亲,所以走两条不同的路,过两种不同的人生。 君悦将手里的另一只鱼递给他,一副长者口吻说:“他还小,长大了就会慢慢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不是所有的东西,他想要就能要得到的。” 就像我想得到你,但却不可能得到你一样吧!……连城暗暗念道。 无关地位权势,无关利益纠葛,无关国界地域。仅仅因为他是男的,便永远都不可能。 如今他只是姜离送来的质子,他只是不受宠的齐国皇子,遥遥相望,还能相念相见,已该满足。就让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永远埋在心底吧! 他想他是疯了,才会对一个男子…… --- 以烤鱼当做午饭,草草饱餐一顿之后,几人净了手,回了自己的帐篷。 此时是正午,各主子都在休息,养足精神准备下午的狩猎。营地上已经点燃了火盆,火苗窜得很高。周围还设置了拒马,设了岗哨。 君悦可不能睡,从放杂物的营帐里拿来了铁铲,斧头,绳子,锅碗等物。也不报备,直接拿了走人。 一般皇帝出宫这么大的事,侍卫门准备的野外露营必需品定是多备出几份来,以防不够用。 君悦将这些东西搬回来的时候,桂花吓了一跳。 “公子,咱丢脸不丢志气啊!” 要偷,也偷点实际的东西嘛! 这些个东西睡又睡不了,吃又吃不了。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主子我有那本事,还会在这里受制于人吗?” “也是哦!”桂花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公子,你拿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君悦大概丈量了一下营帐内的空间,心里有了个大概数字,而后吩咐道: 你去,拿二十两银子找个侍卫,让他砍几根腿粗的木头回来,锯成九根半人高,还有四根手臂粗手臂长的,搬到这里来。砍下来的树杈,也捡一些回来。” 桂花不解,“公子,这又是做什么?做床吗?公子什么时候会这门手艺了?” 君悦已经拿了斧头出来,“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问题。” “哦。”桂花不情不愿的出去了,他家公子估计又要整什么出格的东西了。 君悦拿了斧头和绳子出了营帐,找到了支撑帐篷的木桩,用斧头又往下锤了几分。 这些个侍卫,干活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这要是来一场三级风,准能将他们这营帐给连根拔起。 又用绳子将帐篷紧紧的绑在木桩上,钉上钉子,加固了几圈,这才满意的收拾了东西。 正这时,有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手里还拿了床棉被。 “二公子,这是我家殿下让送过来的。” 君悦认得,他是连城身边的太监。 君悦看了看小太监手里的棉被,想想还是算了。“棉被就用不着了,你问你家殿下,如果有毯子之类的,倒可以借我两张。” 小太监疑惑的拿了棉被走了,心想这质子脑子锈透了?不要棉被要毯子? 毯子可没有棉被厚。 没一会,离开的小太监又过来,手里拿了两张毯子。君悦道了声谢,收下了。 这里连床都没有,要棉被有个毛用。 --- 半个时辰后,桂花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侍卫扛了锯好的木头。 等侍卫搬完了所有木头,桂花付了最后的十两银子,那侍卫才高高兴兴的走了。一个时辰就赚了二十两,都赶上他两个月的月钱了。 君悦唇角一笑,桂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上次他生病的时候,桂花用一块玉佩让小篮子去帮忙请御医,结果小篮子拿了玉佩不干事。这事桂花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没给小篮子好脸色。 现在他学乖了,先付定金,等事情办完了再付全款,安全又保险。 嗯,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 “公子,奴才还让他锯了个墩子,可以拿来放茶具。”桂花献宝似的说。 “嗯,不错。” “可是,公子,你要这些木头做什么呀?”又不能当柴烧,又不能做床。 君悦睨了他一眼,说:“拿来做床啊,咱们今晚就睡它了。” “……”桂花眉头紧蹙。睡在上面,不硌人吗? 君悦立起一根木头,也不解释,直接喊道:“过来帮忙,帮我扶着。” “哦。”桂花跑过去,主子让他干嘛他就干嘛,反正现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很快也就知道了。 君悦将三根木头立在一起,上头倾斜向内交错,下头往外开叉,形成一个三维三角形。 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多边形。 君悦以绳子紧紧缠绕住上头的交叉点,将其固定。然后又用带回来的树杈,将三根木头之间两两连接固定。 “叮叮叮…” “咚咚咚…” “哒哒哒…” 一时间,君悦的营帐里响声不断,愉悦无比。 距离渐远的营帐里的人自然是听不到敲打声的,可是距离较近的就遭殃了。 这时不时传来的“叮咚咄”的声音,扰得他们觉都睡不好。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人们才刚刚准备入梦,那“叮咚哒”的声音又开始了。 有人很不耐烦,跑过来斥责:“你他娘的不睡,我们还要睡呢!大中午的你干什么,建房子啊!” 君悦头也不回,“我这个主子都没睡,你睡什么睡。” 来人气道:“你算哪门子主子,再闹出声音,我拆了你的帐篷。” 君悦无所谓的摊手,“你要是把我的帐篷拆了,今晚你的帐篷就是我的了,正合我意。你要不要现在就拆?” 来人无话可说,气哼哼的走了。 君悦又继续手里的活,帐篷里依然“咚咚叮叮”的声音四起,搞的是怨声载道。 钉完了最后一颗钉子,君悦看着眼前的半成品,三个独立的立体三角形,还算满意。 桂花还是不知道他家主子要做的是个啥。 君悦又拿出了布,都是剩下的帐篷,坚韧,面积大,很实用。 将布折成三层,约两米长一米宽。用手臂粗的木棍各卷起两端一寸长,用钉子固定。然后用绳子绑住木棍的两端,打了个结,挂在三角柱上。另一边也是如此。 不多时,一张两端被挂在三角柱上的悬空床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搞定,这就是本公子发明的吊床。” 桂花惊讶的瞪大眼睛,这也叫“床”?“这东西能睡吗?不会滚下来吧!” 君悦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能不能睡,你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哼,区区吊床,难不倒他。 像小龙女那样睡绳子他是没本事啦,不过这吊床,估计也不比皇帝睡的龙榻差。 章节目录 第73章 射杀母鹿 子时过后,众人从午睡中醒来,一番收拾妥当,开始了下午的狩猎。 齐帝已经年近五十,早不复当年的风采,自然不可能驾着烈马跟小一辈的比赛,那只有丢脸的份。 由小太监放飞鸽子,他象征的射过第一箭之后,狩猎就开始了。 下午有个小小的比赛,谁射到的猎物多,可以有个奖励。至于奖励是什么,暂时保密。 文武百官虽然没有全部来,但也来了一半。还有他们带来的儿子女儿,加上皇室的世子郡主,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冠军只有一个,可谓是竞争激烈。 君悦抚摸着自己的棕色坐骑,口中念道:“伙计啊伙计,我这两天可就全靠你了。你可得给我点面子,别让我输得那么惨。” “切,我们齐国,骑射天下第一。我看啊,你会输得非常非常的惨。” 君悦不用猜,也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不就是那个刁蛮任性,消停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蹦跶的公主连飞凤嘛! “输就输呗!输了又不用死人。” 连飞凤讽刺道:“是,是不用死人,但是丢人比死更难受。” 君悦深吸了口气。这公主,几天不见,她是不是忘了他是如何从斗兽场走出来的了? 君悦的眼中寒潭凝结成冰,嘴角肆意邪笑,缓缓转过头来,语气轻轻但杀气重重。 “你再说一遍。” 连飞凤被他眼底的寒冰和杀气腾腾的语气吓得后腿了一步,脸色发白。发髻上的蜻蜓如意钗颤了颤。 齐晴也被君悦的神情吓得一抖,忙拉了连飞凤走开。她可没忘记,这人在斗兽时是如何将一头豹子给活活勒死的,要是勒死的是一个人…… 两人边疾步离开边回头,眼神中有害怕又有不甘。 君悦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这就被吓住了,也太不经吓了。 下午一到三点的时间,是一日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不过穿在林荫密叶下,非但不晒,反而还很凉爽。 --- 君悦不急,反正他也不是要挣那个第一名。 他一个姜离的质子,若争得第一名,就会让北齐的将士儿郎丢了脸面,他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枪打出头鸟,还是老实一点的好。 密林中有很多新开出来的路,君悦暗暗记住。顺着记忆中房氐给的线路图,一一对号上,避开了那三个红点的路线。 “哟,二公子可真是胸有成竹,还有心情看风景啊!” 君悦无奈叹了口气。妹妹讽刺完他,换哥哥来,有意思吗? 他道:“是啊,这的风景不错,是该好好欣赏一番。” 连昊的身后跟了几个公子哥,其中一人笑道:“那二公子可得注意了,您这一身黑,要是被认成是猛兽,小心被人给射了。” “多谢提醒。”君悦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身骑装还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呢!应该花了不少钱,想来刺客要是砍上一刀,也伤不到分毫。” 那公子哥被噎了一口。 皇后让人做的东西,谁敢议论。 连昊阴郁的一张脸更加的扭曲,“那二公子便慢慢欣赏风景吧!别到时候连晚膳都没得吃。--我们走,驾。” 几人几马越过他,往前奔去。那狠劲,吓得他胯下马儿不安的扬蹄欲跑。 “哦,没事没事啊!”君悦伸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安慰,对着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妈的,你的钱刚进了我的口袋,你派去的刺客我也还给你了,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坐下的棕色骏马安静下来,不悦地打了个响鼻。也不知道是看不惯背上主子,还是看不惯连昊。 君悦再次拍了它的脖子,用灵魂跟它对话:“乖,咱们这就走,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望着连昊刚走过去的方向,那边正好有一个红点的标记。 他果断的,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草丛中终于传来了声音。 君悦嘴角一笑,右手取出桶里的箭,搭上弓,拉满,向声音的来源处慢慢靠近。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个头,他正在吃低矮的树叶。然后是脖子,最后是身子。君悦一喜,竟是一只有花斑的母鹿。 它好像也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君悦瞄准,就要放开箭羽。 然,在看到它圆圆的肚子的时候,他却是心软的放下了弓箭,坐在马背上看着悠闲地吃草的它,尤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哎,你遇到我真是幸运。” 君悦想放过它,可别人并不想放过它。 “咻”的一声破空,一只利箭已经向它射去。 “别……”君悦惊吓。 可是为时已晚,箭已回不了头。 好在射箭的人准头不怎么准,射偏了,惊到了母鹿。母鹿害怕得蹦跳着跑了,身后的人驾马欲追。 “别。”君悦回过头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别追了。” 连飞凤眼看一箭不准,本就不悦。再看拦她的人竟是君悦,更是火冒三丈。“姓君的,你干什么?别妨碍本公主拿第一。” 君悦好言说道:“放过它吧,它有小宝宝了。” “啊?”连飞凤一惊,着急的看着已经跑远了的母鹿,对上君悦的眼神依然不善,却没再追。 她心里也是有爱的,也是心地善良的。只不过是被宠坏的孩子而已。 能被父母宠的孩子,真幸福。 君悦两世为人,从未享受过被父母宠的感觉。后来被白齐宠着,却也是短短的两年而已。 “想不到,你这人也挺有爱心的嘛!”连飞凤瞅了他一眼,凉凉说道。 君悦笑道:“公主也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蛮横无理啊!” “你说谁蛮横无理呢!”连飞凤一个横眼扫过来。 君悦但笑不语。 毒辣的阳光透过树缝,射下一条斜斜的光影,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不规则的圈圈点点。有一个圈点,正好落在连飞凤的发髻上,将她的蜻蜓如意钗照得活灵活现,展翅飞翔。 送她钗的人眼光不错,这钗很适合她。 “表妹,你看,我射到了什么,哈哈,我射到了一只鹿。” 齐晴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她骑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一头鹿,边策马边拖过来。 君悦和连飞凤对看一眼,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两人策马上前,看向齐晴手里的鹿,不是刚才她们放走的那一只又是哪只? 母鹿被丢在地上,圆圆的肚子上,一只利箭穿胸而过,有鲜血从伤口上汩汩流出,染了它身下的芳草萋萋。 它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君悦的方向。那里面,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有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惋惜,还有对人类的怨恨。 “你干嘛要杀它?”连飞凤斥责道,“它有小宝宝了。” “啊?”齐晴刚获得收成,喜悦占据全部的大脑,脱口而出:“不过是一只畜牲而已。” 连飞凤不可置信表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又加重语气的重复一遍:“它有宝宝了。” 齐晴回过神来,看着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却还死睁着眼睛的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它有小宝宝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滚下斜坡 表姐妹两人的视线落在了君悦的身上,疑惑。 他是怎么看出母鹿有小宝宝的? 君悦别开视线,不忍看它生命在渐渐流失。淡淡道:“这只母鹿,它的肚子明显与它的身体不协调,过于大了,只能说明它是有宝宝了。 而且,你们恒阳人善养马,应该看得明白。它的***很饱满,那是等它的宝宝生下来的时候可以有奶喝。” 君悦解释完,不再看两人一眼,策马转身离开。 万物存于世间,都有它自己的宿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即便命数的中途有所偏差,但早晚还是会回到既定的路线,沿着命运的轨迹走向自己的终点。 君悦策马奔跑,越跑越快,两边闪过的林荫像快进的电影画面一样,一闪而过。 夏日的炎炎热风打在脸上,挤破了毛孔往肌肤里钻得生疼。 可身上再疼,也比不过心里的疼。 往事在脑中一一闪过。那个长着一张混血的精致脸的男人,他说:我叫白齐,黑白的白,整齐的齐。 他说:你不爱你的未婚夫,跟我走。 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他说:我是个杀手,国际顶级杀手。 他说:等我安排好一切,就归隐山林,种一棵玉兰树,与你生儿育女,痴缠终老。 他说:芷夕,跑,快跑,不要回头。 他说:比起让你跟着我死,我更想让你活下去。 她跑啊跑,可最终敌不过自己的宿命,被一枪打下了山崖。 既然他已经是一个死了的人,那现在活着的君悦,又是谁? 是一具躯壳?还是一缕魂魄?或者是这两者的结合。 白齐,我倒情愿与你共赴黄泉,死透了重新为人。一个人的相思,太苦。尤其我知道,再如何的相思,你也不会感受到了。 在这个乱世,每天都在死人。我每天都要拼命的活着,害怕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去。可是白齐,你让我为了一个承诺独活,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个理由,我不想再坚持了。因为我看不到希望。 白齐,我没有勇气再一次面对死亡,你在哪里,能不能重新告诉我一个活着的理由?一个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 连城说得对,为一个承诺而活,太寂寞,太空虚,人就像行尸走肉一样的麻木。 所以,我有了放弃的念头了。 --- 君悦策马奔跑,马鞭挥舞得越来越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只知道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可是前方,真的没路了,密密麻麻的林木荆丛挡住了去路。 “吓。”君悦本能的拉紧了缰绳,身体后仰。马受到阻力,扬起了前蹄,整个身体几近九十度的直立。 “嘶嘶……” “啊!”君悦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双脚已经脱离了马蹬,下身失去支撑,身体失去了平衡,加之缰绳已经脱离了他的手,君悦被马甩向了半空。 “君悦。” 好像有人喊他,但是他没来得及看,身体就已经从空中砸向地面。 君悦本能的双手护住自己的头部,身体呈挛缩的姿势在地上打滚,以减小冲力。 滚了几圈之后,君悦人停了下来,秀气的五官扭曲成一个倭瓜。 娘的,这地上的石头,硌得他的后背生疼。有两处正好硌在他的脊梁骨和肩胛骨的位置,疼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 君悦直起上身,揉着发疼的后背。马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只留下掉落在地的一张弓和一桶箭。 他刚要站起身来,忽听到一声喊叫:“君悦,小心。” 他抬头看去,是谁叫的他他没看清楚。但他却看到了向他飞射而来的、带有凌厉之势的、越来越放大的箭矢。 “我靠。” 君悦一个翻滚,箭羽与他的肩头擦肩而过,正好射中了他分散肩侧的乌发,劲风差点擦破了皮肉。箭头钉在了他后面的一棵树上,“叮…”箭尾的羽毛上下激烈抖动。 尼玛好险。 君悦拍拍胸口,看着地上自己的一小撮发丝。如果他刚才坐在原地没动,那箭刚好可以射中他心脏的位置。 箭呈四十五度角射下来,说明射箭之人应该在他正前方的矮坡上。可当他看去时,那里空空如也。 发出叫喊声的人向他疾奔而来,越来越近。 君悦看清了,是连城。他唤了声“四皇子”。 “君悦,你没事吧!”连城策马到他跟前停下,翻身下马,关切问道。 君悦站了起来,摇头,“没事。可看清了是什么人?” “没有,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背影,但我想人应该还在围场里,只要禀报父皇,就可以将他找出来。” 君悦拍了拍身上的残叶,说:“算了,反正也没事,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 人是不可能找得出来的。就算找出来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要让他指认是皇上安排他杀人吗? 他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你一个人策马奔跑,唤你你也不应,才跟过来看看的,幸好我过来了。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听不到我的叫喊呢?” “哦,可能是我正在想事情吧!”君悦抬头看了一下所处的位置。 前面是一处密林,没有开路。后面是他们来时的进口,右边是一块斜坡,左边是一处矮丘。 刚才光顾着奔跑,倒没注意,这里就是三个红点中的一个。 怪不得这里弄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侍卫过来。 “刚才多谢你了,咱们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君悦边说,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弓箭。 “好……小心。” 君悦本能的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人就被从前面猛地抱住,双脚悬空,原地转了个圈。 如此近的距离,天旋地转间,君悦看到了连城黑色的双眸中涌上的别样情愫,高挺的鼻梁上有细细的汗珠。他的唇很薄,印着血色的红润。肌肤光滑细腻,连个黑头都没有。 连城和连琋有着相同的轮廓,但表现出来的,是两种不同的气质。 一个忧郁,一个安静。 一只冷箭又再一次的与他的肩膀擦肩而过,“叮”的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矢没入两分,箭尾激烈抖动。 我靠,黑羽杀红眼了。这还有皇子呢,也敢射过来,不怕射偏了啊? 君悦原本以为躲过了这一箭,双脚就可以落地了。哪知抱着他的连城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还是他太重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又再一次倾斜。 天地在倒转,这感觉不太妙,不要啊… “…嗯,啊啊啊……” 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天旋地转。这一次更悲催,君悦被他抱着,往斜坡下滚去。叫喊声惊起了密林中的群鸟惊飞,走兽惊窜。 “哗哗…”“咚咚…” 君悦想,今天也许是他来到这破时代的最糟糕的一天了,他听到了来自自己身体“咔咔咔”的声音,身上的每一根骨头该断的断,不该折的也折了。 这坞猽山,怎么这么多石头啊? 也不知道滚了滚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君悦趴在连城的身上,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 他娘的,人家也是滚,但人家是滚床单。怎么到他了,滚的却是硬邦邦的硌死人的石头啊! “我的个娘啊,要是让老子知道谁在我背后放冷箭,我灭定了他。” 章节目录 第75章 莫名示好 君悦想伸手,撑起地面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被连城抱得紧紧的,一双怔愣的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滚傻了? “喂,已经停了,不用抱着了,放手吧!” 连城清醒了过来,手像弹簧似的忙松开他的腰。 君悦撑地坐了起来,又是揉腰又是揉脖子的,脑子还有点晕乎乎,乌发中还夹杂了点青草。身上的衣裳脏的脏,皱的皱,尽显狼狈。 “尼玛,就这么想本公子死啊!哎哟。” 这滚石子,可比斗兽要疼得多了。 还不如一枪来得痛快。 他抬头,望着刚才滚下来的斜坡,明显的有一个地方呈直线而下。那是他们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压低的野草。 这个斜坡起码有六十度,大概十多米,难怪滚了那么久才停下来。 “喂,你怎么样了?”君悦转头问连城。 却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明亮的眼睛好像要透过他的衣裳,看到他赤条条的身体。 君悦立时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来。“喂,你没事吧,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连城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带了浅浅的笑意,就像头顶射下来的阳光一样明媚,灿烂。“你呢,你有没有伤到哪?” 君悦转回头,边站起来边活动着四肢。“我现在全身都疼。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一根骨头断了,这能报工伤吗?” 不对啊!这好像跟工伤没有关系。那他该找谁要医药费去啊? 万恶的封建社会。制度太不完善了,连个保险都没有。 连城也站起,急道:“哪儿疼了,我看看。”说着,真的伸了手过来。 “别。”君悦忙跳开两步,讪讪说,“呵呵,你别误会,我这人怕痒,不喜欢别人碰的。” 连城也不以为意,唇角的笑意更加的灿烂了。“没关系。我懂的。” 你懂个屁? 君悦转头指着斜坡,“咱们上去吧!我今天还是颗粒未收呢!再这样下去,今晚就没得吃了。” 一般出来狩猎,晚上所吃的都是自己狩来的猎物,这叫自力更生。而且吃自己猎来的猎物,会更加有成就感和满足感。 连城点头,“好,你先上吧!” 他在后面,可以保护他。嗯,不,是她。 “原来,不是我疯了啊!”连城低声喃喃。 声音很小,君悦听不清楚,茫然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上去的时候小心。”连城很自然道。 君悦自然不信,却也没多问,“哦”了声后干脆利落的抓了野草,借力往上爬去。连城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爬了上来。 “殿下。” 一队人马也正时往他们的方向跑来。 君悦定睛看去,是连城的侍卫。为首一人身披盔甲,与连城差不多的年纪,眉目英挺,身姿飒爽。 君悦感叹,又一枚小鲜肉。 这古代的男子,那可是没经过任何包装的明星,是实打实的小鲜肉。这算是她穿越到这个地方这么久以来,最大的福利了。 小鲜肉行至他们面前,勒绳下马,前行几步,双手抱拳,急切担忧道:“殿下,你没事吧!” “林安,我没事。”连城侧头,问向一旁的君悦,“咱们回去吧!你可还能骑马?” 君悦很老实的摇摇头,他现在全身上下都疼,屁股的地方虽然肉多,但是也疼。 君悦的马跑了,连城提议两人共乘一骑回去。君悦想想还是算了,齐帝应该不想看到他跟他儿子走得太近。 最后,两人谁也不骑马,步行往回走。路上见到个什么小动物的,连城也一并射了,说是给君悦做今晚的晚膳。 --- 回到营帐的时候,正好是太阳落山。 “夕阳无限好。”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山头上,是日落,又似日出。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像火一样在燃烧。五彩斑斓的云一层叠一层,形状各异,像猫,像狗,像人,像灯笼…… 天地间被渡上了一层橘红色,橘红色的山,橘红色的土地,橘红色的帐篷,橘红色的人…… 桂花见他家主子回来了,忙跑过来,高兴道:“公子回来了,都猎到了什么,野鸡,兔子,狐狸?” 他对晚膳的兴趣,明显的大过对于主子的兴趣。 君悦沮丧的摊开手,耷拉了一张脸。“除了我的人回来了,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嘻嘻,公子别闹了。”桂花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扭头往他后面看去,当真空空如也。 “不是吧公子,你这也太差劲了吧!奴才记得您的箭法挺准的啊,怎么会一点收获都没有呢?难道今晚咱要喝西北风啊?” “好像是这样。” 连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主仆两人像朋友一样的聊天。主子可以在奴才面前扮鬼脸,奴才可以在主子面前表示他的不满。没有猜忌,没有争斗,没有尊卑。 这就是她所说的朋友吧!朋友是平等的,没有等级。 他,也想做她的朋友,或者更深。以前不敢,是因为他认为他们之间有障碍。如今这障碍也没有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君悦,你先洗漱一番,我一会再过来找你。” 君悦一懵,他来找他做什么? 可他也不能拒绝啊,于是应道:“好。” 等连城走远了,君悦也随着桂花走进帐内。 帐内燃了火堆,应该是桂花白天的时候弄的,火堆上还悬挂着一口锅,烧着热水。不远处还有两张垫子,还有个墩子,墩子上放了茶杯。 营帐内唯一的亮光就是火堆,并不能将营帐全部照亮。昏暗中火光摇曳,将帐篷上的人影放大拉长。 桂花端了热水过来,“公子,你先擦擦手吧!” “好,多谢。” 虽然不能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但是能用热水敷敷脸,也是舒服的。再泡个脚,疲劳已经去了大半。 在条件恶劣的户外,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经不错了。 “哎哎哎,慢点慢点,快搬进去。” 帐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君悦和桂花正疑惑间,已经有人进来。是连城身边的小太监,后面还跟着拿了一堆东西进来的人。 小太监进来,先是行了礼。“奴才小影子,见过二公子。这些是我家殿下让奴才送来的,正是二公子需要的东西。” 君悦往他身后看去,有矮桌,有灯架,有蜡烛,有茶具,还有张地毯,还真都是他需要的东西。 “二公子,奴才给您放过去?”小影子试探问道。 “那就有劳公公了。” “奴才不敢,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小影子服了个礼,然后指挥着身后的人,将东西一一摆放。 君悦朝桂花使了个眼色,然后双臂抱胸,泡着热水,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没到一刻钟,本来是空空如也的营帐已经大变样。虽然与皇子公主的营帐还有点差距,但是绝对比对面士兵的营帐要强很多。 帐内不仅燃了油灯,还点了蜡烛,中间又生了火堆,顿时亮如白昼。 红色的地毯已经盖住了地面的青草,墩子上的茶具已经放在了矮桌上。还有几样点心,一包茶叶。 小影子临走前,桂花给他塞了个红包,分量不小。小影子走得更高兴了。 “这才像个主子住的地方嘛!公子,是不是看着顺眼多了。” 君悦淡淡的“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这四皇子,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 好得有点过头了。 他明知道他这帐篷是他父皇安排的,他还敢明目张胆的对他好,不怕他父亲降罪吗? 好像从今天中午见面过后,他就非常奇怪,怎么有一种刻意亲近他的感觉?难道中午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他跟房氐在一起? 可是,他就算看到了他跟房氐在一起,跟他的示好又有什么关系啊? 或者是因为两人一同滚下斜坡,一道同甘共苦了? 可这“同甘共苦”也未免太牵强了点吧! 哎,这人行事真是难以捉摸。 水有点凉了,君悦将双脚取出来,搁在盆边晾干。卷起的裤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十根脚趾不停的扭动,好似在追逐打闹。 桂花轻笑,他家主子还是没变,想事情的时候老喜欢动动脚趾头,调皮又可爱。 章节目录 第76章 指鹿为马 夜幕降临,银光乍泄。坞猽山山脚下,篝火重重。 帝王帐前有一块空地,空地的中央,已经燃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篝火。火苗直冲上天,将方园百里内的景物照得一览无遗。篝火旁,有人正在翻烤肉食,不时的用匕首切割肉块,添撒香料。 首座自然是齐帝和狄贵妃,两旁是皇子公主,再往下就是各大臣以及他们的儿子女儿。众人举杯相庆,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君悦被安排在皇子之后,也就是连琋身旁,算是个靠前的位置,能将场内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有太监给他端来了一盘肉块,冒着香气,泛着金黄色,让人垂涎三尺。 可君悦却满头黑线,因为他的盘里,是一个鹿头。 “至于吗?” 这是骂他呢还是羞辱他呢? 他刚才还奇怪,连昊这么小心眼毒辣的一个人,怎么会按照礼制将他放在皇子之后?原来是想让他坐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出丑的时候,能让众人全部看到。 连昊阴涩涩的声音传来:“二公子,这是我齐国齐晴郡主射得的一头鹿,二公子算是我齐国的贵客,当以鹿头盛款,不知二公子可觉得还满意?” 满意你妹。 瞧着鹿头上一对圆瞪的眼睛,好似死不瞑目,令人发怵,谁还下得去手啊! 君悦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齐晴身上。她的神色明显的苍白,头也低了下去。一旁的连飞凤扭了一张脸,似是很不高兴。 他走后,她们两姐妹都说了什么,他自然不知道。 但看她们现在相看两厌的样子,估计也是不欢而散。 “二公子难道不满意?”连昊嘴角的阴笑更大了。 君悦看向首座的齐帝,他好像不知道场上发生什么事情一样,转头正在跟狄贵妃说话,狄贵妃时不时地低头掩笑。 场上的众人,皆以看戏的目光看向他,鄙视,冷漠,讽笑。 连城有些看不过去了,出言道:“皇兄,适可而止。” “四弟你急什么,我不过是问二公子满不满意而已。”连昊说完这个,又转头看另一个,“二公子,可还满意?” 在众人看来,连昊与连城的对话,就像两个唱戏的人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君悦看向身旁的连琋,他清澈的双眸平静无波,安静的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闹剧完全与他无关。 哎,真是个乖孩子。 君悦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朗声说:“在座的诸位都是齐国的栋梁,都是心思灵敏,头脑聪慧的人。不如,在下来跟大家玩一个游戏,不知道诸位可有兴趣?” 他突来的提议,众人奇怪又好奇,却无人回应。 连昊又再次被忽视,气得想直接骂人。 不过以他皇子的修养,最多只是一脸怒气而已,并未直抒胸臆。 见众人都沉默,君悦自言自语道:“既然诸位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都答应了。游戏很简单,大家只要答是或不是就行。” “开始啦,聪明的人你们听好了。”君悦略微停顿了一会,弯下腰扫视了全场一眼,营造紧张和神秘的气氛。问:“一加一是不是等于二?” “是。”这一声回答很稀疏,只有一二人礼貌的回答,其他人不屑一顾。 切,这质子的智商,也就与三岁小孩匹配。 连昊不出言制止,倒要看看这质子想出什么花招。 君悦赞道:“哇,你们太聪明了。聪明人听好了,牛是不是吃草?” “是。”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分,被君悦的“聪明人”蛊惑,又有几人加入到回答阵营中来。 “太棒了聪明人,再来,男人和女人是不是不一样?” “是。”声音又加大了几分,谁都想做那个聪明人。反过来,不回答的就是蠢人。 齐帝也来了兴趣,回过头来看君悦像个猴子一样,一脚踩着桌子,手臂搭着膝盖,神采飞扬的玩游戏。大臣们被感染似的,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君悦看着面前像乖宝宝似的的一众人,真像幼儿园里,急于证明自己是聪明人的小朋友,积极努力的回答问题。 “咱们的皇上是不是个圣明君主啊?” 这回众人众口一致:“是。” 这问题谁敢不回答啊! 君悦满意的点头,加快了节奏。“贵妃娘娘是不是端庄高贵啊?” “是。”声音大如洪钟。 “大皇子是不是皇上的长子啊?” “是。” “咱们的嘉德公主是不是很漂亮啊?” “是。” 君悦问的节奏越来越快,众人的回答也越来越快。有的甚至已经闭上眼睛梗了脖子的喊“是是是”,根本就不知道君悦问的是什么,反正回答“是”就对了。 “咱们齐国的玉兰花是不是很美啊?” “是。” “咱们齐国是不是天下最厉害的啊?” “是。” 众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有一种自豪之感。 “齐国的雪是不是很美啊?” “是。” “你们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啊?” “是。” “我手中的东西是不是马啊?” “是。” ……然后,场内声音戛然而止,仿若战场上战鼓声瞬间收起,只余回音在山间徘徊不绝。 一只青鸦轻飘飘的从众人的头顶飞过,ààà了几声,留下一排黑色的圆点。 咦?众人疑惑,怎么不问了呀? 疑惑的视线落在面前笑意浓浓的少年身上,篝火的照射下,少年俊颜一闪一闪的明亮,笑容张扬,眼若明珠,手里正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刚才大皇子让人送给他的鹿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君悦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而他们刚才又回答了什么,兴奋的笑容如冰雕般僵在了脸上。 “哇,你们真是太聪明了。”君悦充满笑意的清脆声音,好死不死适时传来。 他转头,举着手里的托盘上前,问一脸阴沉的连昊:“大皇子,你聪明的大臣都说这是马,你认为是吗?” “你……”连昊扭曲的脸在明亮的灯火下堪比锅底,黑云压城。 如果他回答是,这分明就是鹿,怎么可能是马。 如果他回答不是,就是说自己是蠢人。 是与不是都不是。 君悦心里冷笑,没想到他来到这东泽大陆,有一天也会学那赵高,指鹿为马。 只不过,人家赵高找的是一头活鹿,最后连胡亥都不得不承认那是马。而他只有一个鹿头,还是被烤得黑不溜秋的鹿头。 他可不敢问齐帝:皇上认为,这是鹿还是马? 齐帝阴沉了一张脸,他不知道是该气君悦的戏弄,还是气自己的大臣被君悦戏弄?反正这回他老脸都丢到整个东泽大陆了。 “姓君的,你竟然敢戏弄我们?”有官员怒道。 君悦转头看他,笑说:“在下可没拿刀逼着大人回答我的问题,是大人自己扯着脖子大喊,难道也是在下的错。再说了,大人可是个聪明人,我还能戏弄了你不成。” 那人的怒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哼”,他现在讨厌极了“聪明人”三个字。 君悦放下手里的盘子,眼角掠过一旁的连琋。他正转头看他,桃花琉璃目中星辰如海,目光专注。仰月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似赞赏,似宠溺。 又来了,君悦感觉整颗心都软了,你怎么这么美啊! 他也回以一笑,有得意,有张扬,有挑衅。 章节目录 第77章 猥琐 君悦这一场指鹿为马的闹剧,戏弄了北齐半个朝堂。 谁还敢轻视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他能从豹子的口里活下来,就足以证明他强大的能力。而今晚这一闹,也足够证明他的智慧。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游戏,但是从游戏的过程和结果来看,却是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有能力,将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身体思维按照他的意志在行走。他就像有魔法一样,控制着每一个的大脑,言行。 最开始,他用一个游戏激起众人的好奇心,又以一个“聪明人”引诱着众人的虚荣心。 而后,他搬出了皇上和贵妃,逼得观望的人也加入到游戏中。 最后,他又以几个问题迷惑他们的思考,麻痹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放松警惕,钻进了他的陷阱里。 步步引诱,成竹于胸。 这样一个智勇双全、心思玲珑之人,若是敌人,必是最棘手的对手。 狄隽最先反应过来,讽刺的问道:“二公子,那你觉得你手上的是鹿还是马?” 君悦暗骂一声“老不死”,放下手中的东西。 挑眉无奈道:“我可是个蠢人,怎能与诸位相提并论,我当然觉得这是鹿啊!” 他看向对面的姐妹俩,“不过刚才听大皇子之言,这鹿头好像是个什么珍贵的东西。既是如此,这鹿是齐晴郡主猎得的,不如还是郡主吃吧!” 对面的齐晴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一脸不可置信又嫌弃的看向君悦。 她才不要吃鹿头,连鹿肉都不想吃。 狄隽吃了个闷羹。本来想让他说那是马,毕竟如果他不说那是马,就自己承认自己蠢。没想到人家不吃他这一套,还就承认自己就是蠢人。 一个硬拳打在棉花上,有气不能出,憋死了。 他从没有哪一刻,认为“蠢人”竟比“聪明人”一词听着更顺耳。 气氛如火山爆发,众人的眼睛就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的扫射向君悦。君悦不仅没有缩头缩尾反而昂首挺胸,却之不恭。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齐帝见众臣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脸色难看至极。 可他也不能当面骂娘,一是要维持他的风度。二是如果再纠结这个话题,丢脸的只会是他齐国的官员。 于是他冷声道:“行了,不过是个游戏而已,何必较真。君悦,既然你膳也用过了,玩也玩过了,也该称心了。” 这是要翻篇的意思了。 君悦哪敢跟皇帝对着干,只好收起得意的小尾巴。“臣一切都听皇上的。” 齐帝点头,嗯了声,又道:“你来恒阳也有半年了,从未出席过宫中宴席。不如趁今日,看一看京都歌舞如何?” 君悦起身,行了一礼。“谨遵陛下旨意。” 他娘的,他啥时候用过膳了,一个鹿头,吃个屁啊! 他又不是鬼,闻了个味就饱了。 --- 恒阳尚白,所以像这样庄重的国舞,舞者皆着白裳。舞服的袖子很长,方便甩舞,袅袅娉婷。腰间以赤黑二色的腰带束之,挂了各种颜色的配饰铃铛,旋转时铃铛舞动,声音清脆。 丝竹悦耳,绿腰扭动,水袖翩翩,妩媚动人。 君悦做出一副痴迷的表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时不时的向场中的舞娘抛个媚眼。 “猥琐。” 轻飘飘的一个声音传来。 君悦手拖着腮,转头看去。小屁孩正睁着干净无辜的的大眼睛看他,温柔平静,好像刚才的两个字并非出自他之口。 “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的娃娃,以为看了两本书,就知道什么是猥琐了。 要说猥琐,谁比得过你的父皇,后宫佳丽三千,瞧你们这一二三四五六的,就知道繁殖能力有多强。 君悦正回脸,继续看歌舞,鸟都不鸟他。 这小屁孩,不能太宠着他,否则有一天他准骑到他头上。 宴席无聊,看完了一场歌舞之后,君悦就回了自己的营帐。 今天没有猎到猎物,没饭吃。唯一的一个鹿头又下不了口,回去跟桂花喝凉白开吧! --- 回到营帐的时候,桂花正坐在火堆旁,无聊的发呆。见主子回来,忙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 “公子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那边的晚会好像还在继续啊! 君悦无聊的拨弄火堆里的炭火,“又没吃的,难道让我在那边看着他们吃啊!” 桂花惊道:“他们真不给公子吃啊!那公子,你现在岂不是很饿。” “咕……” 君悦歪头,瞅了他一眼,“好像你比我还饿啊!” 刚才的咕咕声,就是来自桂花的肚子。 桂花尴尬一笑,“奴才从小皮糙,少一两顿不吃没关系。但是公子,您可从来没饿过肚子呢!” 君悦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虽然人傻,不过他有个做王妃的娘,所以王宫里的人谁也不敢欺负了他去。何况还有桂花这个衷心的奴才护主,真是一顿也没少过。 “放心,不会让你饿了肚子的。”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活动四肢。“带上火把,走,咱们抓鱼去。” 鱼也是可以填饱肚子的。烤着吃,或者放在锅里煲汤,加点盐巴,那都是原汁原味的佳肴。 “公子,这么晚了出去不安全,还是算了吧!”桂花劝道。 万一有个好歹的,黑灯瞎火救都救不过来。 君悦刚想说话,帐外就已经传来了声音:“不错,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同时的,一个身影掀开帐门,走了进来。 连城。 君悦一怔,他不是应该在晚会上吗?怎么跑这来了。 连城的身后,跟进来两人,一个是小影子,一个是林安,两人各提了一个木桶进来。木桶里,有各种剥了精光的动物。 兔子,野鸡,鸽子……还有盐巴,香料。 君悦不解,“四皇子怎么会来这里,这些东西又是……” 难不成是送给他的? 连城说道:“这是我白天的时候打的,本来就说送给你。刚才在宴会上,你也没吃,所以就给你送来了。正好我也没吃得尽兴,可以陪你。” “东西送来就行,陪就不用了。”毕竟,他父皇肯定不喜欢他们两太过亲近。 而且,万一他父皇要找他,找不到他人怎么办? 连城示意身后的太监侍卫忙活,准备烤肉。 “这狩猎年年如此,没什么新鲜的。左不过就是哪个公子舞剑,哪位小姐弹琴跳舞罢了,无趣得很。” 他好像急于岔开话题,走向远处的两个吊床。“这就是你晚上要睡的吗?看着挺新鲜的。” “这是吊床,花了我一个时辰才弄出来的呢!”君悦也走过去,解释。 “怪不得有侍卫抱怨说中午的时候,你这里很吵,原来是在做这个。我能上去试试吗?” 君悦点头,“当然。” 连城没有脱鞋,小心翼翼的上了吊床,平躺在上面,吊床受了外力的重压而摇晃。他似乎有点紧张,两手抓着吊床的边缘,腿也绷得拉直。 君悦笑了笑,上前去将还在摇摆的吊床给固定住。“放松,不会掉下来的。” 他……她就在他身边,呼吸间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嘴角勾着迷人的笑容。连城只觉得自己比刚才更加的紧张了,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待吊床不再摇摆了,君悦自己也上了另外一边的吊床。头靠着连城的头,中间有固定的三角木头隔着,望着白色的帐顶。 白色的帐顶空无一物,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火苗“噼啪”燃烧得正旺,油与火的碰撞,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弥漫。有风吹动了帐篷,帆布“哗哗”作响。 “没想到这夜晚的风还是挺大的。”君悦打开话匣。 头顶另一侧传来连城的声音:“这里是山脚,风自然很大,晚上也会很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君悦心里一暖,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你真像我姐姐。” “你还有个姐姐?”连城疑惑。 姜离王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 章节目录 第78章 烤肉 君悦道:“她叫南宫素寰,是个温婉、端庄、秀外慧中的女子。比我大两岁,是个孤儿,被一个寺庙的方丈收留养在寺中。有一次我母妃去上香,方丈说她与母妃有缘,让我母妃将她带回宫中抚养。 我小时候比较……笨,整天被关在房里。哥哥的课业很多,整日被我父王逼着学这学那,也没时间陪我。只有她,每天都会来跟我玩,陪我说话。 可以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来恒阳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她。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连封信都没有。” 南宫素寰是佟王妃抱来的,所以没有上族谱。很少有外人知道,姜离王宫中还住着位外姓郡主。 君悦回忆着这个不是亲姐姐却胜似亲姐姐的女子,不管当初母妃带她回宫的目的是什么,她是真的对他好。她从不因为他是个傻子,而取笑他,讽刺他,疏远他。 我到真希望我是你姐姐,从小就陪着你……连城如是羡慕。 “那你也可以当我是你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君悦双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不会。”他说的斩钉截铁,似保证,似承诺。 帐内的两个太监桂花和小影子正在翻转手里的烤肉,用匕首切割一条条的缝,撒进香料,上下翻转。香气怡人,令人垂涎不已。 君悦突然想起,“哎,对了,今天的狩猎谁得第一?” “是大皇兄。” 连昊? 连城又道:“不过他这个第一名是怎么得来的,就不知道了。” 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表达得很明显。连昊想要得第一名,他的狐朋狗友一定很乐意拍这个马屁。毕竟,他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王。 君悦又问:“那奖励是什么?” “是父皇当面征战时常用的一张弓。” 连城的语气有些失落,又带了点嘲讽。 君悦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何会是这样的一种语气,他也不是贪图这第一名的荣誉,也不在乎那张弓。 不过想了一会也就明白了。华妃可不就是当年皇上出征的时候宠幸的,然后带回宫来,万千恩宠,最后却死于他手。 如今皇上把这一张弓送给大皇子,估计又让大臣们打起小九九了吧!都在猜测皇上是不是想把皇位传给大皇子? 可是,皇上的嫡子可不只逝去的二皇子,五皇子也是皇上的嫡子。 齐帝怕是也没几年可活了,如今却迟迟未立太子。除却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的四皇子,大皇子和五皇子是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哎,自古皇位之争,都是一条血淋淋的白骨累起之路。 那么连城呢,他对那个位置可感兴趣? 若他也想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以他现在的条件,他又会如何做? “四皇子,公子,肉烤好了,快下来净手吧!”桂花喊道。 君悦起身,一个九十度漂亮翻转,脚落到了地面。忙跑了过去,看着火上金黄金黄的肉块,努力的咽下一口口水。 终于好了,快饿死他了。 “快点快点,我肚子都扁了。” 连城也起身,跳下吊床。看着君悦像个孩子似的催促着桂花快点,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抓,又被烫得缩了回来。小脸在火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眼睛黑溜溜的,闪动着小火苗。 她永远那么乐观、欢快,不被身边的环境所影响。 连城宠溺的笑了笑,他会让她,永远都快乐着。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宠溺道:“慢点,都是你的。” 君悦撕了一个兔腿,递给他,“呐,今天是你请客,给你个最大的。” “好。”他笑着接过。 四个人,几只烤肉,没有主仆,他们就像朋友一样,边吃边聊天,边说边笑。哪家的小姐好看啊,哪家的公子俊俏啊,哪里的景色好看啊尔尔。 连城觉得,这是母妃走后,他吃得最幸福的一餐了。虽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但有快乐。 最重要的,是有她。 --- 吃到中途的时候,桂花跑出去了一下,大概是解决肠胃残渣去了。回来的时候,一脸的疑惑。 君悦见他如此,问道:“怎么了?” 桂花边坐下边说:“奴才刚才好像看到五皇子了,天太黑,奴才也没看清。但是那身量,应该就是五皇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来了又走了?” 连城本能的看了君悦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酸酸的感觉,令他很不自在。 君悦瞥了帐门一眼,满心不在乎。“管他呢,一个小屁孩,爱进不进。” 桂花无语了。那好歹是个皇子啊,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连城清冷的眸中溢出不可置信,看向君悦。“你叫他……小屁孩?” “他比我小那么多,不是小屁孩是什么?”君悦说得理所当然。 连城皱眉,也没小太多吧!不过就是两岁而已吧! 幸好,他比她大四个月。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在她眼里,连琋就是个孩子。而且她对这个孩子,也没太多的感觉。 “你别看连琋平日文文静静的。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他只会跟他在意的人说话。其他的,他爱搭不理。” 君悦点头,“这话我赞同。我可亲自领教过他的脾气,比牛还大呢!” “你领教过?”连城讶异。 君悦于是将他如何去汐扶宫,如何认识这位五皇子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他承诺了他什么什么事,然后失约了,他们俩怎么冷战来的,都说了个大概。 当然,中间也省去了很多。比如他调戏连琋的部分,比如半夜去御膳房偷吃等等。 又笑闹了一阵子,月亮准备偏中。 大概亥时正,连城主仆两人就回去了。君悦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走进帐内。 简单的洗簌过后,君悦和桂花也都歇下了。 帐内火烛摇曳,篝火熊熊。桌上还有未吃完的烤肉,糕点和茶水,弥漫着余香。 帐外山风凛冽,吹得附近的密林“唰唰”声响,间或还有夏虫鸣叫,蛙声阵阵,仔细听去,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 王帐旁的大皇子帐内,连昊正在与婢女嬉戏。 即便是在条件简陋的宫外,自己的父皇就在旁边,他也敢肆无忌惮的纵情酒色。 连昊坐在正中,怀中抱着一个只套了件薄纱的美人,薄纱下春色若隐若现,十分撩人。 “殿下,再来一个。”美婢剥了颗葡萄,送至连昊的唇边。 “好。”连昊享受的眯着眼睛张口,顺便把美婢涂着鲜艳的凤仙汁指甲手指也含进口中。 “哎呀,殿下好坏。”美婢娇嗔的嘤嘤,然身体却是更加使力的磨蹭着压向她的健壮身躯。 连昊阴郁的眼尾一挑,挑逗道:“还有更坏的呢!” 说完,身体一个旋转,便从坐着翻转身体将美婢压在了身下,将她身上碍手的最后一件薄纱也给除了去。 这似乎已经是见惯不怪的场景了,帐内该站的站,该倒酒的还是倒酒。 尽兴至一半时,帐外响起了沉稳有力的声音:“殿下,属下是耿立。” 等听到账内传来“进来”的声音,耿立才掀开帐门进去。 连昊背对着帐门的方向,依然气喘吁吁的卖力。 耿立埋头穿过帐中的衣香鬓影,行至距离连昊几步之外停下,对帐内的乌烟瘴气充耳不闻,司空见惯。视线盯着地面的斜前方,他看不到主子,只看到两条白嫩嫩的长腿不停地晃动。 “殿下,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头顶传来气息不稳的声音:“知道了。” 三个字而已,剩下的就是喘气。 “属下告退。”耿立维持着埋头的姿势,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内的乌烟瘴气久久未散,耿立转头望了一眼左边王帐的方向,眉头紧蹙,矛盾纠结。 相比身后,王帐显得尤为安静。 章节目录 第79章 注定无果 翌日,是狩猎最重要的一日。 因为今天全天都在狩猎,比赛拿到第一名,还可以跟皇上讨得一个心愿。 这可是皇上承诺的一个心愿啊,等于是白条圣旨,就算是要求娶公主,皇上也得答应。 不过,估计也没有谁傻到要求娶公主,除非他不想活命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得到皇上允诺的一个心愿,这事倍有面子。 君悦出发之前,连城来找他,说齐帝今日身体不适,需留他在身边侍奉。他觉得这是父皇看中他的一个机会,所以没有多想就留下了。 君悦却是心里明白,齐帝这是想支开连城,好实施他的杀人计划。他也看出来了,这两天,连城总是跟他在一起。 其实也没必要,因为君悦也没打算跟连城一直在一起。昨天的战果是一个大大的鸭蛋,今天再没有一点成绩,那可真是丢人了。 连城不去,齐晴也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营地。 昨天的马已经跑了,侍卫又给他找了一匹黑色骏马。 君悦摸了摸他的头,又是一番讨好:“小俊马,你最俊了,比我还俊。我今天要是再摔下来,你可不能跑了。” “你昨天摔下来了?”有声音自背后传来。 君悦回头看去,是一身淡蓝色骑装的连琋。他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比雪还白,眼睛凸出,硬毛顺滑。 “好俊的马耶!是你的吗?” 连琋淡淡道:“是我先问你的。” “……”好吧!那他就先回答吧!“我呢,骑术不精,昨天的马性子太烈,把我给甩下了山坡,我到现在全身还疼呢!” “那你怎么跟四皇兄在一起?” 君悦又耐心解释,“要不是四皇子,我昨天可就回不来了。--哎,话说,你昨晚不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不进帐又走了?” 连琋侧过身去,翻身上马,淡淡道:“我几时去看你了。” 然后一夹马腹,“驾”了一声,向深山中而去了。 他人虽小,但骑马的姿势非常的英俊。疾风吹起了他背后的乌发,与淡蓝色的衣裳相称,安静中又带了分狂野。 瞧他落荒而逃的样子,还说没去看过他。 只是,君悦也不太明白,像连琋这样眼高于顶的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会看上他一个质子? 他和连城可不同。 连城是因为缺爱,没有朋友,孤独寂寞,所以对君悦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才会成为朋友。可连琋,他也说不出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君悦将箭和弓准备好,然后也翻身上马,向着深山而去。 --- 一路上不时遇到逃窜的猎物,君悦一箭一个准。 所有冷兵器中,他最拿手的,就是箭与弩,连白齐都夸他有天赋。 射中了猎物,便会有侍卫去捡,拔出箭计数。 君悦按照脑海中的线路行走,绕开那三个红点,期间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三十五…三十六…” 又射下天空中的两只鸟。 君悦射下多少,心里都是有数的。白齐训练她时,记忆是很重要的一课。 “你箭术那么好,为什么昨天什么都没射到?” 连飞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君悦转马回身,笑说:“打猎这种事情,得看心情。我昨天心情不好,自然不想打喽!” 他说的有点嘚瑟,倾身上前狭促的说,“我说公主殿下,时间这么宝贵,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跟我耗着,不去会你的小情郎?” “你怎么知道?”连飞凤脱口而出。说完又反应过来,她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于是又恼怒的挥舞了手中的马鞭甩向君悦,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君悦一夹马腹,躲过了她的鞭子,来到她的身后。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只是,我猜,你们的这段感情,注定了无果。” “为什么?”连飞凤转过身来,急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派人查的我?君悦,你好大的胆子。” 哟,一开始叫他君狗,后来变成姓君的,如今变成君悦了。转变还真是快。 “哎哎,这需要查吗?你头上的蜻蜓发钗出卖你了。” 连飞凤本能的抚上发髻上发钗,甚是宝贝。 发钗在暖阳下,像一只活生生的蜻蜓,振翅欲飞,与她乌黑的发丝,以及其他的珠钗,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君悦说:“你的蜻蜓钗子,虽然很新,跟别致,但一看就是便宜货。你一个公主,又怎么可能戴一个便宜货。 皇上不会赐你这种东西,皇后娘娘更不会。只除非,这钗子是别人送的。看你对它甚为宝贝,不是情郎送的,又还能是谁。” 而且瞧她无意中露出的小女人娇羞,不是恋爱了又是什么。 君悦继续道:“只是,容我多嘴,你与他注定了无果,还是趁早放手了的好。” “你胡说,我的事情何须你来多嘴。哼!”连飞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哼哼,你们还真是姐弟,都喜欢哼。 君悦无奈摇头,“你与他的身份太过悬殊,不然直到现在,你也没敢跟你父皇说。你是公主,你将来的婚姻,注定了是一场利益的交换。你父皇也不可能让你嫁给一个穷小子。” 只能买得起一个便宜货的,绝不是什么富有的人。 这话说得很是戳心,连飞凤又恼又怒地又挥鞭向君悦。 怒道:“你胡说,我父皇这么疼我,他怎么可能拿我的婚姻去做交易,那是你这种肮脏的人才有的想法。” 君悦后退一步,离开了他的马鞭范围。坐下骏马不悦的打个响鼻。 “你说如果我是你父皇,我知道我的女儿爱上一个贫贱的穷人的时候,我会怎么做?”君悦停顿了一会,声音骤冷,“我会杀了他。” “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跟他私奔。”君悦转了话锋,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像你这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你想过什么是私奔吗?就是每天不停地躲开官兵的追捕,你们得隐姓埋名,你们会露宿荒野,风吹日晒。 当然,你们也可以找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安顿下来。他每天下地干活,你呢,织补缝纫,走进厨房,点着炉灶,炒菜做饭。油烟会熏你的皮肤,会脏了你的衣裳,你的指甲缝里,都是污垢。” 君悦悠悠形容着,一个乡下女人最朴实的日常。 “够了。”连飞凤喝道,越听越觉得恶心。 她一个公主,有的是钱,到哪里不是左拥右簇,何须她亲自做这些下贱的活。 “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下贱的质子操心。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要你好看。”连飞凤恐吓完,甩着马鞭跑了。 君悦无奈的摇头,连他都看得出来她的小心思,她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精明的皇上和皇后。 注定了一场悲剧啊! 如果连飞凤肯放手,也许那个穷小子还能留得性命,但只怕仕途无望了。 如果连飞凤执意不放手,那个穷小子必死无疑。 她不弃伯仁,伯仁定因她枉死。 这世间的悲剧,不是你想阻止,就阻止得了的。人的痛苦,大多来自执念。明知这执念会让自己痛不欲生,却又不舍得放下。 齐帝只她一个宝贝女儿,怎么可能让她嫁给一个穷小子,说得好听点是丢了皇室的脸,说白了就是这桩婚姻一点利益好处都没有。 她再宝贝又如何,在帝王的眼里,江山比什么都重要。 章节目录 第80章 真正的刺客 君悦继续策马前行,逮着一只猎物射一只。射啊射,射到差不多五十来只的时候,觉得很是没趣。 任何一件事,刚开始做的时候很是新鲜,很有冲劲。但是重复了几十次过后,不烦也无聊。 他干脆收了弓箭,骑马慢行,就当是看风景吧! 上午的阳光还不是很毒辣,明媚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白色的波点,像灯光下的泡沫一样,五彩斑斓。 君悦手举过头顶,学着文艺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放在阳光直射下来的地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打在手上传来的温热,身心放松,陶醉在放空的思绪中。 身下是已经停下来吃草的骏马,头顶是清凉的绿荫和温暖的阳光。暖绒的光线渗透进肌肤的每个毛孔,融进血液中,暖流遍布全身。 白齐,如果我们真的归隐山林,是不是过的也是这样的生活? 没有烦扰,没有嘈杂,没有血腥,只有宁静。 只他一人,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异常的清晰。 马“嘶嘶”的喷气声,风的“呼呼”声,树叶的“唰唰”声,飞虫的“嗡嗡”声,惊鸟声,马蹄声,呼喝声……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非常的敏锐,马的骚气,青草的香气,以及…… 杀气。 君悦双眼抖的睁开,受过训练的身体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面前一个全身夜行衣的人骑着快马,正好消失在眼前的拐角之处。马速飞快,杀气外露。 这里并不是三个红点所在,君悦疑惑,难道是齐帝改变了策略,要在这里杀他? 不对。 君悦很快的否定了这个推测。 如果这些人是来杀他的,那为什么他人就在这里,他们反而往别处去? 这并非齐帝安排的黑羽,这是真正的刺客。 “驾…”君悦夹紧马腹,挥鞭追了上去。 密林的小道上,“嗒嗒”的马蹄声传来,你追我逐,争分夺秒。 这帮刺客,要杀的是谁? 连赫肇,连昊,连城,连琋,还是其他的人? 君悦顺着前面的小道往前奔跑。这条路,并没有岔路,但就是没看到刺客的身影。 君悦疑惑,他是紧跟上来的,难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树叶的绿色与土地的黑色是这坞猽山仅有的两种颜色,当这两种颜色中突入其他的颜色时,就会变得很显眼,一目了然。 “吁……” 君悦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他跳下马,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颜色突兀的一物。 是连飞凤的蜻蜓如意钗。 连飞凤对这发钗甚是宝贝,不可能掉落在这里。而且发钗上蜻蜓的一只翅膀已经折断。折断的地方,非常的平整,像是一刀切。 再看周围,马蹄印凌乱,枯枝断叶撒了一地。两旁的断木,断处不仅平整,而且冒着晶莹的水珠。 这不是前几天砍的树叶,定是刚砍断不久的。 这里刚才经历过一番恶斗,只是不知那刁蛮的公主,现在如何了?刺客的目标可是她? 如果是她,为何没有呼救的声音? 君悦不再犹豫,又继续上马,往前追去。 --- 又跑了千米左右,君悦终于知道这刁蛮的公主为何不呼救了。 “吁……” 君悦又再一次勒住缰绳,利落的翻身下马,跑到地上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人面前,拍了拍她的脸颊,叫道:“喂,醒醒。” “连飞凤,你醒醒。” 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君悦查看了一下她的全身,没有任何伤口,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他抬手,捏了她的人中。没一会,连飞凤因为疼痛而悠悠转醒过来,睁开迷茫的眼睛,尤不知自己深处何处。 “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君悦急问道。 如果连飞凤在这里,那么刺客的目标就不是她。因为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她,她不可能还好好的。 那刺客的目标又是谁? 连飞凤坐了起来,揉着发疼的脖颈。待看清眼前的人是君悦后,身体一抖,完全清醒了过来,急说道:“快,快去救五弟。” 君悦一惊,五弟? 连琋。 刺客的目标是连琋。 “你还发什么愣,快去啊!”连飞凤见他没反应,急催道。 君悦有些犹豫了,北齐皇宫的事,他不想介入。 他一直告诫自己,这里的事可以知道,但千万不要参与。 他没有势力,没有后援,一旦参与,有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可是,连琋,那个拥有一双纯净桃花琉璃目的小男孩,那个笑起来温柔的小男孩,那个脾气很大很怪的小男孩,那个喜欢吃他做的蛋羹的小男孩,那个喜欢的东西就不准别人拥有的小男孩。 那个很美的小男孩……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君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连飞凤指了指前面,“就是那边。” 君悦站起身,重新翻身上马。“你身上可带了求救的烟筒?” “带了。”连飞凤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火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这么听这质子的话。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 君悦已经勒紧缰绳,说:“把烟筒放了,你在这里等着,侍卫马上就过来。” 说完,夹紧马腹,就要往前奔去。 “我要跟你去。”连飞凤跨了几步,张臂拦在君悦的前面,小脸上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君悦讽刺一笑,她该不会以为他是去杀她弟弟的吧! 拜托,真要杀,当初就不会将他们从古笙手里带出来了。 不过,他一个外来的质子,想做好事反而被怀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也可以理解。连飞凤能这么对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实属难得。 “哗…哗哗…” 君悦抬头看去,前面的密林里,林鸟惊飞,冲向天空。电视剧里每每出现这个镜头,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罢了,上来吧!” 连飞凤拉出了火筒里的绳子,顿时“咻”的一声,有东西冲向天空,“砰”一声爆出了绚烂的闪光。 而后,她也上了马,坐在君悦的身后,紧抓着他的腰。君悦一夹马腹,“驾”喝马往前奔去。 “他身边可有死士?”君悦一边驾马,一边问道。 身后没有连飞凤的声音,君悦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有。”连飞凤脱口回道,说完她又后悔了。她堂堂公主为什么要怕他? 万一他要对五弟不利怎么办啊?于是她又警告道,“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不然我杀了你。” 君悦撇嘴,“等你杀得了我再说吧!” “你…” 连琋的身边有死士保护,应该能暂时撑一会。 君悦策马极速往前跑去,凌厉的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袂翻飞,乌发缠绕。马蹄过处,地上落叶卷卷飞扬。“嘚嘚”极速而有力的蹄声,响彻整个坞猽山。 这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一个巡查的侍卫,本就不寻常。如今越是往前走,小道越窄。而且,已经快要走出猎场的范围圈了。 前面传来了刀剑“乒乒乓乓”的声音,君悦策马的速度更快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悬崖无路 连琋挥舞着手中长剑,虽然练武已有四五年,几个小毛贼还是可以打跑的。但是和眼前训练有素的刺客相比来,他的武功就不值一提。 而且,他的力气与他的人成正比,根本就不是这些杀气腾腾的人的对手。 两名死士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非白和非素已经被缠住,但是凶手可有十余人。此处又是猎场范围之外,根本就没有侍卫经过。 “当。” 一个黑衣人挑飞了他手中的剑,钉在了远处的一棵树上,同时一掌打向他的胸口。连琋不敌,被打出丈远,摔倒在地。 “少主。”两名死士干着急,然前路被人阻拦,根本就分不开身。 连琋的嘴角溢出串串血丝来,视线天旋地转。胸口处就像快要撕裂了似的,疼得牙齿哆嗦,灼灼如火。 他撑起上身,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衣人,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幽深可怖,杀意浓浓。手中尖刀在阳光的照射下明亮晃眼,像一面镜子。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脸清晰地映在了镜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他从不与人结仇,谁会杀他? 刺客迈步往前,语气毫无温度。“想要你命的,不是我们。到了地底下,若想报仇,别找错了人。” 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五皇子放心,不会让你太痛苦。” 这么漂亮的小孩,他们也不忍心。 说完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像一根擎天避雷针,准备着快速的落下。 “少主。” 连琋本能的摇头,后背冷汗涔涔,身子发抖,双腿不断往后挪动,口中呢喃:“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连“救命”都忘了呼喊,只觉得这恶魔头顶上的那把刀就是勾他魂魄的绳索一样,随时都会落下。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些人,比当初在姜离时抓他的那些人还要恐怖。在姜离时,那些人的身上,没有杀气,只是想图财。 而眼前的这些人,目露凶光,锋芒嗜血。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们会用眼神直接将他杀死。 君悦,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出现吗?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自嘲一笑,想不到濒死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他。 黑衣人可不管他的歇斯底里,不再犹豫地以助跑式疾步往前,在距离目标三步远的距离时腾地而起,预备来个手起刀落,一刀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他腾空一刻,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嘚。”马蹄的喝声。 “咻。”箭羽的声音。 “啊!”刺客的叫声。 ---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落下,空气中传来箭羽的声音,以及有人的叫喊声,还传来熟悉的驾马声。 “驾,驾。” 连琋睁开眼睛,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在最后一刻想到的少年郎,此刻正坐在马背上,一手拉弓,一手持箭,威风凛凛的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少年黑眸如潭,森冷肃穆。飞扬的乌发与他黑色的玄甲以及他胯下骏马几乎融为一体,横戈跃马,气宇轩昂。 刚才预备手起刀落的人,此刻已经躺在了地上,怒目圆瞪,人已经没了气息。背后正中心口的位置,一只箭羽正像避雷针一样挺立。 他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君悦和连飞凤两人一骑,君悦在前面射箭,连飞凤在身后拉着缰绳驾马,配合得很默契。 “咻,咻。” 又是两箭。只是这一次刺客已经有了警觉,很容易就躲过了。 君悦掩护着连琋的两侧,不让刺客靠近。一但靠近,就会放箭。两名死士似乎也看出了君悦的意图,于是也配合的阻拦刺客靠近主子。 君悦的坐骑又前进了数米,经过一匹无人的马身旁时,喊了一声:“跳。” 在众人疑惑和震惊中,从君悦的背后猛地跳出一人来,向她身旁无人的马上跳去,稳稳当当的落在马背上。 黑衣人定睛看去,不是刚才放倒的那个女人又是谁。没想到她的骑术那么好,刚才的跳马动作,真是漂亮。 啊呸!漂亮个屁,现在哪还有心思管漂不漂亮的事。 君悦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人群,向连琋的方向而去,黑衣人拦不住的两侧闪躲。 “上来。” 临近连琋时,君悦趁机弯下腰,伸手向他。 连琋会意,也伸出手来,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握。君悦趁势往上一提,连琋借力一跃,便稳稳地落在马上,坐在了他前面。 君悦挥着马鞭向马屁,马吃疼,更加极速的往前跑去。 从君悦的出现,到救了连琋跑人,整个过程也就发生在十秒之内,眨眼之间。 “快追。” 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黑衣人才反应过来。纷纷上马,往前追去。 此处,已经越出了猎场的范围,经常有农户上山砍柴,所以出现了一条道路。 君悦策马前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紧追的刺客。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往前跑。 “驾…驾…” --- 正午的阳光蒸干了树叶上的露珠,没了水分的滋润,它变得蔫蔫的,无精打采;枝桠上正在休息的鸟儿,听到地上传来的响动,吓得震动翅膀飞走;就连地上奔跑的动物,也都感受到了危险靠近,四处逃窜。 “嘚嘚。”君悦和连飞凤两骑在前面奔跑。 “驾驾。”后面十来名刺客紧紧追赶。 一路奔跑,君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后面有追兵,不能停下,也不能后退。 两旁是参天大树,黝黑的石头,幽森的树林,荒无人烟。 君悦等人穿过树林,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之地,以为是终于看到希望,有办法避开后面的追兵了。 可谁成想,这竟是一条死路。 “吁……” “嘶……” 君悦勒紧缰绳,双臂紧护着怀中的连琋。马前进的冲劲受阻,嘶叫一声,扬起前蹄收住了势,停了下来。 没路了。 君悦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抓着缰绳的双手不由得握紧,青筋凸爆。 没路了,前面竟是…… 悬崖。 又是悬崖,她前世就是死于悬崖。 这座悬崖有多高他不知道,但是依稀能听到汹涌的流水声,想必悬崖下应该是坞猽山的那条河流。 “怎么办?”连飞凤急问。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完全依赖于君悦。 君悦当机立断,“往回走。” 前面没有路了,只能往回走。拼一拼,也许还能拼出一条血路,撑到援兵赶到。 可是他们刚刚转马,还未驾马前行,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在他们十步之外排开站定,犹如狼围困猎物般挡住了去路,戏笑的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人指着君悦怀里的人,“小子,我们不想伤害无辜,把他交给我们,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飞凤转头看了君悦一眼,真害怕他会答应。毕竟敌我实力悬殊,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君悦说:“他只是一个孩子,你们也是有老小的人。今天如果换做是我拿了钱财,去杀你们的妻儿,你们又作何感想?” 连琋转头,声音清脆,不容置疑。“我不是小孩子。” “闭嘴。”君悦摁下他的脑袋,眼睛注视着前方。 知不知道装弱小扮可怜是可以博得同情的。 章节目录 第82章 重蹈覆辙 君悦抓紧了手中的缰绳,将怀中连琋护得更紧。小了君悦两岁的连琋,坐在他前面,头顶刚好顶着君悦的下巴。 淡淡的玉兰花芬芳浸入鼻中,那是连琋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他从小生活在花海中,花香气透过毛孔渗进他的身体,连骨子里都带着花香。 君悦又羡慕了一把,要是自己也能骨子里都散发着香气,在现代时何必各种香水的喷,喷得自己都想打喷嚏。 刺客领头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杀气。 “那就别怪我们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孑然一身,无畏你来复仇。” 话音刚落,空气中“嗖”的一声,君悦本能地压下连琋的脑袋,同时弯下腰伏在马背上。 背上有一道烈风刮起,正好与他的衣裳擦过,秀发飞扬,散于肩侧。胯下骏马受了惊吓,不耐的烦躁乱动。 “小心。”连飞凤惊喊道。 君悦直起身抬头,“吓”了一跳,脸色闪过一丝慌乱,但下一秒又想到了应对之策。 面前,已经有两人腾地而起,双手握刀,运用轻功奋力往前一跃。明晃的尖刀在太阳光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光芒,从君悦的脸上一闪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君悦手臂拦过连琋的腰,跳下了胯下骏马。下一秒,那匹黑色的骏马被硬生生砍成了两半,内脏散乱一地,鲜血四处喷洒。 君悦本能的捂住连琋的眼睛。 尼玛你们不知道小孩子不能看这种暴力画面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黑衣人已经全部下马,齐齐向三人攻来。君悦瞬时将连琋拉到身后,以手中的弓为武器,与刺客较量了起来。 连琋吐了一个重鼻音,很是不屑。 他才不要躲在别人的背后受别人的保护,于是也加入到战局中。 “乒乒乓乓”,“哼呵哈哄”。 君悦的武功不凡,连飞凤也不逊色,连琋也能帮点忙。但敌我在人数上相差悬殊,况且刺客的战斗力很强。 三人渐渐的体力不支,被黑衣刺客围困于局中。 寻了个空隙,君悦三人紧挨着聚在中间,两两并肩,形成一个三角形,虎视眈眈的看着面前的刺客,喘着粗气歇息。 “呵…呵呵…” “喂,你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打不过他们?”一旁的连飞凤急问。 君悦没好气的回道:“一对一我还有把握,这可是打群架啊!就像你当初带了那么多人闯我的宫殿一样,我力气有限啊!” “那你也还一口气杀了四个刺客呢!” “我那是投机取巧。” 要不是事先设了机关,就凭他那点功夫,怎么可能打得过。 这具身体,真正受训还不到半年,火候差得远呢! 君悦几人在喘气休息,他们面前的刺客也在喘息休息。 君悦大脑飞速转动,这些人应该不是专业的杀手,因为专业的凶手恐怕早就将他们人头落地了,不可能“怜香惜玉”只是将连飞凤打晕了而已,而不是杀了她。 且这些人虽然杀气腾腾,但却没有专业杀手的那种阴寒、血腥之气。他前世的男人就是专业杀手,他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那种感觉,一靠近就会汗毛竖起。 这群刺客进退有素,孔武有力,遵从领头的命令行事,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队伍。 在这个时代,除了专业杀手,能组成这样一支战斗力强、懂得布阵、行事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应该是护院、侍卫、军队一类。 可军队都是归军部管辖,凭皇帝调派。皇帝赐予将领虎符,将领才能领兵出征。 齐帝不可能派军队的人来刺杀自己的儿子,剩下的就是护院侍卫了。 那又会是谁家的呢? “哈哈哈……” 一刺客大笑几声,指着君悦道:“臭小子,倒也有几分能耐。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质子,与他们不是应该有仇恨的吗?你怎么还保护仇国的皇子呢?传出去,你就不怕你的国人恨你?” 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君悦心中的猜测又准了几分。 他冷笑道:“你主子有没有告诉过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少说话。” “你……”之前说话的人被自己的头领一瞪,不甘不愿的闭了嘴。 君悦侧身,看了只到他脖子的连琋一眼,沉声道:“老实说,我并不想介入你们皇室之事。可他们,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我一个大男人,今天若是因为怕死而将他们交给你,才会被天下人耻笑。” “说得好。”连飞凤侧头看着身高与她不相上下的少年,发自内心道:“君悦,本公主以前看错你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公主的朋友,我们一起杀出去。” 北方的女孩豪爽,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毫不做作。 君悦真想翻个眼白。你说是朋友就是朋友,也不问问本公子答不答应。 连琋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再次抗议:“我不是小孩子。” “闭嘴。” “哈哈,有志气。但愿一会你死的时候,不后悔。”刺客领头笑道。老实说,这小子的脾气,他还是挺喜欢的。 君悦也笑,“生死天定,说不定是你死呢!” “那我祝你好运。”领头说完,随即一声令下,十来个黑衣人又迅速的攻了上来。 三人聚在中间,形成一个三角阵式,能抵抗各面的攻击。即便不能突围,至少也能撑到援军的到来。 前提是,他们有那个能力撑到那时候。 但是,力量的悬殊,恐怕有点困难。 --- 连琋不敌,被一个黑衣人挑飞了手中的剑。同时的,背后又一把冷剑正刺向他的心脏之处。 “小心。”连飞凤大惊。 君悦一掌打在了面前黑衣人的心口位置,随后抛出手中的弓,打在了刺向连琋的冷剑上,阻拦了他的偷袭,并迅速挪动位置,将连琋拉到身后。 三角形的阵式,崩了。 没了弓做武器,君悦只能以拳脚抵抗。可是,用手脚打,真的他娘的疼啊! “喂,你不是放了信号了吗,援军怎么还没到啊?”君悦问向连飞凤。 连飞凤一边挥舞剑,一边喘息:“我哪知道啊!” 君悦又问身后的连琋,“喂,那你的求救烟筒呢?赶紧放啊,让侍卫知道我们的位置。” 他们快撑不住了。 连琋睁着天真干净的眼睛,非常不屑的说:“干嘛带那玩意。” “what?”他奶奶的以为有死士保护就万事大吉了?关键时刻死士都不知道在哪?“shit。” 我去你的?……连琋一张略微狼狈的脸瞬间气压降低,“你敢骂我。” “哟,这也能听得出来,你啥时候学的英语?” 连琋蹙眉,英语,专骂人的代名词吗? 不待连琋再说,刺客领头喝道:“快,速战速决。” 他也看出来了君悦和连飞凤两人在拖延时间,加上刚才在密林里看到的信号,援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如果今天失败了,回去谁也不好跟主子交代。 他的属下听令,攻击得更加猛烈了。 --- 君悦和连飞凤两人应付起来越来越吃力,体力渐渐不支,精力在渐渐消散。 刺客领头找到了空隙,趁君悦和连飞凤拼命之时,悄悄来到连琋的身后,抽出手中的刀,准备来个背穿胸。 “连琋,小心后面。”君悦立时提醒,同时转身撤回到他身边。 然,还是晚了一步。 连琋转身时,虽然躲过了背后之人致命的一刀,却躲不过他飞来的一脚。 刺客领头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之处,力道之大,打得他双腿止不住的连连后退。 “连琋。”连飞凤惊得大喊。 君悦飞奔过去,大惊失色。 他的身后,是悬崖。“连琋。” 连琋停不下来的一步步倒退,他看到了君悦向他飞奔而来,看到了他脸上的惊慌害怕。他本能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后,同样的大惊失色。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停下来啊! “连琋。” 君悦的视线有点模糊,这一幕,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前世,她也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步步的靠近悬崖。 然后,掉了下去。 惊慌,害怕,死亡,窒息,绝望,这样的气息在她摔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也不过是短短几秒钟而已,却终生难忘。哪怕是重生了,他依然忘不掉那种刻骨铭心的气息。 前世,她渴望一双能够拉住她的双手。可直到死的那一刻,也等不来。 “连琋。” 好在这一世,他抓住了连琋的手,不让他走她前世的路。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不放手 最后一刻,两只手终于抓紧了彼此。 君悦趴在悬崖边,手中抓的是连琋的手。而连琋,他正垂在悬崖上,只要君悦一放手,他就会掉进无尽的深渊中。 “连琋,抓住了,不要放手。” 远处的连飞凤,见到这一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刺客领头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他原本是想杀了这皇子,至于其他人就不用管了。没想到眼看就要成功,半路又杀出这货。 妈了个吧唧,碍手碍脚。 “嘚嘚…嘚嘚…”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凌乱而急切。 有黑衣人走到领头面前,道:“老大,禁军来了。” 刺客领头往后看了一眼,心知是该撤了,否则就晚了。可是看着悬崖边上的两人,他又不甘心。 一步,就差一步。 不行,今天一定要成功。领头之人走到悬崖边,蔑视的俯视两人垂死挣扎,面目狰狞,杀气外露。 “找死。”脚一抬,用尽全力的踩在君悦的后背上。 “嗯哼。”君悦闷哼一声,手中的手臂本能的松了一分,连琋的手臂滑下了一分。 连飞凤大吃一惊,怒道:“你个王八蛋,快放开他们。” 然自己又被缠住,根本就分不开身去救二人,心里也在骂这帮王八侍卫怎么来得这么慢。 “还不放手…还不放手……”领头人一边踢打着君悦的后背,一边怒骂。 他就从来没见过,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蠢货。 连琋从下往上仰头,逆光看着上方的君悦。他已经满头大汗,泪流满面,嘴角被打得浸出了血迹。 他却仍然牢牢地紧抓着他的手腕,笑着对他说:“连琋,别怕,我在这里。一定要抓紧我的手,不要松开。” 前世,如果也有人这样抓住她的手,该有多好。她不用死,不用绝望。 连琋,就当你是我,我是别人。当我面临死亡的时候,别人也拉住了我的手,死都不放。 泪滴到了连琋白皙的小脸上,顺着他的鼻侧,流到了他的嘴角。连琋微微张开嘴巴,那滴泪就顺势滑进了他的嘴里,凉凉的,咸咸的。 这就是眼泪的味道吗? 自他记事之后,就再也不流泪了,也记不住眼泪的味道了。 刚才在林子里,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很害怕,害怕那一把明晃的刀落在自己的身上。可是这一刻,同样是面对死亡,他反而不怕了。 “悦哥哥,你放开我吧,不然你会没命的。” 君悦摇头,“再坚持一会,援军已经到了,我们很快就得救了。嗯哼。” 背后真他娘的疼,可是疼他也得笑着。 如果他放手了,就等于别人放开了她的手,她就会掉下去,就会死。 连琋急了,伸手过来就要掰开他的手。“悦哥哥,你快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死。” “不要动,保存体力,我们很快都会没事了。” 领头的黑衣人怒了,踢了这么久,一点效果都没有。“他娘的,把他们两都给我扔下去。” 反正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嗖…”箭矢破空的声音。 “啊!”君悦闷哼一声,手本能的又松了一分,连琋的身体又往下滑了一分。 君悦转头看向自己的右臂,一只白羽箭正钉在上面,伤口的地方浸出了红色的血液。“尼玛谁放的暗箭?” 真当他练了金刚不坏神功,刀枪不入啊! “悦哥哥,你快放手吧!他们要杀的是我。”连琋急了。 他们只不过是相识一场,谈不上深交,哪值得他用命来保护啊! “你闭嘴啊!”君悦的语气中,有点怒又有点嗔。“说了不放就不放。” 黑衣人四处看了一下,后面是还在死缠的连飞凤,远处是准备到来的禁卫军,没人放箭啊! “哪里来的箭?”领头之人也是一惊,随即道,“先不管了,把他们扔下去,赶紧撤。” 君悦急了,回头看去,援军已经出现了,只要再撑半分钟,就得救了。可眼前的黑衣人,似乎真的不想让他活。 有两人已经过来,准备抬起他的双腿就要扔下去。 君悦后脚一个撩阴腿,正中一人目标,这招百试百灵。中奖的黑衣人原地弓腰捂着伤处,动弹不得,面部扭曲。 君悦冲远处的连飞凤喊道:“快过来帮忙啊!” “你以为我不想啊!”连飞凤倒是想过去帮忙,可是人被拦住,过不去啊! 领头之人急了,眼看援军已经逼近,果断举起手中的刀,就向君悦的脖子砍下去。哼,脑袋没了,看你还怎么抓着人不放。 “我靠。”君悦爆了粗口,砍头不应该是在刑场上吗?哪有在悬崖边上砍人的。 连飞凤也吓了一跳,这一刀要是砍下去,不仅君悦会一分为二,五弟也会粉身碎骨。她来不及多想,手中的刀直直的甩向了黑衣人的后背。 以此同时,连城也放了手中的箭,箭头直像黑衣人的后背而去。 悬在悬崖上的连琋,逆光看着天空中那把明亮的刀。阳光通过它,反射到他的眼睛里,让他能看清刀尖一寸寸的挥下,死亡一寸一寸的接近。 他本能的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君悦往前一拉,本意是想将他拉出刀口。可他忘记了,他的后面没有退路,只有无尽的深渊。 “啊…” “啊…”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是崖上的黑衣人,背后中了一刀一箭,当场毙命。一声来自君悦,正在飞翔。 他娘的连琋,老子千辛万苦,受了多少罪才不放开你的手,你竟然拉着老子跟你跳崖。 老子不是断袖才不要跟你殉情,老子宁愿被砍了头也不愿意跳崖啊! 前世,他就是跳崖而死的,今世还是如此。 难道,这一切都在生生世世的循环中。无论她是穿越了还是重生了,无论她是哪一生哪一世,无论她是蓝芷夕还是君悦,都逃不开跳崖而死的命运吗? 风从下面冲上来,经过他的两边,鼓起了他的衣袍,散乱了他的青丝。 他手中抓着连琋的手,到此刻也没放开。桃花琉璃目依旧清澈,里面倒影出他披头散发的容颜,俊美昳丽。 掉进滚滚江河的那一刻,水花四溅。水没过他的身体,他的脑袋,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鼻子。 他能听到河水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就像熬骨头汤的时候传出的咕噜噜声一样,美妙而动听。 他挣扎,试图浮出表面。可巨大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的淹没了他的身体,将他冲向不知何方。 水流尽了他的耳朵里,眼睛里,鼻孔里,嘴巴里,胸腔里,封闭了他的听觉和视觉,堵住了他的呼吸。 君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仅每个角落都漏了水,而且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疼得要命。 娘的,又是硌人的石头,他这两天跟石头犯冲。 终于,他累了,停止了挣扎,用最后的一点意识仔细回忆了他的一生。前世,有爸爸妈妈,有闺蜜,有白齐。今世,有父王母妃,有哥哥,有闺蜜,有桂花,还有连琋。 连琋… 你被冲到哪去了,我抓不住你了。 那个干净又无邪的小男孩,算了,就原谅了他吧!反正如果不是跳崖而死,也会是被砍死。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这是谁家的俏郎君,生得如此漂亮?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啊? 玉兰花树下,不过少年玩笑而已。 如今,他倒是没娶到他,却也得结伴到地底去做亡命鸳鸯了。 终究,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章节目录 第84章 主谋 “君悦。” “连琋。” “五弟。” 就在君悦和连琋消失在悬崖上的那一刻,几个声音同时响起。众人奔向崖边,齐齐伸手想要抓住他们。 可最终,抓到的也只是山间凉风而已。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坠落的两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无尽的深渊中。 山谷中依然回荡着声音,那是两人的嘶喊。一遍又一遍,久久徘徊不消。 “君悦。”连城伸出的手,悬在悬崖边上,就那样定格。仅仅两步,就差那么两步,他就可以抓到她了。 仅仅两步。 如果他刚才早一会出发,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她了? 不,不对,他今天就应该跟着她,或者派人保护她,他明知道有人要杀她的。 他昨晚想了一夜,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爱她一生,护她一世。他会拼尽一切,给她一个名分。 可现在,他一切都还没来得及说,仿佛人就已经离他而去,再也不回来了。 连飞凤很是懊恼,如果她在君悦求救的时候就扔出了手里的刀,也许君悦就不会掉下去,五弟也不会掉下去。 连昊唇角露出一抹阴笑。这两人,一个死得巧,一个死得妙。 身后的黑衣人被赶来的侍卫尽数缴杀,一个不留。等崖上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连飞凤不可置信的看着躺了一地的尸体,怒道:“谁让你们把他们都杀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惑刚才不是主子让杀的吗?还说什么格杀勿论。 现在人都杀完了,又反过来斥责他们,你这不是在逗我们的嘛! 连昊道:“皇妹,他们可都是刺客,他们反抗当然都杀了。” “你这样做,我们怎么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们一看就是小喽啰,怎么可能知道幕后主使。依我看,说不定幕后主使者就是君悦,是他要杀五弟,然后演一出同归于尽的戏码。” 都城的人本就排斥君悦这个质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将罪责推在他的身上,也不会有谁正义的为他说句公道。 “不是他。”连城收回手,背于身后紧握。转过身来,又重复了一次,“不会是君悦。” 君悦完全就将连琋当成一个孩子,她那么善良,还教连琋兄弟之间互助互爱,还说有好东西就要分享,她不可能杀一个孩子。 而且,他也没有动机。 她在恒阳本就是众矢之的,不可能做出杀害皇子这种等同谋逆的事,为自己找来麻烦。 连昊如此做,倒更像是急于找一个替死鬼。 连飞凤也点头赞同,“没错,主使不可能是君悦。” “哦。”连昊故作疑惑问道,“四弟与君悦还真是熟,听说昨晚你还带了食物去给他,原来你们的关系这么亲密啊!” 他话外之音很明显,如果君悦是主使,连城也脱不了干系。 连飞凤道:“我相信四哥说的,不可能是君悦,他刚才死命的保护五弟。而且,就算是骨肉计,也没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如果他真是主谋,刚才在林子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她指了一个方向。“哦,对了,刚才有支箭从那边的位置射过来,直取君悦的性命。” “箭?”连城一惊,“她还受了其他伤?” 他问得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连飞凤没有注意到他的急切。 但连昊却是注意到了,他讽刺道:“四弟还真是担心这位质子。” 连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解释说:“她好歹也是姜离的质子,如今在我都城出了事,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父皇禀报呢?” 连昊走向自己的骏马,“我这就回去跟父皇禀报,质子君悦谋害皇子,现已双双坠崖身亡。” 连城和连飞凤对视一眼,皆是惊讶不已。 人都还没找,就急于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 连飞凤急道:“大皇兄这话言之过早了吧!且先不说君悦是不是主使,如今他们二人坠入崖下河流中,生死未卜。大皇兄不先派人搜救,就宣布了他们的死亡,是不是不妥?” 而且她也不相信君悦是主谋。 她虽然不怎么待见这位质子,但是他的某些行为的确令她敬佩。 比如在救五弟这件事上,如果君悦真的是主谋,他既杀人又救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他即便不是主谋,也跟刺客脱不了关系。你不是说他被射了一箭吗,说不定是他们自己人杀人灭口呢!” 连昊翻身上马,俯视着地上的两人。“该如何定夺,那是父皇的意思。我劝皇妹,还是不要插手太多的好。” 说罢,驾马往回走了,留下身后疑惑不已的两人。 连飞凤歪着脑袋皱眉,“大皇兄今天真是奇怪,我怎么有点不认识他了似的。” 连城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又紧握了几分。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想,这里是皇家围场,刺客怎么可能混得进来。 既然刺客混不进来,那么昨天要杀君悦的人又是谁? 他们当时的动静不小,竟没有一个侍卫过去,实在是反常。 再看刚才大皇兄急于定罪的举动,明显就是要置君悦于死地。即便君悦还活着,也逃不掉杀害皇子的罪名。 难道真的是皇兄要杀君悦吗?如果是这样,那那夜芳华苑遇刺,难道也是皇兄? 可为什么?皇兄与君悦有什么过节? 不管是不是他,不管是什么原因,谁都不准动她。 谁都不可以。 连飞凤转过头来,说道:“哦,对了,四哥,刚才有句话忘了问大皇兄了。” “什么话?”连城松开了手。 “君悦有一句话,让我不得其解。”连飞凤道: “当时那个领头让君悦交出五弟,君悦说咱们皇室的事,他本不想介入,只是不想被天下人耻笑为活命苟且偷生而已。我觉得这话很奇怪,他好像对今天的事很了解,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连飞凤冥思苦想:“可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呢?” 连城秀眉一挑,“也许只是无意说的一句话而已,又或者是为了诈出对手的底细。依我看,他一个质子,在咱们恒阳寸步难行,又怎么可能知道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也是。肯定是套话,后来君悦还真的套出来了。凶手竟然认得君悦。” “他们知道君悦的身份?” 连飞凤点头,“那些人一出口就说君悦是质子。” 可君悦自从来到都城,也没见过什么人,那些刺客又是怎么认识他? 先不管了。“走吧,先回去看看父皇如何处理此事。” 连飞凤这丫头,别看她平时刁蛮任性,头脑简单。关键时候,也是个仗义,充满爱心的姑娘。 两人各自上了自己的坐骑,连飞凤先一步驾马离去。连城凝望着隐隐传来流水声的深不见底的深渊一会,也转头跟上了妹妹的脚步。 在他看来,君悦不可能会死。下面是河流,她生还的几率很大。 而且,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君悦。 是只身进入朝堂,请求父皇出兵的君悦;是能徒手活活勒死一头猛兽的君悦;是即便身处困境,受四方嘲笑依然乐观的君悦。 他的君悦。 章节目录 第85章 得救 坞猽山下的王帐内,此时气氛异常的凝重低沉。 帐内围了一圈人,齐帝坐在正中央,听着面前连昊的汇报,内容与他刚才在悬崖边上说的毫无出入。 “父皇,此事定是君悦所为,是他要杀了五弟,结果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不是这样的。”连飞凤站出来,力争解释,“刺客先遇到我,将我打晕,君悦是后来的,是他叫醒我,也是他让我放了求救信号。随后我们才一起去救五弟。 如果君悦是主谋,他完全没必要出现,也不会救我。这么明显的矛盾谁看不出来。” 连昊阴笑,“皇妹,我想你是不太了解这个君悦,别被他的表象所骗。这人善耍阴谋诡计,难保不是苦肉计。” “总之我就是不信。就算是苦肉计,有必要赔上性命吗?” “那他受的一箭又怎么解释,这还不足以证明是他们自己人杀人灭口吗!证据面前,由不得你不信。” “……你”连飞凤解释不上来,气得猛一跺脚。“反正我就是不信。” “够了。”齐帝猛地喝止,让正在争吵的两人停了下来。“都给朕少说两句。” 他现在头很疼,不是计划好了杀的是君悦吗?除了黑羽之外,这坞猽山里怎的还有刺客,且还搭上了一个儿子的性命。这些饭桶禁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昊望向自己的母妃一眼,狄贵妃微微摇头。 “父皇。”连城道,“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将五弟和君悦找回来。悬崖下是河流,他们的生还可能性很大,我们必须尽快营救。” 连昊讽刺,“四弟真是乐观。不说那悬崖深不见底,就是河里的石头暗礁,砸也能将人砸死。” 连飞凤怒了,“大皇兄,你能不能别一开口闭口就是死的,你那么希望他们死啊!” “我是实话实说。” 大帐内气氛僵直,争吵不休。狩猎的人听闻消息,陆陆续续的回来。 连城道:“父皇,杀人总要有动机。君悦刚来都城不过半年,她不可能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刺杀行动。而且她是姜离送来的人质,她不可能挑起事端,为姜离惹来麻烦。大皇兄的推测,很难服众。” “就是,我就不服。”连飞凤冲着连昊嘟嘴道。 齐帝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想怎么做?” 连城说:“将消息暂时压下,派人全力搜索救人。如果人还活着,等救回来之后,再行审问也不迟。父皇,除了死的刺客外,可还有一批神秘刺客也混入了围场。 如果真像大皇兄所说的,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了五弟,那么如果我们还继续在这争吵,五弟的性命就多一分危险。” 齐帝思忖了一会,终是点头。“就按你说的做,派禁军到崖底搜查。至于君悦,将与他有关的人暂时关押,等找到人了再说。” “父皇英明。” 齐帝抬头看向连昊,语气不善:“你是怎么负责围场安全的,这么多刺客混进来了都不知道。非得等他们砍了朕的脑袋,你才重视吗?” 连昊吓得慌忙跪下讨罪,“是儿臣失职,让刺客惊扰了父皇,请父皇降罪。” “哼,回去了再收拾你。” 齐帝的确是火气很大,最近怎么这么多刺客,都是冲他们皇家而来。 皇家有金子啊?他怎么不知道。 狄贵妃柔声道:“陛下也别怪昊儿了,智者千虑总有疏忽,他已经很内疚了。不如陛下将救人的任务交给他,当是将功折罪如何?” “也好,他办事,朕还是放心的。”齐帝瞥了他一眼,“还不起来。” 连昊忙谢恩起身。 连飞凤道:“父皇,儿臣也要留下救人。” 齐帝不允,“你就别添乱了,跟朕回宫去。” “可……”连飞凤还待想争取,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了扯。她转头看去,是连城对她微微摇头。 这时候,真不是添乱的时候。 出了刺客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再继续狩猎,自然是打道回城。至于皇帝许的那个愿望,也无人再提。 齐帝却是心里盘算着,如果真的按照连昊的说法,将这刺客的主谋定在君悦的身上,就有理由名正言顺的处死他了。姜离那边也不再需要它的钱粮来度过危机,也该灭了。 留着就是祸患,寝食难安。保不齐哪天又反了。 说起来,倒是该感谢这半路杀出来的刺客,帮了他一把。 可他们到底是谁啊?得让黑羽查查。 连昊要留下安排找人事宜,狄贵妃临行前特意叫来儿子,问道:“该怎么找,不用母妃教你了吧!” 连昊自信满满,“母妃放心,不管他俩是死是活,最后找到的都是两具尸体。” “你做事严谨,母妃很放心。” “只是儿臣怕宫里边……” 狄贵妃拂手,“宫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母妃会为你摆平。只要你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任她怎么折腾,也是白费。” “儿臣定不负母妃厚望。” --- 星空璀璨,和风凉凉。江上的夜,寂静而美奂。 “吓……” 君悦像濒死的溺水者突然有了氧气般,大口的呼吸了口空气,眼睛陡然睁开,醒了过来。 视线所及,一片昏暗。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前世。 前世里有一次她喝醉酒不慎落入河水中,结果不会游泳的像只鸡一样扑腾扑腾喊救命,被路人说成是想自杀中途却又不想死了的给医院没事找事的女人。 为了这事,白齐没少笑话她。 场景切换,她和连琋两人挂在悬崖上,刺客欲手起刀落时,连琋一把拉住了他,掉下了悬崖,落入了滚滚河水中。 死亡的体验是那么的深切,深切到就算是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冰凉的河水,坚硬的岸石,疼痛的胸腔,喉咙的窒息,挣扎的无力,对生的绝望,对死的恐惧。 他死了吗? 这是哪? 君悦就着昏暗的烛光,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正睡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豆大的煤油灯将室内照得昏昏暗暗,朦朦胧胧。 这个地方,空间不大,很是狭窄。头顶是朴实的木板,不高,坐着就可以抬手够到。四边也是用木板制成的挡风,床头上有一个红色的箱笼。 房子中间,有一块方桌,桌上一盏煤油灯,一壶茶水,几个红薯。再远的就看不清了。 煤油灯偶尔会左右摇晃,灯火摇曳。君悦觉得奇怪,又不是发生地震,为什么会摇晃? 好像,不仅是煤油灯摇晃,就连整个桌子也在左右摇晃,对面的墙也在摇晃,好像自己睡的床也在摇晃。 感觉,是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外面传来“呼呼”的风声,间或还有“嘎嘎”的怪声,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君悦撑起上身,背后和右臂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娘的,死了怎么还感觉到疼啊! “不对。” 君悦大脑猛地一闪,而后迅速摸了自己的脸,脖子,手臂,胸口,大腿,脚,完整的,没缺一个部位。最后又毫不客气的在自己手臂上咬了一口。“哇哦……尼玛疼啊!” 感觉疼,就是没死,也不是在梦中。 还没死啊! 果然是套路,就知道主角没有那么轻易死的。 君悦没有多大的兴奋。老天爷是在跟他开玩笑吗?一直跟他玩死亡体验游戏。 既然他人没死,也不是自己救了自己,那就是被人救了。 既然他被人救了,那么跟着他“殉情”的连琋呢? 君悦环顾了这房间一圈,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只好下床走到桌边,拿起房间内唯一的一盏煤油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又绕回到床上,在床内侧找到了人。 他们两人一直都躺在一起。 紧闭的眼睛被长而密的睫毛覆盖,肤若凝脂,皓齿樱唇,这些形容女子的词用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一点也不违和。 看来,是不用做亡命鸳鸯了。 章节目录 第86章 旱鸭子 君悦将煤油灯放回到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喝,望着无际的黑夜,感受着身子随整个房间摇晃,静静无声。 冷水入喉,那触感,跟溺水一样。 回忆起从悬崖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身体自由落体,风从下面往上吹,纯白的天空中,那里会一一展现这一辈子所认识的人。 其实,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折磨人心灵的,是死前的恐惧。 可他到底还是没死,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君悦自嘲一笑,心绪豁然明朗了很多。前世,他害怕死亡,可到底最后还是死了。白齐让他好好活着,他就好好活着,从不问为什么,只当是一个承诺。 今世,又死了一回,反而觉得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了。似乎那些曾经的心里的阴影和害怕,在跳入河中的那一刻,全都解脱了。 既然老天爷两次都不让他死,他何不如赖活着,高高兴兴的活着,为自己活着。 即便现在没有一个活着的理由,可她相信,那个理由总有一天会出现。 人的一生,也许不会只爱一个人,没有了白齐,还有其他人,为何一定要守着旧人的记忆度日? 白齐,我决定了,我要把你忘记了。 君悦转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会心一笑。他当初将他拉下山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肯定不是殉情。 “小屁孩。” 没想到,这小屁孩胆子还蛮大的,竟然不怕死,屡次让他放手。 房门有响动,君悦转头看去,走进来一人。 房内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谁,也不知是男是女。 “哟,姑娘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是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君悦站起身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是个老奶***发花白,穿着粗布麻衣。 君悦行了一礼,“小女子蓝芷夕,感谢老奶奶的救命之恩。” “哎,好了好了。”老奶奶拉着她的手坐下。“刚醒来,就不要乱动,我们粗陋之人不兴这套。你睡了两天两夜,可算是醒了。” “两天两夜?”君悦心惊。 她竟睡了这么久。 老奶奶笑说:“可不是嘛!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俩都灌了不少水,打了好久才打出来。你还好些,你弟弟伤得更重,喝了太多水,胸口又受了重伤,到现在也没醒呢!” 君悦嘘嘘,她前世就是个旱鸭子,不小心掉到河里,被误认成跳河自杀中途又不想死了喊救命。 重生到了这个二公子身上,还是个旱鸭子。 老奶奶又说:“你手臂上的伤,我给你上了药,记得不要碰冷水。” 君悦左掌习惯的抚上右臂的伤口。那一箭,是从远处射过来的,伤口平行,应该不是要杀他的黑衣人所为。 “谢谢老奶奶。”君悦问道,“奶奶,我想问问你,这是哪儿?” “我家,船上。我跟我家老头子啊,一辈子都住在这船上,白天摆渡,晚上就在这船上休息。 我们两个,也没有个一儿半女,两口子也算过得去。 如今这世道,有个儿子也得去打仗,一去就回不来。就算是个闺女,嫁过去也是守寡,还不如不遭那份罪。” 乱世经年,男子凡十五岁以上五十五以下者,都得上战场。 比起什么一门三忠烈一门三烈女,也的确无儿无女的好。人生三大悲,其一就有白发人送黑大人。活门守寡,也是活受罪。 君悦又问:“奶奶,这是何地?” 他们是顺着河水漂下的,肯定不是在恒阳了。 如果还在恒阳,都已经两天过去了,皇家的人也早就找到他们了。 “哈哈,姑娘可算是醒了。” 这声音,是老男人的声音。君悦转头看去,是一个白发的老爷爷,面目慈祥,笑容和蔼。他端了粥进来,一时间,狭小的船舱里飘满了米香的味道。 他来到桌边坐下,说:“这里啊,是金沙城。姑娘是哪里人?” 金沙城? 君悦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四国传回来的地形图。金沙城,应该是西蜀东北方位的一个城市,与北齐边境也就隔着两三天的路程。 “蜀国。” 君悦内心翻腾不已,怎么才睡了一觉,就跑到西蜀来了。 是了,坞猽山的那条河自东向西,下游便是进入西蜀。 他们是顺着水漂来的,这个季节,水流端急,水路要比陆路快很多。 君悦含糊道:“我是陪着我家公子游山玩水的,本来也是雇了船。但谁知那竟是一条黑船,中途时船家将我们主仆二人的银钱都抢了,又打伤了我们,将我们二人扔下水,这才被两位好心的爷爷奶奶所救。” 老百姓淳朴,君悦解释得合理,他们也就信了。 老奶奶说:“那一带是边境,朝廷都不管的。姑娘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属正常。--来,快把粥喝了吧!我们渔家,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你可不要嫌弃。” 说着,将粥递过来给她。 君悦接过,感激道:“谢谢奶奶。我是下人,什么都可以吃,填饱就行。” 战乱的年代,米本就是珍贵的东西,一般都是要上缴朝廷充做军粮的。普通老百姓买一斤米,都要肉疼很多天。他们一般吃的都是糟米,粗面。 “对了,奶奶,我想求两位一件事。” 老奶奶笑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是这样的,我家公子,他并不知道我是女儿身,还请爷爷奶奶替我保密。当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将我卖入府中。可是丫头和小子的价钱相差太大了。 我爹为了多得两斗米,让我扮成男孩子,成了公子的书童。如果我家公子知道我是女的,他一定会将我赶出去,还会找我爹娘赔钱,我爹娘实在没有钱了。” 君悦说得声声切切,感人肺腑,末了还狠下手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配合的流下两滴泪来。 两位老人相看一眼,无奈的叹气摇头。 老奶奶劝道:“好孩子,快别哭了,我们替你保密就是。快快喝粥吧!只是,我们家没孩子,你只能穿我老伴年轻时的衣服了。” 君悦破涕为笑,“没关系,我什么都可以穿。小的时候家里穷,我和我姐只能轮流穿一条裤子呢!” 蓝爸蓝妈嗤之以鼻,编,你再编,再编信不信我打死你。咱家就你一个独生女,你哪来的姐姐。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瞧瞧这世道,都把人折磨成怎么样了,哎!” 君悦有点心虚,为了生存而撒了个小谎,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她真是不明白,一般皇室出现这种以龙代凤的戏码,都是女人为了博得君王的恩宠而施的伎俩。可是,她是个女娇娥这件事,不仅他娘知道,她爹也知道。 姜离王又不是没有儿子,为啥子要让自己的女儿从小女扮男装? 君悦吃过一碗粥,又垫了两个红薯,这才又爬回床上继续睡觉。她睡在外侧,连琋睡在里侧。 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是女儿身,会不会嚷嚷着要对她负责? 鉴于他的脾气,君悦觉得他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的好。要不然,他就是仁慈不杀她,恐怕皇后都不会放过她。 “哼,小贱人,你竟然睡了我儿子,我剁了你。” 君悦抖了一身恶寒,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章节目录 第87章 寻医 君悦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吵闹声嚷嚷,杂乱,根本听不清吵什么,但就是吵,像一屋蚊子的吵。感觉……像个菜市场。 但吆喝声特别的清晰,还有货郎的棒子声,鸡鸭狗猪的嘎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和臭味,令人作呕。 君悦起身,一旁的连琋还在熟睡,两眼紧闭,墨发四散,像一个安静的瓷娃娃。 她打开窗户的一角,河风直面。岸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人挎着小篮子买菜,可不就是一个菜市。 有身穿官服的士兵腰间佩刀巡逻,维持治安。边走还边一手左捞一个苹果右顺一根黄瓜,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咬得脆香,咧嘴着跟人打招呼。 君悦小心翼翼的将窗户关上,计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离那边,她是不可能跑回去的。 质子不经允许,是不可以随意离开的,否则会以逃犯论处,给姜离带来无妄之灾。 可是,他们也不可能在西蜀呆着,万一哪天被发现,那就太危险了。 可他们没有路引,别说一路回到恒阳,连城门都出不去。 北齐那边,会不会将寻找的范围扩大到西蜀这边来?还是已经在河对面,给他们撒了纸钱? 君悦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连琋的额头,体温正常。面色略显苍白,应该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又不得进食所致。 解开衣裳,露出他胸前黑色的伤口来。 君悦面色一惊,连琋的胸口位置,有大片的青紫。应该是在和凶手搏斗的时候,被凶手的掌力和脚力所致,虽然没有伤口,但是内伤一定不轻。 他一直没醒,也许并不是因为溺水所致,而是受了内伤。那对老夫妇没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所以以为他的伤并无大碍。 不能让连琋一直这样睡下去了,他必须找个大夫,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君悦换了老爷爷的衣服,又做回了男装的打扮,故意将头发梳得乱一些,又从炉子里抓了一把灰抹在脸上,遮住她清秀的面容。而后才走出了船舱。 --- 这条船,是普通的渔船。 船身不大,两边想通。甲板上,老奶奶正在煮东西。 与他们这条船紧挨的,还有其他的渔船。有人正在甲板上做早餐,有人正在洗衣服,有孩子的就在一边帮忙……总之,窝虽小,生活虽简朴,但也过得有模有样。 老奶奶见她出来,忙笑说:“小姑娘起来了,昨晚睡得可还好?” 君悦点头,“嗯,睡得很好,多谢奶奶照顾。对了,怎么没见到爷爷?” “他呀,上岸卖鱼去了。” 君悦望向岸上人来人往的人群,果然在密密麻麻的人中,看到了正在卖鱼的爷爷。 渔家靠打鱼和摆渡为生,靠船栖身。 “对了,老奶奶,我们身上原来的衣服呢?” 老奶奶指了指里屋,“都替你们晾干了,就收在你们床头的柜子里。” 君悦道了声谢谢,她的骑装不值什么钱,但是那件金丝软甲却是金贵,那可是用一颗夜明珠换来的。 他之所以伤得不重,也是因为有这件金丝软甲护身。不然在悬崖边上挨了那么多的踢打,早就挂了。 “只是,”老奶奶又说,“因为我们也没什么钱,买不起米粮,我老伴见你们的外衣挺漂亮的,就拿去当了,换了点钱。” “什么?”君悦大吃一惊,“你们拿衣服去当了?” 老奶奶见她如此反应,以为是生气了。 于是也没好气道:“我说姑娘,我们两老可没钱给你们买米,只能当了你们的衣服。我们也不是贪图你的钱财,当来的钱可都花在你们身上。再说,你那件金黄闪闪的衣服还在,我们见它金贵也不敢当。” 难怪她昨晚能吃到米粥。 她还在奇怪一个普通百姓怎么有钱买到那么精细的米,原来是当了她的衣服。 她倒不是生气老奶奶将她的衣服当了,她只是害怕因为那件衣服引来的麻烦。 那是北齐的骑装,带有皇室标志的款式。只要被有心人看到,就会觉察出其中的不妥来。 为了以防万一,这里不能再久待了,必须让连琋马上醒过来,然后转移。 “老奶奶别误会,我只是惊讶这衣服还能当了换钱的。--对了,奶奶,我去城中走走,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公子的家人。我家公子,就先劳烦你照顾了。” 老奶奶这才松下脸来,“哦,那你快去吧!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富贵人家真是会过日子,她那身衣服,拿去当了都可以够他们两老吃好几个月了。 君悦也不再说什么,跳上岸板,榻上台阶,向城中走去。 她现在急需一个大夫。 --- 金沙城是一个大城市,人很多,吃喝玩乐遍布各处。瓷器,字画,小吃,胭脂,布匹,商品琳琅满目。还有的商店卖的是胡人的东西,弯刀,兽皮,精致的地毯等等。 这里是边境的一座城市,鱼龙混杂。各国的人都有,穿上一样的衣服,谁知道你是哪国的,反正说的话能听懂就行。 一早上还没吃过东西,君悦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跟主人抗议。 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食物香气,君悦摸了摸不断蠕动的肚子,又摸了摸空空的腰间。 哎,没钱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要是没钱,鬼都看不起你。 没办法,先干起老本行了。 嗯,这也不算是老本行,这只是一项生存技能。 君悦定好了目标,那是一个枯瘦的公子哥。身材瘦小,面色苍白,两眼深黑,一身华服玉带,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眼睛在女人身上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是经常留恋花丛的哪家富公子。 “今天算你走远,姑奶奶替你积德行善。” 君悦低头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尽量不触碰到他,不引起他的注意。等距离他有二十来步的距离时,手里已经多了个青色的荷包。 她颠了颠手中的荷包,挺重的,份量不小,嘴角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电视里面演的什么小偷要偷东西都是先撞人,然后再偷。 切,都是骗小孩的,撞了人再偷,很容易就被发现。所以才会有失主追着小偷跑,然后冒出个英雄的桥段。 像她这样偷得无声无息,等那人意识过来时,她早就不知在哪了。 前面又走来一个珠圆玉润,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身上的脂粉气,君悦离得老远都能闻得到,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她毫不客气的,将她昨晚上从男客身上赚来的银子收为己有。 有了钱,君悦买了个新荷包换上,那两个原来的荷包,则被她扔到了肉摊下面去了。 买了两个包子垫了肚子,君悦才向城中的药铺走去。 路上遇到行人,她还不忘打听:“这位大哥,兴业客栈怎么走?” 那路人给她指了路,说离这不远。 君悦道了谢,继续前往药铺。 在现代,医院是个人满为患之地。到了古代,也是一样。偌大的一个药堂,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堂上是坐诊的大夫,大概有四五个,头顶上还悬了牌子。骨科,妇科,小儿科……前面还排了长长的队伍。 左边是放药的柜子,前面还有小学徒正在配药量药包药;右边是一个个的炉子,炉子上放有药罐,也有人正在煎药。 君悦可没有时间排队,直接让店里的小童找来了专治内伤的大夫,让他直接出外诊。 一开始,大夫义正凛然的教训君悦要遵守药铺的规定,先来后到,好好排队。 可当君悦拿了两个银锭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的时候,那大夫直接说:“小公子稍等一会,我马上取了药箱随公子前去。” 那取药箱的速度,君悦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已经到了门口。 君悦直感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古今,这话到哪都受用。 章节目录 第88章 耍大牌 君悦带着大夫回到船上的时候,老奶奶已经煮好了粥,老爷爷已经卖完鱼回来了。两人见到她带回来的大夫时,皆是一怔。 他们也没钱给她们两人请大夫,可是这小姑娘一出去就领了大夫回来,那一会的诊费是谁出啊? 君悦似乎看出了两人的心思,于是说:“两位老人请放心,我不会麻烦你们的。” 而后领了大夫走进舱内。 船舱里,老奶奶已经将窗户打开,将舱外的阳光放进来,照亮了里面的一景一物。 大夫将药箱放在床头的箱笼上,伸手搭过连琋的手腕探脉,过了一会,而后松开,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才解开他的衣裳查看他的伤口。 君悦不懂医术,也不知道大夫经过这一系列望闻问切都切出了什么东西? 但她关心的不是过程,她关心的是结果。 “大夫,我家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大夫看完伤口后,给他盖上了棉被,这才略显凝重道:“他的伤很重,五脏六腑都被震伤。如果再晚一天,恐怕我也是回力无天啊!” 身后的两老夫妇一惊,对视一眼。他们没想过这么严重。 他们还以为这男孩不过是撞伤,伤得还没有这女娃的重呢! 君悦急问:“那他这伤要痊愈,需要多久?” “少说也需要一个月。他现在得吃药,安心静养。一个月之内最好不要有大动作,否则会留下心悸或者哮喘等后遗症。” 君悦皱眉,一个月,时间太长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姜离的二公子,一个是北齐的皇子,在西蜀境内呆一个月,万一被发现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需要开什么药,吃什么补品,麻烦大夫列个清单,一会我跟大夫回去抓药。银钱方面,大夫不用担心。” “好好,小公子爽快。一会我先给他施针,疏经散瘀,再配以药疗,他很快就能恢复。”大夫笑得合不拢嘴。 今天这一趟出来,收获真是太丰富了。 君悦跟随大夫回到药堂,抓了药,又买了些补品,回到船舱后,开始煎药,灌了连琋喝下去,如此就到了晚上。 --- 半夜,河风更冷了。 河岸边有几盏红色的风灯,挂在船头,照亮了每一艘船上的景物。岸上,白日里关门的青楼,晚上甚是热闹。女子的笑声晏晏,男人的声音猥琐而急切。 君悦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热闹的夜市,听着远远飘来的丝竹声和歌声,想起了前世的夜晚。 现代的夜晚,比这更加的喧嚣,更加的丰富多彩。 她与白齐在一起后,被迫跟他学习本领。她其实不想学的,可是她必须逼着自己学。 白齐是杀手,他有太多的仇家,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拳击,箭术,剑术,针灸,打枪,用毒,物理,化学……总之,一个杀手会的东西,他都要教。 可惜她学的时间有点短,每样都是懂了点皮毛而已,杂而不精。不然再学个三五年,没准她还真能与他齐肩呢!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是她在被组织追捕的时候杀的。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完全被吓住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如今,她也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君悦自嘲一笑,说好了要忘记前尘的,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她以后会好好的活着,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吃这个时代的美食,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逍遥一生。 “嗯,悦哥哥。” 君悦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听到连琋的声音,以为他是醒了,忙走过去一看。 却见连琋还是双目紧闭,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才知他不过是说了胡话而已。 悦哥哥。 呵呵,这个称呼,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听起来也不错。 君悦爬上床,像昨晚那样,与他同床共枕,他睡在里侧,她睡在外侧。听着外面的呼呼风声,以及啪啪水声,感受着船身像摇篮一样的摇晃,渐渐进去了梦乡。 --- 次日,君悦早早就起来,准备了药炉熬药,顺便熬了一碗米粥。那大夫说连琋今天可能会醒过来。 君悦端药进舱内的时候,连琋果然是醒了,正睁着迷茫的一双桃花琉璃目看他。 “你醒了。”君悦高兴的走过去。 桃花琉璃目眨了又眨,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 君悦会意,倒了杯水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让他挨着她的肩膀,喂了他水。 他已经几天没有喝过水了,喝得有点急,一杯见底之后,哑声道:“还要。” “好。”君悦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杯水过后,连琋总算恢复了些气力。转头看了一眼所处的环境,十分的简陋,空气中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不悦的皱眉。 门帘一掀,老奶奶走了进来。见连琋已醒,一双眼睛干净单纯,白皙的小脸光滑可爱,慈爱笑道:“这男娃真是漂亮。” 连琋本能的往君悦怀里缩了缩,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面前陌生的人。 君悦拍了拍他的后背,解释道:“这是救了我们的老奶奶,她人很好。” 老奶奶将粥端了过来,递给君悦。“你醒了可是太好了,她一直照顾你很是辛苦。快把这粥喝了吧!” 君悦道了声谢谢,老奶奶回了声不用谢,然后就转身出去了,大概是出去洗衣服吧! “这是哪里?”连琋问道。 因为几天的不进水,嗓子干哑,声音像鸭子一样。 君悦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说:“我们顺着河流漂下来,被一对老夫妇所救,如今咱们在金沙城,在西蜀。” “西蜀?”连琋的神情,就跟她第一次听到自己在西蜀时的反应一样,十分震惊。 “没错,你已经昏迷了四天了。”君悦将手中的粥碗递过去,“快把这粥喝了,然后喝药。你得尽快养好身体,这个地方,咱们不能久呆。” “我要现在就走。” 君悦一愣,眉头轻蹙。“你刚醒来,哪有力气走。放心,咱们一时应该还不会被发现。” “我不是为这个。”连琋的语气很是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现在就要走。” 君悦丈二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他指了指这个房间,很是嫌弃。“这地方太暗,外面太吵,味道也难闻。而且你看我穿的,这是什么呀,又丑又难受。我不要呆在这里。” 君悦好笑看他,“都落难到这步田地了,你就别那么多讲究了。” “我不管,我就要走。” 君悦无语了,这不是明显的任性耍大牌嘛! 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仅脾气大,毛病还真多。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他还嫌弃这抱怨那的。这地方再不好,也是人家住了一辈子的家,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你这是公子病,得治。”君悦给他写了医嘱。 “我不管,要治也不要在这里治,太臭了。你,赶紧带我离开。”少爷命令道。 君悦真想转身立马走人。丫的你哪个山头的,敢命令老娘。 不过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暂时忍下。 君悦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生气,耐心给他分析了当下的形势:“连琋,现在是白天,外面太危险,咱们不能随意出去。而且你刚醒来,哪有力气走路。”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走。你不带我出去,我就自己走。”说着,还真的掀开棉被就要下床。 君悦对着舱顶翻了个大白眼,有钱人家的孩子真是难伺候。 章节目录 第89章 你背我 脚刚着地,连琋便摁着胸口闷哼一声,却又倔强的牙齿紧咬嘴唇,面色苍白。额头浸出了层薄汗,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说你……”君悦吓了一跳,忙将他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没办法,妥协吧!“好了,我答应你,喝完这碗粥,咱们就离开这,好不好?” 小屁孩这才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笑脸。 君悦叹了口气,哎,看在他这么漂亮温柔的笑脸上,就原谅了他吧!这小屁孩能有个笑脸,已经是给她很大的面子了。 “好吧,先喝粥吧!” 连琋喝了一口,又皱眉。“太淡了,我不要吃。” 君悦真想吼一句:老娘都还没吃呢,你还嫌这嫌那的。 但对上他天真可爱,可怜兮兮的桃花眼时,她的心又软了。哎,骂不出口啊! “大夫说你刚醒来,最好喝清粥,利于消化。一会上了岸,我再给你买好吃的。” 连琋还是摇头,一脸的嫌弃。 君悦想起来了,这家伙喜欢吃甜的。 可是,这船上也没有糖蜂蜜之类的东西啊!“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如果不把这粥喝了,呆会哪有力气走路?” 连琋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乖乖的将粥喝了。喝完之后还苦吧了一张脸,拿着君悦的衣裳擦了嘴巴,又用清水漱口。 君悦突然忆起,她和他一起前往栗水城的时候,他母亲整天嫌弃这嫌弃那的,会不会原本就是这小屁孩的意思? 喝完了粥,君悦又让他喝药。 只是哄他吃药比哄他喝粥还要辛苦,药是苦的,怎么劝他都不吃。最后人急了,又闹着要下床离开这里,死活不喝那黑乎乎的苦药。 君悦最后无奈,只好作罢。 等上了岸,安顿好之后再去买点蜜饯吧! 这孩子,太难养了。 --- 连琋很是嫌弃他的一身衣服,不仅丑,穿得难受,而且还有股怪味,想要穿回自己的衣服。 “不行。” 这次君悦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答应的。“咱们的衣裳都是北齐的款式,走在大街上太扎眼了。” “可是这衣裳真的是好丑,扎得我难受。” 君悦板了脸,拔高了语声。“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衣服,回来换上才能出去。二是你穿着这身出去,我们到城中去买。” 对上她的不容拒绝,连琋不情不愿的选择了后一种。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他一刻都不想多呆。 君悦想了想,从箱笼里拿出那件金丝软甲,递给他。“把这个穿上。” “哇,原来你带了这个啊!”连琋瞅着眼前金光闪闪的软甲,清澈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回惊讶之色。 他是皇子,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宝贝,自然知道君悦手里的是什么。 “是啊,要不是它,我不是被你拉下悬崖而死,也会被踢死了。” 君悦故意转身收拾东西,不看连琋换衣裳。 连琋反驳道:“我那是救你,不然你现在就是个无头鬼了。” “你说的也对。要不是有这对夫妇相救,咱俩都成水鬼了。” 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君悦想了想,从荷包中抽出了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好歹他们也救了他们俩的性命,就当做是报酬吧! “我好了,快走吧!”连琋走下床来。 “嗯。”君悦拿了包袱,自然的拉过他的手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连琋疑惑,“怎么了?” 君悦弯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而后跑到墙上拿了个斗笠来,戴在他的头上。“你这张脸太俊了,很容易被人记住,委屈一会啊!” 见连琋要摘下它,君悦威胁道:“听话,不然不带你出去。” 小家伙为了早点摆脱这个地方,只好忍耐着带了这个又丑又重的怪东西。 --- 出了船舱,老奶奶正在岸上洗衣服。旁边还有很多一起洗的妇人,说说笑笑。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将平静的的河面照得闪亮,波光粼粼。河岸上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棵杨柳,柳条垂至河水中,正随着晨风微微摇动,如少女曼妙的舞姿。 连琋一出船舱,就用手捂住了嘴巴鼻子。 外面比船舱里更臭。 湿漉漉的地面,混杂着泥土和垃圾,泥泞不堪。鱼鳞,烂菜,猪毛等等扔了一地,家狗正在拱着垃圾找食,苍蝇嗡嗡乱飞,地板上泼了一大片的猪血水…… 相对于岸上,这甲板上已经算是干净太多了。 “走吧!”君悦说道。率先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才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疑惑的回头,看到连琋站在原地,盯着脏乱的地面,不肯挪动一步。两只小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巴鼻子,秀气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形。 “小祖宗,又怎么了?” 连琋抬头,从手掌后面闷闷吐出一个字:“脏。” “这里是菜市,当然脏啊!快走。” 连琋捣鼓似的摇头,不仅不走,脚步还往后退。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不是一副一秒钟都不想多呆的着急样吗?怎么这会又不走了? 见连琋又是捂着嘴巴又是看着地面的,君悦总算看明白了。原来是嫌弃这地面脏啊!“就这么一小段,上了台阶,上面就不脏了。” “唔。”连琋还是摇头。 君悦耐心道:“你走过去,脏的是鞋,不是你的脚。等到了上面,咱们就去买新鞋子,好不好?” “唔。”连琋还是摇头,瞪着乌黑的眼睛看她。 他眼睛干净,的确与这地面的脏乱格格不入。 君悦无语了,“那现在怎么办啊?要不然你继续呆在这里?” “你背我。”傲娇的声音传来。 “啊?”君悦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三秒。 等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她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你说让我背你?我没听错吧,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背?你看看我这身板,背得动你吗?” “嗯。”连琋吐了一个鼻音,点了点头。“你比我高,年纪比我大,比我有力气,你要背我过去。” “……”君悦火气顿时蹭蹭往头顶上冒。 比你高比你大就要背你,这什么逻辑啊? 老娘还是女的呢!哪有女的背男的道理。 “哼,你爱走不走,怕脏你就一直呆在这。”君悦扔了这么一句话,转身上了岸,留下身后连琋站在原地,打死也不往前。 上了岸,要向上走一段台阶,才能到平地上。君悦头也不回的上了台阶,后面果真没有脚步跟来。 到了平地上,君悦没有走远,而是在一高处往下看去。连琋果然还是站在那里,脚步都不肯挪动一下,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鼻子,正在一角落里干呕。 有那么脏吗?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恐怕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底层的平民生活吧!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体验一番。 君悦转身准备离开,却忽而看到两个穿着官兵盔甲的人迎面而来。 她记得,这是负责巡逻这一带的官兵。他们对这一带非常的熟悉,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们很快就会看出来。 连琋那张脸太容易被人记住了,不能让官兵发现他。 君悦立时转身跑下台阶,回到连琋面前,蹲下身子,急道:“快上来,低头。” 连琋看了岸上的官兵一眼,张开四肢就伏在了她的背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君悦一个用力,就站了起来,迈步上岸,踏上台阶,正好与迎面下来的官兵擦肩而过。 章节目录 第90章 兴业客栈 此时正是早上,菜市人来人往,做买卖做生意,鸡毛空中飞舞,垃圾堆积如山,苍蝇群魔乱舞,臭气冲天。有人已经买了菜,跟正在去买菜的人打招呼。 上了十来级的台阶,就到平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远离了菜市。 地面不再是泥泞肮脏,青石板铺就干干净净。 “哎,下来吧,这里干净了。”君悦对身后的人道。 连琋贴在她的背上,脸埋进她的颈窝处,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就像迷香一样,让人迷离。 “我不要。”他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嘿。小兔崽子,你骗姑爷爷我是吧!”君悦变了脸,抖了抖后背。“给我下来。” “不下。”连琋撒气道,“我现在觉得全身无力,身体发软,两眼昏花。我的病还没好,我不下。” “刚才让你喝药你不喝,现在知道身体发软脑袋发昏了。我告诉你,我这一早连口水都没喝,也是身体发软全身无力饥肠辘辘。你要是不下来,我不保证我一会栽跟头。” “反正我就不下。”连琋攀着她脖子的手箍得更紧。 君悦恼了,“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放手了。” 连琋两条悬空的腿勾住她的腰,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她,坚决道:“不下。” “我去。”君悦提高了分贝,松了手,“你给我下来。” 可惜,就是松了手,背后的八爪鱼就跟狗皮膏药一样,掉都不掉下来半分。 “不下。”连琋挂在她背上,就是不掉。 君悦无奈,“我上辈子好像也没欠你吧,怎么就被你给吃定了呢!” 他们上辈子认都不认识,更不可能欠了对方什么。 没办法,她只好背着他往城中走去。 --- 晨露未干,朝阳倾泻。 清晨的街市,很冷清,没什么人。路边卖早餐的,挑水的,寥寥无几。除了几家酒楼买吃食的之外,其他的店门都还关着。 君悦边走,边看着街市两旁的客栈,寻找目标。 背后传来连琋的声音:“君悦,你真像我二哥,二哥以前也这么背过我。” “就你这大爷做派,也就你皇兄忍得了你。不过看来,你和你皇兄的感情,一定很好。”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连琋点点头,“二哥是所有人中,对我最好的一个。二嫂还经常笑话,说二哥对我比对她都好。可惜,他不在了,走得那么突然,连个告别都没有。我还记得,他跟我说要在这次狩猎,设一头老虎给我呢!” 君悦不语,那夜权懿进宫刺杀,然后躲在了她的被窝下,偷了她的令牌,堂而皇之的逃之夭夭。 她间接的成了帮凶。 可她没有内疚之感,以当时的情况也是常情,她与二皇子不识,与权懿不识。 这乱世中无辜的人不知凡几,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谁死谁活,没人能决定,谁也不是罪人。 君悦能感受到他的伤心,他现在的语气就像连城一样,满是悲伤。微弱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像羽毛刮过似的温柔。 “你四哥也很好啊!而且你们长得很像,应该多接触多交流。你们也是亲兄弟。” 连琋蹭了蹭脸,“四哥这人,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你不也一样。你四哥说,你这人只会跟在意的人说话,其他人理都不理。” “不在意的人,干嘛要跟他废话啊!”他说的理所当然。 “……”君悦无语,这就是傲娇吗?还是高冷? 不过听着,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 要这么说来,他肯跟她说这么多,就是当她是在意的人了。可是看看她这被奴役的命运,到底是在意好呢,还是不在意好呢? “这么说来,我能得你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在意,还是我的荣幸了?” “那当然,不然我干嘛要救你。” “……”现在是谁救谁啊! 君悦忽然停下脚步,不解道,“你之前不是叫我悦哥哥吗,怎么现在又变成指名道姓了?” 背后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你做白日梦呢,我怎么可能会叫你哥哥。” “嘿,你怎么死不认账呢?不叫悦哥哥也行,不然就叫君哥哥。” “君悦。” “君大哥。” “君悦。” “悦大哥。” “再啰嗦我就叫你姓君的。” “那还是叫君悦吧!” 走着走着,君悦终于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楼,一共三层。四方的轮廓,土砌的墙面,外面唰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粗壮的顶梁,木质的窗格,楼顶是普通的青石瓦,很像是西北的土屋。一楼挂了两个红色的灯笼,左右各一个。 门口大敞,但却无人进出,房门上挂了个木质的牌匾,用红漆写了四个字:兴业客栈。 “就这家吧!看着还不错。我可没力气背着你再继续找了。” 她要不是比他大两岁,身量高些,平时又锻炼,哪里能背着他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一会嫌弃这个客栈规模太小,一会嫌弃那个太吵。 “先进去看看再说。”背后传来声音。 君悦迈步走了进去,楼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正在打扫。柜台后有个三十多岁、身态富贵、穿着亚麻色四喜如意圆领褂子的中年人正在打算盘,“噼啪噼啪”的声音十分快速又清脆。 店小二见一大早就有客人来,忙堆笑过来招呼。却在看到两人的装扮时,笑脸又垮了下来,闷闷道:“问路的吧!” 君悦笑了笑,放下身后的连琋。 “伙计,一间上房。” 小二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身上穿的还没有他好呢!虽然模样生的是不错,可是也不能当钱使啊! 再看他一旁带着斗笠的小男孩,连样貌都看不清楚。“我说,你想住上房,你住得起吗?” 君悦不理他,直接走向柜台,将一个银锭子放在桌上,对正在算账的掌柜道:“一间上房,住一个月。” 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一双犀利的眼睛扫向她时,银锭子已经扫进袖中,口中却道:“小公子,这点银子,上房的话只能住两天。小公子想住一个月,还得拿更多的银子来。” 此人高额鼻挺,轮廓分明,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是个精明的主。 君悦道:“那就先住两天吧!余下的,我会按时交。” “好。在这登记一下。” 君悦拿过笔,在老板指定的地方,签下了名字:jūnyuè。抬头看了掌柜一眼,意料的看到了他快速收起的震惊神情。 君悦微微一笑,“劳烦掌柜一会送热水上去,我们要沐浴。另外,准备一些饭食,易消化的,送到我们房里。” 掌柜仍旧一副轻蔑的表情,语气不改。“好,小公子稍等一会。阿三,领两位去梅字号房。” “是。两位请随我来。” 名叫阿三的人一转了态度,恭恭敬敬的将客人带到了三楼。 兴业客栈的一楼是吃饭的大堂,二楼是普通客房。三楼是上房,只有四间,梅兰竹菊。 后院分两部分,一边是大通铺,几十个人住在同一间房里。一边是厨房,烧饭做菜用的。中间切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小二将梅字号房打开,领了他们进去。“两位,这就是我们客栈的上房。房间宽敞,干净,不吵闹。从这里看下去,还能看到美丽的街景。” 他走到门后面,指着墙上的绳子。“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拉这里对应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挂了铃铛,我们会听得到。” 墙上挂了很多的绳子,绳子的下端系了木牌。木牌上刻了字:沐浴,膳食,茶水,笔墨等等。 君悦走过去一看,满意的点头。“有劳了。” 小二躬腰笑道:“应该的,那两位先好好休息,小的就先下去了。”说罢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君悦转头看去,连琋本就苍白的小脸更加的憔悴了。她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烧。 “你先休息一会,我下去给你熬药。一会小二给你送来膳食,你自个先吃。” “我不要吃苦药。”连琋仍然抗议。 “知道了,祖宗。” 连琋难得的,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91章 买衣服 君悦两人上楼后,掌柜先是将君悦她登记的那一张纸撕了下来,又重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只是签字的地方,换了个名字:李大福。 然后他交代阿三一声,就出门了。 兴业客栈的后面,是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不到一刻钟就可以走到头。房屋紧挨,整齐干净,木质门板上贴着钟馗的年画,受了风霜,颜色已经浅淡了。 掌柜走到第五个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铜锁,走了进去。而后又转手关上了房门。 这是个二进二出的小院子。掌柜进入宅门,绕过影壁,经过垂花门进入后院。后院正房是主人住的地方,两边是东西厢房。 掌柜直直往西边的耳房而去。 耳房里,挂了几个鸟笼。笼子里,是几只白色的鸽子,正“咕咕”的叫唤。 掌柜先走到最里面的案桌旁,取了笔墨,铺开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两行小字,然后用剪刀剪下。 完成了这一步,他又重新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同样用剪刀剪下。 将两张带有字的纸条分别装进一根筷子大小的精致竹节中,再将竹节绑在鸽子腿上,然后走到窗边放飞。 鸽子“扑扇”着翅膀,得了自由飞向空中,没过一会,就与天空融为一体。 鸽子一只飞向东北,一只飞向西南。方向刚好相反。 做完这一切后,掌柜走出耳房,再原路返出,走向大门。 和回来时的不一样。他走时,手里多了个盒子。关好大门之后,便返回客栈。 有人跟他打招呼:“哎,金掌柜,你刚才不是在客栈吗?怎么又回来了?” 金掌柜笑说:“账本忘了带了,所以回来拿。” “哦。改天找你喝两杯。” “好,改天,回见。” --- 君悦拿着药包下到一楼的时候,正巧碰到掌柜的走进来。 她笑问:“掌柜的,你这可有煎药的地方?” “有,在后院。小公子把药放在这,一会我们会帮你煎的。”他顾自走向柜台,也没对君悦有多大的热情。 君悦道了声谢谢,将药包放在桌上,顺便瞄了账簿上的字一眼,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李大福,这名字也忒俗了点吧! 大堂内暂时无人,君悦瞪了掌柜一眼,咬着后牙槽道:“掌柜,这城里哪有卖成衣的地方?” 掌柜继续拨弄串珠,头也没抬。“出门右转,往前走三个路口就有。” “多谢。”见掌柜的好像没注意到她不悦的样子,叹了口气跨步走出了房门。 金掌柜斜眸,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一抹笑容溢了出来。这小主子,有意思。 他唤来了阿三,让他将药拿去煎了,送到三楼去。 --- 君悦出了兴业客栈,右转往前走去。 清晨暖黄色的阳光照在她头顶上,撒了一层柔和的亮白色。即便是粗布麻衣裹身,也掩藏不了她如潭的双眼,像波光的湖水。 迈着轻盈的脚步往前,背后的身影很短,随着她一步步往前移动。 君悦面对的方向是东边,正好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强光刺入她的眼中,灼烈得睁不开。她只好选了阴凉的地方行走。 经过一包子铺时,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包子是肉包子,馅很足,蒸得很软很香。 过了三个路口,君悦如愿的看到了一家成衣店。店门已经开了,但是没有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在整理货物,等待顾客营业。 见有客上门,她并没有因为君悦身上的粗布麻衣而露出不耐的神情,带着招牌式的笑容问:“小公子想买什么布料?是自己穿还是给别人穿?” 君悦边看边说:“自己穿,也给别人穿。” 她专挑成衣看。这些衣服,虽然比不上皇宫的华丽金贵,但摸起来也是柔软舒服,看起来漂亮养眼,至少比身上的麻衣要好。 西蜀的服饰是三大国中比较独特的一种。无论是南楚,东吴还是北齐,服侍主要是以宽袖长袍为主。 而西蜀就比较花哨,上襦下裙,上短下长,圆领窄袖,干劲利爽。中间绣着弯弯曲曲、用色多样的花纹图案,十分的鲜艳耀眼。女士的腰带上还有铃铛吊坠。 这些工艺绣品,可不是现代工厂里机器加工出来的,而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工十分精细,平整,栩栩如生。 这样的绣品,如果是在现代,那也是几万块钱一件甚至十几万。 君悦走着看着,身后的老板娘也跟着,并没有出声打扰。 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眼观六路。眼前的小公子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但是脸上皮肤白皙干净,手指纤细光滑,一看就知道不是干活的人。 君悦的手停留在一件淡蓝色的男装上。衣裳是圆领式的,镶有珍珠扣,有点像清代男子的长衫。零星的绣了几朵玉兰,简单又不失淡雅。腰带是同系的蓝色,颜色稍深。 这衣裳如果穿在连琋的身上,再包个头巾,一定是个俊俏的采茶郎。 “小公子喜欢这身?”身后的老板娘问道。 君悦点头,“这花好别致,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花朵。” “这花叫白玉兰,咱们蜀国是没有的。我也是根据一个商人的描述,才将这花绣了出来。听说北齐的都城遍地是此花,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白玉兰。”君悦故作喃喃念叨着这名字,“花美,名字也美。就要这一身吧!” “好。”老板娘帮她将衣裳收了起来。 “对了老板娘,你这有没有白布?比较长的那种。” 老板娘笑说:“有啊!小公子要来做什么?” 君悦随便扯了个慌,“哦,家里有个小妹妹,最近正在学刺绣,所以顺便带点回去。” “小公子如此英俊,想必令妹定也是个美人吧!”老板娘嘴虽是说这些,但心里想的却是:有钱人家学个刺绣都要白布,普通人家用的都是边角料。 君悦淡笑,“在我眼里,自家妹妹总是最美的。” 美个屁,她连妹妹都还不知在哪个角落呢! 回客栈的路上,君悦又买了点蜜饯,那小屁孩没有蜜饯是不会喝药的。 --- 大包小包回到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刺眼的光线照射在青石瓦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客人们已经纷纷醒来,有的正在出门,有的正在用早膳,有的正在结账……殿内嘈杂纷嚷,呼和不断。 掌柜和店里的小二都忙乎了起来,东边一个菜西边一壶茶,身形灵活的在众人中来回穿梭。 君悦低着头,一副小厮模样的匆匆上了楼。这里人来人往的,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见到她的脸为好。 进了房间,连琋已经洗漱完毕,穿了一身松垮的里衣,正跪坐在垫子上,似乎是在等她回来。 他坐得挺直端正,修养极好,完全不会因为无人注意而松懈。 “你回来了。” “嗯。”君悦点头,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早膳,疑惑道,“怎么不用膳啊?” “等你回来。” 君悦放下东西,走过去,脱了鞋子,在他对面跪坐下。“不是说不用等我的吗?看你这样,估计药也没喝。” 连琋笑着递给她筷子,“先用膳。” “好吧!”其实刚才吃了两个包子,她也不太饿。但看在他特意等她的份上,就陪他吃吧! 用完膳,连琋便喝了药。如君悦所想的一样,这家伙,没有蜜饯是不会喝的,是打死都不喝的那种。 他的身体还是非常虚弱,喝过药,药劲一上来,就沉沉睡去了。 君悦趁他睡着时,简简单单的洗了个澡,缠上买来的白布,将胸前正在发育的小馒头裹了起来,套上了干净的衣服,披散着头发在窗边晒太阳。 回忆起之前,每次洗头,都是桂花帮她擦干头发,帮她梳头发。可以说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也不知现在的他,可还好? 章节目录 第92章 搜救 坞猽山下,因为狩猎的终止,许多大帐都已经撤下。齐帝领了禁军回宫,只留连昊和一队五成守卫,负责搜救连琋和君悦两人。 然已经几天过去了,派出去的人一波一波的回来,人自然是没找到。 连昊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和自己带来的婢女耳鬓厮磨,寻欢作乐。更有都城秦湘楼的姑娘作伴,五成军乐不思蜀。 坞猽山下,尽是丝竹歌舞,衣香鬓影,俨然一处香艳所。 耿立像往常一样踏进帐内,对账内的乌烟瘴气充耳不闻。“殿下,今早出去的人回来了,还是没有找到。” 连昊身着白色亵衣,斜躺在软玉温香中,由着一个美婢喂酒。懒洋洋的问:“都找遍了吗?” “是,都找遍了。那条河流叫月亮湾,延伸到西蜀境内。我们沿着河流找,一直到边境,也问过河边的村民,都没有见过那两人,也没看到过尸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昊抬了眼看他,阴笑。“你说,他们会不会都给鱼吃了?那河里可有不少鱼。” 耿立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殿下,据说月亮湾边境一带经常出没一些黑船,您说五皇子他们会不会被抓了?” “被抓?”连昊的阴笑声更大了,“那更好啊!省得我们出手。” 耿立一身刚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闻的轻蹙了下。 这个大皇子,心思够狠,手段够毒,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放过。跟着这样一个主子,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这些年来,他暗地里替他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每每晚上睡觉都做噩梦,害怕他们的家人来寻仇。 “你,”连昊命令道,“去给我查查,那一带都有哪些黑船,打听打听人是否在他们那里。如果他们是想勒索,告诉他们,本皇子倒贴,取了他二人的脑袋。” 耿立犹豫了会,终是答应:“是。”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连昊的声音:“回来。” 耿立回头,“殿下还有事?” 连昊起身,向他走来,衣裳大敞,发髻歪斜。“急什么呀!看看这里,有酒有肉,有女人,吃饱喝足再说。” 他向后招手,叫来一个美婢,将她推给他。“呐,这个是本殿下用过的,那滋味可销魂了,送你了。玩够了再做事才有动力。” 耿立在那美婢被推过来时身形一避,拱手自然道:“殿下,属下已有家室,只能辜负殿下美意了。殿下交代的事,属下一定办到,属下先告辞。” 说罢,也不等连昊发话,大步流星的就走出了大帐,背影挺拔,身姿矫健。 帐内,连昊在他转身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 这个耿立,他可以肯定他对他是衷心的,至少现在还是。 他治下的方法,就是给他们权势享受,给他们金钱挥霍,给他们女人玩乐,然后他们会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 而一个不爱金钱不爱女人的男人,太不好掌控了。 耿立出了大帐后,郁闷的走了段路程,远远的便看到一人骑马走了过来。 马飞奔到他跟前停下,耿立定睛看去,是四皇子连城,忙行礼:“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连城下了马。他认得他,却没有过深交。 “我奉父皇之命,来看看大皇兄搜救的情况。” 耿立眼尾扫过,有个小侍卫匆匆跑向连昊的大帐,估摸着是通风报信去了。 耿立将这两日的搜救情况据实已报,至于刚才在大帐内说的话,他傻了才会说。 那边,连昊悠悠的走了过来。一身红色盔甲,头发束起,干净利落,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劳累了很久的样子。 连城内心冷笑,装束再像,身上的酒味脂粉味还是没去掉。 他人不在这里,不代表这里的情况他不知道。 可面上还是毫无波澜,“大皇兄这两日一定很累吧!瞧您眼圈都黑了。” “还行吧!毕竟是自家兄弟。”连昊漫不经心道,“是父皇让你来的吧!” “是我向父皇要求来的,想看看五弟是否已经有了消息。” 连昊瞥了耿立一眼,对方一条木鱼杵着。他道:“暂时还没有。回去告知父皇让他放宽心,就算是沉尸河底,我也要将他捞上来,带回去。” 连昊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握成拳,清冷的双眸在阳光下像一块寒铁,冷硬尖锐。 人找不到,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已经一面派人暗中寻找,一面跟着连昊的大队,争取人一出现,就能救下。 “我会将大皇兄的话带回去,一字不差的告知父皇。”连城一字一句清晰咬道。 连昊嘴角阴笑,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切,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还怕了不成。 连城的话却还有五个字:“和皇后娘娘。” 父皇宠爱他这个儿子,也许不会相信这些话是他说的。但是皇后,她必定相信。 果然,连昊的脸色一变,怒气上涌,手指指着连城。“你……” 却见连城已优雅转身,踏步上马离去,再没看他一眼。 连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贱骨头生的野种,也敢给我甩脸。等着吧!等这事结束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耿立静静垂立一旁,默默摇头。这样心胸狭隘的主子,若将来他登上大宝,又如何对待他们这些人? 耳听连昊的声音传来:“去,把他们俩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顺便说君悦是凶手,一经发现可先斩后奏。” 耿立不解,“殿下,皇上严令过,不能透露消息的。如果被皇上知道了,殿下可能会有麻烦。” “怕什么,来狩猎的人那么多,谁都有可能透露。放心,查不到我们身上。” 连昊得意道:“你说如果西蜀和东吴也知道北齐的皇子失踪了,他们会怎么做?哈哈。” 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人,这可是多好的筹码啊! 一切尽在掌握中,他大笑着走回自己的大帐。这大热天的穿这一身可真是难受,还是温香软玉中清凉啊! --- 连琋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君悦正在研究着手里的地图,金沙城的地图,以及画着从金沙城到恒阳的路线。 她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高束,风度翩翩。 走月亮湾这条水路回去,其实是最快的最短的路线。但是按照那对老夫妇所说的,那一带不太平,她拖着一个病秧子太冒险,并非佳择。 而且如果坐船回去,是逆流,也不见得有多快。 “你在看什么?” 君悦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连琋不知何时已在她的身后。“我在研究,要怎么把你送回恒阳?--衣服在那边,自己穿了。” 连琋顺着她说的看过去,两套淡蓝色的衣裳整齐叠放,地上是两双白色的鞋子。 他走过去抖开一看,虽然款式怪异,但是颜色却是他喜欢的,勉强套上吧! “我还以为,你会趁这个机会逃回赋城。” 君悦斜了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回去,你们也能将我抓回。来来回回的折腾,何必呢?” 万一齐帝一个不悦,派兵灭了他姜离。到时候,他就是家破人亡,别说栖身之地,恐怕性命都难保。 况且,发动战争,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二度死亡之后,她如今已经不害怕死亡了。但也会更加珍惜自己的小命。 章节目录 第93章 偷来的钱 连琋点头,表示很赞同她说的话。穿好了衣裳,便坐下来套上鞋子。 “那你想好怎么回去了吗?” 君悦摇头,“我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回去,而是如果咱们被发现了,该怎么逃?你的伤很重,不宜长途奔波。大夫说,你需要修养一个月,否则会留下后遗症。” “哦。”难怪她要定一个月的房间。“可是,如果我们谨慎,怎么会被发现?” “救我们的那对老夫妇因为没有钱给我们买吃的,所以把我的骑装拿去当了。 后来我去过那个当铺,那件骑装已经转手出去了。那是北齐款式的骑装,我担心有心人会看出端倪,继而顺藤摸瓜,就摸到咱们来了。” 但愿只是她多虑了。 如今在这金沙城,人生地不熟的,形势对他们很不利。 连琋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是在皇室中长大的孩子,脑子很聪明。君悦这么轻轻一点,他也就通了。 他走过去,发现案桌上除了君悦手中的地图,还放了两张卷成圆柱的纸,外面用绳子绑好。 “这是什么?” 君悦听到近在耳边的声音,本能的抬起头来。 少年郎桃花琉璃目温柔而专注,仰月唇微微翘起,白瓷般的肌肤,精致的容颜。淡蓝色的短上裳长裙,领上玉兰朵朵,如画中走出来的花仙童,吐着清新的花香,铺满了一室的旖旎馨香。 “你看我做什么?”连琋不悦道。 君悦清醒了过来,不自在的低下头,一股热气从脖颈处升腾至两颊。 “没,没什么。” 没出息,竟然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犯花痴。蓝芷夕啊蓝芷夕,你这心里年纪都可以做人家娘了。 君悦若无其事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顺手牵羊来的两份路引。咱们是两兄弟,我叫李大福,十七岁。你叫李大康,十四岁。你看看,把上面的资料背熟了,说不定能用到。” “李大康?”连琋嫌弃道,“名字这么难听,我才不要。!” 君悦放下笔,叹了口气。“我的小祖宗,咱们现在可没得选择。目前这两个身份刚好与我们符合。我也不乐意叫李大福啊!忍忍吧,等回到了恒阳,谁会知道你曾经叫什么。” 连琋一张脸很是不悦,对这个新的身份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但正如君悦说的,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也只是不高兴而已,不再说什么。 君悦看着他,正色道:“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五皇子,既然咱们现在同住一个屋子,那咱们就得事先定好规矩。” 连琋看着手上的资料,头都没抬。“什么规矩?” “一,你身体不好,所以不能随便出去。我不在的时候,更不能私自出去。 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准拒绝,不准违抗。” 连琋终于抬起头来,桃花琉璃目中已有了寒意。“凭什么,要立规矩也是我立,你只能听命于我。” “好,那我先问你,这个客栈前后左右的道路通往哪里?” 连琋一哽,“我……” 他才来这里半天,门都没出去过,哪知道哪里是哪里。 君悦继续道:“我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在熟悉路线了,不能说全熟但也比你熟,所以你得听我的。而且你现在是病号,自理都成问题,还提什么规矩。我们两个,无论是年纪上,能力上,我都是老大,你必须得听我的。” 连琋瘪着一张嘴,心不甘情不愿。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我会带你,回到北齐的。” 那里是他的家,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叩叩叩…” 房门传来声响。 君悦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店小二阿三,手里正端着一碗药。在见到君悦的那一刻,他两眼发傻了。 这哪里还是早上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乡巴佬,这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一个贵公子嘛! 君悦见他呆愣的样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她直接接过他手上的托盘,转身关了门,留着阿三在外面傻站。 “嘻嘻,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连琋戏谑说道。干净温柔的眼睛里布满了笑意。 君悦瞪了他一眼,“去,小孩子别乱说话。” 连琋敛了笑意,温怒强调:“我不是小孩子。”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他是小孩子了。 “是是是。”君悦宠溺道,“咱家连琋是大人不是小孩子,是我说错了。快把药喝了吧!” 小孩子都不喜欢大人叫他们小孩子,他们渴望长大,想做大人。可他们哪里知道,大人们是有多希望可以回到孩童时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连琋这才欢天喜地的喝了药,又吃了蜜饯,吧唧着仰月唇,像个洋娃娃。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你哪来的钱买东西?” 他们去狩猎,身上肯定是不带钱的。 他看了桌上的两份路引一眼,想起了他的来历,讶异道:“不会也是你顺手牵羊来的吧!” “那如果是呢?”君悦倒是好奇,他会作何反应? “那你就是小偷。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钱还给人家。” 君悦真想大笑三声,小弟你真是太可爱了。 她耸耸肩,说:“我拿的都是富人的钱,就当是我借的,以后再还给他们就是。” “鬼话连篇,什么借,明明就是偷。不告而取之者,视为偷。你就是一个小偷,君悦,我看错你了。” 小屁孩说的正义凛然,一派正气。 君悦道:“可如果我不偷的话,就没有钱。没有钱,咱们就住不得客栈,吃不了饭,穿不了干净的衣裳,你也没钱买药。你的病不好,咱们就回不了恒阳。” 感情他去偷钱,都是为了他啊! 是他嚷嚷着不要住在船上,不想喝清粥,不穿那又丑又臭的衣服的。 连琋的的耳根一红,羞愤道:“那也不能偷,我宁愿饿死,也不吃这脏钱换来的东西。” 哟,还挺有骨气的嘛! 君悦看他涨红的小脸,真怕他气过头呼吸不上来。毕竟,他还有内伤呢! 于是也不再逗他。“好啦,告诉你实话吧!这钱是我当了一块玉佩换来的,我现在还心疼呢!是正正经经干净的钱,放心吃吧!” 连琋不确定,“真的?” 君悦猛点头,“真的。我堂堂一正人君子,怎么会干鸡鸣狗盗之事,你说是吧!” 然后,连琋天真的相信了她的“肺腑之言”,继续吃着手里的蜜饯。 君悦朝房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什么正人君子狗屁的,他昨天才刚顺了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嫖客,还有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老鸨。 人都落魄到此了,还要什么面子讲什么道理,反正又不是去做杀人放火之事。 再说,她偷的这些钱,对于那些人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连琋不知道,没有钱,他的病就不会好的。没有钱,他们是回不到恒阳的。没有钱,他就不可以坐在这里任性。没有钱,他就只能在那艘充满臭气的船上死去。 他是天之骄子,他从不知道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从不知道愁为何物。他无忧无虑的住在那座皇宫里,做一个真正的贵族子弟。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生活远没有他幻想的那样平静和幸福。他有没有想过,这次的刺杀是怎么回事? 他有没有想过他以后的路,会有多凶险。 章节目录 第94章 半夜闹腾 两天过去了,连琋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脸色不再苍白,人也变得精神。只是整日都呆在房里,有些烦闷。 三楼上没有客人住进来,整个顶楼,只有他们两人,冷清也安静。平时除了阿三会上来替他们打扫房间,送饭送水之外,并无人来打扰。 君悦每日都会出去查看城中情况,了解城中的布局,摸清要逃跑的路线。 这是一个准备随时逃跑的人必须做的环境侦查。 这天晚上,已经是深夜。街上很安静,没有行人。 天色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快到子时时,连琋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清醒了过来。 君悦本来想好好安慰他一番的,可接下来他的话,让她真想拿鞋底拍死他。 “这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吃什么蛋羹啊!” 没错,连琋醒了过来,嚷嚷着要吃蛋羹。“我不管,我就要吃你做的蛋羹,不吃我睡不着。” 君悦火了,“你小子欠揍的是吧!大半夜的闹腾,存心来消遣我的啊!” 她每次溜去御膳房,都是在没歇息之前去的。一旦歇下了,谁还有那个心思爬起来,尿都是瘪着到天亮了才撒。 连琋顶着一双清纯明亮的桃花眼睛看她,“我真的想吃,而且是你欠我的。” “……”君悦脑中转不过来,“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了?” “上次斗兽,你答应我第二天给我做的,可是你食言了。” “你不是嫌弃我做的不合你口味吗?” 连琋转了身体,脸朝内,不让君悦看到他的尴尬。 她做的蛋羹真的很好吃,很符合他的口味。当时那样对她,不过是想跟她发脾气,表示自己的不悦罢了。 君悦见他不说话,耳根处染起的红晕在烛光的照射下更加的鲜明。 她笑了笑,心中了然。“你想吃呢,明天我再去给你做,做十份都行。现在已经很晚了,先休息吧!” 说完,又重新躺下,闭眼睡觉。 一张床,两个枕头,两张薄被。 君悦睡得悠然自得,连琋却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还时不时的传来几声闷气,就差没有蹬着两腿撒泼打滚了。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身侧的床榻动来动去,扰得人睡不着。君悦无奈的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身旁睁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转来转去的小屁孩,无奈的叹了口气。 “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她掀被下床,套了件衣服,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了什么。转回身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里面的包袱,斜眸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说了句“等着吧,小祖宗。”然后才走了出去。 要是她的孩子搞这招,早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了。 连琋翻来覆去的身体,终于安静了下来,笑看着君悦离去的身影,内心雀跃欢喜。 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思。 --- 君悦一手拾烛台,一手挡住迎面吹来的风,慢慢的走下楼梯。 夜里安静,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已睡下,房门紧闭。清晰地“蹬蹬”脚步声响彻在楼梯间,墙上映出了她放大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摆而晃动。 到了一楼,出现了一抹亮光,是阿三正在守夜。 桌椅堆放得整齐,店门已经关上。阿三正在打盹,脑袋一瞌一瞌的,吧唧着嘴巴咽口水,估摸着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君悦打开后院的门,走了进去。 后院有两部分,一边是通铺,一边是厨房,也是一片漆黑。夜风吹得手里的蜡烛弯腰成九十度,几近熄灭,却又顽强的不灭。 厨房里空无一人,到处摆放着蔬菜肉类食物,一角还放了两个大水缸。其中一个灶下还燃着炭火,上面烧着热水,那是为夜里投宿的人准备的。 君悦放下火烛,看着手里的包袱,犹豫了三秒,终是丢进火堆里。 包袱触吻到火星子,“唰”的一下,火苗迅速燃起,烧着了包袱的边角。红色的火焰中,依稀还可以看到华丽的淡蓝色料角。 点火,将另一个灶也烧了起来,放上锅,烧水。 君悦转身,打了两个蛋,用筷子搅拌。筷子与碗发出“叮叮”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尤为响亮。 往蛋中加点水,挑去最上层的白色泡沫,盖了个碗,然后放进锅中,又盖了锅盖。 从旁边切了巴掌大的一块肉,切丁,又剁碎。然后站在一旁,等待时间的过去。 红色的火苗燃烧着通红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将这狭小的厨房照得更加的明亮,锅里的水“咕噜噜”的翻滚,从竹制的锅盖中冒出缕缕白气,升至上空,消失在黑夜中。 房门口传来响动,是守夜的阿三。 阿三惊讶道:“客官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有大片的火光,还以为着火了呢! 君悦笑道:“我那弟弟任性,非要大晚上的吃东西。无奈,我就只好下来给他做一点。” “客官真是宠爱令弟。”阿三拿了木盆,到灶边装热水。“做您弟弟真是幸福。” 君悦腹诽,她哪里是宠爱他啊,她是被逼的好吧! 见阿三正在装热水,便问道:“这么晚了,是有客人来了吗?” “是啊,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手里拿着把剑,像是剑客。住在兰字号房,哦,也就是客官的旁边。” “是嘛!” “是的,而且我看那人武功很高。”阿三装好水,提起木盆往外走。“那客官,您慢等,小的先忙去了。” 君悦点头,“好。” 阿三走后不久,君悦的蒸蛋也做好了。 她将它拿出来,又炒了肉沫,淋在蛋羹上,放了醋和酱油,拿了勺子,就端出了厨房。 --- 楼道里依然很安静,并不因为半夜来了住客而显得吵闹。 君悦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烛台和一碗蛋羹,一步一步,走向台阶。 到了三楼,君悦行至兰字号房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并未听到里面的动静。然后又继续往前几步,推开了梅字号房的房门。 连琋早已起身,套了件衣裳,跪坐在桌边等候。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拖着下巴,一副很是无聊的样子。 君悦走过去,将蛋羹端到他面前,问道:“咱们隔壁住了人吗?” “嗯,才刚住进来的。”连琋迫不及待的拿了小勺子,挖了一勺。 君悦见他着急的小模样,笑道:“慢点,小心烫。” 她言词间的温柔和宠溺,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上面多了个人,听阿三说还是个剑客,咱们以后还要更小心点,以免多生事端。” 连琋无所谓,“有你在,我怕什么。” “……”君悦无语。她是为他好,结果他还顺势爬到她头上来了,她又不是他的保镖。 保镖还有工资呢,她这都是倒贴了。 他从小高高在上惯了,以为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日常有下人帮忙打理,出门有侍卫保护。他负责快乐,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像今晚,他半夜要吃东西,她就得去给他做,否则他就跟你急。他急的方式就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然后扰得你也不得安生。 他将她当做下人,当做侍卫,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 章节目录 第95章 茶楼传言 又过了两日,连琋胸前的伤口已经在慢慢消退。窝在客栈里几天,他已经闷得憋不住了,嚷嚷着要出去。 君悦说了两个字:“不行”, 结果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连琋就一直坐在他对面,冷着一张脸看了她半个时辰,直看得她心底发怵。 无奈,君悦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出去时,给他戴了个帷帽。 没办法,他那张脸太漂亮了,很容易就被人记住。 对于金沙城,君悦已是很熟悉,对街上所卖的产品也不感兴趣。不过连琋是第一次出来,倒是很兴奋欢快。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大哥,我想要这个。” 连琋抬头,仰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君悦,指着一个用木头雕出来的骏马说道。 如今他们是福康兄弟,她是李大福,他是李大康。 “好。”君悦从口袋中掏出钱,付给了老板。 老板笑着收下,不忘拍个马屁。“小公子可真是爱令弟,让人羡慕。天这么热,怎么令弟戴着帷帽啊?” 君悦解释说:“他半月前刚出了水痘,如今已经好了,只是脸上留下了痘疤。他怕别人笑话,所以就戴上了帷帽。” “哦,原来如此。” 话尾刚落,君悦明显的感觉到了身旁之人变冷的气息。 他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孩,不允许自己身上有半点瑕疵,说说也不可以。 君悦直接往前走去,鸟都不鸟他。 --- 又逛了一个多时辰,两人都有些累了,于是寻了个茶楼,坐下来休息。 茶楼里人很多,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谈论着最近热闹的话题。桌上一壶茶,几个茶杯一碟花生,几样糕点,就可以坐一下午。 外面蝉声阵阵,知了吱吱。小二头戴武生帽,肩膀上搁了条白巾,干净利索的穿梭在人群中,为人添茶,迎来送往。 君悦的位子是二楼,可以将一楼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连琋端了茶,喝了一口,嫌弃道:“难喝。”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你的皇宫啊,喝的是全国最好的茶。好茶一般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都供给贵族了。” “那是应该的啊!” “……”君悦无语,什么应不应该的,那是因为贵族给的价钱高。就算那些茶放在这卖,也没几人喝得起。 他们的旁边,是一桌四人的茶客,一模一样的青衫学子打扮,正在聊天。 甲说:“哎,这姜离的质子在宴会上戏弄了北齐半个朝堂,你说齐帝怎么不生气啊?” 乙说:“生什么气,那也是他们北齐的人笨。他们要真处置了姜离的质子,那不就打了自己嘴巴证明自己笨了嘛!再说,素闻齐帝胸襟广阔,博爱仁善,难道这点肚量都没有?” 君悦腹诽,连赫肇有个鬼肚量,全是一肚子坏水。 丙说:“没想到,这君悦以一招指鹿为马,就让姜离在天下大大的增了面子,真是了不起。可惜没有亲眼见到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丁说:“听说当时的场面可震撼了,北齐的官员一个劲的扯着嗓子喊是是是,尤其是最后一句。君悦问,那我手上的是马吗?北齐的官员回答的最是响亮,声音都响彻整个坞猽山。” 他边说,边模仿君悦当时的语气。 君悦瘪瘪嘴,你个山寨版的,别毁本姑娘形象。 乙说:“哎,我怎么听说这位质子是个傻子啊!” 丙说:“什么傻子,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傻子能戏弄了北齐朝堂去?” 甲说:“这二公子可真是了不起,虽身为质子,也不失了气节。” 君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抬头看向对面的小男孩。见他也正在听着,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疑惑,“你不生气吗?” 连琋淡淡道:“有什么好气的。” 君悦这才想起,这位小祖宗对于不相干的人,那是不愿搭理的。况且这几个人所说的,也都是事实。 只是没想到,事情也刚发生没几天,她的壮举就已经传到西蜀来了。可想而知,也定是传到东吴和姜离。再不久,他的事迹就传遍天下了。 呵,她也有成红人的一天。可惜这里没有网络,不然点击率一定很高。 “君悦,你会不会有一天,回到姜离去?”连琋突然问道。 君悦正在喝茶的手一顿,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大堂,不答反问:“你看这金沙城,繁荣发达,偏安一隅,喜欢吗?” 连琋回道:“还行吧!” “那你会留在这里吗?” 连琋停顿了一会,才说:“不会。” 君悦又问:“为什么?” 见他没有回答,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北齐也很好,东来赏雪,夏秋赏兰,我也很喜欢。可那终究不是我的故土,不是我的家。不过我也知道,只怕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再见到我的家人了。” 连琋犹豫了一会,终是说道:“其实,你也是有办法回去的。只要我说你死了,世上再也没有姜离二公子,你不就可以回去了吗?” 君悦笑了笑,笑中多了丝无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像我戏弄了你朝臣这件事,你父皇定是三申严令不准外传的。可你看,消息不还是传开了吗? 只要有心查,就能查到救我们的老夫妇,查到金沙城。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留下了踪迹,瞒是瞒不过去的。” 一旦她没死的消息传出去,齐帝一定以君家欺骗为借口,灭了君家。 只是她很意外,连琋竟然会帮她。 看来她这一救,也不是白救。这么多天的相处,也不是白相处。 “我倒是不愿意回去了。真希望能够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也不失为一种美好。”连琋说。 君悦摇头,“你是皇子,有些东西注定了是你的,有些路注定了要走,你躲不过。” 连琋表面看着简单纯净,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有些事,他清高的不愿意去触碰罢了。 君悦深吸了口气,像个没事人一样。“其实恒阳也不错,每年都有玉兰花可以看,就是冷了点。你以后多多关照我,日子过得也还行。” “好,只要你以后给我做蛋羹,我就一定帮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能有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儿子罩着,谁敢造次。 可,有个问题很关键,这皇后娘娘可不待见她。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母亲怎么这么讨厌我啊?”君悦问出了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我也没什么地方招惹她呀?说起来我还是她的恩人呢!要说是她怀疑我要拐卖你,可我人都在皇宫里了,还怎么拐啊?” 帷幔下,连琋垂眸浅笑,安静而温柔。 正巧旁边有个小二疾走经过,带起的风掀起了他帷幔的一角,露出他半边的笑意来。一双干净明亮的桃花琉璃目,如浩瀚的星辰耀眼而专注,仰月唇微微弯起,犹如水中弯月,潋滟了繁华,静止了时光。 君悦不由得一怔,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比女子还美。 美得繁花尽落,净得不沾俗尘。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做了什么吗?” 君悦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花痴。“记得,你们当时可落魄了,你母亲第一句话就是怒斥。” “因为她以为你要脱我衣裳啊!” “噗…”君悦惊得一口水喷了出来,猛咳了两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他。“你说什么?” 尼玛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娘竟然以为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儿子欲行不轨,真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这古代,其实断袖之风屡见不鲜。可如果皇室中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那就是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了。 前朝就有一位逸逍王,是齐帝的哥哥。此人好男风,终日荒淫无度。不到不惑之年,就把自己搞死了。 皇后这是怕她儿子走上逸逍王的老路? 章节目录 第96章 脱衣服 君悦记得,她当时是伸手向连琋。可那不过是因为她看到他衣服上的白玉兰,突然想到了白齐,睹物思人罢了。 她又不是变态,想做那等事还让人在旁边观摩。这冤枉来的可真是莫名其妙。 连琋说:“我知道,你当时不过是见我衣裳上的绣花漂亮而已,不过我母亲可不是这样认为的。” 君悦气得猛搁下手中的杯子,“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跟你母亲解释?” “我说了呀,但她不信。” 君悦自己脑补,当连琋在解释她只是喜欢他衣服上的绣花的时候,他母亲一定会说:儿啊!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不知人心扭曲,为娘这是在保护你。 她就说嘛!皇后娘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就算是人口贩子,她也不可能一眼就看出来吧!原来是这个动作让她产生了误会。 “尼玛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君悦手臂撑在桌上,手掌抵着下巴,凑上前去,贼笑问道:“那你就不怕,我当时真的是要脱你衣裳?” 然后她听到了让她差点咬了舌头的回答:“你脱我衣裳做什么?” 君悦惊得手臂一软,脑袋差点磕到桌面。 不能怪她脑子太污,只能说眼前的小盆友年纪还太小了。他还不知道两个脱光了的男女在床上滚来滚去是在干什么?更不知道两个脱光了的男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叫断袖,为世俗所不容。 连琋却是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脱我衣裳做什么?” 脱……脱你妹啊脱。 君悦无语了,她要是在这里给他讲解性知识,他会不会听不懂啊?或者他会觉得她这个人太过于卑鄙下流? “我哪知道为什么,是你母亲这么说的,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小孩子某些方面就是好糊弄,就像小时候你问你妈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妈跟你说你是从胳肢窝下冒出来的,然后你就傻乎乎的信了。 小屁孩做起了好奇宝宝,“你脱我衣裳,母亲为什么会生气啊?” 君悦真想找块豆腐撞死,她没事干嘛问这个问题。 现在倒好,该怎么回答呀? “我又不是女人,我怎么知道,回去问你娘。”君悦直接将问题丢给他娘,他娘的问题他娘自己解决。“话说回来,你们母子怎么会出现在姜离境内啊?” 一个皇后和一个皇子,在那个敏感的时间,出现敏感之地,很让人费解。 连琋却是不疑有他说: “其实,我母亲不算是真正的齐国人,我曾祖父是吴国人。那时定国未灭,天下还是一统,我祖母嫁到恒阳来,才有了我母亲。上次回去,是因为一位祖伯父过世。只是回国的时候,就被你们给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今天下均分,齐帝竟然还允许自己的妻儿跟他国有往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心胸宽广,还是对自己的妻子很有信心,亦或是想维护他那点名声?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一家也算其乐融融。 连琋却是闷声嘀咕:“你明明就知道。” 君悦一开始不知道他嘀咕的是什么东西,想了老半天才意识过来这人还在纠结“脱衣服”的事情,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 “知道什么呀,你该回去吃药了。” 这小屁孩,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过分的执拗。该傻的时候倒不傻了,还看得出来她是在糊弄他。 连琋待想说什么,身旁一个大嗓门的嚷了过来。 --- 嚷嚷的是一个妇人,额宽颧骨高,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 她穿了一身紫色花团锦簇的群儒,鲜艳的颜色配上她一张略黑的脸,那画面,十分辣眼睛。 妇人一开口就是骂:“死老头,我让你去买盒糕点,你跑到这来做什么?害得我好找。” 边骂,边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的从君悦两人面前走过,圆滚滚的身材像个行走的不倒翁。 对面一个男人道:“我还没说你呢,说好的一刻钟回来。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半个时辰都有了。外面毒太阳的,我不进来坐难道在外面晒中暑啊!” 他们两人的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妇人放下菜篮子,猛灌了一口茶,抹了一把嘴。才说: “这也不怪我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河菜市那边突然来了好多官兵,要查路引。你说,谁没事天天把路引带在身上啊!幸好当时有十几个人为我作证,我才能回来的。” 君悦神色陡变,本能的看向连琋。他也在凝神静听。 男人不信,“你就编吧,我还不知道你,铁定是又赌去了。” 妇人急了,“我没骗你,我今天可真是没赌。那官兵搜得挺严的,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谁啊?” “这我哪知道?” 旁边有人戏笑,“王大媒婆,该不会是找你的吧!” “去去去,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君悦和连琋两人不再停留,留下了茶钱,就匆匆走下了楼梯。连刚才糊不糊弄的问题也不再纠结了。 出了茶楼,两人直接回了兴业客栈。 午时太阳正毒,晒得人水分蒸发,口干舌燥。热气从地表升腾上来,烧得像烘烤箱一样。 回到客栈,君悦安顿好了连琋,便又准备出门。 连琋急问:“你去哪里?” 君悦说:“我去西河那里看看情况。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出这个房间,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知道了吗?” “我也要去。” “小祖宗,你老实呆着吧!这不是去逛街。” 君悦交代完,就匆匆出了门。经过兰字号房的时候,轻咳了一声,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走了。 --- 金沙城的菜市,建在一西河岸边。 当然,这也不是城中唯一的菜市,只不过这里靠近河流,货物搬运方便。一般的平民百姓都会来这里买菜,虽然又脏又乱,但是价钱比其他菜市要便宜些。 此时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本应冷清的菜市,却是人山人海。 倒不是因为他们在买菜,而是有官兵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正在逐一盘查。有路引的才可以离开,没有的就只能站在一旁等家人拿路引来领人。 官兵人数不少,起码有一个小队,拦住了进出口。每个人都是铠甲上身,腰间佩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百姓怨声载道,出来买个菜都被拦着,站在这里晒太阳,谁心里不憋着一股怨气。 君悦站在一棵柳树后,压低了头上的斗笠,细细观察菜市里的一举一动。居高临下的位置,对她的隐藏和观察十分的有力。 下面官兵问:“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阿婆甲答:“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谁知道啊!” 官兵不耐,“你不知道你说什么啊!” 他举起手里的一件衣物,大声说:“各位看好了,这是北齐的服饰。我们怀疑金沙城内,混入了北齐的尖细。诸位看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否则,以通敌论处。” 众人又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卖菜大伯说:“哎,我前两天倒是见过一个,十五岁年纪,白白嫩嫩的,面生得很。” 官兵急问:“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老伯在这卖了一辈子的菜,这的人我都认识。” “他们住在哪?” 大伯说:“好像住的是老蔡家的船。” 官兵命令道:“带我们去找船。” “老蔡的船就停在我的摊前,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再见过了。大概是出活去了吧!” 君悦压低了斗笠,转身往回走。 看来,那对老夫妇当的衣服果然被人发现了,那是北齐的款式。北齐的款式也就罢了,还是皇室御用的骑装,换做是她她也会全城搜查。 他们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会查到药堂的大夫,紧接着顺藤摸瓜,找到她们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面前有个人影闪过,君悦看了他消失的方向,顿了顿,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97章 储君之争 距离菜市数百米的地方,有一片荒宅,已经有了些年岁,破败不堪。 荒宅已经人去楼空,整条巷子一片寂静。宅内之物搬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是东倒西歪乱了一地。 地上沾了少许的灰尘,蜘蛛结网,老鼠活动。墙上的土坯断裂,木板腐朽,有的横梁已经坍塌了。 这些宅子住的时间已经太久,官府怕再住下去,房塌会出人命,于是寻了个地方让他们先避一避,由朝廷出资,帮他们把这一带的房子重建。 君悦压低了帽檐走进巷子的深处,在一扇开着的院门前驻足,然后走了进去。 院子里,簸箕笤帚木盆筛子等散乱了一地,枯叶飘飞。房门已经被卸了,窗户也掉了半边,窗帘歪歪扭扭的挂着,时不时动一下。 院子里站着一人,背影挺直,轮廓刚毅,双眸如鹰。 见君悦进来,那人双手抱拳,恭敬道:“参见少主。” 君悦摘下斗笠,露出白皙明朗的面容来,笑问:“什么时候到的?” 面前的人风尘仆仆,刚毅的脸上还未洗去积累的疲惫,鞋面沾了泥土,裙摆下也染了不少的灰尘。 此人是应该在北齐,此时却出现在西蜀金沙城的房氐。 房氐道:“一个时辰前。” “住的地方可安全?” “少主放心,属下很小心。” 君悦自然知道他们出门在外,定是万事小心的,这是他们身为死士生存的基本技能。她这么问,也无非是表示自己的关心。 老板在意员工,员工才会有归属感,才会更好的工作。 房氐直接进入正题,“少主住在兴业客栈,恕属下直言,会不会太惹眼了点?” 客栈每天人来人往的,最是容易暴露。 君悦道:“无妨,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放心,斗虚就住我隔壁,不会有事。” 斗虚本就是负责西蜀的情报工作,他人身在都城太安,赶到金沙城自然要比房氐快。 君悦选择住在客栈,除了连琋不想住又破又脏的地方之外,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住在客栈的,一般都是外地来的人,他们最不想的就是多事,惹祸上身。 再则,客栈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消息也灵通。最重要的是,客栈的位置正好在一个十字路口,如果被发现,能迅速逃离。 “北齐那边是什么情况?桂花可还好?” 房氐回道:“属下正要禀报这件事。齐帝听信了大皇子的谗言,说您是刺客幕后的凶手,是您要刺杀五皇子的。” “what?”君悦完全被惊到了。惊讶后又是火气上涌,“他脑子没毛病吧他,我要是刺客,会蠢到跟他儿子同归于尽吗?” “属下也不知道,反正齐帝就是信了。桂花已经被抓进了大牢,情况不容乐观。” 君悦气愤得猛踢了脚下的一块木头,怒气蹭蹭往头顶上冒,一张脸在太阳下怒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桂花那副身板,被抓进了大牢,以齐人对姜离的蔑视,岂会让他好过,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 他待她亦主亦子,她却没能保护好他。 房氐说:“少主放心,四皇子出面,让狱卒不得为难桂花,想必桂花应该不会有大碍。” “连城?”君悦疑惑,“他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 连城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按理他应该会置身事外才对,怎么会蹚这趟浑水? 他就不怕得罪他的皇兄,不怕惹了他父皇不快? 难道,是因为他将她当朋友,所以才会出手帮忙吗?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哎,算了,只要桂花没事就好,至于是什么目的,等回去了自然就知道。 --- 齐帝本来就想杀她,那天刺杀不成,就来个栽赃嫁祸。就算她还活着,也要背上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回到恒阳也是必死无疑,齐帝这是想断了她的后路。 “他们有在找我们吗?” 房氐点头,“齐帝将此事全权交给大皇子,让大皇子沿着月亮湾搜寻少主和五皇子。但属下还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齐帝以少主刺杀五皇子为借口,让驻扎在姜离东境的宋江备战,矛头直指姜离。说要为他们的皇子报仇” “fuck。”君悦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房氐皱眉,他家主子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话。不过猜猜,应该是骂人的脏话。 君悦怒道:“我千辛万苦救了他儿子,他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到我身上,老奸巨猾,无耻之徒。什么胸襟宽广,全是屁话。我就不明白了,姜离不就是造了次反吗?他何至于揪着不放。” 房氐抖了抖眉毛,少主啊!在你眼里造反就是过家家的小事啊! 君悦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明白。齐帝不过是在找机会,收回姜离的政权罢了,他已经不想再让君家管辖姜离了。 连昊是想让她背黑锅,齐帝又何尝不是。 “刺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房氐说:“属下来之前已经让人查了,但恐怕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刺客应该有三拨人,一拨是连赫肇安排杀我的,一拨是要杀连琋的,还有另一拨也是要杀我的,却不知到底是谁?” 怎么感觉全天下人都想要杀她似的。 “可我们查不到。”房氐说,“少主说的那拨未知刺客,事后我们也去案发地点找过,没有任何踪迹。” 君悦如潭的双眸中冷剑刺出,冷声道:“查不到,那就编一个出来。” “……编?”房氐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的,也反应了过来。 要想证明君悦不是刺客的主谋,那就造一个主谋出来,大摇大摆的送到齐帝面前,让齐帝没有机会将罪名安到君悦的身上。 君悦道: “刺杀皇子,应该不是无聊的人才会做的事。东吴和西蜀如今正打得火热,不可能有心思来考虑北齐的事。南楚距离这么远,更不可能。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北齐储君之争。” “少主的意思是,这是他们朝堂自己的事?” 君悦点头,“连赫肇已是迟暮,却迟迟不立太子。他不急,他的儿子和朝臣可急着呢!齐帝如今还剩下三个儿子,除去最没有可能的四皇子,还有长子连昊和嫡子连琋。 连昊是长子,他有丞相狄隽这个舅舅,母亲是皇贵妃,势力庞大,深得很多朝臣的拥护。 可连琋是嫡子,为正统,从小聪明伶俐,齐帝很是喜欢这个儿子。连琋的外祖父是岑阁老,三朝元老,母亲是当朝皇后。 岑阁老虽然已退出朝堂。可是他的门生却遍布朝野,陈金烈,戚永辉,文的武的,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也是不容小觑。 二虎相争,以连昊的性格,刺杀这样的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而且那日的援军,来得好像也太慢了点。 她现在都怀疑,那天悬崖边上,那支射过来的冷箭,是不是连昊留的后手。那支箭,到底是要射连琋的,还是射偏了射到她? 章节目录 第98章 曝光身份 如果真的是连昊要刺杀连琋,那这一趟回北齐,怕是凶险万分。 君悦闭上眼睛,慢慢理清思路。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她白皙的脸上,将她的小脸反射得像一面镜子。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一把小扇。嫣红的双颊像成熟的水蜜桃,娇嫩欲滴。双臂抱胸,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均匀轻缓。 房氐有一瞬间的怔愣,少主平日里总是嘻嘻笑笑像个大男孩。没想到安静下来时,也可以静如处子。 热风吹来,吹起两人的衣袂翻飞,发带轻扬,时光静止。 君悦睁开眼睛时,姿势未变,然如潭的双眸中深邃无底,剑眉飞扬。 “将连昊私设地下赌场,结党营私的证据透露给戚永辉,让岑阁老去对付他。顺便,将他刺杀五皇子的证据传给皇后。”岑皇后这么宝贝连琋这个儿子,决不允许谁碰他。 房氐应“是。” “还有,将之前查到的连昊贪污赈灾银两的事也透露出去。私设赌场,齐帝只怕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涉及到民生之事,齐帝绝不会坐视不理。在帝王的眼里,任何人,都不能做动摇国本之事。” 房氐问,“少主,要不要宫里的人也在狄贵妃那里做点文章?” 君悦摇头,“有些事,过犹不及。” 他们朝廷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别想牵连到姜离的身上来,让姜离做无辜的牺牲品。 那天在围场,刺客三拨,一拨不明,一拨是齐帝安排刺杀她的人,另一拨是刺杀连琋的人。 不管这三拨刺客背后的主子是谁,都算在连昊的头上。 齐帝就算知道连昊不是主谋,但证据面前,由不得他当着文武百臣的面否认。 既然刺客是连昊派的,那么君悦就不是主谋,齐帝也就没理由再兴兵姜离。 君悦继续说:“另外,把我和连琋在金沙城的事传回恒阳去。” 房氐一惊,“少主,这怎么可以?一旦北齐知道少主在金沙城,那么西蜀,东吴,南楚也都会知道。到时候少主岂不是更加危险?” 各国在他国都有自己的暗探,以打探军事情报、实行暗杀等行动。一旦君悦连琋在金沙城的事传回北齐,隐藏在北齐境内的他国暗探一定知道。 君悦这个身份,说不重要但也有点重要,不排除有人会借他挑起争端。 君悦侃侃道: “救我们的那对夫妇虽然已经让斗虚送走,但是皇子质子失踪这么大的事,西蜀迟早会知道。如今金沙城中正在搜查混入的北齐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知道是我们。所以这个消息早说晚说都是一样。 早点将消息传回北齐,让齐帝知道,他儿子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敢动姜离一根汗毛,就别想再见到他儿子。顺道,让他早点派人过来接应。” 这个主意是不错,可房氐还是担心,“万一齐帝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不会。”君悦笃定,“就算齐帝不吃这一套,岑皇后一定会吃。” 岑皇后有多在乎她这个儿子,君悦十分清楚。 连琋在她手里,齐帝想要攻打姜离,想必岑皇后也不会同意。 房氐道:“既然少主自有打算,属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少主放心,属下会派人保护少主,不让少主有丝毫损伤。” 君悦点头,“你们在暗处就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现。如果我们被发现了,该怎么逃我们就怎么逃,毕竟连琋在我身边,不要让他发现你们。” “是。” 一旦西蜀知道姜离的质子和北齐的皇子就藏身在这金沙城内,定会全城搜捕。连琋的身体还没大好,不能长途奔波。 西蜀一旦封城,从金沙城到北齐的交通要道也一定会设防,就算他们出了金沙城,也逃不开层层关卡。 倒不如留在城内,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君悦回到客栈的时候,连琋还在睡着,没有醒来。 她叹了口气,跪坐在桌边喝茶。暗想他可真是心宽,如此光景了还能睡得着。他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 或者直接将他仍在这里,然后逃走? 君悦想了想,决定又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包袱。 连琋已经醒了,正在无聊的发呆。见君悦回来,不悦的抱怨:“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准备点东西去了。”君悦走到他对面坐下,放下包袱,喝茶。 连琋问:“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君悦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刚才去外面看了看,他们正在查那件衣裳的来历。想必找到我们,是迟早的事。” “怕什么。咱们不是有路引嘛!” 君悦暗中摇头。那两张假的路引只能糊弄一时。一旦西蜀确定他们人在金沙城,就会满大街的贴告示贴画像,到时候他们才不管什么路引。 等着吧!估计用不了几天,县衙大牢里就会关满十三到十七岁的青少男子。 君悦问:“我问你,如果你不见了踪影,你身边的死士是怎么找到你的?” 连琋疑惑,“你问这做什么?” “如果你死士在身边,我们的小命存活的几率会更大一点。” 连琋睁着桃花琉璃目,非常的单纯。“我不知道,平时他们都一直在我身边,在暗中保护我。我从未主动找过他们。” “……”君悦无语,还能这样的? 自己的死士都不知道怎么联系,那要来何用? 这种他们找到他,他找不到他们的单向契约关系,真是白花钱。 “你们这些个只知道作威作福的人啊,生存能力可真是够差的。”君悦边说,边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 小屁孩还理所当然的赞同,“我们本来就是高高在上,享受这世间最美的东西。” 君悦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所有皇室中的孩子都是这样被教育的,还是只是连琋这么想而已? 她从二十一世纪而来,所接受的教育是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如果将这些想法说与别人听,别人会不会以为这是妖言惑众,有悖伦常? 连琋看她一样一样的取出包袱里的东西,疑惑的问道:“这都是什么啊?” 包袱里的东西,有短箭,有弓弩,有药粉,有纱布……防身的武器和所需的外伤药物一应俱全。 君悦正在组装弓弩,说:“这东西估计你没用过。这是短程弩,弩身小巧,便于携带。箭长五寸,将它放于箭槽中,摁下机关,箭就可以射出去。 这种箭短小,适合短距离攻击。杀伤力虽然比不上军用箭,但也是一个很好的防身工具。射得准了,也能一箭封喉。” “要不要试试?”她将手中的弓弩递给他。 “嗯。”连琋接过弩,拉开架势,寻找目标,然后凝神,瞄准,摁下机关。短箭便如风一般飞射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窗台下的一盆四季常青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泥土洒了一地。 君悦扶额,“你可真会挑东西啊!知不知道损坏东西是要赔钱的。” “不就一个破瓶子嘛!我宫里多的是。”连琋无所谓的抚摸手里的弩,表示很满意。 你大爷的,这不是你的皇宫。 君悦真想破口大骂,可是话到嘴边,又莫名其妙的忍了下去。 连琋抬起头看她,“君悦,咱们今晚出去走走吧!” “好,那就出去走走。”反正呆着也无聊。 章节目录 第99章 比武招亲 金沙城的夜生活,就像开篝火晚会一样热闹。 因为是边境地带,人口组成复杂,来自不同地域的百姓汇聚在这里,落地生根,幸福生活。虽然他们的穿着都是西蜀的款式,但是十个人中,不知道有多少是非西蜀之人。 有的商店卖北齐的兽皮,有的酒楼做的是东吴的菜式,有的卖南楚的茶叶……各式各样,却又相处得很融洽。 连琋第一次得观这金沙城的夜景,自然也是很好奇。拉着君悦的手,这里看一下,那里瞧一眼。 “这可比恒阳的夜晚有趣多了。” “那是当然。”君悦跟在他旁边,“恒阳是有宵禁制度的,可这里却没有。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又好玩又新鲜。” 金沙城以沙土生意为主,也算富甲一方。每个住在这里的人,不管你是哪一国的,只要你有西蜀的路引,又不惹事,官府一般是不会多管闲事。 当然,如果有身份可疑的人混进这里,官府也会严加盘查。一来可以向上级有个交代,二来也可以立功,三来也是维护这个地方的秩序。 前面聚集了不少人,不时传来喝彩声和刀剑声。 君悦好奇,挤进去看看。 人群中央搭建了一个大型的武台,武台呈圆形,四个方向有高约两丈的旗杆,旗杆上挂了对联。 一副是:高台一筑迎八方有朋群雄逐鹿,寒苦十载一举冲冠成双喜临门。 另一联是:守心守月,月夜遥映。牵线牵缘,缘分天定。 正前方还有一排桌椅,坐了几人,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上的刀光剑影。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比武吗?”连琋疑惑问道。 君悦用下巴指了指正前方,“你说对了一半。” 连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前方几个坐着的人上头,挂了条横幅:岳氏千金比武招亲。 “哦,原来是比武招亲啊!”然而他又疑惑了。“这个岳家女嫁不出去吗,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比武招亲?” 君悦说:“西蜀民风开放,也许这位岳姑娘喜欢武功高强的公子,所以用了这样一个办法来挑选夫婿吧!不过这样也不错啊,赢的人既得了老婆,又可以得了家产。” “你怎么知道会有家产?” 君悦指了指高台上的对联,“寒窗十载一举冲冠成双喜临门,如果只是得了一个老婆,那怎么叫双喜临门。” 正说完,台上的两人已经分出胜负,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撂倒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男。接着,又上去了一个看似是白面书生其实武功卓绝的俊男。 双方展开架势,然后两虎相斗。 连琋问道:“难道这个女的太丑,嫁不出去,所以才比武招亲?” 君悦刚想说话,旁边一八卦甲已经熟络的抢先道: “小公子这可就猜错了。这岳家的千金啊,不但不丑,还是个美人胚子。父亲是这金沙城的富商,只得了这么一位千金,宝贝得不得了。 这比武招亲,就是招个上门女婿。不仅可以抱得美人归,而且还能坐拥金山银山,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君悦笑问:“我看公子相貌堂堂,为何不上去试试?” “我?”他摆摆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就算了。再说,有这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君悦和连琋互看了一眼,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问:“为什么?” 八卦甲稍稍倾身向君悦,压低了声音。“这位岳家小姐,刁蛮任性,性格粗暴,动不动就打人。她随身带着一条鞭子,不知道打死过多少人了。所以啊,都二十的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 原来如此。这么彪悍的姑娘,在这个时代,嫁人的确有点难。 不过二十岁就是老姑娘了,那要是搁在现代,三十岁还嫁不出去的该叫什么啊? 老妖婆? 不过从他们办的比武招亲来看,好像这岳家小姐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不然怎么会找一个能打耐打的壮汉当丈夫。 --- 台上的两人胜负已分,仍然是络腮胡子胜。白面书生已经被打趴下,被嫉妒其美貌的络腮胡壮汉打得爹妈都认不出。 “哈哈,还有谁要上来跟老子较量的吗?” 声音粗犷豪放,口水像下雨一样洒了一地,以至于站在他下面的人都自动的后退了几步。 此人武功高强众人有目共睹,不管是认为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还是不想娶那位性格彪悍的岳家小姐。总之,再也没有人上台。 所以,络腮胡子壮汉赢了。 武功是不错,但这长相,嗯,可与钟馗媲美。 嗯,媲丑。 坐在桌子后面的几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君悦隔得远,自然听不到。 然后就有一人拿着铜锣走到武台中间,朗声道:“既然已经没有了挑战者,那此次比武招亲,胜者就是洛大壮士。” 手里的梆子,正要打在铜锣上,宣布此次比武招亲的结束。 “慢着。” 就在梆子准备接触到铜锣的时候,一声呼喝传入众人的耳中。 君悦只觉得有一股凌厉的劲风从她身边横扫过去,紧接着就看到一条鞭子状的东西从她的耳边冒了出来,一直延伸向武台。 “咚”的一声,台上那人手中的梆子已经落地,正提着手臂哭爹喊娘。 “好俊的鞭法。”君悦赞赏。 话音刚落,君悦的身后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个二十岁左右年纪,容貌清秀的姑娘赫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西蜀服侍,绣有不同颜色的杜鹃花绽放,腰间系了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铃铃”的响动。 她像燃烧的一把火,美艳动人,眉眼俊秀,英姿飒爽。额间一颗朱砂,又将这份英气恰到好处的减弱了几分,尽显女子的娇柔。 一看到这姑娘,再看看武台上的络腮胡子壮汉,顿时有一种鲜花与牛粪之感。 红装女子走到武台下,脚尖一点就跳了上去。武台上,刚才还是坐着的几人已经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穿亚兰色西蜀服侍的中年男人厉声道:“桐儿,你来做什么?” 女子名叫岳锦桐,正是这次比武招亲的主角。 岳锦桐围着络腮胡子壮汉绕了一圈,满是嘲讽:“爹,这比武招亲是为女儿办的,女儿竟然不知道有这回事?那这是给谁招的亲啊?” 周围人一愣,原来这比武招亲竟是岳老爷背着自家女儿办的。 岳老爷噎了一口,老脸超级尴尬。 台上拿铜锣的人讪讪笑道:“姑娘,你来了正好,这位正是夺魁的胜者。您看他孔武有力,仪表堂堂,与姑娘真是般配。”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这壮汉孔武有力不假,可是相貌堂堂,那可真是睁眼说瞎话。 这不是让岳老爷脸上更无光嘛! 真不会说话。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未婚妻 台上拿铜锣的人讪讪笑道:“姑娘,你来了正好,这位正是夺魁的胜者。您看他孔武有力,仪表堂堂,与姑娘真是般配。” 岳锦桐白了他一眼,“是嘛!的确如此。我看他的年纪,与你老娘倒是般配,不如你领了回去如何?” “哈哈哈……” 台下一片哄笑,拿铜锣之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回头看了老爷一眼,哆嗦着嘴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岳老爷走到武台中间,怒道:“桐儿,胡闹,怎么能这么说管家。今天我岳家比武招亲,众目睽睽之下,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他都是你的夫婿。--来人啊,给姑娘拿花圈。” 西蜀的习俗,男女定了亲,女子要亲自扎一个花圈,给男子戴上,意思就是团圆在即,融为一体。 台上有小厮拿了个花圈过来,五颜六色,很是漂亮。 那小厮刚上台两步,只听“啪”的一声破空,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中花圈已四分五裂,花瓣散落一地。 岳锦桐收回手中的鞭子,怒气声传来:“这门亲,我就是不承认。谁敢拿上来,我废了他双手。” 岳老爷气道:“桐儿,你想做什么,你难道要让为父在众人面前失了承诺吗?”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爹,我是你亲生女儿,你要我嫁给他?”她指着身旁的络腮胡,“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娘吗?” 君悦赞同她这话。都说虎毒不食子,一个父亲,怎么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又丑又糟的男人? 除非是后爹。 岳老爷抖抖胡子,“桐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为父这是为你好。” “哼,为我好,为我好还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让那个狐狸精进门。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 君悦皱眉,不是要招个上门女婿吗?怎么又变成嫁出去了? 还有什么狐狸精,难道是这岳老爷要续弦? 这也是正常的事啊!在这古代,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台上,岳老爷不再有耐心,冷声道:“我是你爹,我的事你少管。今天这比武招亲,很多人亲眼目睹,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来人啊,将姑娘送回去,直到成亲为止,不准她出门半步。” “你。”岳锦桐咬牙切齿,她又不敢打自己的老子,只好将鞭子挥向跑来的下人。 “啊,啊,啊”几声惨叫,岳锦桐那是一鞭一个准。有一个还被鞭子一卷,扔到了台下,晕了过去,生死未明。 她这一闹,将她刁蛮任性,性情粗暴,蛮横无理的形象又加深了几分。 岳老爷挥手喝道:“再上。” 岳锦桐气急,这么一直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慢着。” 她走道岳老爷身旁,道:“父亲不就是想把我踢出这个家吗,好,我嫁就是。可要让我嫁给那个臭男人,我宁愿去死。” 络腮胡子壮汉抖了抖肚皮,很不高兴她说的这话。“岳姑娘,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 “我呸。”岳锦桐一啐,“这金沙城的事,有几件能瞒得过本姑娘的眼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一个妻子。” 络腮胡子急道:“我,我马上回去,休妻。” 周围之人一阵嘘嘘。这种人,为了钱财名利,竟然可以抛弃发妻,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岳老爷,到底是不是孩子亲老子啊?让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岳锦桐哼了一声,“你不要脸,本姑娘还要脸呢!--爹,我知道你的心思,无非就是想把我嫁出去罢了。好,既然如此,那女儿今天就在这里好好的挑选夫婿。” 岳老爷急了,“这不是已经选好了吗,这位壮士夺魁。” “你再逼我,我死给你看。我说到做到。” “好好好,你慢慢挑,慢慢挑。”岳老爷退一步。 反正嫁谁都无所谓,只要嫁出去就好。这样他才能娶自己的小心肝入门。 人群听到她要在他们中挑男人,立马吓得做鸟兽散。 “啪”的一声脆响,台上岳锦桐怒喝:“谁敢跑,本姑娘烧了他家。” 然后,现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动。 岳锦桐的视线在人群中慢慢搜索。有人故意低下头去,有人咧歪了大嘴……有人躲躲闪闪就连十来岁的小孩子,都被母亲藏在身后。 --- 君悦也是好奇,这个传说中蛮横无理的岳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岳锦桐的脚步在武台上绕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了某个方位上,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君悦不知怎的,后脊一阵寒抖。 “你。”岳锦桐拿着鞭子的手抬了起来,与身体呈九十度。 君悦疑惑的左右看看,这位大小姐指的是谁? 却看到众人一致看着她,有惊讶,有不可置信,有幸灾乐祸,有不以为然。 君悦吓得脑袋往后一缩,抬头看着台上的岳锦桐,岳锦桐也正在看着她。她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就是你,上来。”岳锦桐命令道。 上你妈……逼的。 她不过是随便一逛而已,就逛到一个老婆。她怎么不去买彩票啊? 君悦道:“对不起岳姑娘,在下不懂武功。” “谁稀罕你的武功了。你给我上来,本小姐看上你了。” 本小姐还看不上你呢! 君悦再道:“岳姑娘,今日这是比武招亲,想必在场的各位武功超凡的不在少数。” 她指了指一旁已经被打得爹妈不识的白面书生,“就这位公子,他也是风度翩翩,武功卓绝。虽然他现在这副模样,但是等过几日,他消肿了,一定会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岳锦桐看向台下肿得跟猪头一样却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的猪头脸,嫌弃的翻了个白眼。“我说是你就是你。怎么,你要拒绝本姑娘吗?” “岳姑娘聪明伶俐,容貌俊秀,家世殷实,能看上在下,是在下的福气。只是,实不相瞒,在下已经……有未婚妻了。” 她总不至于还拆人姻缘吧! 可是,这位岳小姐还真是出人意料。“未婚妻,也就是还没成亲。把你的婚事给退了,我嫁给你。” 君悦皱眉,都说西蜀民风开放,却没想开放到女人可以当众强抢良家美男的地步。 这世界,怎么总有一种颠倒的感觉。 “岳姑娘,请不要强人所难。” 被当众拒绝,岳锦桐面上挂不住。愤怒的甩了手中的鞭子就扫向君悦两人,吓得两旁的人忙四处躲闪。一时间,君悦和连琋两人变得尤为突兀。 君悦也是一惊,抓了连琋的手侧身旋转,躲开了鞭子的攻击。 岳锦桐收回鞭子,惊道:“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功吗?竟然敢骗我。” “我的确会一点拳脚功夫,不过与姑娘相比,相差甚远。而且我说的是真的,我有未婚妻。大丈夫一言既出,绝不做负心之人。” 她言辞振振,声色俱厉,令人不禁佩服她的气节。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冷战 君悦想,她这也不算是骗人吧!毕竟在现代,她的确是有未婚夫的。 岳锦桐不死心,问道:“你未婚妻是谁?” 君悦这就有点为难了,如果她说她未婚妻不在这,岳锦桐会不会以为她是在撒谎。可是,短时间内,她上哪去弄个女人来充当她未婚妻啊? “说啊!莫不是你胡编乱造出来的。我警告你,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让你在金沙城呆不下去。”岳锦桐威胁道。 君悦嘀咕:爱咋地咋地,反正我也不会久留。 可眼下要怎么脱身啊? 敌众我寡,如果现在逃跑的话,只怕以连琋的短腿也跑不过家丁和姓岳的鞭子。 说到底这麻烦也是连琋找来的。要不是他想出来走走,也不会碰上这麻烦。 想到连琋,她忽然来了主意。手指迅速的指比她矮半个头的人,说:“他,他就是我未婚妻。” 周围人一愣,这孩子虽然带了个帷幔,看不清面容。但是他穿的,可是男装。 连琋一双桃花琉璃目立时染了寒霜,瞪向君悦。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将他当成是他媳妇了。哼,死变态。 “我不……” “是”字还没有出口,隔着帷帽,嘴巴就被君悦捂住了。“唔唔……” 君悦面对台上之人,笑说:“岳姑娘,他就是我未婚妻。岳姑娘难道要做棒打鸳鸯的缺德事?” “哼,本姑娘看上的男人,他就是成亲了,也得给我休了。”岳锦桐话音落,手中的鞭子又再次向他们两人扫来。 “我靠。”君悦一惊,拉着连琋的手躲闪。同时,捉了最近的一个无辜旁观者用力一提,就往台上扔去。 “啊啊啊!”伴随着高亢的声音,某人在黑夜的半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摔在了岳锦桐的脚边。 “唔唔,我的胸啊!”无辜者鼻子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下巴都快脱臼了。 “走。”君悦拉着连琋就跑。 他奶奶的,这是强抢良家美男啊,还是草菅人命啊?这城内的衙差怎么也不管管啊? 岳锦桐气愤的一脚将她面前无端的乱入者踢下武台,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惊呼声,讶异得眼睛瞪圆,嘴巴张大。这岳家小姐性情真像她穿的衣服一样火辣,嗯,是粗暴。 这种女人,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不会娶。 岳锦桐再抬起头来时,视线扫向台下的人群,哪里还有那抹白色的身影,气得又是一鞭子扫向地面,传出一声脆响的“啪”声。 “来人啊,给我追。” 她正要跳下武台,身后的岳老爷急急阻拦道:“桐儿,跟爹回去,别胡闹了。” 岳锦桐不理他,侧身向一旁的络腮胡大汉。“有本事你就来娶我,不过我提醒你,小心我一把火把你老娘给烧了,半夜将你勒死。” 络腮胡大汉哆嗦了胡子,看着美人手里的皮鞭,还有她一双要吃人的眼睛,很没骨气的后退了两步,跳下武台,撒腿开跑。 美人诚可贵,小命价更高。 岳锦桐鄙夷一声,“孬种。”转身又对岳老爷耸耸肩,“吓,人跑了,不关我的事,这门亲说不成了。” 岳老爷抖着眉毛,差点忍不住的一巴掌拍过去。 他辛辛苦苦办的一场比武招亲,眼看着成功在即,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岳锦桐往前走两步,大声问道:“本姑娘看上的王八蛋,往那边跑了?” 众人的手齐齐指向一个方向,那是君悦消失时的方向。她就这么被一群胆小如鼠的不认识的甲乙丙丁给卖了。 岳锦桐嘴角邪魅一笑,往众人指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君悦拉着连琋的手跑出了老远,直到身后没有人追来,这才放慢了脚步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粗气。 “我的妈呀,这金沙城可真是够乱的,嫁不出去的女人就会变得残暴,蛮横,提前进入更年期。咦,太可怕了。” 君悦回想刚才那女人说来就来的鞭子,这要是晚上睡觉睡到半夜,被她的鞭子勒死都不知道。 “看她年纪轻轻,容貌也算绝色,又是个富二代,按理说上门求亲的人也不少。之所以到今天还嫁不出去,肯定是因为她那暴脾气,谁受得了啊! 还好本少爷机智,溜得快。要不然被她抓住了,强摁着脑袋拜堂。那我君悦这一世英名,岂不是毁在一个女人手上。” 她自言自语唧唧歪歪说了一堆,好一会才发现身边一直很安静。 “哎,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 她抬头看向连琋,纱巾遮住了他的脸。君悦掀起一角,便见一张阴沉的面容,一双眼睛冷得摄人。 君悦打了个激灵,直起上身,问道:“你怎么了?” 连琋染霜的双眸鄙视的移开,拍掉她的手,越过她往前走去。一句话也不说,一个鼻音也不给。 君悦莫名其妙,这小屁孩又怎么了? 她跟上去,拉过他的手。“你怎么了?” “哼。”连琋甩开,继续往前走去,还是不说。 君悦跟在身后,“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你这脾气说来就来啊!整得跟来大姨妈似的。” 连琋停下脚步,转头疑惑的看她。他没有大姨妈啊!这大姨妈跟他的脾气有什么关系? 君悦以为他终于要跟她说话了。谁知刚说了一个“连”字,他又正回头,继续面无表情的往前走去。 “我,你,这……” 这是要闹哪样啊? 这小屁孩看着漂亮温柔,天真无邪的。其实身体里藏着一个小恶魔,难伺候得很,久不久这小恶魔又出来作祟一下,让人摸不着头脑。 --- 直到客栈,连琋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一前一后的闷闷回了房间。 没过一会,阿三送来了洗澡水。连琋先洗,君悦后洗。 浴桶放置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块屏风挡着,隔绝了浴桶与床铺。 君悦从屏风上扯下衣服,穿戴之后走了出来,不禁又被屋内的情景吓傻了。 她走到床边,连琋已经背对着她身子朝里,盖着一床棉被,看不到他的神色。 “我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地上,扔了一个枕头和一条被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今晚睡地板。 我去。向来只有老公睡地板睡沙发的,几时轮到老婆睡地板睡沙发了? 啊,呸,她们什么时候成夫妻了?! 如意料的,君悦只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气中连个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我到底什么地方惹着你了?死刑犯死前还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对我,我冤不冤呐我。” 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小恶魔,君悦无奈的摇头。要想让一个冷战的人说话,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啊! 她无奈的抱着枕头棉被,到对面的地板上睡觉。想了一夜,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惹了这位小祖宗不悦。 女人心,海底针。 男人心,比天阴。 这是君悦从连琋身上得到的至理名言,嫁人千万不要嫁这样的人,会死的很快。 被活活气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扰人清梦 第二天,君悦是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的。 “啪啪啪……” “李大福,你给我起来,李大福。” 君悦揉着迷糊的眼睛翻了个身,蒙上被子继续睡觉。谁啊,大清早吵吵嚷嚷没一点公德心。 隔着薄被,门外的声音还是如针一般刺了进来,声声刺耳。 “李大富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出来。” 君悦气得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刚刚越过山头,射进房内,为简单的房间渡了一层金粉。 这大清早的,谁啊? 不知道打扰女人睡美容觉是很缺德的事吗? 她套上鞋子,艰难的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棉被,又看了看床上依然背对着她的小屁孩,大清早的只能叹了口气:“哎!” 本姑娘生平第一次睡地板,丢脸丢到二十一世纪去了。 “啪啪啪……” “李大福你给我开门,再不开门,本姑娘撞门了。” 李大福? 谁是李大福啊?名字这么难听。 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熟悉啊! “来了,催什么催。” 眯着一双眼睛,君悦摇头晃脑的打开门闩。 闩子刚刚脱落,一股凌厉之风就扫了进来,直向她的面门。劲风令她肌肉抖动,乌发后扬。 尼玛好冷啊! 君悦本能的侧身一闪,劲风与她的肩膀擦身而过。她顺手抓起角落里的一个瓷瓶,用尽全身力气就往门外扔去。同时踢了房门,就要关上。 谁知,只听房门上传来“啪”的一声,又再次被猛地从外面被力道劈开。用劲之猛,房门与墙壁剧烈撞击,反弹了几下。同时一抹火红色的身影跃了进来,手中的鞭子“啪”的攻向君悦。 “哐当,”“咚。” 可怜的门,在反弹了几下之后,可怜兮兮的脱离了门框,倒在了地上,卷起了地上的灰尘。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包括掌柜的在内,都在看热闹。 君悦后退几步,躲闪对方的攻击之余,放下了床帘,不让门口的人看到连琋的容貌。 这娘们大清早不睡觉,跑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难不成还想着把她抓回去当压寨老公啊! 没错,这个神经病娘们不是昨晚比武招亲的主角岳锦桐又是谁。 对手使鞭,君悦没有过这样的应敌经验,加之手无寸铁,只有躲闪防守的份。 岳锦桐也是一怔,此人武功竟如此厉害。见他一直在闪躲,每次要打到他,又被他躲了过去,气得卷了房内的一张桌子砸了过去。 门口的掌柜急喊:“哎哎,那个不能扔,要钱买的。” 君悦翻了两个跟头,桌子在他一步之外摔在地上,正好撞到了遮挡浴桶的屏风,屏风也跟着一倒,“哐当”一声桌子四分五裂,满地的木头。 她往旁边看去,身旁正好是浴桶,浴桶里还有她昨夜洗澡的水。君悦拿了水瓢,舀了一瓢水,转身就泼向了岳锦桐。 “去死吧你。” 水是透明的,又是无形的,鞭子无法打中,只能被水泼了一脸。岳锦桐本能的用手去挡,正好给了君悦机会。 君悦又泼了她一瓢。然后迅速跃身,扯下了飞罩下的帷幔,拧在一捆,甩向岳锦桐。 岳锦桐甩出手中的鞭子,帷幔与鞭子空中相撞,缠绕在了一起,双方各自往后一拉。君悦不敌,被往前拉走了一段距离。 君悦嘴角一抹邪笑,正合她意。 所有人都以为是君悦力气小,被岳锦桐扯着往前,都为她捏了把汗。 可就在君悦距离岳锦桐两步的距离时,她突然的改变了方向,往左移动了一步,与岳锦桐擦肩而过。岳锦桐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 君悦绕过岳锦桐的身后,又绕到她的身前。帷幔连着鞭子缠住了她的左手,绕了一个圈,又缠上了她的身子。 岳锦桐想要挣扎,然整个上身和双手都已经被帷幔束缚了。 她想要旋转身体挣脱开束缚,可是受了束缚的身体,动作又怎么可能比君悦快。 君悦在她的周身转来转去,速度快如风,将岳锦桐的上身缠绕成个木乃伊,这才在她身后打了个结,而后将帷幔的一端向房顶的横梁上抛去。 帷幔绕过横梁又垂下来,君悦抓住一端,用力的往下一拉,另一端的岳锦桐就双脚离地,悬在了半空中。 动作一气呵成,表演完毕。 “哇!”门外的人一阵惊呼,鼓掌打赏。 君悦将帷幔的一端绑在了房柱上,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奶奶的,一大早的还没吃东西呢,就要干体力活。 “王八蛋,快放我下来,不然我杀了你。” 悬在半空中的人一边踢打着双腿一边挣扎,一张秀脸扭曲得跟河马似的。众目睽睽之下丢脸,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君悦不理她,走向浴桶旁又舀了一瓢水泼过去,引来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一个男人这么对一个女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啊! 君悦摔了手里的水瓢,怒骂道:“清醒了没有?你他妈的谁啊?一大清早的不睡觉跑来这里撒野。” 她的火气不小,怒气不小,因而声音也大。 门外的人疑惑,原来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啊!还以为是什么仇家呢! 既是如此,那这个女的的确就是神经病。 岳锦桐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岳锦桐啊!昨天晚上咱们还见过呢!” 君悦双臂抱胸,“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有未婚妻。岳姑娘,拆人姻缘这种事你也要做,不怕遭天谴吗?你看看你把这里打得稀巴烂,回头你自己跟老板说,该怎么赔怎么赔。” 就这点破烂货,岳锦桐才不放在眼里。 “你少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弟弟李大康。我说过,这金沙城的事,逃不过我的眼睛。” 昨晚才见过一面而已,今天不仅知道了她的住处,还打听到了她的底细。看来这岳家在金沙城,势力不小。 哼,为虎作伥。 “岳大姑娘,我给你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说我有未婚妻,总好过我说我看不上你来得强吧! 你今年二十岁,我十五岁,你瞧瞧我,我是缺胳膊少腿了,还是毁容了,我有差劲到没人敢嫁,要去娶一个大我五岁的女人吗?”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直说得岳锦桐满脸通红。 女人无论在古代现代,年龄都是不能说的痛啊! 君悦也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她刚才是因为太气愤了,才口不择言。 可她又不想道歉,谁让这神经病大清早的跑来撒野的。 她走到门口,冲门外的人吼道:“看什么看,醒了就去吃饭,再看我连你们都打。” 众人被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转身下了楼,只剩掌柜一人还站在那里,卑躬屈膝,一双眼睛看着里面的残骸,痛心疾首。 君悦说道:“里面那位,是岳家的千金,这屋子里损坏的东西,你找她赔去。”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是,大侠,我,我给你另开一间房。” “好。”君悦说完,转身进了房内。 门已经坏了,漏了一大口子,房内东西散乱一地,乱七八糟,跟她初到芳华苑时没什么两样。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两朵奇葩 君悦打开帐帘,小屁孩睁着清澈的桃花眼睛,正盯着她。天真无邪,平静无波,好像刚才房内的打斗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事实上,的确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起来,收拾东西。” 君悦气不打一处来,她刚才累得半死,差点就去见阎王了。他倒好,横着睡得舒服。 连琋眼睛一闭,翻了个身面朝里。别说起来了,鸟都不鸟他她。 “……”君悦气得瞪眼,差点抬腿一脚踩过去。 妈的,甩脸给谁看啊?? 门口传来响动,掌柜说道:“小公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让在下帮您收拾东西吧!” 君悦点点头,“有劳了。” 说完,踏步往房门走去。爱起不起,有本事就睡死在这。 经过悬梁下的时候,看到某条毛毛虫还半死不活的悬在半空中。她叹了口气,走到梁柱旁,解开了结扣。 “我真是不明白,你明明是个好女孩,干嘛老是将自己装得很凶的样子,给谁看啊?还有,我知道我长得帅,但也没帅到一见钟情的地步吧! 我告诉你,你乖乖回家去,该嫁人就嫁人,该生孩子就生孩子。别整天竟做些有的没的事情。” 岳锦桐脚一落地,就赶紧解开身上缠缠绕绕的帷幔,瞪着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喊道:“站住,你别走。” 君悦脚步未停,轻飘飘道:“别让我觉得你连尊严都没有。” 追着一个大男人满大街跑,她很缺男人吗? 岳锦桐本来是想一鞭子挥过去的,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生生的顿住了。鞭子举在半空中,脸上怒气不再,接替的是震惊,不甘和苍白。 晨光打在她的身上,火红色的衣裳顿如一朵蔫败的红杜鹃,凋谢落地。 --- 掌柜重新开了竹字号房,在兰字号房的旁边。房内的设置与原先住的房间一样,不多一物也不少一物。 阿三已经送来了洗簌水和早膳,还有茶点。 君悦走进去,先是洗了把脸,然后才坐下倒了杯茶喝。大清早的本就渴,又经过了一番剧烈运动,更渴了。连灌了两杯,才觉得喉咙舒服点。 掌柜将她的东西送进来,“公子,你的东西都在这了。您的弟弟还在里面,不知道……” 君悦拿起筷子吃早餐,“别管他,你一会将药送来就是。” “好的好的。”掌柜躬腰赔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君悦疑惑的抬头看他,“还有事吗?” 掌柜呵呵笑了两声后,才说:“是这样的小公子,您之前付的房钱到今天就结束了。您如果还要继续住下去,可就得……” 君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门口露出来的一角火红色,暗道一声“老狐狸”。她房钱都欠了好几天了,也不见他来催。 “我知道了,不是还可以住今天嘛!明天我再想办法给你房费。” “嗯,哈,那就多谢了。那小公子慢慢用膳,我就不打扰了。” 君悦挥挥手,让他出去。 掌柜出去没多久,门口的人走了进来,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食物,嫌弃的鄙视了一眼。“你就吃这些啊!” 君悦头也没抬,“我皮糙肉厚的,吃饱就行。可不像你岳大姑娘,顿顿鸡鸭鱼肉,餐餐山珍海味,一个月不重样。”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讽刺。李大福,本姑娘年轻貌美,家财万贯,说,为什么你看不上本姑娘?” 君悦斜了她一眼,凉凉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带了人来,将我绑去呢!” 岳锦桐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都飞溅了出来,吓了君悦一跳。 “本姑娘看上的人,一定要他心甘情愿的娶我。逼迫这种事,本姑娘绝不做。” “切。”君悦翻了个白眼,“那你这一大早的跑来做什么?吃饱了撑着啊!” “我……”岳锦桐无语。 她的确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大早跑来闹一场是为哪般? 她听到手下来跟她禀报说找到他的住处时,她就气势汹汹的跑来了。到了三楼,敲了半天的门,门才开,她习惯的一鞭子挥了进去。谁知道这一挥,就一发不可收拾。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君悦回想了一会,才记得她刚才问了什么,咽下嘴里的食物,说: “第一,我没骗你,我的确有未婚妻。第二,你年纪比我大太多,不合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不爱你啊! 我娶一个我不爱的人做什么,我神经病啊!你嫁一个你不爱的人,一辈子都不幸福,你有毛病啊!两头猪配种还得心甘情愿呢! 就我们两这样的住在一起,我看你不顺眼,你看我不自在,像刚才那样,那还不得天天烧房子,吃个饭都得干一架。” 反正她这辈子是注定了不能嫁人了。也许将来有了自由身,回到姜离,弄个郡王当当,养三五个面首什么的倒是还可能。 身旁没了声音,君悦疑惑的抬起头来,却见岳锦桐的脸上悲怆落寞,静静无语。 “你怎么了?哎,我不是说你老啊,二十岁而已,正是青春洋溢,风华正茂的时候。” 岳锦桐回过神来,收起了脸上的落寞,又恢复到了嚣张跋扈的样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君悦。“哼,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然后娶我。反正嫁谁都一样。” 说罢转身,风一般往门口跑去,消失在了玄关处。 “我靠。”君悦气得爆粗口。 这货怎么脾气也是一会毒太阳一会下冰雹的。她招谁惹谁了她,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 “真是两朵奇葩。” 一个千金小姐蛮横无理,还未动口就动手,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一个天之骄子孤高冷傲,打了半天也闷不出一个屁。 那个狂妄自大的打了一顿就蔫了,那个孤高冷傲的打破脑袋也不哼声。 --- 君悦吃完,换了衣裳下楼。一楼大厅里,很多人都在用早膳。 阿三跑过来,带着讨好的微笑说:“公子下来了,可是要交房费?呵呵,不用了,刚才岳姑娘临走前,已经将这个月的房费都付了。” 意料之中的事,要不然刚才掌柜的那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君悦假意道:“是嘛!那还真是谢谢这位大姑娘了。我还想着今天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租房的地方,租金也便宜一些。” “公子要租房啊!您问我就对了。出门右转,往前走两条街,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叫八亭巷,那有房子出租,也算便宜。” 君悦道了声谢,一会的确得去看看。“厨房有空吗?” “哦,有。公子又给令弟做吃食啊!令弟真幸福。” 君悦笑得比哭还难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什么幸福啊!那是小屁孩一个人的幸福,于她就是痛苦。 她是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了这位祖宗不快,还得巴巴的来做蛋羹去讨好他。 凭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及时雨 盛夏的福临宫里清凉如秋,铺着百花喜贵的华丽地毯上放了冰盘,冰块正在融化,散发着阵阵凉气。 熏香缥缈,四静无声,是个难得的安静午后。 英娘小步迈进内殿,对正斜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的岑皇后禀报道:“娘娘,国公爷来了。” 岑国公曾入阁拜相,三朝元老,为齐国立下过赫赫功劳,人人都称一声阁老。后来年迈辞官,齐帝封其为卫国公。扞卫之卫,可见其重视。 但多数人很少称他为卫国公,依旧称岑阁老。 岑皇后听到父亲来了,立马睁开眼睛,迫不及待的迎了出去。“父亲。” 岑阁老却是不慌不急,淡定沉稳行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父亲快快请起。”岑皇后亲自扶起他,急问道,“父亲请坐,可是小五有了消息?” 岑阁老点头,父女俩在堂上坐下。“臣过来,就是来和娘娘说此事的。今早传回来的消息,小五出现了。” “在哪?” “蜀国,金沙城。” “蜀…”岑皇后惊得双腿被针扎似的跳起。她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词之一,就是“蜀国”二字。 “怎么会跑到蜀国去呢?他现在可安好,睡得好吗,吃得好吗,有没有生病?” 岑皇后问了一堆没人能给她答案的问题,最后终于问到了关键:“这消息哪来的?” 岑阁老喝了口茶,说:“有一个恒阳的商人,在金沙城买到了件北齐款式的骑装,黑色的,上面有皇室的标志。 后来被连城发现,认出了那是姜离质子在狩猎当日穿的那身,所以送进勤政殿禀报皇上。皇上召臣来商议,臣才知道的消息。” “黑色的?”岑皇后沉思,“本宫给君悦做的骑装,确是黑色的。” “那应该就是没错了,坞猽山下的那条河最后通往的就是金沙城,他们应该是顺着河水飘下去的。估计是他们身上没有银钱,所以把衣服给当了。却不想误打误撞被恒阳的商人所购。” 远在金沙城的君悦撇撇嘴,误打误撞个屁。本姑娘可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找回的骑装,然后拐着弯的送到连城的手上,花了不少钱呢! “这个姓君的,真是阴魂不散。”岑皇后咬着后牙槽愤愤道。 岑阁老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暂时是安全的了。”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岑皇后重新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先把他放一边吧!眼下还是想想怎么救小五的事。” “……”岑皇后有点懵,一口茶绕在唇齿间停留了好一会才咽下去。“陛下是把营救小五的事交给父亲了吗?” 岑阁老无奈一笑,那样就好了。 “没有。”他道,“我看皇上,他有自己的打算。上次连昊说君悦是凶手,皇上信了。刚才在勤政殿,连昊还有模有样的拿出了证据,狄贵妃在一旁煽动,皇上犹豫了。” “犹豫什么?”岑皇后还是不太明白。 岑阁老沉思了会,方道:“皇上将这事留后再议。狄贵妃说金沙城毕竟地属蜀国,想要进到别国的土地去救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引来误会,怕是要起战事。 我和连城一力劝说皇上要尽快救人,否则等西蜀的人抓到他俩,人就更不好救了。双方争吵不休,陛下犯头疼,回太清宫去休息了。” 岑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可她还是听懂了。“也就是说,连皇上都有可能不救自己的儿子。” 岑阁老知道女儿心里不好过,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可能,要自己做打算了。” 连琋代表的就是岑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他们也必定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他送上那个宝座。否则若是让连昊得了逞,那就是他们岑氏一族的灭族之日。 “还有,”岑阁老又道,“我觉得,皇上可能也想借这次机会,将姜离大权收回到自己手中。” “父亲我老实跟你说吧!陛下曾说过,君悦此人如正在成长的虎,桀骜不驯,杀他之心已久。本就是想借这次狩猎的机会除掉他,却没想到偏巧遇到了真刺客。” “呵!不过一个黄毛小子,是有点小聪明,却还不至于引起皇上的忌惮。”岑阁老嗤笑,“依我看,想报复还差不多。远在姜离的人他动不了,近在眼前的自然不放过。” “本宫不管他什么目的,总之小五我一定要救。”这可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了。 岑皇后咬了咬牙站起,稍稍整理了衣裳,提步欲望殿外走去。 “你去哪?”岑阁老紧问。 岑皇后头也不回的边往殿外走边说:“去太清宫。” 岑阁老无奈的摇摇头,皇上现在正头疼着呢!只怕是会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看。 --- 岑皇后由宫人簇拥着怒气冲冲的来到太清殿时,方达正守候在殿外,殿内不时传来狄贵妃和齐帝嬉笑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犯头疼? 方达正准备进去通报,却被岑皇后抬手制止了。岑皇后心如死灰,就算是进去了,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丈夫,父亲,不过如是。 岑皇后深吸了口气,交代方达不必跟皇上禀报说她来过,而后又领着一簇宫人原路返回。 正午的阳光毒辣,烧得地上的青石板热气蒸腾,小径两边的花草被烤得蔫不拉几,一群人在太阳下来来回回行走,背后热汗涔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阁老很意外,就算皇上不答应,怎么的也得吵一会子啊!这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岑皇后并没有将自己没有见齐帝的事实说出。在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调情的时候求他,她岑筱若还丢不起这个脸。 “父亲,我们在西蜀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少?” 岑阁老摇摇头,“人手倒是好说,但是太冒险了。连昊将消息散了出去,可以说现在各国都在想着怎么找到他们二人,就看是谁的动作快了。 况且如果我们动用自己的力量,免不了又被连昊参一本。皇上现在正宠着他们母子俩,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岑皇后银牙紧咬,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甲都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面色发狠,声音如来自寒潭深处。“那就让他没这个机会说。” 还有那个老女人,五十好几了还出来兴风作浪。 岑阁老道:“我也是这么想,如果这个时候发生点什么,让他自顾不暇,皇上就再也没了支持的声音。” “那就回去准备吧!本宫在这等着。” 时间紧迫,岑阁老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赶紧回去准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运气好像真的很好,好得不得了。 刚回到家,就见戚永辉在等他。 戚永辉递给他一个盒子,说是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也没有署名。门房说当时就看到门口有影子一闪,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影子就不见了,只留下这个盒子。 岑阁老打开盒子一看,心里是既兴奋又疑惑。 兴奋是因为里面桩桩件件,直指连昊。疑惑却是这到底是什么人送来的,目的何在? 可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眼下这个盒子可就是他们的及时雨。 他赶紧让戚永辉依着盒子里的信息去逐一核查,如果消息属实,即便不能扳倒连昊母子,也能让他们消停一段时间。 当夜,岑阁老又连续召来了几位大人,准备在明日一早早朝时,将这些证据于大殿上交给皇上,打对手个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鄂王其人 日子又过了两天。 君悦先是来到阿三之前说的八亭巷,租了一处不太起眼的房子,用的是李大福的名字。 这两天,金沙城非常的闷热,就像蒸笼一样,躲在客栈里也能听到人们的抱怨声。 从今天早上起,天空中的蜻蜓飞得很低,空气中的湿气很重。树根下的蚂蚁,正忙着搬家。云层一大片一大片的层叠,久久未散去。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官兵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大,从菜市转向了城中心。 不过城中心不比菜市,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不可能为了一件衣裳大张旗鼓的挨家挨户搜查,只能暗访。 可毕竟谁也没见过是谁穿了那身北齐款式的骑装,官兵也不好贸然猜测。金沙城大多是外来人员,他们才不想多事,得罪官府。 午时,君悦回到客栈的时候,正巧碰到两个衣着普通的人正在与掌柜打听,一人还查看了住客的名单。不知道掌柜与他们都说了什么,没一会,两人就走了。 都已经找到这里了呀! 君悦和掌柜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掌柜走到柜台后继续算账,君悦则上了楼梯。 进了竹字号房,连琋正在用膳,看见她回来,打了个招呼,然后两人一起吃饭。 这小屁孩跟她冷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送去了蛋羹给他“赔罪”,小屁孩才重新喜笑颜开。 并且说出了他冷战的原因,然后下了死命令:以后不准再说我是你媳妇,不准再说我嫁给你的话,不准再说我是小孩子,否则我跟你没完。 至此,她终于知道他生气的原因: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女孩子,也不喜欢别人将他当小孩。 切,小屁孩。 “叩叩叩。” 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了阿三的声音:“公子,您的药煎好了。” “送进来吧!” 阿三将药送了进来,放在桌上,随意问道:“公子,您的房子找好了吗?” “嗯,找好了。辛苦你了。”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公子,饭菜可还合胃口?” 君悦边吃边看他,“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了,当然合胃口。岳姑娘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来打听这种事情啊?” 阿三挠着脑袋嘿嘿傻笑了两声,“公子真会说笑,小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公子慢用,小的就先出去了。” 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一两盅的燕窝人参。 这当然不是酒楼的食物,是追求她的那位岳大小姐送来的食物。 从她那天走了之后,就让人每天一日三餐给她送膳食来,每次都不重样。还让人给她送来衣裳,鞋袜,亵裤都有,简直是周到得不得了。 君悦很是疑惑,在现代,男人追女人才会用这种方式。比如给女孩子买漂亮的衣服呀,送花啊,送珠宝啊,约她们吃饭啊等等。 可是到了这古代,女人追男人也用这种方式。就像岳锦桐对她,又是送吃的又是买衣服的。 哎,这种颠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君悦对岳锦桐的示好却之不恭。连琋的确需要好好的补一补,她又没那么多钱,天天出去做扒手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万一扒到一个道行高的,她的小命休已。 --- 用过膳,君悦又出门了,来到上次与房氐见面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来的人还有斗虚。 “见过少主。”两人抱拳行礼。 君悦点头,“说吧!” 房氐先说道:“恒阳传来消息,齐帝迫于皇后和岑阁老的压力,已经派了精锐来寻找少主和五皇子。他的确害怕您对五皇子不利,暂时不攻打姜离。但是宋江的军队依然驻扎在姜离的东境,没有撤离的意思。” 君悦暗笑,岑皇后和岑阁老果然不负她所望。 她道:“不撤也好,东吴和西蜀虎视眈眈,他们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刺客的事情怎么样了?” “正如少主所料,大皇子私设地下赌场和贪污赈灾款的事,被岑阁老当庭翻了出来,齐帝很是气愤。再加上满朝半数官员逼着他派人来营救五皇子,齐帝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君悦惊讶,“皇上可有事?” “应该是没大碍。”房氐继续汇报,“刑部方司南按照我们留的线索,查到了那夜闯入芳华苑刺杀少主的就是大皇子。 紧接着,岑阁老也查到了坞猽山的刺客与大皇子有关,皇后趁机大肆整治后宫,拔了不少狄贵妃的势力。如今北齐朝堂,正是水深火热,剑拔弩张。”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算无遗策。 君悦问道:“连城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到他,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房氐说:“这个不清楚。”没有关于他的情报传来。“少主,要不要属下传信回去问问?” “不必了。”本也就是随口说说的,不知道也罢。 刺客的事情已经牵扯到连昊身上,就不知道齐帝是个什么态度了? 如果他坚持自己的儿子是无辜的,依然将罪魁祸首嫁祸到她的身上,那么支持连琋一派的官员,又是什么态度? 君悦长叹口气,“恒阳那边,东风我已经给他们送去,能刮起多大的浪,等回去之后就知道了。--说说西蜀吧!” 西蜀是斗虚负责的。 他说道:“蜀帝得到了您和五皇子在金沙城的消息,派了鄂王过来。” “鄂王?”君悦一惊。 鄂王启麟是蜀帝的第二个儿子。据说此人生性残暴,骁勇善战。但是他又十分得蜀帝的喜爱,风头都盖过了他的太子大哥启囸。 如今正在边境与吴军对抗的戍边大将邬骐达就是他的人,邬骐达手下有一支精锐叫飞虎营,两万人。 这两万人与他们的头领邬骐达、鄂王一样,都是骁勇善战,心狠手辣之人。此次鄂王来金沙城,带的肯定是这支部队。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君悦没算西蜀帝竟然派了鄂王过来。 “他们到哪了?” 斗虚回道:“距离金沙城最多就是半日路程。” 也就是说最迟今晚,鄂王就会到金沙城。如果他们歇息一晚,明早就会满城找人。如果他们不休息,今晚就会有行动。 君悦有点后悔了,如果早知道来的人是鄂王,她应该带着连琋离开金沙城。即便金沙城外一路都有埋伏,至少不用做困兽之斗。 如今这困兽之斗,斗的可不是金钱豹了,而是鳄鱼。 可是以连琋的身体,恐怕也经不起长途的奔波,风餐露宿。能逃回恒阳固然是好,若是逃不回去,半路再得个什么的病,也是麻烦。 斗虚说:“世子也知道了您在金沙城,已经派了人来接应,相信很快就到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无论是姜离或者是北齐,他们的速度都赶不上鄂王。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距离问题。相比恒阳和赋城,太安距离金沙城更近。 与房氐斗虚两人分别之后,三人先后走出了那条废弃的巷子,往热闹的市中走去。 君悦边想问题边往回走,如何才能拖延时间,等姜离和北齐的援军到来? 就算姜离和北齐的援军到了,他们又怎么能离开金沙城? 鄂王此人虽然名声不好。可他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乞丐进城 白天的城门,人来人往。 着装厚重的城门卫头戴盔甲,手持兵刃,站立城门两侧,检查着进进出出的百姓,翻看过往的货物,直到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才放行。 空气闷热,令人烦躁。 城门卫不耐烦的挥动手臂,让行人进出,汗如雨下。挑东西的,拿包袱的,拉货的,赶马车的……左进右出,井然有序。 城门的右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方顶,四边有四根柱子,支撑着头顶上的木质支架。四边垂着素色的轻纱,随着马车的行进而晃动。 “停。” 马车在将要出城门时,被拦下。幔帐外传来浑厚的声音:“车里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车夫说道:“官爷,我们是石板镇的人,里面是我家大公子和二公子。” “进城来做什么?” “我家二公子病了,镇上的大夫看不好,大公子带他来城里寻医。这不,大夫开了药,又在城里逗留了两天,眼看就要下大暴雨了,得赶紧回去。” 城门卫听这解释也合理。上前两步挑起了素纱,露出里面的兄弟二人来。 大的一人应该是哥哥,十五岁年纪,穿着一身白色衣裳,英俊不凡。一双如潭的眼睛深邃,肆意飞扬。 小的一个应该是弟弟,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皮肤白皙,眼睛干净清澈,美得像一个女娃娃。 城门卫感叹,得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一对漂亮的娃娃啊! “有没有路引?”声音缓和了些。 “有。”白衣少年说,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两张纸递给他。包袱的旁边,还放了不少的药材。 城门卫打开路引看了看,然后哈哈一笑,“原来你就是李大福啊!” 白衣少年一愣,“官爷认识小子?” 城门卫将路引递给他,“我不认识你,不过你与岳大姑娘的事迹,如今金沙城内人人皆知。你这么急着回去,恐怕也不全是因为天要下雨,也有躲开美人纠缠的意思吧!” 白衣少年讪讪一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金沙城也不算小,没想到在客栈里发生的事,没过两天所有人都知道了。那这岳大小姐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天天给她送饭,真是特立独行。 “岳大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小子已是有婚约之人,便只能辜负其美意了。” 城门卫狭促一笑,“我懂我懂,欲擒故纵嘛!哈哈,走吧走吧,快下雨了。” 欲你妹啊! 素纱被放下,车夫上了车辕,驾马前行。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一会就远离了城门,走上了官道。 城门的人还在议论着前两天早上岳大小姐大闹兴业客栈的事,有人说李大福很重义气,有人说放着富二代不娶,偏要个乡下未婚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东边“轰隆”的一声巨雷,吓了众人一跳。有人感叹这雨终于要下了。也有人说东边轰隆西边雨,看这天,要下也是到晚上才会下。 --- 同天黄昏十分,空气中的湿气更重了。 城门口已经很少有人进出,偶尔跑来一个,也是急匆匆,慌忙忙。 人们都知道,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所以收衣服的收衣服,修房的修房,赶路的赶路,屯粮的屯粮。 就在城门口点上火盆的时候,一个身穿胭脂对襟褂的妇人领了一个小女孩匆匆往城门跑去。面色焦急,额头上满是汗水,一看就是跑了很久的样子。 “嗳嗳,停停,慌慌张张的跑什么?”妇人被城门卫拦下。 当值的城门卫已经不是中午的一班,而是换了面孔。 妇人急道:“各位官爷行行好,快让我进去吧!我得赶紧回去收衣服,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 “下大暴雨也不能立即放了你,从哪回来的?路引。” 妇人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递给说话的城门卫。“我是早上带着女儿回娘家给她外公贺寿的,很久没见面了就多聊了一会。谁成想错过了时辰,这才回来得有点晚了。官爷,你快放我进去吧!呆会下雨,衣服可就湿了。” 城门卫将手中的纸张还给她,见她虽然神情焦急狼狈,但穿着十分鲜亮,发髻也梳得光滑隆重,的确是去赴宴的样子。 视线落在她身旁的小女孩身上,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裙。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害怕的躲在母亲的身后,揪着母亲的衣袖不放。 妇人笑了笑,说:“这孩子,今天被其他孩子逗弄了,现在还在害怕。官爷别见怪。” 小孩子被欺负了,惊恐害怕也是常情。城门卫也不再怀疑,挥手放人。 “多谢。”妇人言谢,领了小女孩匆匆进城。 小女孩被拉着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中除了火光,百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 “轰隆…” 天空中一声惊雷滚动。 “噼啪…”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幕。 暮色沉沉,猛风皱起。昏暗中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城墙上旌旗唰唰声,城门卫的抱怨声,天空中的雷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急切而震慑,山雨欲来。 “轰隆…噼啪…” 闪电的亮光自上而下,似要燃烧天地般,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切。 忽明忽暗的城门前,沉沉的暮色中,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脚步声急促,人声嘈杂。 “唉唉,快点快点,要下大暴雨了。” “城门就在前面了,再快一点。” 声音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长。借着城门的灯火,以及忽闪忽闪的闪电,可以看得清来者是一群人,大概二三十个左右。 这几十个人,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打扮,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裤子上的布条像极了现代流行的流苏。隔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是乞丐。 城门卫大老远就捏住了鼻子,等着他们靠近,然后拦住了他们。“你们不是都到城外的官道上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领头的一乞丐急道:“我说官大哥,你看看这天,估计要下好几天的雨呢!城外那座破庙,哪里能避雨,说不定还会被淹呢!” 城门卫拿了火把,将众人大致照了一下,问:“有生人吗?” “没有,这都是认识的兄弟。大哥,给条活路吧!”生不生的谁知道,反正一群人的脸都长一个色。 官兵还是尽职尽责的,一个个的照过去。有人不习惯的闪躲,有人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看。 “轰隆…噼啪…” 随着这一电闪雷鸣起,斗大的雨滴哗啦啦的掉了下来,砸在了青石地板上,“嗒嗒搭。” 暴风雨来了。 凛冽的寒风将斗大的雨水吹斜,打在了厚重的城墙上。没过一会,城墙上就出现了水印子,“哗哗哗”的顺着城墙石砖缝隙而下。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雨夜惊现 丈宽的城门洞下,挤了几十号乞丐。雨水随风飘进洞内,湿了众人的脚面。臭烘烘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领头的乞丐急道:“哎呀,下雨了。大哥,快让我们进去吧!衣服湿了可没得换。” 城门卫这才嫌弃的挥手放行。“行了,进去吧!记住,不准惹事。淋雨了也好,顺便洗个澡。瞧你们这德性。” “知道了知道了。”一群人像难民一样,急不可耐的一哄进城。 可是,众人才走了两步,就被一阵马蹄声吸引得又停了下来。 马蹄声振振,间或还能听到有人“驾驾”的驭马声,声音浑厚有力,像遥远的钟声,穿透层层雨幕,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轰隆…” “噼啪…” 闪电划破天际。狂风暴雨中,人们看清了声音的来源处,是一群人,大约二十人左右。暮色中,未现其人先闻其声,神秘,怪异,诡秘。 “噼啪。”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人们看清了那群人,身穿黑衣,孔武有力,气势逼人。他们的衣裳已经湿透,挥动的马鞭溅起一串串的水线,像串联的珍珠。 “嗒嗒搭……” 雨声夹杂着马蹄声,震动着青石地面。城门口照射的火光中,他们的面目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二十来人皆是黑衣装扮,没有其他装饰,袖口处和脚踝处皆以绑带束之,裤腿卷在了皂靴里,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 每个人的神情皆是横眉冷对,周身散发着一股血腥之气,狂野而凶狠。隔得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森冷肃杀的气息。 为首的一人,应该是众人的头领。身高七尺左右,刚毅轮廓,粗眉之下一双眼睛如鹰凌厉,透着嗜血的红光。身后的黑色大氅虽已湿透,但狂风仍能将它扬起,哗哗声响。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留下,流进嘴巴里,流进眼睛里,却无一人抬手抹擦。水渍从马身下滴到地面,与雨水融为一体。 城门卫严正以待,感受着这股由远及近的肃杀气息,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这该不会是群马贼吧! 可即便是马贼,他们身为城门卫也得硬着头皮拦下。 “马贼”近了,城门卫领头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扯开嗓子喊道:“什么人,报上名来。否则擅闯城门,处以死刑。” 黑衣劲装人马应声停下,并未展开厮杀。其头领也未说话,他身旁的一人驾马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一物,举过头顶,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鄂王驾到。” 城门卫一听,吓了一跳,忙双膝跪地,惊慌道:“下官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那是一块赤金的令牌,中间刻着一个红色的“鄂”字,龙纹环绕。 此令牌乃西蜀鄂王身份的象征。 城门卫的官兵都跪下了,还在城门洞内的一群乞丐也都跟着跪下,匍匐在地。 两拨人,一拨是站在云端的皇子,一拨是匍匐在地的乞丐。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到一个词:云泥之别。 能见到西蜀赫赫有名的鄂王,有人欢喜有人忧。 乞丐中,有一人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面,看不清他长的什么模样。从身形来看,大约十五岁左右。 鄂王冷声道:“起来吧!前面都是什么人?” 城门卫站起身,回道:“王爷,都是一些肮脏的乞丐,进城躲雨的。” 又转身对乞丐喝道,“鄂王在此,你们挡什么道,都到外面跪着去。” 乞丐慌忙起身,走出了城门洞,到雨中跪着。雨水冲刷了他们身上的污垢,露出原本白净的皮肤来。 对面的鄂王一行人,有人从包袱里拿出了两张纸,递给守城门卫。“见过这两个人吗?” 城门卫接过,打开一看,摇摇头,“下官未曾见过。” “你可看仔细了,这两人是通缉要犯,现在逃到了你们金沙城。当真没见过?” 城门卫又再三确认,“确实没见过。” 每天人来人往的那么多,这画像也太抽象了,哪里记得。 鄂王沉声道:“将这两张画像贴在城门口,凡十二到十七岁的小孩,只准进不准出。有告发者,抓到人,赏金十两。” “是。” 城门卫退至一旁,让出中间的大道。鄂王“驾”的一声,率先走进了城内,后面的人自动跟上。 经过一群乞丐身前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火光照射下,众乞丐跪在雨中,低垂着头,露出雨水冲刷过后的白净手臂和小腿。 其中有一人,露在外面的皮肤比其他人的都要白净,只是沾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又弯腰匍匐,看不到面容。 他微微皱眉,有种奇妙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停留,继续策马前进。这该死的雨天让他浑身难受,加上多日的奔波,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再找个美人好好爽一番。 一行人又重新融入雨中,电光闪闪间,身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待他们走后,乞丐们这才站起来,齐齐跑到城门洞内,看着官兵贴上去的两张画像。 画像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人头,以及抬头写的“通缉”二字。至于两人为何会被通缉,只字未提。 “无名无姓的,这两人犯的是什么罪啊?” “看他们长得好像还挺俊俏的,莫非是什么采花大盗?” “什么采花大盗,没听刚才鄂王说吗?十三岁,十三岁的小孩会采花吗?” “哎呀管他呢!让弟兄们找找,找到了可是有十两金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过后,就转身往城内跑去。 这该死的暴雨,就不能晚点下吗?非要把他们都淋湿了。 众人都弯腰拼命往城内跑去,根本不顾后面是不是多了个人或者少了个人。在一处岔路口,落在后面的一个小乞丐拐了个弯,与众乞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 “噼啪…”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地面上积起的雨水,反射出亮光,还有急跑而过的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又往前跑了几百米。因是下雨天,四周一片黑暗,只能借助闪电的亮光和街道两边的风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又继续往前跑了一段路,来到一棵高数丈的木棉树下。 此处道路较为狭窄,地面也不是青石路,而是泥土路。大雨冲刷后,积了水洼,泥土泥泞不堪。 小乞丐跑到此处时停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弄开,露出白净俊秀的一张脸来。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影。心里一咯噔,莫不是出了意外? “连琋。” 连叫了几声,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不是太低了,还是被雨声所覆盖,她的呼唤,没有回应。 她想,难道他是先行一步,先去目的地了? 她拔腿又往前跑去,欲跑向目的地。 可是刚跑了几十米,脑中又想到,如果他没有去目的地,而是在某个角落等她,她就这样跑了,定会错过。 于是,她又折返回来,围绕着木棉树边找,边轻声喊道:“连琋,连琋。” 屋檐下能避雨的地方她都找过了,但就是没有人影。她疑惑,难道他真的不在这吗? 她决定,先去目的地看一看。 “噼啪”一声,又一道闪电划过。 正在跑动的脚步一顿,刚才的闪电照亮了整条街道,将周身的景物照得一清二楚。房屋,摊位,箩筐,锅碗瓢盆,垃圾……以及那身粉红色的衣裳,一目了然。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在原地等你 那是一个摊位,木质的,摊主是谁、卖什么的就不得而知了。摊位下面是空的,可以容纳下一个人。 君悦一步一步走过去,电光火石间,她又再次看清了,真的是他。 那个拥有一桃花琉璃目,纯净清澈的小男孩。 他蹲在摊子上,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到脚下的木质摊子,再流到地面,粉红色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又脏又皱。这可怜样像极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湿漉漉,脏兮兮的在暴雨天里瑟瑟发抖。 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人怜惜。 “连琋。” 她忙跑过去,抬手触碰他的脸颊,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连琋,我是君悦。别怕,我来了。” 他纯净清澈的双眸终于有了转动,缓缓抬起头。电光中,他看清了她的脸庞。 然后,突兀的,没有任何预兆的,没有任何言语的,就冲进了她的怀里,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脖子,一点缝隙也不留。 “……”君悦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不禁又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怕了啊!” 连琋将她抱得更紧,脸深深的埋进她的颈窝里。不一会,压低的抽泣声渐渐从她的颈窝处传了出来。“呜呜。”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呜呜,你怎么才回来啊!” 君悦敛了笑,轻声道:“原来,咱们高高在上的连琋殿下也有害怕的时候啊!看你这两天对我爱搭不理的,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呢!呵呵。” “你还说。”他气得跺了跺脚,抓着她脖子的手就是不放。争怕一放开,他就又跑了。 君悦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皇子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脾气古怪又如何,是男孩子又如何。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而已,他也害怕黑夜,害怕电闪雷鸣,害怕被抛弃,害怕被遗忘。 哎,想想她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尼玛她十三岁的时候正在被老爸关小黑屋饿肚子体罚呢! 在这电闪雷鸣的黑夜里,四周危机重重,他一个从小衣来伸手、宫人簇拥、父母呵护的天之骄子,能不怕吗? “我不是说过,如果我回来得迟了,你就先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啊?” 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我说了,我要在这等你。” “傻瓜,下这么大的雨,我找不到你,自然知道你在哪。” “我不管,反正我就在原地等你。” “好好好,等就等。”君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这小屁孩的臭脾气又来了。 “噼啪。”又一道闪电从东边的天划到了西边。 君悦吓了一跳,这才急声道:“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旁边有棵树,下雨天,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万一被劈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她千辛万苦布了那么多的局,要是就这么被劈死了,那可真是太冤了。 连琋点点头,“嗯,你背我回去。” 君悦满头黑线,“嘿,你奴役我奴役上瘾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我背?羞不羞啊你?” 他抓着她的脖子不放,霸道说:“谁让你来得那么迟。” “迟你个头,我还不知道你,就怕脏了你金贵的凤爪。” 这地面是泥土路,平时漫天的尘土被水搅和之后,就成了黏糊糊的泥路。加之排水不畅,水积在了一处,都没了脚掌了。水面上还漂浮着菜叶,树枝等垃圾,空气中飘散着烘烘的臭气。 背后的人将脸转向一边,闷闷的不说话。 不过这凤爪又是何物? 凤凰的脚吗? 君悦无奈的转过身,让他趴在她的身上。“好吧,就当是我迟到了,接受惩罚。希望你呢,将来看在我背过你的份上,对我好点,对我的百姓好一点。” 连琋很不客气的伏在他的背上,露出满足而温柔的笑容。这个后背,虽没有二皇兄的宽广,但也像二皇兄一样的温暖,给人以安心。 但是皇兄背他,和君悦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皇兄是关爱,呵护,照顾的感觉。 而君悦,他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树叶漂浮在水面上一样,风一吹,树叶就抖动一下,泛起阵阵涟漪,撩拨他的心绪。 泥路并不好走,很容易打滑,君悦走得小心翼翼。 “还有啊!把你的臭脾气改一改,不要动不动就跟我冷战,不就是权宜之计说你是我未婚妻嘛!有必要那么小气,一天一夜不跟我说话的。” 泥土黏在她的鞋子上,脚越来越重。电光中,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长,相依相偎,缓缓前行。 --- 两人两只脚,一同来到一处普通的深巷里。 这里,并不是之前阿三说的那条八亭巷,而是与金沙城府衙相距不过两条街的紫金坊。她要住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 以常人的思维,一定会以为罪犯定是选择最不起眼的地方躲藏,而不会选择距离府衙这么近的紫金坊。 君悦是觉得,住在府衙附近的人群非富即贵,平常老百姓住不起,所以人流不大,更利于隐藏。 这房子没有其他人,虽然比不上客栈的舒适,但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这是斗虚来的那天买下的,用的是一个商人的名字。对连琋,君悦只解释这是她临时租的。 君悦让连琋换掉了身上的女孩子衣裳,又到厨房烧了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喝了姜汤,去了寒气。 刚穿戴整齐,连琋就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白色里衣,披散着头发,发梢处还滴着水珠,吓了君悦一跳。烛火下他的面容若隐若现,再加上冷风阵阵,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鬼呢!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干嘛来的?” 连琋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布巾递给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擦头发。” “……”君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自己擦,我也要擦我的。” “我不会。” “……”君悦无语。她怎么救了一个老佛爷回来啊!“坐下来吧!” 连琋乖乖走到铜镜前跪坐下,他从来没有自己擦过头发,这些都是宫人该做的事。 君悦用布巾将自己的长发包在头上,这才跪坐在他的身后,用布巾替他拧干发梢的水滴。 边擦边抱怨:“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来到你们这个吹风机都没有的破时代,本来还以为可以仗着主子的身份无忧无虑,逍遥快活一辈子。 可你看看,如今沦落异乡不说,还得伺候你这个祖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人擦过头发呢,你是有多大的面子,才能得我亲自给你擦。” 前世,她从未给人擦过头发,连白齐都没有。 到了这个朝代,每次洗头,都是桂花帮她擦头发,根本就不用她动手。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不懂自理 君悦叽里呱啦的说个没完,连琋望着镜子里的他,不由得嘴角一笑。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话这么多的人。 他不喜欢与别人说话,别人见他不说话,久而久之也就不理他了。 可是君悦不一样,他不管他说不说,他就只顾自己说,喜欢自言自语。 他从小生活在皇宫,除了宫里的人,其他的他大多不认识,也没有朋友。君悦就像一只活泼的兔子一样,闯进了他平淡无奇的生命中。 一开始,他也不喜欢说话,还要每日遭受母后的白眼,却选择默默忍受。 后来他知道了,君悦不是默默忍受,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不想说话而已。 那晚灯会,君悦把母亲骂了一顿,让他知道了他与别人是不同的,他绝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 君悦内心有骄傲,有志气,有勇气胆识,桀骜得像一头驯不服的猛虎。 后来发生的桩桩事情,都证明了这一点。 同时,他内心也活泼乐观,就算处境再糟也会带着微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质子的落魄,反而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哦,对了,他还半夜里跑到御膳房去,给他做蛋羹,送他肥皂礼物。 前几天,他又不顾生死,拼命拉着他不让他掉下悬崖。 便是现在,他也没必要在这里陪着他养病。他大可以远走高飞,他有那个本事。 可是,他并没有走。 两个人,分属不同的地域,本应是讨厌彼此,谁看谁不顺眼的。可现在,他们相处得异常融洽,惺惺相惜,患难与共。 他们,算是朋友了吧! “你年纪比我大,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嘿,你个小兔崽子。”君悦气得拍了一掌他的后脑勺。 道:“是我救了你的小命,你倒给我摆起谱来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你理所当然的。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连琋转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摇摇头,不懂。 君悦无奈叹了口气,继续给他擦头发。“意思就是说因果循环,今日你从别人处得来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做出相应的偿还。就是你不想还,别人也会回来讨。 直白的来说,就好像我今天给你擦头发,有一天你也得给我擦头发一样,这才公平。” 连琋对着镜子里的君悦,天真的说:“可是,我不会擦头发啊!” “……”君悦气得吹胡子瞪眼。嗯,当然只有眼睛没有胡子。 尼玛,这明显就是在耍赖嘛!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我面前装的天真和纯洁,都是假的。”她甩了手里的布巾,扔在他头上,像套袜子一样盖住了他整个头。“自己擦。” 小屁孩,明显就是在跟她装傻。皇家的子弟,脑子有这么愚钝吗? 答案是不,可,能。 连琋抬手,扯下了遮住眼睛的布巾,抬头看着已起身走远的人。他已经解了自己头上的包头,青丝散落两肩,烛光下,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温婉之感。 温婉? 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真的合适吗? 君悦转过身来,见他正看着自己,没好气的吼:“看我干什么?擦头发啊!” 连琋歪头,浅浅笑说:“宫里的人都说将姜离二公子英姿飒爽气宇轩昂,当真是名不虚传。不仅俊,而且美。” 烛光下,映出她娇柔的五官,如潭的双眸,吹弹可破的肌肤。满头青丝如瀑,嘴角带着浅浅的弯月。兑去了白日里的城府满腹,一举一动自有一股女子的韵味。 她像一株腊梅,不仅英姿飒爽,毅力超群,且娇艳秀美。 连琋暗想:他虽然是个男子,但是娘娘腔起来,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看嘛! 君悦走到他对面坐下,邪笑道:“要说美,我可不敢跟你比。你看你穿女装的样子,呀,那简直就是观音坐下的玉女。刚才进城的时候,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官兵就没发现。” “你还说。”连琋板了脸,全身都在说不高兴。“我就不明白了,咱们白天进城不就好了吗?非得等到晚上,还淋了雨。” “你懂什么。城门的守卫过了戌时才换防,白天出去检查你的是一个官兵,进来检查的还是一个官兵。你当人家守门的都是眼瞎啊,换了身衣裳就看不出是同一个人了。” 连琋呶了呶嘴,话虽然有道理,可是就不能换一个方法吗? 他们出了城,又分开进城。进城的时候,他还让他穿女装,简直就是侮辱他的自尊。 可是没办法啊!他丢给他一套女装之后,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女人临时当他娘,然后就走了。他要是不换上,那就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了。当时又是电闪雷鸣的,昏鸦啼叫,恐怖异常。 没办法,他只好换上进城了。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以后都不准再提,否则我杀了你。” 君悦边擦头发边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整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影响心里健康。” 她话音刚落,连琋又不悦的瞪了她一眼。“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 “哎,行行行。以后再也不叫你小,孩,子,行了吧!” 君悦投降了,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否则两人又要冷战了。 上次无意中说他是女孩子,结果郁闷了半天,可把她给苦的,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雨滴拍打着屋顶的青石瓦,“滴滴滴”声音清晰入耳。沿着屋檐流下的雨柱汇入到院子里的水洼中,积水越来越多,水涨得越来越高。 连琋自然的拿起头巾擦发。 君悦一口老血喷了一地,尼玛不是不会吗? --- 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屋内的灯火摇曳不定。 有一只飞虫不小心闯入了灯罩中,寻不到出路,正四处跳跃逃窜,在昏暗的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剪影。 连琋擦干了头发,将梳子递到君悦面前,并无一语。 君悦以为他是递给自己梳子梳头,于是说:“你先放着吧,我还没擦干。” 哪知却听到让她连吐两口老血的命令:“给我梳发。” 她擦头发的手一顿,斜了眼睛看他,见他还手持梳子维持递给她的姿势,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她放下布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梳子,不确定的问:“你让我给你梳头发?” “嗯。”连琋点头。 “凭什么啊?老子又不是你下人,凭什么事事都得伺候你啊?擦头发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你还会什么啊?” 连琋收回梳子,理所当然说:“这种事情不都应该是下人做的,我为何要懂?” “……”君悦无奈的抚额,“你是个富二代没错,而且还是尊贵的皇室后裔。可我怎么觉得,你就是一个不懂自理,来自原始社会的还未进化的猿人啊!” 难怪皇室中人整天害怕自己中毒,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们转,不是给凶手下毒的机会嘛! 连琋疑惑,“原始社会,进化,都是什么?” “就是……”君悦刚想说下去,想想还是算了,将后面的“半个傻子”四字咽了回去。 “就当是你现在欠我的,以后得一分一毫的还给我。”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剪断青丝 “就当是你现在欠我的,以后得一分一毫的还给我。” 君悦站起身,拿过梳子,跪坐到他身后。将他的长发解开,然后一缕一缕的从头梳到尾。 “你一个男孩子,头发怎么比女孩子的还要光滑柔顺啊!” 连琋的头发乌黑柔顺,很容易就能梳通,没有一根弯曲分叉毛躁,就跟喷了啫喱水一样。而且有一股玉兰花的幽香,连她都嫉妒了。 连琋笑说:“这得感谢你送我的刨花水啊!挺好用的,可惜没随身带着。--嗳,不然你明天出去给我买点回来吧!” “你少给我整幺蛾子。我告诉你,我们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家里的食物够我们吃半个月的,这半个月里,咱们就躲在这当孙子,一步都不会出去。” 虽然“孙子”两个字不怎么中听,但事实确实如此。 镜子里,反射了两个人模糊的容颜。连琋身材较矮坐在前面,君悦略高坐在后面。两人皆是青丝散尽,只着里衣,空气中流动着别样的气息,与外界的狂风骤雨竟然出其的和谐。 连琋又道:“既然咱们不出去,那你给我做块香皂吧!我沐浴的时候喜欢用那个,没了它,我总感觉洗不干净。” “没可能。”君悦直接拒绝,“做那东西,需要买原料。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不能出门一步。” 连琋转头,一副可怜兮兮的看他。 君悦横了眼,卖萌也没用。 “你别为难我,我这也是为了咱两的小命着想。我刚才进城的时候,恰巧碰到鄂王也进城了。也就是说咱们俩在金沙城的事情已经被西蜀皇帝知道,他们手里有咱两的画像。我估计接下来,他会大肆搜城。所以,还是少露面为好。” 连琋嘀咕,“原来,刚才的马蹄声就是他们的。” 君悦一愣,“你也碰到他们了?” “没有正面碰上,只是我听到一阵马蹄声。”他当时还以为是衙门的人要来抓他呢! 可是,西蜀皇帝是怎么知道他们在金沙城的? 君悦放下梳子,“鄂王这个人我们不熟悉,所以一定得万分小心。” 她望着窗外,雷声滚滚,电光阵阵。 下雨真好啊,雨水能冲刷掉一切的痕迹,也能阻碍人们的行进。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因为雨不停,也许官兵的搜查就会迟一刻。 “君悦,我头发长了,你帮我剪一剪吧!” “嗯?”君悦回过身来,想也不想就应了。“哦,好,我找找有没有剪刀。” 君悦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翻箱找了找。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话,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照做了。 东翻西找,还真找到一把剪刀。斗虚那小子别看着五大三粗的,做事还挺细心的嘛! 她走回到他身后,重新坐下,略带惋惜说道:“这么漂亮的头发,剪了真是可惜。” 连琋不以为意。“剪了还是会长出来的啊!” “要是剪了能接在我头上就好了。--不过我可先说明,你是本少爷的第一个作品,也就是小白鼠的意思,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能怪我。” 边说,她边食指与中指夹起一小撮,打开剪刀,“咔嚓”一声,手起刀落。 青丝剪断,散落于灰色坐垫上,轻轻无声。 连琋猛地转过头来,拉长了脸。“我可以后悔吗?” 君悦眯起眼睛,咧了嘴巴。“呵呵,开刀没有回头悔。不过你放心,本少爷是练过的,而且你这只是剪去尾巴而已,简单得很。” 她所谓的练过,就是前世周末经常去养老院看望老人,顺便帮他们剪剪头发,剪剪指甲。 连琋转回头,从镜子里看他。“你要是把我的剪坏了,我也把你的剪掉。” “我无所谓,本少爷又不爱美,就是只剪得剩下一寸我也不在乎。” 她在现代可是见过女人剃了光头招摇过市的,她才不怕一头长发剪短了呢! 连琋身体后倘,脖子后仰,眼睛正好看到她的下巴,狡黠道:“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变成太监你也不在乎,嘻嘻。” “……”君悦一愣,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太监身上去了呢? 此剪非彼剪。 愣了三秒,君悦脑子被猛地一击,气得一推他的后背,将他往前推去。“死连琋,竟然拿你救命恩人来开玩笑。信不信我现在一刀子把你剪成秃头。” 她晃了晃手里的剪刀,还“咔嚓咔嚓”的空剪了两下,怒目而瞪,一副凶恶的模样。 “嘻嘻。”连琋正吃吃的笑,清澈的眼睛里天真无邪,嘴角的笑意温柔,像正在绽放的玉兰,纤尘不染。 “我才不怕你呢!你就是一只纸老虎,只会唬人而已,才不会把我怎么样。”他笃定。 要不然,他干嘛费尽心思的保护他? “咦,你小子还吃定我了你。”君悦扶了他的肩膀,直接跳过了他的打趣。“坐好了,赶紧剪。剪完了我还要去弄点吃的,都快饿死了。” 连琋调了个姿势,重新坐定。仰月唇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容,望着镜子里的两人。 君悦将他的头发又重新梳了一遍,夹起一小撮,细细的剪。 男子的头发不宜过腰,不然做事不太方便。而且他们也不能像女子一样将头发盘起,只能定期修剪。 哎,古代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剪不能伤,全都是骗人的。要是一个男人一辈子都不剪头发,让它长到膝盖,甚至是拖地,那可真是既骚气又变态。 “咔。” 君悦一边梳一边剪,虽然是简单,到她也剪得很细心。 她想,要是哪天落魄了,她就去开个理发店,再招两个学徒,应该能赚不少钱。自食其力,有付出有收获,红红火火富起来。 想想那样的日子,真真是极美的。 连琋从镜中看着他,他低着头,神情很认真。两边秀发因为微干,被钻进来的风吹起,露出他的侧颜。朱红的樱桃唇,笔挺的高梁,如潭的黑眼睛,饱满的额头。 他当真俊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觉得眼前的君悦并非君悦,感觉怪怪的。至于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想法:要是他是女的就好了。 “君悦,一会你给我做份蛋羹吧!” “好啊!”君悦头没抬,说道,“还能吃的时候,就尽量多吃点。保不准,这一次咱们回不了恒阳,可就没机会吃了。” 连琋转过头来,坚定道:“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光相信顶个屁用啊!有能力才行,我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一切都得听我的,不准出幺蛾子。” 连琋转头,不悦抗议,“我哪里出幺蛾子了?” “嘿,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你就全忘了?你这几天给我整的幺蛾子还不够多啊!”她扭正了他的头,“转过去,就快好了。” 连琋撇撇嘴,他这几天话都没说几句,什么时候出幺蛾子了? 剪完了头发,君悦又梳了一遍。抬头望向镜子里美得不可方物的小男孩,纯净清澈的眼睛,目光专注。仰月唇微微勾起,笑容温和。 再过两年,等他下巴的婴儿肥兑去,露出分明的轮廓。那才真真的是个人见人爱,太阳见了都羞羞的美男子。 “连琋,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调笑声传来:“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 暴怒声响起:“姓君的。”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烛火映射的纸糊窗户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你追我逐,间或还能听到东西摔落的声音。有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融入了哗啦啦的雨水中,高低起伏,像一首欢快悦耳的曲调。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乌鸦喝水 翌日,雨还在不停的下。只是,比昨晚略小了些,也没有了电闪雷鸣和狂风,只是安安静静的下。 这里既不是皇宫,也不是客栈,一切都得亲力亲为。早上起床了,自然得打水洗脸,烧火做饭。 连琋站在厨房门口,死活不肯进去,里面的油烟呛得慌。 他背倚门框,冲里面喊了一声:“我要吃蛋羹。” 君悦边往灶里添柴,边说:“今早上吃面,不做蛋羹。最多我给你加个蛋。” “为什么?” 君悦转头,斜了他一眼,“想吃什么,自己动手,我没有义务执行你的命令。” 这小屁孩,不能太顺着他,不然以后都跑到她头上拉耙耙了。 连琋看着脏兮兮的灶台,以及滚滚升腾的浓烟,厌恶的后退了一步。“你就不能顺便做一份吗?” “不能。”君悦正回头,打开药罐看了看,见里面的水位差不多了,又盖上。空气中浓浓的药味飘散。 “你看我,大早上的起来给你打水洗漱,又给你做早膳,还得给你煎药。我已经很累了,你不搭把手也就算了,还挑三拣四的,我哪有那么大的闲工夫啊!” 要不是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才懒得管他。 水开了,君悦下了面条,用筷子搅拌,以防它粘锅。朦胧的白色雾气将她笼罩,若是忽略掉她大叉开的两条腿只看上半身,真像食着烟火的仙子。 “我告诉你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想要什么,都得自己亲手去拿。而且你付出的越多,获得成果的时候越高兴。 不要整天总想着命令别人,奴役别人,要知道他们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一出生就是你的奴才。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做奴才,你说是不是啊?连琋,连……” 君悦转头,门口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连琋的身影。 “尼玛,合着我都白说了。” 面已熟,君悦将它捞出,装了碗,然后端着走出了厨房。 --- 正堂里,连琋已经端正的跪坐在坐垫上,等着君悦的早膳。 廊下房檐雨水滴滴,凉意阵阵。 连琋看着大瓷碗里清清白白的面条,两片菜叶,一个嫩黄色的鸡蛋,几朵油花,很不高兴的看向对面的人。却见他已经哧溜麻利的低头吃面,对他的心情置若罔闻。 “有那么好吃吗?” 君悦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人吃树皮的场面,这已经是人间美食了。肚子饿的时候,谁还管它好不好吃。你赶紧吃,吃完了喝药。” 连琋扒拉了两口,觉得也还行,清淡顺滑。 两人两碗面条,“咝咝”,“哗哗”了一会就见底了,最后一个“呃”的饱嗝,结束了早餐时间。 --- 临时租的屋子,并没有来得及添置,没有什么玩乐的东西。又不能出门,实在是闷得发慌。 如此呆了两天时间,雨势已停,天空又恢复了明朗。 连琋实在憋不住,嚷着要出门。 “就偷偷出去一会,一会就回来可不可以?要不然,咱们晚上再出去?” 君悦坚决反对,“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老实呆着。要是被抓了,连你爹都未必救得了你。” 如果被抓了,蜀帝以他威胁齐帝。齐帝一口气没处撒,很有可能撒在姜离的身上,那可真是大大的冤枉。 出门是不行的。房氐跟她说,鄂王听了城门卫的报告,说曾经见过君悦两人以李大福李大康的身份住在兴业客栈,但是在鄂王来的当天就出城了。于是鄂王将追捕的重心放在城外,但是城内也并没有松懈。 如果出去被认出来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且忍耐一下吧!等你父皇的援兵到了,你就会安全。到时候你就能想去哪去哪。” 连琋也知道他这样的要求很为难,于是退一步,“那不然你给我弄张琴来,我想弹琴。” 君悦嘻嘻笑眯了眼,“小祖宗,你可真会享受。”然后立马板了脸,“没门。” “为什么?” “一张琴好几十两银子呢!你有钱吗?”君悦伸手。 连琋拍掉她的手,“哼,这日子没法过了,连本书都没有。” 君悦也觉得闷,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房间里倒是有几块破布一把剪刀几枚绣花针,可惜葵花宝典这门武功太玄奥,领悟不了,别到时候还走火入魔了。 要不然,让连琋练吧! 嗯,练这门武功需要断子绝孙的。瞧瞧人家一张漂亮的脸蛋,要是变成太监,嗯,太可惜了,他娘会杀了她的。 “要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连琋很不屑的眼白朝天,“你当我是小孩子啊,还听故事呢!切。” 你本来就是小孩。 君悦再道:“那要不然我给你出道题,你要是答上来了,我就带你出去。” 桃花眼睛亮了。“什么题?” “听好了。”君悦清了清嗓子。 “有一只乌鸦,它飞了很久,非常的渴,它想要喝水,于是它停下来找水喝。它很幸运,看到了一个盛水的瓶子。但是瓶子里的水只没过了底部,非常少,而瓶口又很小,它的嘴巴只能伸进去一点点,你帮这只乌鸦想个办法,让它喝到这瓶子里的水。” 这是小学课本里的课文,君悦在想,她出这样一道题来考他,会不会太侮辱他的智商了? 果然,下一秒连琋的话,证明了她考他这道题不是在侮辱他的智商,而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他高傲的充满星辰的眼睛中好像再说:以你的智商,也就只能出这样的题。 他说:“很简单啊,乌鸦先躺下,然后两只脚抱起瓶子,躺着不就可以喝到了吗?” “à,à,à,à.” 君悦愣愣的任由嘴角的液体淌下,只觉得头顶一排乌鸦飞过,发出讽刺的叫声。 尼玛这是动画版的乌鸦喝水啊! 答案不应该是乌鸦往瓶子里投石头,等水溢上来才能喝吗? 这个故事不是教育我们什么叫坚持不懈吗? 这个故事不是训练小孩子发散思维吗? 连琋是发散思维了,可这散得是不是大了点? 而且这个方法似乎比原版的要简便很多,速度快很多,简直是省时又省力啊! 她以为她来自千年之后,懂的就会比古人多。没想到,古人的聪明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连琋啊连琋,你平日里总说这个不会那个不懂,都是装的啊! “题我答上来了,你得履行承诺。” 君悦合上嘴巴抹了下嘴角,对上连琋温柔天真的笑意。“哎”叹了一声,垂头丧气的走出房间。 他娘的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嘛! “你还没回答我呢!”身后传来声音。 君悦边往厨房而去,边说:“晚上再出去,我去给你煎药。” “等等。”连琋跟着跑了出来,睁着一双专注的眼睛问,“你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君悦看着他,说:“我的答案是乌鸦会用嘴巴叼着石子往瓶子里投,等投满瓶子的时候,水也就跟着涨上来了,乌鸦就可以喝到水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坚持不懈的去……” “那这只乌鸦可真够笨的,费这么大的劲,早都重新找到水了。”连琋说完,高傲的扬着小下巴又转身进屋去了,留给君悦一个得意地背影。 “à,à,à,à.” 又一排乌鸦从她头顶飞过,还很高兴的往她头上投了坨白色的……屎。 她气得转身,冲屋里喊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坚持不懈,重点是……”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这只乌鸦可真够笨的。 妈了个吧唧。这话哪里是说乌鸦笨,明明就是在说她笨。他竟然鄙视千年之后人类的智慧? “连琋,你二大爷的。” 一声怒吼声划破上空,惊起了屋顶的一排乌鸦。 “à,à,à,à.”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东窗破 金沙城连降暴雨,然北齐都城恒阳,却是滴雨未下。 勤政殿内,齐帝看着手中的奏折,越看脸越黑,越看头越疼。 他扔下手中的奏折,对御前的方司南道:“这上面写的可都是真的?” 方司南拱手道:“是真的陛下,臣经过几番搜查,大皇子私设地下赌坊,贪污赈灾银两之事,确定属实,一应人证物证皆已收押,随时听候陛下的传唤。” 齐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皇子的俸禄不足以养活他吗?竟还要贪贪贪。私设赌坊也就算了,可是赈灾银…那是关系到国本啊! 方司南微微抬起头来,观察着齐帝的脸色。齐帝虽是未说一语,但放在案桌上的手却是紧握成拳,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方司南识相的当根柱子,杵在殿内一动不动。 前几日在大殿上,戚永辉在永昌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大皇子私设赌坊、贪墨赈灾银子一事,轰动满朝,啪啪打了陛下好几个响亮的耳光,将陛下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可陛下只是被气晕,却不是被气糊涂。醒来后便召他这个刑部尚书,对戚永辉所呈上的证据一一核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光是近几年,连昊贪污受贿数额之巨大,竟然高达千万两。地方多数官员,皆在行贿的名单之上。有些地方,从府官到县官,都是他的人,每年更是往他的府邸一箱箱银子的运。 如果只是私设地下赌坊倒也罢了,朝中官员谁没有一两个见不得光的店面商铺,光是靠朝廷的那点俸禄,哪里能维持日常的关系走动。 可是贪污,这是直接影响到民生根本问题,一个不好是要闹民变的。还有给他行贿的官员,这不是结党营私买卖官爵扰乱官场秩序嘛,陛下哪能不气。 正这时,殿外传来禀报的声音,说是禁军统领肖璠求见。 齐帝头未抬,淡淡的说了个字:“传。” 方达扯着嗓子喊“传”。 肖璠身着一身金甲,威武肃穆,踩着军人一贯的大马步,手握腰间御赐佩剑,沉稳有力。 行过君臣礼后,肖璠直入主题:“陛下,臣奉旨查五皇子围猎一事已经有眉目了。” “讲。” 肖璠道:“刺杀五皇子的刺客,虽然已经死了,但臣通过他们的尸身,依然能够查到蛛丝马迹。刺客所穿的衣服,是由恒阳城内一家叫晚玉的绸缎庄统一裁制的。 据绸缎庄的老板说,大概一个多月钱,有人花重金雇用他们裁制这一批衣服。但是对方却神神秘秘,每次见面都戴着个斗帽,未见其真容。 臣前两日设了个局,假装封了晚玉绸缎庄,对外扬言绸缎庄内有刺客的证据,对方果然中计,先后派了两队人半夜潜入绸缎庄,被臣当场拿下。此刻人就在殿外,陛下是否要现在审问?” 齐帝没有立刻回答,陷入沉思。 肖璠是武人,性情急躁,眼下没听到齐帝的回答,正想开口再问时,身旁的方司南却是轻轻咳了声,对他微微摇头。 皇上最重面子,最重名声。可是大皇子这一次,却是将他父亲的脸给扔到了地上踩。皇上现在一定烦乱纠结,他们作为臣子少说话总没错。 肖璠收到了方司南的提示,心中虽急,却也是无奈。 说起这事,最开始给他消息说坞猽山刺客的真凶是连昊的消息,还是皇后娘娘给的。皇后一口咬定,就是连昊。 连昊是负责围场安全的,却混入了刺客,这可以说是巧合。可那天连昊去救五皇子,的确是去得太慢了些。 肖璠虽是武人,但多年的为官生涯,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 顺着连昊这条线查下去,果真查到了线索。 案桌后齐帝疲惫的声音传来:“爱卿想必已经审过了,可审出了什么结果?” 肖璠嗫嚅了下嘴巴,迟疑道:“陛下,这十个人中,臣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大皇子府的护卫杨立万。” “杨立万?”齐帝忽的抬起头来,这人他有印象。 这次围猎,他还夸过他箭法了得,还以为是可用之才,没想到竟也卷进这宗刺杀事件来。 杨立万是连昊的人,难道… “方达,”齐帝急唤,“传大皇子进宫。” 趁着方达去传唤连昊之时,齐帝传了杨立万等人进殿,亲自审问。 夏天的阳光渐渐冲走了冬日里褥在土壤中的寒气,天地像破了壳的茧一样,笼罩在洋洋光亮之中,感受着风的温暖,空气的清新,视线的绿意,心情的愉悦。玉兰吐着花蕊,为她即将到来的盛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 连昊进入勤政殿时,那十个肖璠带来的人还在,齐齐的跪地叩头,一动不敢动。再看一旁站着的方司南和肖璠,猜也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难怪去传唤的人一个字都不敢透露。这原来不是不能透露,是不敢啊! “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齐帝哼了一声,周身笼罩着浓浓的火药味,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砰”的一下爆炸。“朕宣你来所为何事,你难道不清楚?” 连昊一脸迷茫,“儿臣这几日一直都在府中静思,并不知道府外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请父皇明示。” “静思?”齐帝冷笑,“思着该怎么手足相残,思着该怎么把自己人弄来当官?或者你根本啥也不思,躺在你的金库里数银子?” 连昊惶恐的一叩头,叩头声响亮。“儿臣冤枉,父皇所说的这些,儿臣不知。” “还敢狡辩。” 齐帝气得抄手将手边的折子砸到了连昊的头上,直接将他头上的发冠砸歪。折子掉在地上,正好在他面前散开,黑色墨迹映入眼帘。 连昊拾起,大致一看,而后又是惶恐的磕了个响头。“父皇,儿臣冤枉。这上面所述,儿臣不知。” “你少给朕哭冤。连昊,你如今是朕最能委以重任的儿子,你母亲是皇贵妃,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就那么缺钱吗?权力还不够大吗?” 连昊还是哭诉:“儿臣冤枉。” 齐帝却是自顾自说:“开赌坊赚点钱,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赈灾款,收受贿赂,你拿那么多钱来做什么,你拉拢这些官员做什么,要造反吗?” 越说到最后,齐帝的声音越大,脑袋越来越热,火气越来越旺。 最后四个字“要造反吗”可真是把连昊吓了一跳,这会是真的惶恐了。连磕了三个响头,腰弯得更低,声音中已隐有颤抖。“儿臣惶恐,就是给儿臣天大的胆子,儿臣也不敢造反啊!” “哼。我看你野心大得很,都已经在排除异己,手足相残了。” 连昊抬起头来,还是一脸的迷茫。“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脸问。”齐帝吼了一声,“杨立万,抬起头来。” 杨立万哆嗦着身体向前跪爬一步,缓缓抬起头来看了连昊一眼,又低下头去。 齐帝道:“这是你的护卫,你别说不认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栽赃嫁祸 “这是你的护卫,别说你不认识。” 连昊侧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杨立万磕在地上的一颗黑色脑袋,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多少。 “父皇,他的确是儿臣的护卫,但他只是儿臣身边一个普通护卫而已,平日里除了随儿臣外出,并不担任其它职务。” 齐帝要是信了就是傻。“哼,好的坏的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朕问你,他是你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肖统领设计的陷阱里?” 连昊心一沉,果然是陷阱。 “什么陷阱,儿臣不知。” 他很自信耿立做事滴水不漏,不可能在晚玉绸缎庄留下蛛丝马迹。但晚玉绸缎庄被封,又传有证据,不管真假,总是要试一试的。 他先派第一批人潜入绸缎庄,这批人都是街上找来的混混,不明就里。他想,如果他们没有出事,那传言就是真的。如果这几个混混被抓,说明这就是个陷阱。 却没想到肖璠这个武人竟也有聪明劲,他派去的混混,他不动声色的放走了,引得他派了第二批自己人去寻找证据。 齐帝声音怒中拔高,“你自己的手下做了什么你会不知,朕看就是你派去的。坞猽山围猎,朕把防卫工作交给了你,你若要安排杀手,那是轻而易举之事。心狠手辣,不顾手足之情,简直丢了皇家的颜面。” 连昊脸胀得通红,父皇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如此骂他。 肖璠和方司南眼观鼻鼻观心,垂着脑袋竖着耳当透明人。 地上跪着的几个更是整张脸和胸口都贴在了地上,几个混混更是大腿瑟瑟发抖。 这算是皇室秘闻吗?会不会被灭口啊? 连昊还是坚持他的策略,不管皇上说什么,一概不认。 “父皇,猎场刺客一事,的确是儿臣的疏忽,儿臣甘愿受罚。但刺客绝不是儿臣派去的,定是那君悦所为。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栽在了儿臣的头上。” 这是前几天齐帝承认了的“真相”,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哪里还容得他睁眼说瞎话。 正是时,殿外有人禀报,礼部尚书戚永辉求见。 齐帝意味深长一笑,“今天可真是热闹。宣。” 戚永辉进入殿内,行叩拜礼后,道:“陛下,这是臣拟定好的送去蜀国的礼单,请陛下过目。” 方达从一旁出来接过册子,转身交到齐帝的手中。 齐帝瞥了他一眼,打开大致看了一下。微微点头。“行,就按这个单子写的送过去。” “臣遵旨,陛下若无其它交代,臣告退。”说着,后退两步正要转身出去。 齐帝却留住了他,“先别走,站到一旁去。正好今天这事,也与你有点关系。” 戚永辉不动声色,应了声“是”,退至一旁,站在肖璠之下。 齐帝的视线重新落在地上跪着的连昊身上,“你说是君悦栽赃给你的,那朕问你,他如今人在金沙城,他如何神通广大的栽赃到你身上来?” “这…儿臣确实不知。” “不知?朕看你是难以自圆其说。要不然,你指派自己手下去晚玉绸缎庄做什么?” “儿臣确实是不知道什么晚玉绸缎庄啊!”连昊突然的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杨立万,威胁道:“说,你到底是谁的人,你在我身边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转变有些突然,然殿内所有人谁不是见过大风浪之人,对于他的转变并不觉得意外。 此时将自己摘干净,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杨立万没有回话,只是一个劲的磕头,“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连昊再道:“你若不如实招来,胆敢欺君,株连九族。” 殿内众人谁听不出这话外的意思,这是拿人家家人来做威胁了。可是齐帝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殿内安静的诡异,针落可闻。 许久,案桌后传来沉沉的,不容抵抗的声音:“如实说来,否则满门抄斩。” 杨立万哆嗦着又磕了几个响头,颤颤巍巍道:“臣,罪臣是,是二,二公子的人。” 话一说完,杨立万觉得注视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的锋利了。 连昊急问:“哪个二公子?” “姜,姜离二公子。” 连昊阴笑了,对上齐帝底气十足。“父皇,儿臣没有说错吧!凶手就是君悦,他不仅要杀了五弟,还要栽赃嫁祸于儿臣,其心可诛,请父皇明察。” 齐帝没有应他的话,而是看向戚永辉。“戚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戚永辉略一思沉,缓缓道:“陛下,臣上次提交的证据,只是关乎贪污行贿,对于刺客一事,臣觉得陛下还是问方大人和肖大人更为妥当。 只是,在这件事情上,臣有些自己的见解。光凭一个不知身份的侍卫的话,也不能辨其真假。况且,若是现在就定了君悦的罪,狗急了跳墙,那么君悦身边的五皇子岂不是危险。 撇开这件事不说,姜离自去年年底与朝廷一战,损失惨重,如今又面临东吴的狼子野心。若不是陛下仁德,命宋江派驻军入离,只怕现在姜离已是一片焦土。 如今西蜀和东吴战事未歇,姜离应该不会笨到得罪朝廷。若是因为得罪朝廷而失去了援军,那么姜离岂不岌岌可危。 从君悦请援军前后来看,姜离很重视与朝廷的关系,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什么歪心思。” 总之一句话,君悦不可能是凶手。 肖璠插了话进来,“陛下,臣也觉得,君悦不会是凶手。臣问过宫里的宫女太监,君悦自入宫一来,很少在宫中走动,去过的地方也只有永昌殿,朝和殿和汐扶宫而已。他不可能不动声色的在禁卫森严的皇宫中组织这么大的刺杀行动。” 齐帝揉着眉心,头又疼了。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再明显不过。 没想到,他在杀别人的同时,他的一个儿子也正在杀他另一个儿子。 当年他做过的事,如今正在他儿子身上一一重演。何其相似。 何其讽刺。 “方达。” 一直侯在一旁的方达抖的一个机灵,“奴才在。” “拟旨,大皇子连昊利用职权,私自行商,办事不利,行为不端,品行恶劣,暂停一切政务,禁足府中,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至于杨立万,斩。其他人,逐出京城,永生不得再回。” 连昊心一沉,头伏在地上,大喊:“父皇。” 齐帝一声“都退下”,拒绝了与任何人再说话。 殿内几人拱手告辞,依次走出了大殿。连昊依旧春风如意的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对于自己的惩罚完全不在意。 方司南对身边的戚永辉道:“陛下到底是没有重罚于他。” 戚永辉道:“可不是,只说了私自行商一事,其它的都不再追究。咱们这个皇帝,好名声啊!” 肖璠也道:“咱们以后上朝,只怕更加不好受了。” 这朝堂的天,要变了。 只是不知道,这天变了之后,大地会如何?是厚雪覆盖,还是艳阳高照? 迎面连城身着绿色锦袍,不慌不急的悠悠走来,行至三人面前时,规矩的打了个招呼见礼,而后与三人借身而过。 待他走远,三人各自对视了一眼,皆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淡漠。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反常即为妖 夜幕降临,圆月将满,银光乍泄,晚风轻拂。 经过了两天的连绵雨水,金沙城已经被洗尽铅华,空气沉了几分。拂来的晚风,带着山间浅浅的凉意,冲淡了白日里淡淡的高阳。 满街璀璨,人声鼎沸。 暴雨停歇,金沙城的夜生活更热闹了,憋了两天不活动的人,也都纷纷出来走动,感受着这个城市独有的热情和喧闹。 君悦拉着连琋的手,人太多,就怕走散了。两人皆是戴了帷帽,长长的纱绸遮住了里面的丽容。 “你以前,也经常跑出皇宫来玩吗?” 这是一个卖工艺品的小摊子,东西精巧,有小挂件,小簪子,小手镯,都是买来挂着做装饰,并不实用。 连琋挑拣着眼花缭乱的小香囊,说:“以前二哥经常带我出宫来玩,如果玩得晚了,就在他的府上过夜。自从二哥不在了之后,母亲就很少让我出来了。不过,再等两年,我就可以出宫了。” 北齐皇室的规矩,皇子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开衙建府。 也就是说,连城已经可以出宫建府了。 君悦突然有一种落寞之感,等他们都出宫了,那不就只剩她一个了吗? 可是仔细想想,她与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关系。自始自终,都只是她一个人而已,最多还有桂花。 “这个好香。” 君悦略低头看去,他手里拿了一个蓝色的葫芦型小香囊,上面绣了鸳鸯并蒂,用一根绳子并一颗珠子牵挂着。 老板很热情的介绍,“小公子真有眼光,我们黛香绫香囊可是老字号,有几十年历史了,你想要什么样式什么味道什么花结的都有。我跟您说,我们黛香绫香囊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别人家是模仿不来的。” 老板还不忘为自家的品牌做宣传。 君悦对于黛香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赋城也有他们家的分店。 她的母妃和素寰姐姐都用过他们家的香囊。 一个香囊店也能做到全国连锁,可见也不一般啊! “小公子拿的这个,里面是白玉兰,很难得的花卉,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晚上放在枕头边,还可以助眠入睡呢!” 君悦想笑,连琋就是闻着白玉兰长大的,可以说骨子里都带着那个味道,还需要靠它入睡吗? 早就免疫了好吧! “这个给你。”他拿了一个黑色的给他,“跟你很配。” 君悦满脸黑线。 黑色,乌鸦就是黑色。 一想到上午被他暗讽没智商,她就想腾地而起,怒飞冲天。 但是,她忍下了,将那口怒气沉回丹田里。她是一个有很好教养的人,她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她是一个不会跟弟弟计较的人。 她拿起摊上一个青色的,笑说:“我觉得,这个更配我。” 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君悦不知道里面缝了什么花,反正就是香。 老板又说:“这颜色配公子的白衣,简直是天衣无缝。只是公子,这香囊最好不要赠与女子,若是小公子有妻,也最好不要戴。” “为什么?” “因为里面加了点麝香。” 吧嗒…君悦手中的香囊脱离了指尖,自由落体。帷帽之下真的是脸黑如锅。 我靠,黄历上一定写了她这生辰跟什么犯冲,反正今天是诸事不顺。 一说到麝香,就想起了甄嬛传。麝香是致女子流产的最厉害武器,杀胎儿于无形啊!而且女子闻这香味久了,也会不孕的。 麝香这么贵,老板你也买得起? “你怎么了?”连琋见他呆滞得一动不动的,帷帽遮挡,他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没事。”君悦凉凉道,“选好哪一个了,赶紧走。” 连琋扬了扬手中的蓝黑两香囊,“就这两个,付钱吧!” 君悦又吐了一口老血,尼玛这年头,买东西还得女人给男人付钱的? 她到底穿越到一个什么样颠倒的年代啊! 付了钱,两人又往前走去。人流很多,两人都走得很小心,不然会撞到人。 “给你吧!”连琋将手中的黑色香囊递给她。 君悦十分嫌隙的别过脸,“好丑。” “这可是我亲自选的,当礼物送给你,不要也得要。” “嘿!”君悦不可置信道,“你拿我的钱买东西,还敢说送我,你好意思嘛你?送我也可以,我要那个蓝的。” “想得美。”连琋直接将手里的黑色香囊往她怀里一抛,然后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 君悦突然想起来了,这小屁孩说过,他喜欢的东西,谁也不会给,否则就跟谁急。 哎,被宠坏的小孩哟! 又往前走了百米,中间又顺了两个纨绔的荷包,心满意足的追上连琋。 追上了人,君悦刚想说话,却看见迎面走来两个穿着铠甲、腰间跨刀的官兵。君悦忙抓了连琋的肩膀侧身,假装在看一摊子上的团扇。 老板是个女的,一脸的莫名其妙,两个男人买什么团扇,该不会是……咦! 待两官兵走后,君悦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按理说已经两天过去了,启麟就算沿着去往北齐的路追查,找不到人也该回来了。难道他会追到北齐去? 不,不可能。 如果她和连琋两人逃回北齐,路上一定不会这么顺利。只相差半天的时间而已,以飞虎营的速度,早就赶上他们了。 而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以启麟的聪明,一定会想到他们根本就没有出金沙城。 而知道人还在金沙城,启麟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照她的预测,启麟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出金沙城之后,一定会大肆挨家挨户的搜查,最后才搜到衙门附近。她也是想利用这时间差,等北齐的援军到来。 可是,城中一片风平浪静,别说搜查了,就连巡街的官兵都很少。他们都逛了一个时辰了,才遇到两个。 她早已摸清,金沙城的守卫可是随时巡逻的,每两刻钟,就有一对官兵过来巡逻。像抓通缉犯这样的事,更不可能隔一个时辰才看到官兵经过。 太静了,启麟太安静了。 反常即为妖。 一定是她漏掉了什么。 可漏掉了什么呢? 君悦觉得,有一张大网正在向她收紧。这是女人的第六感,没有理由。 “连琋,走。”她拉着他的手,欲要离开。 连琋不解,“去哪里?” “马上回去,情况不对。” “可我们刚出来啊!” “少废话,赶紧走。”君悦不由分说,拉着连琋的手,挤过人群,往紫金坊的方向而去。 夜空中的月又挪动了半分,晚风更加的清冷。街市两边的彩色灯笼,将街市粉饰得像五彩斑斓的琉璃灯,耀眼夺目。 --- 君悦两人可以说是跑着往紫金坊而去。远离了街市,黑夜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没了街市的琉璃光彩,只余街道两旁的风灯,勉强照亮脚下的石路。 快到了,再经过两条巷子,就可以到紫金坊了。 连琋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一手抚着胸口的位置,弯着腰喘着粗气。 “怎么了?”君悦惯性的往前跑了两步,见连琋没有跟上来后又转身回来。 他的帷帽已经不知落在何处,额头上已满是细珠。风灯照射下,小脸苍白如纸。 连琋揪着胸口,很是痛苦。“我跑不动了。” 君悦也知他身体虚弱,跑了这么久怕也是他的极限了,也不再催他。边给他抚背顺气,边观察周边的情形。 “咻…砰…” 不知是谁如此的兴奋,竟放起了烟花。 烟花在黑暗中绽放,照亮了一片夜空,浓浓的白色烟雾随着风,不知被吹向了何方。 君悦脸色一冷,也顾不得连琋累不累了,拽着他就跑。 “快走,我们被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保护好自己 “连琋,快走,我们被发现了。”君悦拽着连琋,往紫金坊的方向而去。 然,为时已晚。 前面已经涌出了二十几个手持腰刀的官兵,黑夜中,皂角靴摩擦着地面,十分的沉稳有劲。 君悦反应迅速的,转身往回跑。 可是,身体刚转过来,前面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两个人。廊下的风灯随风摇曳,映照得两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君悦大吃一惊,这两个人,可不就是刚才在街市时,她顺手牵羊的那两个纨绔。 “拿下。”其中一人命令道。 “唰唰…”身后官兵的脚步声更近了。 前有狼后有虎,偏偏此处是一条道直通,只有前后两个出口。要么杀了眼前这两个往前跑,要么杀了后面二十多个官兵往后跑,根本没有第三个选择。 君悦放开连琋的手,撩了裙摆,取下腿上的弓弩。挺腰,站直,瞄准,放…… 咻…短箭如风一般,向刚才下命令的人射去。 前面是两个人,后面是二十几人,当然是解决了这两人从这个方向脱身。 可她也低估了这两人的实力,一箭射出。昏暗中,那人竟躲过去了,同时蓄势,向她攻来。 “拿着,保护好自己。”君悦将弓弩塞进连琋的手里,同时也跨步上前迎敌。 飞虎营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启麟这次带出来的,又是精英中的战斗精。出手狠辣,武功高强,君悦应付一个已经吃力,何况还要应付俩。 不远处,官兵已经逼近。官兵的后面,传来了一阵强而有力的马蹄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君悦心知不妙,恐怕是启麟赶过来了。 当初选择紫金坊以为是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倒给自己设了逃跑的局限。 没时间纠缠了。君悦寻了个空挡,拿出秘密武器,往他们脸上一洒,立时传来两人哭天抢地的“啊啊”惨叫声。 君悦趁着两人痛喊之际,踢翻了两人,冲身后的人喊道:“连琋,走。” 街道两边的居民房中,有人听到了动静,好奇的探出个头来看个究竟。却在看到一群官兵时,又迅速的缩了回去,赶紧熄了灯,蒙上被子睡觉。自我催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冲天的火光中,一人身穿银色盔甲一马当先,身后的大氅随风飘扬。鹰眼锐利,如荼嗜血。 俊马在两个嗷嗷叫的两人面前被主人勒住了缰绳停下来,嘶叫了两声不悦的扭动前蹄。 马上之人冷声问道:“人呢?” 两人已经停止了痛呼,闭着眼睛跪伏在地,回道:“他使用暗器,往前面跑去了。请王爷恕罪。” “抬起头来。” 两人起身,抬起头来,有手下举着火把靠近一照。哎呀妈呀,简直是瘆人。 地上人的脸上,明显就是被灼烧的痕迹,肉都已经焦了,脱落的皮往外翻,灼伤之处还“滋滋”冒着缕缕白烟。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肉焦味,令人作呕。 这张脸,毁定了。 启麟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手中马鞭托起了他们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如鹰的双眸中竟然有种兴奋的光芒,嘴角勾起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石灰。” 果然够狠,够毒,很对他的胃口。 “这是谁干的?” 其中一人说:“应该是那个君悦,因为他叫另一个人连琋。” 君悦,那个戏弄了北齐半个朝臣的质子,呵呵,果然不简单。 “追。”启麟翻身上马,驭马往前奔去,完全不管不顾身后两个已经没了价值的废物,嘴角邪恶的笑容,更加大了。 --- 君悦和连琋两人跑离了紫金坊,却不敢往街市中跑去。 人多的地方固然是最好的隐藏,但是一旦被发现,就很难逃离。而且在街市中,谁知道有没有便衣的飞虎军。 刚才那烟花信号一放,散落在金沙城各处的巡查队都出动了,几乎是每条巷子都有人。 过了两条街,连琋已经越来越虚弱了,呼吸声“呵呵”的特别重。 左躲右避,总算来到一处昏暗的十字街角旁。君悦停了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头看向连琋,见他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休息一下吧!你感觉怎么样了?” 连琋身子一歪倒向她,抓着她的腰,将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顺便在她衣服上蹭了蹭,蹭掉脸上的汗珠。 君悦满头黑线,老娘也很累好不好,你趴着我,那我该趴谁去啊? 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对不起。” 君悦刚想发作,话头就已经被他抢了去。“我不该强迫你带我出来的,如果不出来,也许就不会有事。” “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君悦有点发虚。要不是她偷了那两个纨绔的钱包,也不至于暴露身份。 哎,没想到她这个扒手界的半精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竟然趴到了老虎嘴边去了。 启麟这个王爷,道行不低啊!竟然想到用这个办法来引她出现。 可是,他又是怎么算到,她一定会扒呢? “那边有没有?” “没有。” “再找找,人是往这边逃的。王爷说了,抓到那两个人,赏银千两。” 君悦正在沉思间,官兵的声音已经向自己的方向而来。 连琋忙抬起头来,站直身体,疲惫的呼吸还没有调整恢复正常。“怎么办?” 君悦弯腰,从腿上小筒中取下一把匕首和一个小竹筒递给他。“这个拿好。” “你身上怎么挂这么多东西啊?” 君悦拍了拍他的脑门,“我要不是带了这些东西,咱俩现在都在人家大牢里了。 这个小竹筒一定要拿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因为只能用一次。也千万要拿好,较短的一节上面是石灰,下面是水。需要用的时候,就把竹筒翻过来,石灰遇到水就会滚烫,泼在人脸上能灼伤皮肤。” 连琋将手里的小竹筒插在腰间,“那你刚才泼的就是这个吗?” “嗯。” “你怎么懂这么多。” 君悦刚想回答,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呼喝声:“什么人,出来。” 君悦面色一冷,反应迅速的抽出腰间的匕首。 只见昏暗的墙上一道人影如豹跃起又落下,那个呼喝的官兵只喊了一个“来”字,脖颈处已经被插进了一把硬冷的东西,嘴巴被紧紧捂住,鲜血喷洒了一旁的暗墙一片。 生命是很脆弱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因什么而死,也来不及看清杀他的是什么人。 君悦将他的尸体托至阴暗的墙根处,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渍,然后回到连琋身边。“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你不该杀他的。”连琋没有动,沉沉说道,“你杀了他,就等于告诉启麟我们的行踪。” 君悦一怔,而后又自嘲一笑,她到底是低估了皇室子弟的智商了。“我如果不杀他,他就会大喊,把人喊来了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可……” 连琋还欲说什么,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冲天的火光,马蹄声强劲有力,危险的气息越来越近。 “走,再不走马上死。”君悦拉着他的手,往前跑去。 深巷之中,万籁寂静,墙上移动着奔跑的剪影,在雨后的静夜中,更显苍凉和孤寂。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无路可逃 两个人躲不过一群人,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只软绵羔羊的体力也比不过一头精神亢奋正在捕食的狼。 每条巷子都有人,所以无论是逃往那条路,都必须清除挡路的障碍。而一旦清除障碍,就会留下踪迹,引人一路追逐。 君悦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了多少人的喉咙,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血腥气。银光洒下,能模糊的看到她白色的衣裳上的血渍星星点点,团团紧簇,犹如在夜间开放的晚香玉,花香刺鼻。 累了乏了,也只能跑。 因为不跑,就只能被逮。 就像在前世,她拼命的往前跑,累了饿了也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就被抓住,就会被杀死。 可惜她运气不好,跑向了一条绝路,跑向了悬崖边,然后被一枪给送下了山崖。 求生的欲望是很强大的,明知道能逃掉的希望很渺茫。可还是拼命的逃,总期待奇迹的出现,万一真的能逃过了呢! “嗯,啊!” 君悦停下正在奔跑的脚步,回头看去,连琋已经摔在了地上,传出痛苦的闷哼。 “怎么了?” “我真的跑不动了。”连琋跪在地上,揪着胸口受伤的地方,张着嘴巴大口的呼吸。就好像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渴望着氧气。“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君悦抬起袖子,拭去他额上的汗珠。却不想袖口处的血渍印在了他额头上,于是她又不得不换了只手臂,擦去他额头上的血迹。 “别说话,慢慢调整呼吸。” 巷子很深,月影下看不到尽头,也不清楚前方是不是死路。两边稀稀落落的挂了几盏风灯,随晚风摇摆,像少女佩戴的耳坠子。 “嘚嘚。”“驾驾。” 火光在巷子的一头若隐若现,震天撼地的马蹄声就像打铁一样,一下一下的打在君悦和连琋的心头,又重又惊。 来得真是快啊! “你赶快走吧!我是跑不动了。”连琋推开君悦的手,示意她自己跑。 从掉落山崖到现在,君悦从未放弃过他,无论是为姜离,还是为了义气,她从未想过丢下他不管。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以后……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要走一起走。我答应过你,会把你带回恒阳。”她说得斩钉截铁。 “可你不走,我们两个谁都跑不掉。如果只有我被抓了,至少还有你能救我,走啊!” 君悦看着他的小脸,清澈的桃花琉璃目中似有一股坚毅,像闪亮的金刚石。 她扒开他两侧的散发,这张漂亮得像女孩子的脸,此刻却染了令人心疼的风霜。 “嘚嘚。”“驾驾。” 远处的声音更清晰了,巷子的另一头,火光也越来越明亮。 “你快走啊!”连琋近乎嘶吼道。 君悦觉得喉管中有一阵微酸,她想起了白齐。白齐也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我把人引开后,你就快跑。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你快点走啊!”连琋转头看向身后,火光已经逼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君悦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酸楚。 前世,她丢下了白齐。今世,她不能再丢下连琋。 “来,起来。”她拉着他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将他拽到一个墙角处。 这里应该是一个院子的后门,墙角边丢了不少的杂物,有竹竿,有板车,有箩筐,还有一些木桶垃圾…… “你干什么?”连琋急得跳脚。 追兵马上就要到了,他还不走? 君悦将他摁下,蹲在墙角,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好歹叫过我一声悦哥哥,哥哥会永远保护弟弟的。虽然脏了点,忍忍就过去了,再脏的地方你也呆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勇敢一点,不要怕,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引开追兵。如果我还活着,就会回来找你。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自己逃。连琋,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你……” 连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因为眼前突然一片昏暗,接着额头上传来一股湿湿的温暖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玉兰花香一样,渗进肌肤,然后传遍四肢百骸。 怔愣间,君悦的唇已经离开了他的额头。最后的视线里,他看到他倾城的笑容,就像母亲的笑容一样,宠溺,慈爱,温柔,美丽,还有……决绝。 “君悦。” 一个箩筐罩住了他的身子,阻隔了他与他的视线。黑暗之中,传来他的声音: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他离开的声音。没过一会,又听到了“他们在那边,快追”的声音,马蹄声,怒吼声,风声…… 空气中多种味道交杂,泥土的气味,马骚味,火油味,血腥味…… 真的很脏,很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什么味道都消失了。 连琋缩在小小的箩筐之下,透过竹条的缝隙,还能模模糊糊的看到投在地上的月影,清冷孤寂,亦如他此刻空洞的内心。 世间诸事易算,唯人心难揣。平日里他那样刁难他,没想到临了生死关头,他竟毫无犹豫的牺牲自己,为他换得生存的机会。 --- 君悦跑到了巷子的尽头,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大道上跑去。她要将启麟引到街市,那样连琋才有逃跑的机会。 已是月上中天,街市早已散去,零零星星的几人正在收摊。 没有热闹陪伴,两旁的五彩灯笼孤寂悬挂。 冲天的火光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同时,从四面八方各条要道出口涌出大批手持大刀的官兵来,形成一个合围姿势,将中间的白色身影牢牢锁在了中间。 “站住,你逃不掉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君悦很听话的,停止了奔跑的脚步,因为也无路可逃了。 “姜离二公子君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哈哈哈,兄弟们,咱们发财了。” 他这一声傻笑,周围的人也跟着傻笑。看向君悦的眼睛就像看到闪闪发光的金子一样,宝贝得不得了。 君悦弯腰,梗着脖子喘粗气,喉咙嘶哑干裂,耳朵轰轰蜂鸣。 娘的,本姑娘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晚跑的多。 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你们也好意思? 不行了,真的跑不动了。 君悦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袖子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 “嗯?”“啊!” 周围的官兵一双双眼睛都快掉到了地上,这画风怎么有点不对啊! 不是应该马上过来跟他们干架一场的吗?他怎么还这么镇定自若啊? 这怎么跟小孩子趴在地上耍赖一个样。 君悦斜眼看向站在原地不动又警惕的一群人,他们没有上前抓她,也没有杀她,想必是在等他们的正主吧! 瞧着不远处照过来的火光,他们的正主也快到了。君悦在想着还能用什么办法脱身。 嗯,要不要为了气节,咬舌自尽呢? 不行,她下辈子可不想做个哑巴。 要不然投河吧!她的身后就是一条河水,顺着河水游走,说不定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也不行,她是个十足的旱鸭子。别又来个投河自尽不成,反喊救命,那丢脸可大了。 要不然就跟眼前的百来个官兵对战,她把他们都杀了,然后逃走。 君悦看了看自己,可能吗?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跟启麟谈判,她满足他的条件,他放了她。 可是,以启麟那个残暴又狠辣的性格,会接受她的谈判吗?如今他捏着她的小命,不用谈判也能得到他想要的。 君悦转头看向身侧刚才说话的人,身材魁梧,看他的服色与别人的不同,想来应该是这些人的头。 君悦来了兴致,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请君入瓮 “嗳,你叫什么名字啊?”君悦问向那个身材魁梧的人,这些官差的头。 那人神情一怔,莫名其妙。“你问俺名字做啥,难道是想下了地狱后找俺报仇。俺告诉你,俺除了老婆,天不怕地不怕,俺才不怕你的鬼魂。” 君悦蹙眉,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俺俺俺俺又没说要找你报仇。俺总要知道俺俺俺是败在谁手上吧!” “哼。”那人收了刀,挺起腰杆,十分自豪说道,“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沙城班头李小龙是也。” “噗。”君悦喷了一地口水星子。 李小龙要是长成你这样的歪瓜,还能称霸国际电影界的一星? 还有看看你这身材,你妈一定给你上错了户口,你不应该叫李小龙,应该叫李大龙,而且是一只恐龙。 “你笑什么,俺告诉你,你败在俺手下,是你的福气。” “嗯嗯嗯。”君悦点头赞同,“是我的福气。嘿,你有孩子吗?” 李小龙又神情警惕,“干什么,俺告诉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俺,跟俺鹅子没有关系。” 俺鹅子,君悦也是醉了。 君悦也学了那人的语气,“俺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罪不及妻鹅。再说了,俺要找你报仇,也得有机会才行啊!你看看俺现在,都快死了。” 李小龙咧了一口大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自豪感更大了。 能抓到敌国质子啊!生鹅子的时候都没这么自豪的。 嗯,也不对,儿子是婆娘生的,他自豪个屁啊! 君悦自顾说道:“有孩子的人,心肠一定会很软,人也很善良。” 李小龙觉得君悦这话说得中听,人也长得白白净净的。他要不是敌国分子,上头要抓,他都想跟他交个朋友哩! 周围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不,不是俘虏吗,不是阶下囚吗?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很他们聊家常啊? 姜离的人心都是这么宽的? “我也有个儿子,”君悦继续道,“他长得老漂亮了,黑黑的眼睛,很清澈,就像琉璃一样耀眼。笑起来特别温柔,特别温暖,能融化冰川。他皮肤白白的,脸上还有点肉感,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李小龙想象了一下君悦儿子的模样,怎么跟他家李大娃相差那么大啊! 人家儿子白白嫩嫩的,他儿子黑不溜秋的。 人家儿子眼睛黑黑的,像琉璃。他儿子眼睛也黑,可怎么跟大熊猫似的。 人家儿子笑起来很温柔,温柔得能融化冰川。他儿子笑起来…嘿嘿…有点…傻…… 人家……哎,不对啊!“你啥时候有鹅子咧?” 君悦浅浅一笑,“俺刚生的咧。” 李小龙惊得目瞪口呆,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咧?! 而且,你有这功能吗? --- 这一段无聊的对话插播广告,并没有延续太长时间。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点曙光,总是很短暂,短暂到还未来得及收拾情绪,黑暗已经笼罩。 火光逼近,君悦听到了有人勒住马绳的声音。“吁……” 启麟,我们又见面了。 君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人翻身下马,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面前,在十步开外停下。 木字脸,浓眉大眼,眼如鹰戾,嘴角勾起邪恶的笑容,仿若嗜血过后的满足感,猎手捕到了猎物的兴奋样。 他开口:“二公子,好久不见。” 君悦回以一笑,“鄂王真会套近乎,在下几时与鄂王见过。既然没见过,又何来好久不见之说。” “不不不,”启麟笑着摇摇头,右手的马鞭轻轻拍打着左手的掌心,很是惬意。“二公子忘了吗?三日前,城门口,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本王当时见到二公子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是那时候没有在意。直到后来本王才想到,一个乞丐,怎么可能有这么白的肌肤,这么干净的眼睛。” 君悦也不否认,拍马屁道:“王爷果然心思敏锐,非常人能及。” “嗯,不不不,”启麟边踱步,边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可本王还是低估了你,中了你的圈套,浪费了两天的时间。” “时间”两个字刚落,君悦只觉得前面有一道劲风扫向自己,十分凌厉。她本能的身体一偏,躲过了那道疾风。 鄂王收回手中的马鞭,哈哈一笑,嘴角的兴奋更强了。 疯子,西蜀人都是疯子,一言不合就挥鞭子。岳锦桐是这样,这个残暴狠辣、高傲自大的启麟也是这样。 她就不明白了,能动口干嘛非要动手呢? 精力旺盛闲得慌啊! “你引本王出城,追了一天一夜。可本王并没有发现你们的一丝踪迹,这才意识到,你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本王知道,你这是拖延战术,等待你们的人到来。只是可惜了,你们的人,也没有本王快。” 君悦淡淡一笑,心里对这位鄂王佩服不已。光通过她的一个举动,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应该会认为,按照你的计划,本王知道你们在城里,一定会大肆搜查吧!”启麟笑看向君悦。 君悦问:“那为何王爷又不搜?” “大肆搜查,的确是最简便的方法。可同时也会打草惊蛇,君悦,你戏弄北齐半个朝堂,的确是有几分小聪明,众目睽睽之下,你真的有那本事逃走。” 君悦不语,对他的夸赞却之不恭。 启麟走到河边的石栏旁,背倚石栏,面向她。笑说:“我返城之后,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据说最近金沙城的小偷特别张狂,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行窃,偷的都是有钱人的银子。 你知道,有钱子弟,没事就聚在一起吃喝嫖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自己被偷了银子的事。一个两个的也纯属巧合,可是五六个都被偷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本王猜,这个小偷应该就是二公子你吧!你们流落至此,身无分文,只能偷。” 君悦暗骂自己一声:叫你手贱。 古人的智商,那是分分钟秒杀她这个现代人啊! 连琋就不用说了,一个乌鸦喝水的故事就让她血喷三尺。 眼前这个鄂王,光是凭几个纨绔子弟的酒后乱语,就能猜到是她。在她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其实如果今夜她不偷,鄂王也未必能找到她。 真真是手贱,脑残。 黄历上一定写了今日不宜出门。 “君悦,本王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有魄力,有智谋,够狠辣。归顺本王吧!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君悦讽刺一笑,“王爷说这话,不觉得强人所难吗?姜离是北齐的属地,如今我在北齐为质,我若归顺你,那置我的百姓于何地。” “你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你的百姓。你是他们的君主,你做的决定,你的子民应当迎合你。再说,你看看你自己,如今落难了,你的百姓,你的父王长兄又在哪里?” “素闻鄂王骁勇善战,心狠手辣。没想到对攻心之计,也是信手拈来。在下佩服。”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心服口服 “素闻鄂王骁勇善战,智谋无双,没想到对攻心之计,也是信手拈来。在下佩服。” 启麟依旧勾着邪恶的笑容,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不轻不重,就像按摩一样。“这不是攻心,是诚心。” “诚心?”君悦讽刺一笑,“今日我应了你,姜离,北齐都会视我如叛国者,天下人笑我贪生怕死。到时候,我就会像只过街的老鼠一样,即便缩在自己的鼠洞里,也会被人用水灌死。以其那样,我还不如死得有骨气一点,你说是不是?” 启麟摇摇头,“当然不是。” “何以见得?” “二公子若归顺我蜀国,蜀国自当保护你和姜离百姓。你们姜离每年进贡给北齐朝廷这么多的物资和银钱,一定很穷吧!若你们归顺于蜀国,蜀国承诺减去你们纳贡的一半,让你们有喘息的机会。”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言语。 老实说,这个诱惑很大。 反正给谁做奴隶都是奴隶,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有利的靠山。 就好比在现代的工薪族一样,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当然要找一家福利待遇好一点的公司。 见君悦已有松动,启麟继续道:“连赫肇此人空有名声,其实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东吴欲攻姜离,他竟然对姜离置之不理,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报复。若不是二公子你雄辩朝堂,又赢了困兽之斗,他怎么可能出兵。 由是如此,他出兵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若不是我蜀国插手,对抗了东吴的主力,黎磊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赢了东吴的五万大军。” 呸,死不要脸。 你们西蜀出兵还不是因为东吴出现了水灾,想要捞个便宜,顺便报当年被夺城池之仇。还打什么帮助姜离的旗号,当她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啊! 妈了个吧唧。姑奶奶告诉你,你们能打东吴,还是本姑娘牵的鼻子呢! 君悦故作惊讶道:“这么说,西蜀是在帮我姜离了。” “那当然。”启麟的浓眉挑了挑,“本王已经说过了,本王很有诚心。” 君悦沉眸,似是在考虑他的提议。 启麟安静的等着,也不催促。 君悦又道:“如若我真答应了你,北齐出兵攻我姜离,西蜀预备怎么办?” 启麟答得飞快,“自然是以我蜀国之力,誓死抵抗。” “可你们现在正在和东吴胶着,又何来的兵力和精力来抵抗北齐?” 启麟道:“二公子,我蜀国能人辈出。如今在前线与东吴对战的是我蜀国邬将军,此人想必二公子也清楚,是我蜀国的长胜将军,熟读兵法,骁勇善战。 若北齐真的攻打姜离,本王会亲自挂帅,抗击北齐,不用到姜离一兵一卒,一草一粮,就当是本王送与姜离的见面礼。况且,我蜀国有天下最引以为傲的飞虎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飞虎营的确所向披靡,两万人可顶十万人。 现在情况是:姜离是一只绵羊,北齐是一只狼,狼正在蹂躏羊,想在吃掉它之前扒了它的皮买个好价钱。忽然中途冒出一头虎,虎对羊说你跟着我,我不仅不吃你还会帮你打跑狼,以后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你信吗? “我不信你。”君悦沉沉说道。 而且,她又不是王,她没有这个决定权。 启麟一怔,嘴角的笑容收起,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为什么?” “你只是一个王爷,你代表不了蜀帝。万一咱们现在说好了,回头蜀帝不认账怎么办?” “本王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父皇一定会答应我的这个提议。” 君悦摇摇头,“你的承诺太苍白了,没有说服力,我不会信。” “那你要如何才能答应我?” 君悦嘴角一弯,笑容肆意飞扬。“鄂王爷,咱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放我走,一个时辰之内。若你能再次捉到我,我就答应你。” “哈哈哈,”启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般,笑得他肚子都有点抽了。 “二公子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已是我的俘虏,我为何还要放了你再抓。万一我再抓到你,你又不认帐了怎么办?” 君悦可没心思笑。“这里这么多人作证,我不会不认帐。你现在要我答应你的要求,我心不甘情不愿,而且对你的能力也保留怀疑的态度。 给我一个时辰,让我看看你的能力,是否值得我君悦一辈子效忠。启麟,抓到我,皆大欢喜。抓不到我,你就闹了一个笑话。你,敢不敢赌?” 君悦两只眼睛盯着他。 启麟两只眼睛瞪着她。 君悦担心他不敢赌。 启麟像只猎食的猫,看着君悦这只老鼠。 猫抓到老鼠,不会立即杀了,也不会立即吃了。而是愚弄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直到老鼠精疲力竭,才一口咬破老鼠的喉咙,吞之入腹。这样才有趣。 君悦添把火,“呵,看来鄂王爷是不敢赌了,切,什么……” “好,本王答应你。”启麟嘴角的笑容快咧到耳根了。“本王知道你是在激将,可本王不在乎,因为你注定了会输。到时候连同那个北齐五皇子,一并归入本王的囊中之物。” 见面这么久,启麟第一次提到连琋。 不知道是他忘记了,还是他的一门心思都在她的身上,还是他对连琋一点兴趣也没有…… 连琋,你现在可是已经走远了? 君悦展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橘黄色的火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像透过一层虚幻的浮华,如梦如幻,亦真亦假。那笑容,就像盛放的晚香玉,张扬,耀眼,美丽。 一个男人,也可以笑得倾国倾城。 据说北齐的那位五皇子也是长得极为俊美,不知比起前面这人如何?真想一睹一饱眼福。 “你需要什么?”启麟问。 君悦应道:“一匹马。” “没别的了?” 君悦摇头,“我如果幸运,一匹马也够了。如果不幸运,给我一支军队也没用。” “好,够胆。但本王相信,幸运是站在我这边的。” 君悦只笑不语。 有士兵给她牵来了一匹马,是匹枣红色的骏马,眼睛发亮,特别有精气神。君悦摸了摸它的脑袋,算是打招呼。 启麟依然维持着他那欠揍的邪恶的笑容,这回连鹰戾的眼睛都在笑,显然是对接下来的猫和老鼠游戏十分兴奋。 “一刻钟之后,本王就会出发。所以二公子,你其实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十五分钟,的确太少了。 可是费了半天口舌,能争取到这十五分钟,已经算是她的极限了。 接下来是死是活,就看这十五分钟了。 君悦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最后看了启麟一眼,便夹紧马腹,往前面而去。 有手下过来,说道:“王爷就这样放他走了,万一他逃了呢?” 启麟瞪了他一眼,“你是不相信本王,还是你觉得本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能逃得掉?” “属下知错。如今城中各条要道都是我们的人,无论他到哪里,我们的人都会知道他的行踪。” 启麟望着消失在前方的身影,嘴角的邪笑已经收起。 君悦,本王让你输的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臣服。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我跟你走 一刻钟之后,启麟带着自己的二十来个飞虎营之人,跨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条条弄巷,顺着君悦离开的方向前去追捕。 君悦没有再杀人,只是将他们打伤。启麟每经过一条巷子,那些人就给他指路,说君悦连人带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这是一棵高约两丈的木棉树,树干粗大,估计得两人合抱。 月光似一层薄纱,笼罩着天地,树影在地上投了一片光斑,形状各异,说不出的诡谲。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地方,他们已经是第三次经过了。 君悦是以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为中心,在四周的大道与巷子之间绕圈。追了这么久,他们其实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但却是连君悦的人影都见不着。每次都是根据被打伤在地的官兵指路,他们就往前面追去。 难道这就是她拖延一个时辰的方式吗? 真是幼稚。 “分成两队,一对跟本王继续往前,一对回头拦截,两头包抄,务必将他堵住。” 既然是一个圈,那么他们分开从两头阻截,一定会在某个点将他夹击。 飞虎营之人领命,一对人马拨转马头,按原路返回。另一对人马,继续往前追去。 金沙城的百姓今晚很想骂娘,“驾驾”的喊声和“哒哒”的马蹄声扰得他们睡不着。偶尔刚刚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又被外面的吵声惊醒。如此重复,快要把人逼疯了。 若是旁的人,他们早就破口大骂。可对方是官兵,他们只有忍气吞声的份,最多气得放个屁,但臭屁熏的还是自己。 半个钟头已经过去了。 当双方人马碰在一起的时候,马声嘶叫响彻了半个夜空,引得宿鸟惊飞。 “人呢?”启麟方正的脸阴沉,问道。 正前方的人回道:“王爷,我们一路上都没有碰到。” “妈的。”启麟忍不住问候了一下自家老娘,被耍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以君悦的脑子,怎么可能傻到在同一个地方兜个十来圈,等着他去抓,傻的是自己。 啊呸,老子才不傻呢! “咻…砰……” 黑暗的夜空中,突来了一朵绽放的烟花,照亮了一片天地,吓了众人一跳。 正在睡觉的人被这一突然的炸声惊醒,骂了一句:他娘的,谁神经病半夜三更追女孩子? 有人喜道:“王爷,是南城门的方向。” 启麟的嘴角又重新挂上了标志性的邪恶笑容,如鹰的双眼锐利锋芒。 要回到姜离,就得从南门出去。君悦,原来你的意图在此啊!让他们兜圈子,好为自己去城门争取时间。 想跑,哼,没门。 “分成四组,直奔四个城门,务必拦住他,不能让他出城。” 有人不解,“王爷,不应该是去南门吗?” “哼,不过是故技重施想迷惑我们罢了。四个城门,哪一个都有可能是他的选择。如果不出本王所料,再过一会,另一个方向也会传来讯号的。” 所有人分成四组,又东西南北的往四个城门方向奔去。皓月当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出启麟所料,众人分散离开还不到一刻钟,东门方向又放了烟花讯号,说明人往东门方向去了。 --- 没有了马蹄声的巷子,很是安静,人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觉了,而且睡得很沉。就连自家的狗吼叫,也没有再醒来。 月光投下的墙壁上,有道人影闪过。动作很迅速,迅速到以为是看花了眼。 人影在一座院子的后门处停下。这里,摆放了很多杂乱的东西,坏了的桌椅,木桶,板车,箩筐,垃圾…… 东西依旧,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一件。只是刚才放在墙角的一个箩筐已经被人移动了位置而已。 君悦走到檐下,取下了人家挂在门口的风灯,回到原地往墙角一照。那个极美的小男孩已经不在,地上留了几排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脚印,整齐有规律。一旁的板车把手上,挂了一物。 君悦伸手取下来一看,是今晚连琋买的蓝色葫芦形小香囊,还散发着淡淡的玉兰花香。 连琋,你在哪? 是被抓了吗? 应该不是,启麟一直在追她,根本没有时间回头来追他。 难道是去了…… 君悦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啊! --- 人在生死存亡面前,激发的潜能是无法想象的。 君悦想,她今晚跑过的路程,都可以算上一条马拉松了。 她蓝芷夕竟然回到古代来参加马拉松比赛,真是悲催。 话说,赢了有奖励吗? 远在地府的阎王嘿嘿一笑,水性笔唰唰一挥:赢了马拉松比赛者,奖励是能活着。 一路奔跑,君悦回到紫金坊。 院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像其他的人家一样,好似主人正沉沉睡着。 推门进去时,君悦果然看到了那个极美的小男孩。他站在屋前廊下,背对着屋内的灯火,整个人就像从橘黄色的光晕中走出来,柔美祥和。 他发丝有些凌乱,衣裳也有些褶皱,但脸色不错,没有之前那么苍白了。 君悦远远的看着,仿佛透过他身后的光晕,看到了那个可笑的自己。夜风拂乱衣袖,脸上血与汗水的交凝,紧贴在脸颊的发丝,狼狈得就像刚从泥水中爬出来一样。 “你回来了。” 连琋三步并两,走到她面前。 君悦微微点头,“嗯”了一声,隐去脸上的嘲讽。“你回这里来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已经不能呆了吗?” 连琋一怔,“不是你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吗?我给你留了记号,就知道你一定知道我在哪里。” “你蠢啊!”君悦突然的语气一冲,“启麟是在紫金坊发现我们的,傻子都想得到我们躲在这里。” “我……” 连琋是第二次看到君悦生气,如潭的双眸中寒光乍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君悦不再多言,越过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连琋,既然你已经走了,为何不走得彻底? 连琋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君悦忙碌的身影。药,弓弩,银子,暗器……腰上缠的,腿上挂的……他在想,绑了这么多,能跑得动吗? 可偏偏她不但跑得动,且跑得比他还快。 “你生气了?”他有些心虚的问。 君悦收拾的手一顿,又恢复自然。“我没时间生气。连琋,你走吧,离开金沙城,你如今已经不需要我了,没必要留下来陪我死。” 剩下的一些纸张娟帛,君悦直接放在铜盆里,一把火烧了。火苗遇到纸张,“唰”的一下,蹭得老高。 连琋如星辰的眼中一抹震惊掠过,“你知道了。” 君悦不语,继续忙碌。 外面的巷子中已经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君悦眸色一凛,忙整理了身上的东西,然后走出了屋子。 经过他身边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说道:“启麟已经追来了,你快走吧!” 说完,又迈开步子,疾步往院中走去。 “等等。”身后脚步声移近,眨眼间他已站在她面前,不容拒绝道,“我跟你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调虎离山 “我跟你走。”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如琉璃般纯净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丝犹疑。 可令她失望了,连琋的眼睛依然清澈平静,甚至多了丝倔强和决绝。 她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说:“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回恒阳,一定能回去的。” 君悦会心一笑,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此刻不丢下彼此,就够了。“好,一起走。” 如今,他们这对落难凤凰也算是同舟共济,同甘共苦了。 嗯,也不对,只有苦,哪来的甘。 刚出了巷子,走到主道上,前方就已经万马奔腾而来,隐隐约约的还听到了“挨家挨户给我搜”的声音。君悦认得,那是启麟的声音。 “往这边走。” 距离君悦和启麟约定的一个时辰,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夜晚又开始热闹了起来,挨家挨户都点亮了油灯,官兵破门而入,噼里啪啦的一顿狂扫,就连厨房的锅灶都不放过。 “找到了。”有人喊道。 启麟很是兴奋,跟随着报告的人而去。 可是当他进入院子的时候,兴奋的脸上又染上了寒霜,气得一刀解决了报信的属下。 妈了个吧唧。这也叫找到了吗? 他要找的是人,活蹦乱跳的人,不是一座他们丢弃了的巢穴。 飞虎营的人绕了院子一圈,立即说到了关键。“王爷,人应该刚走,火盆里的灰还是热的。” “立即把一部分人调过来,以紫金坊为中心,堵住每一条巷子的出口,然后挨家挨户的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挖出来。” 否则的话,他真是闹了一个笑话。 本来已经抓到人了,却为了跟人家玩一个游戏,又把人给弄没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他在军中还有什么威信。 妈了个吧唧! “姓君的,若论算计人心,本王只服你一个。” 从一开始,这姓君的就没想过要降。 他以一个减少纳贡、善待姜离百姓的优厚条件诈他,让他掉进他的五指山中。却不想,他以一个考验能力的游戏骗他,让他亲手放了他。 姓君的知道他这个人狂妄自大,骄傲自负,所以他使了一个激将之法,从五指山缝中堂而皇之的走了。 接着,这姓君的就带着他们在原地兜了四圈。其实他只兜了三圈,余下的一圈时间,他们还在原地,而他已经前往南城门。 他以为他是要闯城门离开金沙城,所以追赶。却不想他的意图根本就不是要逃跑,是调虎离山。 就在他们去城门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回了紫金坊,回到这间屋子。 紫金坊已经暴露,他却还要冒死回来,只有一个解释,他是回来接人的。而这个人,除了至始至终都没露过面的北齐五皇子,还能有谁。 这个地方离衙门只有两条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久。 “君悦,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攻心攻城,你都算计得分毫不差。那接下来就看看,是你快,还是本王快。” --- “站住。” “再跑我就放箭了。” 听到声音,前面的两人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跑得更快。 “咻……” 箭风自身后而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凌厉之势。就像追踪炸弹一样,逮着谁谁必死无疑。 “小心。”君悦拉着连琋侧身一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箭。 “嗯哼。”衣裳破裂的声音,皮开肉绽。君悦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疼,像被活剥了皮,放在火上烤一样,太他娘的受罪了。 “你怎么样了?”连琋听到了她的闷哼声,担忧道,“你不必替我挡的,我身上有金丝软甲,伤不了。” “尼玛你这马后炮,那刚才怎么不拉我一把?” “我……”来不及啊!你动作太快了啊!连琋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内心呼喊。 君悦也来不及抱怨也来不及责骂也来不及喊疼也来不及跑了,因为射箭之人已经在他们十步之外,两马两人。 飞虎营的人,前面一人手中正拉弓,后面一人高举火把。 跳跃的火苗将他们二人照得清晰可辨,冷酷的外表,黑色的劲装,跟那天在城门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们难道不换衣服不洗澡吗? “他奶奶的,还没完没了了。”君悦微微弯腰取下了腿上的弓弩。挺腰,收腹,开弓。同时冲连琋喊道,“蹲下。” “咻”,“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两支箭同时飞射而出。一支向马上之人,一支向君悦。 两支箭,在空中擦肩而过。 君悦身形一闪,箭钉在了她背后的墙上,正好钉在连琋的正上头,吓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惨白。 妈的你看着点,差点射到我了知道吗? 而君悦射出的箭,却钉在了马上举着火把之人的手臂上。“啊”的一声惨叫划破夜的寂静,火把滚落在地。 整个过程,也不过是两秒钟的时间而已。 突来的黑暗,马上两人一下子适应不了,本能的闭上眼睛。然下一秒,“咻咻”两声破空,接着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夜,怕是命葬于此了。 君悦放下弓弩,瘪瘪嘴:“什么战无不胜,狗屁。” 她在黑暗中跑了大半夜,早就适应了黑暗,闭着眼睛都能跑。而他们一直有火把照亮,突然的失去光亮,怎么可能立刻适应黑暗。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咱们骑马跑吧!”连琋看着早就摔下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提议道。 各个出口都被堵住了,我们如今就是瓮中之鳖,跑不出去的。”君悦的身体微微摇晃,脑袋发昏。她知道,这是失血的的反应。“ “你怎么了?”连琋听到了她语气中的虚弱,“你伤得很重?” “没事。”君悦摇摇头,“咱们快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能跑就尽量跑吧!也许跑着跑着,就有办法脱身了。 前面挨家挨户搜人的官兵已经过来了,君悦跟连琋只好选择另一个拐口,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身形刚隐在拐口处,就听到墙那端传来声音:“快来啊!这里有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停留,继续跑。 又躲过了几批官兵,君悦觉得体力在渐渐流失,背后传来的疼痛也在渐渐的麻木。官兵搜查的范围在渐渐缩小,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君悦扶着墙,背后一大片染红,喘着微弱的气息,像濒临死亡的病人,没有一丝力气。“连琋,天快亮了,你自己走吧!我不行了。” 天亮了,一切都会无所遁形,能逃脱的几率更小。 “不行,你快起来,他们追来了。”连琋转头看去,人影闪动,马蹄声已经近了。“你快起来啊!” 君悦往前望去,天旋地转,汗珠流进了眼睛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就像一抹光晕。 一个时辰的约定早已过去。可事到如今,谁还去管那个约定呢! 眼前人影摇晃,君悦不知道那是不是连琋,或者是启麟,或者是房氐……她看不清。 连琋却是看清了,桃花琉璃目又惊又喜。 “是你。”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天亮了 启麟端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持刀,刀尖鞘撑于地。木字脸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如夜里行走的孤鹰,桀骜锐利。 天边已经翻了鱼肚白,光亮马上就要撕破黑暗。 夜很静,人们正在享受着这一夜最后的祥和,做着最后一个梦。 最后一批人回来,报告的结果,依然是没有找到人。 他猛地站起,如鹰的双眸望向天边隐隐出现的一丝朦胧白色。都已经是瓮中之鳖,连只苍蝇都都飞不出来,难道真的遁地了不成。 “挨家挨户都搜仔细了吗?” “都搜仔细了,并且告诉他们窝藏罪犯诛九族,谅他们也不敢。我们搜得很仔细,锅灶里,房梁上我们都找了,但还是……没有人。” “出口呢?” “守出口的兄弟们说没看见人出去过。但是在巷子里,找到了两兄弟的尸体。是被短弩一招致命,手法干净利落。另外还找到了一支带血的箭,是飞虎营的,想来他们二人中定是有人受了伤。” 启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忽的一转身,手起刀落。 “哐啷……”一把檀木制的太师椅四分五裂 回话的人惊了一身,试探的问道:“王爷,人肯定还在紫金坊,要不要再搜一遍?” 启麟收起刀,两排牙齿磨得咯咯吱响。“死守紫金坊,他们既然受了伤,就一定要买药,留心城里的药铺。本王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 君悦,你本事可真是大,落到了老虎嘴里还能飞了,被架在火上还能挣扎,当真是个人物。 一个身穿捕快服饰的衙差匆匆跑过来,到启麟面前跪下,禀报:“王爷,都城来人了,说是带了皇上的圣旨,让您马上回去接旨。” “父皇?”启麟皱眉,父皇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走吧!” 直觉告诉他,父皇这个时候突然传来这么一道圣旨,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之前父皇说的,是活抓了君悦和连琋,如果中间没有意外,他就直接把人押回太安了。 --- 紫金坊一所二进二出的院落里,此时屋里点着灯,不知道是一夜未睡还是已经起了,院子里传来了人影走动的声音。 房檐与地面连接的,是一把梯子。梯子的下面,有一人扶着,房顶上,有两人正缓缓顺着瓦砾滑下。 扶梯的人提醒:“慢点,小心。” 天色已渐渐朦胧,晨雾正浮于地表萦绕。晨鸟已醒,正叽叽喳喳的觅食。 屋顶上的两人顺着梯子往下,脚落到地面,然后脱去了身后的黑色斗篷,现出两个十分狼狈的身影来。其中一人还摇晃了身子,像是体力不支。 “小心。”其他两人同时扶住了她。 君悦露出虚弱的一笑,抬头望着破晓的天,月亮依然不舍得落下,星星还隐约闪亮。外面已经没有了嘈杂声,院子里搜查的人也早已离去。 天终归是要亮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谢谢你。”君悦转头,看向一旁红衣女子,“若不是你,我们可就死定了。” 岳锦桐无所谓道:“道谢的话以后再说吧!你受了伤,得赶紧处理,先进去吧!” 三人进了屋,岳锦桐找出了一些简单的金创药和纱布,又按君悦的要求拿来了一坛子酒,然后就要帮君悦上药。 君悦却是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岳锦桐一笑,“你伤在背后,怎么自己来?放心,我就是再猴急也不会现在压着你跟我拜堂。” 君悦知她是误会了,于是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毛病不少,其中一点就是不喜欢在人前坦胸露乳,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这什么臭毛病。”岳锦桐自个找了病因,“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吃过女人的亏,所以才对女人有阴影。这样吧!既然我不行,那就让你弟弟帮你吧!” “也不用。”君悦摆手,“我这个毛病不分男女。” 岳锦桐和连琋两人同时拿眼斜她,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怪病?稀罕。 君悦被看得不自在,赶紧赶人,“哎呀,我说自己能行就能行,不用担心我,出去吧!” 连琋不放心道:“你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快出去吧!帮我准备一些干净的衣裳和吃食,我真的很饿。” 两人又疑狐的盯了她一会,见她态度很是坚持,也就不再为难,出门各忙各的去了。 这院子本住着一个中年妇人,为他们烧了水,又做了简单的饭食。君悦上完药,简单的擦了个身体,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的,睡了过去。 --- 齐秀宫,是北齐皇宫狄贵妃之所。 狄贵妃是个爱花之人,院子里总养着各式各样的花种。早年时,齐帝宠她,为她搜罗了天下各地的奇花异草,无论春夏秋冬,齐秀宫中总是彩花环绕,飘香四溢。每到春夏季节,更是百花齐放,蝶舞纷飞。 此时,狄贵妃正手拿着一把红色的剪刀,细心的修剪着眼前的一盆君子兰。 年近五旬的狄贵妃虽然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风华正茂,身处繁花中,却也未失了风采,反而带着一股子的韵味,犹似王母娘娘的强大气场。 一旁三十岁左右的宫女流苏手拿托盘,盘上放着一盆水和一块擦手布,跟在主子身后,随时等主子净手。 “昊儿最近一直都在府上吗?”狄贵妃问。 流苏缓声回答:“大皇子遵照皇上的旨意,一直在府中静思。” 狄贵妃修剪的动作未停,道:“昊儿这次栽在了岑阁老的手上,也算没白栽,至少我们知道了对手的实力。” “那娘娘觉得,大皇子的阻碍可算是大?” 狄贵妃放下剪刀,将手上的花盆左右摆了摆,捣鼓了一会,终于摆到满意的位置。从哪个角度看,这盆景都修剪得极为精致。 摆好后,她静了手,拿着擦手布温柔的擦拭皙白手指上的水珠。 “不过三两天时间,赌坊、贪赃、刺客,要罪名有罪名,要证据有证据。本来以为胜券在握,哪想被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皇上迫于岑阁老和皇后的压力,不得不出面解救连琋。这样的实力,昊儿不是对手也是正常。” 流苏疑惑,“娘娘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皇上的性子我是最了解的,好面子。相较于昊儿所犯的错,被岑阁老和皇后逼着才是最没面子的事。所以,皇上现在对皇后肯定心里不满。” “岑阁老带着一众臣子在永昌殿逼着皇上救五皇子,的确是甩了皇上的脸面。搞得皇上多无情,多冷血似的,皇上当然生气。” 狄贵妃叹了口气,望着满园繁花似锦,幽幽道:“你没说错,帝王就是无情。” 当年他连最宠爱的华妃都能杀了,她们这些女人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流苏察言观色,见主子脸色不太好,便岔开话题道:“奴婢今天早上听太清宫的小青说,皇上最近都睡不着,头疼得厉害。” “是嘛!” “奴婢和小青是同乡,平日里奴婢帮了她不少忙,她很信任奴婢,想来不会说谎。” “那真是好,趁着皇上厌恶福临宫之际,咱们再推她们一把。”说不定还能将她们送到冷宫去。“你晚上悄悄去找福临宫的人,本宫有事要她做。” “是。” 流苏应下,微微抬头看着已显老态的女人。脸上虽然爬了些许的褶皱,但下颌间的那颗黑痣,仿佛是一只眼睛般,冷肃的看着每一个人,仿佛在说:别想有异心。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狐狸精 “白齐。” 君悦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素色的帐顶。 天已经大亮,光线通过窗户射进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界限。光线中微尘浮动,恍若隔世。隔世的另一端,是君悦还是蓝芷夕? “白齐是谁?” 床边站着两人,是连琋和岳锦桐,也不知道刚才问话的是谁。 君悦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岳锦桐忙过来帮忙,本想在她身后垫个靠枕的。 “拜托,我是伤在后面的。”君悦白了她一眼。 一看就知道没照顾过人的。 岳锦桐反应过来的缩回手,尴尬一笑,端过一旁的粥来吹气。“呵呵,喝粥。” “白齐是谁?”连琋又问。 君悦皱眉,看来是睡得糊涂了,又说了胡话。“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也可以说是我的亲人。” 连琋不再追问。倒是岳锦桐问道:“是你喜欢的人吗?你之前说你有未婚妻,难道就是她?” 未婚妻? 算是……吧!她和白齐也的确没有领结婚证,更没有婚礼。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岳锦桐低下头来,搅动小匙的手也停下了。“你未婚妻一定很漂亮吧!她真幸福,能得你这样的人所爱。” 君悦沉默了一会,压低了声音呢喃:“他已经死了。” “啊?”岳锦桐一怔,“对,对不起啊!” 君悦无所谓一笑,说好了忘记他重新开始的。“对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昨晚,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里是我奶娘的住处,她病了,所以我过来看看她。后来,听到外面有官兵在搜查,所以出去一看,没想到是你们。” 君悦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岳锦桐容貌隽秀,透着一股子英气,一身红装衬得她如一团燃烧旺盛的小火苗。但她额间的朱砂痣,如天然的额妆,为她添了几分柔美。 “其实,你知道我们是谁,是吧!”君悦说得肯定。 昨晚他们在的地方,和这个院子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岳锦桐只是随便的出去一看,不可能看得到他们。 岳锦桐笑了笑,无奈道:“我就知道你会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可又找不到。昨天,我爹的一个生意商从北齐回来,说北齐的五皇子和他们的质子失踪了,齐帝正在大肆寻找。 我再联想到你们无故出现在这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今晚官兵又是追捕又是搜查的,我就更加肯定了。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出去看看,没想到还真遇到你们。”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我交出去?要知道这可是诛九族的。” 岳锦桐放下粥,灿然一笑,笑容像窗外的阳光般灿烂。“你是我看上的,凭什么交给他们啊!” 这理由也行? 君越无语。敢跟朝廷叫板,你这爱情还真是伟大。 岳锦桐又斜了她一眼,“不过如今我看上了你也没用,你这身份,我可不敢攀。” 她说的很随意坦然,完全不会因为她王族的身份巴结,也没有因为她质子的身份鄙视。 这样的女孩子,随心而活,活得潇洒。 岳锦桐又道:“哎,不过你可真是聪明,打死我我也想不到还可以爬到屋顶去躲。” 幸好他们昨晚没有按照她所说的躲在衣柜里或者是床下,不然早就被抓走了。 “我也是临时想到的,人到了绝境往往能绝处逢生。不过这也得感谢天时地利人和,有你的帮忙,还因为当时天黑,黑色斗篷一盖,就不容易发现。要是再晚一点,天亮了,可就糊弄不住了。” “嗯,”岳锦桐点头,“说的也有道理。哎,你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吧,我去看刘妈午饭做好了没有。顺便去外面帮你打听些消息。” “有劳了。” “客气什么,当不了鸳鸯还不是朋友了。” 岳锦桐很是潇洒,一身红装施施然往门口走去。屋内陈设简单,颜色朴素。她的红装,倒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屋里只剩下君悦和连琋两人,连琋不经意说话,所以刚才也一句话都没插。 他端起搁置一旁的粥递给她,“喝吧!” 这命令的口吻……君悦接过,吃了两口。 昨夜因为危急,没有时间,所以也不曾过问。如今两人都静下来了,不可能将问题揭过。 “你为什么不走?”君悦问。 连琋没有正面回答,说:“你不也是没走吗?” “我是走不了。可你不一样,你的人早就找到你了,带你离开轻而易举。” “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没有告诉你事实。” 君悦摇头苦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说到底我们只是两个熟识的朋友,没有血亲,没有感情,没有共同利益,彼此间不信任也是应该的。生死面前,做什么选择都是理所当然。” 昨夜她摆脱启麟回到那个院子后门的时候,连琋早已不在。 香囊是挂在板车上的,而不是遗落在地上,说明人不是被抓走的,而是自己走的。 地上脚印大小不同,深浅不一,说明站在那个位置的不止连琋一个人。脚印很整齐,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全城戒严,每条道每条巷子都有人把守。以连琋的能力,他是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回家的。而君悦看到他的时候,他却完好无损,神态自若,定是有人将他带回来。 连琋嘲讽一笑,“你只说我没有跟你道出事实,你又何尝跟我说实话。昨夜,若不是有人替你将启麟引到城门,你又何来的时间回来找我。” 君悦心里一虚,因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两个共患难过没错,可还没有到完全信任的地步,所以都选择隐瞒。 “那如果我不回来找你,你会走吗?”君悦再问。 连琋反问:“那如果你不回来找我,是要走吗?” 两句差不多相同的话,意思也差不多。但从双方的嘴里说出来,听在彼此的耳里答案却是不同的。 君悦没有回答,继续吃粥。 连琋也没有回答,走出了屋子。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君悦还是选择回来找他,而连琋也的确没走。这一场隐瞒似乎对双方的内心伤害都很大,又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君悦喝完粥,又侧身躺下。心里却在腹诽:连琋,你就是个十足的腹黑男。 有的人,是明目张胆的腹黑;有的人,是云淡风轻的腹黑;而有的人,是装傻充愣的腹黑。 很显然,连琋就是最后一种。 她现在才明白,以他在宫里十三年的熏陶,会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脱光了衣服是在干什么? 以他的聪明,能不知道怎么联系自己的死士? 他能这么听话,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还不是因为她能暂时保住他的小命,让她去替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 连琋,你演技怎么这么好,拿奥斯卡奖的都比不上你。 也许最单纯的还是她,她才来这个时代多久,那点小伎俩小聪明又怎么可能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的对手。 阴谋算计,人心揣度,手段利用,喜怒不形于色,人家已经游刃有余。而她在现代社会,哪里需要学这些东西。 连琋,你就是一只披着漂亮脸蛋,内心却奸诈狡猾的狐狸。 不,你是成精了的狐狸,简称狐狸精。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回程 晚间,岳锦桐回来了,说是街上的官兵全撤了。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去衙门那里打听了一下,说启麟中午就已经启程离开金沙城了。 君悦疑惑,昨晚还要死要活的逮人呢!怎么这才隔了几个时辰,人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呢? 这情况转变得也太快了吧!他刚才还想了好几套方案准备又骗他呢! “不清楚,听说一早的时候,鄂王接到了皇上的圣旨,然后中午就带着大队离开了。” 君悦疑惑,“会不会是他使诈,引我们出去的?” “也有这种可能,所以最近你们还是住在这里吧!这里只有我奶娘一个人,她不会出卖你们的。” “说到这个,我正疑惑呢!你奶娘不是应该跟你住在府里的吗,怎么自己住在这里?” 电视剧里演的,奶娘是主子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物,相当于主子的第二个妈,与主子形影不离的。 岳锦桐一张秀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半年前,我爹就把奶娘赶出府了,说她手脚不干净。可我知道,这都是我爹胡说八道的,奶娘才不是这样的人。” 别人家的家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吧! 可是,心里的好奇虫挠得她全身痒痒的啊! 而且这事怎么的,跟她也有一坨耳屎大的牵连吧!她可是差点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呢! “我记得,上次在兴业客栈你说反正娶谁都一样,也就是说你也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还要……你爹就这么急着把你嫁出去吗?” 岳锦桐忿忿道:“那当然,他要是不把我嫁出去,怎么霸占我的家产,娶那小狐狸精进门。” 君悦一听到狐狸精三个字,顺其自然的想到了那小屁孩,公狐狸精。 嗯,男狐狸精,雄狐狸精。 “这两者有冲突吗?” 这古代,男人三妻四妾那是合法的呀!是不用交罚款不用坐牢的呀!是不受世人谴责的呀!多爽呀! 女儿嫁不嫁人,跟老子续不续弦,别说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也没有什么不合法的吧! 岳锦桐说:“你不了解,我爹是个上门女婿。” 哦,明白了。家产分摊不均。 上门女婿弄死了老婆的爸妈,弄死了老婆,然后又把女儿打发得远远的,那以后庞大的家族企业可就改姓了。 “当初我爹上门的时候,爷爷就定了规矩。以后如果我娘生的是儿子,那家产自然是儿子继承。 如果生女儿,就招婿,不让岳家的家产流入外姓人之手。并且女儿一日不成亲,我爹就一日不得纳妾。这是白纸黑字立的规矩,所以我爹不好乱来。 可是爷爷去世了,后来娘也走了,也就没有人可以约束他了,他就不想再履行当时的诺言。要把我嫁出去,好接手全部的家产。” 诱惑和欲望会驱使人失去原来的自我,在追求的过程中渐渐戴上了丑陋的面具。 一开始可能会不适应,可是戴得久了,面具就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渐渐的也就接受了。 并且他们会认为,这丑陋的面具也是美丽的,因为每个人都戴。 就好比连琋,他就戴了一张面具,一张装傻充愣的面具。 但老天对他极好,给了他一副美丽的容颜。 君悦问:“那你就屈服于你爹,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当然不是,我也有喜欢的人。可是,”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是,他跟你的未婚妻一样,也死了,病死的。” “……”君悦真想打自己一个耳子,嘴欠揍。“对,对不起啊!” 怪不得拖了这么久也不成亲,原来是缅怀前任啊! 岳锦桐倒也潇洒,释然一笑。“都过去了,我也早放下了。我只是不甘心,我爷爷和我娘守护的一切,就要被我爹侵吞了。” 是挺可惜的。 君悦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道:“我对你们家不了解,所以也无从帮忙。我只知道,我要守护的东西,哪怕是斗智斗勇,用尽手段,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我都要守护。” 就像她发誓要守护姜离凄惨的百姓一样,他可以挑起北齐朝堂的内斗,可以放水淹了东吴的土地,可以推波助澜两国的战争。 她要救连琋,就尽心救。 无论是坞猽山的刺客,还是劫后余生的绸缪,亦或是昨晚的生死角逐,她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她要活着,她要连琋活着。 --- 从上午之后,连琋就再没有出现,晚间也没有过来。直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出现。 不止他来了,很多人都来了。 金沙城的府官,衙役,郭沙,还有……古笙。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连琋解释道:“今早郭将军找到我,说父皇和蜀帝达成了协议,将我们放回恒阳。这是金沙城的府官张大人,来办手续的。郭将军是来接我们的。” 他指向古笙,“至于这位古大人,据说是你父王派来保护你的。” 君悦看向古笙。早前房氐说君鴌会派人来找她,却没想派了古笙来。 半年多不见,古笙变黑了。也不是黝黑的那种,而是健康的麦色,使得他看起来更加的刚毅,英武,勇猛。 古笙行了一礼,“世子派属下来保护二公子,不想在路上遇到了郭将军,所以就一道过来了。” 蜀帝不可能无缘无故放了他们,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事。 可这么多人在这里,君悦也不好多问。 郭沙侧身面向连琋,问:“五皇子,皇上命臣来护玉驾回鸾。大军在边境等候,五皇子看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连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君悦。 君悦知道他的意思,说:“我随时都可以。” “好,那现在就启程吧!” 妈了个吧唧的!君悦在心里将他骂了个千百遍。不知道她身上有伤吗? 不知道那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吗? 不知道她需要休息吗? 妈了个吧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头上还悬了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你不是向往自由吗?急什么回去? --- 走出屋子的时候,岳锦桐和她的奶娘还站在院中。 岳锦桐还是跟初见时的一样,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衣裙,像一团旺盛的小火苗,引得周围人的注意。 君悦行至她的面前,郑重道:“我现在没有什么信物留给你,但我说过的就一定会承诺。将来如果有机会,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杀人犯法,不违背江湖道义之事,我都答应你。” “好,我记住了。君悦,认识你,我很高兴。后会有期。” 她依然是那么潇洒,带着几分江湖人的义气。没有奉承,没有鄙夷,没有杂念。 “后会有期。” 马车离开金沙城的时候,金沙城所有的官员都齐齐站在城门下相送。君悦又看到了李小龙,他站在一众捕快中,不起眼的存在。 路上时,房氐告诉她恒阳的情况。大皇子被禁足,岑阁老和皇后以及众大臣于永昌殿跪求齐帝,请他与西蜀商议,救回五皇子。齐帝被逼无奈,这才递了国书,让人带着礼物去太安求蜀帝放人。 这是礼。 此外,齐帝命宋江的大军往西蜀边境移近了三十里,大有与东吴合谋,一举拿下西蜀的趋势。 这是兵。 先礼后兵。 蜀帝怕两面夹击负重不堪,只好放人。 君悦叹了口气,感慨着世事无常。 此番经历生死劫难,认识了不少的人,看清了不少的真相。如今回想,件件惊天,桩桩动地。死而复生,生中求生,风起云涌间,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也不知回到恒阳,会是另一种怎样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入狱 从古至今,无论是东方国家,还是西方国家,监狱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以必要性的作用存在。 监狱,俗称大牢,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古代的大牢可不像现代,有单间,有电视,有书看,有卫生间,有洗漱水,每天还可以活动活动望望风,还可以利用物理化学来一场精彩的越狱。 这里的大牢,没有床就罢了,还得与老鼠蚊子作伴,吸着又臭又潮的空气。吃的饭就真的只是饭,连片菜叶也没有。 唯一的一点光线就是墙上巴掌大的一个通风口,连个饭碗都比它大。 这里别说是卫生间洗漱水了,有的人已经几十年没有洗过澡了。 都说艺术来源与生活,济公能从身上搓下一颗仙丹,原来不是瞎编的啊! 君悦就是在这样的大牢里,已经待了两天了。 “唉唉唉,放饭了放饭了。” 一咕噜的脑袋全往喊话的狱卒身上看去,眼睛巴巴的睁得跟个鸡蛋大,好像等来的会是珍馐美馔一样。事实上,等来的只有凉透干硬的米饭而已。 而且犯人吃的米饭,是沙米。顾名思义,就是米中混了沙子。 君悦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背靠石壁,自动隔绝外面嗯哼啊咦的嘈杂声,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有句话,叫做眼不见心为净。犯人吃饭的场面,比猪拱屎还难看。 “公子,今天没有我们的饭啊!” 桂花等了老大一会,也没等到独特的晚餐,心里急了。别不是把他们忘了吧! 君悦一回到恒阳,连齐帝的面都没见过,就被连赫肇给扔到这大牢里来跟桂花作伴。 桂花那是又感谢祖宗又是感谢老天的,说公子终于安全回来了,终于跟他团聚了。然后又骂老天妈了个吧唧,为什么要把他的公子给扔到这里来。 “哎呀,一顿不吃饿不死人的。瞧瞧你珠圆玉润的,也该减减肥了。” 待在牢里的这半个多月,桂花除了形容邋遢一点之外,其他的那是好得不得了。 桂花很骄傲的说:那是,有四皇子罩着,谁敢不让我好过。公子,这样的人你应该多结交几个,瞧瞧,关键时候用上了。 君悦很鄙视的瞥了他一眼,说:肤浅。 连城未必是值得深交的人,别到关键时候忙帮不上,还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哐当……”牢门打开的声音。 “四皇子。”桂花兴奋的声音。 君悦睁开眼睛,看向缓缓走进来的人。他穿着一身水墨的水秀青山回纹袍,衬得他人清逸俊朗,儒雅温文。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门口站着他的侍卫,林安。 他的声音很清朗,似乎夹杂了些许许的急切。“君悦,我来了。” “哎呀,四皇子,您可算来了,奴才还以为您忘了我家公子了呢!这给我吧!” 桂花话还没说完,爪子已经伸向了他的食盒,引来整个牢房的人极嫉妒的目光。 连城将食盒递给他,而后走到君悦面前蹲下,问:“这两日,你过得可好?” 这不明摆着吗,谁他妈的住在这地方会好。 君悦说:“目前为止,还行。有你餐餐送吃的,也差不到哪去。”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我一定会帮你。” 桂花撕了个鸡腿递给她,君悦瞧了瞧自己的手,两天没洗了,也不知道这上面染了多少层细菌。 “给。”一块白色的丝绢递到了她面前。 君悦笑了笑,接过。“谢了。” 然后手拿丝绢,包住了鸡腿的一端,避免皮肤触到油渍。 连城呼唉,那丝绢是给她擦手的呀,不是用来包鸡腿的呀! “对了,皇上预备将我怎么办啊?”君悦问。 “父皇其实也没想把你怎么样。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大皇兄私设地下赌坊和贪赃的事被揭露了出来,证据确凿,父皇震怒。” 都是知道了的事。 君悦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高兴,淡淡的说了两字:“是嘛!” “嗯,”连城点头,“如今大皇兄已经被父皇禁足于府,闭门思过。” “那与我又有何关系?” 她被扔在这个地方,没有理由没有罪名,就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回来了就该住这里。 连城沉默了一会,就在君悦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声音传来:“肖璠抓住了一人,那人声称是受你指使去刺杀五弟。” 君悦笑问:“皇上信了?” “父皇心中有疑惑,所以只能暂时将你收监。” 刺客是怎么回事,齐帝怕是最清楚不过。他知道她无罪,可就这么放了她,他心里不爽。 他准备了这么久,甚至都准备了不救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嫁祸她,从而杀了君家,收回姜离大权。哪成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气着呢! “呵,那可真是可笑,要是一直拿不出证据,我就得一直住在这里?” 君悦狠咬了块鸡肉,眼角瞥向直立站守的狱卒,讽刺道:“不过麻烦四皇子跟皇上说说,能不能换个地方关我?我这人你也知道,身体不太好,要是死在这牢里,天下人还不定怎么议论你父皇呢?” “此话怎讲?” 君悦吐了嘴里的骨头,摆摆手。“没事,随便说说而已。对了,你那五弟就没什么要说的吗?好歹本公子在金沙城拼死拼活的救他,还为此差点丢了性命,没良心的东西,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连城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意,很快又被压制住了。 许久,他才问道:“你跟五弟的关系……很好吗?” “好什么好,他比你那大皇兄还可恶。” 隐瞒她他的死士早就找到他的事也就算了,毕竟她也隐瞒了,谁也不欠谁。 可他竟然欺骗她,在她面前装傻,卖萌,扮无辜。她自己就跟个跳梁小丑一样,神经病的蹦跶。 那就好……连城暗自松了口气。“你也不用担心,五弟解释说你当时就是拼了性命救他,又有飞凤的证词。你应该不会有事的。” 有没有事她不在乎,回来之前她早就想到了今天,所以早为自己安排了出路。 连城继续说:“你的提议我会跟父皇说的。哦,对了,最近一段时间我不能来看你了。” “为什么?”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消息太闭塞了。 “去年雪灾,父皇拨下的赈灾款被大皇兄贪了大半,造成有些地方流民四起。父皇派我去解决此事。” 君悦咀嚼的动作慢了半秒,又恢复了正常。“是嘛!” “是。”连城好像很高兴,“这是父皇交给我的第一件差事,我要尽心去做。” “的确是这样。” 一个皇子都敢吞了赈灾款,那这朝堂还有干净的人吗? 所谓上行下效,儿子做错事丢脸的不仅是儿子还有老子,齐帝不被气晕才怪。连昊被禁足已经算是轻的了。 这场岑阁老一派与狄隽一派的争斗,岑阁老胜。 唯一意外的,就是连城接替了连昊的一些差事,如这次的处理流民之事。 鹬蚌相争,连城,你是也想要那个位置了吗? 吃饱喝足了,桂花坐在一旁挠痒痒。“公子,你说皇上真的会给我们换个地方吗?” 质子住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是监牢。可惜桂花不懂。 君悦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有时候,一个人太在乎一件东西了,反而成了累赘。” 桂花只当她是吃饱喝足了没事感慨一番,也不予以理会。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不怕一万 自从坞猽山狩猎回来之后,齐帝的头疼病就一天比一天疼得厉害,有时候半夜里都生生被疼醒。太医也开了不少的药,却无半点作用。 勤政殿内,齐帝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听着前面几位大臣的叽里呱啦。 房定坤道:“陛下,最近各国都在传姜离质子是如何的有情有义,在金沙城照顾受伤的五皇子,为了五皇子的安危还以身犯险引开追兵。如果我们此时定罪他谋杀皇子,只怕是天下人不信啊!” 那日肖璠领着杨立万和连昊对质的事,齐帝并没有公开,禁足的理由也未涉及刺杀事宜。除了戚永辉之外,其他人并不清楚坞猽山刺客的真相。多数人还是认为像连昊当初说的那样,君悦是主谋。 齐帝冷笑,“事情才发生几天,天下人都知道了,定是有人故意散播。” 虽是这么说,但散播的事实是真的啊!当事人五皇子亲口承认了的。 齐帝放下手臂,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如炬。 原本以为杀了君悦,挑起姜离王的愤怒,使得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到时候他就可以借机杀了君家,收回姜离。不想君悦没能杀成,反而跟小五坠崖了。 他们落难金沙城,齐帝辗转纠结良久,才下定决心不予营救,按照连昊的说法将罪名安在君悦头上,一样能杀了君家。 本来事情都按自己预想的走,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岑阁老,将连昊踢出局,君悦是主谋的证据不足。岑阁老甚至带着一帮臣子跪在永昌殿上,他若不答应救小五,他们就长跪不起。 那一刻,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千夫打了千巴掌骂他毒虎食子,脸比头还疼。 他想收回姜离大权很久了,每次却都是因为客观原因不得不放弃。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人已经关进大牢了,难不成还要给放出来。 那不等于说他这皇帝不讲道理,随便关押人,威严何在?威信何放?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有位张大人道:“陛下,不如用缓兵之计。” “怎么个缓法?” “就说陛下最近头疼得厉害,将此事押后再审。不过君悦好歹是姜离王嫡子,身份尊贵,不宜呆在牢中,将他圈禁芳华苑,等陛下病好了之后再审。” 这倒是个好办法,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颜面。“就按你说的办吧!” 张大人洋洋得意,又为陛下解决了一个难题。 商议好之后,几位大臣便退出去了。 齐帝疲惫的瘫坐在圈椅上,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头那么疼? 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明媚,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玉兰花瓣飘散空中,如雪飘满天,美不胜收。 “方达,随朕出去走走。” 方达赶紧将他扶了起来,为他整了整衣冠。“陛下今日难得心情不错,是该出去走走。” 主仆俩一同出了勤政殿。午时的太阳虽然毒辣,不过帝王出行,自有人为他撑伞,他可以走在阴影中。 外面空气清新,玉兰花香,比起枯燥乏味的勤政殿,外面的空气可是好多了。 只不过,才走了一会,齐帝刚刚舒展的心情瞬间又阴郁了起来。 迎面岑皇后宫装华丽,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齐帝最近对岑家的人没什么好感,自然对岑皇后也没什么好脸色。 岑皇后见礼之后,见齐帝一脸阴沉,一副不想与她多说的样子,也就识趣的告辞。心中虽然悲凉,但一想到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想救,那一点点的悲凉也就被波涛汹涌的绝望所淹没了。 齐帝还以为她会讨好求饶一番的,却不想她转身就走,心情更是阴郁得如暴雨前的黑暗,“哼”了一声,也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方达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抬手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这不是热的,是被吓的。 齐帝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了齐秀宫。 齐帝很少来嫔妃的住宿,就是侍寝,也是将人召到太清宫。要不是今天走来,他都差点忘记狄贵妃的住宿叫齐秀宫了。 “朕记得,贵妃喜欢花吧!” 方达站在身后道:“是的陛下,贵妃娘娘的寝宫繁花耀眼,四季开放,那场面可美极了。” “嗯,站在外面都能闻到花香。” “陛下,天热口燥,不如进去喝杯茶。贵妃娘娘煮茶的功夫,也是一绝。” 齐帝嗯了声,算是答应。方达赶紧走过去,通报皇上驾到,让贵妃出来迎驾。 狄贵妃今日一身素装,未施粉黛。看惯了花红柳绿,乍一看原始自然,倒也不失眼前一亮。 “陛下恕罪,未想到陛下会来,臣妾未来得及梳妆。又怕让陛下久等,所以就这副样子,还望陛下恕罪。” 齐帝看着女人,这软声软语的,将他阴郁的心情拂去了大半。“无妨,是朕打扰爱妃午睡了。” “没有。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来了。”齐帝迈步,往殿内走去。 流苏将茶具一一摆了出来,等主子坐下后,她则站在身后。 齐帝看着狄贵妃行云流水、优雅流利的烧水,煮茶,倒茶,品茶,看得赏心悦目,像是在欣赏一场行走的艺术。 “还是你这里安静。”比起刚才皇后的无视,齐帝更喜欢狄贵妃这种不问世事的脱俗。 狄贵妃给他递过去一杯茶,笑说:“陛下可别笑话臣妾,臣妾是老了,没力气折腾了。” “净胡说,哪里就老了,还是风华正茂。”齐帝喝了口茶,眉头微挑,眼中惊喜。“喝了这么多茶,还是你这的茶最好喝。” “这茶都是后宫统一配备的,水也一样。只不过是陛下喝茶时的心境不一样罢了。” “说的也是。”齐帝赞同她这话,心情好了喝什么都是好。就像现在,才聊了几句,他心情已不再阴郁,头也不疼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朕,你怎么这副样子?” 狄贵妃道:“陛下近日不是常常头疼吗?臣妾一深宫妇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卸钗茹素,为陛下诵经祈福。” 这话说到陛下心坎里去了,他这几日就被这个头疼折磨。 “辛苦你了。”齐帝很是感动。三宫六院,有谁能像她这样。 狄贵妃温柔一笑,“陛下无须客气,这是为妻本分。只是陛下,您这头疼病来得也真是莫名其妙,太医竟无从下手吗?” “看了,无非就是操劳过度,风邪侵体,要朕多注意休息,喝一堆的苦药罢了。” 狄贵妃沉思了一会,轻声道:“陛下,臣妾一个妇人,不懂什么道理,要是说错了话,还请陛下莫要见怪。” 这话中有话,齐帝疑惑:“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陛下,您这头疼病是从坞猽山回来之后染上的,您说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胡说。”齐帝板了脸,“朕是天子,牛鬼蛇神敬而远之,谁敢来撞。” “话是这么说,可您这头疼病真的是来得莫名其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臣妾的兄长认得宵岳观的玉衡真人,此人道法高深,颇负盛名,不如请他来宫里作一场法事如何?” 齐帝皱眉,微怒:“让道士来宫里作法,传出去了成何体统?” 狄贵妃又深思了一会,再道:“陛下,不如这样,就说是来为臣妾作法,臣妾一妇人也不怕人笑话。到时候让玉衡真人给您看看,若是没什么倒也好,若是真有什么,也能让他替您驱除了去。” 齐帝思索再三,终是点头。“玉衡真人朕也听说过,道法的确高深。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他其实也不相信中邪撞灵这种怪力乱神,但诚如狄贵妃所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且他这头疼病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圈禁 连城走后的第五天,君悦终于挪出了那个暗无天日、发霉发臭的天牢。 出来时阳光正好,照射在天牢冰冷厚实的石壁上,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禁锢着里面人的自由。 桂花抱怨,“怎么没个人来接呢?”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还想人家拿两挂鞭炮过来,噼里啪啦的庆祝咱俩出狱啊!” 只有犯罪坐牢的人,出来时才叫出狱。 她像一片树叶一样,掉落在这个地方,无缘无故被风吹进了这大牢。然后没得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由一辆青篷马车送到庆辉门,走回芳华苑。 齐帝只派了一个狱卒给了她一个说法:朕身体不适,君悦之事押后再审。朕豁达仁慈,尔等可以不用再待在牢里,但圈禁芳华苑,没有允许永远不可外出。 门口还派了两个禁军把守,防止她外逃。 “公子,他们太过分了,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连个面都没露,把我们当什么了。” 君悦曲腿坐在垫子上,讽刺道: “你可别忘了,我们是人质,在人家眼里我们就是个屁,没用了自然要放出来。你还想着跟人家讨说法,难不成真要人家给你定罪把你拉出去砍了。” 桂花很是不服气。“那也不该这么草率了事。再怎么说你还救了人家儿子呢!” “所以说每个人都想做皇帝,因为随便一句话,白的都能说成黑的,救人自然也可以说成杀人。” 桂花凑过来,挤眉弄眼。“公子,真不是你派的杀手?” 君悦皮笑肉不笑的一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是猴子派来的奸细吗?啊,吃里扒外,小心我杀你灭口。” “哎哟哎哟,疼疼疼。”桂花求饶,“奴才错了还不行吗?” “切,”君悦还了他耳朵自由,“知道错了就赶紧烧水去啊!你主子我快渴死了。还有,你这身上都酸臭了。” “哦哦,这就去这就去。”桂花连滚带爬起身,嘴里还不服气的嘟囔,“还说我臭,你不也臭。” “还敢抱怨。”君悦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踹出了几步远。等人快到门口时,君悦又加了一句:“烧好水了赶紧把这殿里打扫一下,都是灰。” 桂花自动屏蔽了她的吩咐,一去不回头,嘴里嘟嘟囔囔:“什么猴子派来的奸细?” 要是猴子也能当奸细,那一定是姓孙,名子。 君悦收回眼睛,本能的倒了杯水就要喝。却在闻到一股怪味时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 妈了个吧唧。 刚从大牢里出来,身心疲惫。君悦仰躺在坐垫上,望着头顶画的精细雕花,很像以前在故宫里看到的图案,又美又大气,一笔一划都显示这个地方的尊贵和威仪。 齐帝之所以将她放回来,会有几点考量。 一、他是个注重名声的人。先不论她是不是凶手,至少在金沙城,她拼命救连琋不假。如今天下皆传姜离的这位质子讲义气,重情义。 连赫肇如果颠倒黑白忘恩负义,那他在天下人面前的名声就毁于一旦。 二、这期间应该有连城、连琋还有连飞凤的帮助。连城都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一定是做了,否则齐帝不会注意到他。 连飞凤虽然人微言轻,但也起到一定作用。连琋据说只是解释了一遍他们落难的过程,没有多加修辞也没有求情。 但恰恰是这种好像漠不关心的态度,反而起到最好的效果。说得多了,反而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这一点,君悦又在心里将他骂了个千八百遍,宫里的孩子,揣测人心果然是一把手,她自愧不如。 三、如今皇帝年迈,几个皇子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连琋一派的人一定要死死将刺客的嫌疑绑在连昊的身上,如此才能制肘连昊的行动。 既然连昊有罪,却不用关进天牢。君悦只是有嫌疑,凭什么要在天牢里待着? 同是身份尊贵的人,面上最好不能做得太过分。这一点正中皇帝心思,皇帝最好面子。 虽然说君悦能不用待在天牢里,有连琋一派官员的帮助。但她并未高兴,北齐的储位之争,她不想无辜卷入。不然以她这只可有可无的蝼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被圈禁也好,可以阻隔外面的一切纷扰。 --- 到了晚上,房氐来了,门口的那两尊看门dog似乎并没有什么卵用。 君悦问:“西蜀鄂王现在是什么情况?” 房氐回:“据说他回去之后,就呆在自己府里,每日照常上朝,处理公务,并没有什么动作。” “战事呢?” “西蜀好像已经连夺当年失去的兹州定州两城,士气大涨。东吴皇帝很是气愤,又增兵十万,势要夺回失守之地。” 君悦暗自佩服,飞虎营,长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房氐继续说:“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迁至姜离。按照少主的意思,悄悄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建了房子买了地,安家落户。” 姜离地界小,人口少,还穷,所以反抗的时候自然败了。她必须增加姜离人口的数量,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在战乱的年代,对于老百姓来说,有什么比安定的生活更让他们感恩的呢!所以,将来他们会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生活拼尽一切。 “那批银子怎么样了?” “已经运出去一批,主要用于建立蜂巢的经费,还有安置百姓,建立宫学,锻造兵器,暗中组织军队。” 君悦点头,“告诉我哥哥,军队里一定要培养军事人才,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乱世出英雄,纵观天下,其实叫得上名的将才也无非就这么几个。 东吴人多,可说到底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权懿一个,兵权太过集中,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况。 北齐有宋江和陈金烈,西蜀有启麟和邬骐达,南楚有罗桂英。而我们姜离,也就黎磊而已。 所以,咱们一定要从现在起培养将帅之才。要知道一个将军,顶得上千军万马。” 房氐郑重点头,一一记下。他觉得,跟着这个主子做事,越来越有干劲了。“只是少主,蜂巢的存在,恐怕是瞒不了多久的。” “瞒不住是迟早的事。所以你们要加紧时间,将蜂巢建立得无坚不摧。这样在别人知道他的存在,想要摧毁的时候,我们才能防守和反击。” 烛火映照的稚嫩小脸,明明那么柔和脆弱,然她每说出的一句话,却有如千军万马过战场,铿锵有力,厮杀震天。 “刺客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 房氐道:“北齐这边查不到眉目。按照少主所说,如果一批是齐帝安排的,一批是连昊的,那剩下的一批,却是踪迹全无。” 君悦明白,“雁过留痕。既然刺客那边无从下手,那就从北齐的官员下手。” 房氐起先一怔,而后又迅速明白过来。“少主的意思是,那批刺客有内应?” “猎场当日,几万禁军严防,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何况是一批大活人。如果不是里应外合,我很难相信他竟然在猎场里行走自如。除非,他是个厉害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手。只是当时,在悬崖边上有我,连琋还有黑衣人,他的目标是谁还说不准。” 那么远的距离射过来,难保不偏的。如果他的目标是黑衣人,那就是杀人灭口。 但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据说连昊赶到的时候,就下令格杀勿论,没必要安排另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杀人灭口。 如果是杀连琋,又为什么? 除了连昊有理由杀他,还有谁希望他死? 连城?他有那个本事吗? 又如果是杀她,动机更是让人费解。杀她一个质子有什么好处?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所遇皆为客 进入七月,盛夏炎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知了吱吱,飞鸟绝迹,就连玉兰花上都冒着热气。 君悦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只是行动更加受限,连芳华苑的门都出不了。不过,晚上该干嘛还是干嘛,那两个门神就是个摆设。 回到芳华苑的第三天,君悦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客。 再次见到连飞凤,君悦差点认不出她来。 纤细的下巴,深陷浑浊的眼睛,消沉得只剩下一副驱壳。宽大的宫袍套在身上,显得她更加的瘦弱。与之前那个好动活泼,刁蛮任性的公主简直是判若两人。 君悦为她倒了杯茶,“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连飞凤还没有说话,就先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脸埋在双膝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似透过缝隙的风,又似被杀的牲畜临死的呼吸。 “嗳,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安慰人的。”君悦慌了,想抱抱她给个安慰又觉得不妥。 要哭也不能在这里哭,免得人家误会,还以为是她把人弄哭的呢!回头又是罪加一等。 还是桂花厉害,递给了君悦一条帕子。然后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你擦擦吧!” 连飞凤很不客气的接过,然后胡乱的抹了一把,还醒了一下鼻涕,君悦嫌弃的后退两步。 公主又如何,哭起来跟乡下十岁的孩子一个德性,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怎么跑我这来了,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连飞凤收起了哭泣,将那条画了地图又挂了蜗牛的帕子还给她。君悦连连摇头,“呵呵,你扔地上就行。” “对不起啊!” 君悦无所谓,“没什么对不起,不过一条帕子而已。” “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不是帕子,那还能是什么?耳听连飞凤说道:“你是刺客主谋之事,我没能帮到你。” 哦,是这事啊! 帮不上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不落井下石就已经证明她人品很好了。“本就是与你无关,没必要卷进来。你跑来这哭,难道就是为这事?” 这也太假了,用不着吧! 连飞凤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才喃喃说道:“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的。” “……?”听她什么? 连飞凤怆然一笑,自言自语。“你知道吗?他死了。我当初如果听你的话,离开他,也许他就不会死,还好好的活着,然后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这事,结局早已预见,却不想来得是如此的快。 君悦不语,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她不在恒阳的这段时间,原来还发生了这么一桩事。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情景,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有点落魄,但却很干净,在一众锦衣华服中,他却比任何人都耀眼。 后来,我经常跑出去见他。他跟我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描述了我不曾见过的秀丽风光。我真的很想,很想让他带我去看看。 他送了我一支蜻蜓钗,虽然很便宜,很普通,还被我给弄坏了。但却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是唯一一个认认真真为我挑礼物的人,唯一一个。” 她转头看向君悦,泪眼婆娑,语声悲怆。“这么好的一个人,你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呢!” 君悦依旧不语,只默默喝茶,听着她自言自语的说故事。 “父皇知道了我和他的事,严禁我再出宫见他,连母妃也不让我去。我知道我们身份悬殊,可身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就算是在现代,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故事又有几个?更何况是在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富贵不与贫贱为伍,汉人不与蛮族通婚。 这是规矩,古人遵循的用铁索加固的规矩。 “有一天,我在宫女的帮助下偷偷去见了他,结果还是被父皇发现了。我的宫女被杖毙,他也被乱箭杀死。你说,他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父皇为什么这么狠,让他这么惨呢?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死时的样子,面带微笑,神情安详。好像他不是在面临死亡,是去赴一场很华丽的盛宴。” 君悦叹了口气,齐帝有多爱这个女儿,就有多恨那个人。想必没有把人千刀万剐,已算开恩了。 齐帝这么做没有错,他这是在维护世世代代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君悦并不认可。 初恋是一个人在爱情方面最刻苦铭心,最难以忘怀的情感。 齐帝在女儿情窦初开,初尝情味,本应是甜甜蜜蜜的时候给了她一杯致命毒药,然后让她拿着这杯毒药去泯杀了自己的初爱,让她此生在情爱的道路上万劫不复。 连飞凤从今往后,都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的父皇了。 齐帝自私的维护着自己的尊严,维护着权利下制定的规矩。所以这一点,他没有想到。 可是那个他,想到了。 所以,他死时是微笑的。 他想要告诉连飞凤,他不后悔,他也不怪任何人。终究无论生死,她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不管这幸福是否来自于他。 由爱生痴,痴却不贪。不过一痴儿啊! 齐帝如果不杀了人,而是将他发配得远远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连飞凤也会渐渐的将人忘记,然后重新开始一段美好的爱情。 可是齐帝用了一个极端的方式,他在两人陷入爱河时给了他们重重一锤,将两人永远的钉固在了河中,大水冲不走,时光再也分不开两人了。 君悦道:“逝者已矣,你也该放下。” 连飞凤摇头,“可我放不下,我真想随他而去。” 君悦无奈一笑,“你知道我掉下悬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见她摇头,君悦继续道:“我在想,原来死也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往下一跳,人就像在飞翔一样,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疼痛,闭上眼睛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还是没死,又活了过来。那时候我才发现,人,其实活着比死了艰难。死了一了百了,可你看看我现在,不是比死了更难受? 你可以选择死,去追随他。可他那么爱你,他真的希望你死吗?” 连飞凤神情木然,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君悦只问:“你是选择死了,一了百了。还是选择艰难活着,思念他,追忆他,清明寒食,为他上一柱孤香?” 话至此处,君悦便收了尾。 世间,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岳锦桐爱的人死了,她依然像一团小火苗一样活着。白齐死了,她不但活着,还要将他忘记了。 生生死死,不过天上一颗星星出现了又陨落而已,永远影响不了星空的璀璨光芒。人到临死,方知这一生所遇所爱,皆为过客。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压胜之术 世间少一个人多一个人,都不会影响地球的运动。一个人或喜或悲,也影响不了别人的生活。 琉璃宫中死气沉沉,可是齐秀宫中却异常热闹。 玉衡真人穿着素色道袍,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摇三清铃,呼呼哈哈的跳大神。东南西北八个方向的神都请示了一遍之后,他走回到祭台前,桃木剑放下,取过早准备好的朱砂符咒,放进炉中燃烧,又抓了把大米一撒,燃烧着的符咒火苗瞬间窜得老高,惊了围观的主子宫女太监吓得后退了几步。 且先不说这道士法术如何,光是跳大神,还是很好看的。 火苗一窜过后就熄灭了,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符纸燃烧味道。 这场通鬼神灵的法事算是告了一段落。 “法师,如何?”狄贵妃上前一步,问道。 玉衡真人鞠了个躬,示意狄贵妃上前观看。“娘娘请看,符纸燃烧的形状,像什么?” 狄贵妃仔细看了看,道:“像个西字。” “没错,正是西字。娘娘并未告知贫道是为谁做的法事,但是神明却告诉了贫道,此人应该是在皇宫中的西边吧!” 狄贵妃没有回答,微微侧头看了身侧的紫藤架,而后才道:“法师真是法术高深。本宫有一朋友,近日无缘无故头疼得厉害,他正好就住在西边。” “结合了娘娘给的生辰八字,贫道得知,您的这位朋友最近应该是被诅咒了。” “放肆。” 玉衡真人话音刚落,狄贵妃猛地呵斥,神情惊恐骇然。 玉衡真人想来这样的场面见过不少,所以也并不因为狄贵妃的呵斥而惊慌,仍是高深莫测遗世清高的样子。 “贫道话已至此,不便多说。既然贵妃娘娘不信贫道的法术,可另请高明。” 说罢,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告辞退下。 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身提醒道:“娘娘若是不信,可去西方寻找答案。万物相生相克,此乃毒咒,施咒者必受反噬,且施咒者和被咒者之间也不能离得太远。所以恶源必在西方。” 讲完,转身施施然走了。 狄贵妃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色煞白。 齐帝缓缓从紫藤架后走出来,嘴上虽未说什么,但脸色难看至极。 他乃天子,谁敢咒他? “陛下。”狄贵妃颤声道,“您都听到了。” 齐帝冷冷嗯了一声,违心说道:“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骗言骗语,不必当真。” 狄贵妃仍是害怕,“陛下,若是真的呢,真的有人在咒陛下呢!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身份是何等的尊贵,若是因为小人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齐国的损失。不行,臣妾一定要将这个人找出来。” “后宫安安静静的,你瞎折腾什么呀!” “臣妾不管,谁要是敢伤害陛下,臣妾跟他拼命。” 齐帝轻笑了声,对于老妻突然耍脾气似的固执感到无奈,心里却美滋滋的。“那你想什么做?” 狄贵妃得了应允,立马说:“皇宫的西边也就是陛下的太清宫,皇后娘娘的福临宫,陈妃的緑绣宫,方嫔的听风小院,李美人的翠竹轩,臣妾一一暗访,就不信查不出来。” “随你吧!不过有一点,不能惊动了皇后。” “臣妾晓得。臣妾也相信,皇后娘娘不会这么做。” 于是,狄贵妃为了丈夫的生命安全日夜奔走,足足奔了三天三夜,才将这个施咒之人当场拿下。 --- 当消息送到君悦耳中的时候,君悦只是从书中抬了一下眸而已,然后了然一笑的又低头看书。 桂花很是震惊,“竟然是皇后。” 福临宫是狄贵妃最后一个查的。当天她得了皇上的允许,大剌剌的带人闯进福临宫,在福临宫后花园的玉兰花树下找到了施咒的证据。 “你也信?”君悦手捻书角,翻过一页。 “这有什么不信的,压胜之术可是最毒的巫术,宫中历来都是严禁用这种东西害人的。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丈夫都要诅咒。” 压胜之术,也就是扎小人。 此术毒辣,据说施咒人也会被反噬,这种说法跟岑皇后当前的处境很相似。岑皇后用此术谋害齐帝,反噬虽未落在她身上,却落在了她儿子身上,合情合理。 齐帝因为岑阁老逼迫他救连琋一事对岑家已经心生反感,如今再来个诅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皇后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要是施咒,会把证据留在自己的宫里吗?” 桂花道:“难道皇后是被冤枉的?” “我是个无神论者,不相信有什么诅咒之说。皇上都这把年纪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而且,春夏换季,本就是疾病的高发期,他又在坞猽山吹了山风,不生病才是怪事。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用脑过度,自然病就不好了。” “好像也有道理。”桂花讷然点头。 公子说的都是对的。 君悦又道:“不过是妃嫔争宠常用的把戏而已。岑阁老将连昊的丑事揭了出来,导致连昊被禁足。狄贵妃要是不为自己的儿子反击,那她就枉担贵妃之位了。”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高冷妖艳的带刺玫瑰,一个是看着无欲无求的千人掌。这两种植物要是碰在了一起,那可真是水火不容啊! 桂花来了兴趣,“公子,你说皇后这次会不会被打败?” “你觉得可能吗?”君悦放下书,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狄贵妃这计陷害,时间掐得很准,正好卡在皇上反感皇后的时候,皇上只怕连听皇后解释的功夫都没有。不过皇后也不是好欺负的,说到底她是皇后,这后宫是她的天下。” 桂花拧眉,“可是皇后已经被禁足了呀!她还能做什么?” 君悦拾起书,继续垂眸。“我不也是被圈禁了吗?还不是能出去,消息也有办法递进来。” 江山,治理的是臣子,皇帝只是统筹而已。后宫是岑皇后的江山,她只需要坐在福临宫中统筹就好,有的是为她做事的臣子。 两日后。 齐晴拿着从福临宫搜出来的偶人,找到了皇上。指出了制作小人的布料为一种叫啥啥啥的罕有料子,因为稀罕,所以拥有的人很少。而正好,皇后就没有。 而正好,狄贵妃和李美人就有。 于是“顺藤摸瓜”,就摸到了李美人的翠竹轩去。狄贵妃清点李美人物品之时,果然看到了那叫啥啥啥的稀罕布料果然少了一块。 严刑拷打之下,李美人道出了“真相”。 因为李美人不满皇后总是以她风寒未好为借口,阻止她侍寝,李美人怀恨在心,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一计栽赃嫁祸。最终当然是朗朗乾坤,罪行昭然,李美人当场自尽而亡。 君悦知道结果后,说了四个字:“祸水东引。” 桂花佩服,“这皇后果然厉害,把祸水引到李美人身上。” 君悦再道:“东引祸水的不是皇后,是狄贵妃。”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又一年花开 连城是在七月中时回来的,人黑了不少。 因差事圆满完成,齐帝很是欣慰,除了在永昌殿上猛夸一番之外,还让他接触了更多的政务。 也许正斗得如火如荼的岑阁老一派和狄丞相一派并没有发现这朝堂格局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但是保持中立的一派却敏锐的发现了。 有些人,正默默无闻的冒出了绿芽。 连昊依然被禁足,日日歌舞升平,饮酒作乐,完全不被禁足所影响。 连琋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日看书抚琴,极少说话,与他的玉兰花为伴。 不过宫中难得的有件喜事,那就是困扰了齐帝多日的头疼病一夜之间好了,再也不疼了。于是,人们对于压胜之术更加的深信不疑。 连飞凤还是每天拿着蜻蜓如意钗坐在一处发呆,一呆就是一天。为这事,芸妃是既伤心又无奈,就是想成全女儿让她开心起来,也弄不出那人来了呀! 齐晴每日跟着岑皇后学习处理后宫诸事,偶尔也会去看看连城。只是每次都说不上三两句话,又蔫蔫的回来。 岑皇后解除禁足之后,还是和往日一样,既不找狄贵妃的麻烦,也不追究李美人的过错,整一个贤良淑德,胸襟广阔,大方得体的八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皇后。 连城半夜到芳华苑的时候,君悦刚从御膳房回来。 他见到她时,眉头轻轻一蹙:“你喝酒了。”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连城不是讨厌酒的味道,而是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喝酒。 君悦摸了摸耳朵,有点发烫。“喝了一点点。” “你哪来的酒?” “……”君悦随便扯了个谎,“你五弟好心,知道我一个人困在这里寂寞,所以送了点给我。” 连琋是一个外冷心热之人,这一点连城很清楚,所以他虽然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却也隐藏着不再多问。“酒多伤身,以后能不喝还是别喝了。” 对于他莫名的关心,君悦很是纳闷,不过还是乖乖的应承下。“好。你来找我,有事?” “没有。” “那就是无意中走到这来的。” 连城没说话,他心里很清楚,他是特意过来的,就只是想看她一眼。如今接近她,目的已经变得很纯粹,出于一颗悸动的心。 君悦又道:“你来了也好,我拜托你件事。飞凤估计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若是有空就去开导开导她。她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言语间有轻生的念头,你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连城嘴角挂起笑容来,她总是有征服人的魅力。飞凤以前是多么厌恶她,如今都能来找她吐心事了。 “好,我答应你。” 似乎没什么话题可讲,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沉寂,气氛有些僵硬。君悦两手互插着自己手指,眼睛转溜溜的也不知道看哪。从没有哪一刻,她发现自己词穷得没话说。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声。 “你先…” “你先…” 两人再次同时出声,又再次同时出声,而后同时一笑。 “你先说吧!”最后,君悦先说道。 连城看着眼前张扬灵动的女孩,突然发现他在她面前是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可以随心的说笑,可以随意的尴尬,没有人斥责,也不会有人会猜疑他一个动作一个表情背后的意义。 很轻松,很好。 “最近父皇派给了我一些差事,我可能会比较忙,没有时间来陪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君悦面上虽然还是春风和睦,然心却沉了沉。 她与他,终究是不同的。她被圈禁在此,隔绝世事。而他,会一步步的走向政权的中心,去争夺他内心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自由,他想要的是权利,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不来看她,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她又不是他妻子,抱怨丈夫的冷落。 “没关系,你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不用过来。不过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上好的酒。” 连城应道:“好,我会的。--虽然是夏季,不过晚上还是很凉,你要注意身体。” “多谢。”君悦只当是朋友的关心。 连城就像真的是无意走到这一样,寒暄几句就走了。 君悦双臂抱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清冷而又孤独。 连城,是她在恒阳的第一个朋友,她自恋的认为他们是朋友。 可他们不是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他没有跟她说他心里想什么,她也没有告诉他她在做什么。 或者这朋友关系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认为而已,就像连接两座悬崖之间的腐桥一样,经不起任何压力。 --- 七月底,齐帝解除了连昊的禁制,恢复了上朝,处理公务。对于他之前所犯的过错,众人只字未提。 八月中,皇宫中人过了一个简单的中秋佳节。齐晴在宴上献了一舞,得皇帝赏赐。皇后暗示齐晴对连城有情,齐帝觉得甚好,于是下旨为两人赐婚。 同月底,连城搬出皇宫,独立建府。 同时,房氐带来消息,当日混入猎场的刺客,来自东吴。君悦命令按兵不动,实施监控。 九月,齐帝下旨,封户部尚书房定坤之嫡长女房绮文为永和公主,赐婚姜离世子君鴌。 十月初,姜离派人来迎接永和公主,并送来了今年下半年的岁贡。下旬,永和公主到达姜离,与君鴌完婚。不出意外,她会是姜离下一任王妃。 十一月,进入严冬,西蜀与东吴的战事,以西蜀夺回当年失去三城的结局告终,双方达成协议,暂时歇战回家过年。宋江班师回朝。 除夕夜,宫中过了一个简单的年。齐帝很仁慈的,给芳华苑送去了一桌酒菜,当是贺新年。 次年二月,连飞凤择婿,选中德州府官嫡长子为驸马,远嫁他乡。 德州,是送她蜻蜓如意钗的人的故乡。 三月,连城与齐晴完婚,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同月底,连城以监军之名,护送粮草至北齐北境,与陈金烈共同抗击戎狄,捷。连城更得皇帝器重,参与朝中事务范围越来越广。 五月,西蜀鄂王亲自领兵,收服了周边蓝韶、翟月等部落,扩大了西蜀版图。 八月初,南楚皇帝驾崩,朝内大乱。至中旬,三皇子姬墨昱登基为帝。 十月,连飞凤出嫁,君悦前去相送。那是自金沙城回来以后她第二次见到她,彼时已经过去了一年。 君悦看着连飞凤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珠光宝气中,那支以铂金修缮的蜻蜓如意钗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十一月,连昊因被参结党营私,暗害忠良之罪停职留府,接受调查。 同月,狄隽被御史台参其在职期间滥用职权,买卖官衔,私圈土地,滥杀无辜。经大理寺审查,证据充足,狄隽倒台,被逐流放。其所管事务之三分之一,由连城接手。户部尚书房定坤接任丞相一职,成为百官之首。 后宫,狄贵妃因受狄隽和连昊牵连,妃位由贵妃降为愉妃。 十二月底,齐帝病危,四皇子连城和五皇子连琋伴驾侍疾。朝政事物由两位皇子与丞相共同商议处理,后宫依然以皇后为首。 嘉元二十九年二月,齐帝病情好转,重新临朝,与众臣商议立太子之事。 同月,连昊结党营私,暗害忠良之罪名成立,证据确凿。皇帝悲愤交加,下令终生圈禁。愉妃再度被降为嫔,迁至静园,即冷宫。 三月,因五皇子连琋年满十五,进入朝堂,参与政事。 四月,姜离连续半月降雨,多地受灾。其中最为严重的是梅县,堤坝摧毁,房屋冲塌,田地淹没,死伤数千。姜离王派世子君鴌前往赈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白交替,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玉兰花开。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隔忘川 想那时,鲜衣怒马,挥斥方遒,雄心越千里。 朗月夜,剑指沧澜,胸怀远荡,意气凌九霄。 春朝尽,冬来时,盼故人归去一饮清风醉。 满月楼,未待时,杏花未落枝先断。 隔川遥望,送君一曲,叹一句走好。 --- 揽星台,是北齐皇宫最高的地方。 登阶爬高,怒风肆虐。 从这里看下去,北齐的地势,街道,房舍等,一切尽收眼底。玉兰含苞,手可顶天。风过处,哑调曲殇。 曲意时如山涧的晚风,呜咽难耐。时如傍晚出巢的昏鸦,悲怆啼鸣。最后一段,曲声低沉了下来,仿佛两个最亲密的朋友,正依依不舍的道别,胸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两字:走好。 缘聚缘灭,曲终人散。道不尽难舍,留一声叹息。 一曲终了,君悦眺望着远方。恒阳城的热闹依旧,近在脚下,可她却始终迈不出去一步。 “此处风大,别站得太久了,小心着凉。” 身后传来声音,君悦没有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四皇子怎么来了?” 连城看着身侧麻衣素装的女子,如潭深邃的双眸,精致的小脸,纤细的身体。她还是和初来时一样,一身男装束身,潇洒干练,英气逼人。只是自信张扬的神彩中,多了丝伤痛。 “我说过的,你可以叫我名字,叫皇子显得生分了。” 君悦转头看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是规矩,还是按规矩来吧!不然让旁人听了去,我可又是罪加一等。” 快两年了,她这个刺杀皇子的嫌疑始终没有得洗。齐帝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这号人的存在,圈禁在芳华苑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 一抹哀伤融进了他的眼角,君悦正回头,不忍去看。 连城背在身后的手不由抓紧,定定看着她。哑声道:“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淡淡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同她一样望向远方。高处风猛,吹起两人衣袂缠绕,乌发飞扬。 “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你。”他道。 君悦嘴角露出讽刺一笑,很快又隐去。“听说,是你向皇上提议阻止我回去的?” “我的本意是不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你知道的,恒阳距赋城太远,你一个人太危险。我是想等忙过了这阵子,陪着你一起去姜离。可我没想到,父皇会做这样的决定。” 他的声音里有焦急,有无奈,有小心翼翼,有害怕。 君悦转头看他,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三年了,他已经不再是她当初看到的那个少年。那时候的他,自卑,软弱,偶尔还会羞涩脸红。笑时像夏日的阳光灿烂,有时又像夜晚冷月的孤独和悲伤。 而现在,那个青涩的少年已不在了,变得自信,孤傲,冷静,位高权重,散发着令人臣服的个人魅力。 他不会再随便的笑了,也不会再流露出眼角的悲伤,一切的情绪都隐藏在这张英俊清雅的面皮之下,收放自如。 她甚至不知道,他刚才的语声里,哪一种情绪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 时间在变,人在变,世事都在变。 “君悦,你相信我。” 君悦回过头,没有接他话。淡淡道:“我所想的很简单,回一趟姜离,为我兄长上一柱香,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作为亲人最后能为他做的。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 最后一个尾音,她托得很长很轻。如清风般缥缈,传进连城的耳里,让他心头一痛。 在他看来,她不应该有悲伤,她应该属于快乐,就像当年斗兽时那般肆意飞扬,桀骜不驯。 他抬手,想要揽过她的双肩,将她拥在怀中,传递给她一丝温暖,一丝安慰。这是他很早就想做的事情了。 可手停在半空,终是没有勇气的放下。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如今什么都有了,有尊贵的身份,有父皇的器重,有滔天的权势,还有问鼎帝位的雄心。 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他连一个拥抱都不敢奢求。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多谢。”君悦转身,“此处风大,四皇子也回去吧!多谢你向皇上求情,允我出来透透风。告辞!” 说完,行了一礼。而后转身,走得毅然决然。 “……”连城看着主仆两远去的背影,话语哽在喉中。 其实他想说的也不过是一句“我送你回去”而已,却连这最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君悦,落花相思入骨,卿可知否? “殿下,咱们回去吧!皇上还等着您呢!”亲随太监小影子提醒道。 “去查一下,是谁教她吹笛。” 小影子一怔,“二公子是姜离王族,自幼便接触音律,会吹笛也很正常啊!况且,二公子被圈禁芳华苑快两年了,要不是殿下您跟皇上求情,他还没机会出来呢!怎么可能有人教他?” 连城摇头,寒霜染眸。“她从小就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会吹笛。” 经主子这么一提醒,小影子也反应过来。 是啊!据说这位二公子小时候是个傻子,在来都城前两个月才好。这么说来,还真是有人教他的。 可是芳华苑那是什么地方,会有人愿意去教吗? 连城转头,看向身后繁华无尽的恒阳城,那是他想征服的领域,他也一定会得到。 因为只有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得到她,且不伤她分毫。在此之前,他会尽一切办法,将她留在这恒阳城里,哪里也不准去。 以她的个性,一旦离开,怕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对了殿下,二公子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怎么听着那么悲啊?” “那曲子叫‘隔忘川’。是姜离为往生者奏的哀悼曲。” --- 连城一路走到勤政殿,路上所遇宫女太监,无不俯首跪地。就连方达,见到他时也是满脸堆笑,道一句“四皇子金安”,而后才请了他入殿。 以前,这位公公只是请了他进去,前面的五字从来都是省去的。 人心,真如君悦说的一样,大多都是受利益驱使。有利益可图,仇人也可以化干戈。若无利益,金簪也如朽木。 齐帝大病初愈,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太好,歪坐在踏上,闭目养神,芸妃正在给他捏腿。 连城进入,先请了安,得到允许后才起身,看向自己的父皇,关心道:“父皇的身体可好些了?” 齐帝“嗯”了声,缓缓睁开眼睛,挥手制止了芸妃的动作,而后坐正了身子。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瞳孔内的精光不隐。 “听说,你去揽星台了。” “是。”连城也不否认,坦坦荡荡。“二公子毕竟是儿臣请求父皇允她出芳华苑的,于情于理,儿臣都该去打声招呼,以显朝廷的礼遇之心。” “好好,你做得不错。虽然他不能回姜离为他大哥奔丧,可能让他在皇宫里吹一曲隔忘川,送他大哥一程,也算咱们仁至义尽了。” “父皇仁慈,是百姓之福。” 虽然是奉承的话,但齐帝听着很受用。“找你来是想吩咐你去做件事。你着人去调查一下,这个君鴌到底是怎么死的?” 连城皱眉,“父皇的意思是,此事不是意外?” “是意外还是人为还不好说,待查过再下定论。” 连城应承下,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意外。君鴌是世子,出门在外定然是侍卫在侧,高手保护。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被大水冲走? 就算被水冲走,难道那么多的高手侍卫,都救不了一个人吗? 他之所以在齐帝面前装作不知道,不过是想扮个傻。一来示弱,二也是想体现父皇的聪明。 为帝者,总希望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这也是君悦说的。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迎接使臣 “下月就是父皇大寿,各国纷纷遣使前来朝贺,不知父皇可想好要如何过?” 齐帝过的是五十五岁寿诞,虽不是整寿,也算是个小天命。加之宫中也没有服丧,自然要办得热热闹闹的,各宗室王爷也都会回京道贺,边塞将领也回来述职。 齐帝接过芸妃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往年这些事都是皇后准备的,今年也不例外。但既然到时会有使臣来,就让礼部去迎接吧!” 芸妃眼角偷瞄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他还算有精神头,于是笑说:“陛下,臣妾听说到时来的,可都是各国鼎鼎有名的外交使臣,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若是只派了戚大人去迎接,要是对方使臣官阶与戚大人平级倒也还行,可若是对方官阶高于戚大人,就显得咱们北齐对人家的不尊重,难保他们不借题发挥。” 齐帝白了妇人一眼,没好气道:“不就是派人送个礼物说句吉祥话吗?能派个多大的官来。再说,礼部尚书乃从一品,官阶还不够高啊!” 芸妃瘪瘪嘴,很是委屈。“臣妾也不过是为皇上着想而已,皇上要觉不妥,当个笑话就是。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就想维护皇上的颜面罢了。” 朝廷一品大员出面迎接,还不够给面子啊! 不过芸妃这话,对皇帝来说很是受用。 面子啊面子,名声啊名声。 他这辈子最在乎名声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齐帝继续道,“他们要派谁来都还不确定,万一人家派了个皇亲来,单派戚永辉去迎接也的确不合礼数,咱们也要提早做准备才是。” 他看向面前垂首的儿子,“这样吧,从今天起,老四就跟礼部尚书一同准备迎接使臣的事宜,也能增加历练和见识。且你办事,朕放心。有什么不懂的,就跟戚大人请教,在这方面,他可比你有经验。” “是。儿臣遵旨。” 连城依旧恭恭敬敬的,神色看不出悲喜。 如今还在的皇子中,一个圈禁在府,一个刚进入朝堂还懵懂无知,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四子了。 况且看到这个四子,就会想起当年的华妃。人老了,总是很容易怀念过往,再反思这十几年,也觉得的确亏待了这个儿子。 交待一番事情后,已到了午时,齐帝便留了他用午饭。 饭中又不免聊到家长里短,也聊到了四皇子妃。 “你跟晴儿成亲也有一年了吧!怎么还没有动静?父皇老了,就想儿孙承欢膝下,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争气。” 除了大皇子的有一对儿女,二皇子的一位公子之外,皇室中孙一辈的,也的确过于凋零了些。 连城无奈言道:“父皇,这也不是想就能有的,还得看有没有福气。只能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你们不急,急的反倒是我这个……想做爷爷的。”齐帝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太监”二字。 可他也清楚,生孩子又不是处理国家大事,分轻重缓急,可不是得顺其自然。“听说晴儿也进宫了?” “是,今日十五,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那一会你去找她,俩人一起回去。” 连城应了声“是”,又转了其他的话题。聊着聊着,又聊到了齐帝下个月的寿诞上来。 ---- 饭毕,皇帝要午睡,连城也只好退下。 他徒步到福临宫,接了齐晴,一起回了皇子府。 下了宝华盖马车,两人齐肩往府内走去。一个端庄高贵,美丽大方。一个清朗俊雅,天之骄子。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天作之合,比翼双飞。 齐晴似是很随意的问道:“听说,殿下刚才去见了君悦?” “嗯。”连城淡淡一声回应。 为什么才刚发生的事,怎么整个皇宫的人,哦不,貌似是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了?然后都想问个究竟。 不过是见了个面,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好问的。 齐晴没有继续问下去,反倒说了其他的事情来。“他一个男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吧!” 她这话的重点,是男子。听在连城耳里,重点是婚嫁。 齐晴继续道:“他的兄长,是父皇赐婚。也不知道,父皇会赐哪家的姑娘给……” “够了。” 一声温怒打断了她的话,连城眼中已染了寒霜。“你要是闲着就做刺绣,宫里的事少说两句。小心被人听了去,父皇怪罪。” “是。”齐晴战战兢兢的再也不敢提此事,“是妾身错了。” 连城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不发一语的往书房走去,留下身后呆滞的齐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痛不已。 殿下,夫妻同床共枕多日,你的心思我又岂会不懂。 可是殿下,若是旁的女子,你喜欢了,我就会替你接入府中。唯那人不行。 因为他是男的啊! 要是父皇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殿下,你爱他,不忍下手。可我也爱你,我也不忍你受一点伤害。 --- 雪刚化尽,恒阳的春晚带着冰凉的寒意。夜空如画,淡墨适宜,黑色之中又有恰到好处的留白。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院墙灰青,石板撒银,琉璃瓦上泛着闪闪的亮光。院内飘香肆意,烛火零星几盏,廊下风灯静挂,散发着孤独的光芒,与月色一般清冷。 廊下背对着大门的地方,有一人坐在栏杆上,背倚廊柱,手执酒罐,独自冷饮。风吹起了她垂在栏杆上的裙摆,微微抖动。 有股鸡蛋香味飘来,她侧头看去。 从大门处走出一人,身材修长,步伐轻微,迟缓有度。晚风拂过,身前的影子舞动。因是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做好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君悦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闻到一股鸡蛋的味道。 放下酒罐,她接过东西吃了一口。然后很是嫌弃的说了两字:“难吃。” 她将碗搁在后面的栏杆上,再也不碰,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不就是一道简单的鸡蛋羹吗?你说你都学了快两年了,还没学会。也不知道是你这个徒弟资质太差,还是我这个做师傅的太失败。” 他撩衣坐在她对面,她将酒罐递给他,问:“要喝吗?” 他摇摇头,不喝。 她说:“池尤国进贡的西域美酒,这皇宫据说也就十来坛。你不喝,到时候别怪我,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还是摇头,“你自个喝吧!这酒刚喝没觉得有什么,但后劲很大,你悠着点。” “你放心吧!”君悦晃了晃酒壶,“要说酒,没人比我懂的。什么红酒香槟二锅头茅台汾酒烧酒假酒,我全喝了个遍,早就练就千杯不醉的本领了。” 他皱眉,什么香饼二个头,闻所未闻,又在疯言疯语。 君悦不理他,灌了口酒,竟诗意大发起来。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对面之人流光一闪,刚才还在说酒,现在就已经吟起了诗,还说没醉。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孤月饮 对仗工整,词意简单,句句凄哀。有回忆,有思念,有期盼,有无奈。 这诗,是送给他兄长的吧! “没想到,你竟是个大诗人。” 君悦心里发虚,这可是古人东西,她只不过是借鉴而已。背诗她还在行,作诗那就呵呵了。“这不是我作的,我只是跟他借一下而已。” “哦!原来如此,料你也没有什么文墨。” 君悦瞪了他一眼,“连琋,你不呛我两句,会死啊!” 连琋眨着桃花琉璃目沉默不回答,眼神中写着“我就呛你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心情不好你还来呛我,没良心,没义气,没人性。”君悦又灌了几口酒,头靠在廊柱上,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面对着灯光,他的面容一览无遗。桃花琉璃目的双眼,依然清澈纯净,眼窝下已经多了一条饱满的卧蚕,衬得他的眼睛更加的柔美,看着她时目光专注。 仰月唇畔,嘴角微微勾起,显现优美的弧度。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笑起来时露出了浅浅的酒窝。下巴棱角分明的线条,为他这张柔美的脸添了几分刚毅。 三年了,当年那个极美的小男孩已经长大。现在的他,不会有人说他是女孩子,只会说他是个比女人还美的少年郎。 不变的,依然是这张脸散发的气息,单纯,可爱,漂亮,温柔。如岁月静好,如玉兰柔香。 连琋皱眉,“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瘆得慌。 君悦倾身凑向他,看着他的眼睛。 “古时有位诗人写了一首诗,叫崔微歌,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秋清。写的就是你这样一双眼睛,就跟水上波光一样,粼粼闪闪,含情脉脉。嗳,话说,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连琋波光粼粼的眼中猛地起了狂卷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向她。 他张开五指,啪的拍在他她脸上,将面前欠扁的一张脸推向后。 君悦冷不防的被他这么一推,身子一歪,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好在她脑子一机灵,半醉的酒醒了大半,忙扶住身后的廊柱,才稳住了身形。 不过,后脑勺还是撞到了廊柱上,“咚”的一声,就跟打鼓似的,酒全醒了。 “醒了没啊!”冷冷的声音传来。 君悦皱着眉头,刚才那一声“咚”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不去,太他娘的疼了。“你个王八,力气怎么就不能像你这人一样小点啊!” “你说谁王八呢?” “我…”君悦对上他转冷的眼睛,呵呵干咧了个大嘴巴,指着天上的月亮。“当然是它啊!你瞧它,知道本公子心情不好还来个圆的,它这不是存心气我的嘛!” 哼,不就调戏他一下吗?至于让她差点命丧于此吗? 这二世祖的脾气,一点都没变。 连琋看了看天上的圆月,又看了看正在摸着后脑勺的某人。月亮圆不圆,跟王八有毛关系? 还有,月亮是老天爷安排的,为黑夜增添光芒,供人欣赏。他这么骂老天爷,不怕被雷劈啊! “我说,你下次出手之前能不能提前吱个声,本公子要是命丧于此,那可就贻笑万年了。史书上这样记载:有一位质子每天吃不饱,半夜溜到御膳房偷吃死了。那我冤不冤啊?” 连琋还不忘补一刀,“我给你找个文笔好点的史官。” 我靠。君悦发现,这人除了年岁长了,这骂人不带脏的本事也见长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吵赢他了。 算了,吵不过,她还能躲不过。 君悦仰头,将酒罐里最后一滴酒放进肚子里,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浪费是可耻的。 喝完,酒罐一搁,跳下栏杆。 君悦以为很轻松的,没想身子还是摇晃了一下,天地顺时针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又逆时针倒了一遍。 “唔……”这时钟,有问题。 身体被连琋及时扶稳,君悦这才甩了甩头。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你还行吗?” “行。”君悦转过身来,“这点酒难不倒我,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推的我。我告诉你,我要是有个什么后遗症,你得付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疯言疯语。” 君悦微微仰头看他,正好撞进他专注的双眸中,星光似海,温柔如波。 三年了,当初那个她低头看着、坐在一起只及她下巴的少年,如今看他竟要仰头了。 君悦抬手放在自己的头顶,比量了一下,只到了他的下巴。 她很郁闷,“为什么你窜得这么快啊?都是三年,怎么我现在还得仰着头看你啊?不公平,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这吃的东西对孩子太重要了,你吃的是山珍海味,本少爷每天啃青菜萝卜,严重营养不良。不行,我得告你父皇残害青少年儿童,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你喝醉了。”连琋凉凉道。 来这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儿童了。 君悦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醉什么醉,本姑娘清醒着呢!” 连琋满头黑线,本姑娘都出来了,还说没醉。 这醉酒真是可怕,性别都可以搞错的。 他跟上他,“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君悦边往门外走去,边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要是让你母后知道你跟我有瓜葛,指不定怎么削了我呢!” 连琋见他脚步沉稳,身形笔直,不像是醉了的样子,也只好放弃相送,道了一句“路上小心”,得到他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的回应。 月色昏暗,夜风清冷。 很快的,君悦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夜中。院里酒香弥漫,清风吹不散。 连琋走到廊下,端起栏杆上的一碗蛋羹,舀起一勺吃了一口,微微皱眉。为什么还是做不出他的味道? 难道真如他所说,他没有资质? 院内有人影进来,到廊下停住。“殿下,夜深了,咱们也回去吧!” 连琋放下羹碗,吩咐一声“把那个酒罐带回去”,然后转身再次走下台阶。 小尤子依令拿起酒罐,很轻。由不确定的摇了摇,没声。他不甘心的把酒壶倒过来,竟然一滴都没出来。 他苦着一张脸看向已经走到院中的主子,拔步赶上,抱怨道:“殿下,这喝酒伤身,虽然您和二公子聊得来,可也不能没节制的喝啊!” 这罐里起码装了三斤。 三斤啊!分配下来就是一人一斤半啊!我的个乖乖啊! “我没喝。”身旁传来主子的声音。 “啊?”小尤子愣在原地,两秒后又发出一个拖长拔高的音,“啊!” 意思就是说这西域进贡来的美酒,殿下也只得了这么一罐的酒,就一滴不落的全落到了姓君的肚子里?! “我去,这是人还是牛啊!” 但是很显然,人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是人。 嗯,如果是君悦,她会说我从头到脚都是人,外面也是人,但里头是鬼魂。 “殿下,这太浪费了,好好的酒你就应该留下来慢慢品尝,您说您给一头牛喝了,简直就是糟蹋……肯定不是人,喝了三斤都不醉……殿下,你有没有……奴才……”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融入了夜色中。 御膳房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夜恢复了它的安静,万物沉眠。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青玉笛 第二天,君悦直到了巳时正才醒。搁在现代,就是宿醉。 阳光明媚,春风拂面,就是玉兰枝上也洋溢着融融的春意。 虽然已经是暮春,但是对于恒阳来说,冬天太长了,所以春天很短。上个月雪才刚融化,如今才渐渐感受到初春的盎然。过不了多久,夏天就到了。 “嗯!”君悦痛吟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袋疼得厉害。阳光折射,刺得她眼睛生疼。 “公子醒了。”桂花的声音传来。 声音落,人已走到床边,将她扶了起来。“公子觉得怎么样了?要不然先喝醒酒汤吧!” 君悦甩了甩头,适应了殿内的光线。见桂花端过来的醒酒汤,疑惑道:“谁送来的?” “小篮子啊!跟着早膳一起送过来的。” 小篮子可没那么好心,王胖子又不知道她喝了酒。君悦只好把这个“年度好心人”的荣誉颁给了连琋。 这两年她跟连琋经常在御膳房偷偷幽会,嗯,是相会,嗯,也不妥,是见面。 这两年,他们两人经常在御膳房见面,连琋成了她徒弟,学做那道蛋羹。但是他做不出她的味道来,也只好搁在厨房的桌上不吃。 谁知道,王胖子还以为是君悦做的,第二天就把它热了往汐扶宫送去。搞得汐扶宫的小尤子隔几天又拉肚子,他家殿下每次都逼着他把那道菜吃了。 他每次都哭嚷着求主子放过,他现在拉的屎都有一股鸡蛋味。弄得他现在一看到鸡啊蛋啊就条件反射的想上茅厕。 他的哭诉还是起作用的,殿下深思想了想,竟然发慈悲的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送他去御膳房,二是继续留在主子身边。 小尤子狗腿的问:“殿下,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 连琋说:“区别就是,去了御膳房,你在那吃。留在本宫身边,本宫看着你吃。” 小尤子嗫嚅着嘴巴,欲哭无泪。死君悦,你把我家善良的殿下还给我。殿下自从跟了你之后,就变坏了。都是你带坏的。 连琋一气,“狗奴才,敢说你主子变坏,信不信本宫让你去洗茅厕,以后你就在那里吃蛋羹,边吃边光着腚蹲着。” 小尤子哭嚷的声音更大了,又是拜他家主子又是拜天又是拜地,最后又拜了君悦,心里呜唉:“二公子,你赶紧把殿下收了吧!” 不然茅厕可就收了他了。 以上纯属君悦的臆想。 以连琋的修养,他对于小尤子的哭嚷只会以一个无视的眼神回应,一个字都懒得说。 君悦大大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谁在骂我啊!” “可能是公子昨晚受凉了吧!奴才就说,公子不要老往御膳房跑。”桂花严厉批评,“老是往那跑不好。跑就跑了,也不带点吃的回来。” 君悦给了他一个爆粒,“就知道吃。” 起床,穿衣服,洗脸,梳头发。 桂花正在收拾衣裳。君悦看去,是皇后送来的那件粗麻素衣。衣裳已经穿了七天,滚边已经有褶皱,袖口的地方微微卷起。 她就是穿着这一身衣裳,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为他守了七天的孝期。 君鴌。 在原主的记忆力里,这个兄长堪称国民好哥哥。在姜离王宫时,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新奇的玩意,跟她说有趣的故事。他将她视为亲人,从不因为她是傻子而疏离鄙视。就算是晚了,他也是要看一眼才安心的走。 后来她要来都城为质,他还傻傻的在父王的寝宫前跪了一天一夜。 赋城门下,他跟她说:“等我,哥哥一定会把你接回来。” 后来,建立蜂巢情报网,抵制东吴入侵,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两年来,他们互通消息,为姜离的安定而努力。 哪成想,犹言在耳,故人已辞。 前世,她没有哥哥,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活得不快乐。 今世,她有一个哥哥,时时刻刻等着团聚,可却再无可能。 君悦别开眼,微仰头迎向刺进来的光,将眼中的泪水咽回去。 她要回去,回到姜离去。 她不要呆在这个地方,吃口饭走步路都要看人脸色,她要自由。 “公子,这是今日送来的信。” 桂花将一张小娟帛递到主子面前,垂着眼睛不去看她的神色。在她接过之后,又悄悄退下。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有些人,他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更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需要的是更大的动力来支撑他活着。 君悦展开信,大致一看,略微蹙眉。 齐帝下个月的大寿,初定东吴来的是权懿和一位公主,西蜀来的是鄂王和一位郡主,南楚来的是越王姬墨衔。还有一些部落的领袖和北齐的皇室宗亲。 这可都是大人物啊!他们到底是来贺寿的,还是有其它目的? 连赫肇的这个寿宴,也不知道他是吃得得意洋洋,还是味同嚼蜡? “公子,这是四皇子让人送来的。”桂花将一个长盒送到了她面前。 君悦跪坐下,也不急于打开盒子,提笔落下数语,将绢帛卷起递给桂花。“将这信送出去,姜离那边可以开始行动了。” “是。”桂花接过,将绢帛放进食盒柄中,用下巴指着一旁的盒子,“公子不看看?” 君悦拿过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管青色的玉制短笛。笛身约长一尺,孔洞小巧,玉质剔透,玲珑细致。 君悦试了两个音,音质清脆,纤细飘灵,的确是一管好笛。 既然是好笛,想来是价格不菲,得来不易,这礼未免重了点。 “公子,你说这四皇子是什么意思啊?这两年送来的东西不少,吃的喝的用的,不会是别有用心吧!” 君悦把玩着手里的玉笛,斜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明眼人都看出来别有用心。” 桂花想了想,凑过来小声道:“公子,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咚。” 君悦手中的玉笛给了他脑袋一个爆粒,“你脑袋瓜子里能不总想这些龌鹾事吗?你看看我,我是男的,他连城又没有龙阳之好。” “可公子,你是个女娇娥呀!”桂花揉着额头不悦地瘪嘴。 君悦狭促看了他一样,眨着眼睛嘟着嘴巴,突然倾身嗲声嗲气道:“可人家一直都是个翩翩少年郎呀!人家又没跟他一起洗过澡,他怎么知道人家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呀!” 桂花手中纸条掉落在地,抖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下欲乱,必出妖魔。” “你才是妖呢!”君悦白了他一眼,语声恢复正常。“本姑娘要是妖怪,早把你的精气给吸光了,你还能蹦跶。--不过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连城,肯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会不会是他想拉拢公子?” “若说是拉拢,也应该放我回去才对,却为何反而要将我继续困在这里?而且我是姜离的人,他就是要拉拢我,能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他想要皇位,估计我也帮不上忙啊!” “这个四皇子,心思深沉,颇有城府。做事情,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 桂花毕竟是从小生活在宫里的人,也见过不少的大风浪。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不正经,但这并不影响他灵敏的嗅觉。 连君悦都看得出来连城的行为出人意料,他又怎么可能不发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两虎相争 君悦道:“连城这个人,不仅心思深沉、城府颇深,而且还很能忍。” 桂花给她倒了杯水,“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活到现在,可不就是忍。” “三年前,咱们刚来的时候,根本没听说过四皇子这号人,名不见经传。后来,他一步步的走向了政局中心。如今是大权在握,皇上器重,可谓春风得意。 朝堂上,狄隽和岑阁老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后宫,皇后和狄贵妃掐得如火如荼。最后,连琋一派岑阁老胜了,狄家倒台,连昊被圈禁,狄贵妃被打进冷宫。可胜是胜了,也伤得不轻。 这一死一伤,倒给了连城鱼跃龙门的机会。” 桂花沉沉道:“或许,所有人都被他给骗了。” 果然是不叫的狗才咬人。 君悦点头,“没错。连城就算再有心计再有能力,他没有人力物力财力,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就坐到今天的位置。恐怕在更早之前,就已经为自己绸缪了。” 君悦不由得被这样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两年前,连城也不过十五岁。如果他很早就在未雨绸缪,天哪,那得从几岁开始啊!” 皇宫里的孩子早熟,早熟得让人胆寒心惊。 要在现代,十来岁的孩子,还在逃课上网吧,问家里要钱呢! 难怪古代的人都短命,用脑过度能不短命嘛! 这么想来,当年连琋在金沙城对她所做的一切,也就不足为奇。 “公子,如今就只剩四皇子和五皇子了,你说谁会胜啊?”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两虎相争,无论谁输谁赢,都俱伤。连城没有根深的背景,所以他现在建立的势力都是新兴的,彼此之间还没有绝对的信任,很难团结。 但也恰巧他们之间的不信任,所以落在同伴手里的把柄会很少,彼此之间少了制衡,少了争斗,才能为主子更好的办事。” “那五皇子呢?” 君悦道:“连琋的背后是岑阁老,三朝元老,在朝中的地位无人可撼动。门生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彼此间相互牵连制约。 这种关系也有利有弊,利就是同气连枝。一根树枝有难,整棵树的树枝过来帮忙,各家族之间消息互通,荣辱与共。 打个比方,皇上要杀一个人,如果这些人都跳出来反对。即使皇上要杀的这个人罪大恶极,他也杀不了。” 桂花嘘嘘,“这不就是威逼皇权嘛!” 君悦点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也没有几个人傻到去挑战皇权。所以他们这种关系的原则就是能保则保,保不住就弃车保帅。” “那弊呢?” “连城的利就是连琋的弊。他们这样的关系,因为消息互通,所以每个人有个点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没事的时候就老是担心别人会拿这个把柄灭了他,彼此间算计,自然无暇为主子办事喽! 而且大树毕竟是老了,外表看着风光,其实内里已经开始腐烂。从内部瓦解敌人,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他们这种人污七八糟的龌龊事一大堆,随便翻出一件都是灭门之罪。” 可以说,如今在朝堂上,连城和连琋两兄弟也算旗鼓相当。 但因为一个势力还有待巩固,一个正在恢复元气,谁也不敢冒然出手,暂时达到了相对制衡的局面。 但这种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了。他们可以等,皇上可不能等了。 因为皇上老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距离皇上驾崩的日子不远了,而储位只有一个。 后宫里,连琋有皇后,而连城没有。 所以,连城会拉拢后宫的一个妃子进入他的阵营,不求能与皇后抗衡,至少能及时知道皇帝的动向。 而这个妃子,既愿意同他战一阵线,又一定是皇上的宠妃。因为只有宠妃,才能经常伴驾。 “真是麻烦,这皇帝早点立太子,然后把其它的儿子派到封地去不就完了嘛!”桂花如实说道。 君悦笑了笑,“平时让你多看点书你不看。北齐的祖制,皇帝还在位时,是不封他的儿子为王的。要等到他死了,新帝登基后才封自己的兄弟为王,以彰显新帝的仁慈,团结友爱,兄友弟恭。” 这祖制寓意是好的,只不过真正落实起来却有点难度。这王不管封不封,储位不照样争吗? 桂花手托着下巴,崇拜的看着他家主子。“好俊啊!” 主子太有魅力了,博学多才,学富五车。尤其是分析形势的时候,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简直就跟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一样。 君悦倾身凑过来,一脸嫌弃。“大哥,你犯花痴的样子,好像猪八戒啊!” “猪八戒?”谁啊? “猪八戒就是一头公猪,他在看到漂亮母猪的时候,就会露出你这样的表情。shǎi、眯、眯。” “公猪,晒咪咪?什么东西啊!”桂花天真地问。 “噗……”君悦一口水喷了桂花满脸。 原谅她脑袋有点污。公猪晒咪咪,那画面…… 古人的幽默真是无处不在啊! 桂花愣愣的抬手,抹了一把脸,欲哭无泪。“公子,奴才早上洗过脸的。” “对不起啊!”君悦将块帕子递了过去,“没事,洗了也可以再洗一次,呵呵。” “公子。”桂花要生气了。君悦赶紧岔开话题去,“嗳,好了好了。咱说说猪八戒吧! 猪八戒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他特别会照顾人,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去做,暖男一枚,公认的国民好相公,是全国女子都想嫁的对象。” “真的?”桂花将信将疑。 君悦猛点头,“真真的,比我对你的心都真。” “那猪八戒到底是一头猪还是一个人啊?” “嗯,它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猪。” 也就是说,他的本质还是一头猪。 他当天蓬元帅的时候本来是人的,调戏嫦娥后被玉帝贬下凡间。他很倒霉的又投错了胎,投到畜生道,从此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牡丹花下死,不一定成为鬼,也有可能成为猪崽。 做鬼和做猪崽,你选哪一种? --- 四皇子府。 一身深绿色孔雀摆尾拽地长裙的齐晴微低头,专注的阅看手里的信件。 双云髻靠后斜飞冲天,将她的额头拉得更长,衬托她纤细的下巴。金丝八宝捻珠钗斜插,为她乌黑的发髻更添风华。 齐晴阅完信件,抬眸望向前面的院子,墙角处正攀爬着几株金银花,绿油油的叶子随风微翻,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如今正是花期,绿叶丛中花簇黄白相间。初开的花是白色的,宛若洁白的云霞,纯洁优雅。待过两三日,花色由白转黄,高贵典雅。 那是连城种的,他喜欢金银花。 “殿下回来了吗?” 身后的丫鬟上前一步,小声道:“回皇子妃,前院刚过来回禀,说殿下去查看驿馆了,恐怕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告诉门房准备马车,午后我要进宫。” 房内众人依令退了出去。过了好一会,齐晴才将手中的信折起,放回到信封中。 春日阳光极好,空气中流动着暖暖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正好,她也有点困了。 软榻就在左侧五步的距离。齐晴站起身,却并没有走向它,而是直直走向了前面的一个柜子。 楠木的柜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雕刻着如意吉祥的纹样。她打开它,里面磊了一层层的小木盒,六角的四方的圆的,有大有小,颜色不一。 齐晴抬手,抽出左手边最底层的一个漆红方盒,盖上画了鸳鸯并蒂的图案。图案已经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脱了釉。 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很普通,不过一条腰带和一支珠花而已。 齐晴凝望着手里的东西许久,这腰带的料子虽然华贵,但也有些年头了。还有这珠花,不过是街上摊子卖的东西,几个板子就能买到。 很普通的东西,却被她家殿下视若珍宝,时常睹物忘神。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说者有意 春日的午后,暖阳惬意。 岑皇后似乎心情不错,想呼吸呼吸春日里明媚的气息。于是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由宫人簇拥着游御花园。 北齐皇宫的景致,自然是以玉兰为主,白纱铺卷。然除了玉兰之外,也还养植了其他的的花种,火红的玫瑰,粉色的山茶,紫色的杜鹃,饱满的牡丹,盛放的芍药……应有尽有。 “小五近日在做什么?”岑皇后边欣赏景致,边问道。 随身嬷嬷英娘的脚步总是落后于她半步,微微躬身垂头,恭敬的回道: “回娘娘,五皇子近日一直在学处理朝堂事务。老奴中午悄悄去问了严太傅,太傅说皇上对他很是满意,说他有皇上当年的风范呢!” 皇子除了平日里一起上学之外,皇上会为他们选派各自的老师,负责教其课业,督促其政务之职。 而严太傅,便是齐帝为连琋选的皇子师。 岑皇后玉手抚在盛开得最耀眼的一株牡丹上,绝美的容颜上此时笑容竟比手中的牡丹还绚烂。 “陛下经常说,五个孩子里面,若论聪慧,没有谁比得上小五。” “五皇子不仅聪慧,而且还孝顺,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岑皇后指间稍稍施力,一朵盛放的牡丹应声而断。 她悠悠拖长了声音,“英娘啊,离那一步还远着呢!” 英娘不解,“老奴愚钝,如今大皇子已圈禁在府,五皇子自然是最正统的储君人选。娘娘还有何顾虑?” 岑皇后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牡丹花骨朵交给身后的婢女。 “倒了一个连昊,来了一个连城。如今朝堂之上正在争吵立储之事,小五固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老四,他的呼声也不低啊!” “四皇子?”英娘直接否定,“不可能。就他娘的身份,皇上怎么可能会考虑他?” 四皇子的生母,可是个姜离人,且还是罪人。 岑皇后继续往前缓步,“你可别忘了,陛下给她的身份是北齐人。这停留在记忆里的东西啊,总是最美的。 当年之事,陛下到底是信了华妃细作的身份还是没信,我们也不得而知。难保他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女人,江山拱手就给了她儿子。”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早已淡去,当一个个的美人被抬进来时,她的心由愤怒变为无奈,无奈变成麻木,到最后心也冷了硬了。剩下的就只是不断的斗,不断的为自己的儿子谋划,不断的臆测自己的丈夫。 母仪天下又如何,美貌空前绝后又如何,端庄高贵又如何,到最后不也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一样,看着丈夫纳妾,跟着妾室争夺家产吗? 既然没了丈夫的宠爱,那就跟他的妾室斗到底吧!得不到爱,也要得到无上的尊荣。得不到人,至少让儿子得到家产。 也必须要得到家产。 英娘问道:“那娘娘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做?”岑皇后望向远处铺满白色的玉兰,那孩子最是喜欢玉兰了。 “华妃本来就不是北齐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宫里。那么他儿子,也不该继续留在这宫里。” 岑家斗倒了连昊,何惧再来一个连城。 他们既然能让连昊倒了,也能让他连城倒了。 这深宫朝堂,从来就不缺争斗,不斗还不习惯呢! 御花园里香菱旖旎,繁花似锦。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似乎有尽头,又似乎没有尽头。 有时候你看到了前面有假山石阻挡,以为到头了。却不想假山石中,又出现了一条夹缝,不知通向何方。 有宫婢自身后过来禀报,说四皇子妃求见。 岑皇后让她领人进来,自己则往不远处的一处亭子走去。 --- 齐晴在宫婢的带领下,走进了亭子,先是行了礼,而后才起身。在岑皇后的应邀下,坐在她的下首。 “今日既非初一又非十五,你怎么想到要进宫来了?” 齐晴微微低头,说:“听说母后近日嗓子不舒服,干痒难受。这是贴了封条,以冰镇之,走漕运过来的南方冰糖雪梨。生津止渴,润肺养颜。儿媳给您送进来一些,对母后的病最是有好处。” 贴了封条,就是官府要运的东西,中途毋须停检,运输速度很快。 有宫女端了盘雪梨上来,正是齐晴带进来的。雪白中淡黄的椭圆形梨子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看着就想咬一口。 岑皇后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想必你们得到的也不多。怎么不留着自己用?” “母后教养儿媳辛劳,理当孝敬。且四皇子也时常叫儿媳多多进宫侍奉母后,以替他不能时刻敬孝母后之意。” 敬孝她? 真是睁眼说瞎话。 华妃是因她而死的,老四不巴望她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孝敬她。 心里虽嘲讽,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有心了。这梨本宫收下了。--老四最近在忙什么?” 齐晴依旧垂眸,如一只乖顺的小猫。“好像是和戚大人一起督办迎接使臣的事宜,至于具体在做什么,儿媳也不是很清楚。四皇子很少与儿媳讲公务上的事。” “那是四皇子体恤你,知道你管着后宅辛苦。你们夫妻恩爱,本宫也能欣慰。” 都是场面话,谁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却还是如此说。 岑皇后自然是认为齐晴就算知道连城在做什么,她也不会告诉她。 虽然一开始齐晴接近连城是她的意思,可如今人家是夫妻,心怎么可能还向着外人。 而齐晴,她只能内心苦笑。连城若真是体恤她不与她说,那她是真的高兴。 但事实是,她很少能见到四皇子的面。有时候两人分明在同一个府里,却一整天也见不到面。他不是会客,就是在书房,很少踏入她的院子。 岑皇后感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嫁人一年了。再想到小五,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我啊,不服老都不行。” “母后怎会老,你正是春风如意、风华正茂的时候呢!” “风华正茂那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几个闺中密友,没事的时候聚在一起赏花谈天,吟诗作赋。哪像我这个老太婆,相识的手帕交如今病的病,去的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啊,趁着年轻,就多多见面,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的人,也许你一醒来,就是去给人家上香了。” 齐晴依旧垂着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哀婉。“母后说的是。倒让儿媳想起了绮文,早几年,我们也经常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如今天各一方,想见一面都难。” “绮文,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英娘适时提醒,“是房丞相的嫡长女,如今的姜离世子妃。娘娘还曾夸过她的诗文呢!” 岑皇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脑中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哦!你这么说,本宫也记起来了,是皇上亲封的永和公主。如今嫁到姜离去,也真是天各一方。”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听者有心 “哦!你这么说,本宫也记起来了,是皇上亲封的永和公主,如今嫁到姜离去,也真是天各一方。” 齐晴叹了一声,“当时绮文被皇上封为永和公主,我们可都羡慕极了。她还能嫁给姜离的世子,一生荣耀,可真是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人生呢! 谁成想,天有不测风云,姜离的世子英年早逝,这好好一生,就这么结束了。昨天收到她的来信,信中所言皆是各种苦楚,人情冷暖,令人无比心酸。” 如果君鴌还活着,姜离臣民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对她至少表面上恭恭敬敬。 可如今君鴌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谁还会给一个不受欢迎的寡妇好脸色看。 人之常情,换做是在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 岑皇后感慨,“这人的一生,都是上天注定了的,要走什么样路,经历什么样的事,那都是有定数的,该经历的始终还是会遇到,该得到的时候还是会得到。” 齐晴垂眸,静静听着。 “不过这个绮文也是可怜,如今她父亲贵为丞相,留一个女儿在异地他乡守寡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有时间本宫跟皇上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她接回来。” 齐晴起身,行了一礼。“如此,儿媳替绮文先谢过母后了。” “快起来吧!”岑皇后虚扶了她一下,“你也先别急着谢,这事皇上会怎么裁决,本宫也不知道。” 齐晴又再次谢过,说着一些皇后宅心仁厚、恭谨厚德的恭维话。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反正皇后听着是很开心。 一番恭维过后,两人聊的话题又跑到了最近流行的胭脂服饰上去了。岑皇后不常出宫,所以对于外面的趣事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着,距离亭子一百多步以外的小径上,有个小宫女正捧着东西,埋头行走。 岑皇后来了兴致,问道:“那是谁啊,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英娘上前一步,回道:“是狄嫔身边的宫女流苏。据说狄嫔自从去了静园,每日卸钗素装,诵经祈福。流苏手里的,应是香烛。” “哼。”岑皇后一声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儿子犯的事,桩桩件件可都是死罪。若不是皇上隆恩,她哪里还能有个容身之所。这宫里的女人,无论高低贵贱,能活命就是幸福的。” 齐晴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宫里活着的女人是幸福的,弦外之音就是死了的就是活该的。 而连城的生母,就是死了的。 “刚才还说到人的一生,都是命定的,有什么就拿什么,不属于他的就不要去肖想,不然只会落得个满盘皆输、下场凄惨。”岑皇后看向齐晴,笑问,“你说是不是?” 齐晴垂眸。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若说是,她这是对狄嫔落井下石,顺道的也承认了连城不该对皇位动心思。 如果说不是,就等于忤逆了皇后意思。 齐晴身子一晃,又迅速站稳,尴尬一笑。“对不起啊母后,昨夜未能睡好,刚才有些走神了。母后刚才问儿媳何事?” 岑皇后气得真想一脚踹过去。 骗谁呢!刚才说话还挺顺溜的,下一秒就犯困了? 瞧她面色红润两眼发光的,哪里像是犯困的样子! 可刚才的话,岑皇后却是不可能再问的,只好顺了齐晴的话。“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也是好事,可也得克制一点,别坏了身子。” 齐晴娇羞的又低下头去,耳根子渐染红晕。“谢母后关心。母后,儿媳难得进宫一趟,还得去跟芸妃娘娘请安,儿媳就不打扰母后赏花了。” “去吧!你跟飞凤本来就是好姐妹,如今她不在芸妃身边,你也要经常进宫来陪陪芸妃,替她尽了孝心。” “儿媳遵旨,儿媳告退。” 岑皇后笑脸相送,在齐晴转过身后立马的收了回来。 英娘走过来,看着齐晴远去的背影,愤道:“四皇子妃是越来越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了。” “长大了的鹰,自然是要飞走的。当初将她安排在老四身边,原是想监视老四的,却没成想,她竟对老四动了真情。” 男人动了情,会变傻,变笨,变得容易冲动。像一朵娇贵的兰花,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可女人不同。 女人一旦动了情,她们会变得坚强,冷静,聪慧。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的所爱的人着想。为此,她可以燃成熊熊烈火,烧尽一切,只为保护自己的爱人。 齐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丛中,独留一阵幽香。 英娘又问:“那四皇子妃今日来,所谓何事?” 难不成就真的只为了送一盘冰糖雪梨? 岑皇后借着英娘手臂的力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阳光之下。 午后的阳光炽热晃眼,将她一身百鸟朝凤的蓝色蜀锦宫装衬得耀眼夺目,锦上金线闪着粼粼亮光,金灿灿刺眼。 “她名为送梨,实则是要让本宫向皇上提及接房绮文回恒阳之事。” 英娘还是不解,“可这事她完全可以跟四皇子说,让四皇子去跟皇上说不就是了,何必绕过娘娘您这来?” “这是女人的事,若是老四去说就太唐突了。皇上一定会怀疑,一个皇子,怎么突然的去关心一个臣子的女儿?若是他们二人之间没有点什么,谁信。 若是本宫去跟皇上说,那结果就不一样了。皇上不但不怀疑,反而会认为她重情重义。间接的,皇上对老四的看法,又会赞赏几分。 虽然说这几分无足轻重,但是这里几分,那里几分,林林总总加起来,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份量了。” 英娘问道:“那娘娘真的要去跟皇上说吗?” “为何不去。房绮文若是能顺利回来,房定坤定是对老四感激不尽。可若是没有本宫的相助,房绮文或许也不能顺利回来。” 既然是买卖,谁都想赚钱。 如果能把房定坤的女儿带回来,他就算不站在小五一营,也必定心存感激。 英娘有些担忧道,“可姜离那边,会放人吗?” “切。如今他们的世子都死了,还能有什么指望。等姜离王两脚一蹬,这姜离只怕就散了。留一个寡妇在那做什么。” 英娘适时提醒道:“娘娘,你可别忘了,姜离王不只一个儿子呢!” 岑皇后眸色一凛。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一年多来,她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跟狄贵妃的争斗上,顾此失彼,倒把芳华苑给忘了。 一想到芳华苑,她就想到了自己的小五。那次坠崖,小五竟然跟她形影不离的呆了差不多一个月。这个色鬼,还不定对他宝贝儿子做了什么龌鹾事呢! 本来她是不同意皇上将他圈禁的,她恨不得把他切碎了喂狗。 可是没办法,皇上好名声,又不能将救命恩人给杀了。那样会背上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骂名。 后来人就这么一直关着,听说前两天才有机会被放出来一次。 这个色鬼,杀了他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既然不能杀,你就绝了他的念想。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美人如旧 恒阳城就像一件身负盛名的艺术品,作为一国繁华的帝都,屹立在东泽大陆的一个角落。每到这个时候,玉兰似锦,十里铺就,迎接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过客。 南市有一座茶楼,名叫回味,坐落于南市的中心。地段繁华,人流涌动。所进出者,非富即贵。 从外面看,茶楼很是普通,砖石堆砌,青檐石瓦。檐下挂了两盏灯笼,静静垂悬。 回味的四十五度角斜对面,是一家酒楼,叫金玉满堂。与回味面对开门,生意也是极度的红火。 不过这两家一般也没有什么往来,因为不是竞争关系。 金玉满堂的三楼,都是独立的包间,一般是留给贵人的。其中有一间,它的窗户设计得很是巧妙,正好对上回味的正门。 此时,包间的窗口上,静站着两人。 一人身着青色缕锦薄衫,系了一条月牙白腰带,清朗俊雅。一人灰色劲装,袖口和小腿处皆以绑带束之,干净利落。 窗门虽是打开,但因隔着一层薄纱,里面的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一切。而外面的人,大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青衣男子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抬头看向对面的回味。声音清冷平缓,听不出喜怒。 “就是这里?”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尤为恭敬。“是,鸽子每次都是飞到无柳巷一个屠户的家里,屠户每天定时给一个酒馆的掌柜送猪肉,掌柜不定期的就来这里喝茶。” 青衣人冷啧一声,“一个酒馆的掌柜,不定期的来这里喝茶,他喝得起吗?” 灰衣人将所查到的一一道出:“这个茶楼,是两年前开的,掌柜是当地人,却并非真正的老板,幕后老板从未漏过面。 也不知道这个幕后老板是什么背景,总是能弄到一些十分名贵的茶,而且都是罕有,味道上佳。有些甚至是宫里也没有。 所以这里的茶十分昂贵,一两可值一金。有时候为了竞争,还出现了拍卖,一两茶拍到十金也不是不可能。” 恒阳城不缺有钱人,有钱人追求的是高品质的生活,博得个出名的机会,自然愿意花大把的冤枉银子去买一杯水。 一句话:有钱没地儿花,闲得慌。 青衣男子看着手上的纸条,眉头微蹙。“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是。这个茶楼的人,属下都一一查过,也一一跟踪过,都没有问题。消息送到这里,就结束了。” 青衣人摇摇头,“不。不可能到这里就结束。他们费了这么大周折,将消息一而再再而三的辗转,可见他们有着严密、完整的情报传送路线。如果哪一个环节出现了意外,不会影响到全局。” 好周密严谨的情报网,就是他也是花了几年的时间才能做到这样。 灰衣人不解,“可是我们已经严密监视这个茶楼三个月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 青衣人转回头来,俊颜上染了层寒霜。“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踱回桌边,跪坐下。“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要送到哪里去,谁是他们的主子,他们想干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灰衣人跪在他的下首,道:“殿下,不如将他们抓来,严刑拷问。” “没用的,他们这些人都是独立的。也许那个屠户根本就不知道,接收他消息的是什么人,那个掌柜也不知道,茶楼里接收他消息的又是什么人。贸然抓捕,只会打草惊蛇。” “那殿下,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青衣人沉思一会,方道:“有来就有往,林安,你尽一切力量知道鸽子飞向何方。” 也许从消息的来源处,可以知道隐藏在这座茶楼背后的真正老板。又或者,牵扯出更大的秘密。 说到消息,青衣人看着手里的字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歪歪扭扭弯弯曲曲的,到底是个啥玩意,表达嘛意思? 他请府里的幕僚研究过,研究了大半个月才得出一个结论:此乃驱鬼符文。 去他娘的驱鬼符文,驱鬼符文需要跟做贼一样一个点一个点的传递吗? --- 这一晚,齐帝没有在琉璃殿就寝,而是来到了福临宫。 方达早已传旨过来,岑皇后早已沐浴更衣,穿戴整齐,于殿外迎驾。 齐帝下了辇,看向宫灯摇曳下美人的容颜。不得不说,天下第一美人真可谓空前绝后。时光似乎很是眷顾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印记,和初见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美人如旧,英雄迟暮。 “臣妾恭迎陛下。” “快起来吧!”齐帝伸手,亲扶起她。两年前对岑家的隔阂早就过去,尤其是狄贵妃倒台后,这宫里有点年头的女人也不多了,齐帝又想起皇后的好来。 “虽说是入了夏,可晚上也还是清凉,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又斥责身后的一干宫人,“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吓得一众宫人齐齐俯首跪地。 若换做是以前,他如此关心她,岑皇后一定非常高兴。可如今,她不会了,不会再对这个男人有任何幻想,因为她承受不住幻想又一次破灭。 岑皇后笑道:“陛下,不怪他们。再说,臣妾也没这么娇贵。陛下累了吧,进去歇一歇,臣妾让人备了安神茶。” 齐帝“嗯”了声,进入了内殿,身后的宫人也跟着鱼贯而进,该上茶的上茶,该递帕子的递帕子。 殿内灯影灼灼,像一只只跳跃的兔子,想抓又抓不住。 齐帝喝过安神茶,仰躺在贵妃榻上,岑皇后纤纤玉手,正替他按摩着太阳穴。 宫人都已经退到了外殿,内殿里只剩下夫妻两人,很是安静祥和。 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齐帝的声音缓缓传来,语腔中少不了的苍老和虚浮。“还是你这里舒服啊!不像别处,莺歌燕舞,吵吵嚷嚷。” “陛下真会拿臣妾开玩笑,臣妾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能闹得起来。几位妹妹年轻气盛,自然花样也多。” 齐帝睁开浑浊的眼睛,望着虚无缥缈的房顶,叹了一声。“是啊!我们都老了。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朕已感觉力不从心,可你却风采依旧。” “再好的风采也不过是皮相而已,心老了,自然身体也就老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家常。 齐帝道:“朕记得,初见你时,你正一身雪衣,于荷叶上翩翩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时若是朕再晚一天,你可就是别人的妻了。” 那时候,她美貌已惊天下,佳人如桃。他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那时诺言,被谁丢弃,又被谁遗忘。再拾起,夕阳已落,暮鼓已响。 那个女人,与岑皇后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其父种田,其母纺织,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直到他的出现,改变了她一切的平静。 她也许只适合做个农家女,而不是这齐皇宫里的一个宠妃。她那么干净,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又怎么可能是细作。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招为驸马 二十几年前,北齐皇子连赫肇下聘岑家千金岑筱若的日子,刚好比西蜀太子启琰琨的求亲日早一天。 连家的赐婚圣旨还高高挂在岑家大堂中间供奉。第二日,启琰琨就拉了五十车聘礼来,从城门一直排到岑府大门,壮观之景可谓空前绝后。 岑阁老只能婉拒:一女不配二夫。 西蜀民风开放,订婚的女子后又悔婚的大有人在。当时启琰琨问岑筱若:“你若中意的是我,我现在就带你走,毋须理会凡俗规矩。” 岑筱若只能回答:“你我素未谋面,更不相识。且我已定亲,你可以无情,我却不能无义。” 其实她心里挺感动的,毕竟从未有人这样肆无忌惮的表达对她的爱意。可她不能答应,若是今日跟他走了,岑家定会获罪。 最重要的是,她当时已对连赫肇动了情。 启琰琨最后忿忿走了,临行前还放下厥词:“你会后悔的。” 二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启琰琨和连赫肇,如今都成了各自国家之主。她也成了齐国之后,享无上尊荣。 昨日种种,恍若隔世。 若她当初嫁去西蜀,今日又会是哪番景象? 岑皇后站起身,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笑说:“年轻时候的事,已经太遥远了,臣妾都差不多忘记了,难得陛下还记得。” 齐帝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执过纤纤玉手。这手还是和印象中的一样,纤细,柔软。只不过,如今涂了一层艳红的凤仙花汁。美则美矣,却没有了当初的自然。 “你的每件事,朕都记得。” 这话,话里有话。 岑皇后依偎在他怀中,沉叹道:“年少时的那些朋友,故交,密友,如今去的去了,永远也看不到。还在的也老了,连进趟宫的力气都没了。想想年轻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行乐,闲谈,可真是快意。” “你若想找人聊天,朕派人去接她们进宫就是。” “算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她们累,臣妾也过意不去。只是想起前阵子齐晴进宫来,说永和公主在姜离似乎过得并不太好,寡妇难为。 前两天她进宫来朝拜,臣妾见她精神萎靡,满面愁容。忽而想到了自个,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个朋友,能如此这般惦记着臣妾。” “你呀!贵为一国之后,还能有什么为难的事让别人替你着想的,庸人自扰。” 齐帝像待二八少女似的刮了刮她的鼻子,重复呢喃着“你呀…你呀…” 岑皇后望向窗下放的一株白玉兰,花色白皙无暇,色泽圆润。那是小五今日送来的,是她那个目光纯净,不染纤尘的儿子送来的。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齐帝轻拍着她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侧头微微扬起下巴,茫然问道:“陛下刚才说什么?” “你呀!” 齐帝叹了一声,“总是这样,迷迷糊糊的。这要是换做是别人,朕早就治她的罪了。不过你吧,就算了,谁让咱俩是少年夫妻呢!” 少年夫妻,老来伴。 无论中间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到最后还是相伴同祲,死后同穴。 岑皇后无奈一笑,重新垂下头来。“那陛下刚才问臣妾什么?” “朕是问你,把永和公主接回来,你看如何?” “寡妇再嫁,人之常情,何况永和公主还那么年轻。不过这毕竟是事关国事,臣妾也不好妄下定论,还得陛下做主。” 齐帝觉得:“接回来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一国丞相的女儿守寡吧,传出去也没面子。不过这好歹是人家的女儿,得跟房定坤商量之后才能做决定。但就算房丞相同意,咱们也不能这么快把人接回来,总要过了百日孝期再说。” “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如预料中的事。 齐帝低下头来,问:“你刚才出神,在想什么?” 岑皇后换了个姿势,“臣妾想到了姜离的那位二公子,他如今在宫中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 “他冲撞你了?” “那倒没有。”但是她一想到那人第一次见到她儿子就要脱他衣服的场景,就恨不得一口咬碎了他。 色鬼,变态的断袖色鬼。跟逸逍王一个德性。 “刚才说到永和公主守寡,臣妾就想起了他,他也快十八了,也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君悦本来是在好好睡觉的,冷不防的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震得睡在隔壁的桂花差点掉下床来。 桂花忙爬了起来,鞋也不套就冲到主殿去,看看他家公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等到床边一看,他家公子呼呼的睡着不知道有多舒服,嘴角吧唧吧唧吧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四仰八叉的睡相真是……太丑了。 齐帝没有说话,凝眸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陛下。” 没反应。 岑皇后坐直了上身,又唤了一声,“陛下。” “嗯。”齐帝终于回应了,“朕听着呢!” 岑皇后细细观察他的神情,轻声道:“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你没说错。”齐帝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听语气似是心情不错。 “你提醒了朕。朕还在想用什么办法将他留在恒阳呢!没想到你随便一说,就让朕豁然开朗了。若是择一公主,将其招为驸马,此生他就得永远待在恒阳了。” 岑皇后蹙眉,“陛下,臣妾不太明白,您为何会如此忌惮此人?” 齐帝一臂随意搭在腿上,“他哥哥死了,能承袭王位的就只剩下他了,可是朕不想放他回去。此人心思敏锐异于常人,城府极深。他在戏弄我齐国群臣之后,又戏弄了西蜀的鄂王。 那西蜀鄂王是何等残暴、凶煞人物,他竟也能从他手上逃脱,可见他足智多谋,智勇双全。 听小五的死士回来汇报说,当年他从启麟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离开,最后的步步为营,计中有计,将启麟的心思算无遗策。 他还善弩箭,暗器,还会武功。你想,他以前若真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懂这些?总不至于在咱宫里学的吧!” 当年如果君悦刺杀皇子的罪名成立,现今君家怕是早亡了,姜离大权早就收回来了。 可惜,哎,错过了机会,又拖了两年。 皇后对这事还是心存芥蒂的,当年要不是岑家相逼,陛下都有可能不救自己的儿子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姜离送来的质子,是假的?” 齐帝摇摇头,“朕派人去查过,他的确就是君悦。或许他本来就不傻,是姜离故意放出消息罢了。” 可是这样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齐帝继续道:“总之这个人,若是杀不了,就必须牢牢控制在朕手中,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以他的性命牵制姜离王。 这样的人才,若是北齐的栋梁该多好。可惜,这姓君的是姜离人,而姜离是造过反的。 “陛下说的是。”岑皇后可没想那么多,她只想杀了那人。 一个卑贱的人质,也敢染指她儿子,他算哪棵葱? 可是皇后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经常半夜溜溜去御膳房,跟她所谓的哪棵葱偷偷见面……只谈风月,不提风云。 这话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可是,他们确实就是如此。 每次见面,他们从不谈朝堂政事。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帝辰 斜阳如玉照,夏风似羽扇,玉兰舞霓裳。 时光随流水一路向东,在不知不觉的日夜更替,阴晴变换中,已到了五月二十。 这一日,是北齐最喜庆的日子。因为,今日是他们的皇帝五十五岁寿诞。举国同庆,恩赦全国,八方来贺,礼炮不绝。 齐帝一早领了后宫嫔妃和皇子们去宗庙祭祀叩拜,后回到太清宫。先是受了妃嫔的祝福和礼物,才又受了皇子的敬贺以及生辰礼。 连城与连琋倒是心有灵犀。连城献了一尊纯白的脑袋大的雕刻着无量天尊玉,连琋献了一块纯天然的玛瑙石,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皇帝都说喜欢,也没有刻意的夸哪一个。 在众多的奇珍异宝中,反而是皇后和芸妃的礼物最是普通,却是最显眼的。 岑皇后送了一卷亲自誊写的佛经,礼轻情意重。芸妃送了一双自己纳的鞋子,也是很合皇帝的心意。 齐帝看向两个女人的眼神更加满意。反正他这身份,什么宝贝没见过,吃多了鸡鸭鱼肉,自然稀罕青菜小炒了。且自己做的东西,反而更显得有心。 不得不说,岑皇后和芸妃,把皇帝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连飞凤因为有身孕不能回来,只送来了一株稀世罕有的天山雪莲,以敬孝心。 连昊如今圈禁在府,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送礼物。 似乎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的都把那个曾经盛极一时、问鼎储位绰绰有余的皇子给忘了,谁也不会再提起。 就连身居静园的狄嫔,如今也再无人问津。皇帝一场大病过后,自动的把这个陪伴了他大半生、为他生儿育女的枕边人给忘了。 --- 巳时正,鸾驾前往朝和殿,皇后皇子随行,受各国使臣和文武百官的朝贺。 齐帝今日的心情不错,精神矍铄。即使一大早的走了这么多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依然神采奕奕。 君悦着一身白色的天蚕丝华服,金丝镶锈百态祥云,整个人如彩云飘然,肆意飞扬。作为北齐的朝臣,跟着文武百官于大殿中行了叩拜之礼,送上了自制的礼物。 连赫肇的画像。 这画便宜得估计还不值一个银锭子,但是画中人物,却是价值连城。你也不能说这画上不了台面,但它的确也真的不值几个钱。 不过连赫肇似乎是眼前一亮。“这画倒是稀奇,不是水墨,也不似丹青,朕倒是第一次见。君悦,这是什么东西画?” 君悦不答,明眸皓齿浅笑道:“陛下,不如您先猜猜。臣可以给个提示,这画上的原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齐帝端详了画,又瞄了眼前,又侧头看了看左右。最后摇摇头,“朕猜不出来。” 他将画递给岑皇后,“皇后可知这画用的是何颜料?” 岑皇后接过,看了看,也是摇头。 而后画又落到了芸妃的手上,芸妃不善画作,自然更不清楚。“陛下,这殿内人才济济,不如让他们瞧瞧如何?” 齐帝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画又辗转到了文武朝臣手中。 武将自然对画不敢兴趣,还没看个清楚,就说不认识。 君悦心里哀叹,女人不懂男人的心思,就像不了解他们为什么会愿意通宵达旦的看一场一个球都没进的足球赛。 男人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就像他们永远不了解为什么女人的包包里总有口红,而且是一个牌子红橙黄绿青蓝紫一二三四十几个色号。 武将不懂文人的风雅,他们觉得文人整天之乎者也舞文弄墨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说到底,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一圈下来,画最后落到了连城的手中。 连城看了画,眉头一蹙。而后又放在鼻尖下一闻,心里明了的嘴角一弯,抬头看向对面的君悦时如殿外明媚的阳光。 君悦却是冷不禁的打了个寒颤。连城这笑,让她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就像桂花平日里对她的笑……带了丝……宠溺? 对,就是宠溺。 咦!该不会是真如桂花所说的,这孩子为谁割过袖子吧! 咦!君悦又抖落了一层鸡皮疙瘩。 本姑娘可是个直……爽的人啊!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这画上的味道有些熟悉,却是想不想起来是什么,儿臣也不知。”连城的声音响起。 君悦暗自翻了个白眼,明知道还假装不知,有你这么拍自己老爹的马屁吗? 还不如像连琋那样,安安静静的,说不知道就是。 说到连琋,这孩子如今是长得那叫一个美。之前每次见他,都是在黑不咙咚的晚上,只在灯光下看到一个大致的模样。 如今,他站在明亮的大殿上,穿着合体的朝服,戴起了高冠,不再是以前发带束之的小男孩了。整个人看起来柔中带刚,线条分明的下巴与他桃花琉璃目结合,刚中又透着几分孤傲的气息。 哎哟哟!小男孩长大成美少年了。 以后可不能再把他当女孩子、要他嫁给她喽! 他长了一张天真唯美的脸,展现出简单可爱的模样。君悦却是知道,他就是一个冰箱,外表简单,里面温度层层递减。 你不知道你随便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字都有可能踩中他的雷区。然后他把你直接塞到冰箱最底层,给冻死。 君悦恍惚间,齐帝的声音已经传来:“君悦,这画有一股黛香,还有油脂的味道。朕猜,你这是用黛笔画的吧!” “皇上英明。雕虫小技,让皇上见笑了。臣拿不出什么贵重礼物,只能简单一幅画。恭祝皇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好好,好一个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礼物,朕很喜欢。”他对上连城道,“难怪你觉得熟悉又记不起来,这是女子用于梳妆之物。” 连城附和,“还是父皇英明,原来您心中已有答案,却还要考我们。” “哎,也不是,是你刚才说这画上的味道熟悉,加上君悦又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朕才猜出来的。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儿臣不敢领功,还是二公子画技不俗,竟能以黛为媒,将父皇的神采勾勒出来……” 君悦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言语,感叹着世事无常。 以前,连城会这样跟他父亲说话吗? 如果他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齐帝会记起他来吗? 这一个考题,是他们父子共同答出来的,是他们父子通力合作完成的事情,尽显父慈子孝。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他还对自己的父亲笑容以对吗? 他难道心里就没有任何芥蒂吗? 还是说,只要登上那个位置,什么委屈都可以忍,什么人都可以交好,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 连城,你让人越来越觉得可怕了。 齐帝似乎很高兴,还让岑皇后将君悦的画裱起来,挂在勤政殿内。 有些臣子很不高兴,刚想暗讽几句,又被身侧的人拦下了。 如今皇上兴头正盛,何必去触那个霉头。不管皇上夸君悦是真心的还是有别的目的,千万不要去打扰帝王的雅兴,否则后果很严重。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针锋相对 百官朝贺完,就该是各国使臣朝贺,进献礼物了。 东吴,南楚,西蜀,这三国都是大国。让谁先进殿,另外两方都会不高兴。 虽说是客随主便,可要是客人不高兴,那就是主人失礼。 礼部在这问题上头疼了很久,最后还是四皇子想到了办法。既然是同时到的,那就一同进殿。 东吴来的是骠骑大将军权懿,西蜀来的是鄂王启麟。 多年未见,这两人的风采依旧。权懿依然刚阳坚毅,剑眉如星。一身银色长袍可谓是潇洒正气,威风凛凛。 启麟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露着嗜血的光芒,嘴角噙着邪恶的笑容。经过君悦身边时,还有意的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两人都是军人,站在一起,简直让人眼前一亮,风姿烁烁。 南楚的越王个头不高,是个文人。言谈举止间带着文邹繁琐,繁文缛节。跟两个军人比起来,既显得矮,又显柔弱。 “启麟、权懿、姬墨衔,拜见齐皇,恭祝皇上万岁千秋,寿与天齐。” “诸位使臣,免礼。”齐帝很是高兴。 可以说,整个上午,这一刻他最高兴。 除了登基那一次有各国使臣来朝贺之外,这是第二次,四国聚集。 君悦看着他们各自进献礼物,心里却是在琢磨,他们这些人来,真的只是为朝贺吗? 没有想要看看齐帝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的意图吗? 东吴和西蜀不是都带了公主和郡主吗,人呢? 也许齐帝表现出来的神采奕奕、笑容满面也是假的,不过是为迷惑众人? 哎!活得真是累啊! 东吴献的是一青铜虎尊,虎是他们的图腾,代表勇猛,凶悍,力量,也代表--王。 这是献礼呢,还是挑衅呢! 西蜀献的是一把剑,据说是定国开国皇帝使用过的佩剑。至于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呢!就算是假的,谁敢提出来。 这是祝人家夺得天下呢,还是咒人家亡国呢! 还是南楚靠谱,人家献的是春夏秋冬五谷丰登的长达两丈的刺绣图。 可是,你不知道北齐只有夏天和冬天吗?你不知道北齐物资缺乏,哪来的五谷丰登。 齐帝虽然是笑呵呵的受了他们的礼物,可是心脏是不是在燃烧着熊熊烈火那就不得而知了。 进献之后,又是一番寒暄,我问你你们三皇帝怎么样啊!我回答你都好都好,你的病咋的样啊?你说还好还好,多谢关心…… 君悦打了个哈欠……好饿啊! 可是饿跟打哈欠有啥关系吗? 君悦甩甩头表示不知道,反正她打了哈欠,刚好肚子就饿了。 --- 一直到了午时正,这一场朝贺才结束。众人可以操作休息,前往兰铃台用宴。 兰铃台上饮美酒,玉兰花下赏歌舞。 人间盛景。 坐在这里,即便没有人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和寂寞。因为这里的玉兰飞舞,便已是最值得欣赏的一处风景。 君悦被安排在使臣一列,也就是跟几国来的使臣坐一处。 刚才在朝和殿,她是臣子。现在,她是使臣。这齐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到底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个场合的? 可惜人在屋檐下,没有说话权,更没有质问权。人家能给你一席之地,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你还能挑三拣四不成。 齐帝已执樽,笑看向众人:“诸位使臣,感谢各位远道而来,请满饮此杯,以慰风尘。” “多谢齐皇。”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饮尽,启麟一双锐利的眼睛扫向对面,噙着邪恶笑容的嘴角缓缓开启。“素闻岑皇后之美貌天下盛名,今日一见,实乃本王三生有幸。临行前,父皇曾一再叮嘱,要本王向皇后娘娘问好。” 自己的女人被曾经的情敌问好,齐帝平静的面皮之下狰狞可怖,视线模糊。 这简直就是大肆肆的羞辱呀! 岑皇后放在膝上的手搅得发红,云淡风轻道:“本宫与贵国皇帝不识,这声问好本宫受宠若惊。” 当年西蜀太子启琰琨拉了五十车聘礼来求娶岑家女儿的事天下人皆知,如今启麟此话一出,岂不明摆了蜀帝对她仍是念念不忘。 果然是红颜祸水。 启麟摇摇头,“皇后娘娘此话可就显得有些绝情了,您与父皇怎会不识,你们可是曾见过一面呢!您惊世容颜,父皇到现在可还记得。” 那一面,正是岑皇后当面拒绝启琰琨时见的。 齐帝的胸腔已经突突发疼,当着外国使臣和百官的面谈论自己的发妻与另一个男人的事,简直是有损皇家颜面。 权懿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好似对场上的对话充耳不闻。 君悦一手支着太阳穴,将脸扭向一边把玩着酒杯,不去看首座上的帝后。 这才刚开始,就针锋相对了,真是想好好吃个饭都不行。 “鄂王爷。” 有人叫道,声音低而柔软,带着属于男人的磁性。君悦挑眉,暗自发笑。 冰箱男被惹恼了,后果很严重。 启麟正回头看向正对面,笑容更大了,语气轻挑。“这位,应该就是贵国的五皇子吧!果然是倾国倾城,谪仙之姿。皇后娘娘,您可真是有福气,竟能有一位青出于蓝的俊俏郎。” 连琋端坐,平静的看向对面的人。“王爷,两年前金沙城一别,不知近来可好?” 君悦暗暗给他点了个赞,聪明。 跟启麟扯什么美不美俊不俊的事情,直接转移话题不就是了。而且把话题引到对方隐痛的事情上,既能解了尴尬,又能砸中对方的伤疤。 高。 高明。 高明极了。 两年前启麟在君悦身上一败,可是在天下人面前闹了个大笑话呢!一向以战无不胜自居的鄂王竟然被一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所骗,绝对是他一生的耻辱。 果然,启麟一张脸由刚才的红光满面瞬间黑如锅底。 齐帝看向自己的儿子,满意的点点头,眼睛也不晕了,胸口也不疼了,腰杆立即挺了又挺。 “多谢五皇子惦记,本王很好。”都是修养极高的人,启麟回答得很随意,并不为此而恼。 连琋道:“那便好。本宫与王爷早该在两年前就有结识之缘,奈何天空不作美,到了今日才得以见真容,还真是遗憾。本宫敬王爷一杯,庆祝你我今日相识之谊。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讽刺了对方,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通俗的来说,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两年前启麟想要活抓人家,机关算尽,到头来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真是天大的讽刺。启麟要是聪明,就喝下连琋敬的酒,顺着连琋的意思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启麟自然聪明,举起手中杯,迎向连琋。“五皇子请。” 然后,双方一饮而尽。 一场开席前的小试牛刀,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所有人都想错了,被惹恼了的俏郎君,哪里那么容易就算了。 “鄂王爷难得来我恒阳一趟,机遇宝贵。当日你与君二公子的游戏并未分出胜负,不如趁这个机会,分出个伯仲如何?” 君悦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对面平静无波的极美少年。 F连琋,你们两爷们吵架,干本姑娘屁事?干嘛托本姑娘下水? 齐帝见风向已经偏向了自己,不趁着踩一脚简直不足以发泄他刚才所受的气。于是附和道:“哦,小五想怎么个玩法?” 君悦唉唉唉的心底叫喊,你们还没问过本姑娘同不同意啊? 不待连琋回答,启麟已经先道:“既然皇上有兴致,那不如允许我与二公子比试一番如何?也能为酒宴助兴。” 君悦腹诽,助你奶奶个胸的兴,本姑娘又不是妓馆里卖笑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 醉翁之意 连城看戏的神情终于有所浮动,起身道:“父皇,儿臣觉得鄂王和二公子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不宜见刀兵。若是鄂王有兴致,不如等午宴结束后,再行比试如何?” “这,”齐帝看向启麟,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启麟嘴角一笑,“四皇子说得在理,刀剑无眼,此处的确不合适,伤了谁本王都承担不起。既然不能武斗,咱们文斗如何?” 这倒是一个礼貌的比法,所有人除了君悦,都赞同。 既然是要比试,那出题的人自然是齐帝,这样才公平。 齐帝解下身上的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两位,朕这有一块玉佩,置于此处。两位不能移动,不能借用任何工具,也不准找人帮忙,将此玉佩挪到你们的面前,谁能做到就获胜。若两人都能做到,则以用时少的为准。” 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不准移动,不能借用工具,也不能找人帮忙,除非这玉佩自己走到人面前。 众人冥思苦想,窃窃私语。 权懿饶有兴致的看向君悦,他有预感,这人的办法一定出人意料。 君悦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启麟率先站了起来,朗声道:“皇上,我有办法了。” “哦,鄂王这么快就想到了?” 启麟斜视了君悦一眼,得意洋洋,自信满满。全身聚力于丹田,然后置于右掌。右掌朝玉佩的方向一伸,众人只感觉有一股劲风刮过,在还没有放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御前的玉佩已经稳稳落在他掌中。 权懿拍手叫好,“鄂王好内力。” 以内力取物,不是所有会武的人都做得到的。 君悦也是眐圆了眼睛,没想到古代真有隔空取物的功夫啊!简直比少林寺的四大金刚十八罗汉还厉害。 “区区把戏,见笑了。”启麟装谦虚。 齐帝违心的也叫好,但是心里却骂娘。 他奶奶竟然讽刺他出的题是把戏。他奶奶的敢在老子面前动武,刚才要是他抓的不是玉佩而是他的脑壳,那他岂不是死翘翘了。 齐帝从没有哪一刻用期许的目光看向君悦,问:“二公子,你可有想到办法?” 君悦暗自叹了口气,饮尽杯中酒,在众人的期待中,缓缓起身,迈开脚步,大肆肆的走到御前。 她微微颔首,朗声道:“陛下,玉佩已在我的面前。” “……啊?” 众人一蒙,什么情况? 这君悦难道是没有听懂皇上说的规则? 姬墨衔讽笑道:“二公子,皇上可说了,不准移动。你这可是犯规了。” 君悦转身,面向众人。“没错,陛下说不可移动,可陛下又没说是人不能移动还是玉佩不能移动。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如今玉佩安好放在桌上,不曾移动半分,难道不算是没有移动吗?难道玉佩不是在我面前了吗?” 场上出现了一时的寂静,没有人说话。 人们习惯了顺向思维,所考虑的都是如何将想要的东西拉入自己手里。而很少去想,其实自己可以走到想要的东西面前。而当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东西已在你眼下,自然就是你的了。 “哈哈哈。”齐帝大笑三声,从没有哪一刻看君悦像个大宝贝似的。“好,好一个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席上沉默的气氛被他的这一笑声打破,稍稍缓和。 权懿也附和,“世人皆传二公子聪明绝顶,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没错。”齐帝点头,“不过,是鄂王先想出的办法。这一局,可是鄂王胜。” 君悦也不求这虚名,“鄂王武功盖世,君悦佩服。” 启麟嘴角的邪恶笑容已经隐去,面无表情之下,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 刚才是小试牛刀,现在是饭后甜点。这一场文斗,以鄂王的胜利而告终。 但要数给人印象最深的,绝不是鄂王。每个人投在君悦身上的目光,颜色各异,各自打着自己的小心思。 武力解决问题的那叫莽夫,用脑子解决问题的那才是聪明人。 君悦的确是钻了文字的空子,可是能发现这空子,也是本事。 齐帝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酒不可无舞,宴不能无乐。请大家怡情自乐,尽赏歌舞。” 话语停,鼓声起,百乐齐奏。紧接着穿穿红戴绿的舞女鱼贯而进。 君悦微微皱眉,北齐的国舞,不是应该着白衣吗? 数十位舞女,身姿卓越,梳着一致的飞仙髻,彩带飞扬,短袖露腰,手臂上亦是缠绕了丝带,皓腕处还戴了铃铛镯。美人灼灼,舞姿翩翩。 飞仙舞,领舞者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小美人。标准的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唇,纤腰若柳。 君悦微微低头,一颗一颗吃着面前的葡萄。这回不像在坞猽山,给她吃鹿头。 “二公子不喜欢这舞蹈?” 她坐在权懿的下首,说话的自然是他。 君悦微微转头,说:“没有啊!只是我饿得慌。” “二公子真是幽默。此乃吾皇陛下的嫡亲妹妹,元曦公主。” 君悦刚好咬了一颗葡萄,齿痕刚好在葡萄中间留下一道印子,葡萄汁液溢了出来,萦绕齿间,甘甜味美。 她说怎么这舞蹈有点奇怪,并不似北齐的舞蹈。原来,这是东吴送来的另一份礼物。 连与元押韵,曦与琋谐音。 连琋,元曦,吴国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么西蜀呢?送来个郡主,是不是也是为了联姻?联的又会是哪位宗室郡主? 该不会是这两个女人都要嫁给连琋吧!哎哟,那可热闹了。 君悦身子微微后仰,越过权懿的后背,看向启麟。那人正好与他心有灵犀似的,也是身体后仰,看向她。嘴角邪恶的笑容上扬,眼角放光。 “切。”君悦收回目光。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那笑容太可恶了。竟然让她大半夜跑马拉松,有病啊! 忽然的,君悦突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好像有一把冰冷的刀子,正在射向她。 她假意的执樽饮酒,眼角瞥向对面扫了一圈。众人不是低头喝酒,就是在看舞蹈,要么就是交头接耳,没有哪只鬼看向她啊! 难道是感觉错了? “二公子,奴婢给您续酒。”身旁有小宫女的声音传来。 “哦!好。”君悦将杯子递给她。看着清澈的酒水流入樽中。小宫女执樽的虎口,有着一层厚茧。翘起的兰花指腹中,有一行小小的字迹。 酒满杯,君悦接过,道了声多谢。 刚要喝时,耳畔却传来了某人的笑声:“想不到二公子男女通吃,对小宫女也不放过。” 君悦刚放到嘴边的酒樽一抖,酒撒了出来,晕染了她胸前白色的华服一片。 他这是在提醒她,两年前在集客居的那场邂逅,他还记得。 F,你威胁我啊! 君悦斜眼看向他,忽地酒樽往桌上猛地一搁,酒又溅出来几滴,晕染了她前面的裙摆。“你不呛我会死啊!” 曲乐声盖住了她的愤怒声,所以她的怒语除了就近的几个人,并未有人听到。 启麟好奇地凑过头来,“怎么了?” 君悦刷的一下起身,气道:“管好你邻居啊!”然后,愤然离去。 启麟也跟着站了起来,“嗳,你去哪?” 君悦头也不回,“换衣裳啊!这也要问。” 他们这一边的动静不小,此时舞已结束,舞者正候在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他们,不明发生何事。 “发生什么事了?”齐帝问。 启麟也觉得莫名其妙。“本王也不知道,二公子就跟本王说什么管好邻居,还有什么去换衣裳。” 邻居?什么意思? 齐帝又问向权懿,“权使者,你可知道?” 权懿站起身,无奈回道:“是我的错。我跟二公子开了一个玩笑,二公子可能生气了,弄撒了酒水,故而换衣裳去了。” “哦!你都说了什么,让他如此生气?” “也没什么,我只是说二公子风流,对上来续酒的小宫女也是看得目不转睛。谁知二公子……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望皇上恕罪。” 场内拖了“哦”一个长音,各人神色各异。岑皇后皱眉,连城微微浅笑,连琋依旧平静,或者不以为然,或者莫名其妙,或者…… 齐帝笑道:“二位使者坐吧!这君悦,反应是女孩子气了点。念其刚刚失去兄长,心情不佳,二位就不必与他计较了。” “是。”两人各自坐下。 连城执樽饮酒,以掩住嘴角扩大的笑意。她的行为,的确像个女孩子,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女孩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很是可爱。 齐帝得把沉下去的气氛给捧起来,解了此刻的尴尬。于是看向场中,笑说:“这位,便是贵国的元曦公主吧!真是人如桃花,灼灼其华。”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一步之遥 君悦一路疾步回到芳华苑,脚步刚踏进殿内就沉声对里面的人道:“什么事这么急,非要白天里见?我只有一刻钟的时间,长话短说。” 房内站的人,除了桂花,还有房氐。 房氐很是恭敬的先行了个礼,后才急说:“属下也知道白天不应该见少主,但是事发突然,事态严重,容不得耽搁。这才冒险让人给少主递了消息。” “坐下说!” 两人面对面跪坐下。 君悦转头,吩咐桂花:“去找一套干净的衣裳来,一会我要换。” 桂花依着吩咐出去了,君悦又正回头。“说吧!” 房氐是个办事十分牢靠的人,普通的事情,一般他都可以自行处理,君悦也不会事无巨细的干涉。 适当的放权,才能让他们有自主权,才会更有主见,才能有更加强大的应变能力。她只要知道一个结果就好。 而让房氐如此着急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你说什么,”君悦惊得霍的站起来,“连城发现了你们?” “都是属下疏忽,前阵子,就有兄弟过来跟属下禀报,说咱们飞回来的信鸽,好像被人动过。属下当时不太在意,因为信完好无损。而且就算他们拿去了,也看不出上面的内容。” “你真是大意。”君悦气道,“他们既然发现了鸽子,就能跟着鸽子找到人。” 房氐站起身,腰已弯了下去。“是属下疏忽,求少主责罚。” 君悦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沉下胸口的怒火。告诉自己不能慌,要冷静。 “细细道来。” “是。”房氐依令详述了事情的大概。“属下让兄弟们多加留意。据金玉满堂的人说,有一个人经常订金玉满堂三楼的一个房间。就在上个月,四皇子连城也进过那个房间一次。而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回味茶楼的大门。” 君悦知道,他的话应不止于此。 回味是房氐在主事,消息到他手里之后,再由他传递送进宫来。 房氐的能力她清楚,不可能被人跟踪查得到。 果然,声音继续传来:“当时属下就知道,回味茶楼这条线已经被发现,不能再用了,于是停止了运作。但属下没有想到,四皇子不仅在查信的去处,他还查了信鸽飞离的方向。” 君悦敲击着桌面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前面的人。 她果然还是太小瞧了连城了,总以为自己比他活了三十年,就一定比他聪明。却忽略了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孩子,他的谋略智慧远超乎她的想象。 “那这阵子,鸽子都飞往什么方向?” “都有。” 都有,也就是说什么地方都飞了。 君悦脚底生凉,她有一种预感,连城已经快接近她了。“继续说。” “这些鸽子从不同的方向而来,最后的消息都在回味茶楼汇总,也在此处消失。四皇子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怀疑到了宫里,从宫里的人查起。” 君悦只觉得不仅脚底凉,连手心也凉。“查到哪一步了?” “已经查到了秦风的身上。” 秦风,是负责守卫庆辉门的禁卫军。他是连接房氐和君悦的的中间线,是消息从宫外进入宫内的必经之路。 没有他,消息送不进来。没有他,房氐也进不来。 连城竟然不声不响的,就摸到了她的面前。 她与连城,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她是连城,一旦怀疑到消息最终是流进宫内,也会从严守宫门的禁卫军查起。因为只有禁卫军经常出入宫内外,当班时守门,下班了回家。他们是传递消息最好的人选。 但到底,连城是怎么将目标锁定在皇宫的,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 君悦思考时,习惯的闭上眼睛,将一条条的线在脑中形成一幅图,就像交通线路一样,哪条通往哪里,哪条和哪条在什么地方有交接点。哪条路畅通无阻,哪条又是死路等等。 再睁开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线。 思路清晰,语气朗朗。“启动预备方案。甲组的人继续,平日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房氐担忧道:“可是秦风已经被发现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连城还得靠他,找到真正的幕后者。宫外的事你留意,宫里的事我来处理。把连城想要的答案,引到勤政殿去。” 勤政殿,也就是连赫肇。 连城知道他在查的,是他父亲的时候,又会如何反应? 房氐不解,“少主,属下不解。咱们直接撤了甲组不就可以了吗?” “不行。”君悦摇头,“连城太聪明了。我今天突然离席,而后所有的人就都撤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从明日起,所有信鸽到达恒阳城前一个站,将消息截下,按照预备方案将消息送进恒阳,由乙组的人来完成预备线路。然后信鸽照常飞进恒阳,里面写什么内容你们随意。要做到如往日一样,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们已经被发现。期限为一个月。 一个月后,甲组的人全部撤离,丙组为甲组断后。秦风找一个错处,撤掉禁卫军之职,离开恒阳。记住,他一离开皇宫,马上出城,否则很有可能被连城控制。” “是,少主。” 房氐又懊恼道,“对不起少主,属下给您添麻烦了。” 君悦看向殿内一角的滴漏,说:“谁都会犯错,我也不例外。重要的是,要从中得到教训,以后不能再犯。” “是。” “时间差不多了,你快离开吧!”君悦说着,已经站起了身,朝殿外喊了一声“桂花”。 桂花早就候在殿外,听到声音忙走进去。房氐看到桂花手里拿着衣裳,也知趣的急忙退下去。 他也要赶紧出宫,秦风下午不当值。 君悦接过衣裳绕到屏风后,问:“午膳的食盒还在吗?” “还在,公子你要吃吗?”他已经把她的那份吃了呀! 桂花已经转过身体,眼睛在殿内乱瞟,自动忽略屏风后面传来衣服的哗哗声。 “你现在拿着食盒去御膳房,跟他们说那食盒他们已经送了两年了,都快烂了,能不能换一个。” 这话听着莫名其妙,但是桂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屁颠屁颠的领着食盒出门去了,临走前还到厨房拿棒槌在食盒底部敲了几下,见松得差不多了,才乐呵呵的出了芳华苑。 芳华苑门口那两尊神估计这会正在睡午觉,他们是负责看着君悦的。 但是平时御膳房的小篮子也会忘了给君悦送膳食,连带着他们的膳食也给忘了。所以桂花就顺理成章的出了芳华苑,给他们跑腿领饭盒去了。 反正他们是负责看着君悦的,又不是看着那奴才的。 反正他主子在里面,他即便出去了,也会回来。 久而久之,桂花倒比君悦还自由。 桂花敲松了食盒,食盒松了,代表消息不用再送过来,也不要再把消息送到御膳房。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君本佳人 因是白日,光线清晰。 九折屏风之后的丽影,浅浅印在白纱刺绣的屏风上,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浅浅的影子,其实就是屏风上的纱画。 丽影换装的剪影,犹如微风浮动的柳枝,荡漾在白纱绣屏上,激起水纹旖旎,潋滟一池春水。 君悦换衣时,不小心碰到了头上的玉冠,发髻随之歪斜。她本来想正回来的,谁知越正越乱,越正越歪,她索性解了发髻,一会换好衣服再束发。 青丝散落及腰,美人婀娜如絮。 女子的侧颜隐藏在蒙蒙白雾中,似真似幻。举手投足中,带着婉约、柔美的韵味。 “桂花,这条腰封的线松了,去拿那条白玉的来。” 君悦将手上的腰封扔在旁边,转头看向屏风一侧的黑影。 黑影背对着光,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半映在了屏风上。透过模糊的白纱绣屏,看不清其面容。 君悦眸色一凛,桂花从来不会面对着她看她换衣服。而且刚才叫他去拿腰封,他无动于衷。 不速之客。 屏风那头之人,不是桂花。 “啪。” 屏风倒地,君悦提起内力,足尖点过桃木九折绣屏,疾风骤起,带着狂卷之势向眼前之人而去,速度快如闪电。 黑影还未待看清楚她如何出手,对方芊芊玉指已如鹰爪,直扼他的喉咙。他本能的后退,两人以一进一退的姿势,迅速移动。 自带的疾风,吹起了两人的长发。裙裳舞动,散落的青丝飞扬,有几缕斜过她的面容,俏皮的贴在她的鼻头上,隐去了几分她寒冷如冰潭双眸,和毫无掩藏的杀气。 “咚”的一声。 眨眼之间而已,黑影后背已抵在宫壁上,退无可退。 风停,裙裳落,两人的容颜清晰地倒映在对方震惊的黑眸中。 连琋。 君悦扼住他喉咙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惊道:“你怎么会在这?” 桃花琉璃目中的惊讶在知道眼前之人是君悦后,不减反增。因为缺氧,使得他脸色苍白,仰月唇微微张开,呼吸着空气。修长的手指抓住了君悦的手腕,试图将它从喉咙上掰下来。 他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动到了她的脖子上,再移动到她的胸前,便再也不动了。 修长的脖颈,优美的锁骨,然后…… 然后,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沟壑。白缎沿着沟壑两边缠绕,将沟壑两边的山峰紧紧包裹在内。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一直到肋骨之下。 鼻端吸进的幽香,以及这香艳的画面,令人心头一振,脸上发烫,血液上涌。 尤其是两处压也压不住的山峰,随着主人的呼吸高低起伏。双峰之间,沟壑深深,引人想一探究竟。几缕青丝正好散落于前,停留在山峰的峰尖上,摇摇欲坠。 连琋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一直往上涌,如火山喷发一般,汇聚到了头顶的天灵盖。“砰”的一声,全部从山口喷涌而出。 他抓住她手腕的双手愣愣的忘了动作,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挣扎。 君悦扼住他喉咙的手指不断的收紧,指节上青筋凸暴,指甲泛白。双眸狠戾如虎,闪耀着嗜血的光芒,杀气四溢。 她女子的身份,天下间只有与她亲近的人知道。不允许有外人获知,谁都不行。 谁知道了,就只能死。 君悦眼中充血,指尖在不断的收紧,杀意浓浓的神情犹如地狱罗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杀了他,她的身份就暴露,她的父王母妃会犯欺君之罪,姜离的子民会被更加残酷的奴役。 所以,他不能留。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濒临死亡时,连琋终是清醒了过来。张大嘴巴呼吸越来越少的空气,喉咙处的恶爪怎么也打不掉。身上的力量在渐渐的流失,脑袋因缺氧越来越混沌,感觉自己距离死亡,越来越近。 “呼呼…呵呵…” 君悦,你醒醒。 君悦,我是连琋,你醒醒啊! --- 桂花蹦跶着进了芳华苑,门口的那两尊神午睡还没有醒来。他默默为他们叹了口气,领了这样一份没有前途的差事,也真是苦了他们了,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蹦跶着进入殿内,唤了一声公子,刚想把刚才在御膳房发生的事说出来。却在看到殿内的场景时,吓得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惊天的“啊”。 “啊!”桂花吓得脚步忘记了挪动,睁大了一双鸡蛋大的眼睛。 他他他他看到了什么? 他家公子衣衫不整的正在壁咚咚咚咚五皇子? 这这这这是谁非礼谁啊? 君悦被桂花的一声“啊”当头一击,如梦初醒。 再看眼前连琋桃花琉璃目已经翻白,脸色苍白如纸,不得呼吸,已经濒临死亡,颤抖着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爪。 “砰”,连琋忽地得了自由,身体没有了任何支撑的跌坐在地上,摁着心脏的位置边咳,边大口大口的呼吸。 “呼呼…呵呵…呼呼…” 君悦看着自己的手掌,她刚才是怎么了? 好像着了魔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刚才,差点掐死他。 她刚才竟要杀了他。 “哎哟,我的公子。”桂花忙解下自己的衣裳,冲上前去遮住了君悦胸前的春光。 公子啊公子,你是女孩子,被人看了身体怎么也不喊一下啊! 还是已经喊过了,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 行,公子要杀人,他作为奴才肯定要帮忙的。等等啊!桂花匆忙跑了出去。 连琋咳了一会,呼吸恢复了顺畅,这才缓缓扶着宫壁站起来。衣裳褶皱,青丝微乱,脸色苍白,形容有些狼狈。清澈的双目落在她的身上,哑声开口:“你……” 可后面,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你什么? 你是女人… 你欺君… 你竟然骗我… …… “公子,绳子拿来了。”桂花匆匆的跑进殿内,献宝似的将手上的一根粗麻绳递到主子面前。“公子,这绳子奴才浸了水,绝对结实。公子你是自己绑还是奴才来?” “走。”君悦定定的看着眼前人,冷冷说道。 “??”桂花一脸迷茫,公子叫他走,难道是要自己绑? “也对,公子力气比奴才大。”他将绳子递给主子。 “走,不要等我后悔。”君悦还是定定的看着他,声音如冰寒冷。 连琋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被桂花用衣裳遮住的地方,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殿门口走去。 似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是她几百个寂寞的日夜里,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们共过患难,同过生死。 他们一起饮酒,笑谈风月。他教她吹笛,她教他做蛋羹。 …… 往昔情分,在今日之后,可还能一如既往的继续?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不划算 桂花看着自家主子又是冷漠又是痛苦的一张小脸,再看看勾着背蹒跚走远了的五皇子,终于后知后觉的知道,他刚才是在演了一场独角戏。 他无语的看着手中的麻绳,这还是他千辛万苦从井上解下来的井绳呢,老重了。 “公子,真不绑啊?” 君悦瞪了他一眼,气道:“你还说呢,去传个话也要那么久,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桂花眨巴着鱼尾眼,这也能怪他吗? 谁知道五皇子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他们来这快三年了,除了半夜刺客进来过之外,鬼都不想进。 “公,”桂花刚想反驳,突然的头顶一片黑暗罩下,话被卡在了喉咙里。耳边传来主子的声音:“去把那条带玉的腰带拿来。” “哦。”桂花闷闷的垮肩耷拉眼皮,扯下了罩住脑袋的衣服。看见主子已经转身,低头系衣裳,他忙转身往殿外跑去。 哎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同时又把那五皇子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哼,公子是多尊贵的人啊!公子的身体是多么冰清玉洁啊!老子都不舍得看,你王八的竟然看了去。 果然跟他爹一样,色鬼。 君悦收拾整齐自己的衣裳,又坐在铜镜前,让桂花为她束发。 桂花束发那是一流的,手法娴熟,动作轻柔。“公子,你就这么把五皇子放走了,万一他把你的身份说出去怎么办?” “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杀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但是皇宫虽说大,但人也多,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咱芳华苑,如果他消失了,第一个有嫌疑的就是我们。如今,可不能节外生枝。” 再说,他这么大个人,杀了怎么处理也是个大难题。 埋了?没空挖坑。 尸解?还得去御膳房拿大刀斧头。 扔井里?那以后他们上哪喝水去。 移尸?大白天的就怕不被人发现啊! 藏尸?人不回去,皇后会立马带人来搜,到时百口莫辩。 思来想去,杀了他不划算。 而且,她也没想过要杀他。 刚才的自己,是有些魔怔了。 桂花还是担忧,“可是公子,一旦他跟皇上禀明此事,咱们,还有大王王妃,姜离,可就有危险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结果。可刚才她已经心软的把人放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哎,房氐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来一个连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当是赌一次吧!赌连琋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好歹他们有两年的交情,他们曾共患难同风雨,他们也算是朋友……吧! 她赌他,不会出卖她。 --- 走出芳华苑的时候,高阳正当空。刺眼的阳光照射在她白玉镶嵌的腰带上,通体润泽,更显气度不凡。 她女扮男装这么久,竟然没一个人察觉,也不知道她太不像个女人,还是她的伪装太过于成功。 嗯,也不对,连琋就知道了。 或许没人会怀疑才是正常的。在恒阳,有的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大家也都习惯的觉得,她不过是男生女相罢了。 因为,他们都认为,姜离绝不敢欺君送一个女人来都城为质,一个女人绝不能从斗兽场上活着出来,一个女人绝不能从启麟的手下逃脱。 有些事情,太过于铁定的理所当然,便不会花心思去注意它本身存在的破绽了。 通往芳华苑的宫道上,人依然很少。 无论多少年过去了,在人们的眼里,芳华苑依旧是个不详之地,连靠近都觉得晦气。 往前有百来步,有个穿深绿色宫服的小太监在那等候。见君悦到来,忙跑上前两步,躬身道:“奴才见过二公子。二公子,皇上着奴才领您去校场。” 校场? 那是禁军训练的地方,去那做什么? “兰铃台上的宴席散了吗?” 小太监躬身答:“是,已经散了。蜀国使臣想要与我朝各位将军比箭术,请二公子过去观赏。” 他奶奶的,本姑娘还没吃饱呢就散了。 君悦沉声道:“带路吧!” 出了芳华苑的范围,经过一道宫门,进入御花园,又经过几道宫门,走了大概半个钟。君悦已经累得后背冒汗,才刚吃下去的一点水果,又消化完了。 尼玛有完没完。 古代皇帝没事把自己的皇宫建那么大做什么?养妃子啊! 越是靠近校场,君悦越觉得奇怪。路上碰到的几个小太监,时不时地抬头偷瞄一下她,眼睛里满是嘲讽和戏谑,分明就是看好戏的姿态。 有鬼。 君悦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察觉到异样,回过头来笑问:“二公子怎的不走了?” 君悦不答反问:“你是哪个宫的,抬起头来。” 小太监抬起头来,大大方方的让她看。“二公子,奴才是御前侍奉的小太监,请您跟奴才走,晚了皇上要怪罪的。” 君悦皱眉,这人根本不是皇上的人。他是福临宫、岑皇后的人。 不是说是皇上请他来的吗?怎么来给她领路的竟是皇后的人。 对于皇后,君悦有着本能的警惕心里。“本公子问你,不是观看箭术比赛的吗?那应该是在楼上看,怎么要进校场?刀箭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二公子多虑了,皇上想就近观看比赛,所以鸾驾进了校场。有皇上真龙庇护,二公子不会有事的。” 这么说,是要她非进去不可了。 越是如此,越是说明现场里有猫腻。 空气中隐约传来欢呼声,惊叫声,哭喊声,各种声音夹杂,听得不真切。 小太监见君悦没有继续走的意思,有些焦急了。“二公子,那边都已经开始了,咱快进去吧!晚了皇上会怪罪的。” 君悦无动于衷,继续原地不动。估摸着现场里肯定不是比赛箭术这么简单,不会是让她跟着比吧! 比就比呗!这又没什么。可是为何不是皇上派人来,而是皇后派人来?偏偏这小太监又谎称自己是皇上的人。 “我问你,刚才五皇子去芳华苑做什么?” 小太监回:“是皇上见您迟迟未归宴席,以为是您迷了路,所以请五皇子去找您的。” 原来,这就是连琋出现在芳华苑的原因。 她就说嘛!以那人的高傲,怎么可能会踏入她的住处。 “既然皇上已经派了五皇子去找我,为何他刚才没有同我说起这事,而又让你去传话?” “这,”小太监有一时的慌,而后又迅速的恢复了自然。“是五皇子走了以后,皇上才决定比箭术的,所以又差了奴才去传话。” 这理由说得过去,但是因为他刚才出现的一瞬间犹豫,就说明这个理由是临时编的。 “二公子,奴才求您了,快走吧!”小太监已经急得跳脚。 君悦疑狐的上下打量他,去就去吧!龙潭虎穴她也得闯,因为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倒要看看这皇后又出什么幺蛾子。 “走吧!” 小太监终于沉下一颗心来,催着君悦快点快点。 君悦却是不急不缓,以蜗牛的速度前进。 小太监是真的急了,催也无效,他又不能生拉硬拽着人走,只能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 距离校场越近,欢呼声越大。就像当初在斗兽场时一样,欢呼声振聋发聩,徘徊在上空久久不绝。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卑贱的奴隶 生命的脆弱,不仅是在面对生老病死时的无可奈何,在天灾人祸面前的无能为力,还有在等级分明之下的可有可无。 箭风停,残花败。血正流,命已休。 整个校场四周皆是高砌的城墙,东面城墙上设有高楼,供人行走观赏。四个方向都有拱形门洞,洞口约长一米。 君悦定定的站在校场洞口,望着校场中的一切,脚下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无法挪动半寸。 头发花白的老人,梳着黄角的孩子,男人女人,横七竖八。有的已经没了动静,有的还在挣扎,有的目光呆滞,有的正看着血液自身体一滴滴流出。 箭矢插在他们的眉心处,脖颈处,心脏处,腹部处,就像一根根标志性的旗杆一样,向天而立。箭羽如胜利的旗帜一般,随风飞扬。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鲜血,每一寸土地都染了鲜血。 所谓的比箭术,就是这么比的吗? 把活人当箭靶子,把活人当做畜牲,看着他们逃窜,看着他们哭喊,看着他们挣扎,然后射杀。以此来满足他们胜利的骄傲,来显示他们高高在上的尊贵,来维护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利。 他们站在城楼上,面对着满地的尸体,可以谈笑风生,可以言笑晏晏,可以视若无睹,甚至乐此不疲。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君悦望向天空,玉兰花纷纷而落,就像下雪一样,落在城墙上,落在尸体上,落在血泊中。 白色的玉兰被血染红,瞬间变成了妖冶的曼珠沙华。 那样干净,孤傲,柔美,亭亭玉立的玉兰,被圈养在这样一个充满血腥之地,君悦只觉得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啊!” 君悦后背不知被谁猛推了一下,踉跄往前冲了几步,从洞口处站到了校场中。 午后毒辣的阳光直直射向她的头顶,渗进头顶的每一个毛囊,经过血管,流进四肢百骸。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哎,怎么还有一个?” 然后城楼上众人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校场中,落在君悦的身上。 一身白衣似雪,乌发飞扬,屹立在满地的尸体中,显得尤为的突兀,又那么肆意飞扬。 有人已经搭了弓箭,箭羽呼之欲出。 连城惊得脸色大变,忙喊“住手。”冲到齐帝面前急道:“父皇,不能放箭,那是君悦。” 齐帝微不可见的蹙眉。 启麟却是嘲讽道:“四皇子,这么远你怎么认定那人就是二公子?再说了,君悦是王亲,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校场里?” 连城看向校场中的那抹身影,他不会看错,那一身白衣,那一身的肆意飞扬,只有他的君悦才会有,只有她。 “父皇,请三思,如果真是君悦,误杀了怕是不好跟姜离交待。” 众人神色各异,启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权懿抱胸冷眼旁观,姬墨衔抬头看向天上的玉兰花瓣。 其他人亦是好奇,倒要看看齐帝如何处理此事。 君悦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自己出现在那里,怕是被人算计了。 可这是人家的皇宫,外人想要算计,恐怕也没那能力。左右看,都是他们皇宫中人想要置君悦于死地。 这箭他们不会放,他们才不会当冤大头,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齐帝左右为难,如果承认那是君悦,证明有人想要借刀杀人,面子上不好看。如果不承认,他们就会放箭,若那人真是君悦,杀了就更说不清了。 “这君悦怎会出现在那里?” “老四。”岑皇后叫道,“你去看看你五弟,怎么还不回来?” 连城知道这是想支开他的意思,急得又唤了一声“父皇”。 岑皇后心急,给正在拉满弓的一人递了个眼色。紧接着,那人手中箭离弦,飞射而下。 “咻…” “君悦。”连城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向君悦而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君悦定定看着那支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利箭,不躲亦不闪。 她想起了从赋城到恒阳的一路,遍地饿殍。那些人,没有人去杀他们,他们饿死了。如今这满地的尸体,他们好歹有一口吃的,可还是死了。 没有吃的会死,有吃的还是死。所以决定他们命运的,从来就不是一口粮。 “叮。” 突来的声音,君悦一惊,被拉回了神智。 地府的阎王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拜托,你的小命不值几个钱,能不能走点心。 利箭被反弹,偏向另一个方向落下,斜插在草场上。而君悦的面前,是一块一分为二的白虎玉玦。 君悦认得这玉玦,这是连琋经常戴的一块佩饰。 她回头看去,连琋正在收回掷出玉玦的动作。桃花琉璃目依然干净清澈,染了层寒霜。仰月唇紧抿,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却无法道出。 他应该很矛盾吧!在说出她的身份和不说之间纠结,最后化为了复杂的愁绪。 “君悦,你没事吧!” 连城疾步冲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臂就要查看。 君悦无声无息的收回手,淡淡说了句“没事”。而后弯腰,拾起了地上分尸了的白虎玉玦。再回头看去,身后已空无一人。 “你没事就好。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为什么杀他们?” “嗯?”连城一怔,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君悦定定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杀他们?他们犯了什么错?” 连城看向不远处的尸体,解释道:“他们只是卑贱的奴隶,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下贱之人。” 卑贱,下贱? 君悦不自禁的后退一步。她没料到,这样的字眼,竟从他嘴里说出来。 “君悦,你你怎么了?” 失望的眼神,悲伤的神情,淡漠的情绪,陌生的疏离。 “君悦,你不要这样,我是连城。”他有些慌了。 君悦嘘叹。是,你是连城,可你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寡言少语,略带忧伤,笑时如夏日明媚,悲时如寒夜孤冷的少年吗? 不,你早已不是了。 “他们是奴隶就是卑贱吗?他们卑贱难道就该死吗?”君悦指着远处,“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难道他们因为卑贱就能让你们泯灭了人性吗?” “君悦。”连城出声制止,看向城楼上已经没有了人影,这才放下心来。“你小声一点,别让父皇听到。 君悦,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人有高低贵贱,我们是高贵的,他们是低贱的,我们当然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左右他们的生死。” “好,好一句冠冕堂皇的高低贵贱。”君悦嘲讽的仰天嘲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连城手足无措的想要拥她入怀,却又不敢。 这样的她,让他觉得陌生。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只想活着 笑得累了,君悦停了下来,嘲讽道:“那么我呢?我在你们眼里又是什么?卑贱的人质,下贱的囚犯,跟野兽争夺活命的机会,跟这些人一样让你们乱箭射死?” 若不是她刚才在外面跟那个太监磨蹭了半天,这会怕已是同他们一样,身首异处了。 这个世道的人命,贱如草芥。 “不,君悦,你是姜离二公子,是高贵的王族。” “去他妈的高贵。”君悦声嘶力竭,毫无顾忌吼道:“如果沦为阶下囚也算是高贵,那你们就是高贵到九重天去了。 他们是奴隶有错吗,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有错吗,他们没身份没地位有错吗? 我告诉你连城,世间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老天爷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每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你们高贵会多一刻钟吗?每个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亡,你们高贵你们活一个长生不老给我看看。” 连城嗫嚅嘴唇,竟无言以对。 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最终都会面临死亡。如此说来,他们与那些卑贱的奴隶又有什么区别。 君悦吼完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这里是古代,这里的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有高低贵贱,分三六九等。高贵的人自诩高贵,卑微的人自卑的认为自己本来就卑微。 从连城的角度来讲,这也是他的人生观。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生观,是没有错的。 “对不起,我情绪有点失控了。”她甩了甩脑袋越过他,往洞口处走去。 “君悦。”连城跑至她面前,有些无措。“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你不要对我失望,我不想和你成为陌生人。” 君悦无奈的摇头,连城,你终究还是不懂。 她望向他的眼睛,“四皇子,你有没有见过遍地饿殍的场景? 你能不能想象一个两百多户的村庄一片死寂是个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见过人为了活着,去扒死人的衣服来穿,吃死人肉的场面?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快死的母亲用血喂自己饥饿的孩子? 你有没有听过鱼腹里有人骨头的骇闻?” 君悦望进他极力隐藏的厌恶双眸中,掷地有声:“我见过。” “怎么可能?” “呵。”君悦转身,望向满地尸体。“你天天住在这高墙宫阙里,又怎会知道。奴隶,平民,贵族,皇室,都是人,都是炎黄子孙,都是有血有肉的动物,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呢?为什么一定要猎杀自己的同伴呢?倘若有一天……” 话头突然卡住。 倘若有一天,你们所谓的贵族和皇室被当成畜生一样屠戮的时候,你们又会作何感想? “四皇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所求的很简单,简单到只想活着,不管活得有多苦有多难,他们也要活着。可是这一个最卑微的愿望,你们都不愿意施舍。 我也一样,我也只想活着,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锦衣玉食,只是简单的活着,连这一个卑微的请求你们也不肯答应。” 非要她死不可。 君悦转身,望进他略带悲伤的双眸中,停留了一会,终是别过去。再次越过他,往洞口处而去。 这一次,连城没有阻止。 君悦,为什么当初与你共患难的不是我? 是我先认识你的,为什么我从没有参与过你的人生? 君悦,你当真只是想简单的活着吗? 这玉兰花就像冬天的雪一样,永远下个没完没了。可是再多的花瓣,也掩盖不住满地的血红,掩盖不掉上空的血腥之气。 --- 君悦走出了校场,却看到连琋一人贴墙倚在洞口外,清澈纯净的目光复杂看着她走近。 他刚才,没有走。 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是不是也认为她在疯言疯语,妖言惑众? 干净的淡蓝色华服,明显不是在芳华苑时的那一身。领子提高,包裹住了他的脖颈,仔细看去,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点的红痕。 其实,在她扼住他喉咙的最开始,他是有反抗的。他抓住她腕的手指,恰好是放在她脉门的地方。如果她要杀他,他亦是可以杀她。 只是后来,他在看到她是女人的时候,因为震惊而忘记了发力,这才给了她机会。不然若是双方真较劲,谁死还不一定呢! 君悦走近,将手里碎了玉玦递给他。歉道:“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玉玦碎了。 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掐你。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连琋抬手接过,紧抿着嘴角,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君悦也觉得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以前是知己,可以无话不谈。如今突然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怎么可能毫无隔阂的继续无话不说。 --- 下午,君悦没有和齐帝继续游园、赏花、看歌舞,以身体不适为由回了芳华苑。 齐帝倒也没有故意为难,当真以为她刚才在校场时受到了惊吓,交待一句好好休息后,就放人了。 桂花还以为她是真的身体不适呢!又是熬姜汤又是煮解酒汤的,忙前忙后。 等他端着一碗的乌漆麻黑的汤出来时,他家公子已经呼呼睡过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君悦才醒来。 齐帝身边的方达着人过来传话,说是在庆辉门有焰火,问她要不要去看。 君悦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哥哥尸骨未寒,看个屁焰火。 终究,在这个异地他乡的皇宫里,快乐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君悦整了整衣裳,往殿外走去。 “公子,你去哪?”桂花问道,“要不要用膳?” 君悦摇摇头,“不了,我去御膳房走走。” 她想喝酒。 “唉唉唉,”桂花忙止住了他,“公子,现在御膳房人来人往的肯定很多。你现在不宜过去,会被人发现的。” “哦,也对。”今天是齐帝的大寿,又有各国使臣到来,御膳房定是很忙碌。 也行,她就不去给王胖子添乱了。“那我出去走走。” 出去解决一些事情。 桂花知道她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再者,房氐说的事情也需要解决,公子必须亲自去布置任务。他除了交待一句“注意安全”,剩下的就是在这里等她安全归来。 君悦出了芳华苑,夜晚的凉风习习,星光璀璨。远处的热闹穿透清冷的月光,隐隐约约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能想象庆辉门此刻的精彩。 “砰”,烟花绽放。 君悦抬头望去,五颜六色的焰火,像五彩琉璃灯,将整个恒阳城的上空照得五光十色,亮如白昼。 烟花虽美,可转瞬即逝。 很多事情,也会像这短暂的烟花一样,表面看起来美好,可终究是留不住的,然后很快的就被人遗忘。 她想起在金沙城,她和连琋在逃命的时候,启麟所用的信号就是焰火。 两年的情分,还是有点成效的。 齐帝到现在都没有派人来,说明连琋并没有把她的身份说出去。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相迎一壶酒 夜深人静,热闹已歇,虫鸣阵阵。忙碌了一整天的御膳房已经熄灯就寝。 君悦轻车熟路的进入,然后如愿的在放置珍馐菜肴的桌上,找到了一鹿皮壶的陈年女儿红。君悦颠了颠,很是满意,这酒少说也有一斤。 王胖子还算讲义气,这种普天同庆的日子,还不忘给她这个师父留一点孝敬礼。 顺道捞了两碟子好菜,回到芳华苑的时候,果然看到桂花在门口等候。 三年过去了,这太监无论刮风下雨,在她每次出去的时候,总会在门口等她,劝都劝不住。 “公子,你回来了,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君悦边往里走,边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当然了。” 桂花揭开食盒一看,嗯,有他最喜欢的红烧鱼。抬头时却见他家主子不是走向内殿,而是去了后花园的方向。“公子,你去哪?” “去喝酒。一会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他带过来。” “有人找,谁啊?”桂花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因为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玄关处。 谁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桂花也不在意,自个吃红烧鱼去了。 --- 君悦来到后花园,仰望着青石碧亭上挂的银钩,洒下一片清冷。树影斑驳,幽静诡谲。 “唰。”足尖点地,衣袂飞扬。眨眼之间,君悦已稳稳落在碧亭上。 仰躺背朝冰冷的瓦石,面朝墨蓝色苍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执壶,双腿曲起交叠。小腿时不时晃动两下,裙摆轻飘。 取下壶塞,君悦先闻了闻,而后小饮了一口。吞下后,一声满足的长叹溢口而出。 “啊……” 这古代的东西,可是十足的真货,一点也不参假。虽说浓度不大,但是口感柔绵,丝滑香怡。就像脚底触摸棉花之感,舒服到心底里去。 一壶酒,一个人,一轮弯月,说不出的孤独,又说不出的自在。何种心绪,端看处于何种环境了。 今天下午,各国使臣跟北齐的皇子们打了一场马球,宾主尽欢的打了个平手。 晚宴设在了朝和殿,曲乐大气,谈天论地,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齐帝在宴上,与骠骑大将军协定,迎娶东吴元曦公主为北齐五皇子妃。至于西蜀的那位郡主,则被指给了北齐的某位皇室宗亲。 没办法,谁让东吴送来的是皇帝的嫡亲妹妹,份量自然比一个郡主要重。 其实两女共侍一夫也无不可,可关键是,谁做大谁做小啊? 理论上是公主做大郡主做小,但是一个大国送来的郡主给人做小妾,那是打自家脸的事,还不如指给某位排不上名号的宗亲做正室。 君悦吞了口酒,吐了口酒气。 那么她呢?齐帝如果想把她关在这一辈子,又会给她指一门怎样的亲事? 属臣是没有决定权的,就算是他哥哥,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婚事,处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廊下传来脚步声,君悦偏头看了一眼,复又正回继续仰望苍穹。 风起,影动。 瞬息呼吸间,君悦的身旁,已多了一人。 剑眉如星,刚阳坚毅。一身银色装束,如大漠中的孤狼,散发着野性和无穷的力量。他居高临下的垂眸,好似在欣赏自己即将到口的猎物。 其实他和启麟很像,都是充满野性的人。只不过启麟的野性是张扬的,嗜血如鹰的眼睛,邪恶的笑容,让人一目了然。 而他的野性是内敛的。你若不去深究,便容易被他表面的刚阳正气所骗。 世人,都喜欢戴着面具。 “原来,二公子所说的身体不适,就是躲在这喝酒。” 君悦晃着小腿,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他。“要不要来一口?” 他没有接,似是在犹豫。 君悦“切”了一声,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继续赏月。 这酒是纯粹的酒,没有加料。 不过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总也没错。“坐吧!我可不想仰着头跟大将军说话。” “在下来,是有事情与二公子商量的,能否屈尊移步?” “你放心,我这地方鸟都不想拉屎,更别说有人来。--虽说不是满月,但是月色不错,既然权大将军有事要与我商量,那就坐吧!--放心,前两天才刚下过雨,很干净。” 这周围有她隐藏的人,一有动静,他们就会示警。 权懿犹豫了一会,终是听了她的建议,坐了下来。 碧亭上,一人坐一人躺,一人随意一人潇洒,银白呼应,恣意不羁。 权懿侧头,望着月光下的男子。一双眼睛如潭纯黑,深不见底。俏挺的鼻梁,柔美的轮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神采,让人移不开目光。 “研究我研究出个什么来了?”君悦没有看他,问道。 权懿没有回答,伸出手,“在下可否喝一口?” “不怕我在里面下毒了?” “在下敢喝,自然有把握你没在里面下毒。” 君悦侧头,向上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他。 权懿喝了一口,点头赞道:“相迎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五十年的陈年女儿红,好酒。二公子倒真是会喝。” “我不懂酒,品不出个优劣。我什么酒都喝,杂而不精。” “的确,我们都不是风流隐士,也不是风骚墨客。乱世中求生,阴谋中求存,谁有心思品酒。” 君悦不语,静等着他切入正题。 权懿又道:“朝堂上雄辩,豹子口下求生,指鹿为马,戏弄鄂王。在下与二公子不算熟识,但您的胆识和聪慧却另在下佩服。宫墙上,你目送二皇子出殡时的神情,在下又觉得你是个心思细腻,感情丰富之人。” “那现在呢?” “现在的二公子,神采飞扬,随意洒脱。从中午您与鄂王的比试来看,二公子一颗玲珑心九曲婉转,敏锐睿智。” 君悦嘴角一弯,“没想到,大将军对区区我的评价如此之高啊!” “不过,”权懿话锋一转,“在下看得出来,二公子的心,不甘。” 君悦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废话,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心有不甘。 你被当成人质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拉个屎还得自己处理,你甘心一个给我看看。 君悦手一伸,“我的酒。” 权懿笑了笑,将酒壶还给她。 老实说,他很赞同齐帝的说法,君悦的举动看起来真的有点女孩子气。 “二公子怎知在下今晚会来?”刚才他在大殿上看到他的宫人,竟然很惊讶的说“还真的有人来”。 他好奇便问了:“你如何知道有人要来?” 那太监说:“我可不知道,是我家公子知道。”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你我不熟 权懿问:“二公子怎知在下今晚会来?” 君悦喝了口酒,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会提前知道你要来。” 权懿凝眉看了她一会,终是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换我问你,你来做什么?”君悦将手上的酒壶递给他。 权懿接过,仰头饮了一口。壶口未就唇,可以清晰地看到酒自壶中流入他口,竟一滴未洒,喉结上下嚅动一下。月光洒在他如墨的发上,似银狼一般的清冷和桀骜。银袍铺就碧瓦,如一抹瀑布倾斜而下。 “三年前,在下问二公子的问题,二公子可想好了答应?” 君悦收回目光,暗骂一声妖孽。 而后打了个哈欠,叹声道:“我这天天待在芳华苑里,不运动不思考,脑子都有点生锈了,记忆力也不好。大将军三年前说过什么,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这是变相的不答应。 可权懿也不知道是真的听不出话她的话外音,还是装傻没听懂。反正厚着脸皮说:“既然如此,在下帮二公子回忆回忆。” 君悦投给他一个“请”的眼神,黑眸深不见底。 “姜离脱离朝廷太久了,齐帝一直想收回大权。以二公子如今的名声,和姜离之前的所作所为,齐帝定是不会放你回去的。 恕在下言语不敬,即便有一天姜离王归天,只怕齐帝也会令派一人接管姜离。而你,即便不甘心,也只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君悦挑眉,“所以呢?” “所以二公子不甘心,若你想回姜离,吴国愿助一臂之力。此诺永久不变,这是吾皇的意思。” 君悦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这么看重我,那么两年前你们派人在坞猽山刺杀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权懿一怔,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又很快的恢复平静。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二公子,死了更有价值。” 当时若是君悦死了,就可以挑起北齐和姜离的战争,吴国趁虚而入。 不过这个君悦还真是不简单,就算人被困此地,也能将手伸到外面去。 当年坞猽山吴国派人去刺杀他是多么隐秘之事,他竟然能查得出来。真是不可小觑。 君悦觉得可悲,人的价值,决定他的生死,听起来多么不公平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的确,在你们的眼里,人的价值决定他的生死,我姑且勉强接受你们的价值观。既然你们说能帮我回去,那条件呢?” 权懿晃着手上的酒壶,“二公子聪慧睿智,玲珑通透,有胆有谋,文武双全,吾皇很是赏识。” 君悦勾了勾唇角,“理由呢?” 她为什么要效忠东吴? “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放眼四国,南楚兵弱,楚王无心。西蜀和北齐两帝皆已年迈,一场储位之争在所难免,朝堂不稳,军心动摇。想要问鼎天下,怕也须缓个数余年。 而吴国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吴国富庶,兵强马壮,吾皇文韬武略,励精图治,天下盛名。 实不相瞒,吾皇也有一统天下、解救黎民百姓疾苦之决心,而且在问鼎之路上已遥遥领先于其它三国。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吾皇广开门路,收揽天下有识之才,给予他们施展抱负之机。 吾皇许诺,若将来二公子助他得了天下,你还是姜离王,你还可以继续守护你的子民。一举三得。” 既摆脱了质子的身份,又有施展抱负的平台,将来还可以做一方霸主。 的确是一举三得。 君悦放下腿,坐了起来,与他平肩。沉声道:“你的这个邀请,两年前,西蜀的鄂王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看来二公子早有先见之明,认为西蜀并非佳择。” “不是。”君悦摇头,“与实力强弱无关。 姜离是北齐的领土,天下皆知。离了北齐,无论依附哪国,都是背叛。毁了名声不说,姜离之才,也难得以重用。 你不用跟我说这种问题你的皇帝会解决,吴国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一个背叛过别人的人,就永远失去了信任这东西,他人又如何敢用。 换句话说,姜离若背叛齐国投靠吴国,那么吴帝就会真心重用她吗?他不会担心她又背叛吴国投靠他国吗?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太难,摧毁却是一瞬间的事。 君悦继续道,“还有,我若要施展抱负,没必要舍近求远,齐国就是我最好的舞台。我承认,贵国皇帝是个人物,可是群雄逐鹿,狭路相逢,谁笑到最后也未可知。 退一步讲,就算将来吴国得了天下,贵国皇帝就一定会兑现他的承诺吗?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现在的承诺,跟空手套白狼没什么区别,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 权懿瞬间冷了脸,怒声道:“吾皇不是这样的人。” 君悦站起身,侧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没有义务去相信贵国皇帝一定是个守信用的人。说白了就是你我不熟,我和你皇帝更不熟。我若要离开,有的是办法。你们如果真的赏识我,那就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说完,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倾城一笑,纵身跃下碧亭,往内殿走去。 什么施展抱负的机会,什么姜离王,都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甜头而已。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有那么好骗吗? 万一他是刘邦,是朱元璋怎么办? 她千辛万苦为他打天下,结局就是为国阵亡。这种为他人作嫁衣的事,她才不想干。 权懿起身,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人,心思和头脑果然不同凡响。皇上,你即便得了此人,怕也是降不住。 黑影一晃,他已施展轻功,融入了层层黑幕中。 --- 殿内,桂花正在飞针走线,补那条松了线的腰带。 君悦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酒壶,趴在他的腿上。“桂花,你这手巧的呀!以后我给你开个服装店如何?以你的手工,一定可以引领整个赋城的时尚。” 时尚?嘛东西? 桂花放下腰带,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肩膀。“公子又在拿奴才寻开心。奴才才不要开什么服装店,奴才要伺候公子一辈子的。” “呵呵!那行。等将来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就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那奴才可赚到了。” 君悦心里凄凉。赚个屁啊! 她的衣裳,还是三年前来时带来的,齐帝根本没给他们添过一衣一袜。这腰带坏了,还得自己缝补。 幸好当年她的母后心疼她,多准备了几套改大的衣裳,说是等她长个了可以穿。要不然她现在,连穿的衣服都没有。 桂花问道:“哎,公子,你怎么知道权大将军今晚会来?” 君悦道:“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来的会是连琋呢!” 嗯,好吧!看来公子也不是神人,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公子,五皇子有没有跟皇上说?” “应该是没有吧!否则的话,咱俩现在估计在大狱里了。” “看来这个五皇子还是挺讲义气的嘛!--公子,听说明天宫里会有蹴鞠比赛,各国使臣都会来,咱们也去看看呗!” 君悦弹了一下他的脑壳,“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少参加皇宫里这种事情。要知道这种大型活动,最是容易出现意外,万一咱俩好巧不巧的被人设计了,到时候跟谁哭去啊! 咱俩就装病,龟缩在这芳华苑里,两耳不闻窗外事,麻烦自然找不上咱们。” 一想到今天下午被设计的事,她就觉得后怕。 要是她中途没有停留,而是按时到达校场,恐怕早就被当成人家比赛的猎物刺成个马蜂窝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就不知道这借刀的是齐帝还是岑皇后? 桂花点点头,“公子说的也对。万一真出个什么事,让咱们背黑锅可就太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凉白开 第二日,方达亲自来到芳华苑,说是皇上请她去蹴鞠。君悦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宫廷剧看了不少,一般这种大型的活动,一定会有事发生。比如投毒啊,落水啊,刺杀啊…… 君悦很鄙视自己,怎么自己心里这么阴暗啊?万一啥事也没发生呢? 两个人无聊的,又跟门口的那两尊门神玩起了扑克牌。可惜这古代没有那么好的纸,君悦只好用极薄的竹片来代替。 君悦扔了手里的两竹片,“对六。” 有人出,“对七。” 桂花:“对十。” 三人摇头,pass。桂花得意一笑,“哈哈,四五六七八。” 三人又摇头,要不起。 桂花继续出牌,“一个八。” “等的就是你这张。”君悦直接扔出一个大王,“八九十十一十二…三个四一对一…一个十三……赢了。” “切。”三人异口同声翻白眼。 君悦将沾了墨的毛笔递过去,“快快快,画。” 对面两个守门神脸上已经没地方可画了,只好问道:“二公子,我画胸口行不行?” “随便。”君悦挥挥手,“画屁股都行。” “不行。”桂花喝声制止,“公子,你是……主子啊!让人家在你面前坦胸露乳多不好啊!影响形象污染环境。” 公子啊!奴才知道你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可是也不能想男人想得这么急不可耐饥不择食吧!好歹找一个白面点的。 瞧这两个虎背熊腰一身肥嫖的,是次等品。哦,不,是废品。 桂花自作主张道:“你们两个把脸涂黑点就是了。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在公子面前脱衣服。” 有时候天气太热,这两禁卫也会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岗,反正皇上也不会知道。桂花不知道说了他们多少次了。 “哎呀算啦算啦!”君悦道,“咱们继续,发牌。” 牌刚发完,芳华苑的门口就跑来一人,是连琋身边的小尤子,说是他家主子请她过去。 君悦直接拒绝,“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去凑热闹了。” 小尤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位爷,也没从哪个部位看出她身体不适。“二公子,你确定你真的是病了?” “是啊!我昨天受到了惊吓,心里不舒服。快回去快回去,你家主子还等着你伺候呢!” 小尤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屁颠屁颠的跑了。 君悦“切”了声,这么好糊弄啊! --- 连琋到芳华苑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芳华苑的朱红大门前,四个人席地而坐,中间一张桌子,一个主子一个奴才,两个侍卫,也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侍卫的脸黑如锅底,画面十分奇怪。 时不时传来她的声音,如清风挠过他的耳畔似的,又痒又舒服。 父皇派两个人来监视她,却不知人家早就打成一片。 他们在干什么? 赌博吗? 她背对着他,乌黑的发丝倾斜于身后,与她白色的衣裳形成强烈的反差,随着她的动作在丝绸面料上滑来滑去。 “耶,我又赢了。”一声欢呼传来,“快点快点,画。” 一尊门神苦吧了脸道:“二公子,能不能不要再画脸了,再画就洗不掉了。不让我画胸口,我画腿上总行了吧!” 说着,就要撸起自己的裤脚。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桂花的,另一个是…… 君悦转头看去,连琋正阴沉着一张脸看她。她条件反射的一咕噜蹦了起来,愣愣的看着向她走近的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连琋看着她有些惊讶的小眼睛,轱辘辘的转动。鼻子上点了一个黑点,腮边是三根长须,像极了一只可爱的小猫。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仰月唇浅浅一勾,表明他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 “你怎么又来了?” 连琋刚刚不错的心情瞬间被泼了盆冷水。 什么叫又? 不就是第二次而已吗? 他冷眼看向已经跪在一旁的两个黑无常,语气平静无波,却又冷如寒冰。“父皇派你们来是保护芳华苑安全的,如果你们觉得无聊,可以自动请辞,免得在这虚度光阴。” “属下不敢。”两护卫冷汗涔涔,战战兢兢。 “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守门,不准偷懒懈怠,不准再跟她说话玩乐。” 他昨天来的时候,这两人竟然在睡觉。这要是以后有人随随便便进去,然后又恰巧看到她在…换衣裳…那还得了。 桂花瘪瘪嘴,不准偷懒懈怠还说得过去,为嘛不准他们跟公子说话玩乐啊? 那公子岂不是闷死。 咦,说到公子,人呢? “公子?” 经桂花这么一叫,连琋也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四下里除了他们四个,哪里还有君悦的身影。 --- 君悦洗净了脸上的墨点,又用帕子擦拭脸上的水渍。刚才看连琋生气了,她很没骨气很没义气的扔下桂花,自己偷偷溜进了身后的门里。 话说回来,他生哪门子气啊? 他生气她干嘛要躲啊? 他生气关她毛事啊? 还是说她隐瞒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跟他称兄道弟这么久,有点心虚? “呜呜,公子,你太不仗义了。”桂花喘着粗气跑了进来,“你怎么能丢下奴才自己溜了呢!” 君悦斜了他一眼,“你也没缺胳膊少腿啊!人呢?” 桂花指了指门口,示意人来了。 少年背对着光,整个人如置身于光晕之中,风逸温文,美若冠玉。昨天,他也是站在那个地方,看着她换衣裳。 呸,色鬼,竟然偷看女人换衣服。以前肯定干过偷窥宫女洗澡的事。 君悦走过去,在矮几旁跪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有事就坐下来说,我可不想仰着脖子跟你说话。” 连琋闻言,迈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却是没有动面前的水杯。 “这是白水。”他声音微沉,表示心里不悦。 她竟然用白水招待他。 君悦翻了个白眼,本姑娘没有眼睛啊! 本姑娘看不出来这是白水啊! 要你来告诉啊! “水乃万物之源,没有水,生命就不得已维系。怎么,看不上我这的水啊!--哦,也对,你从小到大喝的都是朝露泡的茶水,哪里看得上我这又没味道又没颜色的凉白开。” 这一顿冷嘲热讽,连琋不是听不出来,可他并不恼。“你一直喝的都是这个?” “是啊!你们皇室可真是穷,连买包咖啡的钱都不给呢!” 咔,飞?这是何物? 连琋抬手,端起桌上的小瓷杯,习惯性的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白水,根本就没有味道。 他抿了一小口,淡而无味。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见她正盈盈凝视着他。他惊得又垂下眸来,装作自然的放下茶杯。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根好热。 以前她这么看着他,他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知道她是女子,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既不好意思,又希望她一直看着。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调戏 君悦定定看着他光滑的脸颊,明明很紧张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敢肯定,连琋这个未成年的小盆友一定没有偷看过女孩子洗澡。 长得白的皮肤太好的也有一个缺点,就是脸红的时候藏也藏不住。你看门口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就是灌了两壶鹿血估计也看不出来。 瞧他一张脸晶莹剔透的像个水蜜桃似的,君悦吞咽了口口水,好想咬一口啊! 咦……她又犯花痴了,难不成真像桂花说的一样,饥不择食? 可是眼前这口食物,看起来非常好啊!绝对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咬一口,饥饿全消,吃一个,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连琋看着她一张脸一会痴呆一会贼兮兮的,前者他喜欢。后者嘛,他突然觉得背后一股阴风刮过,脚底生凉。 拜托,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公猪看到母猪的眼神看他啊! “你看我做什么?” 君悦眯着眼睛笑道:“你不也是在看我吗?” “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看你?” “……”连琋竟无言以对。但仔细想想好像她的话也有道理。 君悦朝他抛了个魅眼,魅声道:“这位俊俏的小郎君,不知芳龄几许,可曾许配了人家?你看奴家如何呀?” “哈咻……” 殿内很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个大大的拖得长长的喷嚏声。 君悦瞪眼过去,桂花立马无辜的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不是故意的,这喷嚏要出来他也拦不住啊!他不是故意的。 “滚。”君悦声音薄怒,恢复了状态。 桂花垂着头,抖着肩膀一颤一颤的小跑着出了大殿。 公子啊公子,你真的是闲得发慌,每次见到连大美人都要调戏一番。 咦!公子会不会是真的对连大美人有意思啊!这仔细算来,公子也十七了,也该到了思春的年纪了。 这连大美人那绝对是人间极品,家世好,样貌好,才情好,人品好,总之样样极好。可是他那个娘…… 这要是以后公子嫁给他,媳妇和婆婆整日里谁看谁都不顺眼,吃亏的还是公子。 不行,不能委屈了公子。 桂花摇摇头,这连大美人直接从他的名单上往后排了。 四皇子嘛!也不行,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不适合做丈夫。 还有候选人吗? 好像没有了。 桂花可怜的发现,他家主子这两年认识的人实在是少的可怜。 关于主子的终身大事嘛,还是回了姜离再说。反正以主子的身份,就算是老姑娘也有人要。 殿内,君悦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人。“我怎么感觉你哪里不一样了。” 连琋抬袖掩唇,轻咳了一声,“有什么不一样的?” 君悦收回目光,一手撑着桌面顶着脑袋,一手在桌上随意的敲击。“不知道,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哎,不管了,你来找我何事啊?” “你不是不舒服吗?我看你生龙活虎的好得很。” “我这是心病,心里有阴影。懂不懂啊!” 连琋给了她一个高傲的鄙视。 昨天的场面是惨,但还没到留下心理阴影的地步。再惨的场面,她也见过。 左不过是想躲在自己的龟壳里,不想参与外面的纷纷扰扰罢了。 哼!他都没能得清闲,她就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 “父皇正在看蹴鞠比赛,让我来将你带过去。” 君悦脑袋一扭,“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连琋已起身,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裳。“父皇可是对你很客气,派了一个皇子来请你,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再说那启麟和权懿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念叨你,你躲是躲不过去的。” 君悦恶狠狠的盯着他,这不明摆着说她违抗圣命嘛! 连琋已经往殿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道:“哦,对了,你要是不去,万一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连琋,”君悦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你二大爷的。” 这不明摆着威胁嘛!不该说的话,除了她的性别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这小屁孩,人长大了,也变鬼了。 哦,不对,他一直都很鬼。 连琋正回头,迈步走出大殿。桃花琉璃目纯净清澈,星光闪闪,勾起的仰月唇为他温柔的俊颜更添一分明朗。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将他淡蓝色的丝缎映射得如水波荡漾,宁静,安稳,干净,淡雅。 美人就是美人,美人是可以任性的,美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君悦无奈的起身,不情不愿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 君悦侧头看向他,又自卑了一把,为啥她一个快十八的女人比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还矮? --- 到了蹴鞠场地,君悦先是拜见了帝后。 齐帝很是惊讶,“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不好好休息?” F! 君悦偏头瞪了已经优雅端坐的连琋一眼,感情什么皇上派他去找她都是骗人的,她是被骗来的。 瞧那王八蛋安然自若的喝茶,无辜得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君悦差点当着皇帝的面吐了口老血。 “蹴鞠这种促进两国友好的大事,臣不敢缺席。适才已经用过药了,觉得身子已经神清气爽,故而前来观赏。” “如此就好,坐吧!” 君悦应声退下,他的位置在连琋和姬墨衔的中间。 一屁股坐下,君悦拿起了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那清脆的银牙咬得卡卡声响。身侧的连琋觉得,她拿的根本就不是苹果,而是一块铁,废铁。 姬墨衔凑过来,笑问:“二公子当真身体不适?” 君悦似笑非笑,“那越王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啊!” “哦,不,本王没有那个意思。”姬墨衔很是尴尬。为了缓解气氛,于是岔开话题道,“二公子刚来,还不知道这比赛的情况吧!要不本王给你解释解释?” 君悦没有说话,却是点了个头。 姬墨衔哈巴哈巴指着前面的场中。 “红队的是权大将军一队,白对是四皇子一队,刚才红队进了一个球,现在的比分是一比零。权大将军一队都是恒阳城内的官家子弟,善于蹴鞠。四皇子一队有鄂王和禁卫。两队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古代的蹴鞠类似于现代的足球,只不过规则没那么多而已。 君悦既然对足球不敢兴趣,自然对蹴鞠也不敢兴趣。 二十四个人抢一个球,还不如面前的苹果对她有吸引力。 不过,这场面也是难得一见。 “我一直呆在宫里,很少能见到外人。这恒阳号称天下美男的聚集之地,说的可真是一点也不假。瞧瞧,面色白净的,浓眉大眼的,英俊潇洒的,放荡不羁的,可真是各有千秋,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活脱脱一场美男盛宴啊! 君悦仔细看着,说不定临走的时候还能牵一个回去呢! 不过再怎么好看,也没有身旁的这小孩子好看。哦,不能叫人家小孩子了,是少年了。 一声凉凉的声音传来:“猥琐。” 君悦转头看向他,这已经是他对她第二次说这个词了。 “猥琐”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这个词是女人用来形容男人的,不是男人用来形容女人的。 君悦凉凉的也怼回去,“我乐意。” 连琋抖动了一下他的仰月唇,竟然不知该如何怼回,只能闷闷的喝茶。从小到大,敢忤逆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偏偏,他又不舍治她的罪。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蹴鞠比赛 姬墨衔坐在一旁,见两人争吵不休。于是又好心的岔开了话题。“二公子要不要也加入比赛,一会休息就可以换人了。” “不行。” 君悦一个“不”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正在对话的两人将视线移到出声的人身上,连琋一派理所当然道:“她不懂。” 尼玛他怎么知道她不懂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一个小孩子,整天装成熟装沉静,以为能把所有人看透了似的。 装装装,装给谁看啊,再怎么装也改变不了你是小孩的事实。 君悦猛地扔了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朗声道:“我要上场。” “你。”连琋沉静的表面上终于出现了无可奈何。他是在帮她啊!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她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跟他唱反调了? 君悦已经站起身,前去征询皇帝的同意。 皇帝自然高兴,让方达领了她去更衣。 姬墨衔看了连琋一眼,无奈地耷拉肩膀。他也不知道这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像个女人一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 更衣室里,君悦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白队。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喜欢白色。 换好衣裳出来,比赛上半场已经结束,众人正在休息。 “君悦?” 最先看到她的是连城,他疾步跑过来。“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是不舒服吗?” 权懿也走了过来,笑道:“看二公子面色红润的,想必是病已经好了。” 其余的人也都围过来,瞬间就将君悦小小的身板隐没在其中。他们对君悦的名声早已不陌生,却一直未得见真容,今天总算见到了。 嗯,个子小了点,身板弱了点,笑容倒是明朗飞扬,不过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有点娘。 这真的是那个在斗兽场上勒死一头金钱豹的姜离二公子吗? 有人指了指她,怀疑道:“二公子,你这……能踢吗?” 君悦眨着无辜的眼睛,摇摇头,“我不会踢。” 啊? “你不会踢那你来做什么?” 君悦指了指高台上的帝王,耷了肩膀。“皇上让我来的,圣命难为。” 有人高兴,有人呜唉。 君悦穿的是白队的装束,肯定是和四皇子一队的。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已经很不容易了,白队已经落后。如今再来一个蹴鞠白痴,可想而知的结局,定是惨败而终。 君悦抱拳,朗声道:“各位,君悦不才,还希望大家手下留情,别把我夹得太紧,不然输得太难看了。” 权懿是红队的领头,笑说:“放心,二公子的面子,一定会给。” “君悦,你若不懂蹴鞠,还是留在这里吧!做个替补的就是。”连城建议。 虽然只是一场蹴鞠比赛,但是交手之间尽是看不见的暗流涌动,他不想她受伤害。 启麟可不赞同,“既然二公子是奉命上场的,他若是不上场,岂不是违抗圣命。” 君悦斜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鄂王说得对,我就是上去坐着,也得上。” “当…当…” 锣声响,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君悦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吐纳,然后随着众人一起进入了场中。 一个田径场那么大的地方,以前围着它跑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大。可如今站在场中,一望过去不是红就是白的人头,密密麻麻的有点恐惧。 观棋之人没觉得有什么,真正身临其境,才知旁观和实战确是两回事。 这是一个小型的战场,为了争那一分的分数,你争我夺。 权懿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为了给她面子,直接将她忽略。既不派人守着她,也不防她。自个队的呢,传球也不传给她。 整个场中,她就是个多余的存在。开场都五分钟都过去了,她还站在中轴线上,杵得跟标杆似的。 君悦暗暗问候了声娘,这是全国人民都在讥笑她呀! 不过她也明白,她真不懂这个,连带球都不会。看他们不是脚踢就是膝盖垫又是头顶,还真有模有样的。 “咚。” 不知道是谁这么没眼力劲,将球踢到了她的脚边。 君悦看了看球,又看向众人。 干什么,怎么都停下来了?干嘛都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看她? 红队有人戏笑,“二公子,踢啊!” “是啊二公子,这个球,我们不跟你抢,免得你说我们不给你面子。” 君悦傻乎乎的问:“往哪踢?” “哈哈哈……”红队一个个的笑得前俯后仰,都进场这么久了,连球往哪踢都不懂。难不成他笨到踢给红队? 连城鼓励道:“君悦,别怕,把球往我这踢就是了。” 君悦看了看脚下的球,又看了看连城鼓励的眼神,再看启麟邪恶的笑容,还有权懿挑衅的神情,一股扞卫尊严的热血直往头顶上蹭蹭蹭冲。 奶奶的,让你们瞧瞧老虎发挥的后果。 “嗳,看在我不会踢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一个试踢的机会啊?我好找到球的重量和力度。” 权懿看了自己的队友一眼,挑眉。“可以,这一球不算数。” 君悦很不客气的踢了一脚,球飞了老远。 “哈哈哈……”又一阵哄笑传来。 君悦茫然的看着红队的人笑得前俯后仰,有的甚至已经滚在地上摁着肚子猛笑。而白队的人,耷拉着眼皮生无可恋。 “君悦。”连城小声叫道,指了指另一边立起来的半空中的巨大铁圈,“咱们的门,在那边。” “……啊!”这回连君悦自己都觉得尴尬非常,竟然踢错了球门。 真是够笨的。 球已经被捡了回来,丢在君悦脚边。 权懿笑道:“二公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这一球,要作数的。” 他一语双关。 君悦撇撇嘴,转了个方向后退了近十步,揉了揉脖子,甩了甩腿,扭了扭腰。然后眸色一沉,微弯下腰,右脚后退,做了一个起跑的姿势。 连城心中一凛,君悦的这个神情,他只见过一次,那就是在斗兽场上。 专注,深眸,冷峻,势有目的不达,永不罢休之决心。 君悦身体前倾,蓄势往前冲去。 即便目标再渺小,只要它在你心里有了位置,跟着自己的心走,就一定能射中。有些目标,不在眼中,在心里。 这是白齐说过的话。 距离球一步的时候,君悦右腿往地上一扫,连尘带球的扫起,一股疾劲之力直冲半空。疾风所过之处,吹起了人们的乌发飘扬。 几十只眼睛,顺着圆点的方向,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圆点在抛物线的最高点时,正好穿过了半空中的铁圈,然后慢慢回落,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整个世界很安静,众人的眼球差点挂在了鼻子上,张开的嘴巴忘记了合上。回头再看身后那个将分数拉成平局的主人,一张脸讶异,欢喜,了然,震惊,什么表情都有。 妈的你不是说你不会踢吗? 那这是什么? “耶,进了。”白队的队员欢呼雀跃,两两想抱,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 连城冲到她面前,情不自禁的抓了她的肩膀,高兴道:“君悦,你好厉害,你进球了。” “那是,本公子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她是不会带球,不过踢中目标还是有点信心的。要不然白齐不都是白教了。 “当。”锣声一响,为白队记了一分,比赛继续。 君悦拍了连城的肩膀,问道:“哎,昨天的箭术比赛,谁赢了?” 连城手一抖,以为是她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默默收回手来,低声道:“是权大将军。” “知道了,我们去踢球吧!”君悦说完,越过她,走进了场中。 即使不会踢,也不能杵在那不动,太丢人了,得跑起来。 连城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加入了赛中。 以后,再想办法弥补关系吧!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能笑到最后 君悦不会带球,也不会踢球,所以为了不让自己闲着,她只会抢球。 能上场的,也不是吃素的,抢球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抢来一个嘛,因为不会防守,所以很快又被人抢了回去。 眼看着铜壶中的沙粒已经流了四分之三,如果要想赢得比赛,两队中就得有一队再进一个球。 君悦跑啊跑,累得够呛。 好不容易挤到启麟身边,她喘着粗气道:“喂,咱两合作一下呗!” 两人站在红队的铁圈之下,皆是喘着粗气叉腰对视。 启麟斜了她一眼,邪恶一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刚才进的那球,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你看看场上的所有人,你觉得他们还会给你机会吗?” 前面红队一个球踢向空中,正好往他们俩的方向而来,向着空中的铁圈而去。 君悦眼疾手快,迈步往前跑去,同时冲前面一个白队的人喊道:“蹲下。” 那人似与她心有灵犀一般,并未回头,便遵照命令的半蹲下身体。 君悦在他两步之外一个翻跟斗,手臂撑在那人的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同时脚踢半空中准备进入铁圈的球。球受到阻力,又按照来时的路线飞了回去。 所有人都张大嘴巴忘记了呼吸,比刚才她进球时更惊讶。 “好美的动作啊!” 白衣飞扬,与天空融为一色。她像一只白鹤一般,俯身而下,然后稳稳落在他们的面前,明媚恣意。 脚落地时,君悦抬眸看向前方,球已滚在了草地上,无人理会。 她的确不会蹴鞠,但是她的命中率非常的高。 就连权懿都转头对身边的队友道:“千万不要让他踢到球。” 连城又一次冲到她面前,高兴道:“君悦,你可真厉害。” “那是。”她得意的转头,看向邪恶的某人。“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我的建议啊?” 启麟走过来,看着场中重新抢了球的众人,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这算是答应了。 君悦眼睛笑眯成缝,用下巴指着前面。“红队的确各个都是蹴鞠高手,禁卫明显不是对手。但这是蹴鞠,不是个人战,是团队战。 你们看,红队抢到了球,就想一个人独自带球进框,完全没有把球传给队友的意思。而他的队友也没有为他保驾护航,严攻防守。独立难支,股掌难鸣,瞧,球被白队抢走了。” 场中,球的确又在白队的手中。 君悦继续道:“禁卫的能力有限,他们不是红队的对手。但是明显的,他们的团队意识比白队要强,反而是这场比赛胜利的最关键所在。” 禁卫是军队,他们一直接受的是服从命令,团结协作的训练。 就像刚才,她让那人蹲下的时候,那人便毫不犹豫的蹲下,因为这是命令。 连城笑道:“没想到,你虽不会玩,但是门道还是看得清清的。” “那是。怎么样,权大将军可是很厉害的,要不要赌一把?” 连城看了启麟一眼,又看了一下铜壶。“时间快就结束了,拼一把吧!” 能让君悦高兴一下,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启麟点头,“好。我负责拦住权大将军。” 有共同的利益,双方就可以建立短暂的合作和信任。不管心里有多么的不愿意和芥蒂,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他们都想赢,那就可以达成共识。 --- 沙粒在一点点流失,时间一分分过去。 白队抢到球后,渐渐的形成防守之势,在阻拦红队的同时,将球渐渐带入自己的范围。 红队急了眼,想要突破,力气却哪里是禁卫的对手。权懿和启麟两人已经动起手来了,阻挡他的靠近。 球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中,又从另一个传到连城的手上。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状。 连城的位置,正对着铁圈。 “就是此刻了。” 君悦弯腰,准备起跑。 球在连城的膝盖上一垫,从膝盖滑到脚上,又被脚尖踢向高空。同时单膝跪下,手掌交叠放于膝盖,看向身后的君悦。 权懿暗道不好,想要冲上去拦下球。然被启麟拦住,进不得半步。只能急喊:“拦住他。” 可是为时已晚,君悦已经起跑。在靠近连城时,足尖一点,左脚跃上连城的手掌,连城顺势将君悦抛起。君悦同时右脚跨前一步,正好踢中正在回落的球。 “哇哦!” 高台上的帝后以及百官都激动得站起身来,屏住呼吸,视线跟随着球移动。 球平行往前飞去,在形成抛物线后准备回落之时,正好经过了铁圈的中间。同时,君悦稳稳当当的回落于地。 “当当当……” 正好,时间结束了。 “耶,进了,赢了。” 欢呼雀跃的不仅仅是红队,还有高台上的帝后,使臣,百官,宫人。 “耶,我踢进了。”君悦激动的转身抱住了连城,“我进了,连城,我进球了。哈哈,本公子一个不会踢球的竟然进了两个球,哈哈,我太高兴了。” 连城一时的愣住,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就像金银花一样散发着幽香。 这个怀抱,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礼物。以前,他连碰一下她都不敢。 “君悦。”这个怀抱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他刚想回抱住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跟着自己的队友击掌庆贺,仿若刚才那一抱,只是因为高兴随便一抱而已。 到了启麟面前,君悦双手举过头顶,与他的双手在空中互击了一下。“啪。” “怎么样,我说我可信吧!”君悦高昂下巴,得意洋洋。 启麟点头,“没想到二公子不仅能跑,而且本事也高。要不要也拥抱一下?” 说着,还真的张开了怀抱。 “嘻嘻。”君悦刚想凑上去。哪知脚步刚迈开,后衣领就被人提了起来。背后传来声音,“鄂王身份尊贵,这拥抱就免了吧!一场比赛下来,想必诸位也累了,不如先去用茶。” 启麟收起双臂,挑了挑眉。“好。” 君悦被放了下来,不悦的瞪了连城一眼。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拥抱而已,用得着这么拘谨吗? “切。”这古代,真没意思。 连城领着启麟和权懿两人往高台上走去。权懿特意落后两步,与君悦平肩而行。 “二公子真是出人意料,一个不会踢球的,最后竟成了这场比赛胜利的关键。” 君悦谦虚道:“我可不敢居功,这是大家团结努力的结果。所以说,占得先机未必能笑到最后。世间风云变幻,结局谁输谁赢,还是个未知数呢!” 她话有所指,权懿自然听得明白。“可二公子如果选择了我红队,也许会赢得更漂亮。” “哦,那就没办法了,我喜欢白色。” 哼,昨天的箭术比赛也是你东吴赢,今天的蹴鞠哪里还能让你赢。 东吴和西蜀,总不能让一方败兴而归吧! 权懿真想敲她两下脑袋,她选择白队,就仅仅是因为她喜欢白色的衣服? 回到高台的时候,自然受到了齐帝的一番嘉奖。 君悦回到座位时,连琋的位置是空的。 她问向姬墨衔:“五皇子呢?” 姬墨衔耸耸肩,“不知道,刚才一脸阴沉的走了。” “啊!”一脸阴沉的走了? 谁这么没眼力劲惹到他了?不想活了? 管他呢,她今天难得高兴,吃点东西犒劳自己。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莫名其妙 君悦一手撑在桌面上抵着太阳穴,一手摘下葡萄塞进嘴中,歪头看着连城在一众使臣中举杯相敬,彬彬有礼。一身青衣在万紫千红中,总是很容易的跃进人们的视线,清逸俊朗,游刃有余。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对她浅浅一笑。 君悦点点头,以作回应。 这里歌舞升平,前面的元曦公主翩翩起舞,一旁的西蜀郡主抚琴和声,一片祥乐和平。 可,事实真的如表面这般吗? 想想昨天那些被当做活靶子的奴隶,他们是何其的卑微和凄惨。可在这些人的眼里,也不过是取悦君王的一道甜点罢了。 在铺洒鲜血的地上起舞,在哀嚎声中歌唱,也许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是那么的毛骨悚然,难以接受。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最常见不过的场景。 因为这个世界,阶级分明。 所以很多人想当皇帝,因为皇帝就是这种阶级的制造者。 可,皇帝只有一个啊! 有些东西,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拥有,一生下来就有人挤破脑袋为他们取来;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到。 就好比那把椅子,连琋即便不争,也有的是人为他争,他无可奈何的深陷其中。而连城则不同,他得亲身步步为营,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过去。 连琋不喜争斗,一心向往逍遥自在;而连城,喜欢权术,野心勃勃。 如若他们两人的身份互换,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可无论事实如何,结局如何,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终究她于他们两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他们将来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命运。至始至终,她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想有任何关系。 这个国,这座城,于她只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终会离去。 君悦站起身,走下高台,默默离去。这喜庆,这歌舞,这欢笑,不是她的。 --- 没走多远,进入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时,君悦被一声唤声停住了脚步。 “二公子。” 君悦回头看去,见是她,微微皱眉。“四皇子妃。” 除了初来那会,齐晴跟着连飞凤去芳华苑大闹一场之外,似乎两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了吧!怎么特意追了出来? 齐晴笑道:“二公子怎么不继续饮酒赏舞,可是四皇子照顾不周?若是如此,本宫在此给二公子赔罪了,实在是四皇子要照顾各位使臣,忙不过来。” “你有事就实说吧!”她不想与她绕弯子。 “二公子是个爽快人,那我就实说了。”齐晴侧身踱步,“四皇子一生坎坷,皇上甚至差点忘了他。他能有今天,实属不易。 所以,二公子若将四皇子当做朋友,以后还是不要与他有过多的交往为好。这对你和四皇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君悦只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虽然我不知道四皇子妃今日意欲何为,但我想四皇子妃可能误会了,君悦身份卑微,不敢与四皇子称兄道友。” “二公子不必否认。” 关系不好,能抱在一起吗? 关系一般,会在宴上眉目传情吗? 别以为她没看见。元曦公主这么美的人在他面前,他竟然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她丈夫瞅。 齐晴继续道:“四皇子是做大事的人,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他。二公子,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若是你再不收手,别怪我不给情面。” 她转身,对君悦微微一服,而后便施施然走了。 君悦大脑有点赶不上节奏的慢了半拍,想不明白齐晴这一番威胁加恐吓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晴说收手,难不成是她在恒阳的所作所为被她发现了? 可是如果她发现了情报网,不是应该告诉连城或者皇上吗?那为何这俩人一点声色也没有啊? “神经病。” 君悦甩甩袖,继续往前走。还是桂花好,回去打牌去。 --- 可是当她回到芳华苑,找那两尊门神打牌的时候,那两人居然摇头,说五皇子不允许他们跟她打牌,也不准跟她说话。 君悦又再一次莫名其妙了一回。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先是齐晴莫名其妙跑来威胁恐吓,后又是连琋莫名其妙孤立她。这皇宫,能不能有个正常人? “公子,密信。”桂花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她。 君悦接过,大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天私自领着她去校场的那位德公公竟然是齐晴的人。 齐晴可真是厉害,连皇后身边的人都敢收买。 要杀她的,根本不是皇后,是齐晴。皇后反正也想她死,所以顺水推舟射了一箭罢了。 可是,齐晴为何要对她下杀手? 还有刚才御花园里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晴让她离开连城,为什么? 她和连城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公子,刚才五皇子不知怎么的让人送来了一盒茶叶,我替您收下了。” “收就收了呗!他们皇宫难不成还缺一盒茶叶不成。”君悦坐在圈椅上,手放在圈椅把手上,有意无意的敲击。 桂花凑过来,哈巴问道:“公子,这可是五皇子第一次对你示好耶!” 君悦拍了一下他的脑壳,“想什么呢你,朋友间送个礼不是很正常吗?” 桂花扶额。公子啊公子,人家是男人,男人送女人礼物这正常吗? 公子不会是被关傻了,绝情绝爱了吧? 君悦是真的觉得连琋的举动很正常,换位思考,如果她看到连琋一个质子每天只能喝白水,也会送包咖啡的。 “桂花,你对四皇子妃可有印象?” 桂花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记得了,奴才也就见过她两回,还是两年前的。”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知道我是女人?” “啊!”桂花吓了一跳,“这…这要是四皇子妃知道您是…那该如何是好?她会不会告诉皇上,咱们会不会死啊?会不……” “唉唉行了,少给我嚎,哭也得流两滴眼泪才像样。”君悦烦躁制止道,“我只是猜测而已,还不确定呢!” 思来想去,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也只有这个解释最说得通。 齐晴知道她是女人,看上了她的丈夫。然后齐晴醋意大发,才跑过来恐吓她。 可是桂花也说得对,如果齐晴知道她是女人,早就禀报皇上了,不可能只是恐吓一番。 而且,她和齐晴的交往不多,根本上来说就没有交往。她又从哪知道她是女人。 可是除了这个答案,君悦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解释齐晴对她的敌意。 “看来,得好好查查这个女人。” 这一回来,君悦就直接缩在了芳华苑里,不再理会外面的喧天闹地。 齐帝很有良心的,给她加了个菜,还有一坛子酒。 桂花吓了三跳,皇帝赐酒可不是什么好事,一般都是毒酒。于是银簪银针的试了又试,又壮胆的先喝了一杯,半个时辰过去了才得出结论:此物干净。 君悦翻了个白眼,果然是脑袋缺根筋。 齐帝现在不会动她,要杀也得等各国使臣走了再杀,不然不就留话柄了嘛! 连赫肇好名声,可不会在天下人面前留下话柄。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女儿身 帝辰,普天同庆,大宴三日。 大宴第三天,君悦没有再出去过,懒洋洋的躲在自己的芳华苑里。 月撒银灰,银钩当空时,房氐来了。 “那个德公公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房氐回道:“初始,我们都只以为这个德公公是被齐晴收买了的皇后亲信,但后来才查到,他其实是西蜀安排在宫里的细作。” 君悦一惊,“蜀国的细作?” “是。齐晴想借皇后的手杀你,正中蜀国的下怀,所以才顺水推舟。”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啊!齐晴利用皇后,启麟利用齐晴。这德公公扮演几方间谍也真是本事。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启麟这个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也许他意不在弄死她,却是想给她添堵。 桂花忿道:“这个鄂王,简直太可恶了。这宫里这么多人,他干嘛非挑公子下手啊?” 君悦白了他一眼,“因为我让他丢过脸啊!去,外面望风去。” 桂花不情不愿的起身,出门望风去了。 哎,每次都是他充当看门狗。 嗯,不对,看门狗是院门口那两尊虎背熊腰,他顶多算是只招财猫。可惜三年了,也没给主子进过半分账。 殿内,房氐问道:“那少主,那个德公公要不要……” 君悦摇摇头,“不用,既然知道了他是谁,那就留着。他们齐国的事,咱们最好不要亲自插手。如果非要除掉,我自有安排。--齐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和少主所料的不差。齐晴应该是认为您和四皇子私下有情,所以为了保护四皇子才下了狠手。” “不应该啊!”她不知道她是女人,和连城哪来的情? 莫非……“齐晴该不会也认为我跟连城是断袖吧!” 房氐微低下头,道:“齐晴恐怕是这样认为的,倒是四皇子恐怕不是这样想。” “我去。”君悦也是醉了。“这齐晴也不想想,我就算是断袖,也是看上连琋好不好。这事又跟连城有什么关系?” “有件事情正要跟少主禀报,属下夜探四皇子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的房间里有一物,与少主有关。” 君悦疑惑,“什么东西?” 房氐不答反问:“少主可还记得当年在斗兽场,您拿一条腰带勒死了金钱豹。” “当然记得。”死都不会忘。 “您当时用的那条腰带,后来丢弃了。但属下却在四皇子的房间里找到,那是少主您的东西,属下不会看错。腰带的料子虽然有些陈旧,但是很干净,想来没有尘封。” 没有尘封,也就是说它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 君悦抖了一层恶寒,定定看向房氐,声音骤冷。“你的意思是说,连城真的对我有情,他……他真是断袖。” 不可能吧!连城清朗俊雅,笑时如阳光明媚,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啊! 难道说,人真的不可貌相? 房氐清了清嗓子,“少主,据我的观察,四皇子没有断袖之癖,他对您是……男女之情。” “what?”君悦吓得脑袋后仰了几寸。 “男女之情”四个字一出,她惊的不是连城对她的态度,而是房氐竟然知道…… 男是指连城,那女的不就是指…… 君悦指着房氐“你,你,你”了几声,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房氐很聪明,自个解释道:“当初世子派吾等前来保护少主,再三申令,我们须时时刻刻保护少主,不能让少主离开我们的视线半分。唯有一种情况,我们必需背对之,那就是你沐浴更衣之时。” 君悦只觉得自己胸口的两个东西肿胀疼痛,呼吸艰难。“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人。” 房氐没有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我了个去。”君悦朝房顶翻了个白眼。 怎么感觉一夕之间,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女人了。 亏她还辛辛苦苦瞒了三年,还自以为是觉得瞒得天衣无缝。 “你既然知道我是女人怎么不早说啊?” 害得她当初跟他练武,汗流浃背的也不敢脱了衣裳,就怕被发现。真是白遭罪。 房氐很是无辜,“少主也没问啊!” “我,”君悦一口气冲到喉咙,又被堵住了。 是啊!以当时的情况,她也不可能一见面就问人家:你知不知道我是女人? 她道:“算了,不纠结这事了。你刚才说连城对我有男女之情,不可能吧!他又不知道我是女人。”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早就知道少主你是女儿身之事。所以才留了你的东西,后被齐晴误会。” 这个说法的确解释得通。可是…… “我跟连城也没有过多的交往,更没有身体接触,他是怎么知道我是女人的?”君悦疑惑不已。 要说交往,她跟连琋更为密切,甚至还同床共枕过。连琋都没有发现她是女人,连城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年前就已经收藏了她的东西,意思是说他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是说她身边一直有他的人在暗处盯着? 可如果有人在暗处,以房氐的能力,不可能两年都没发现吧! 但如果以房氐的能力都没发现呢?那么她这两年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君悦抖的出了一层冷汗,连城心思深沉,城府极深,还真的有可能。 看来,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才行。 “少主,接下来怎么办?” 君悦想了想,“先按兵不动,待我确认之后再做定夺。--我让你们去试探启麟和权懿的武功,怎么样了?” “属下和流星去试了一番,”房氐摇摇头,“都不是两人对手。” “没想到,他们的武功这么高。如此看来,这两人要是联合在一起,必定所向披靡。” 房氐不解,“这两个人,各为其主,应该不会联合在一起吧!” 君悦习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难说。也许有个什么契机,刚好又都是对双方有利,这素日战场上的仇敌也未必不能走到一起。两个敌人建立合作,说易也不易,可说难也不难。” “如若他们两个真的走到一起,以他们二人的威望和领兵能力,四国之内怕是无人可挡。” 君悦站起身,望向窗外墨蓝色的苍穹。 这两人如果联手,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也不知是福是祸。 “父王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将消息传回去,算算时间,人也快到了。”房氐边起身,边说道。 “好。沿途让人保护好递折子来的人,务必在各国使臣离开恒阳之前将折子交到皇上的手里。” “是。” 君悦侧头,视线落在门口桂花的身上,唇角微微一笑。 桂花,我们就要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试探 皇帝寿诞一过,各国使臣也该启程回国了。 此时正是玉兰花盛放之时,若不论此地乃别国之都,不便停留,倒也不失为流连忘返的一处观光盛景。 这日中午,君悦正躺在斜榻上打盹,桂花匆匆忙忙跑进来,说是四皇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君悦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走吧!出去看看。” “不是出去,人来了。” “嗯?”君悦模模糊糊的没弄明白。 是啊,人来了,所以要出去迎接啊!连城又不会进这芳华苑。 桂花指了指殿门口,“人进来了。” 君悦的视线慢慢聚焦,便看到有个青色的熟悉身影正朝着她移动。她迷糊的看向桂花,他不是从来都不会进这芳华苑的吗? 连城看的不是她,他正环顾整个大殿。 这里的一物一景,一个角落一个呼吸,都带着那段母子二人的快乐回忆。 只是可惜,十二年之后,再踏进这里,回忆终成了前尘,随风而散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君悦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矮桌。“没有,我也是刚醒。坐吧!” 两人面对跪坐在坐垫上,桂花在其下手为两人斟茶。淡棕色的茶水自壶嘴中蜿蜒而流,香气扑鼻,散了一室。 连城微微皱眉,“这是月针?” 君悦摇头,“我不懂茶,不知道它叫什么。反正是连琋送来的,我就收下了。” 以沸水煮之,茶叶如半月牙微微弯曲,身细如针,因此得名月针。 此茶产于北齐南边,极为珍贵,一年也就这么两斤。他也不过得了几两而已,五弟竟送予了她。 “你,和五弟很熟吗?” 君悦低头吹动着杯中的茶水。“不熟,说过几句话而已。” 连城握着茶杯的指节不由得掐紧,她明显就是在说谎。 这两年他不住宫里,很多事情不知道。君悦和五弟,竟然经常夜里在御膳房私会,他们之间已熟到如此地步。 五弟擅音律,她的笛曲定是五弟教的。 他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这芳华苑还是和当年一样。也是在这个地方,母妃教我她故乡的乡曲。” “可还记得?” “那时候太小,时间又过去那么久,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如果我能听到那曲子,应该能认得出来。” 君悦为他续茶,“人总要往前走,身后的路剩下的也不过是回忆的脚印。即便前路再难再苦,也只能走下去,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他笑看向她,“君悦,你总是比我看得清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是我,也未必做得有你的好。--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来找我可有事?” “来给你送东西。”连城从矮几下取出一个半巴掌大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嗯?”君悦迷惑,她最近是不是命犯桃花,老是有男人给她送东西。 连城挑挑眉,鼓励道:“拿着,看看喜不喜欢。” 君悦接过,打开来一看,顿时瞳孔瞪大。 我的个乖乖,盒子里竟然是一个鸡蛋大小的钻石。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熠熠夺目。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把它卖了,都可以在北京二环内买两套房了。带着它招摇过市,肯定分分钟被打劫。 “好看吗?这是我偶然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得的,觉得很适合你。你可以把它做成首……饰物。” 要是做成首饰,戴在她身上,配上她一身白衣,定是美如下凡仙女。 君悦尴尬一笑,合上盖子又还了回去。“这东西一看就是价值连城,太贵重了,我受不起。而且,这东西送给女孩子还可以,送给我我也用不到。” 连城又将东西推过来,“本就是买来给你的,你,可以,送给喜欢的人,或者做饰物。” 君悦放在膝上的手捻着衣料。果然,连城是知道她是女人的。 “做饰物最多也就是镶在腰带上而已,太糟蹋这么好的东西了。你还是送给四皇子妃吧!镶在钗冠上,不是更能体现这宝物的价值吗?” “你,真的不收吗?” “不是不想收,而是我拿来也没用,恐怕这辈子都用不着呢!压在箱底,岂不是让宝物蒙尘。” 连城只得收回东西,微垂的眸中悲伤如流星划过。 她不收他的东西,是不是心里本就没有他,那么蹴鞠场上的那个拥抱,又算什么? 重新抬眸时,他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笑问:“既然你不肯收这重礼,那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君悦想了想,“你若真的想送我东西,不如就送我和桂花几套新衣裳吧!” 连城这才发现,君悦穿的,还是两年前的衣裳。衣料虽然干净,但已经洗得发白陈旧。 难道皇后这两年来,没给她添过一件衣裳吗? “好,过两天我就让人给你送来。我知道,你喜欢白色。” 君悦以茶代酒敬他,“那我就先谢了。”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应该的。君悦,这几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去骑马狩猎如何?” 狩猎? 君悦的小心脏咯噔一震,往事一一掠过。 若说他们有肢体接触,也就是在两年前的坞猽山上了。难道是那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女人了吗? 那年她十五岁,应该发育……了吧! “这几日皇上寿诞,你肯定很累,哪里有力气再去狩猎。各国使臣可定好了归程?” “嗯!鄂王和越王后日走,权大将军和元曦公主还迟一日。” 君悦疑惑,“元曦公主不是与连琋成婚吗,怎么还回去?” 看她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醋意和不悦的神情,连城终是放下心来。她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喜欢五弟。来日方长,她总有动心的一刻。 “两国联姻毕竟是大事,中间还有很多的细节、礼仪、事务要准备。元曦公主先回国,待两国正式交换国书之后,才开始准备。最快,只怕也得半年之后才能成礼。” 君悦喝着茶,啧啧两声。“成个亲都这么麻烦。” “你也是王亲,将来你成婚,也是如此。” 君悦抬头,望进他带着明媚笑意的眼中,那里面涌动着浓浓的情愫,毫不遮掩。 房氐说得没错,连城对她真的有情。 可是这份情,她不可能接受。一是她不能,二是她对连城没有情。 君悦移开目光,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我一个质子,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成婚。其实这样也挺好,一个人无拘无束,无牵无挂。” “君悦说笑了,人到了年纪,就一定要成婚。你不会做一辈子的质子,到时候你的婚礼,一定会是全天下最隆重的婚礼。” “再说吧!” 君悦望向殿外,近日无雨。阳光从镂空的窗格中钻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剪影。蝉声吱吱,似从远方飞来的信鸽,诉说着相思之语。 她要等的消息,应该快到了吧!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我不信你 连城的动作很快,当天回去,第二天下午就让人送来新做的衣裳。虽然是恒阳的款式,但是面料丝滑,工艺精细,料子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桂花差点感激涕零三跪九叩千恩万谢,老天终于开眼了,三年了终于有件新衣裳了,四皇子帅气四皇子英俊四皇子最适合做丈夫了。 “你有出息点好不好。” 君悦白了他一眼,一件衣裳就把他给收买了。 五月二十五后,各国使臣纷纷归国。所以连赫肇在这一晚,为众人饯行。君悦也在邀请之列。 酒意正酣,齐帝突然被叫走,众人不明所以。酒宴继续,由皇后暂时主持。 君悦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邪魅的笑容,而后脑袋一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抬眸时正好看到对面连琋投来的执拗又赌气的冷寒目光,卧蚕包裹住的桃花琉璃目犹如冬日里一面平静的湖水,虽然依然清澈,但是寒冷刺骨。 也不知道谁惹了这小祖宗不快,估计要倒霉了。 话说,你不快活干嘛瞪我啊?又不是我惹的你不快。 瞪瞪瞪,你瞪我,我也瞪你,瞪死你。 他们两人暗流涌动,落在别人的眼里,就是眉目传情。 岑皇后气得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陷进了肉里,看君悦的眼神仿佛要冒出火来。 色鬼,你怎么不早点死,去阴间陪那逸逍王。 君悦自然感受到了上首向她滚滚而来的熊熊烈火,无奈的败下阵来,收回目光。拎起酒杯,走出了大殿。 行,你们母子一个喜欢冷战一个脾气火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月光皎皎,凉风徐徐。 君悦一杯接着一杯饮,凭栏远眺。茫茫夜色中,远处的灯火阑珊,仿佛是行迹于浩瀚大海中的一束亮光,时明时暗,似真似假。 “怎么不在大殿上喝?” 身后传来声音,紧接着身旁有个身影停驻。 君悦将头偏过一侧去,声音沉闷,似有些嘶哑哽咽。“你不是也出来了吗?” “怎么,想家了?”来人不答反问。 “飘零之人,无处可为家,所以何处都是家,没有什么想不想的。” “听说,刚才齐皇之所以走开,是因为收到了重要消息。”他略略停顿了一会,又道,“关于姜离的。” 君悦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背靠着石栏,望着殿内的灯火通明,歌舞翩翩。 “鄂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皇上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知道了他要去干嘛!看来这北齐皇宫,也不是铁板一块。” “本王不信,你不知道。” 君悦头略微后仰,对上他的眼睛,灵动一笑。“我还真不知道。” 启麟亦是转过身来,姿势与她一致。“那你可想知道齐皇收到了什么消息?” 君悦正回头,犹豫了一会才说:“不想。” “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质子,该知道的皇上会告知。皇上若不想告诉我,就算我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我可不像你,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这宫里呆了快三年了,可是连御膳房在哪里都不知道。” 启麟如鹰的眼神紧紧盯着她,眼里写满不信。 他就不信以他的能力,一个小小的芳华苑能困住他。 “照你这么说,当初你能在本王手上逃脱,完全是因为运气。” 君悦挑眉,“不然你以为呢!估计是老天爷看我跑了一晚上,可怜我吧!我倒是好奇,那应该是你这辈子受到的最大的耻辱了吧!你就不恨我?不想报复我?” 其实报复已经有了,不过她还是得示弱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启麟不答,嘴角边上溢出了邪恶的笑容,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你说呢!” 君悦抖了一身恶寒。启麟此人凶狠成性,残暴不仁,有仇必报,他能放过她才怪。 “外面风凉,鄂王还是进去吧!”君悦边说,边往殿内走去。 身后之人未跟上,声音传来。“你父王痛失爱子,思郁成疾,已缠绵病榻多日。想必是向齐帝递了折子,想见你这个儿子最后一面。” 君悦迈开的步子一顿,握住酒杯的手指青筋爆出。 她缓缓转身,对上启麟嗜血的双眸,眼里尽是极力隐藏的震惊。 启麟很是满意他的反应,诱惑的追问:“你难道不想见你父王最后一面吗?” 四目相对,她在研究他话中的真假,他犹如猎手一般耐着性子诱捕自己的猎物。 “我不信你。” 许久,君悦落声坚定。 而后继续迈步走进殿中,转身时嘴角却展现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启麟不可能猜出刚才皇上去做什么,能知道定是因为早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这里是恒阳,北齐的地界。启麟却和齐帝同时得到消息,可见西蜀在北齐境内的情报网有多深。 启麟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进入了灯火亮白的大殿中,嘴角邪恶的笑容渐渐扩大。 --- 殿内,连琋已经不在,齐帝不知何时已回来。 众人或都在欣赏歌舞,或是觥筹交错,或是交头接耳……一片朱门酒肉。 她觉得无聊,干脆跟皇帝告了辞,提着两酒壶回了芳华苑。 路上遇到了连琋身边的小尤子,君悦疑惑问道:“你怎么不跟你主子一起啊,连琋呢?” “殿下先行回宫了,落了东西在殿上,所以着奴才去取。” “哦!那去吧!”两人错身而过。 刚走两步,君越又叫住了他,“唉,你等等。你家主子这两天怎么了,脸臭得跟块冰似的,谁惹着他了?” 小尤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君越一番,没好气道:“不是你吗?” “……我?”君悦半醉的酒一下子全醒了过来,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得罪了他?你开玩笑嘛你。” “谁跟你开玩笑了,这宫里除了你还能有谁给我家殿下气受。” 君悦真是莫名其妙,“我这两天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你可别乱给我扣这顶大帽子。他那罪,我可赔不起。” 小尤子狐疑,“真不是你?” 君悦摊了双手,“天地良心,真不是我。” “那你说,还有谁啊?” “我哪知道。你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都不知道,我这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又怎么可能知道。” 小尤子点点头,“说的也是。” 可是殿下自从看了蹴鞠回来之后,脸就臭到现在又是为什么? 不管了,只要不跟这货有关就行。“那二公子,奴才先过去了。” “嗯,去吧!”君悦也回头往芳华苑而去。心里却在琢磨,也不知道连琋这脾气,将来要是那个公主嫁过来,两个人该如何相处啊! 要是连琋一个月不跟那公主说话,以那公主的娇贵脾气,会不会气得回娘家啊! 嗯,这娘家似乎有点远呐! 不过话说回来,她操那份心做什么,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硬点鸳鸯 第二天,原本要离开的越王和鄂王却以一个欣赏美景的理由,继续赖在恒阳城内不走。问他们什么时候走,他们却说不知道,看够了自然就走了。 第三天,原本要回国的权懿大将军只让使团护送了公主回去,自己也留了下来,美其名曰尝一尝恒阳城的美食。 齐帝气得不轻。他国重臣,留在别国帝都逗留,你们想干啥? 可远来是客,他又不好硬把人家赶走。 君悦每天老神在在的晃悠着两条腿,看看书写写字,玩玩闹吃吃喝,日子别提过得有多逍遥。 连琋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也不来理睬她。 连城又忙于招待使臣,也没时间来拱她。除了没有自由,倒也悠闲。 日子一数,就数到了五月底。 齐帝在收到姜离王的第二封见子奏折时,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勤政殿内,齐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老态尽显。 君悦最先看到他时,只觉得他比前几日的精神矍铄明显老了十岁。 浑浊的双眼肿胀,头发花白,两颊上的赘肉明显的比前几日松了很多。精神也没有那么好,放在预案上的手都有些发抖。 哎,这龟延金丹,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方达将一份折子递到她的手中,君悦接过大致一看。 耳边传来齐帝的声音:“这是你父王递上来的请命折子,说他如今病重,思子心切,想让你回去见一面。你可有什么想法?” 君悦合上折子,低头静站,神状悲痛,眼中涌现似有千万牵挂和担忧,却又不敢说出。 齐帝的声音不耐,“有什么就说什么。” “是。”君悦略微抬头,视线落在御案前铺有华贵毛毯的地板上,平和道: “为臣,君悦是质子,无圣谕不得离京。为子,他是我的父王,如今病重,为人子的确应当榻前尽孝。一边是忠,一边是孝,臣也不知该如何决定,还请陛下做主。” “朕已经派了御医过去,相信用不了多久,你父王的病会好的。” 君悦双膝跪地,叩了一礼。“多谢陛下,陛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哼,派什么御医过去,姜离没有良医吗? 他话里的意思,还是不放人。 “前几天你赢了蹴鞠比赛,朕还没有好好的赏你。这是两柄四合淘喜绿如意,一套文房四宝,你带回去吧!” 君悦又是千恩万谢,心里却在腹诽:本姑娘要这破玩意做甚,本姑娘要回家。 还真以为两柄如意就能安抚她,让她乖乖呆在这? 等君悦起身后,齐帝又问:“你当真,不想回去看看吗?” 你说呢! “故国远在千里之外,家中只留两老,无人侍奉,臣自然很想回去。可是臣也知道,臣留在恒阳是最好的选择,既显示君氏对陛下的忠诚,也显示姜离和朝廷的友好关系。 臣不才,也看过几本书,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为了姜离,为了齐国,臣愿听陛下安排留下来。” 齐帝赞赏的点头,“你能如此想,朕很欣慰。--兰铃台上,可见识了恒阳城内的世家贵女?” 君悦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小心翼翼回了一个字:“是。” “我北齐出俊男才女,天下人趋之若鹜。前几日皇后同朕提起,朕才想起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what? 这个消息可真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皇帝管得也太宽了吧!为一个质子点鸳鸯,不觉得降低了身份? 君悦平静的回道:“那一日,才子贵女众多,可谓是乱花迷人眼,倒没认真看过,所以也谈不上喜欢。” “方家有一女,闺名映雪,年方二八,知书达礼,品貌端庄,与你甚是相配。哪天有空,朕让她进宫来与你瞧瞧。你若满意,朕便让人为你们修建一座行宫,作为贺礼。” 喂喂喂,她还没说话呢!能不能不硬塞啊! 君悦低眉顺眼,应道:“臣但凭陛下做主。” “好,退下吧!” 君悦依言退下。 刚出了勤政殿的门,迎面就碰上了连城。君悦见礼,而后等他走了,自己才离开。 之前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相处起来倒也没有任何负担。如今知道了,见个面都觉不自在。 哎,真怀念当年他们两人初见时的场景。她是一个处处受人欺负的质子,他是人人不待见的皇子,她还单纯的跟他说他们可以做朋友。 如今,回不去了。 他是皇子,注定了要走夺嫡之路。她是质子,一心一意算计着逃脱牢笼。 --- 斜阳微风,玉兰轻舞。 桂花抱着装了两柄绿如意的盒子,上叠一套文房四宝。纳闷:“公子,你说这皇上是什么意思啊?赐东西也就罢了,还让你成亲。公子,你是不能成……” 君悦瞪了他一眼。 桂花自觉失了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公子,大王都病了,他也不让您回去看看,太无情了。” “他是怕,一旦手里没有了姜离的筹码,父王又会像上次一样造反。” 桂花小声嘀咕,“反什么呀!大王如今都病了,哪里还能反。” “帝王生性多疑,定不会信的。他如今急着给我指婚,是想有更好的理由把我困在这里,不能再出去。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又是赏赐又是赐婚,还劳民伤财为我修建行宫,不过是在警告我,君恩浩荡,我若不依,就是不识好歹。 忠孝忠孝,是忠在前,孝在后的。就算有一天父王去了,他不允许我回去守孝,也理所当然。” 好一出虚伪的君臣演绎。 桂花担忧道:“可是公子,你真的不能成亲啊!” 君悦背着手往前走,“哥哥刚走,他就算再急,也不可能让我立刻成亲,所以这事先不说。眼下,咱们合计着该怎么回去。” “回去?”桂花眨着天真的眼睛问,“回哪?” 君悦瞥了他一眼,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说呢?” 桂花慢了半拍的惊叫,“公子,该不会是回……” “唉唉!”君悦提醒道,“低调。” “哦,对,低调。”桂花缩了脖子,躬了腰,猫手猫脚,整个人像要去做贼似的。“嘻嘻,要回去了,呵呵,要回去了,哈哈,要回去了。对,咱回去了,还管他什么成亲呢!” 君悦嫌弃的自动离他两步距离,她不想跟他站一块。 太、傻、了。 “可是公子,”桂花高兴之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难度,转为正常。“皇上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放咱们回去的,咱们要怎么回去啊?” 君悦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不答反问。“桂花,这勤政殿里并没有玉兰花树,可是却有玉兰花瓣,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风吹过来的啊!” “一样的道理,咱们要跳出这城墙,也需要风。” 桂花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不过他相信他家公子,公子说能回去,就一定能回去。到时候,他教梨子打扑克牌,伺候公子,天天吃红烧鱼,日子过得比在这里还自由自在。 唉,三年不见,也不知道梨子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等风 可直到两天过去了,桂花也没见他家主子合计出回去的办法来,每日还是老神在在的吃喝睡觉打牌。还兴致勃勃的梳妆打扮,去相了一回亲。 桂花生无可恋的从后花园回到正殿,他家公子正闲得蛋疼的在画画,画的还是他。 嗯,不对,他家公子没有蛋。 啊呸呸,说什么呢!公子娇滴滴的小女娃哪能用污言秽语来形容。 桂花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呐,密信。” 君悦接过,大致看了一下,微微皱眉。 “龟延金丹。这什么东西啊!”桂花不解的趴在他家主子的肩膀上,无聊的数着自己的头发丝,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君悦将手中的绢纱放置在烛火之上,白色绢纱被火苗一点一点的吞噬。 “皇上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本来应该是精神萎靡才是。可是他生辰的那几日,却非常的神采奕奕,是因为他服用了这个龟延金丹。” 桂花不解,“听着应该是什么大补丸,怎么前两天咱见到的皇上像个病入膏肓似的?” “这并非什么大补丸。”君悦道: “古代的皇帝都追求长生不老,老是喜欢服用金丹。这东西就像罂粟一样,能让人成瘾。食用一点点,能让人短期内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人就好像回到青年一样。 但那只是表面的,毕竟是猛药,会加速耗尽人体内的精气。药效一过,人就会迅速衰老,身体甚至比服用之前更加不如。 皇上本来身体就有病,五脏六腑皆虚,用这等猛药,哪里能承受得住。就好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就大补,虚不受补啊!” 桂花叹气,“这不等于吃了慢性毒药嘛!” “你还真说对了。这金丹里面有最重要的一个成份就是朱砂,这玩意少量服用还可以,吃多了那可就是回光返照了。” 桂花回忆了一下齐帝的神情,“可是皇上好像已经不吃这东西了啊!” 要不然,前两天看到的也不会是一脸病入膏肓的样子。 君悦猜测,“皇上应该是知道它的药性的,所以只吃了一回,顶过生辰那几日,骗骗前来的使臣而已。我好奇的事,这是南楚先帝秘炼的金丹,怎么会在皇上的手上?” 桂花猜测:“我知道了,这是皇上偷来的。他只偷得一颗,吃完了就没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 一个皇帝,他要想吃金丹,找人来炼就是,偷什么偷。 不过目前还不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齐帝的手上,“姑且就如你说的这样吧!” “难怪那南楚帝死了,原来是被这玩意祸害的。” 君悦提笔回信。说:“毒也是药,单看你怎么使用而已。他的死,不是这个金丹造成的,而是他不切实际的梦造成的。生老病死,自然规律,顶多死后尸身不腐。他想逆天而行,不死才怪。” 现代人类高科技这么发达,都研究不出长生不老药,何况是技术落后的古代。 桂花直起上身,哈巴狗似的问道:“公子,咱先别管人家死活了。你不是说咱要回去了吗?什么时候回啊!” “等。” “等?”桂花眨巴了眼睛,“等啥?” 君悦言简意赅,“等风。” “等风?”桂花越听越迷糊,“等啥风啊?抽风啊!” 君悦啪的拍了桂花一脑门,“你才抽风呢!你蹲茅坑都抽风。” 殿内帷幔飘动,牵动了挂在香栊上的隐秘铃铛,“叮叮叮”在空荡的大殿上徘徊飘散。 桂花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十分委屈。“那到底风在哪里啊?” “自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瞧这吹进来的风,你看得到吗?” 君悦自问自答:“看不到吧!等铃铛响了,你才知道有风。有句话说得好,好东西需要等待。所以,慢慢等吧!” 她将手中的两指宽的纸条递给他,“将信送出去吧!一切按计划安排。” 算算时间,风也快到了。 桂花瘪瘪嘴,公子,咱年纪轻轻的不讲道法行吗?太深奥了。 --- 到了晚上,风没等来,君悦倒是等来了许久未见的连琋。 连琋还是一身淡蓝色华裳,干净得像身后墨蓝的苍穹。桃花琉璃目中盈盈剔水,缱绻如温柔的月色。 由是已经看了两年多,君悦还是转头默默擦了下嘴角。“你怎么来了?” “送你。”一坛柚子大小的黑色瓷罐搁在了她面前,有梅子的香气从灌口溢出来。 君悦瘪瘪嘴,小脑袋一扭,怄气道:“不喝,我又不是酒鬼。” 哼,就你给我甩脸子,本姑娘也要甩一回。 “那我拿走。”他又将瓷罐提起,转身便走。 明知他是在欲擒故纵,君悦跟肚子里的小馋虫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干硬问道:“你找我何事啊?” 连琋嘴角洋溢着温柔的笑容,灯光下面色如嫣。 他走回来在她对面跪坐下,端庄优雅。 桂花取来两个碗,然后逐个倒满,退了出去。 君悦迫不及待的端起大灌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啊……梅子酒,好喝。” 又灌了一大口,加起来两口,一碗见底了。 “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很大。”连琋轻轻皱眉,似是不满。 君悦为自己倒了一碗,抬眼看向对面的美人。“哎,你来到底有什么事啊?难不成就只为了送酒?” 连琋沉默了一会,才说:“近日城中出现了一些谣言,你可听说了?” “我天天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能知道什么消息。你可别告诉我,这谣言是关于我的?要真是,那你可得跟你爹说清楚,我老实本分得很,别找我麻烦啊!” 连琋定定的注视了她一会,不言不语。 君悦吓了一跳,“你看我干嘛!我脸上长痘啦?” 她最近没有要来大姨妈啊! 待君悦又干了两大碗,连琋才端起面前的碗抿了一小口,方问道:“君悦,你可想过回去,我是说回姜离?” 君悦端酒碗的动作一顿,垂眸看着清澈的酒水中,倒映着自己的神情,哀伤中带着愤然。 一碗酒豪放下肚。她道:“你说呢? 我曾说过,这里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千里之外的姜离,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亲人,有我的百姓。 你再瞧瞧这个地方,像一个华丽的笼子,我就看着门口在那里,却始终走不出去。” 又灌了一大碗,她似乎已有点微醉,自言自语。 “我在这里,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没有后援,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踏错一步就沦为你们斗争的牺牲品。我现在很害怕走出这个院子,因为我知道一走出去,前面就有陷阱等着我。我烦透了这样的生活。” 说到最后,她已是烦躁怒气。又是一大碗酒,一碗接着一碗。 这还是第一次,她跟他发牢骚。 也是第一次,他们不谈风月,只诉心酸。 她喝酒,他在一旁陪着。不说话,不讥笑,像一朵玉兰,安静的在夜里绽放。 “唔。”喝到最后,君悦再也支撑不住的身子一歪,倒在了矮几上,打着酒嗝,撒着酒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君悦的酒品很好,喝醉了就安安静静的睡觉,不吵不闹。像窝在母亲怀里安详的婴儿,睡得很满足。 连琋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歪倒在桌上的小脸。睫毛浓密而细长,两颊泛着苹果似的红晕,身体升起不正常的热度。 “早跟你说了,这酒不能急着喝。” 人在无聊和寂寞中度过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胸中有千般沟壑远大理想却只能无可奈何时,除了借酒浇愁,还能做什么? 他蹲下,将她散乱在鼻翼上的秀发别过脑后。她不满的抬手挥了挥,自然挥了个空。 这样的场景,也有过。在金沙城,他们同床共枕,他也曾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 可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女子。只是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却说不上来。 如今想来,才知那羽毛挠耳的微妙感觉,叫情愫。 君悦,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男女同床共枕了,便是夫妻。 我可是看过你身体的啊! “若你真的想回去,那我便帮你。” 唯愿你能离开这是非之地,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颊。 烛火的阴影渐渐的、一寸一寸的覆盖了她的侧颜,轻微的呼吸与散发的酒气融合,就像氧气和氢气的化学反应,生成了旖旎的柔水,在唇瓣与肌肤之间,留下潋滟一吻。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半块玉玦 月影西斜,万籁寂静。 芳华苑内除了正殿的一两盏灯烛,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 殿内有两人,一主一仆,主人睡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仆人歪在榻边打盹。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梅子果酒味,仔细闻,还有一丝淡淡的玉兰花香。 风声起,牵动了香栊上隐秘的铃铛发出两声的“叮叮”响。 昏暗中,有人无声靠近,脸上蒙了一块黑色的丝绸,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右手握着一把手臂长的长剑,长剑锋利无比,隐隐透着寒气,烛火的反射之光,又正好映射进他的眼中。 帐帘没有放下,所以他能清楚的看出那是目标。他毫不犹豫的,提剑往她的脖颈处挥去。 然也就是在电光火石间,床上刚才还是闭着眼睛的人陡然的睁开眼睛,同时右手一挥,便将手里的枕头向他脸上砸去。同时迅速坐起,捞起床边的桂花往床上丢去。 蒙面人对于飞来的枕头,一刀将它削成两半,干净利落。立时,花絮飞扬,散落一地。 桂花本来做梦做得好好的,突然的身体被丢,撞在了床内壁,疼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能不醒,哀嚎一声“哎哟”。 再看面前的场景,又是骂娘:“能不能白天来,知不知道我们晚上要睡觉的。” 君悦站起,将身下的被子挥出,试图盖住蒙面人的脑袋。可蒙面人也不是傻子,后退两步,被子落在了地上。起落成风,桌上的烛火几近熄灭又燃。 蒙面人而后足尖点地,跃身上前,挥剑向君悦。 剑身自带寒气,还未靠近,君悦便觉有股冷气袭来。 君悦一个跟斗,来到床头,取出弓弩,单膝跪地,射出一箭。 蒙面人后退两步,举剑向前由上而下挥下,生生将短箭竖切成两半。 好锋利的剑。 君悦冷喝:“你干什么?” 桂花眨巴了眼睛,“公子,你是不是就还没醒啊,这还用问吗?” 蒙面人足尖再次点地,冲向她。君悦跳下床,短箭装弩,从侧再射一箭,直接将他的长剑射脱离手,钉在了旁边的床内壁。 桂花吓了一跳,那剑刚好从他耳边擦过,再偏一点点,可就刺中他鼻子了。剑身散发的寒气,差点将他的肌肤冻住。“公子,你看着点。” 万一真刺中他,伤了死了怎么办? 君悦再喝:“你闹够了没有?” 桂花瘪瘪嘴,公子,这不是很明显吗?人家没闹够啊! 没了武器,蒙面人只能拳头相向。 君悦也弃了手中的弓弩,磨肩擦掌,以拳头回应。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拆了十几招,不分上下。 君悦练的是硬功夫,出手刚劲,又狠又准。对方的功夫也不赖,以柔克刚,身手宛若游龙。有时候以为能抓住他了,又被他逃掉。君悦有点后悔了,她不应该弃了弓弩的。 桂花翻了个白眼,拔剑走下床来,将殿内的灯一一点上。 他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倒了杯水,斜眼看着前面打得正欢两个人,小声嘀咕:“有权有势的人真奇怪,爱好这么奇……奇什么来着……哦,对,奇葩。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找乐。” 那边,两人切磋得很是尽兴。 君悦的掌风扫过他的脖颈,意图扼住他的喉咙。蒙面人头微后仰,喉头与她的掌心只有一寸的距离,同时一手抓住了她的脉门。而他的另一边手,也正被君悦掐住脉门。 他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君悦笑回:“桂花都看得出来是你,何况是我。你这双眼睛,太容易记住了。” 说完,被他扼住脉门的手指尖一勾,将他脸上的黑色丝绸扯了下来。两人同时松手,旋转两圈后退几步。 没了掩藏,蒙面人极美的容颜展露在灯光下。鬓如刀裁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英俊。 君悦得意的旋转着手中的胜利品,边走向桂花边说:“你呢!不适合做杀手。下次想做这种事的时候,记得换身衣裳。” 哪有他这样,去杀人还穿着一身标志性的蓝色的。 “公子,喝茶。”桂花将茶杯递了过去。君悦盈盈接过,道了声“多谢”。 桂花看向他,不忘补刀。“五皇子,你身上的玉兰花香,我从这都能闻到啦!” 连琋看了看自己……有那么多的破晓吗?再抬头看向对面的主仆一致点头……是的是的,漏洞百出呢!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搞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什么?” 桂花识趣的起身出去了。 连琋走到她对面坐下。“你酒醒的倒是快。” “不是我酒醒得快,而是对于危险靠近,我只是做了本能的反应。习惯了。” 危险是有味道的,经历多了,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能闻得到。 君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做什么?” 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再追问。于是拿起桌上的剑端详,“此剑,名为寒光剑,是由长白山冰山下的一块玄铁所铸。剑长三尺,剑气阴寒,光如星芒,剑身轻薄却坚韧无比,削铁如泥。” 他看了她一眼,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口中的茶水在齿间绕了一个圈,才咽了下去。君悦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说,你今晚既给我送酒,又给我送剑?” “你需要一把适合自己的兵器。” 他说得理所当然。将剑放回剑鞘中,剑柄处,还挂了半块的玉玦坠子。 君悦眉头一皱,这不是在校场那日碎了两半的白虎玉玦吗? 什么意思啊?要送也不送快完整的,送个半块干什么?不好看又不能换钱。 连琋要是知道她是这样想的,估计会吐个三升血。 “君悦。” “嗯,”她胡乱的回应。 连琋道:“此一回去,旅途遥远,艰险重重,好自珍重。” 君悦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心里一惊。“你什么意思?” “父皇今日再次收到了你父王的折子,希望能见你一面。你可能不知道,这已是第三道折子了。眼下三国使臣都在城中,舆情四起,父皇为了名声,怕是不得不放你回去。” 殿内帷幔轻轻飘动,窗棂上的铃铛叮叮声响。 风,等来了。 君悦眉头轻蹙,违心说:“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这等于逼着皇上放人,只怕他会恨上我。” “只能说你父王的折子来的不是时候,三国使臣必然不会放弃这次让你离开恒阳的机会。” “我就不明白了,我离不离开恒阳,关他们什么事?” 连琋默默的注视了她一会,眼神专注。 君悦,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父皇少了一个控制姜离的筹码,谁不乐意见成!眼下四国平衡的局面,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去姜离的御医回来说,你父王病得很严重。--夜已深,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迈步往殿外走去。 “等等。”连琋临到玄关时,君悦唤住了他。 她起身,对着他的背影真诚道:“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走过漫长的夜晚,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谢谢你待我的这份情谊。 连琋没有言语,继续迈步出去,不一会就融入了月色中。玉兰花香渐渐淡去,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君悦叹了口气,指腹敲击着剑鞘。冰凉的触感袭来,令人浑身一震。那块乳白色的半玉玦,白虎的前半身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玉玦上的纹路依稀可见,上面还新刻了一个“琋”字。 她苦笑,这孩子,送人的东西都不忘贴上自己的标签,生怕别人忘了这是他送的似的。 可下一秒,她身子又猛的一抖,手指离开了剑身,内心翻腾不已。 连琋他,该不会是……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动心 翌日,巳时正。 “咚…咚。” 永昌殿一侧的钟楼传来了两声沉闷的钟声,标志着一日的早朝结束。 文官宽袖长袍,武官铠甲战靴,陆陆续续三三两两的从永昌殿的镂空错落大门处出来,缓缓走下云龙陛石装饰的汉白玉阶。 连琋和连城兄弟俩走在最后面,华锦朝服衬得兄弟两人翩翩英姿。连琋干净,连城清雅。 下了汉白玉阶,便是永昌殿的广场,空荡开阔,只余他们两人。 “四皇兄请留步。” 连城听到声音,转头回看,见唤他的人是自己的五弟,不禁疑惑。这个弟弟平日里不怎么与他往来,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五弟有事?” 连琋开门见山道:“适才在大殿上,四皇兄为何坚决阻止君悦回去?” 连城皱眉,他讨厌极了有人过度的注意到她。“五弟也觉得君悦回去,是好事?” “单不论好坏,她的兄长去世,她不能为其上一炷香。如今她的父王又病重,难道不该回去见一面吗?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心里一定很挂念。” “五弟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只是说了她不能回去的理由,最后做决定的,还是父皇。” “皇兄的理由是她有才智有野心,害怕她回去后,朝廷再没有牵制姜离的筹码,怕姜离再次谋反。可是皇兄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并没有那个心呢?” 连城转身背对着他,仰望朱墙之外的远方,沉声道:“五弟,你一直身居宫中,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君悦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算她培养了点自己的势力,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对朝廷构不成威胁。” 这皇宫里,谁没有一点自己的势力,否则只会被其他的势力踩死。 连城清冷的眸中染上了复杂的眼色。虽然从回味茶楼查到了秦风,又从秦风查到了勤政殿去,也就是说他发现的那些情报网,是他父皇建立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 沉浮权利争夺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些情报网,是君悦的。 以君悦的性格,她岂会乖乖的坐在芳华苑里什么都不做? 那个芳华苑,真的能困住她吗? 虽然他没有证据证明,但他就是觉得,那些鬼符号的情报,最后都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一种直觉,没理由的直觉。 可即便是她,他也不在乎。即便她的野心是这天下,他也不在乎。 他不让她走,就只是单纯的想把她留在身边,时时能看见。以她的性格,这一回去,只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四皇兄,你不让她回去,就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连城转回身,兄弟两人四目相对。 连琋继续道:“四皇兄不是不知道城里的舆情是如何起的,眼下三国使臣都在恒阳,我想如果父皇再不放人,他们可就要进宫来为君悦说情了。到时候父皇会如何看待君悦,是会认为三国使臣正义使然,还是认为君悦与他们关系匪浅?” 私通他国使臣,轻则死,重则诛九族。 连琋再道:“父皇好名声,断不会想要背上一个不让人子尽孝的骂名,放了君悦是迟早的事。所以你现在阻止,也不过是为君悦的回程推迟了日子而已,并不能改变她的结局。” 连城不是没有想过眼下的情形,所以他所做的也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只要姜离王的病好了,君悦也就没有了回去的理由。 父皇也是这个心思,所以才迟迟没有做决定。他所做的,也不过是联合几个臣子迎合了父皇的心思而已。 “五弟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要为君悦说情?” 连琋淡淡说道:“我和她经常一起喝酒,算是朋友。” “就仅仅是朋友吗?” “那四皇兄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五弟和一个质子做朋友,真是稀奇。君悦能得你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还真是幸运。五弟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我也够幸运的。” 连琋的傲性皇宫中人人皆知,他能看上的人不多。却与君悦成为了朋友,经常一起喝酒,当真只是朋友吗? 他胸中突然有一股怒火,他的人,如今已经被别人看上了。 不行,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五弟如果答应我一个条件,明天我就说服父皇立即放她回去。” “什么条件?” “放弃那个位置。” --- 君悦早早醒来,拿着昨夜里连琋送的寒光剑耍了一套。 寒光剑果真不负盛名,剑气所过之处,寒风骤起。吹毛断发,削如青葱。 只是剑柄上的那半块白虎玉玦,君悦越看,越纠结烦躁,心绪难平。 如果是普通朋友,送剑倒也合理。可送玉玦这种贴身之物,就不是普通的朋友所为了。 这在古代,送玉佩送簪子送帕子荷包这种东西,那可是定情信物了。 他们俩这算什么,私相授受? 连琋对这半块玉玦一句话也不提,连同剑买一送一的强塞给了她,然后又高傲的走了。什么意思也没说个清楚明白,徒留她一人郁闷。 “白齐啊白齐,我好像真的动心了。” “可是我这心,动得也太随便了吧!就因为一块不能吃不能卖的破玉?” 好歹有个鸽子蛋的钻石啊,然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表白啊什么的。 难道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追求也降低了? 桂花从殿内走出来,疑惑:“公子,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我在想,连琋说这寒光剑能削铁如泥,不知道是真是假。要不,拿你脖子来试试?” “……当奴才啥也没问。”桂花瞟了他她一眼,默默的从她眼前飘过,去院子里打水。 君悦走过去,屁股坐在井台上,问道:“桂花,你说连琋是不是喜欢我啊?” 桂花绑了木桶,扔进井中。“以奴才的经验来看,应该是的。”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哪来的经验啊?“那你说,我是不是也喜欢他?” “公子从昨晚收到这把剑之后,就一直盯着那个剑坠看。以奴才的经验看,应该也是的。”桂花凑过去,“不过公子啊!你好歹是女孩子,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了吧!羞涩一点好不好,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含苞待放,楚楚动人。” 君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伸手将他的脸拍过一边去。“我看你这样子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桂花无奈的摇头,将水桶拉了上来。 他家公子是个妖孽,杀人跟砸鸡蛋似的,不是小女孩。 公子以前多可爱啊,傻傻呼呼的,怎么越养越…哎… “不过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您跟五皇子,你们的身份,是不可能的。” 君悦又岂会不明白,在世人眼中,她是个男人。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为世人所不容。可如果她公开了女人的身份,姜离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连琋,这段刚开始的感情,我是该果断的放弃,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你呢,你又会怎么做? 他们之间相隔的,又何止一个身份,还有一个元曦公主呢! 桂花提着水桶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哦,对了公子,福临宫的德公公死了。” “哦,死了啊!怎么死的?”君悦把玩着剑,无所谓的闲问。 “好像是掉到池里淹死的,尸体今早浮了上来。”桂花说完,转身进了屋,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又是谁下的手? 皇后? 连琋? 齐晴? 还是连城? 蜀国?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君归去 又过了一日,就在君悦忐忑不安时,方达来到芳华苑,说是皇上请她于永昌殿议事。 换了姜离黑色的朝服,君悦跟在方达身后,向着永昌殿的方向而去。 夏天的早晨清凉,太阳斜照在宫殿之顶,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辉。玉兰花瓣上滴有颗颗晨露,晶莹剔透,成了最自然的点缀。 永昌殿依旧巍峨森森,这是她第二次进入北齐朝堂。 第一次,为请援。这一次,为归去。 “臣君悦,参见皇上。” “起来吧!”齐帝的声音与之前的相比沧桑了太多,形容老态,萎靡不振,看得出他是在硬撑。 君悦悄悄扫视了一圈朝堂,与两年前所见的,换了不少的面孔。武将还好,毕竟手握重兵皇上重用,靠军功说话,谁也撼动不得,为首的自然是宋江和陈金烈。 但文官一队,则已经面目全非,为首的已不再是狄隽,而是房定坤。 连昊一败,跟随他的党羽也就败了。连城冒了出来,他的势力也跟着冒了出来。 朝代未更,朝臣已换。千帆过境,哪还能留下最初的风光。 不知道齐帝有没有意识到,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要与你说。” 齐帝混沌的眼睛看着君悦,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你父王连续送来了三封加急奏折,称自己病重,希望能见你一面。朕思来想后,你身为人子,也确实应该回去尽孝。” 君悦不语,她猜齐帝应该还有但是…… “但是,你毕竟是姜离送来表示忠诚的质子,若是轻易回去,岂不破了当初的承诺,坏了朝廷与姜离之间的友谊。” 君悦暗骂一句放屁,一个是奴役方,一个是被奴役方,何来的友谊。 谁听说过狼和羊还能结出个友谊来。 齐帝问道:“你可知,昨天那启麟派人进宫来跟朕说了什么?” 君悦摇头,“臣不问世事,因而不知。” “他来问朕,是否将你送回去。若你要回去,他可以等一两天,与你结伴而行。” 君悦惶恐跪地,弯腰与地面平行,慌道:“陛下圣明,臣与那鄂王,不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臣实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做。且他身份尊贵,臣何德何能,不敢与他同行。” “是嘛!”声音沉沉。 “臣所言,句句属实。”君悦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能清晰的看到上面每一条细小的纹路,甚至图案上颜料的味道都钻进她的鼻孔里。 味道不难闻,难的是这么跪着,真的很累啊! 齐帝不出声,她也不敢起身,僵硬得半匍匐在地,大殿上安静得呼吸声都能听到。 半分钟过去了,才终于又有了声音:“父皇。” 连城出列,道:“依儿臣看,二公子说的应该是实话。算起来,她与那鄂王也不过见了三面而已,一面是两年前,一面是父皇寿诞那日,还有就是在蹴鞠场上。他们的确,没有太多的交流。鄂王有此一问,怕是有离间之心。” 君悦疑惑,连城不是一直反对她回去的吗?怎么今天倒替她说话了呢? 齐帝浑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那依你的意思,也是该放她回去了?” “姜离王病重,于情于理,二公子都该回去侍疾。” 连城此话一落,便有大臣附和。“陛下,臣觉得四皇子说得有理。臣昨夜细想,二公子此一去,不仅全了他的孝子之心,更是彰显皇上的仁慈之心,博大胸怀。姜离王能得偿所愿,也会感念圣恩,紧附朝廷。” “微臣觉得,四皇子所言,甚是有理。”又一个大臣附和。 “臣附议。” 君悦心里的疑惑更大了,连城竟然也主张放她回去,真是意外。 丞相房定坤出言道:“陛下,二公子不是不可以放回去。但二公子身为质子,总要有个期限,回去多久,何时回来,都必须有个限定。” “嗯,丞相说的是。”齐帝对君悦道,“起身吧!” 君悦道了谢,缓缓起身。 娘的,跪了这么久,膝盖都疼了。耳听齐帝又道:“依丞相的意思,二公子回去多久才是合适?” “这,”房定坤沉吟了一会,方道,“这还要看姜离王的病情,视情况而定。” “既然丞相都这么说,那二公子回姜离之事。”齐帝略微停顿了会,才道,“就准了吧!” 君悦无声松了口气,再次曲身跪下,心里告诉自己本姑娘也是能屈能伸的人,为了能回去,多跪一次也无妨。 “臣谢主隆恩。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臣自幼长于宫中,从未涉世,说句不怕陛下和各位大臣笑话的话,出了这皇宫,臣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更别说回去了。而且臣胆子小,一路上就怕山匪出没。因而臣向陛下求个情,可否安排些侍卫与臣同行,臣定当铭感于心。” 站在最前面的连琋偏过头,仰月唇微微勾起一笑。这女人装傻充愣的本事,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要真这么弱,当初在金沙城,他们还能有命回来吗? 她要是胆子小,能夜闯御膳房吗?能站在射奴校场面不改色吗? 她这是示弱,是猜到了父皇的心思。 父皇原本就是打算派人送她回去。一是保护,怕其它国之人对她不利。二是监视,怕她与其它国之人真有勾结。 齐帝手一挥,“准了。” “谢陛下。”君悦又是一拜,而后方起身。 齐帝又言:“此一次回去,路上可要注意安全。朕在这里,期盼你早点归来。别忘了,你与方家小姐已有婚约,朕答应了你,为你建一座行宫。” “臣感恩陛下厚爱,定不负圣恩。” 回来了还得娶个媳妇,她又不是个弯的娶个屁媳妇,坚决不回来。 那方映雪的确是个美人,可她无福消受啊!方映雪要是个男人,她还可能把人家带回去,养在宫里,不吃看着也养眼。 这个地方,景美,人美,但她不想再回来了。 再美,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 哎,做个王亲也是不容易。要不然来个假死,从此逍遥快活闯荡江湖去? 君悦偏头,对上连琋的目光,竟在他脸上看到了浅浅的笑意,像个孩子一样的单纯。 神经病,她要回去了他笑什么,难不成就这么不待见她? 充满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父王病情不乐观,朕想你也应该很想快点见到他。既是如此,那就后日吧!由四皇子亲自送你出城。朕今日就会休书一封,让侍卫先行送到你父王手里,届时你父王会派人前来接应。” “谢陛下。”她今天已经不知道谢了多少次了。 齐帝又交待连城:“一定要挑选好精兵护送,确保路上万无一失。” “是,父皇。” 走出永昌殿时,殿外的阳光已经撒满大地。空气中玉兰花香更浓,气温渐渐升高。 君悦抬头,望向湛蓝的高空。恒阳的天空,比姜离的高,也比姜离的明亮,就像草原上的一样,她很喜欢。 可是,这里的天,不属于她。 父王,你这病再装一阵子,我很快就回去了。 得齐帝放行,只是开始。能不能有命回去,就不知道了。能不能活着回到姜离,就更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践行 至夜,齐帝依旧在福临宫留宿。 岑皇后纤纤玉手,替他揉捏肩膀。齐帝享受的躺在斜榻上,闭目养神。双耳麒麟铜炉中,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袅袅升腾,消散于空气中。 英娘端了参茶进来,置于榻头矮几上后又退了出去。 岑皇后软声道:“陛下,该用参汤了。” 齐帝“嗯”了声,重重地吐了口气,睁开眼睛坐起来,接过岑皇后递过来的碗喝了两口。问道:“君悦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臣妾都知道了,下午的时候他来谢了恩。”岑皇后坐在他的身侧,如实回道。 “依你看,他可能回去?” 岑皇后思量了一会,才说:“其实如果是臣妾的意思,他不能回去。陛下也说过,君悦此人,犹如一只猛虎,不能放虎归山。” 虎是食肉动物,充满兽性。即便被关进笼子里,也是桀骜不驯。 齐帝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参汤,将空碗递给爱妻,又在她的服侍下重新斜躺了身体。 “姜离王的折子,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卡在各国使臣都在恒阳的时候送来,怕是事先谋划好了的。况且那启麟,对君悦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深思。” “陛下的意思是,姜离与西蜀勾结?” “虽然没有实证。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错杀也不能姑息。” 岑皇后当然希望君悦死,早死了早好,省得来祸害她儿子。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对她儿子眉目传情,简直不要脸。 君悦本是在收拾东西的,冷不防的打了个大喷嚏,还以为是要感冒了呢! 桂花很准确的说:肯定有人在骂你。 齐帝继续说:“前往姜离的御医回来说,姜离王的病情不容乐观。 如果姜离王真的归西了,世子又没了,君悦便是正统的继承人。到时候他手上有兵有权,若真要反,反倒成了祸害。 当年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安定民心,收服姜离之后并没有杀了姜离王室,而是设藩封王,让他们内政自治,只需进贡即可。 可他们并未感念圣恩,不甘居于人下,举兵造反。当时要不是需要他们的进贡度过雪灾危机,又有郭家顶罪,朕早就灭了他君家。 姜离王已年迈,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君悦就不同了。从启麟和权懿的态度来看,他们很中意君悦这个人才,威逼利诱下,咱们也不敢保证他不动心。” 姜离的地理位置特殊,西北靠齐,东临吴,西南邻蜀,是连接三国的重要交通要塞。 且这两年,在姜离王和世子君鴌的治理下,已呈现复苏局面。农耕发达,商业流通,百姓安居乐业。如今的姜离王,越来越深得百姓拥戴。 姜离能在不堪重负的纳贡下,还能有复苏局面,难道真的没有人相帮吗? 岑皇后问:“那依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他千方百计的要回去,朕便让他回不成。” 岑皇后沉思了一会,试探问:“陛下是想让他出不了这皇宫?” “不。”齐帝浑浊的双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狠戾。 “如今朕都已经答应放了他,人却死在了宫里,天下人会如何想朕?如果把姜离王逼急了,他带着姜离向其他三国投诚,我们岂不得不偿失。 人朕放了,能不能活着回去,就不是朕能左右的事了。这一路遥遥千里,路途多舛,什么都可能发生。” 如果君悦半路上死了,姜离王也死了,姜离也就成了无主之地,正好可以兵不血刃收回姜离。 岑皇后暗自腹诽:搞那么麻烦做什么,像当年的华妃一样来个栽赃嫁祸无中生有不就行了。 齐帝说了这许多,倦意早已袭上心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没有一会就已经沉沉睡去。 岑皇后为他盖了薄毯,起身吹灭了殿内的灯火,只留远处的两根蜡烛,将殿内的光线调暗。 今夜星星璀璨,月光茭白,明天定又是个好晴天。 --- 第二天,君悦一早就起来,不时的张望门口,早膳也吃得心不在焉。 “公子,你在看什么?”桂花看出了她的担忧,不解的问道。 君悦扒拉着清汤寡水。“虽然皇上已经答应放了我们,可是昨天一天过去了,这圣旨还没下来。没有圣旨,我们一样回不去。” “啊!皇上难不成还想反悔?” “帝王的心,谁能猜透。”君悦叹了口气,对眼前的饭菜更是没胃口,索性弃了筷子,起身出去。 “嗳,公子。”桂花在身后喊道,“你去哪?” 君悦边往外走边说:“我去书房处理掉一些东西。” 这三年,所有的情报都汇集到她这里,藏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资料。 这些资料,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只能焚毁处理。万一齐帝哪天抽风了要搜这院子,还不得给她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更何况,有些罪名还不是莫须有的呢! 明天就要走了,所以这些东西今天必须处理完。 君悦等着齐帝的那道圣旨,从早上太阳升起到烈日当空,又从中午等到日落西山,还是没有来。 她有些急了,想着要不要亲自去跟皇上讨要呢? 桂花也坐不住了,“难不成他真的要出尔反尔?” 已是暮色降临,月上柳梢头,她等着约会的那道圣旨还是迟迟没有来。 君悦坐在坐垫上,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她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勤政殿去跟皇上讨吧! 屁股离座,刚走了两步。玄关处人影投地,赫然出现了一个人。 君悦一喜,以为是方达。却在抬头看到是他时,脸上的喜色又垮了下来。“怎么是你啊!” “那你以为是谁?” 君悦嗫嚅了下嘴唇,“方达”二字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背身又坐回原位,闷闷道:“找我何事啊?” “咚。”一个酒坛子放在了桌上,他在她对面坐下,身后跟进来的小尤子将怀中抱的琴搁在了他身侧。 君悦抖了下嘴角,搞这么大排场。 桂花很聪明的拿出了两个酒碗,放在两人面前,又亲自倒满,而后拉着小尤子出去了。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酒水清澈见底,倒映着灯架上燃烧的烛火。烛火摇曳,碗里的影子也跟着摇曳。却看不出是影子在动,还是酒在动。 “我说五皇子,前两天刚喝酒,现在又喝,你是不是还想再来刺杀一次啊?” 连琋端起面前的酒碗,迎向她。“这是践行酒。” 君悦莞尔一笑,也端碗与之相碰,“叮”的一声在半空中响起。“那这酒,我勉强喝了。” 一碗酒,两人皆是饮尽,一滴不剩。 君悦很少见他喝酒,就是喝,也是小口小口的酌,不会像她这么,嗯,说好听点是豪迈,说不好听是粗鲁。他永远是一副端庄高贵的形象,就连豪迈的喝酒,也是优雅。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连琋搁下婉,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君悦接过,是一块长方形的龙纹娟帛。打开来一看,里面弯弯曲曲的蝌蚪文字虽然不多,但确是她想要释质文书。 可是,不应该是方达来送吗,怎么会落在连琋的手上? 管他呢!到手了就行。 “谢谢。”君悦将它折叠好,放在一旁。而后为两人倒了酒,示意他喝。“请。” 连琋未依她所言而动,“酒这东西,小酌愉情,大饮伤身。你以后,少喝点吧!” 这话,话里有话。 无聊寂寞郁闷才会喝酒,若是没了这个因素,自然不用再喝。 君悦淡淡一笑,“好,我听你的,以后少喝点。”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夜别 既然不喝酒了,那就赏乐吧! 连琋后退一步,盘腿而坐,整理好裙摆,将古琴至于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弄。 琴音飘荡绕梁,清脆悦耳,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响起。仿若从悠远的深山中传来的天外仙音,空明灵动,缱绻柔肠。 君悦嘴角勾出一抹倾城的笑容,没想到他弹的并非什么离别愁曲,而是清雅的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还好不是凤求凰,不然就尴尬了。 她一手捞起桌上的酒壶,利落的旋转了个身。上身向后斜仰,一手枕着脑后,抵在了矮几上,将矮几当成了枕头。一腿伸直,一腿曲起,酒壶倾斜,酒水入腹。动作说不出的潇洒自然,姿势说不出的妩媚优雅。 哎,说好了不喝酒的呢?转头就忘了。 连琋抬眸看了她一眼,仰月唇弯曲,如沐春风,温柔了一室,暖化了一身。 君悦望着斜上方的鎏金屋顶,视线略有些模糊,往事一一重现。 一幕,一景,一物,一语,一嗔,一恼,一笑。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三年里,他几乎成了她的全部。 感谢上苍,塑造了你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此生最美的过客。 曲毕,琴声止。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琴声。曲声清悦,指法娴熟,转换自然。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高的造诣,倒也罕见。”君悦由衷的赞扬。 “你一个吹笛都会走音的人,也懂得赏乐,更是罕见。”连琋不由衷的怼回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通者,才能跟着自己的感官走。太懂了,反而被各种条框束缚,忽略了乐声的自然。” 连琋点头赞同,“有道理。” 君悦得意一笑,好歹在现代也学过钢琴,没吃过烤全羊,也闻过羊骚味不是。 到了这古代,为了打发时间,死乞白赖的求着他教了笛子,也算闻着了古韵的味道。道不出个全然,说个子丑寅卯还能说不出来吗? 空气中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酒香扑鼻。 话风一转,连琋说道:“君悦,此一回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君悦抿唇一笑,“皇上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不知道是会治你的罪,还是会治我的罪。” 有这么跟自己老子唱反调的吗? 连琋放下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我是认真的,如今朝廷内政不稳。你回来,免不了被有心人利用。” “我知道,这两年我能不问世事的安然住在这里,少不了你的帮助。”他虽然从来不提,但她心里是感激的。 “这恒阳的风光,真的很美,我会怀念的。”君悦放低了语声,“只是再回来时,我希望只是纯粹的欣赏这片风景,而不是因为其他。” “世间若真有纯粹赏景的地方,那该有多好。” 君悦坐了起来,转回身面对他,放下酒壶。 叹声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知道你想遵从本心,可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本心往往被现实打败。” 见他没有说话,君悦又道:“连琋,你应该跟人多交流,多说话,多笑笑,不要每天闷着自己。饿了记得吃饭,冷了多添件衣裳,不高兴了也不要生太久的气。”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就没见他真正把谁放在心上过。 除了她,也从未见他跟谁聊得来。 她真不知道,若她不在了,他是不是从此就不说话了。 他以后生气了摆起臭脸,还有谁看啊! 连琋仰头,将碗中酒饮尽,笑看向她。“好,我也听你的。” “这才是好孩子。” “我都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孩子了。”这一次,他倒没有生气了。 君悦想想也是,他都快成亲了,的确不再是小孩子了。 当年那个缩在她怀里,执拗的让她背着的小男孩,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好吧!你是个好男人。” 他会心一笑,似乎对“男人”这个词很满意,又与她再对饮了几碗酒。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尽量避开离别的字眼。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不得不提出告辞。“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好。”君悦起身,亲自相送。 --- 银钩吊楼,月影如纱,虫鸣阵阵,晚风习习。 桂花和小尤子站在廊下,门口那两尊门神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灯罩里烛光微弱,院子里树影斑驳。 连琋转头看了她一眼,桃花琉璃目中浓浓不舍,流露千言。然仰月唇中溢出也不过几个最平常的字语:“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连琋正回头,提步走下了台阶。淡蓝色的华裳在月色中,显得清冷和孤寂。 孤傲的人,也孤独。 小尤子跟在他家主子身后,亦步亦趋。空气中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以小尤子的经验,他认为最近没事少往主子跟前凑。 突然的一阵风刮过,小尤子冷得身子一抖,面前人影一晃。等他回过神来时,面前哪里还有他主子。 转身回看,他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的窒息,一双眼像看到了无头鬼似的惊恐。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家主子,结结巴巴的喊:“殿殿殿殿……” “殿什么殿,走。”桂花直接一手捂了小尤子的嘴,一手半拖半拉半拽半提的把人弄出了芳华苑的门,将空间留给两个主子。 此一别,再相见时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好好道个别吧! 公子,你这桃花枝才刚刚冒出个头,就被无情的掐断了。哎,苦哟! 君悦无措的抬着两条手臂不知该放在何处,脖颈处传来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又热又痒。 “唔。”抱得那么紧,肩膀都快被捏碎了。“连琋。” “就一会。”连琋喃喃呓语,“就一会,让我记住这个感觉。” 君悦语塞,胸腔处有股酸涩蔓延。 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面对面相拥。以前,不是她抱着他的后背,就是他赖在她的背上。 两颗心靠得如此近,连对方的心跳都能感觉得到。声音那么大,频率那么快,温度那么高。 君悦不知不觉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瘦,不似习武之人那般粗壮、厚实,也不似当官之人那般酒肚松弛。他的身板就跟他的脸一样,恰到好处的不多一寸骨头,也没少一块肉。 得了她的回应,他像个小孩子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君悦,你会忘了我吗?” 君悦回以一笑,虽然知道他也看不见。“你是唯一一个让本姑娘背的人,怕是想忘都忘不了。” “那你以后不准再背别人。” “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啊!” “不管,总之我不准。”他再三赌气似的要求。 君悦又是无奈一笑,她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喜欢的东西,可是谁也不让的。“好,我以后谁也不背。” “谁也不准抱。”他又提出了一个霸道的要求。 “你得寸进尺啊你。” 他更加拥紧了怀中的人儿,“你快答应我。” 君悦翻了个白眼,“那你先松开我。” “你答应了我再松开。” 君悦无奈的应道:“好,我以后谁也不背,谁也不抱,满意了吧!” 我就是背了抱了,你能看得见吗? 他点点头,满意了,然后松开了她。望着她的桃花琉璃目温柔而专注,笑得天真的像个孩子,干净可爱。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一笑成追忆 君悦得了自由,揉了揉肩膀。这家伙别看着瘦瘦弱弱的,劲可真大。 “君悦。” “嗯?” 连琋抓着她的肩膀不放。“你还从未送过我什么东西呢!送我一样可好?” 这倒是为难她了。“我这里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有。不如等我回去了,想好了送你什么,再差人送过来给你可好?” 说完这话,君悦又觉得不妥。这不明摆着跟他说“以后常联系”嘛! 可没等她解释,他已经高兴的接了话。“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食言。” “不会。” 好吧!其实……朋友之间,常联系也不是不可以。 连琋松开手,垂于身侧,琉璃目中星光渐渐暗淡下来。 他似纠结了很久,才问道:“君悦,若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去投奔你,你可会收留我?” 君悦无奈摇头,这孩子又在说傻话了。“你是天之骄子,父亲是帝母亲是后,又怎会一无所有。” 即便将来登不上皇位,也能封个亲王,依然受万人敬仰。 “那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呢?”他倔强的又问,“你可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 这个孩子,没有安全感。他不轻易对一个人敞开心怀,一旦敞开,就认定了是一生。所以,他害怕被背叛。 在有些事情上,他表现得过分的成熟。但在有些事情上,又表现得十分幼稚。 君悦抬手,将他脸侧的一缕发丝别过颈后。“连琋,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无关你是不是皇子。就算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喜欢你。” 虽然脾气大了点,性格怪了点,但她就是喜欢。 “呵呵。”他难得的露出有点……傻的表情,“那我要住在你的王宫里。” “除了我父王母后的寝宫,你可以任意挑。不过你可得有心理准备,我的王宫,可没有你的好,没有你的大。” “我记住你的话了。”他再一次像个孩子般高兴的拥她入怀。 君悦母性泛滥的轻拍了拍他的背,蚕丝的面料与掌心摩擦,带来丝滑的触感。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嗯。”他松开了手,定定看了她两眼,“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得了回应,他才转身走下台阶。轻松的身影不似两人永久的分别,而是暂时的回去睡一觉而已,明天又可以见着了。 到了院门口,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满面的柔情,眸光璀璨如星辰。嘴角的微笑如春日里的暖阳,温和,干净,纯真,淡雅。 他整个人置身在朦胧的夜色中,仿佛是浮世中百转千回的那个人,总在午夜梦回中出现,然后一遍一遍的承诺。 “君悦,我会去找你的。” 许多年后,君悦每每想起今夜连琋的这个干净纯真的笑容,心中不免总有些遗憾。这样干净天真的笑,就像人的生命一样,过一年少一年,见一次少一次。 如果她能预测后来发生的事,她一定会认认真真的将这个笑容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心里,不放过一丝一毫。 这个笑容,毫无杂质。 这个笑容,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这个笑容,满是坚定。 这个笑容,倾城了时光,温柔了岁月,潋滟了芳华。 空气中还残留有淡淡的玉兰花香,那是他身上的味道。这个味道,也许以后只会在记忆里出现了吧! 桂花进来时,见他家主子还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无奈的叹了口气。“多好的人啊!要是能跟咱们走就好了。” 君悦喃喃道:“桂花,我有点不想回去了,留下来,哪怕是站在远处,至少能看见。” 桂花的小心脏差点承受不住的停止呼吸。“公子,你可别吓我。” 以他对自家主子的了解,她还真的做出来。 君悦瞥了他一眼,自嘲一笑。“逗你的。前面铺了那么多的路,如今所有人都已就位,哪能说不回就不回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另一半。她没有伟大到弃了自己的自由,看着以后他和另一个女人双宿双栖。 她本来,就是一个过客。 “公子能这么想就好。”桂花抽了抽嘴角。“嗳,公子,你去哪?” 君悦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去御膳房。” 桂花乐了,“去御膳房好啊!临走前是该好好吃一餐,不然明天哪有力气赶路。” 瞧着走远了的主子,他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公子,别忘了我的红烧鱼。” 御膳房里,格局依旧,灯火依旧。 君悦看着一锅一灶,不禁想起了初次来这里的场景。 三年过去了,物是人非。王胖子已经是御膳房的总管,打下手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他干的活了。 烧火,打鸡蛋,剁肉馅,蒸鸡蛋,炒肉沫。动作娴熟麻利。 最后将炒出来的肉沫倒入蛋羹中,大功告成。 这道菜,非常简单,但连琋总学不会。即便样子像了,也没有她做的味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也找不出来。 连琋,你下次想吃蛋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 回到芳华苑时,房氐已经来了。 将红烧鱼交给桂花,君悦在一旁坐下。“怎么样了?” “少主,一路都已经安排妥当。每条道上都有我们的人,每个点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嗯。启麟和权懿可还在城内?” 房氐回道:“是,看样子是想跟少主同行。监视他们的人说昨天中午,他们都各自派了人出城,再也没有回来。” 君悦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看来这一路,会很不太平啊!” “那少主要不要改变回去的路线?” 君悦摇摇头,“现在做什么决定都没用,到时随机应变吧!--对了,顶楼山的那条密道可封了?” “已经封了。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什么要封了那条密道,留着它岂不更方便我们行事?” 君悦示意他坐下,“连城这人很聪明,上次回味茶楼的事咱们虽然将他引到了勤政殿,但他未必会相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查到那条密道。 况且,当初修密道的主要目的,是方便我逃回去的。如今没有必要了,自然不能再留着它。如果被敌国的细作发现了,对齐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以后,恒阳城内的蜂巢情报,商业往来还是按正常渠道运行。没有我坐镇,你们切记小心行事,稍有不对劲就立即停止,切勿让人顺藤摸瓜。” “是。”房氐恭敬从命。 “秦风的事按原计划进行,必要时候可以提前。记住,宁可放弃,也不要存侥幸心理。他们一组人一定要全部安全撤离,送回赋城。” 房氐又道了声“是。” 君悦继续吩咐,“你今夜,带人连夜离城,到俞安城待命。” 房氐有些担忧,“少主,如果启麟和权懿与你同行,你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与我同行不会有危险,不与我同行了才危险呢!俞安城是我们三人分道之地,艰难才刚刚开始。” 启麟估计会抓她去折磨,以抱当年金沙城被戏弄之仇;至于权懿,一心想让她为他们卖命,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她也不得而知;越王嘛,这人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企图。 幸运的话,她只要避开启麟的追杀即可。要是不幸运……要是不幸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归程 卯时,天已大亮。 桂花背了两个小包袱,跟在君悦的身后,回头望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芳华苑,虽然不喜,但感情还是有的。 他跟殿下相依为命,在里面走过了几百个日夜,躲过一次次的凶险,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 “就这么走了,还挺舍不得的。” “舍不得那你就不要回去啊!”小篮子在一旁没好气的嘟囔。 君悦会心一笑,“没想到,临走前还有人来送,也不枉这两年你从我这搜刮了不少的宝贝。” 小篮子将东西往桂花怀里一塞,闷闷道:“谁要来送你的,是我师父让我来给你们送玉兰花糕。这种吃食,只有恒阳才有,别的地方可没有。” “替我谢谢你师父,承蒙他多次照顾。” “知道了,一路顺风。”小篮子说完,撒腿跑了。 这三年一直都是他给芳华苑送饭,以后终于再也不用送了。 可恶,这不是喜事吗?怎么的他竟然有点想哭。 嗯,肯定是一早的风太冷了。以后再也不用来这冷宫了,再也不用被拉着打牌了,再也不用看到桂花那个讨厌老头了…… 君悦回头看了桂花一眼,“走吧!” 连城应该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了。 他如今已在宫外开衙建府,除早朝和例行请安外,没有召见是不能随便进宫的。所以人马应该在庆辉门等候。 路过勤政殿时,君悦驻足望了一会。 当年初进宫,她和桂花就在风雪中,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 晨曦的暖阳,将勤政殿笼罩在一层黄白色的氤氲中,令这座建筑少了些威严,多了分柔和。 当年,齐帝还是雄姿英发、志在天下的霸主;连城还是名不见经传,不得圣宠的皇子;连昊是意气风发,手握重权。如今,霸主颓败,连昊失势,连城崛起。 风云变幻,斗转星移,朝夕之间,几人合欢,几人离殇。 这天下事,皇权争,登高处,俯万民。谁将会成为谁的白骨,谁会成就谁的霸业,又有谁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走吧!” 黄粱一梦的东西,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争着去抢,毁了名声,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走过一条条的宫道,沿一堵堵围墙,经一道道宫门,最后终于出了庆辉门。 曾经,她站在庆辉门之上,遥望远方。 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从下面走过。抬头向上望时,依然觉得巍峨森森,王气蒸蔚。 庆辉门前,连城和他的侍卫林安已经在等待,一旁停了一辆香舆马车。 见她到来,他忙上前相迎:“你来了。” “嗯。”君悦淡淡回应,“劳烦四皇子在此等候了。” “无妨,多久我都能等。你用过早膳了吗?如果还没用,咱们先去用点。” “不用了,我吃过了。走吧!” 连城一怔,好一会才应道:“哦,好,那走吧!侍卫们都在城门等候。” 君悦微微颔首,率先登上了马车,连城也跟了上来,桂花坐在外面。待两人坐定,车夫便驾了马车“咕噜噜”前行。 虽然是清晨,但街市已经很热闹了。有卖早点的,有赶着上工的,有挑水的…有拉货的…老百姓过着简单而又忙碌的日子,倒也喧嚣热闹。 不知道赋城,是否也是如此? “寒光剑。” 连城的视线落在君悦手中的剑上,剑约有一成人手臂长,银色的剑鞘雕有弯弯曲曲的纹路,凹凸有致。剑柄处,垂着一块乳白色的半玉玦剑坠。 君悦一怔,“你认识?” “曾在父皇的书房中见过一次,没想到父皇竟赐给了你。这剑虽轻薄,但锋利无比,倒也适合你。只是你这剑坠,似曾相识。” 君悦秀眉一皱,这剑是连琋给她的,她还以为是他的呢!没想到,竟是他从他老爹那里弄来的。 “大概是皇上送我防身的吧!”君悦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岔开道,“就这么回去了,还真有点遗憾。这恒阳,我还没有机会认认真真看过。” 连城望向车窗外的街景,眼尾带了几分落寞。“当初我答应你,要带你好好逛一逛的,却一直没有机会。好在你也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再说吧!”君悦也转头望向窗外,车内一时的寂静。 马车已经过了主街,往南门而去。一路畅通无阻,行人靠边而行。 “君悦。” 许久,连城再次唤道。 君悦转头看他,“何事啊?” “你还会回来的,对吗?”声音很轻,很茫然,很小心翼翼,又很希翼。 君悦望进他款款深情的双眸中,喉咙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话一问出来,她就生出一股不自在之感,仿佛这一面,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不会的,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懂得如何才能最好的保护自己。 拇指摩挲了寒光剑两下,她说:“皇上说得很明白,只要父王的病好了,我还是要回来的。” “那就好。”他低头,掩去了片刻的欣喜。“父皇派的御医是宫中最好的,你父王一定不会有事。” 马车已行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城门已近在眼前。 君悦犹豫了一会,终还是说道:“连城,如果这一去,我回不来了,希望你能幸福的活着。” 此一去,路途遥远,这中间的意外太多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所以今天她想好好与他说再见。 连城愣了一会,大概是没有想到才刚答应他要回来的事,这么快就反悔。 他猛的抓住她的手,眸中已现俱色,声音慌乱。“不会,你一定会好好的。” “一定这个词,太过绝对,谁也不能保证。”君悦不声不响的抽出了手,假意撩起车帘。“城门到了。” 城门到了,也就是说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别了。 “君悦,我知道你心之所往,所以我给你你想要的。” 只希望有一天我能站在你身边,陪你生生世世,笑看沧海桑田。 五弟能陪你的,不过是片刻的寂寥。他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除了能陪你喝酒,教你吹笛,根本不知你所思所想,他走不进你的心里。你的内心,只有我懂。 君悦纳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如今更确定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君悦讽刺一笑。不,连城,你不懂。你若懂,当初就不会阻止我回去。 我想回到姜离,我想要逍遥快活,我想要自由。 纵使天下风云变幻,硝烟四起,改朝换代,都与她无关。 “咚咚。” 马车停了。 车外传来桂花的声音,“公子,城门到了。” 君悦看了连城一眼,起身率先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同行 城门口,热闹得很。 除了护送君悦的二十名侍卫,还有启麟,姬墨衔,权懿,以及他们各自的队伍。 这一次为齐帝贺寿,他们流连了这么久,可终于舍得回去了。 “二公子,你可终于来了。” 启麟还是挂着招牌式的邪恶的笑容,一双如鹰的眼睛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众人各自见礼,面上恭和。 君悦笑问:“鄂王殿下可欣赏够了这恒阳的风景?您这可是特地来为在下送行的?” “这恒阳的风景,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本王离国多日,是时候该回去了。听闻二公子也是今日回去,不如同行如何?路上也好有个伴。” “有王爷陪伴,是在下的荣幸。只不过在下归心似箭,只怕没有闲情与王爷一路欣赏风景。不过…” 君悦的视线落在他一侧的人身上,“看权大将军和越王爷的装束,应该也是今日回国,三位倒是可以搭伴而行。” 权懿手背于后,眼眸似狼。“在下也是急于回去,无暇赏景。” 扯蛋。 既然无暇,那还逗留在这里这么久做什么?放屁啊! 君悦看向他们各自的队伍,的确没有马车,只有轻骑,想必仪仗已经先行一步。 她问向三人中最矮的一个,“越王爷也不欣赏风景了吗?” “我倒是想啊!”姬墨衔苦了一张脸,折扇刷的一下打开,风流放浪。“可是我那王妃写信来告知,她已有身孕,我也是急着回去。” 这理由也好意思说出来充数,就不怕你老婆肚子里的种不是你的。 “那真是恭喜。” “呵呵,同喜同喜。” 喜你个屁。 看来这个伴,还不结不行了。 君悦转身,看向连城。暖阳下少年清朗俊雅,风姿卓越。“我该走了。” 连城点点头,伸手将君悦拉至一旁,沉声说:“这一路甚是不平,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路上所需的东西我都已经替你备好,回去之后,别忘了写信报个平安。” 他看向跟随君悦的士兵,郑重道:“付招和他的手下几人皆是我的心腹,可值得信赖,可将生死相托。” 付招,是连城的死士之一。 君悦眯了眼睛,连城的话,似乎话中有话。 他竟出动自己的死士来保护她,为什么? 是不信任齐帝安排的侍卫吗? 还是这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千言万语我就不说了。”君悦望进他的眼睛里,道了声“多谢”。 “待你回来的时候,我必会准备好美酒,陪君醉笑。” “好。你这话,我记住了。保重。” 君悦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从侍卫手中接过马绳,一个利落的翻身,坐了上去。桂花站在马下,一副可怜兮兮的抬头仰望。 那边,启麟,姬墨衔和权懿也都各自跟连城揖手道别。然后走向自己的队伍,利落上马,整装待发。 君悦回头,最后一眼看着这座美不胜收的城市,这个困了她三年的囚笼,这个暗流汹涌的帝都,既想逃离又留恋。 城楼上,旌旗飘动,寂静无声。 至始至终,连琋都没有再出现。 城楼下,连城微笑着向她挥手,诉说离别之意。 “保重。” 既然对他无情,那就潇洒一点吧! 君悦转回头,马鞭一挥,扬长而去。身后卷起滚滚尘土,盘旋空中,久久未散。 连城,再见时,若你为帝,我来为你道贺;若你为寇,我陪你醉饮。 人对未来,总是习惯的抱着美好的幻想。总想着即便是坏的,也不至于坏到哪去。 可直到后来君悦才知道,人世间,哪来这么多美好的事情。生逢乱世,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人间地狱四字是无法靠想象的,等你亲眼目睹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场即便已过经年只要一想起都会痛得撕心裂肺的噩梦。 --- 连琋奉旨到勤政殿来见齐帝,却在到了门口的时候,方达正好出来。 “五殿下来了。陛下说如果殿下来了,就先等一会,他正跟四皇子商量事情呢!” “既然父皇忙,本宫候着就是,方公公去忙吧!” “哎,那奴才就先失礼了。”方达行了一礼,而后退了下去。他得去琉璃宫宣旨,今夜芸妃侍寝。 连琋身着淡蓝色私服,站在勤政殿廊下,微抬下巴遥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玉兰花瓣映入眼帘,迟迟不落。 此刻的她,应该到了顶楼山了吧!她定像一只脱了笼子的鸟,终于可以自由的飞翔。 殿内,齐帝坐于御案后,手握朱砂笔,正批阅面前的奏折。 “人手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御案前,连城恭敬的站立,上身微微倾斜垂眸。“已经派出去了,除了父皇安排的侍卫,一路上还有我们的人,绝不会失手。” “你办事,朕放心。” “父皇英明。”连城恭敬回道,欲言又止。 齐帝抬了抬眼皮,斜了眼前的儿子一眼,知子莫若父。“有什么想问就问吧!你我父子,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连城头垂得更低了,“父皇,儿臣不解,那君悦不过一个藩王次子,为何一定要死?他若死了,待姜离王也死了,姜离岂不是成了无主之地?” 齐帝在奏折上圈了几个圈,又提笔两行,这才满意的合上,放置一旁。 手旁有方达备好的热茶,齐帝喝了一口,舒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儿子。“你呀!以后可不能光做事不动脑,不然就被臣子牵着鼻子走。” “还请父皇赐教。” 齐帝放下茶盏,身体后仰倚在圈椅背上。 “君悦此子,是只猛虎,训不了,关不住。这一回去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如今天下变幻,他这样的人,智谋胆识,七窍玲珑。光是能安安稳稳的在芳华苑待了两年这份能力,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姜离能反第一次,就有可能反第二次,我们必须除去这样的隐患。姜离若没了继承人,就等于老虎没了牙,蹦跶不了多久了。 人都是为了利益所活,若别国重利相诱,难保他不会投靠他国。若如此,我们岂不是把一把利剑递到了敌人的手里,再反过来剑锋对准我们。所以君悦此人,不能活着回到赋城。” 连昊和连琋一派之争,连昊想拉君悦下水,让他做替死鬼,却被他躲了过去。这可不是靠运气就能做到的事情。 连城双膝跪地,匍匐敬道:“父皇英明。” “起来吧!”齐帝正了身体,重新拿过一本新的奏折,继续批阅。“蜂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连城起身,回道:“儿臣还在查,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 “尽快查清楚,这天下突然冒出了这么个组织,感兴趣的人不在少数。” “儿臣遵旨。” “下去吧!”齐帝已经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连城又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而后转身走出了勤政殿。 待出了勤政殿殿门,连城抬头时,便看到了廊下栏杆上,连琋坐在上面,百无聊赖的晃悠着两条腿,仰头仰望天空。天真无邪,安静专注。 “五弟怎会在这里?”他走过去打招呼。 连琋回过头来,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淡淡回道:“父皇宣召。四皇兄可与父皇商量完了事情?” “嗯,已经商议定了,五弟可以进去了。” “好,四皇兄慢走。” 连城点点头,迈步走下了两级台阶。他与连琋平日里话也甚少,见面时也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走了两步,他忍不住的回头看去,正好看到一片淡蓝色衣角消失在殿门处,心底竟莫名划过一丝惊慌。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蜂巢问世 顶楼山高耸入云,与天齐高。悬崖峭壁林立,郁郁葱葱。中间一条窄道穿梭,如高原上的一条沟壑,深不见底。声音回荡其间,徘徊不绝。 君悦出了山口,勒马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天然的屏障,将恒阳城保护得密不透风,百年安瑜。 “总有一天,本王会带着飞虎营,从这个地方踏过去。” 启麟嗜血鹰眸,狠绝放话。 君悦看了权懿一眼,轻笑。“想打进去的,可不止王爷一个。” 启麟斜了权懿一眼,故意曲解君悦话里的意思。“莫非,二公子也想打进去?”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也没那能力。王爷逗留恒阳多日,就为了能陪同在下一日,在下实在想不明白此举是为何?” 从恒阳到俞安城,快马加鞭,最多也就一日路程。 也就是说,到了明天,他们这四个队伍,可是要分道扬镳了。 启麟邪笑,“二公子应该感谢本王才是,若不是我们几人还在城中,只怕齐皇还不会这么快放了二公子呢!” “王爷真是会说笑。皇上胸襟广阔,仁德慈善,难不成还不让我回去照顾病重的父亲不成。” 她承认,这几个人在城里,的确会给齐帝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齐帝好名声,段不会让这几人将他不让她回去侍疾的坏名声传遍天下。 可是在人前,君悦是齐帝的臣子,她不能让别人质疑妄议君非。 姬墨衔呵呵说道:“二公子,咱们都是一路向南,本王倒是可以与你同行。” “那就走吧!迟了今晚可就到不了俞安了。驾……” “驾…驾…” 君悦一马当先,其他人也都策马跟上。身后跟着各自的队伍,少说也有五十轻骑,各个劲装打扮,身手不凡。 少年马上恣意,潇洒自在,如一只脱了笼的喜鹊,展翅高飞,拥抱属于自己的天空。那份快意卷起身后的层层尘土,随风飘向未知的何方,然后走向既定的命运。 --- 午时,一对人马也只是稍作休息,吃点干粮补充水分,让马歇歇脚。然后又继续赶路,马不停蹄,终于在黄昏时分,到了俞安城,住进了启麟包下的俞安城最大的俞安客栈。 跟着有钱人出行就是舒服,有吃有喝,还有好地方住。 君悦,启麟,权懿,姬墨衔住在条件最好的上房。剩下的,则是各自的侍卫入住,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俞安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房顶的地方也安排了人守卫。也不知道是防止人来刺杀,还是防止人逃跑的? 桂花颠了一天,早就累得趴下了。要不是君悦拽着他进了浴桶,他连澡都不想洗,直接倒头就睡。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君悦开门。 门外站的是启麟的侍卫,“二公子,我家王爷有请二公子楼下用膳。” 正对面门已大开,姬墨衔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笑容满面。“二公子,一起走吧!” 君悦看向与姬墨衔紧挨的房间,房门紧闭,没有动静。“权大将军呢?” “权大将军和我家王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侍卫道。 “那走吧!”白吃的晚饭干嘛不吃。 君悦跨过门槛,反手将房门关上,和姬墨衔一起下了楼。 路上遇到了客栈里的小二,君悦吩咐他准备一份晚餐,送去给桂花。 一楼,灯烛高照,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客栈的门敞开,门口有侍卫守候。过路的人很是好奇,歪着脖子往里探,碍于门口的侍卫又不敢靠近。 饭菜已经上桌,启麟和权懿已经就坐。四方的桌椅,还有两个空位,是留给她们俩的。 君悦走过去,见了礼,而后才坐下。 “没想到,二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今天赶了一天的路程,竟还神采奕奕,没有丝毫倦容。” 权懿由衷而赞。 洗漱过后的君悦,完全没有一丝尘土的气息,精神饱满。 白色的紧身华袍,由一条腰封勾勒出纤细英挺的身躯,乌发半束于头顶,以玉冠固定,剩下的自然垂于身后,如墨如瀑。真是一个神彩英拔,气宇轩昂的贵族公子。 君悦笑对上他,“比不得权大将军一生戎马,十天半月不睡觉都行。跟你们这些人一起,我要是太弱了,那丢脸的可是我。” 她说得认真,然神情看在众人眼里却是滑笑,有一种小孩子装大人的感觉。三人也都不在意。 启麟招呼店小二为各位斟满酒,开始了今晚的开场白。“偏隅小城,薄酒一杯,还望各位不要介意。” 权懿接话,“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王爷,在下敬您一杯。” 说完,干了杯中酒。 “好。”启麟也是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权大将军豪爽。想不到我们四人竟有如此缘分,能在同一张桌上把酒言欢,真是畅快。” 这恐怕是唯一一次了。明天以后,各自回国,各为其主。见一面都难,何况相聚。 姬墨衔也举杯,“想不到姬某此生能结识权大将军和鄂王殿下,更是目睹了二公子的风华,实乃三生有幸。敬各位一杯。” 三人都敬过酒了,君悦也不能落下。 她也端起酒杯,迎向启麟,动作有模有样。“王爷,多谢盛情款待。此前在下多有冒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没见过世面。先干为敬。” 一杯酒下肚,君悦意犹未尽。这酒不错,应该是店里的珍藏。 “二公子客气。之前在蹴鞠场上,本王与二公子配合得很是默契。他日若有机会,本王倒还想与二公子较量一番,看看是谁输谁赢。” 君悦挑眉,假装听不出他这话挑衅的意思。 “那肯定是王爷你赢啊!我根本就不会蹴鞠。你要是喜欢玩球,可以跟权大将军比,那才有意思。哎,不过你们比之前,得先告诉我,我好在外围开盘,赚点零花钱。” 姬墨衔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堂堂一个公子,有那么缺钱吗? 怎么跟市井的市侩一样,三句话不离钱的。 君悦瞟了他一眼,你要是被囚禁两年,看你缺不缺。 权懿一脸的冷肃,不苟言笑,看着倒是一身正气,但是内心却像狼一样的敏锐凶狠。 试想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三军的大将,心里没有一点权谋城府,谁信? “不知二公子可听说过蜂巢?”权懿突然问道。 此言一出,其他二人皆是目光灼灼看向她 君悦埋头吃菜,囫囵说:“知道啊!” “二公子知道?”启麟很是惊讶。 君悦抬起小脸来,佯装羞恼。“我说鄂王爷,我君悦以前是傻,但不代表我现在还傻,谁不知道蜂巢就是蜜蜂采花酿蜜。芳华苑的后花园就有一个,我还被蛰过呢!可疼了。” 她转头看向权懿,“拜托,就算是考究,能不能出个有技术含量一点的题啊!” “…嗯?”三人一脸蒙逼。 君悦低头嚼饭嘀咕:“这是侮辱我智商啊,还是你们的智商也就这样?” “…啊!”三人大跌眼镜。 姬墨衔讪讪解释道:“二公子,你误会了。我们说的这个蜂巢,是一个组织。” “啊?”君悦刚夹的一块排骨“咚”的一声,滑落回盘。这回换她又蒙逼又大跌眼镜,“所以你们说的,不是蜂窝啊!” 三人一脸对牛弹琴的便秘神情,我们有那么无聊吗? “哦!”君悦尴尬一笑,“那我还真不知道,哪个组织取名叫蜂巢啊?不会是养蜂的吧!” 姬墨衔挠了挠光洁的额头,有种无力之感。 “这是大概一年前新兴起的一个组织,我们也只知其名不知其貌,不知道它是干什么,都有哪些人,势力如何,只知道有这么个组织。二公子在宫里,难道就没听说过?” 君悦无辜的摇头,“我已经两年多没有跟外界联系了,哪里知道这天下形势。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组织应该是个江湖组织。” “怎么说?”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这江湖上经常有往生门啊,弑鬼营啊,黑白双煞,十八铜人什么的,专干杀人的买卖。只要给足够的钱,皇帝都帮你杀了。” 三人面上虽然对她的话不予理睬,但也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客栈起火 君悦自顾自的说了一通,没等来三人的反应,讪讪缩了缩脑袋。“我,我说得不对啊!” 启麟邪笑说:“二公子分析的也不无道理,这个蜂巢极为神秘,不识庐山真面目,但想来规模也不小。二公子此次回去,可要当心,若天下间真有这么一个杀手组织,有人买凶杀你,也不是不可能。” “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亲,谁那么闲杀我?” 三人眉尾挑了三挑,这二公子到底有没有文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形容男子的吗?知不知道乱用词是会贻笑大方的? 权懿道:“那可说不准,蜂巢的势力庞大,遍布天下,二公子又身处群峰之上,自然有人看着不顺眼。远的不说,二公子此次回去,姜离朝中只怕就有人不乐意。” “权大将军真是胸襟宽广,都广到我姜离来了。不知道贵国皇帝是不是也是这样胸襟广阔之人,有机会真想见识见识。” 这话可就引人深思了,一个藩地的未来地主,去见别国的国君做什么? 打算投靠? 亲下战书? 总不至于去交朋友啊? 权懿依旧面不改色,“在下保证,二公子只要见着了吾皇,一定会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君悦内心冷哼了一声,本姑娘是那么容易被“美色”诱惑的人吗? 启麟不甘于后,“二公子想交朋友,可不能偏心,若是去了东吴而不来我西蜀,那本王可是要生气的。” 你生气了能干什么,打架啊! 君悦咂舌,“看来,想跟我做朋友的人不在少数嘛!我呢,本来朋友就少,是该多结交几个。哎,你们有经验,能不能教教我,这交朋友需要送什么礼物啊!可别到时候闹了笑话。” “无妨,人到了就是最大的心意。至于礼物,我们作为主人,一定会厚礼相赠的。” “我只听说过客人送主人礼物的,可没听说过主人赠客人礼物的。贵国的习俗,还真是与别国的大相径庭。” 启麟似笑非笑,“那就要看二公子是想要礼物,还是想送礼物了。” 君悦冥想了一会,若有所思道:“这我得回去好好想想,等我父王病好了,也许真的会出去走走,看看这东泽大陆的大好河山,体验不同的风俗民情。” 话题到此处,三人都聪明的结束。 小二倒酒,启麟举杯道:“那本王便在太安,等着二公子。来,三位,得此一聚,此乃缘分。今夜,咱们只谈风月,不论风云,酣畅一场,不醉不归。” 三人也不是不给面子,于是附和。“好,干了。” 酒杯相碰,觥筹交错。这一顿饭,吃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等众人散了伙,已是月上中天,外面一片寂静。 说是不醉不归,可到底也没人敢真的喝醉。要知道这里可不是自己的地盘,需时刻保持警惕。 店门还是不关,有人轮番值守。夜风徐徐,正在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君悦回到房间的时候,桂花早已在地上铺了床睡了过去,晚饭也只吃了一点点,看来是真的累得不轻。 这太监,一辈子都住在宫里,哪里受过一天跑马的苦啊! 解衣,拖鞋,上床,躺下。眼睛望着帐顶,想起自己昨夜还是在芳华苑里,听连琋弹琴,与他喝酒,目送他离去。如今,她已身在回家的途中。 相隔不过一天而已,已是相隔千里,总有一股不真实之感。 父王,母妃,君悦就要回去了,不知你们变了没有? 三年了,我都快忘记你们长什么样了。 还有素寰姐姐,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亲眼目睹最爱的人娶了别人,如今他又先于她而去。这重重打击下,她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期待着回去,却又怕回去了,物是已人非。 --- 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着。 远在恒阳的连城和连琋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仰望着夜空中的弯月,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维持着一个静站的动作,已经很久了。 赋城中的姜离王夫妇相扶着也站在宫门口仰望这天下人共用的一轮明月,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的女儿能平安归来。 再说俞安城内,宵禁过后,城内一片安静,众人沉沉入睡。 寂静的黑夜中,漫天火光将半边天映了个透亮,仿若晨间的朝霞,又似落日后的晚霞,妖冶绽放。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有人醒来,然后也跟着喊。 “走水了,走水了。” 虽是深夜,但一声紧接着一声,渐渐地形成鼎沸之势。 众人纷纷提桶,扑灭这冲天的火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也无风,火非但不能扑灭,而且还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了临近的商铺。 君悦便是在吵嚷声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便惊讶得道了一声“不好”。 浓浓的白烟从房间隔板缝中钻了进来,再加上外面的呼喊声,她下意识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利落起身穿衣,取过桌上的剑,便转身去唤醒还在死睡的人。“桂花。” “桂花,快醒醒。” “嗯。”桂花迷迷糊糊的转醒,很不快的嘟囔:“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君悦拍了拍他的脸颊,“着火了。” 桂花不满的抬手一挥,转过身去继续闭眼。“着就着呗!”过了两秒,又猛的一咕噜坐起来,然后一声尖叫冲出了火海。“着火了。” “着火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这下死定了死定了,我还怎么回去啊?” “公子,着火了,快跑啊!” 君悦看着桂花在屋里上蹿下跳,转来转去,转到最后终于说对了一句话。 废话,都着火了,当然是快跑啊! 桂花已经率先奔向门口,伸手打开门闩。 君悦眸色一凛,“别开。” 然为时已晚,桂花一脸疑惑的回头看他家主子的同时,两手也将门打开来。可还没等他喊主子快跑,迎面就已经有一个茶壶飞过来。 我的个乖乖,公子,咱是自己人,咱是一窝的,你砸我干啥呀? 桂花本能的蹲下身子,那个脑袋大的茶壶就哧溜溜的从他头顶上飞过,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碎了,茶水洒了一地,有的还溅到了他身上。同时,耳边响起了闷哼之声。 闷哼声?公子受伤了吗? 他忙抬头看去,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妈呀,这这这什么情况啊? “还不快起来。”君悦已经三两步越到他前面,寒光出鞘,倩影游龙。 一时间,房间里,走廊上,楼梯口,均响起了了乒乒乓乓的刀剑打斗声。三楼上四个人都已出动,拳脚相向,人影交杂晃动,在火光之中,就像演皮影戏一样精彩,就差没有敲锣打鼓和掌声了。 对于刺客,君悦太有经验了。没想到都已经离开了恒阳,这些人还是不放过她。 “公子,小心后面。” 君悦正对战前面一人,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另一黑衣人正手持短刃向她刺来。 君悦侧身一闪,来到眼前黑衣人身后,给了他背后一掌。黑衣人被迫往前推去,胸口正好正对另一黑衣人的短刃。君悦再从背后一剑,正好将两人串成人肉串。 “啊!” 桂花又传来尖叫声,这回遭殃的是他自己。黑衣人正持短刃,向他刺去。桂花被迫后退,君悦想要相救,已来不及。 “撩阴腿。”君悦急喊。 桂花一听这声音,情急之下条件反射的抬起右腿,闭着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一踢。然后,腿被卡住了,然后就听到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痛苦的声音。 战斗中的启麟,权懿和姬墨衔看到这一幕,同时心有灵犀的瞪大了眼。 这也行? 事实证明这一招不仅行,而且非常行。 因为桂花已经趁着那人痛苦之迹,捡起地上的刀反转把人给解决了。然后还很无辜的说一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逃离火海 敌人大概十几人,各个身手不凡。君悦四人,就算启麟和权懿武功再高,应付起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等解决完了敌人之后,火势已经蔓延到房梁上,有瓦片掉落下来,烟雾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侍卫皆在一楼和二楼,且他们也没闲着,也有自己的敌人。 桂花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几人望着被熊熊烈火隔断二楼和三楼的楼梯皱眉。 桂花急道:“公子,咱们跳窗吧!” “我可没轻功,从三楼跳下去保证不残。” 哎,就不该为了舒服非要住这三楼,要是住在一楼,早跑了。 桂花急了,“那怎么办啊?”他不要被活活烧杀啊! 君悦当机立断,“跳。” “跳什么?”桂花一脸蒙。不待得到主子的回答,后背不知被谁给拎起,紧接着自己就像刚才那个水壶一样,在半空中旋转,“啊…啊…” “砰…” 桂花觉得,他全身快要散架了,胸口就像被锤子锤过一样,一张脸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就像小笼包的褶子一样。“我的个娘啊!” 不是跳吗?怎么是扔啊! 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楼梯正在燃烧,不可能通行。凶手很聪明,断了二楼和三楼的通道,这样二楼的侍卫就上不来救人。 而君悦几人要想下楼,只能从三楼的走廊跳到二楼的走廊。 启麟最先将桂花扔了下去,紧接着自己也跟着跳下。君悦和权懿对视一眼,也跟着跃下,越王随后。 几个人,犹如动作迅猛的猿猴一般,在方寸天地间灵活跳跃。 “怎么样?没事吧!”君悦扶起桂花,问道。 桂花拍了拍胸口,扭曲了一张脸。“没事,就是疼。” 疼还说没事,这逻辑真矛盾。 二楼的场面也好不到哪去,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刺客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四溅,血肉模糊。而且火势比刚才更盛了,众人都已经捂着嘴巴说话,躲避随时会掉下来的放粱。整个客栈,摇摇欲坠。 启麟的侍卫过来,禀报:“王爷,一楼全是火海,下不去。” “走窗户。” “窗户对面有弓弩手,我们人一出现,他们就放箭,根本就出不去。” 奶奶的,这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活活烧死的节奏啊! 空气中弥漫着木柴味,焦尸味,火油味……烟雾吸进人的鼻孔里,缺氧的感觉就像溺水一样,呼吸困难,意识混沌。 凶手定是客栈里的人,而这个客栈已经被包下,除了他们一行五十几人,剩下的就是客栈里的老板和小二。 君悦的侍卫是不是干净的她不敢保证,但其他三人的人绝对是干净的。 所以,凶手要么是老板和店小二,要么就是君悦的侍卫。或者,两者都是。 敌人估计人手有限,所以不敢正面硬拼,以少数人在这里拖延他们的逃脱进度。一楼泼上油,点燃,阻断了他们的退路。所以外面扑火的人不少,但是火不但不灭,反而越扑越大。同时,派弓弩手在四面八方拦截,一旦有人出去,立即击杀。 内有强攻,外有包围,他们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姬墨衔提议道:“咱们往房顶上走吧!” “不行。”君悦当下反对,“火是从外围烧的,烟雾往上走,越高的地方烟雾越大,我们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而且,弓弩手能躲在对面,难保屋顶也没有。当下情况,我们尽量往低处走。” 权懿道:“可是一楼全是火海,怎么走?” “你信我吗?” “呵?”权懿一怔,“信什么?” 君悦沉声道:“你若信我,就照我的意思做,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总之一句话,我也不想死在这里。” 权懿犹豫了三秒,而后掷地有声道:“吴军听令,遵照二公子的吩咐去做。” “是。”十几个人铿锵有力,绝对服从。 启麟见此,也号令自己的部下。“飞虎军听令,照二公子的意思做。” “是。” 姬墨衔见只剩下他了,也不能落下。于是也准备号令自己的属下,听从君悦的意思。 然君悦却是很不给面子的打断,“哎,行了行了,废话少说吧!” 她面向所有侍卫,吩咐道:“各位,回房间,看哪些棉被还没有被烧的,放在浴桶里浸湿,然后拧成半干,拿到楼梯口这里。记住,被子不能滴水。还有,拿两三张桌子来。” “是。”众人得令,纷纷转头去准备。 走廊上不时传来瓦片“噼噼啪啪”的杂碎声,还有房梁坠地声,火势的呼呼声,人们的喘息声,在本应安静的夜中,宣告着有人正濒临死亡的绝境。 室内的温度,就像蒸笼一样,烤得肌肤是外焦里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脖子间,从后背的脊柱和胸口流下来,湿透了人们的衣裳。 君悦也没有闲着,走进一个房间,从盆架上取下帕子,沾了水,丢给桂花。“把口鼻捂上。” 桂花照做,可是下一秒鼻子眉毛都皱在一起。 公子,这是人家的洗澡水,好臭啊!这味道熏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没等他控诉,君悦一个铁盆就扣在了他头上,同时从模糊烟雾中传来她的声音。“扶好了。” 桂花抬手扶着头上的脸盆,抬眼瞄了一下,不满道:“好丑啊公下。” “你是想美还是想活命啊?” 桂花乖乖闭嘴,那当然是活命。 侍卫的速度很快,十来张湿棉被已经拧成半干,堆在楼梯口。一楼门窗紧闭,滚滚浓烟得不到消散,聚拢在木板顶下,根本看不清东西,辣得人们的眼睛都流下眼泪来。 君悦弯低了腰,手捂着湿帕子。问身后的侍卫:“还记得大门的位置吗?” 众人点头,“记得。” “好,从这里开始,将湿棉被抖开,铺在地板上,一张接一张,一直铺到门口去。然后将门劈开,就可以出去。第一批出去的人手里拿着桌子做掩护,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照做。 姬墨衔讥笑:“二公子,你不会是熏傻了吧!那下面着了火,就算是湿棉被,也一样能烧着。” “所以,我们要在棉被烧尽之前出去。” 启麟面无表情,却是听从了君悦的意见,抬手示意自己的部下照吩咐去做。 可是当湿棉被覆盖在燃烧的火苗之上时,奇迹发生了。火不仅没有烧着棉被,而且灭了。众人惊讶之余,干活更起劲了。谁都不想死在这里,谁都想活着出去。 当门被劈开的那一刹那,躲在暗处的弓弩手也不淡定了。 不可能,一楼全是火海,难不成他们还能浴火而出不成。 君悦拉着桂花的手,先行跟在了侍卫之后。尽量压低了身体,减少吸入浓烟。 门口就在眼前,曙光已经看得到。 如预料的,他们一出门口,就遭来弓弩手的袭击。赤色箭羽钉在木板上,肩头上一寸的地方五星图形尤为醒目。 好在有前面的人用桌子挡着,再加上众人也是身手不凡,没了火势的威胁,闪躲就容易得多了。而且到了人群中,因为百姓众多,弓弩手也不敢再下手。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寒光剑 当冲出门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干呕着要将肺里的烟雾都吐出来。 君悦直接坐在地上,和桂花背挨着背,抬头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火光将附近的景物映射的一览无遗,黑色的瓦片屋顶,附近的门匾摊位,人们惋惜的神情,以及地面的平坦石板路。 蔓延到两边双铺的火势,外壁因为没有泼油,所以用水浇之,很快就熄灭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着了火了呢?” “是啊!这可是俞安城最大的客栈。” “哎,怎么没见老板出来?” “哎,这还用说,现在不出来肯定是永远也出不来了啊!” “这些都什么人,怎么以前都没见过,架子摆得还挺大的。” 周围人一言一语,尽数落入几人的耳中。几人没反应,各自转动着自己的小心思。周围侍卫列阵,将几个主子围在中间,即便狼狈,也不忘自己的职责。 火,在旧石器时代是燧火氏发明的。它可以烧烤食物,可以让人取暖,可以给人光明。可火也能要人性命,烧得连渣都不剩。 连杀个人都要对方灰飞烟灭,这是有多大的仇恨啊! 几人围坐在一起,感受着劫后余生后的平静,谁也没有说话。 “在下有个问题想问二公子?” 权懿最先打破了几人之间的沉寂。 君悦面无表情,“问吧!” 什么王爷大将军,瞧,现在还不是像她一样灰头土脸,头发凌乱,没形没象的瘫坐在地上,就跟破庙里的乞丐差不多。 “为什么湿棉被放在火上,不仅没有烧着,而且火还灭了?” 君悦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其他两人也都是转头看她,眼里同样有着疑问。 她轻笑,“一看就知道你没进过厨房。” “……”几人尴了个尬。君子远庖厨,他们堂堂王爷大将军,怎会进厨房。 君悦正回头,说:“这家客栈一楼的地板,明显就是新翻修的,木头很新,还有一股很浓的木材味,说明这木板还是半干的。如果放火的话,可能烧不着。所以他们泼了油。 火遇水则灭,遇油则燃。他们用水灭火,水遇到这木板上的油,油浮在水上,只会烧得更旺。至于为什么用湿棉被盖住它,火就灭了,我也不懂。 我只知道,我在做菜的时候,如果锅中起火,我不会放水,而是用锅盖将它盖住,火就灭了。” 她当然不能说火之所以被熄灭,是因为将火跟氧气隔绝。要不然他们一定会追问啥是氧气,她总不能说你现在吸的就是氧气呼出的是二氧化碳吧!他们一定会将她当成妖怪给烧了。 几人一愣,所以说他们能得救,是因为瞎猫碰上死耗子! 所以说,他们是被一个厨子给救了! 所以说,他们应该去跟厨房的婆子讨教讨教,掌握逃离火海的本事! 亏他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让他们相信他,要是这办法行不通,岂不是拖延了逃生的时间。 权懿凉凉的飘来一句:“二公子真是见多识广。” 厨房只有妇人才会进,一个妇人能有多少见识。 对于他这话里的讽刺,君悦也不恼。你凭什么看不起女人,凭什么看不起本姑娘,你小命还是本姑娘救的呢! “依权大将军看,今夜这一遭,是冲谁来的?”启麟问道。 权懿如狼的眼睛目视着前面的火光,将球又抛给了君悦。“二公子以为呢?” “我哪知道。”君悦没好气道,“我个小人物,这里就数我份量最轻了。让你们给我陪葬,这礼也太重了,谁会做这种有害无利的事。拉着我给你们陪葬还差不多。” 几人各自沉思,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 谁都有自己的政敌,别看他们面上风光,其实也是在刀尖上行走。如今,刺客都已经葬身火海,想查也查不到头绪。 君悦凉凉道:“保不齐就是那个你们说的什么蜂窝做的,看他们计划周密,撤退有序,不畏生死,肯定是杀手。嗳,你们到底得罪谁了?竟然劳动人家花钱买你们的命。” 启麟邪笑说:“如今他们的目标是谁也不知道,也说不定是来杀你的。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有可能。” “我就当你是在给我面子。”君悦也不反驳。 杀手如果就是客栈里的人,定是知道他们各自房间的位置。如果是单杀某一个人,不可能惊动其他三人,更不可能放了把火想把他们一锅端了。 可是,一个是大将军,两个是亲王,一个质子,把他们一锅端了,对谁有好处呢? 谁又会是凶手? 蜀,吴,楚,还是齐?还是其它? 启麟的视线落在君悦的剑上,拧眉道:“初见二公子的剑,本王还不太敢确定。直到刚才二公子挥剑出鞘,本王才肯定,这是寒光剑吧!” 君悦低头看了地上的剑一眼,疑惑:“王爷认得?” “自然认得。它本就是我蜀国之物。” 因了他这话,其他人的视线又落在君悦的剑上。 君悦吃惊不小,“我只知道这剑是皇上赐予我的,至于它的来历,我却是不曾听说。” “本王也只是听说而已,那是三十多面前的事了。据说三十多面前,我蜀国有一位虎啸将军,是我蜀国的英雄,骁勇善战,无往不胜。他妻子的家族,擅长铸剑。 而这把寒光剑,便是虎啸大将军的岳父送与女儿的嫁妆。此剑由长白山下的一块寒铁所铸,以人血为引,耗时十年才铸得。剑身虽轻薄,透着寒气,但十分锋利,坚韧无比,在天下兵器榜上排名第五。” 君悦惊讶,一把剑而已,比她名气还响亮。 这剑虽薄,却削铁如泥。剑身秀有花纹,寒光逼人,刃如霜雪。 十年才铸得一把剑,果然好剑是要经过经年的千锤百炼,才能一现成名。 姬墨衔兴奋道:“哎,这个呼啸将军我也听说过。说是在当时,可谓是天下将士的楷模,五岁习武,十岁就射杀了一头狮子,十四岁就上了战场,熟读兵法,运筹帷幄,没有他打不胜的仗。只是后来听说,他无缘无故就失踪了。” “失踪?”君悦不解。 一国将军怎会失踪,而且是无缘无故失踪。 权懿说:“据说是当年与北齐一战,他所带兵力遭到敌袭,带领二十万将士撤退进了缥缈林,便再也没有出来。” “缥缈林?”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君悦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在我姜离境内吗?” 权懿道:“正是。那时候姜离还是鄞王坐拥,并非现在的藩地。据说这个缥缈林十分邪门,像一个迷宫一样,鸟进去了都飞不出来。” 启麟接话,“没错,后来蜀国也派人去找过,但都是一去不复返。据说这个缥缈林很奇怪,树木石头会移动,有时候消失了的石头,过了几天又出现了。人们都以为林里有妖怪,所以不敢靠近。” 那还真是奇怪的,会移动的树木她听说过,会移动的石头她就不知道了。 难不成是石妖? 咦……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这寒光剑,又怎会落在了皇上的手中?” 启麟说:“不清楚,有说是呼啸将军的妻子为了筹集盘缠,寻找丈夫,将这剑卖了;也有说她死了,无意间有人拾了去。 更有说她为丈夫立了个衣冠冢,以此剑陪葬,却被盗墓的给偷了。反正说法各异,却没想到,这剑原来在齐皇的手上。” 君悦摩挲着剑鞘上银色的纹路,剑柄上还挂了半个玉玦剑坠,散发着阴冷的寒气。“那那位夫人,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她?” “没有。”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喜欢小白脸 寒光剑为什么落在齐帝的手里,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反正现在剑在君悦手上,她也没打算还。 桂花在她身后一瞌一瞌的,你们聊完了没有啊?好困啊! 启麟出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王爷,我们抓到了两个弓弩手,但都咬舌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证明,不知其身份。” 地上几人慢慢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和头发。 没有身份证明才是正常的。一个刺客手里如果还带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那才奇怪呢! 君悦转身,看向一个长脸男人,“你就是付招吧!” “是,属下正是付招。”长脸男人恭敬回道,声音爽朗,干净利落。 “清点一下人数。” “属下已经清点完毕,保护二公子的侍卫一共二十人,现在只剩下十六人。” 也就是说有四个人死在了火海里,或者已经逃了。 启麟等三人的侍卫也都有所损伤,几方各自休整之后,准备找新的一个落脚点。 如今他们几人都不带自己的仪仗,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普通人,是住不进县衙的。当然亮明身份也可以住进去,但是太麻烦,免不了一场应酬。 再找的客栈条件自然比不上俞安客栈,几人粗略的洗了个澡,然后草草的睡了。 虽然今夜他们侥幸逃脱一劫,但也不可放松警惕。侍卫就算再累也得轮流值守,如果凶手的目的是将他们一锅端了,那今夜到明天早上,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月已西斜,更漏已响三,天快亮了。 --- 天刚亮,君悦就醒了,这是习武常年养成的习惯。桂花却还在呼呼的打鼾,雷打不动,睡相比她的还丑。 出了房门,却见启麟也正好打开门出来。 他似乎很惊讶,没想到一个足不出户的公子哥,也能起这么早。 说他足不出户嘛!可她懂的还挺多的,很有实战经验。不论她两年前从他手下逃脱的本事,单说昨晚,他能带着他们逃生,可不是光进个厨房做个菜就能做到的事。 瞧他弱不禁风的样子,身板还没有他一半的宽,个子小小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身怀武艺的高手。 “没想到二公子也有早起的习惯,要不要一起走走?” 君悦浅笑,“王爷可不能趁着带我出去将我掳走。” “本王确实是这个打算,但是经过昨晚之后,本王改变主意了。” “那但愿,你的这个主意是在下能接受的。” 启麟道:“路上说吧!” “好。”君悦好奇,这启麟权懿和姬墨衔跟了她也一天了,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难道就只是纯粹的陪同她一天? 她怎么觉得,他们是对她图谋不轨啊! 可她身上,有什么好图的呢? 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 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出来,空气清新,湿气很重。 路上零零星星的几人,挑水,卖早点,拉泔水,过着朴实的生活。也有几辆略微华丽的马车驶向城门的方向,应该是赶着去上早香。 “昨夜救命之恩,本王没齿难忘,将来若有机会,本王必会还这一恩。” 君悦侧头看他,木字的脸,浓眉大眼,眼色如血,狠厉如鹰,嘴角挂着招牌式的邪恶微笑。很难想像,这样充满江湖义气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启麟见他不回答,带着探究的目光。“二公子不信?” “信。”君悦正回头,目视前方。“我只是奇怪而已。鄂王爷心狠手辣,有仇必报天下闻名。我还想着昨晚救了你一命,能将两年前戏耍之事一笔勾销了。” “本王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两年前之事是较量,只有输赢。这是相欠救命之情,不可同类而语。” “较量和救命,有时候也是一样的。当年与你较量,我不也是在救自己的性命吗?” “可是本王输了。” 能让骄傲的鄂王爷承认自己输了,君悦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愁眉。 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王爷是带兵之人,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其实输赢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求的很简单,只是想活着而已。然在这乱世之中,活着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既然二公子也说活着并不是简单的事,那何不接受本王的建议。相信本王,投靠我蜀国,绝对比北齐是更好的选择。” 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这就是他说的改变主意? 强抢不成,洗脑来了。 君悦浅笑,“那王爷又有什么理由让姜离附身于你西蜀。恕我直言,如今西蜀也没有那么太平,王爷功高盖主,声名显然已经盖过了当朝太子。想必你与你哥哥一场皇位之争在所难免,我可不想拿我姜离百姓的性命跟着你去陪葬。” “二公子不信本王?”启麟驻足,面色阴冷,语声加重。 君悦面色不改,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毫无畏惧。“我没有义务相信你。” 这句话,她也这么对权懿说过。 “恕在下冒昧,姜离不过小小封地,王爷何以这么在意?” “哈哈哈。”启麟仰天大笑三声。 而后一双鹰戾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就像老鹰盯着小鸡一样,充满了对猎物的征服欲望。嘴角的邪笑加深。“你说得对,本王看不上姜离,本王看上的,是你。” 论狠劲,君悦深邃如潭的双眸平静无波,自是比不上杀伐果断的启麟。但两人周身所散发的气势,却是不相上下。 一个张狂,一个内敛,一个狂风暴起,一个不怒自威。 君悦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几分,面上虽然一往如常,但后背却发冷冒汗。 这个人,征战无数,杀人如麻,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血腥味,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但是害怕也得装着,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王爷真会说笑,我可不喜欢男人。”许久,君悦才淡淡说道。 启麟紧绷的一张脸差点破功,他他他他说什么?喜欢男人? 老子何时说喜欢你了? 老子府上姬妾成群,可曾有过一个小白脸? 老子即便喜欢小白脸也会喜欢一个傻点的小白脸,才不会喜欢你这种聪明的小白脸…… 啊呸,老子不喜欢小白脸。 启麟丹田的怒气蹭蹭蹭往上冒,眸中血色更胜,准备破顶而出。 “扑哧。”君悦自个先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宛若林中的鹂莺,眉目间尽显少女的娇俏。 这笑声,犹如一场雨一般,将启麟的怒气迅速浇灭,周围拔高的气温瞬间恢复正常。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一个二八年华的曼妙少女。 “对不起啊!”君悦收住了笑容,“我开个玩笑。” 启麟别开目光,掩饰住内心的尴尬。 狗屎,这分明就是个男人,还是一个七窍玲珑的男人,哪里像个女人了。难不成他真喜欢小白脸不成? “二公子说话真是幽默,二公子就真的不考虑本王的提议?” 君悦摇头,“不是我不答应,而是你们没有给我看到实实在在的诚意。跟本公子玩白条圣旨这一招,本公子不接。”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让启麟和权懿都对她感兴趣? 看上她的才华吗? 她是学霸没错,可到了他们这古代,她这学霸好像无用武之地啊! 她开蒙学的是拼音abcd,你们读的是三字经。她高考考的是语数英,这里考的是四书五经啊! “天色不早了,咱还是回去吧!你的属下该等急了。” 君悦说完,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启麟望着她的背影,晨光下少年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蹦跳着觅食,活泼而天真,与这纷杂的世道格格不入。 可当年,他算计他的那番心思,他昨夜的淡定从容、自信满满,又觉得他本该就是这乱世中不可或缺的一股激流。 君悦,乱世之中,要么活着,要么死,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可能简单的活着。 本王若连一个你都收服不了,何以称霸天下?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撩三国 回到客栈的时候,众人都已经起身。 启麟依旧喜欢唯我独尊的做派,将客栈里早起的客人都给赶了出去,不准他们在客栈里用早膳。 早餐很简单,包子,肉粥,几样小菜,几类糕点。由侍卫一一验过毒,又亲自试吃,确定无事之后,才让主子们吃。 姬墨衔边揉着脖子边说:“唉,我还以为他们昨晚刺杀不成,会再来,害得一夜都不敢沉睡。可是到现在也没见人影,早知道就好好睡一觉了,累死了我。” 君悦轻笑,“初识越王爷,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没想到也有这么好的身手。” 越王姬墨衔是南楚的五皇子,据消息称他是个游手好闲的王爷,先楚帝在位时颇受宠爱。昨夜危急关头他露了手,倒让她对他刮目相看了。 “呵呵,我这勉强自保,比不得诸位。” 权懿看向君悦,真诚说:“二公子,经过昨夜,想来你回去的这一路定是不会太平,还望多加注意。如果有需要,随时传信于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多谢。”君悦喝着绿豆汤,“不过我也有自己的侍卫,再加上此行还有越王同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启麟却是说:“不如,让本王送你回去吧!反正本王最近也无事可做,正好去赋城观光一番。” 你要是跟去了,姜离勾结他国的罪名可就真的成立了。 再说了,你要是跟着,难保半路不把我给咔嚓了,以报当年戏弄之仇。 君悦自然婉拒。“鄂王爷真会说笑,你统领千军万马,又怎会无事可做。我可不敢多做打扰。” “既是如此,本王也不好赖着。不过二公子可不要忘记,有空了就去我太安走一走,相信我蜀国的风光,二公子一定会喜欢。” “好说。”君悦回以一笑。 你西蜀的风俗太开放了,一言不合就挥鞭子强抢良家俊郎,我可消受不起。 说到这里,她就想起了那个像火苗一样的红衣女子岳锦桐,不知如今的她,过得怎么样了? 启麟举杯,朗声道:“早上不宜饮酒,便以茶代之,祝各位一路顺风,有缘再见。” “一路顺风。” 但愿真的能顺风。 --- 用过早饭,几人也没有再多做停留,收拾行程继续赶路。 四路人马三个方向,道了“后会有期”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城门口,四个队伍,权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权懿的部下无风来到他身侧,悄悄对自己的上司汇报:“今天早上,启麟跟君悦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甚是高兴。而且刚才一席对话,他好像对西蜀很是热情。将军,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走到了一起?” 权懿望着君悦离开的方向摇头,眼里尽是深思。“君悦这个人,心思玲珑,我们两边都想拉拢他,他貌似两边都感兴趣,却都没有明确表态,两边都不得罪。” “属下现在都怀疑,他以前是真的傻吗?一个傻子刚醒来,就被困在冷宫中两年,怎会有这般心思。” 权懿也是疑惑,“这个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此次没能得到此人,皇上会不会怪罪?” “回去再说吧!” 若要君悦投靠吴国,必须以极大的诚意作为条件,不知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做? --- 君悦和姬墨衔一路,又赶了一日的路程,终于到了沥竹镇,下榻在沥竹县衙里。 当年就是在这里,戚永辉和郭沙戏弄了她,结果反被她戏弄。 故地重游,君悦也不免感叹,当初她也不敢想过,还能有回去的一天。 明日就要登栗水河了,当年被血染成红色的地方,不知是否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二公子在想什么?” 君悦站在廊下,身后传来姬墨衔的声音。 他们落榻于县衙之内,这的父母官就将他们安排在了同一个院子里。派了护院看守,美人伺候,香茗款待。 君悦抬头望天,“快到月中了,月亮又准备圆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姬墨衔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顺着他的话说:“二公子就要与家人团聚了,这圆月也是个好兆头。” “是不是好兆头,现在说还早着呢!” 她岔开话题去,“听说南楚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有很多其它国没有的花卉,水果,动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姬墨衔挑眉,饶有兴致的坐在栏杆上,笑看向她。“怎么,二公子对我楚国的风光,也敢兴趣?” 君悦背倚廊柱,双臂抱胸,两腿交叉,一派自得。“我对美人美景美食都感兴趣。 美人我已经见过了,北齐的风光我也见识了,西蜀我也去过,就剩东吴和南楚。 东吴有权大将军虎视眈眈,我可不敢往他跟前凑。思来想去,也就南楚是我最佳的选择。 你看啊,咱俩好歹认识,我就是去了,也有个住的地方。 再说,你南楚对我又没有非分之想。正好可以去看看石桥水榭,万里山水,尝尽美食。越王爷,不会不欢迎吧!” 姬墨衔背手,“怎会,二公子能看上我楚国风光,那是我的荣幸。出门前,皇兄还特意叮嘱我,若是能邀得二公子去燕回做客,那我可是立了大功,会有很大的赏赐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你越王爷还缺赏赐吗?” “嗯。”姬墨衔瘪嘴摇摇头,“二公子不知道,这东西嘛本王倒是不缺,不过本王也不嫌多啊!哪天本王与二公子成了很亲密的朋友,也可以赠两件给你,聊表心意。” “那我可得先说谢谢了,不过我这个人命中漏财,越王送我的东西,哪天我缺了钱拿去当了,越王可不能生气。” “哈哈。”姬墨衔朗声一笑,当着人家的面说把人家送的东西拿去当了换钱,这人还是第一个。“二公子不必这么麻烦,你缺了钱,只要你开口,本王便让人抬了送去。” 君悦很满意的点头,这个有钱,大腿粗,适合抱。 要是是个冤大头就更好了。 “王爷这话,在下可是当真了。希望那一日到来时,王爷可不能反悔。”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君悦正了身体,放下双臂,抬头望向高空中的圆月。“时候不早了,越王爷早些睡吧!goodnight。” 姑…奶奶… 嘛玩意? 本王一翩翩浊世霁月清风的俊公子,什么婶娘娘姑奶奶的,这是他们姜离骂人的话吗? 姬墨衔曲眉看着飘飘远去进了屋子的白色身影,这人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今天撩完了启麟和权懿,如今来撩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在试探。 如果真的是试探,也就是说,他真的有脱离北齐的意愿了。 姜离虽小,但连接齐,蜀,吴三国的要塞,若是能拿下,那真的是有利无害。 可他们三国,他到底是中意哪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目标是她 翌日,在沥竹镇父母官的相送下,君悦和姬墨衔等人登上了前往栗水城的大船。到了栗水城,就进入姜离的地界了。 沥竹镇的父母官还是两年前的那一个,此次终于见识了那位让一品大员戚永辉和郭沙副将栽了跟头的姜离质子,左看右看也没觉得他没有啥三头六臂。 躬身将人送上了船,等船开走了,心安理得的回去补觉。 可是这觉还没补个把时辰,县衙的衙役就过来禀报。 “老爷出事啦,老爷出事啦!” “你个小王八蛋,老爷我好好的,你敢诅咒我。” “不是啊,老爷,真的出事了,栗水河炸了。” “什么栗水河炸了,水能炸吗?” “不是,刚才离去的那条大船炸飞了。” “啊!”县衙父母官被这一消息给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姜离二公子和南楚越王乘的就是那艘大船,这在他的地界上,二公子和越王陨了命,朝廷怪罪下来,他这小命都不够赔的。 君悦阿君悦,你可真是我沥竹镇的克星。两年前如是,现在也是。 话说刚才君悦和越王登上那条大船后,船便抛锚起航,沿着栗水河,顺势而下。 如今正值夏季,雨水丰富,河流暴涨,水流端急,又有风相助,所以走得很快。 君悦立足船头,望着汹涌的江水,河风凛冽,不比冬天的差。 当年过栗水河,是在冬季的晚上,看不到两旁的风景,只能听到河上的冰块破碎的声音,似乎要撞碎船身。江底白骨累累,就连江上的风,都弥漫着血腥味。 两年过去了,两岸青山依旧,河水涨涨落落,人们再提到栗水河时,可还记得这里面的十万将魂? 桂花立于一旁,眼圈儿都红了。 三年了,可终于是要回去了。 主子,咱们要回家了。 “公子,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吧!小心着凉,误了后面赶路。” “好。”君悦转身走进内舱。照这速度, 晚上到达栗水城不是问题。 船舱上大多是男人,都是各自带的侍卫,以及船上的工人。因为被财大气粗的越王爷给包了,所以除了两个婢女,就没有别的女人。 越王这个在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国度长大,连雪都没有见过的二世祖,自然受不了江上的刀风,躲在舱里跟自个的随从离天下棋。 见君悦进来,忙招了招手。“二公子,陪我杀一局如何?” 君悦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子白子,有点密集恐惧。 “我不会这个,你自个下吧!”然后坐在他的对面,无聊的以手掌托腮。 姬墨衔看去,突然有一刻的愣神。少年微仰头,眉毛淡浓适宜,一双黑亮的眼睛深如寒潭,鼻挺俏丽,樱红的嘴唇,柔美的轮廓。若不是他穿着男子的衣裳梳男子的发式,他会错觉眼前的人就是个女子。 北齐的那位五皇子也是极美的人,但他的男子特征十分明显,看了不会误认为是女子。 而眼前的这个人,给人以一种雌雄莫辨之感。 “你看我做什么?” “嗯。”姬墨衔回过神来,他不可能是女子。姜离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就算姜离王有女儿,他也不敢狗胆的将女儿冒充儿子,送去恒阳为质。 “本王只是觉得,你若身为女子,一定是倾国倾城。” 君悦挑眉,“你这赞美,我收下了。” 倒是姬墨衔一愣,有这么自恋的人吗?人家夸你你还真承认了,也不谦虚一点。 君悦对于自己的美貌还是有点自信的,俗话说过分的谦虚就是作,她不喜欢作。 “叩叩叩……”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两个奉茶的婢女。 两个婢女身姿婀娜,走路都垫着脚尖,脚呈外八字,青色的裙裳用一条丝绦系带,如一条柳坠一般摇曳生姿。脸蛋儿白皙细腻,眉目柔情。 奉了茶,两人便不发一语的退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舱内茶香扑鼻,冲淡了吹进来的河风夹杂的藻味。 君悦端起茶杯,把玩着没喝。斜眼看向对面还在下棋的人,“这两美女,也是你找的?” “是啊!”姬墨衔头未抬,一子落下。 “你可真会挑。” 姬墨衔意味不明的冲她一笑,“我可是专挑的她们呢!让我们来赌一把吧,看看她们是喜欢本王,还是更喜欢你。” “本公子不好女色。这两个美人还是留给你吧!” 君悦拿起茶杯,走向窗下的斜榻躺下,将茶杯放在头顶的矮几上,视线刚好落在榻前尺大的窗外,有飞鸟正从窗前飞过。 “这可由不得你。”姬墨衔收回视线,勾唇一笑。 倦意袭来,君悦闭了眼睛,感受着身体轻微的摇晃,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 一刻钟之后,船舱内平静了。 没有了说话声,也没有了下棋声。舱内众人好像都已经睡去,有茶香透过门的缝隙,散了出来。 去而复归的两名青衫婢女耳朵贴近门板,没听到动静。又抬手扣了两下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便自作主张的推门而进。 舱内,君悦安详的仰躺在斜榻上,两手平放,呼吸均匀,头顶的茶杯已见底。他的奴才正坐在地上,倚着斜榻睡觉。 对面的棋座上,越王和他的近卫离天已经趴在了棋盘上,沉沉睡去。 两婢女互看一眼,适才低眉顺目的面容不在,换上的是一副冷肃的杀气。短刃自腰间抽出,猫步来到君悦榻前,举刃过头顶,聚力于掌,向她的细颈而去。 短刃一寸寸而下,劲风骤起,杀意逼人。 “呲……” 短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持刃的婢女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柄没入身体的利器,有鲜红的血液正一滴滴的流了出来,印染了身前青色的衣衫。而她手中的短刃,正停在距离榻上之人细颈两寸的半空中。榻上之人一双寒冷如潭的双眸冷峻的盯着舱顶,手从她腹部的地方收回。 “你……”没晕。 后面两个字没能说出口,人已经像木桩一样轰然倒地,一动不动,瞳孔放大,死不瞑目。 一眨眼,一命绝。 剩下的一个婢女似乎没来得及反应这一个呼吸间所发生的生死转换。待她反应过来,持刃刺去时,榻上之人已经利落的起了身,抬脚踢向她胸口的地方,将她踢倒在地,身体滚出老远。 “咚咚咚……” 她刚刚稳住身形,脖颈处就已经放了一把利剑,只要她稍一动,那把剑便擦过她的喉咙。 君悦缓缓起身,走了过去,居高临下问道:“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我?” 地上婢女冷哼:“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条船。” “船开还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就这么急着让我死。” 姬墨衔翩翩走过来,笑说:“看来被连累的是我啊!” 君悦刚想怼回去,此时甲板上却已经响起了“蹬蹬蹬”的脚步声。舱内之人皆是一凛,离天收起了剑,直接将那婢女打晕,桂花已经抱起了主子的寒光剑递给她。 几人皆是望向舱门口,姬墨衔无奈道:“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嗳,你又欠了我一次,记得还我啊!” “先出得去再说吧!” 下一秒,船舱内便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刀剑声,物体碎地声,门窗破烂声,落水声,惊叫声,血自体内喷涌而出声……在水急风急的江上,波涛汹涌。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炸船 二十几个侍卫对上船上的二十几个船工,在双方都有死伤的情况下,侍卫胜了。 船舱内尸体横摆,血溅五尺,血渗进船舱内的木质板中,低落到舱底。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河风的藻味融合在一起,闻着特别恶心。 君悦发丝微乱,白色的衣裳染了点点血迹,像雪中绽放的红梅一般,耀眼妖冶。寒光剑上滴血如柱,散发着幽幽寒气。 付招行至君悦身边,“二公子,属下刚才去查过,舱底拨了油,还埋有炸药。” “炸药?”姬墨衔一惊,而后庆幸的拍了拍胸脯。“幸好把他们都干掉了,不然咱们可都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君悦皱眉,“下面没有人吗?” 付招摇头,“没有。” “不可能,他们如果埋了炸药,不可能没有留人点火。如果火不点,放那炸药做什么。” 姬墨衔道:“兴许那是他们的第二套计划,干不掉我们再炸了船,来个同归于尽。不过他们命不好,还没来得及派人去点火,人就死了。” 君悦却不是这么认为。 既然是刺杀,那一定就有周全的刺杀方案。刺杀的地点,刺杀的目标,刺杀的人手,哪个人执行什么任务,都有明确的分工,各司其职。 像点炸药这么重要的一步,不可能没有专门的人执行。 “派人搜索整条船,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二公子是觉得船上还有人?” “小心一点总没错。” 姬墨衔寻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斜了君悦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可真是瞎操心,我要还活着,也不可能自个走到你眼前,早就点火去了。” 君悦没有言语,将寒光剑丢给了桂花。 姬墨衔没有跟刺客待过,不懂他们作为刺客的内心活动。刺客们有自己的章法,有自己的行动方案。刺客每走的一步,都不是多余的。 “叮叮叮……” 姬墨衔话刚落,船身便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钉在了船板上。 付招才刚出去,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二公子,岸上有人射了火箭,船要烧了。” 姬墨衔还未来得及收回劫后余生兴奋的目光,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就像被定了身似的,眼睛都忘了眨,张着嘴巴忘了合上,样子十分的滑稽。 君悦愤愤的斜睨了他一眼,“乌鸦嘴。” “我……”姬墨衔无言以对。这回连他自己都有点鄙视自己,真的是一张臭嘴。 众人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还未看清情况,便有数支火箭冲他们射来。几人躲闪,火箭钉在了木质甲板上。船身已经燃烧,火势越来越大,又因有风相助,很难扑灭。 抬头望去,右边岸上有几人骑于马上,黑服裹身,正在手拉弓箭,箭头对准他们。 君悦手一伸,冷冷道:“弩。” 他奶奶的,敢射我。 不知道老娘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东西指着我吗? 付招将手中的弩递到君悦的手里。君悦拉开架势,手臂发力,瞄准目标,扣下机关。出手毫不犹豫,快,狠,准。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下一秒,岸上五人中就有一人掉下马,再也不见起来。 “好准头。”姬墨衔由衷叫好。 没想到这么远的距离,他一个好像能被风吹了的小身板竟然也能射得准。 岸上之人似乎也没料到君悦的眼力如此准,数丈距离都能射中目标,这是他们都做不到的事。他们也只是大概的射中船身而已,要说射人,他们也不敢保证一箭就中。 一射一箭。君悦射完了一箭,付招立即给她装上短箭,君悦再次发力,箭支脱弩。 “咻。” 盈风下,少年一身染血白衣,仿若皑皑白雪中赫然峭立的红梅,妖冶艳丽,遗世独立,恣意飞扬。她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都可以成为众人的焦点,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箭射出,未能射中人,却射中了马。马因为吃疼,嘶吼一声,慌不择路的往河里冲去,让背上之人是大惊失色。“啊……” 岸上之人见势头不妙,为首之人一声令下:“撤。” 余下三人策马离去,不管河里垂死挣扎的同伴,也不顾躺在地上的尸体。 君悦嘴角一抹邪魅的笑容绽放,奶奶的敢射老娘。上辈子就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无力反抗被打下山崖死翘翘的。这辈子要是还被人当靶子,老娘就是鳖孙。 “哐当……” 一声巨响传来,几人回头看去,船桅已经被燃烧倒了下来。火势顺着帷幔和窗户而下,渐渐的烧向船舱底部。如果烧到了里面的炸药,哎哟,那可就是连渣都不剩了。 妈了个吧唧,本姑娘最近肯定得罪了火神。 付招急道:“二公子,我们得跳水,游到岸上去。” 君悦摇头,“这条河听说很深,而且水势很急,游过去也不安全,难保不被大水冲走。立即去把小船放下来,乘小船过去。” 付招听罢,没有多言,立即指挥着手下赶紧将小船放下去。 姬墨衔也吩咐离天跟着去帮忙,然后很不给面子的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笑:“你是不会水吧!” 君悦嗫嚅了几下嘴巴,瞬间涨红了脸。被戳中心事的感觉就跟没穿衣服,光溜溜站在人家面前一样。 “要你管。” 奶奶的,这一次回去,她得把游泳这项技能给掌握了,看谁以后还敢说她旱鸭子。 “呵呵。”姬墨衔眨了下眼睛,“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不会。” 君悦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反正这人她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侍卫们已经放下了小船,但也仅仅只有一条,而且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如果来回的将人渡过去,只怕时间也来不及了。 付招当机立断,让主子们先上小船,剩下的侍卫谁会水的就游过去,不会水的就跟主子们同乘。 结果除了君悦和姬墨衔桂花,再加上一两个负责划船的侍卫,其他人都是大赤赤的跳入河中,扑腾着河水游过去,像只条活蹦乱跳的游鱼一样,别提有多滑溜。 君悦涨红的脸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刚才还说河水危险呢!结果人家把她所谓的危险当成了个屁,甚至比她还快的游到岸边。 “嘻嘻嘻…呵呵呵…” 身后传来压低的低笑声,君悦愤怒的回头瞪了一眼。 笑笑笑,有屁好笑的,不会水很好笑吗? 老娘有一天一定要成为一个游泳健将,游得比飞的还快。 “你要再笑,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唔。”姬墨衔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眨着两只绚烂的眼睛。虽然没了声音,但是他不断抖动的肩膀,还是在说明他真的很想笑。 这个君悦,太有趣了。 “砰……” 他们的小船还没有靠岸,江上便传来一阵轰天的炸声,水柱冲天。翻滚的水波差点将他们的小船掀翻,河水四溅,散落在他们的身上,残骸漂浮的到处都是。 众人不禁后怕,要是刚才他们也在船上,如今也如这破船一般四分五裂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养尊处优 沥竹镇县官得知栗水河炸船之事后,生生被吓得晕了过去,又被人捏着人中生生疼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立马誊写奏折上报朝廷。同时全衙出动,寻找二公子和越王的下落。 两边茂林的宽道上,二十几个人普通装扮,正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人群中间一辆平板牛车,上面铺了稻草,坐着四人。一人赶车,一人平躺,一人坐着,一人半坐着。 牛车走得并不稳,车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起起伏伏,发出咕咚嘎吱的声音,在空寂的茂林中,尤为的闹心。 “嗳,我说,就不能找辆舒服点的马车吗?这什么破东西啊,又晒又臭又难坐,我都快吐了,停车停车。” “咕咚咚…嘎吱…”车停了下来。 姬墨衔扶着自己半撑起的嫩腰跳下了车,驮着背到一旁的树荫下歇息。离天递过去一个水袋,他迫不及待的打开来仰头就喝。 君悦掀开盖在眼睛上的两片大树叶,坐了起来,看向树荫下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荒郊野外的,给你弄来辆牛车就不错了,你要是想坐马车,那就走回头路,回沥竹镇去买。” 树荫下传来愤愤声:“本王长这么大,从没遭过这份罪,都是被你连累的。我告诉你,没有马车,本王不走了。” 嘿,这脾气,跟连琋一个模样。 要是连琋这样,她或许真的会想想办法。不过你嘛,呵呵。 因为你没连琋漂亮呀,皮肤没连琋的白呀,也没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琉璃目呀! 这耍脾气也得看颜值的。 “那你就在这守株待兔,看看有没有马车经过。或者你走回沥竹镇,反正也不过半天的脚程而已。” 姬墨衔倔了起来,“反正本王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如果不走,那就在这呆着吧!”君悦无所谓的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拿了树叶盖住眼缝。 小手一挥说:“付招,咱们走,我这么危险,越王爷总跟着我也的确不合适。说不定再走一会,就遇到个什么村庄之类的。” 付招点点头,挥了鞭子,驾着牛车继续赶路。 离天看了看远去的牛车,又看了看树荫下的主子。他们很想说:主子,你要是再不走,连牛车都没得坐了。 “唉唉唉!”见牛车越走越远,一点也没有作假的意思。姬墨衔不可置信的蹦起来,“真的走啊!姓君的,你等等啊!” 灰溜溜的又撒腿去追牛车。 君悦也没让牛车停下,微微直起脖子看着某人跑过来。 “你等等我啊!”姬墨衔追上了牛车,在距离牛车两步外纵身一跳,跳了上去。 牛车被突来的重力一压,抖了三抖,要散不散,咕咚嘎吱的继续前行。速度只能用比蜗牛快一些来形容。 “我姬墨衔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 君悦没说话,桂花凉凉道:“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着。” 姬墨衔瞪了一眼,“嘿,你个奴才,有你说话的份吗?” 桂花瘪瘪嘴,用沉默来讽刺。都懒得跟你说。 君悦道:“你就将就将就吧!你看看侍卫们,他们可比你惨。你好歹有牛车坐,他们可得走着。” “他们是下属,本来就应该走着啊!”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在这个等级分明的时代,你跟他们讲众生平等,他们还当成是你在妖言惑众呢! 姬墨衔躺了下来,与君悦齐头。 正午的阳光直射又毒辣,刺得人眼睛生疼,他不适的抬起袖子去挡。 “这得多久才能到栗水城啊?” “走水路的话今晚就能到。走陆路自然慢一点,依着咱们这速度,怎么的也得两天。在不出现意外的情况下,咱们明晚应该能到达。” “明晚?”姬墨衔一副生无可恋样,“我真是想死啊!咱们何不在岸边等候,等明早船一来,我们再走也不迟啊!” “沥竹到栗水的水路因为最近河水暴涨,所以小船禁止通行。大船因为载重,吃水深,所以每隔三天才通行一次。可惜,如今只剩下一副残骸。所以,栗水河最近是不会有船只经过的。” 姬墨衔愤愤地拍打着身下的车板,此行一点也不划算。非但不划算,还亏大发了。 君悦嘴角一抹了然的笑容闪过,沉下心睡觉。 桂花以寒光剑作支撑,闭目养神。 中午时,众人并没有遇到什么村落,只能打了些野味摘了些野果充饥,然后又继续赶路。 夏季的午后,太阳更加的毒辣。君悦只能让侍卫们砍了根树枝,做了个简易的伞篷,伺候那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傍晚时分,众人喜出望外的看到了炊烟。 这是个不大的村落,也就十几户人家。村里人难得见到外来人,所以又热情又好奇。 君悦一行人便是在里正的家里落脚。 二十几个人,住在一家显得有些拥挤,而且也没那么多的床和被褥。里正提议让他们分散去各家借宿,付招却是拒绝了。说不用管他们,他们睡觉不需要床和被褥。 里正有个女儿,叫阿春,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淳朴善良。也跟着父亲一起,招呼客人。 “这什么啊?”姬墨衔看着眼前又黑又粗糙的东西,表示在他的认知里,确定不知此为何物。 君悦瞟了一眼说:“红薯,乡下人的主要填腹之物。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没见过也正常。” 姬墨衔很嫌弃的将它推出老远,“这能吃吗?不会中毒吧!” 里正一脸的尴尬,看几人衣着华贵,气宇轩昂,定是身份尊贵之人。用这些东西招待他们,的确是上不了台面。“公子放心,这食物没毒。” 君悦已经剥开了红薯外面的皮,露出嫩黄的肉来,咬了一口。虽然不好吃,但也没那么难吃。 “好吃吗?”姬墨衔问。 君悦回:“不好吃。” “那你还吃?” “你不吃就饿着。” 姬墨衔被噎了一口,拿起桌上的馒头一咬。刚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扭曲了一张脸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馒头吗?” 君悦白了他一眼,“这是粗面馒头,跟你平日里吃的肯定不一样,所以又干又硬又粗糙。” 她转头看向尴尬至极的里正,不好意思歉道:“对不起老伯,我这朋友,是富贵人家出身,没吃过这些东西。你不要介意,我知道,这已经是你们最好的食物了。” 姬墨衔也知道自己闹得有点过分了,好歹吃的是人家的住的是人家的,嫌东嫌西的确不符合为客之礼。 他好奇:“你们就不吃肉吗?” 里正应道:“肉是有,家里还有几只鸡,一头牛和一头猪。” “那赶紧把他们杀了呀!” 此言一出,里正面色一惊,害怕的挥手拒绝。 “说什么呢你。”君悦一根筷子扔了过去。“你知不知道,鸡是用来下蛋的,下了蛋人家还舍不得吃,拿去卖了换钱。猪是用来生崽的,牛是用来耕地的,不是拿来杀了吃的。你知不知道,这几乎是人家的全部家当了。” “……”姬墨衔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秒变泼妇的少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他也有自己的庄子,每次去庄子上的时候,那些佃户巴不得杀鸡宰羊款待,怎么和这里完全不一样啊! 他不确定的又问里正,“真是这样?莫不是怕我们白吃你们的,所以才不肯杀了?” “这位爷,真是这样。”里正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感激的看向君悦。“这鸡和猪,都是过年时才杀的。” 而且杀的猪也不是全吃了,还得把大半拿到集市上去卖,换得银钱又买其他的东西。 姬墨衔看着那黑乎乎的奇形怪状的红薯,又瞧了瞧咬了一口的硬馒头,还有两碟青菜,一些粳米粥。最后咬咬牙,捏了鼻子吞下那一碗粳米粥,其他的东西再也不碰。 君悦倒是吃得香,吃粗粮有利于消化,吃吃更健康。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人心险恶 姬墨衔这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一整晚上就吃了一碗粳米粥,君悦怕他饿过了头反而生病,最终还是花大价钱,跟里正买了只鸡,炖了半只给他吃。 剩下的半只,留明早。 他倒是高高兴兴心安理得的把它消灭完,一口汤都不剩,更不会说要跟君悦分享。 吃过了饭,君悦和付招商量了一番,安排人手轮流值守。 姬墨衔毕竟是楚国的使臣,此次回国又与她同路。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意外,楚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别人眼里,君悦和姬墨衔都是男子,所以里正将他们安排在了一个房间,给他们铺好了床,又给他们送来了洗脚水。 “这是我的女儿阿春,我知道几位公子都是富贵人家,晚上睡觉都需要人服侍,就让她留下来服侍二位吧!” “好啊!”姬墨衔高兴的猛点头。 “不用了。”君悦却是拒绝道,“出门在外,我们也没那么多规矩。且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了对阿春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嗳你…”姬墨衔刚想反驳,却被君悦瞪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的心头一怵,竟乖乖的闭了嘴。 阿春娇羞的低下头去,声音软儒,很是温顺。“两位公子长途劳累,阿春懂得一些推拿之法,正好可以为两位公子解乏。” “不劳烦了。”君悦还是拒绝,“天色已不早,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阿春姑娘回去吧!我们也想休息了。” 阿春未言语,里正见再坚持也无用,只好告辞回去。 这是普通的农家院落,有天井,上房,东西厢房。里正一家自然住上房,君悦住的是西厢房,桂花和几个侍卫住东厢房。 月光如银,撒在院子里,能清晰地看到院子里的一物一景。 君悦关了房门,便看到姬墨衔一副老大不高兴的瞪她。“你为什么不让那个阿春进来伺候啊!难不成你让本王自己洗脚?” “王爷知不知道你今晚把她留下,意味着什么?” “什么啊!大不了本王给他们钱就是了。” 君悦双臂抱胸,走到他年前,沉声道:“意味着,你明天得带着她走。” “吓!”姬墨衔一怔,“神经病,本王凭什么要带她走?” “因为她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当然得带着她走。” 姬墨衔还是懵,不清楚只不过是让人家进来服侍洗个脚推个拿,为嘛要带着人走?他府里又不缺奴婢。 君悦继续说:“你让她进来服侍,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你的人了。我说得明白一点,她今晚留下来,就是你媳妇了,自然要跟着你走。” “啊!”姬墨衔伸长了脖子一声惊呼,很是不解。“可本王对她并未做什么啊!又没有要睡了人家。” “你当然是这么想,可人家不是这么认为的。” “要照你这么说,服侍我的奴婢多了去了,难不成各个都要成我的女人啊!” “穷乡僻壤不同于繁华的城市,这里的人,思想保守,没有城市的开放。一个女孩子,碰了一个陌生男子,在别人眼里,你们就是夫妻了。就算你不要她,她以后也嫁不出去。王爷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姬墨衔皱了眉头,还是不敢相信君悦的无稽之谈。“你这说的,也太不可理喻了。” 君悦倒了杯水,喝了润润嗓子。“有些事情的确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但它的确是事实。这是人家的习俗,越王爷,你就入乡随俗呗!” “什么破习俗。”姬墨衔脱了鞋袜,将白嫩嫩的一双大脚没入水中,舒服的吐纳了几口气。 又道:“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这家人也太居心不良了。一群刁民,竟然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 君悦笑了笑,也脱了鞋袜洗脚。“欲望无边,人心险恶。他们是卑微的百姓,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是我我也会想方设法攀上你这样的高枝。因为只要攀上你,就可以摆脱卑微的命运。” 伏在山脚的人仰望着山峰,希望能够爬上一脚。 站在山峰中间的人,想要爬上山顶,一览风光。 立于山顶之人,又想做唯一俯瞰一切的那个。 人的欲望,无关身份。 身处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欲望。没饭吃的人,渴望有饭吃;有饭吃的人,想吃得更好;吃得好了,就想要别的东西,比如华贵的衣裳,比如数不完的金钱。 君悦不觉得里正的心思有什么不对,这个世道,卑微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他们只能一代一代,子子孙孙的卑微下去。 姬墨衔勾着自己的脚尖,说:“这一次出来,本王见识了不少,真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君悦挑眉,“难得王爷还有这样的觉悟。” “可本王好奇,你一个没出过宫门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君悦抬起了脚,放在水盆上晾干,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我是天天被困在宫里,可我又不是没有耳朵。这种事,宫里的太监宫女经常聊天,我自然就知道了。” “是吗?”姬墨衔怀疑的目光不减。 他知道的,似乎已经超出了宫人聊天的范围了。 姬墨衔的目光经过他深邃的一双眼睛,落到他的唇。然后往下,他环胸的双臂,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最后落在搁在水盆上的双脚上。 这双脚,很白。 白不奇怪,奇怪的是,是不是小了点? 肌肤细腻,骨骼瘦窄,都没有他巴掌大,像个女人的脚。 “看够了没有?” 姬墨衔被这声音拉回了神智,有些尴尬的别过眼去。闷声闷气道:“男生女相,祸国妖民。” “我是不是祸国妖民,现在还不知道,也许将来会是。前提是,我得有将来再说。” 君悦套了鞋,到床上拿了被子枕头打个地铺。然后和衣躺下,寒光剑置于身侧。 越王瞠目,“你不睡床?”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嘿!”越王被嫌弃,面上无光,也怼了回去,“想跟本王睡,你也想得美。” “别忘了熄灯。”君悦直接扔了这么一句话,闭上眼睛睡觉。 越王可不同当年的连琋,他可不是梁山伯那等书呆子。 今天累得很,她可没有心思再跟他斗嘴。能睡赶紧睡,谁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事。 但这一夜,过得很平静。 田间的虫鸣蛙声唱着欢快的曲调,后院里的鸡叫了一遍又一遍。天边的鱼肚渐渐翻过来,露出越来越亮的白色。 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君悦几人醒了过来。 嘈杂的自然不是人声,而是鸡鸭,猪牛的叫声。 越王在不知道发了几次飙之后,终于不情不愿的起身。简单的用过早饭之后,继续赶路。 穷乡僻壤,马车是没有的,牛车倒是有两辆。君悦出了银子,买了下来,让侍卫们也好有个代步工具。连续走两天,脚不废也得磨泡。 谁也不知道,村子的一里之外,有个地方有泥土被翻新的痕迹。若是你好奇,可以挖出下去看看,那下面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竹林遇险 一众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一路向南。 座驾太次,颠得腰脊疼。车速太慢,一个小时都走不出一个山头。 君悦衔着一根稻草,头枕着手臂仰躺,膝盖曲起交叠,抖啊抖,痞样十足。 姬墨衔仰躺与她齐头,看着他那抖啊抖的小腿,觉得十分碍眼,一脚踢了过去,将君悦叠在上面的小腿给踢了下来。 君悦没防他有这一动作,愣了三秒,才莫名其妙的转过头来。咬着稻草凉凉说:“你有病啊!” “本王看不惯它。”姬墨衔直抒胸臆。 “本公子也看不惯你,要不要我也把你给踢下去啊!” 一行人三辆车,前面一辆开路,后面一辆殿后,中间是主子的“銮驾”。 姬墨衔头一偏,表示不乐意。“你说说,我跟着你真是倒霉,没吃没住,还坐这破车,嘎吱嘎吱的要塌不塌,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栗水城啊?我告诉你到了栗水城,没歇个两三天,我就不走。” 这才刚离开村子不到一个小时,吃下去的东西都还没消化呢!他又开始哼哼唧唧了。 桂花扭回头来,笑说:“越王爷,这话你从昨天一直说到现在,不累啊!” “去你的。”姬墨衔嗔了他一口,“有你说话的份吗?” 桂花只好转回头来,继续支撑着脑袋闭目养神。只要能回家,吃多少苦他都愿意。 再说了,公子作为主子更是一个女孩子都没喊过苦,你一大男人叫什么苦啊! 君悦重新叠了双腿,却是没有再抖。嘴里转动着稻草,头顶是树叶做成的临时伞篷,将直射的光线挡在了上方。 这人好吵。 得想个办法,把他嘴巴堵了才行。 “越王爷,你也不是一个吃不了苦的人,何必浪费力气。依我看,你还是保存点体力,说不定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姬墨衔枕在脑后的手一抖,心脏虽然猛跳了一下,但面不改色。“本王从小养尊处优,游手好闲,何曾受过这等苦。” 君悦嘴角一笑,娓娓道来。 “你身手不凡,手有厚茧,腿部肌肉结实,脚趾张开,定是长年练武,练武的人不可能没吃过苦头。你会骑术,连骑马一天你都没抱怨过一句,难道骑马还能比牛车更平稳不成。” “看来,是本王小瞧了二公子。”姬墨衔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与君悦一样,望着头顶的树叶伞篷。 “你在权大将军和鄂王面前,很少说话。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你绝没有如你表现出来的这般一无是处。” 身旁除了呼吸,没有声音。 瞧,果然安静了。 楚国刚经历一场朝堂内乱,虽然最后三皇子获胜登上了帝位,可他还有好几个兄弟,他的兄弟难道就甘心为臣? 想必那楚帝的日子,现在也没那么好过吧! 越王与当今楚帝不和,否则也不会被派作使臣,千里迢迢出使北齐。这一路回去,恐怕他也不轻松。若是连现在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这漫长的一路还怎么走。 都是皇家的孩子,看看连城就知道平日里都吃了什么苦,姬墨衔难道活得比他轻松? 装,有可能是装给她看的,或者是装给别人看的。 这个话题已经成功的让越王闭了嘴,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于是君悦岔开了去。 “听说你们南楚有一种宫廷秘药,叫龟延金丹,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姬墨衔回:“是啊!怎么,你也想吃?” “我可没那福气,只是听别人传呼其神,所以十分好奇。” “不过是江湖的一些小把戏罢了,父皇信,我可不信。如今皇兄为帝,自然也不信这些江湖骗术,早就把那炼药之人给赶走了。” 君悦讽刺,你说人家炼药的是江湖骗子,那你老子被骗了这么多年,岂不是傻子。 “赶走?”她不解,“难道不是杀人灭口吗?” “到底是侍奉过父皇的人,皇兄也不好杀之,就放他离去。” “那此人,现在在哪?” 姬墨衔摇头,“这我哪知道,大概又是在哪个地方坑蒙拐骗吧!” 那炼药之人,当时侍奉在先楚帝的身边,怎么的也是皇帝的红人,骗子中的王老五,认识他的人定不在少数。怎么可能消失得一点踪迹都没有? 就算皇帝死了,那想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大有人在。成不了帝王身边的红人,也可以降级,做臣子身边的红人啊! 莫非,此人已不在南楚? 龟延金丹在恒阳出现,难道此人在恒阳? 如若这样,可他又怎会跑到恒阳去呢? 骗子一般都会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行骗,就好像小偷一般只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偷。不然被警察抓了被地头蛇给揍了,以他们的身份很难脱身。恒阳于他来说那是人生地不熟,他不可能会去。 姬墨衔转头问:“既然你不想吃那药,那你找人做什么?” “这种江湖道士,并非一般的道士,是有真才实学的道士。换句话说,他炼的龟延金丹,虽然没有传言的那么神,但强身健体的功效应该是有的。 我父王的病只怕不轻,皇上派去的御医也治不好。所以我想找到他,让他去姜离为我父王看看。” 君悦想,演戏总要演得逼真,齐帝才会加信几分。 姬墨衔爽快答应:“这简单,回头本王帮你打听打听,人要是在我楚国,我派人送去给你。不过这种江湖骗子,花言巧语,乱人心智,可不能尽信。” 君悦侧头迎向他的目光,报以一笑。“多谢,我会注意的。” 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黑眸如潭,潭中有月影,圆润灵动。嘴角挂着绚烂的笑意,如烟花一般璀璨。 肤若凝脂,明眸皓齿。这样一个人,若为女子,定是倾国倾城。 姬墨衔不知不觉的,看呆了。 “吱吱……”几声。 牛车的轱辘连接处发出了几声沉闷的摩擦声,摇晃了几下后停了下来。牛尾巴翘起左右甩动,赶走贴上来的牛蝇。 君悦霍的坐了起来,见付招神情凝重,耳根抖动,目视前方,如临大敌。不由问道:“怎么了?” “有人。”付招惜字如金的只吐了两个字。 虽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份量,却已经如千斤一般把众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君悦提了寒光剑在手,和所有侍卫一样跳下牛车,观察着周遭的地形。 姬墨衔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面色肃然,与君悦并肩而立。 这是一片丘陵形状的竹林,中间开出一条马路,供人和车辆行走。竹林茂密高耸,遮住了头顶直射的阳光。风吹过,“唰唰”声响,久久不绝。 空气中除了的风与竹叶“唰唰”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脚步声,箭弦拉动声,以及……汗水低落在地声。 杀气蔓延。 “铮……”弓弦颤动声。 “咻……”箭羽破空声。 “小心。”君悦推开了与她并肩而立的姬墨衔。下一秒,箭杆从两人之间擦过。 这一箭仿若一个信号一般,紧接着漫天箭雨向他们射来,众人只能以刀剑挑开。利箭射在牛的身上,牛受痛的往前奔去,没过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骑着马站在竹林丘陵之上,居高临下,占据绝佳位置。君悦一行人站在马路上,无疑就是活靶子。 “往竹林里退。”君悦大喝。 众人依令,边抵挡箭雨边后退。退得慢的,已经被对方正中靶心,命永远留在了此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帅不过三秒 桂花秉着不给主子拖后腿的原则,一听主子命令后退,他就一步当先连滚带爬的冲进竹林中,反正后面有人肉墙挡箭,应该暂时射不到他……吧! 进了竹林,条件对于君悦一行人来说就有利了很多。利用竹林的有利地势,可以阻挡对方的箭雨,也可以更好的隐匿行踪。 君悦躲,对方追击。同是对地势不熟,端看谁的实力更胜。 追逐了大约十几分钟,两方人马都已经有些气力不济。 君悦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喘着粗气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姬墨衔也好不到哪去。 “对方应该有二十人左右,与我们势均力敌。要想不置于被动,必须干掉他们。” “你说得轻巧,他们手上有弓弩,可以远距离作战。我们还没到人家跟前,就被射死了。” 君悦看着周围的地形,说:“有弓弩不一定有用。这里竹林茂密,我们只要不按直线跑,他们也很难瞄准目标。 这里地势高低迂回,利于隐藏。如果一队人继续往前跑迷惑他们,另一队人迂回到他们的后方,到时前后夹击,咱们未必不能胜。” “那我迷惑他们往前跑。” “我就带人从后方攻击。”君悦说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姬墨衔一怔,沉声问道:“你就不怕,我直接跑了?” 君悦低头浅笑,说得轻松。“他们的目标是我,王爷本就是被我连累。就算你现在走了,我也不会怪你。” 人的信任,有时候很容易拿捏,尤其是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一句话,一个表情足以。 想要让人家心甘情愿的帮你,你首先得要让人家认为你对他没有任何企图。毕竟,谁也不高兴自己被利用。 姬墨衔也会心一笑,“你带你的人,我带我的人,分头行动吧!再晚,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好。” 桂花弱弱的问道:“公子,那奴才做什么啊?” 君悦从腿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他,“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藏好。” 桂花巴巴又问:“那要是奴才被发现了呢?” “这还用问,自然是倒霉喽!” 桂花瘪瘪嘴,一副憋屈的样子。为什么他不能像别人一样跟着主子上阵杀敌啊?早知道当初主子习武的时候他也跟着习,也不至于现在一无是处。 --- 刺客一行二十人,训练有素,健步如飞。 大清早的刚吃了早饭,正是最有劲的时候。以他们的速度,要是参加奥运会,短跑拿个冠军那就是吃口饭那么容易的事。 只不过在茂密的竹林中,行动受限,所以只能追赶,因为放箭也无用。 经过一处滑坡时,众人先后腾空一跃,跳了下去。那姿势,就跟玩滑板腾空翻似的,帅气极了。 “啊…啊啊…” 最先跳下去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跳得太急崴了脚,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滚去,嘴里发出极为痛苦的惨叫声。手上的武器已不知丢在何处,抱着自己的脚哀嚎。 哎,真是,帅不过三秒。 哀嚎声一阵接一阵的,与他们刚才空中帅气的身姿一点也不相配。 只见黑色鹿皮靴包裹的脚上,一根手掌长的竹片直接从脚底贯穿到了脚面,露出脚面的一端竟是削尖,鲜血自上而下直流。 后面的人警心顿起,在斜坡之上顿住了脚步,看着下面着了道的同伴,不敢贸然再往前。 风声起,斜坡上之人敏锐的嗅到,危险在靠近。 电光火石间,从竹杆上滑下几人,在刺客的背后奋力一踢。刺客未防有此变故,身体惯性地往前冲去。然前面已无实地,只能无力滚下斜坡。 顿时,“啊…啊”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插在斜坡上的竹片有的刺入滚下去的人的腿间,有的刺入腹部,有的刺入胸口,甚至刺入眼睛。虽然杀伤力小,没能刺中要害,但重伤的效果还是达到的。 “迎敌。” 刺客为首之人下令。 寒光出鞘,真气凝结于剑,君悦对上刺客。 前世两年的搏击学习,再加上今世的两年习武生涯,算起来也有四年了。虽然对敌经验少,但是实力还是有的。不过一分多钟时间,或砍,或射,已解决了三人。 林鸟惊飞,刀光剑影。 清晨,本应是空寂清幽的竹林中杀声四起,血腥蔓延。呼吸间尽是生死搏杀,鲜红温热的血液成了滋养空竹最好的养分。 齐帝给她挑的侍卫,除了连城说的付招五人有点战斗力之外,其他人都是徒有其表,没过一会就死了五六个。不到五分钟,已是敌众我寡。 君悦当机立断:“走。” 一边对敌,几人一边后退。 付招不解的问道:“二公子,不等越王了吗?” “不等了。” 剩下的包括君悦在内的十来人,利用竹林的优势,往马路上撤退。 刺客看着君悦等人远去的身影,疑惑这人为何不利用竹林的优势进行逃脱,反而往空地上跑?毕竟出了竹林,他们有弓弩在手,对方必定不敌。 下一秒,为首之人警铃一响。“不好,他们的目标是马,快追。” 刚才进来时,因为竹林密集,不利于马上追击。所以所有马匹,都拴在了马路旁。 有人问道:“首领,那越王如何处置?” “上头的命令是拿下君悦的人头,后面那位,先不理会。” 于是,刺客也紧随君悦其后,往道路上追去,希望还来得及。 只是,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等众人追到马路上时,拴在路边的所有马匹皆已不见了踪影。为首之人气得骂了声“妈的”,愤愤的原地转了个圈。 一步,就差一步。任务又失败了。 就算他们现在想将功补过回去追那越王,只怕也追不上了。 --- 姬墨衔十几人回到原地时,只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献血染红了竹节竹叶,诡异的红配绿,空气中的血腥味尤为新鲜,却不见了君悦的身影。 众人仔细检查了尸体,无一活口。 离天道:“王爷,二公子会不会被擒了?” 姬墨衔立于一根拳头粗的竹子前,他的正对面竹节上,是一个刀刻的“丹”字。 龟延金丹的“丹”。 能在迎敌时还能刻字,姬墨衔嘴角一抹笑容绽出,笑说:“他本事大着呢,不会这么容易被擒。--把上面的字刮掉。” 君悦,本王刚才曾犹豫过要不要回来。不想,等本王回来了,才发现你却走得如此决绝。 只是,你身边人已经折损过半,你可还有那本事回到栗水城? “将暗处之人唤出,传令下去,改道西蜀。” “改道西蜀?”离天不解,“王爷,咱们不经过姜离了吗?毕竟从姜离走是最快的。” “因为最快,所以他们认为本王走这条道是理所当然,定然早已做好埋伏。咱们从西蜀边境走,回到燕回。” “是。”离天恭敬领命。 姬墨衔转身,沿着刚才跑的方向而去。 走了两步,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君悦离去的方向,眸中显现复杂神色。 纷纷散落的竹叶轻盈盘旋,迟迟不落。亦如那少年的身影一般,消瘦,灵活,悬于半空中,飞扬夺目。 君悦,今日你所为,他日我未必感激。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屁股疼 有了马做代步工具,君悦一行人的速度快了很多。照这个状况,下午应该就可以到栗水城了。 中午时,一行人在一处驿站歇脚,补充能量。 驿站内人手稀少,见君悦几人到来,衣着华贵,出手阔绰,忙烧水的烧水,炒菜的炒菜。 有驿丞拿了茶水和碗过来,给君悦几人倒水。君悦道了谢,倒把那驿丞吓了一跳。 桂花去了趟茅厕,回来时一截一拐的貌似很痛苦。他小心翼翼的坐下来,操起桌上的大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你掉茅坑啦?”君悦看他一深一浅的走路,好奇的问道。 “噗…”桂花喉咙被吓得一口茶给喷了出来,还好不是面对着主子。等他抹了嘴巴后,才不悦的斜了她一眼。“公子啊,你就不能盼着奴才点好?” “那你这一截一拐的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骑马折腾的,奴才这屁股都快磨掉层皮了。” 君悦这才想起,桂花是第一次骑马。刚骑马的人一般都这样,腿疼屁股疼。她前世刚学的时候,一个星期上个厕所都蹲不下。“忍着点,等到了栗水诚,我们就换马车。” 桂花虽然抱怨,但不会找麻烦。“也只能这样了。--公子,你为何不让那越王跟着啊!人多力量大啊!” 君悦吹着碗里的热茶,乡间粗陋,喝茶自然不会像宫里一样讲究。 君悦想,要是连琋在此,这茶他一定不会喝。那个男子,精细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画。 “分开走,能分散目标。再说,对方想杀的是我,没必要连累人家。” 桂花苦了脸,“可是咱们就这几个人,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那就等着被宰喽!”君悦喝着茶水,无所谓说道。 温润的茶水滑过喉咙,渐渐消去了身上的暑意,也为干涸的身体补充了及时雨。 一碗茶下肚,暑气渐散。君悦的脑子渐渐恢复运作,分析起当下的情形来。 付招几人,连续几天的赶路,本就疲惫。再加上轮番作战,更是体力透支,细细算来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房氐带的人藏于暗处,非不得已不能在付招面前出现,也不要在越王面前出现。毕竟,付招是连城的人,越王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这一路注定了不太平,无论是越王的人或者是付招他们,对于刺客的车轮战终有崩溃的一刻。她必须在这一刻到来之前甩掉越王,也得甩掉付招。然后由自己人护送回去。 越王已经甩了,剩下的就是付招了。 而且齐帝派给她的侍卫里定有奸细,不然为什么刺客对他们的行程如此熟悉,知道在哪里埋伏最有利。 只是那欲杀她之人,到底是谁? 桂花担忧道:“公子,越王独自走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君悦放下茶碗,指腹敲击着桌面,挑眉道:“人各有命,他如今都不跟我一起,要还是死了,那也是他气运不顺。--去把付招给我叫来。” “哦!”桂花揉着屁股,又一截一拐的出去了。 这骑马看着英俊威风,可是为啥这屁股疼得要死啊!感觉两条腿都合不拢,刚才上茅厕,他差点蹲不下了。 ---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来人背对着大门,遮挡住了外面投射进来的阳光,在君悦身上留下一片阴影。 君悦转头看去,付招已行至她面前,抱拳一礼。“二公子找我。” “坐吧!”君悦指了指前面的位置。 待他坐下后,方问道,“我问你,你们五人是连城的人?” “是。”付招答得干脆利落。 “那剩下的随行十五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是皇上选的禁卫军。” 禁卫军? 守护皇宫之人? 君悦眉头微蹙,手指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桌面。难道说要杀她的,是皇后。 皇后一直看她不顺眼,认为她跟他儿子有猫腻,嗯,以前没有,现在也有了。所以要杀之而后快? 可是,如果是皇后的人,为何他们一路都没有明目张胆的动手,而是由别人来动手? 而且,皇后一个深宫妇人,有那能力安排这一路的杀手吗?还是说她借了岑阁老的手? 又或者,情况更糟。所谓的侍卫是皇后派来杀他的杀手。而这一路杀她的,又是另一拨人。 那到底是几路人马要杀她啊? 哎,脑袋大。 “一会,我带着你五人走就行。其他人,让他们留在此地吧!” 付招一怔,“这是为何?” 君悦淡然道:“你照做就是。” 付招应了声是。 虽然不知道君悦这么做是为什么,但他只是一个下属,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况且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也知道君悦此人的一些秉性。虽然看着漫不经心,但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必有自己的道理。 --- 简单吃过东西后,付招将所有侍卫都叫到了院子里,再回来时只剩下他和身后四人。 君悦不问他把其他人怎么了,结果如她所愿就行,至于过程没必要追问。 君悦已经翻身上马,伸手向马下的桂花。“上来。” 桂花苦了一张脸,没有伸手。“公子,奴才能不能坐后面啊?” “为什么?” “你看,奴才坐前面屁股疼得要死,你坐后面一点事都没有。要不然,咱两换换?” 君悦收回手,居高临下的看他。“所以说,你想让你主子受罪喽!” 桂花尴尬的呵呵咧嘴干笑了两声,“公子,是你说过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付招等五人惊得差点脸绷不住,这年头,奴才的地位这么高啊!竟然敢跟主子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桂公公,你屁股疼是因为你初次骑马,跟坐前坐后没有关系。”一个侍卫好心提醒道。 桂花不信,“反正奴才要坐后面。” 君悦无奈摇头,“行,你坐后面,上来吧!”再次伸出手,上身微向前倾。 桂花得了允许,欢天喜地的伸手攀上主子的掌心,脚一蹬,坐在了君悦的后面。胯下骏马不快的动了动,踢了踢前蹄。君悦稍稍使力,控制了它。对身后的人道:“抱紧了。” “嗯。”背后之人更加欢天喜地的伸手搂住了主子的腰,老脸笑得跟跟五月里开的最美最大的牡丹似的,就差没贴两瓣花瓣。 呵呵,主子的腰好细啊! 哈哈,主子的发丝好香啊! 哦哦,不知道谁会有福气能娶到主子哟! “驾。” “啊……” 一声惊呼伴随着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行驶,驿站的人好奇地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便看到离去的几人几马,为首的双人骑上,背后之人脑袋和背脊后斜,好像要飞出去了似的。要不是双臂紧环着前面之人,只怕已经摔下马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长相思 夏天的午后日影直射,晒得人头皮都要开花。 福临宫的周围,有几个小太监正在追打着树上的知了,不让它们烦扰到主子休息。 连琋陪着齐帝和岑皇后用完午膳,齐帝想要睡个午觉,他便从福临宫走了出来,等候在外面的小尤子立马跑了过来,甚是着急。 “殿下,非白找您。” 桃花琉璃目中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色彩。连琋急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皇上进去之后,他就来了。奴才不敢进去打扰,所以只能在外面等候。” “回宫。” 连琋加快脚步,快速回到汐扶宫。 一进殿内,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正殿中,有一人身穿禁卫军服,腰间跨刀,正在踱步。 “非白。”连琋急问,“你怎么回来了?非素呢?” 非白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道:“殿下,我们昨天到达栗水河的时候,才发现栗水河出事了。有一条船刚离开不久,就发生了爆炸。根据沥竹镇的县官说,当时二公子和越王就在那条船上。非素沿河寻找线索,属下快马加鞭回来向您请示。” 爆炸? 还是晚了吗? 连琋垂在身侧的手猛的一握紧,“那君悦呢?” “据说,船被炸得支离破碎,更有……更有血肉横飞,根本认不清身份。我们也不确定,二公子和越王是否安全逃脱。还有,在俞安城,他们曾遭到一场刺杀,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又是河。君悦是个旱鸭子,她能避过此祸吗? 不,她一定无事的,她是君悦。她是面对刺客毫无惧色的君悦,是掉下悬崖大难不死的君悦,是能从启麟的手下逃脱的君悦。 他认识的君悦,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她还答应过他,等他去找她呢! “拿舆图来。”连琋吩咐道,转身走向了书房。 小尤子赶紧找来舆图,铺在主子的面前。连琋看着舆图上标注的一座座城,插的每一根旗子,还有从沥竹镇到赋城的每一条要道。 父皇的追杀令不会只在齐国境内,只怕姜离境内也安排了人手。她这一路,凶多吉少。 从齐国回到赋城,由栗水城北门进,南门出,一路向南,是回到赋城最快最短的路程。 以君悦的聪明,必定知道这一路一定还会有人埋伏。 如果他是君悦,他会怎么避开这些追杀? 连番的车轮战,她一定会精疲力尽,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减少,最后只剩下自己。而自己孤身一人,也定不会是杀手的对手。 改道。 对,君悦一定会改道。 姜离最北的栗水城,是回到赋城的第一站。她若不是按原来的路线走,必定不会过南门,那就只剩下东西两门,她会选择哪一门? 往东,临东吴边境。往西,接西蜀交壤。 西蜀地形复杂,地势险要,更有沼泽泥潭。非最佳选择。 若往东…… 连琋修长白皙的手指停留在三个字上,脸色瞬间惨白。他的指腹之下,压的是“缥缈林”。 缥缈林。 连琋迅速抬起头来,沉声道:“你骑上千里驹,快马加鞭跟非素汇合。进入栗水城后,直接出东门,往东追去。” 非白低头,看着舆图上主子手指停留的位置,脸色巨变。“殿下的意思是,二公子会穿过缥缈林回赋城。” 连琋手指从地图上拿开,心里暗道:她才不会这么傻。 最多就是往东,绕开缥缈林,然后迂回回到赋城。 “你们照我的意思去做,其它两个方向,我也会派人去追。” 非白又问:“殿下,追上二公子之后呢?” “找到她,将她安全送回赋城。”连琋抬头,看向他。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坚定。“听清楚了,我要她安全回到赋城。她生,你们生。她死,你们死。” 非白很是讶异,不过一个皇上要置之死地的人,为何主子对他如此重视。难道真的如皇后所担心的那般,主子爱上他了吗? 天哪!这可是为世所不容的啊! 非白作为下属,本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可他还是开口道:“殿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可是与皇上作对。若是被皇上知晓,他定会降罪于殿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属下认为不值得。” “本宫这么做自有本宫的道理,你照做就是。” 听着这话,非白又疑惑了。莫非主子救那君悦并非爱上他,而是有其他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放心了。应了声“是”,而后准备退下。 “等等。”连琋止住了他。 走近内殿,从柜中拿出一物,递给非白。“你带上这个,见着她了就交给她。不然,她有可能不信你们。” “是。”非白接过东西,后退疾步出去了。 连琋垂眸,静静地凝视着眼下的舆图,纵横交错的官道,高耸林立的城池,她穿梭其中,寒枪冷箭,腥风血雨,只得一人承受。 孤身在异乡,没有朋友,没有援助,就连身边名为保护的人都有可能是取你性命的凶手,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自己拼命争取来的。这种感觉,他没有经历过,却在她的身上能感受得到。 君悦,我知你的苦,所以我更希望你离开。 虽然,姜离未必比恒阳好到哪去。但至少,那里才是你的家,你的根,你的……战场。 小尤子走了进来,不满的道:“殿下,那么好的金丝软甲,你怎么就送给他了呢?” 连琋喃喃道:“那本来就是她的。” 当年在金沙城,那金丝软甲就一直穿在他身上。后来回到宫里,他也没再还给她。收着收着,就留到了现在。当日她离开的时候,他怎么就忘记给她了呢! 君悦也真是,怎么也不来跟他讨要。 迈步走向琴座,那把他珍爱的鸾凤琴静静地安放在眼前,琴身透亮,琴弦绷紧。这是去年他生辰,母后送他的礼物。 他坐下,纤长的指腹轻轻抚上,漫步目的的撩拨。不一会,优雅缠绵的音节缓缓流出,时高时低,时缓时急,诉说着心底那份不为人知的情愫。 等一曲终了,他才发现,自己弹的竟是一首长相思。 --- “哈咻…哈咻哈咻…哈咻哈咻…” 君悦站在马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喷了马一脸的口水,马嫌弃的将脸别过一边去。 娘的,这是谁这么想她,叫了一声又一声啊! “二公子,喝点水吧!”付招将水袋递给她,指着前面道,“用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就到栗水城了。” “嗯。”总算是快要进入姜离境内了。 君悦回头看了跌坐在草地上的桂花一眼,蹲下身子,将水袋递给他。“哎,坐后面是不是更舒服啊?” 桂花嘟了嘟红唇,超级不悦,瞪眼向她。“公子,奴才已经够可怜的了,你不要再数落了。”接过水袋,仰头喝了几大口。 “要不然到了栗水城,我就先走。给你雇辆马车,你慢慢坐车回去。” “不行。”桂花立马拒绝,“奴才就要跟着你。奴才能保护你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样的还想保护我啊!你还走得动吗?” “奴,”桂花嗫嚅了几下嘴巴,“奴才休息一下就好。反正奴才要跟着公子,公子往哪走,奴才就往哪走。” “好吧!我服了你。”这太监是真在意他家主子,寸步不离,是可以用命去保护的忠仆。 几人休息了一会,又继续赶路。 这回,桂花又坐回了主子的前面。坐前面,至少不怕掉下去。坐后面,一颠一颠,整个人感觉要飞出去了似的。 因为牛车换跑马,速度快了很多。下午时,几人已经顺利到了栗水城,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诱饵 君悦几人草草的吃过饭,就回房各自休息。 他们把整个三楼都包了下来,君悦和桂花住中间,付招等五人住两边和对门。 天色刚转黑,屋里便掌了灯,灼灼灯影映照在黄白色的墙壁上,投下规则不一的黑块,随着烛火的摇曳而晃动。 君悦打开窗棂,将黑夜中的清风放了进来,令疲惫的眼睛瞬间清醒了过来。 已经进入姜离境内了,可她还是没有回家的感觉。 大概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她始终还是孤身一人。所以无论到哪里,总是觉得自己如浮萍,漂泊无依吧! “呼噜……” 君悦回头,看着这个已经在地上打鼾了的太监,不由得一笑。 还好,无论是到哪里,至少还有个如父如兄的人相随。 房间的东面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灯火映照的画上,梅花画框此刻轻轻晃动了一下。君悦敏锐察觉,身子一转,眨眼之间已来到了桌边,寒光剑出鞘,对准那梅花画框。 “咔”一声,画框移动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灰衣男人的下个半身子,紧接着,上半身也露了出来。 房氐将门一开,就看到有把剑指着自己,寒气逼人。立即条件反应的伸手掏向腰间的匕首,进入作战状态。却在看清是主子之后,才放松了下来。 “少主,是我。” 君悦放下剑,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房氐不经意出现,一出现定是有事。 “我来,是有重要事情要与少主说。”他手拿一个长盒走了进来。 君悦耷拉了眼皮,果然。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你拿的是什么?” 房氐将盒子打开,君悦看去,是一支长箭。箭长大约三十厘米,拇指粗,银色尖头,赤色箭羽。箭头上一寸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内是个五角星。 “这是…俞安城客栈内刺客用的箭?”君悦不确定,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房氐却是点头,“正是。” 君悦不解,不就一支箭吗?也值得他带来给她收藏。“有什么不妥吗?” 房氐肃声道:“俞安客栈的刺客,与其他的刺客应该不同。他们用的这种箭,这箭上的图案,我们从未见过。” 君悦端详着箭上红色的图案,图案一般是某种标志。比如某个部落的图腾,某个公司的图标,某个家族的族徽等等,代表着某种意义。 既然不是同一批刺客,那他们都是哪方的? 哎,不管了,猜也猜不出来。 君悦将箭放回盒中,“这事先放一边吧!你来,可是恒阳有了消息?” “正是。”房氐恭敬道,“恒阳传来消息,说是齐帝不想让少主回到赋城,这一路安排了杀手。一直到赋城,每一处都安排了人。属下猜,栗水河和竹林里的刺客,应该就是齐帝的人。” “皇上?” 君悦吃惊不小。“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已经允许放人了吗?” 她想过是皇后,想过是权懿,想过是启麟。更甚者想过南楚,想过姜离的世族。却唯独没有想过是齐帝。 “为什么?” 既然不想她活,为何还要放她回去? 房氐道:“属下猜,应该是跟收回姜离大权有关。” 她此一回去,世子之位必是她无疑。若是她继承了姜离王位,那么齐帝收回姜离大权的野心只怕又要落空。 而如果杀了她,姜离就是后继无人,等姜离王两脚一蹬,齐帝自然可以轻而易举的收回大权。 房氐又说:“齐帝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怀疑姜离勾结敌国,意图再次谋反。” “鬼扯。”君悦凉凉道,“他也不想想,我要是想勾结,何苦在他那皇宫坐了三年牢。” 对于齐帝的行为,房氐用四个字总结。“帝王多疑。” 人在你眼皮底下的时候,你觉得你可以控制他。人不在眼皮底下了,就要将其毁去。若按他这样的逻辑,那派遣边疆的驻守将领,岂不是也怀疑在心。 可是,皇帝杀人这种隐匿之事,蜂巢是怎么查到的? “消息哪来的?” “是在金玉满堂,连城亲口说的。” 君悦听罢,手掌猛拍了一下桌子,斥声怒道:“愚蠢。” 房氐脸色一怔,不明白主子怎么一听到消息来源的时候,就怒道骂了一句愚蠢。 在他的印象中,就算像上次那样连城查到秦风时的危急关头,主子也没有如此生气。 桂花惊得一咕噜坐了起来,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扫视了屋内一圈。愣是没有看到房氐这个大活人,然后背脊一斜,又躺了下去。呼噜声竟比君悦的怒气更响亮。 “少主,这消息怎么了?难道是假的?” 君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后又睁开,极力的压下胸口的怒火。“真假且不论,但连城绝对是故意将这消息放出。” 房氐一脸黑青,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看主子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小,他在犹豫着要不要问。 君悦知他所想,自动解释道:“连城是什么人,他会轻易的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拿到一个酒楼去说吗?” 房氐顿时恍然大悟,惊色晃过。 没错,皇帝要秘密杀人这是极其隐匿之事,连城如果在他的府邸说那还有可信度,断然不会拿到酒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去嚷嚷。 这是一个饵,一个专门为少主准备的饵。 连城早就怀疑少主了。 房氐一惊,“那恒阳的情报网岂不是……” 君悦沉声下令:“马上飞鸽传信,恒阳暂停一切行动,所有人待命。所有人和地点,都全部重新洗牌。” 妈的,前段时间刚换了一组新的成员,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又被连城放出的一个饵料端了全锅。 尼玛她经营了两年啊!两年才经营到这个地步,结果得从头再来,她怎能不气! 气炸她也! 连城,果然是一个很好的钓鱼者。 “上次我们把回味茶楼的最终目的地引向了勤政殿,看来他是不相信的。他如今放出这样一条消息,就是看我的反应。 前面有杀手在等我,我若继续前行,必死无疑;我若改道,那必定是提前得了消息,而消息的来源就是恒阳的金玉满堂。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他发现的情报网除了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杀她的人真的是齐帝,那她按原路线回去,必定被齐帝安排的杀手追杀。 而且,除了齐帝,还有一路不明身份的杀手。 而如果她改道,连城就会确定,她这三年一直在秘密的建立情报网。 君悦绝望的闭上眼睛,眼前是与连城相处过的一幕幕,一滴滴,一言一语,他明媚的笑容,他悲伤的神情,他看她时的深情款款,她拒绝他东西时的落寞。 连城,你对我的情谊,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为何还要查我至此? 若是假,你在我身上到底要打什么主意?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改道 君悦闭着眼睛,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这是她思考的时候的一个习惯。 齐帝急于收回姜离大权,派人杀了她是最省事的办法。 这种办法,两年前他就使过一次,可惜没成功。现在,他没时间跟姜离王耗着了,直接杀了继承人了事。 连城把这个消息送给她,到底是要试探她,还是想帮她? 城门前一别,他眼中的不舍和深情,她看得清楚,不似作假。还有,他竟派了自己的死士来保护她。难道,他传出这个消息真的只是想告诉她,前路危险? 既然他知道前路危险,为何当日告别他又不说? 算了,现在猜想也得不到答案。还是先想想眼下吧! 恒阳的情报网一旦重新洗牌,连城就会肯定回味茶楼--秦风这一条情报网是她的。以他的脑洞,很有可能都会猜测蜂巢也是她的。 人一但有了猜测,就会想尽办法去证实这个猜测。也就是寻找论据去证明论点。 可是如果她按兵不动,恒阳的情报网就等同大白于天,再没有任何秘密,非但传递不了情报,反而导致未暴露的人也跟着暴露。 这太危险。 且,连城知道她在恒阳有这么一股势力后,会怎么做? 答案只有两种:一是禀报齐帝。二是隐瞒不报。 如果是前者,那么她死罪难逃。如果是后者,那只会更可怕。连城会利用这个把柄,进行要挟。 此事,暂且静观其变。 “父王派来接应我的人还没到吗?”君悦睁开眼睛,问道。 房氐回:“本来昨天就应该到了,可是至今都没有看见人影。” “只怕是来不了了。”齐帝早安排了人在路上埋伏,来得了才怪。“去把笔墨拿来。” 房氐起身,走到兰花画框前,轻敲了两下。不一会,梅花画框重新移动,一道暗门自里往外打开。房氐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没过半盏茶的时间,门又打开,房氐走了进来。 这暗道,只能从那头打开,从这头是无法打开的。所以即便客人知道有异,也找不到机关。 君悦提笔湛墨,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图来。 房氐很是吃惊,“没想到,少主对于这些地图,了然于胸。” 君悦头也不抬,“你以为,我这三年就只是吃喝睡啊!” 这三年来,该了解的,该看的,该背的,一样都没落下。简直是比当年高三时还用功呢! 没办法啊!在这个连互联网手机都没有的年代,又不能出门,看书写字背地图背论语反倒成了唯一的解闷方式。这不算用功,这算是无心插柳吧! 画完,君悦搁下笔,看了看纵横交错的地图。 往南直行的这条最快的路径已经不能行,就不用考虑了。剩下的就是往东,或者往西绕行。 房氐说:“看来少主只能往西这条路了。临西蜀边界,经定州,崇佐,乌云县,再经阳城,就可抵达赋城了。” 君悦摇摇头,很是为难。“绕过边境,太冒险了。那里临近西蜀,地势复杂。你看定州到崇佐,中间要穿过一条辟谷道,此道弯曲迂回,四通八达,如果没有向导,我们很容易迷失。 再就是崇佐到乌云,中间有一段沼泽地。如果西蜀兵追至,我们很有可能被他们逼进西蜀境内,情况只怕会更遭。” “那少主是想按原路回?” 君悦不言,目光落在往东的方向上,犹豫沉思。 房氐看出了她的意图,惊道:“少主,不可。往东要经过缥缈林,那片林子十分广大,凡是进去的人,从来就没出来过。” 虽然往东,过忻城,番禹,穿过缥缈林,再过两座城,依然可以达赋城。但是缥缈林,却是比辟谷道和沼泽更加可怕的迷宫。 当年西蜀的那位虎啸将军带着二十万军马进入,就再也没出来。二十万都没有办法出来,何况是他们几个人。 君悦问:“你对缥缈林了解多少?” “所知的也不多。只知道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林子,没见有猛兽,也没见有云雾。附近荒无人烟,只有少数人会偶尔去附近砍柴。听说那林子有点邪门,消失了的树或石头,又重新出现。” 古代人对于解释不了的东西,都称之为邪门。 这邪门,有的是自然的不寻常规律,如月食日食。有的是鬼神,这个不用解释。有的是人为,如阵法。 却不知这缥缈林,到底属于哪一种? 自它出现,就没有人解开过它的秘密,的确令人敬而远之。 君悦道:“带上流星和流光,我们往东走,过忻城,番禹,然后绕开缥缈林,往西迂转嘉兰镇,再往东行回到赋城。” 如此路线就成了一个M型,虽然有点麻烦,但是这样保险一点。 相比往西未知的危险和往南直行的必死无疑,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那属下明天就去安排。” “不。”君悦沉声道,“你现在就去,按我的意思部署。三路人马,最好都是武功高强。一路往西,一路继续往南,一路往东。明早天一亮就出发,按照我们刚才说的路线走,尽量迷惑他们的视线,拖延时间。” 房氐起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那少主好好休息,属下……” “不休息了。”君悦将桌上的地图置于火苗之上,火苗吞噬了白纸,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重新提笔落字,吩咐道,“你安排好一切之后,找辆马车来,趁着城门还未关,我们即刻就走。” “现在就走?”房氐很是惊讶。“可是少主刚才说安排的人明天才走的。” “我没有说过让他们跟着我们走,他们都是我放的烟雾弹。” “可是如此一来,保护少主的人太少,属下怕万一他们追上来,我们不敌啊!” 君悦又何尝不知,可如果只派了人往西面和南面,对方一猜就知道她往东面走了。如今在栗水城的人手实在太少,如果还要另摘出一部分人来保护她,那那些恍虚招的人就多了一份危险。 “如今,也只能这样子了。你快去办吧!对了,吩咐人,将那五个人留在这里,让他们睡到明天中午即可。” “是。”房氐知道拗不过自家主子,也只好按她的吩咐安排去了。 君悦低头,凝视着白纸上寥寥数语,内心复杂。 连城,我如愿走近了你的局中,你如愿知道了我是谁。可我也要以此试探你,试探你每每对我流露出的款款情意是否是真的,你是否会禀报你的父皇? 虽然我心中之人非你,但我也不希望你对我的感情是假的。 人就是这样,不愿意付出,却想要拥有。 我是个女人,我也虚荣。我不爱你,却希望你是真的爱我。 至少到现在为止,你清冷的落寞和明媚的笑容,我还认为那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想要的生活 清晨,薄薄的晨雾聚拢山间,像一层半透明的月影纱。 有鸟叫声从纱中传出,欢快的觅食;有蜜蜂成群结队,在勤劳的采蜜;天边的云彩越来越透亮,越来越清晰。 大自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月影纱中的官道上,一辆普通的青色马车正在匀速的行驶。车轮碾过上天创造的晶莹露珠,碎了一地的粉瀣,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桂花挪动了一下酸疼不已的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脑袋从混沌中渐渐的苏醒了过来。 “轱辘辘……” 这什么声音?怎么听着有些熟悉啊! 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视线中的黑色渐渐变得朦胧。而后过了一会,这朦胧的感觉才渐渐变得清晰。入目所及的,便是房顶。 咦!这房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矮了?而且怎么还在移动啊! “轱辘辘……” 传进耳朵的声音更加熟悉了,这不是车轮转动的声音吗? 桂花身中惊雷般,一咕噜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竟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准确的说是在马车里,而且马车还在移动。 他昨晚不是睡在床上的吗?啊,不是,是睡在地上的吗? 怎么会在马车里啊!难道被绑架了? 这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公子呢? 怎么办怎么办?绑匪抓了他,一定是要他胁迫公子的,自己一没武功二没钱三没色的,要怎么脱身啊! 对,公子说过,绝境中也不能慌,要冷静,才能想出克敌制胜的办法。 桂花环顾了马车一圈,发现自己的包袱竟然在。他赶紧打开,拿出里面的匕首。 这匕首,还是在竹林时,公子送给他的呢!主子真有先见之明,这匕首当时没用上,现在可派上用场了。 打开车门,桂花哆哆嗦嗦着手将匕首架在赶马车人的身上。 “大大大大胆,你们是是谁,竟然敢敢敢绑架我。我告诉你,识相的话赶紧把把把我放了,不然我杀杀了你。” 赶车人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有此一举。 没得到回答,桂花胆子更壮了。 哼,定是怕了。“怎么样,怕了我吧!赶紧把我放了,我饶你不死。” “吁……”赶车的人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而后转过头来,一脸阴沉说道,“你要杀谁啊?” “吓!”桂花吓得拖了个长音,手中的匕首“咚”的一声落在木板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公子,怎么是你啊?” 君悦没好气说:“不是我,难道是鬼啊!” “不不,你你,我我,”桂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主子,语无伦次的比划了半天,脑子才转为清明。“奴才的意思是说,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什么地方啊? 不是应该在客栈里睡得好好的吗? “桂公公,我一个大活人在这里这么久,你怎么没看到我啊!” 声音自一旁传来。桂花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不是房氐还有谁。 房氐不是在恒阳吗?什么时候跑到这来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公子做车夫,你在这里睡大觉。” 房氐翻了个大白眼,“桂公公,我只是眯了一会眼睛而已,你可是在里面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了。” “啊!”桂花张了个嘴巴,十分的尴尬。 他昨晚睡得那么死吗? 他聪明的岔开话题去,“哎,公子,咱不是在客栈里吗?怎么会在这呢!这是要去哪?” 君悦没有回答,跳下马车,很不雅的伸展着四肢。吩咐房氐:“赶了一晚上的路,让兄弟们原地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房氐应声,跳下了马车,回头吩咐后面的人去了。 众人原地搭架,生火烧水。 桂花跳下马车来,还是坚持不懈问:“公子,你还没告诉奴才,我们怎么在这呢?” 君悦给了他脑门一个爆粒,“你还说呢!睡得跟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要不是房氐把你背下来,我直接就把你扔在客栈里了。” “嘻嘻,”桂花哈巴的主动过去给主子揉捏肩膀,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公子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才不会丢下奴才不管呢!有奴才一路的照顾,你才不至于寂寞呀!” 君悦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照顾我?那要不然一会我坐马车里,你来当车夫如何?” “嗯,这个嘛!也不是不可以。”桂花拍了拍胸脯,下定决心,坚定道,“公子你敢坐,奴才就敢给你当车夫。” “得了吧你!” 君悦往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还不忘丢下一句“我还想多活几年,结婚生子呢!” 桂花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的也跟了过去。 这又不是他的错,他本来就不会驾马车嘛! 昨夜出行的加上君悦和桂花主仆在内,也不过五个人而已。五个人里,有战斗力的也只有四人,桂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果遇上追杀,他们绝不是对手。 但从昨夜能平静度过来看,她的计策还是奏效的,至少没有人怀疑她昨夜根本就不在栗水城留宿,而是连夜赶路。 今天早上,又有三队人马相继离开,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但愿,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能拖住对方,拖延时间。 君悦坐在一根原木上,看着铁炉里渐渐沸腾的水。白色的烟雾不断上升,散发在空气中,与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晨雾融为一体。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生出了一股空落之感。 “少主在想什么?”房氐坐下来,递给她一碗热水。 “多谢。”君悦接过,低头望着黑色的陶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脸,模模糊糊,似镜花水月,很不真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少主放心,我等三人一定会拼了性命,护送你回到赋城。” 君悦自嘲一笑,他们跟着她,有什么好的? 没工资,没名分,没半分好处,凭什么拿命来诠释自己的忠诚。 在现代,请个保镖还得花钱呢! 这个世界,没有谁有义务为一个人付出生命,没有谁有权利要求一个人对自己绝对的忠诚。 一切,都得靠自己。 君悦抬头,看向火堆旁的三个人,桂花正迫不及待的喝一口热水。喝得急了,又被烫了舌头,疼得满地乱跳,旁边的兄弟俩看着他笑得前俯后仰。桂花不悦的去追他们,他们两人端着碗就跑,碗里的水却没有溅出一滴。 这才是生活,有说有笑,毫无烦恼。而不是整天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整日追杀。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潇洒走一回 简单用过早饭,几人不再稍作停留,继续赶路。 古代没有高铁,没有飞机,最快的交通工具是船,其次是马。 而且,路还不是直行,而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绕,跟个山路十八弯似的。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十八弯弯……” 君悦背靠车壁,两条腿垂下,自由晃动,闭着眼睛哽着脖子,唱的不亦乐乎,唱得跟随的其它四人眉毛一跳一跳的。 她本来是想学原唱的那个调子,可惜东施效颦,非但学不像,还整的不伦不类,简直要人命。 这高低抑扬,起落跑调,此生所见之最。 桂花直接用手捂了耳朵,想要把鸟都不想听的歌声隔绝在外。奈何那声音威慑力太大,竟直直穿透他的指缝,传进他的耳膜中。 不得已,桂花打开了车门,小心翼翼的打断某人的自我陶醉。 “公子,奴才觉得你唱的真是好听。不过奴才觉得,可能你不适合这种曲风。不如,你换换一首曲子如何?” 君悦岂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当下不悦道:“嘿,这一路无聊透顶,我唱歌给你找乐子,你还不乐意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桂花慌忙摆手,“公子的声音最动听了,余音绕梁,蜂蝶相继。奴才只是觉得你可能会适合更低一点的曲调,呵呵!” 君悦一张脸乌云密布。 桂花见主子脸色越来越黑,眼疾手快递了个东西过去。“公子,不如你吹个曲子吧!” 君悦低头看去,桂花递过来的是一管青色的短玉笛。 连城送她的青玉笛。 想到连城,便又想到了他这一次给她布的局,胸口似有一块大石压着,堵的慌。 其实,站在他的角度来说,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权利算计中长大的孩子,对什么都怀疑,对谁都不信任。 可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 “公子,公子。” 桂花喊了几下,没得到回应,才发现自家主子在发呆,不由得拍了她一下。“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奴才叫你你都不应。” 君悦回过神来。“收起来吧!这马车一颠一颠的,吹什么笛子啊!” “哦!” 也对,这马车一颠一颠的,别到时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更加难以入耳。 君悦回过头来,继续望着前方。朗声道:“我给你们唱一曲,这回绝对质量保证,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众人不以为然,刚才听了她的山路十八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倒是不假。可这质量保证,那就只能呵呵了。 君悦见他们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怨气上涌。“嘿,本公子亲自给你们唱曲,还是免费的,你们还不乐意是吧!” 房氐不好意思的转头呵呵道:“少主,外头太阳渐毒,要不然你先进去睡会?” “我不。”君悦赌气的拒绝。 里头闷的很,有什么好呆的。倒不如坐在外面,一路呼吸新鲜空气,还可以欣赏欣赏美景。 “你们不想听,我偏要唱。你们不想我唱高调,我偏要唱高调。” 房氐一手控制着马绳,一手挠了挠额头,表示很无奈。 这姑奶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伺候了。 桂花在马车里,已经找了衣裳塞住自己的耳朵。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房氐瞪大了眼转头,看着正唱的起劲的主子,真是不可置信。 这声音,这曲调,这嗓子,跟前面的山路十八弯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歌声不仅圆润流畅,而且词也是亢奋激励,自有一股感染力,让人不禁想要追随。 红尘滚滚痴痴情深,聚散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梦里有你。 我拿青春赌明天。 你用深情换此生。 莫问前路凶险,何不潇洒走一回。 是啊!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谁能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运会是什么,是生是死,是醒是醉。现在活着的每一刻,不都是在等待明天吗? 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倒不如潇潇洒洒。即便明天面临死亡,也不枉在这世间走过一遭,遇到了这样一群日月丹心的朋友,遇到这样一位恣意飞扬的少年。 不,少女。 少女收声,转过头来对他明媚一笑。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身上,明亮动人,张扬得像暮春时节的杜鹃。 “怎么样,被我的歌声折服了吧!我说过的,质量绝对保证。” 桂花早已伸出脑袋来,“公子,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啊!奴才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那你刚才唱的山路十八弯是个什么鬼?” “本公子看你不顺眼,给你添堵的。” 桂花嗫嚅了嘴巴一副有怨不敢发的委屈媳妇样。房氐正回头绅士一笑。 马车后面的兄弟俩打马上前,分散在马车的两侧,与君悦平行。 流光道:“少主,这歌真好听,不如教练我们呗!” 君悦仰头看他,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英俊潇洒。 流光和流星是两兄弟,流星武功高,流光轻功超好,恒阳城里打探消息最得力的两个人。 “这才对嘛!男孩子一定要会一项技能,这样才能追到女孩子。你知道乡下少年郎是怎么找到心仪的姑娘的吗?” 那边流星急急问道:“怎样,少主快说。” 君悦狭促的看了他一眼,“瞧你猴急的样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少主,你就别打趣属下了。” 君悦清了清嗓子,“当然是对山歌了,我在这山头,你在那山头,说话又听不见,那就对山歌啊!对一个人的印象,来自五感。 你想想,一个姑娘看你的第一印象自然是看你的样貌。对你的样貌满意了,自然就想听你的声音。声音听得也舒服,才会去了解你更多。要是这时候你再唱一首歌,那绝对是加分项。 你们不知道,这在现代,小姑娘都喜欢会唱歌的会弹吉他的长得俊的…嗯…总之,要想追到姑娘,娶到媳妇,唱歌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本领。” 君悦啪啦啦的给他们洗脑,灌输唱歌不仅愉情不仅自乐,还能娶到媳妇的思想。 流光眨了眨巴眼睛,怎么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呢! 他们是想让少主教他们唱歌的,怎么变成听主子讲述如何用歌声追媳妇了呢! 君悦抬头看向流光,“哎,我说的你记下了没有啊?” 流光抽了抽嘴角,“少主,我是来请你教我们唱歌的。” 君悦眨了眨眼睛,脸上一阵燥热。但又很快的为自己找到了解开尴尬的口子:“知道,教你们唱歌就是教你们怎么追姑娘,一个大老爷们脑子怎么这么轴,都不知道主子我为你们操心。” 流光上下打量了君悦一眼:你不是大老爷们啊! “好吧!我教你们唱歌,听好了,嗯哼……” “乒乒乓乓……” 君悦正起范,准备开嗓子,却被不知从哪传来的乒乒乓乓声给打断了。 几人脸色一凛,皆没有了刚才的嬉笑玩闹。 房氐停下了马车,几人开始搜索声音的来源,观察周围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故友重逢 “乒乒乓乓……” 间或的还夹杂了嘶吼声。 声音来自正前方。因为正前方刚好是一个拐弯的小土坡,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所以没看到人。 房氐传给流光一个眼神,流光点点头,策马先去前方打探了一下情况。 流光去了不过两分钟又回来,说:“前面有一个商队,估计是遇上劫匪了,双方正在打斗。” 君悦急问:“是我们的商队吗?” “不清楚,领头的是一个女人,一身红衣。” 红衣? 君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岳锦桐。她的一身红衣,像一团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印象深刻。 “走吧!去看看。” 房氐却阻止道:“少主,我们此行本就凶险,切勿再纠缠到其它事情中去。” 君悦环顾了一下四周,青山环绕,郁郁葱葱,一片祥和。郑重道:“房氐,若是在其他地方,我可以视而不见。但这是我姜离的领地,我便不能坐视不理。若是连眼前的生死我都不顾,将来何谈保护百姓。” 房氐静默半响,终是点头。“少主爱民如子,是属下心胸狭隘了。” “快走吧!反正我们都要从这条道过。” 她不怪房氐,他是死士。从他的角度来讲,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不让自己的主子陷入危险中,保护自己的主子。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主子远离麻烦。 --- 当那一抹红色的小火苗跳入眼帘的时候,君悦不由得一笑。 世界这么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岳锦桐依然如当年一样,一身红衣束身,乌发编成了个马尾,干脆利落。手中长鞭如游龙一般,虎虎生风,收放自如。一甩一打间,哀嚎声连连。 君悦对流光流星道:“去帮帮他们吧!是我的故友。” “是。”兄弟俩领了命,加入了战斗中。 岳锦桐发现突然有人跳出来帮助自己,先是一怔。抬头看着不远处马车上悠闲抱臂观战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嗖!”岳锦桐秀鞭一甩,挑飞了一个正举刀向她砍来的人。 有了流光和流星的加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满地的人摸爬滚打,哀嚎连连。 流光几人并没有下死手,只是打得他们起不来而已。 君悦跳下了马车走过去,拍手鼓掌。“两年不见,岳姑娘的鞭法舞得更加出神入化了。” “你是?”岳锦桐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由不确定道,“你是李大福?” “怎么,两年不见,岳姑娘已经忘了在下。” 岳锦桐激动的上前两步,眉眼漾笑,额间痣为美人点缀了一分柔美。“你真的是李,哦不对,应该叫你君悦。我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 少年仍旧一身白衣,飞扬夺目。亦如当年比武招亲台下,他站在人群中,她一眼就挑中了他。 君悦笑道:“所以说,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它来了,你挡都挡不住。” “今日多谢公子相救。”岳锦桐抱拳致谢,“还有几位少侠,多谢援手。” 君悦介绍道:“这是我的护卫,房氐。” 房氐只是点头致意,并未言语,识趣的带人去处理那帮劫匪的事。 君悦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和岳锦桐聊起了各自的这两年。 故友重逢,当饮酒秉烛,奈何条件不允许。 “听说你离开恒阳了,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岳锦桐不解的问道。 他不是应该往南吗? 君悦自然不能说出真正原因,只好胡诌了一个。“我正好要去前面的忻城见个朋友,所以就改道而行了。” 她才离开恒阳没几天,怎么感觉所有人都知道了啊! 她看向官道上一辆辆的货车,也是不解。“你呢,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你是在运货。” “是啊!是从吴国新进的一批料子。这一带听说闹匪,所以我让弟兄们一早就赶路。没想到,他们还是追来了。” “你一个千金小姐,好好的怎么要做生意啊?而且就算是做生意,岳家做的应该也是沙土生意,怎么竟千里迢迢去吴国进货?” 岳锦桐望向前方,眼睛沉静了下来。“如今在金沙城,做沙土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我想扩展一下岳家的生意,一是壮大岳家,二也是为岳家找到新的出路。” 嗯,颇有商业头脑。 君悦细细咀嚼了她的措词,而后不确定道:“岳家现在,是你当家。” “是啊!”岳锦桐转头,笑看向她,“怎么,你不信吗?” “我信。” 岳锦桐虽然挥鞭的手法还是和两年前的一样,但是举手投足,说话眼神,较之两年前却是沉稳了许多,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沧桑。 这是历经人生世态所流露出来的沧桑,是一个闺阁女子所表现不出来的。 岳锦桐说:“这两年,我跟我爹斗智斗法,互相算计,终于从他的手里一点一滴的把这份家业夺了回来。 如今,他和带进来的女人一家三口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每天看着我的脸色过日子,想要一锭银子都要跟我开口。可真是狼狈。” 她说的很安静,就像在述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岳锦桐重又转头看向她,“君悦,我记住了你说的话,要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哪怕使尽手段,利用一切,都要守护。 曾经,我以为我想守护的就是爷爷和母亲留下的家业。可当这份家业守住了的时候,我才发现,除了这家业,我什么也没有。” 有得必有失。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岳锦桐若不争这份家业,她和她父亲之间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父女亲情。可她争了这家业,那一丁点亲情也荡然无存。 利益追逐,六亲不认。这种事不仅仅出现在皇家,在普通百姓身上,同样存在。 不同的阶层追逐不同的利益,为了这利益,为了这利益…… 他们可以利用所有人,欺骗所有人。 君悦叹了口气,“可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地位,有一群追随你的兄弟,不也是一份收获吗?” 岳锦桐回头看了身后一眼,会心一笑。“是啊!我如今也只剩他们了。” 她转回头,放松了身体,很不好意思。“瞧我,难得见一面,竟跟你发起牢骚来了。瞧你气色不错,这两年过得应该也不赖吧!” “我啊!至少比你好。”君悦说的轻松。“不用像你一样风吹日晒,争夺家产,每天有吃有住,日子就跟猪一样,好得很。” “就是没有自由,是吧!” 君悦一怔,“没想到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恒阳我也去过几次,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看他说得轻松,但想必事实并非如此。 人在屋檐下,任你身份再尊贵,也免不了受冷落受欺负。这个道理她若不懂,那这两年就白活了。 岳锦桐又道:“不过,如今你也自由了,回了赋城,你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君悦暗中自嘲。自由,多么遥远和虚幻的字眼。 什么是自由? 如今一路的追杀,哪来的自由。 她想要的自由,是寄情山水,是逍遥自在。是将来生活无忧,寻一个爱的人,吃遍美食,看遍美景,坐观夕阳。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世族之胁 君悦轻松一笑,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当然,等我回到赋城,一定好好大吃一顿,把这两年没能干的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的事全做个遍。你不知道,我的志向就是做个十足的纨绔。” 桂花要是听到她这话,一定气得大跳三下。 老天爷,大王和王妃可没教过主子如何做个纨绔。 大王王妃,桂花这三年可没教过主子怎么做个纨绔。 岳锦桐咯咯直笑,笑完了摇摇头。“你知道吗?有些人他天生就是做纨绔的料子,每个眼神每个动作,让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个纨绔。至于你嘛……” 她扫视了君悦一个上下,而后瘪瘪嘴表示失望。“你呼出的气息都让人觉得有一股子的舒服明朗,依我看,你这辈子是做不成纨绔了。” “哟,你这么看得起我啊!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吗?” “我走南闯北也不是第一天了,见过的人只怕比你都多,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君悦双掌交叠,打了一揖。“姑娘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岳锦桐脸别向一边,“少来。” 由了这一段调笑般的对话,适才低靡的气氛总算活跃了些。 但这活跃的气氛也是短暂的。这一次相遇,只是一个偶然,并非刻意。因而留给她们叙旧的时间并不多。 房氐已经走了过来,抱拳一礼。“少主,我们得走了,不然今晚到不了忻城。” 君悦抬头看向岳锦桐,才刚活跃的气氛,又被离别的愁绪所取代。 有些人,只见一面,就能成为朋友,无论身份贵贱。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有共同的价值观。 他们甚至来不及去想对方是否值得信任,就倾心相诉。只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君悦没有说什么伤感的话,用下巴指着不远处跪着的一群人道:“走吧!去看看。” “好。”岳锦桐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 劫匪一共二十来人,粗布麻衣,肌肤粗糙,平均年龄二十五岁。 见君悦几人到来,他们抬头瞅了几眼,又害怕的低下去。 君悦问道:“为什么做山匪?看你们年纪轻轻,为何不在家种地干活养家糊口,非要来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没有人回答,各个你看我我看你,头垂得更低了。 “我家公子问你们话呢!”桂花嚷道,“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会全哑巴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宁死不屈。 “嘚嘚……” 流星从前面策马回来,到君悦面前停下,翻身下马。 “少主,属下刚才问过附近砍柴的村民,他们是附近梨山上的一帮劫匪,一年多前出现在这一带,专劫商贾官绅,劫来的东西分发给附近的百姓。在这一带,名声还很不错。” 哟,劫富济贫啊! 可是打劫就是打劫,纵使名头再好,也属匪类。 可一般百姓都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去做匪,跟官府做对。又不是梁山好汉,成不了英雄。 君悦一圈扫过去,走到一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面前蹲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怯怯的抬起头来,看了眼前的白衣少年一眼,只觉得眼前的人特别漂亮,跟个仙人似的,一颗心陷进了他深黑的眼睛中。嘴巴不由自主的出声:“孙二狗。” 孙二狗,这古代人的名字真的不是狗就是柱。 “你为什么来这杀人?” 孙二狗还是愣愣的看着仙人少年,“我们只是想抢东西,不会杀人。” 嗯,这匪还有点原则。 “那你们为什么要抢别人东西,你们不回家种地吗?” 这回不等孙二狗回答,又一男子气道:“我们的地都被抢了,哪里还有地种。那些人说我们是外来的,没有地,把我们赶走。我们反抗,不是被打,就是被杀,我爹就是被他们杀死了。我们没办法,才占山做匪。” 君悦皱眉,“你们不是姜离人?” 又一人道:“我们有些是吴国边境过来的,因为战乱逃到这里,后来建了房子买了地,在这里落户生根。本以为可以安生度日,却没想到还是免不了颠沛流离。” 这事君悦知道,君鴌在世时,对逃离到姜离的百姓都给予善待,暗中给他们钱让他们安家落户。 君悦又问:“你们说有人抢了你们的地,是谁?” “是公孙家。他们把我们的家园变成了猎场,勒令所有村民搬家。不搬的,就被打死。” 公孙家,姜离的三大世族之一。盘踞在忻城百年,没想到竟欺压百姓,圈占民地至此。 在古代,土地是老百姓最值钱的东西。 嗯,在现代也是。瞧城市里,一块地皮都是论亿售价。 公孙家是世族,祖籍忻城,百年家族可谓是当地的土霸王。其家主在赋城任副司,在北齐也有人进出朝堂。可谓是呼风唤雨,翻手为云。 门阀世族,历朝历代都有。他们盘踞一方,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奴隶,甚至有自己的私兵。 他们也许不会造反,却能威胁皇权。 “你们起来吧!”君悦不习惯别人跪她。“告诉我,像你们这样无家可归的,还有多少人?” 那人刚想回答,又被同伴撞了一下手肘。愤然道:“你是谁,是来打探我们情报的吗?” 君悦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她真心待人,可人家未必信任于她。 “算了,你们不说也可以,带我去见你们老大。” “你休想。”那人更加愤懑。认为君悦就是来消灭他们的。 “少主,不可。”房氐忙阻止道,“我们此行不容有误,还是赶路要紧。其他事,日后再计较。” 君悦想想也有道理,此行的确不宜多做逗留。 如果她安排的那三路糖衣炮弹被人识破,那么追兵跟快就会朝着这个方向追来。 “岳姑娘。”君悦回身,对红衣女子道,“这在我的姜离境内,竟然让姑娘遭此一遇,实在是抱歉。姑娘能否看在他们事出有因的份上,饶他们性命。我保证,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岳锦桐无所谓,“他们也是被逼无奈,且也没有伤及我们性命。一切就听你安排吧!” “多谢。”君悦微微颔首,致歉。 岳锦桐回以一礼,不客气。 君悦回头,对面前的二十来人,朗声道:“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各自回家去吧!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做山匪毕竟不是什么光明的行当,还是另谋出路的好。” 少年迎着早晨的阳光,明亮的晃眼。一身白衣紧缚,漂亮得跟仙人一样,让人不禁仰视。 桂花见一群傻子盯着自家主子看,心里十分不爽,语气不善。“还不走啊,还等着挨揍是吧!” 众人惊醒过来,想到刚才那红衣女子挥舞得虎虎生风的鞭子,瞬间鸟兽散去。 等人都不见了身影,君悦重又转身,抱拳道别:“岳姑娘,此遇匆匆,真是遗憾。日后姑娘若有空,可以去赋城,悦定当以礼相待,以尽地主之谊。” 岳锦桐也是潇洒抱拳,“好,你今日之言,我记下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君悦转身,往马车而去,步伐坚定,毅然决然。 岳锦桐也走向自己的队伍,利落的翻身上马,喝了一声,缓慢前行。一身红衣似火,在清晨的阳光下,更显旺盛勃勃,耀眼夺目。 两队人,相反的两个方向。 章节目录 第187章 都不会有她 “轰隆……” 一声惊雷,划破了夜的寂静。 “噼啪……” 一道闪电撕开裂口,宛若一条巨龙般,吞噬了整个天空。 六月的天,白天高温,夜晚暴雨,将这个季节的昼夜分割成两个极端。狂风席卷,呼呼而啸。街上一片寂静,行人皆无。 风吹起散落的纸张,帆布,落叶……以及白色的玉兰花瓣,或明或暗的风灯摇曳,咯吱声响。 已是深夜,恒阳城的四皇子府,漆黑一片,人们都已沉睡。或者这一日太过劳累,没有几人会因为这惊天的雷声惊醒。 然坐落在中轴线上的主院卧房中,此刻依稀亮着几盏灯火,将院子照得清晰可见。 檐廊下,一人着一身白色里衣静站,墨发披散,头微微扬起,望向天空中不时划过的闪电,静默不语。 火光打在他清雅的俊颜上,将他映射得有些瘆人。 此情此景,电闪雷鸣,阴风阵阵。一身白衣,散发飞扬,双眸中笼罩着朦胧月光的落寞哀伤,让人浮想联翩。 这是哪家夜游的少年,或是哪里冒出来的……鬼魂? 白衣男子的身后,出现了同样一个只着白色里衣的女子,也是容颜倾城,乌发溢散。 她站在男子身后,默站了一会,才举步上前,将手里的外衣披在男子身上。声音轻柔,“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不睡?” 男子没有回头,继续仰望着轰隆作响的苍穹。语气中没有任何温度,答非所问,似在自言自语。 “如此凉夜,她可会照顾自己?” 她现在,是住在客栈里,还是淋雨荒野? 齐晴披衣的手一顿,嘴角嗫嚅了几下,眼角带着幽怨。丈夫口中之人,她知道是谁。 殿下,你就这般喜欢他吗? 你可知,他是个男子啊! 这段情,为世人所不容。若被皇上知晓,您所有的努力,您的千秋霸业,将会毁于一旦啊! 好在,人已经离开了。 也许时间久了,殿下就会将他忘了。 “殿下在说谁?” 可笑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她这个做妻子的却要装作不知情。 “没什么?”连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院子里墙角的那株金银花上。 花期已过,绿油油的叶子顺着藤蔓爬满整片墙角,勃勃生机。电光之下,一闪一闪的反射着油亮。 “哗啦啦……” 豆大的雨滴砸在了青石地板上,不过眨眼功夫就湿了整块石板,湿了院墙。雨线顺着风,飞进了檐廊,在灯光下如一串串细腻的珍珠,晶莹剔透。 这雨,来的真是急,也大啊! “下雨了,殿下快进去吧!小心着凉。” 连城侧头,看着灯光下的妻子。容貌精美,黑眸中有关心,有痴迷,有爱慕…… 对这个女人,没有爱。不过是因为父皇赐婚,强行结合到一起。她对他的爱,他不是没看到。可是…… 不爱就是不爱。不爱,做得再多,也是徒劳。 他说:“你也进去吧!明天早上记得让下人给你做碗姜汤喝,免得惹了风寒。” 虽是关心的言词,但这语气,总是淡漠而疏离,像是一句例行的关怀。然纵使是例行的关怀,她也欢喜。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 “殿下。” 急匆匆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齐晴的欢喜。 匆匆而来的是四皇子府的长史慕廷珂,头顶一把摇摇欲坠的油纸伞,鞋子已是湿透,发丝紧贴脸颊,形容有些狼狈。 连城准备进屋的步伐又转了个方向,看向来人。 如此深夜,冒雨前来,定有要事。 “何事如此慌张?” 慕廷柯走进檐廊下,收了伞,向连城和齐晴行了礼后,才说道:“殿下,是付招传回来的消息。属下不敢耽搁,是以深夜前来禀报。” 付招是跟着君悦走的,此刻他传回来消息,莫不是君悦出事了? 连城回头吩咐了齐晴“你先回去休息”,而后疾步往主卧左方的方向而去。 那是书房的位置。 齐晴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欲出口的话始终还是没说出来。 殿下这一去,只怕今夜就再也不回来了吧! 慕廷柯紧跟其后。殿下说过只要是姜离方向传回来的休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是以他才深夜也要来打扰,就怕耽误了殿下的事。 --- 书房内始终点着烛火,即便没有人也不会一片黑暗,这是预防主子随时都会进来。反正一个皇子也不缺这点烛火钱。 “信呢?”连城端坐圈椅上,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慕廷柯赶紧双手奉上手里的小竹筒。“据说昨天早上他们五人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中午。 几人察觉不对劲,于是立即去二公子房里一看,已经人去楼空,桌上只留了一张字条。说姜离王派来接他的人已到,无需他们再跟随,所以自行离去了。 付招不敢确定,这信是二公子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连城叹了口气,眼神中无甚波澜。将手中的信置于火苗之上,化为灰烬。 慕廷柯继续,“另外,栗水城东西南三个方向都传回来消息,说似有二公子等人出现。臣猜如果二公子不是出事,那这可能是他故布疑阵。却不知到底哪一路,才是真的二公子?” 屋顶的雨滴打砸琉璃碧瓦,噼噼啪啪,像拨弄的琴弦般,声声敲打在人的心头上,不痛却难耐瘙痒。 连城盯着桌上跳跃的烛火,由灯芯往外扩散的一圈圈光晕,柔美虚幻。 她会改道,会丢开付招,定是提前收到了消息,知道前方还有杀手在等待。 而这个消息,是他在金玉满堂放出去的。 君悦,真的是你。 回味茶楼-金玉满堂酒楼-秦风-信鸽-情报-这一切的背后,果然都是你。 父皇生辰那天,兰铃台上你突然离席。当初只以为你真是去换衣裳,如今想来,你应当是收到消息,处理事情去了。才有了后来你把我引到勤政殿去的后续。 君悦,我自认了解你。可如今,我不敢保证了。 你幽禁深宫,依然有能力在恒阳城建立这么大的情报网。这样周密而庞大的组织,连我都甘拜下风。 你既然能悄无声息的在恒阳建立了情报网,那么蜂巢,会不会也是你的? 如果说过去我对你想要的东西不敢确定,那么如今,我便肯定了。 “这三路人,都不会有她。” 慕廷柯微微讶异,“都没有?莫非人还在栗水城?” 连城起身,望向外面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的暴雨。摇头道:“不会。就像当初在金沙城,她躲开启麟的追捕一样,所有被人看见的踪迹,都是假的。她一定会单独走,要么是在这三路人马出发之前,要么是在之后。” 当年在金沙城,君悦如何逃离启麟的追捕一事,天下人皆知。 慕廷柯问:“那殿下认为,二公子会走哪个方向?” 三个方向,都有可能。 连城重又坐到书案后,提笔落字。 少顷,字成停笔。他将信重新放入小竹筒中,递给慕廷柯。“把这信送出去,付招知道怎么做。明日我会奏请父皇,亲自去一趟。” “殿下要离京?” “我知道你的担心,我去自有我的道理,不必担心。” 慕廷柯不便再往下问,接过小竹筒,应了声是,而后道一句“殿下好好休息”,便走出了书房。 暴风雨仍在继续,一点变小的趋势都没有。 连城身子后仰,靠在圈椅内,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清雅的俊颜晕染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仿若梦幻一般,轻轻一碰,眼前的人儿就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霸田 大雨冲刷过的天地,干净得就像嫩芽刚从泥土里冒出来的芬芳。 虽然道路泥泞不堪,但是被雨水浸染过的土地,带走了几分的暑意。所以天由已是中午,却并没有像昨日那般酷热难耐。 天空中偶有飞鸟掠过,然后飞进远处的山林中,隐匿了行迹。只传来叽叽吱吱的叫声,叫一会停一会,如此反复。 蜿蜒的宽道上,一辆普通的灰色马车停在路中央,车身与马匹已经脱离。枣红骏马正在一旁悠闲的吃草,不时的抬起自己的长尾巴,扫一下腰身。 马车旁,有人正拿着一块石头,上下敲打着车轱辘。 “我说大哥,好了没有啊?”桂花手掌遮挡住自己的脑壳,不悦的看向正在修车的人,催促道。 房氐头也不抬,继续又敲又打。“再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桂花跺了跺脚,“这话你都说了三遍了。” “哦,是嘛!那我再说一遍。” “……”这让他怎么接?“我说你,出门之前你怎么不检查好呢?你看看现在,又耽误时间又让公子站在太阳底下,你修个车修半天,有你这么没用的下属吗?” 房氐翻个白眼,直起腰,将手中的石头递给桂花。“你厉害,你来。” 桂花看着房氐手中的石头,以及沾了泥土的脏兮兮手掌,咂了一下舌头。灰溜溜的转身,口中念道:“我要去照顾公子。” 他不是不会,他是要去照顾公子。 房氐在身后又鄙视的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敲打车轱辘。 这马车本身是没问题的。可惜昨夜下过暴雨,道路积水泥泞,马车行至此处时,泥水堵住了轱辘轴,车轮便转不动了。 若是还想继续前行,得卸了车轱辘,将上面的污泥刮个干净,再装回去。 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需耗费时间。此刻又是午时,太阳毒辣,的确晒得人头皮爆裂。 桂花一掌遮住额头改成两掌,巴掌大的阴影正好遮住了直射进眼睛的强光。走到主子身后,却见他家主子也是两掌遮光,望着前方。 他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除了连绵不绝的高山,泥泞的道路,什么也没有。“公子,你在看什么呀?” “看田地。” 看地?桂花瘪瘪嘴,地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是种了一地的稻子吗? “这稻子绿油油的,都结了穗,应该快要收割了。” 今年雨水充沛,虽然有些地方闹了水患,但是这对于农民来说也的确是一件好事。 正时,有对夫妇绾了裤管,扛着锄头迎面走了过来。 君悦反正也无聊,于是叫住了他们,问道:“大哥,今年的庄稼长得还行吧!” 庄稼汉也热情,于是应道:“很不错,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好收成有什么用,又不是你的。”庄稼汉媳妇嗔道。 君悦不解,“什么意思啊?” 庄稼汉媳妇心中不忿,指着遍野的稻田道:“小公子看看这一大片田,都是番禹镇王家的。我们只是负责替他看着田地而已。收成之后,能分得一些粮食过活。” 君悦皱眉,“这片稻田少说也有五千顷,都是他们家的?” “可不是嘛!” “可据我所知,朝廷已经有了规定。一般人家拥有的田地最多只能有两千顷,为何这王家会有这么多?” “嗨,什么规定呀!”庄稼汉不屑道,“不过是一张公示而已,那些有钱人还不是照样霸占着良田,朝廷又不会管。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有田种地。” 两夫妻相互摇摇头,无奈的走了。 百姓无田耕种,自然没饭吃,可不就得占山为王,靠打劫为生。 姜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君悦叹了口气,直直看着前方,问:“还有多久到番禹?” 流星说:“再往前行一个时辰左右,就到缥缈林。不过少主您说过要绕开,所以我们得绕仙人岭,经屏风谷才到达番禹。今晚,怕是到不了了。” 君悦回头,看了身后忙碌的房氐一眼。“此处太阳很大,咱们先到前面的树荫下等他吧!” 再晒下去,头皮不爆裂也中暑。 “好。”桂花第一个赞成。自动的走到流星身旁,抢过他手里的缰绳,宣布道,“奴才要跟公子一骑。” 流星瞪大了眼,凭什么呀? 君悦也走过去,拍了拍流星的肩膀,无可奈何道:“老小孩,你多担待点吧!” 流星流光兄弟俩互看了一眼,也是无奈的挠了挠太阳穴。 这桂花的举止,真的像个老小孩,也不知道少主是怎么忍受得了他的? 几人翻身上马,君悦回头对身后的房氐道:“我们在前面等你,你好了就过来。” 房氐自然是应声遵令,顺便嘱咐了流星流光兄弟俩好好保护主子。 --- 另一边,在距离他们几十里之外的一处地方,二十来轻骑如风掠过。马上之人皆是统一的灰衣劲装,孔武有力,神情肃穆。 轻骑之前,是两条遥遥领先的黑黄猎犬。身形虽比不上骏马,然速度却比骏马快上数倍。若不是后面有绳索控制着,怕已是跑得不见踪影。 其中一人道:“杨统领,停下来休息一会吧!跑了一上午,兄弟们都累了。” 被称为杨统领的人头也不回,冷声道:“没完成太子交代的事,谁也别想休息。” “可是,就算我们不休息,马也要休息啊!” 昨夜已经淋了一夜的暴雨,今早又急急赶路,人马皆是疲乏啊! 杨统领想想也在理,再看两条猎犬神情亢奋,想来目标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马上就能追上。于是勒住马绳,下令原地休息。 连夜奔波,众人脸上皆染了疲惫。 尤其是靴子裤脚,更是沾了泥水,风尘仆仆。 有人递给他一个水袋,问道:“杨统领,你说太子给的消息准吗?追了这么久,人影也没见到。” 杨统领呼啦灌了几大口水,皱着眉头望向前方。“太子智计无双,他说人在前面,就一定在前面。就算消息不是真的,猎犬的鼻子总是真的吧!” “这个君悦也的确有点脑子,我们差点被他给骗了。幸好没有往南追去。” “如今,估计所有人马都在往南之路上埋伏,却不知人家根本就没有走那条路。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难保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来跟我们抢人。” 前方就是缥缈林了,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杨统领将水袋丢给一旁的人,大步走回到骏马旁,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 “兄弟们,辛苦一点,一个时辰之后必须到达缥缈林,否则就误了大事了。” 其他人也都各自整顿,翻身上马,随着杨统领带头离开,身后之人也跟着策马前奔。 午时的烈日下,本应是静谧的山道间,马蹄声阵阵凌乱,如战场击鼓,你追我逐。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三方角逐 林荫小道,飞鸟投林,蝉声吱吱,气息呼呼。 君悦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野草,低头俯视瘫坐在她脚下的桂花,正烦躁的一手拿袖子扇风,一手捏着水袋仰头喝水。 流星正在检查马鞍、食物和水,顺道的还跟马儿说几句悄悄话。流光先行一步,去前方打探情况去了。 “嗳,你回去之后,最想见的,第一个要见的人是谁?”君悦问道。 桂花想了想,扭过头来,仰视着自家主子。 嗯,从下往上看,主子的下巴更加尖细,樱唇粉若春天的桃花,美极了。 哎,主子还有三个月就十八了,主子长大了,主子恋爱了,主子要回家了,主子的气色太好了。 “奴才回去,第一个见的肯定是大王和王妃啊!” 没错,他们回到王宫,第一个见的肯定是大王和王妃。 “那除了她们呢?” 桂花转过头去,“那应该是梨子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桂花和梨子据说是同一批进宫的奴才,两人机灵聪明,后被一个老太监同时认作徒弟,做了接班人。两人后来一个被派去照顾傻子君悦,一个被派去伺候如今的姜离王。 原本是相同起点的两个人,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君悦见过这个梨子,跟桂花差不多的年纪,人高高瘦瘦的,很是稳重。 只是她不明白,这太监的名字为什么不是花草就是水果的,不应该是小什么的吗?比如小桂子小影子小尤子小篮子的。 “不过,奴才知道殿下最想见的人是谁?”桂花又回过头来,一副了然于胸道,“是素寰郡主吧!” 君悦将手中的野草扔向他,佯怒道:“就你会猜。” 桂花笑呵呵的又转过头来,当后脑勺正对着君悦时,脸上再不是笑呵呵,而是落寞。 公子最想看到的,应该是世子吧! 活着的人,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可是死了的,想见也见不着。 “哒哒…驾驾…” 前方马蹄声和驭马音传来,极速和急切。 君悦脸色一凛,流星也已沉了双眸,对前方向她们极速而来的轻骑表示不安。 驾马回来的是流光,人马到君悦面前时停下。流光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沉声道:“少主,前方不对劲。” 桂花听罢,身体如被针扎了似的跳了起来。尖声道:“又怎么了?” 这一路来折腾的还不够惨啊?都藏得这么隐蔽了难道还能找得到? 君悦白了他一眼,“冷静点,先听听流光怎么说。” 桂花瘪瘪嘴,双手合十抬头祈祷:老天爷,可别再折腾我们了。 不过这一次,桂花的祈祷老天听不到,因为它打麻将去了。被桂花这么一惦记,还大大的打了两喷嚏,气得开骂:该死的谁啊!大中午的骂我。 流光道:“前面一里外有很多的马蹄印,看样子应该是刚留下的。” 昨夜下了大雨,所以如果马蹄印是昨夜经过的,肯定被洗刷干净了。而现在马蹄印还在,说明是雨停之后留下的。 君悦问:“会不会是商队?” 流光摇头,“不清楚。不过如果是商队,应该会有马车的轮子印,但是属下并没有发现马车的车辙印。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不用马车的可能。” 毕竟暴雨刚过,如果用马车拉货,就会出现房氐还在修车的状况。 君悦又问:“马蹄印往哪个方向去了?” “仙人岭方向。” 君悦秀气的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仙人岭方向,正是她们要去的方向。 是巧合吗? 这一路杀机四伏,危机重重,君悦可不太敢相信巧合这个东西。 果然,下一秒房氐的到来,印证了她的结论。 房氐匆匆赶来,骑的是马,并非是驾着马车,且神色慌张。到她面前时停下,急道:“少主,我们得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桂花又吓了一跳,“你又出什么事了?” 房氐言简意赅:“林鸟惊飞,地面震抖,似有犬吠,后方应有敌人追来。” 房氐是死士,是杀手,在感知危险一事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话语权,君悦不敢不相信。这是他们专长的领域,他说有敌人,就一定有。 君悦的眉头凑成了个川字,“你说似有犬吠声,难道说他们有猎犬?” “十有八九是。” 在场其他人皆是一惊,如果对方有猎犬,他们无处躲藏。因为无论藏在哪,都能被狗闻着气味找到。 流星道:“会不会是去追前面那批人的?” “前面的人?”房氐后来,因而不知道前面有马蹄印之事。 君悦将前路马蹄印之事三两句重述了一遍。按理说他们的行踪十分隐匿,不应该被发现才是。即便对方带了狗,这么远的距离,昨夜又下过暴雨,味道也早就冲淡了,哪里还能闻得到。 难道说后方敌人的目标真不是她们? 可万一,猜错了呢? 远处的犬吠声通过空气的介质,隐隐约约的回荡在山间。君悦如潭的双眸中惊起了波澜,奔腾汹涌。 仿若有一股吞噬生灵的龙卷风,正在向他们袭卷而来,势不可挡,避无可避。只能往前逃。 房氐急道:“少主,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君悦不再犹豫,一声“走”,而后翻身上马。其他人,亦是上了自己的坐骑。 桂花伸出手,可怜巴巴的仰望着自家主子,等待着主子伸手拉上自己。 君悦伸出手,转念一想又收了回去。“你去跟房氐一骑。” “为什么?”桂花不乐意。 “房氐武功高,他能更好的保护你。” 桂花执拗道:“可是奴才跟你在一起,才能保护你啊!” “你不需要我保护,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见他还是杵在脚下闷闷的不想移动脚步,君悦不免急了,加重了语气。“快啊!” 这中年太监,其他事他都是听她的,唯独在保护她这一事上,有着偏激的固执。 他不像房氐和流星流光,他们保护她,是为她扫除障碍,为她冲锋陷阵。而桂花,他只想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即便不能替她挡住敌人的刀剑,也不能让刀剑伤了主子分毫。 这就是他保护她的方式。 桂花不情不愿的挪了过去,一步三回头,见主子没有召回他的意思,只好将手臂递给了房氐。房氐真气一提,桂花便稳稳当当的坐在了他前面。 “驾…驾…” 五人四骑,踏蹄而去。 地上积水被马蹄践踏,溅起一串串黄水珠,脏了马肚,脏了裤腿,脏了路边刚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嫩草。 后方远处丛鸟惊起,亦是马蹄飞践,肃杀蔓延。 三方角逐,谁又是谁的目标?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杀气 苦夏的午后,不仅热,且闷。 暴雨后的舒爽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正午的阳光直射,刚好可以照遍整个山间平地。浸藏在泥土里的水分因为阳光的照射,不得不蒸发,密度最小的水分子在空气中慢慢升腾,而后灰飞烟灭。 太大阳,水蒸气。 整个山间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闷热。 四骑在山间小道上奔驰,骑上之人微弓着腰,长鞭不断抽打马身,只希望胯下骏马能够快点,再快点。即便已经汗流浃背,风尘仆仆,也不影响他们极速前行的脚步。 逃命的人,是没时间没精力去理会天热脏臭的问题的。 猎犬在山间回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仿若林中之王一声吼,所到之处皆见鸟兽四散,雁过留痕。 “吁……” “嘶……”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是人勒马的声音,一声是马突然被迫停下不满的嘶叫声。 声音停,四周一片寂静。除却几人的呼吸声,再无其它的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 静得出奇,静得诡异。 动物对于危险有着本能的感应,胯下骏马不停的踢打前蹄,焦躁不安的左摇右晃。 君悦右手抬起,手掌握住了寒光剑柄。白虎玉玦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也许她天生就是个做杀手的料子,不然她一个普通人又怎么能闻到这空气中浓重的肃杀之气,甚至已经闻到了接下来流淌的血腥之气。 “哗啦……”丛草被扒开的响声。 “吓!”提气的声音。 “唰!”剑气破空之声。 一秒钟之内,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寒光出鞘,君悦双脚一蹬,一跃而起,回落时足尖一点马背,再次跃起倾身向前,聚力于右臂。寒光剑在灼灼日光下,泛着幽森阴寒的光芒。剑身所过之处,光芒刺眼,荆草尽断。 “小心啊!”桂花惊呼。 两个对手,一黑一白,半空中相对。 黑衣人的刀尖,对准了君悦的胸口。君悦的锋芒,也对着黑衣人的心脏。 照这形势下去,两个人若是对面碰上,定然同归于尽。 然,意外也只是在一瞬间发生。 就在双方剑尖对上彼此心脏时,君悦突然的身子一偏,黑衣人的剑锋擦着她的衣襟而过。而她手中的寒光剑,已经偏离了黑衣人心脏的位置,从黑衣人的脖子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再落地时,君悦依旧稳稳当当的站在阳光下,身侧的影子很短,与她手中的寒光剑正好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剑尖的血珠正好低落在六十度角上。 一滴,两滴…… 新鲜得像清晨晶莹透亮的晨露。 好闻得如刚煮出来的牛乳。 黑衣人也同样落回了地面,却是整个身体砸在泥潭里,溅起泥水泼了自己一身,污脏不堪。一只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不断往外奔涌的鲜红血液。声音呼和呼和像一管吹不出声音的哑笛,染了泥水的眼睛圆瞪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衣少年,又似乎是在看着草丛的某处,希望自己的同伴可以出来相救。 可直到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也没有人来救他。 血染了一地,越来越红。 “这真的是少主吗?” 房氐坐于马背,看着不远处单手持剑的少年。 单薄的身影,缎白的锦衣,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虽然看着英挺潇洒,恣意飞扬。可他知道,她现在很冷,是阴森的刺穿骨头、令人汗毛竖起的冷。 他太熟悉了,这种冷却又不是冷。 是杀气。 一招,仅仅一招,便将对手斩于剑下。 她只是一个被困深宫的女子,即便会点拳脚,何以会有这样强大的杀气? 刚才的一招毙命,出手狠辣,动作娴熟,速度迅猛,下手极准,这难道就是他这三年所教的吗? 他突然有一种他们是同类的感觉。 但,这又怎么可能? 容不得他多想,先前的黑衣人一死,瞬时又从四面八方涌出十来个黑衣人,将他们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一时间,刀光剑起,风驰云卷,鲜血四溅,惨声惊天,血肉模糊。 丈宽的平道上,有人倒下又爬起,有人却再也爬不起来。 生命就像一片叶子,脆弱得被猛风一吹,随时就会零落。 可有些人,总是不自量力,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他们的生命会轻易的结束,也不冤。 恶战持续了十来分钟,黑衣人已死了一半,双方都有些疲惫,默契的停止了厮杀。攻方形成一个圈,将守方紧紧的围在中间。 “滴答……” 是剑上的血低落在泥水里的声音,在粗重的呼吸声中,尤其清脆。 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点彩,衣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泥土,乌发飞乱。形容虽然狼狈,但那双双肃杀的眼眸,却从未变色分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房氐喘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怒目而对。 流光道:“看他们使用的兵器,像是来自吴国。” 君悦讽笑,“你见过哪个做贼的会留下名字吗?” 没错,他们若是东吴的人,潜入姜离半路劫杀她,就绝不会使用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能杀得了固然好,可他吴国敢保证不死一兵一卒吗?能全身而退吗?能让姜离根据现场留下的证据查不到他们身上吗? 若是杀不了,那更惨。被抓了,严刑拷问下难免会还有个贪生怕死的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黑衣人刚想喊出一个“杀”字,忽的后方汪汪的冲过来两只猎犬,像饥饿的狼一样,看到肉时两眼放光,势要把人撕碎。 黑衣人一喜,有人喊道:“统领来了。” “嘚嘚……”马蹄声渐行渐近,脚下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振动,不下二十骑。 君悦心生不好,再战下去,他们便是困兽之斗。“不要恋战,找突破口离开。”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这是她的作战准则。 以他们现有的能力,敌我在人数上的悬殊实在太大。 几人又展开攻势,像黑衣人攻去。血光再起,刀剑纵横。出招接招,接招还招,一来一回,皆是招招狠厉,刀刀致命。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君悦寒光一横,扫过脚下泥水飞溅。一滴滴柔软之水此刻仿若龙珠金弹般,重重击在黑衣人的身上,脸上,眼睛里。 所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明明就是微不可见的一粒沙土,嵌在眼睛里,仿佛整个世界被黑暗笼罩。 人在黑暗中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光亮,而不是提剑杀人。 所以当胸口被刺入冰冷的兵器时,他只能永远的沉睡在了黑暗中,再也醒不过来。 合围的口子已经撕开,君悦从黑衣人身上拔下寒光剑,大声喊道:“走。” 虽只有一个字,却从容有力,铿锵威慑。 桂花紧紧跟在主子身后,房氐等三人也是边战边往撕口处退去,奔向各自的坐骑。 君悦翻身上马时,身后猎犬的身影已经向他们扑来。 她心情十分不爽的拔下腿上的弓弩,打开,侧身,瞄准,放。 “咻咻”两声,那两条飞奔的猎犬在距离他们十几米的距离时轰然倒下,因中箭时身体还处于奔跑状态,所以滚出了好几米远。脖子的地方,血脉奔涌。 他奶奶的,连个畜生都能欺负她,士可忍孰不可忍。 君悦回身,弓弩利落被插回裤腿。同时伸手向桂花,“上来。” 章节目录 第191章 障眼法 桂花伸手,君悦用力往上一拉,便将桂花拉上了马背。勒紧马绳,夹紧马腹,正准备一鞭子挥下去。 “哒哒…驾驾…” 震天动地之声,又一对人马自前方而来,由远及近。映入眼帘,又是身着黑衣的杀手,同样的手持利刃,同样的带着杀气,人数不下十个。 很显然,他们不是来救她的。 很显然,他们给她挖了一个坑。先派一队人在此处拖住她,再从前后两面夹击,势要让她命丧于此。 桂花急了,“怎么办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脚下还有几个纠缠不休的杀手,三方势力如果集合,他们几个肯定会被大卸八块。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是什么身份? 又怎知他们行进的路线? 可这些问题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得到答案,她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这群杀手。 君悦手将马绳往右边一扯,喝道:“往这边走。” 房氐及流光三人皆是一凛,那个方向…… 看着两人一马已经离开的身影,再看左右围攻而来的大批人马,三人也觉得那个方向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当下也不再犹豫,挑飞各自的对手,翻身上马,追上他们的主子。 黑衣人三方聚集,在杨统领一声令下,又策马飞奔追上前面几人。 房氐赶上了君悦,侧头道:“少主,前面可是缥缈林了。” 君悦脸色沉沉,黑眸中透着腊月里的冰冷。“我知道。” “那可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啊!一旦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我没说要进去。” 不进去? 几人不解,不进去往这方向跑做什么? 可好像除了这个方向,貌似也没得选择。前后是杀手,西边是高山死路,只有东边这条不是死路但踏上了也是死的死路。 --- 杨统领策马领头,一路沿着君悦逃离的方向追赶。人马虽然疲乏,却毫不降低他们的斗志。 目标就在眼下,胜利在望,乏也得拼一口气。 即便没有了猎犬追着气味引路,但杨统领还是毫不犹豫的往缥缈林的方向追去,因为这里只有一条路。 且地上的马蹄印陷进泥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眼看已经追到了缥缈林外,然目标却不见半分影子,杨统领也茫然了。 “吁……”人马停了下来。 有下属率先下马,循着地上的马蹄印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抬头望向前方的方向,却是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迅速跑回到杨统领跟前,禀报道:“统领大人,他们应该是进入缥缈林了。” “你确定?”杨统领赶着闻汗臭味而围过来的苍蝇。 下属看了眼身后,“马蹄印一直进了前面的密林,肯定没错。” 杨统领皱眉,敌我对战之时,没看到最后的结果,永远不要说‘肯定’两个字。 他翻身下马,沿着马蹄印一直向前,身后的人自动跟上。 到了刚才下属站定的地方,杨统领也停了下来。 此处,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 就像沙滩和海水一样,二者之间有着清晰的分割。分割线之外是平坦的地面,分割线以内是拔高的荆丛。越往前,荆丛越高。没有迷雾,树木茂盛,藤蔓缠绕,杂草纵横,幽森寂静。头顶艳阳高照,里面却荫凉一片。 杨统领吩咐道:“找根绳子来。” 下属不解,“统领要绳子做什么?” “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进去确认。” --- 绳子拿来了,杨统领将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交给下属,点了两个人吩咐道:“你们两个人随我进去,其余人留在外面,一旦有情况,就扯住绳子。” 身后的属下点头应是,列成队形守着出口。 两名属下前面先行,齐头领随后。 一进入缥缈林,三人便觉一股清凉的气息自脚底袭来,赶走了身上的热气,舒服得好想睡一觉。 马蹄印经过的地方,有被马踩踏过的荆丛颓败的痕迹。荆丛杂乱无章,其间还有长着尖刺的藤条,几人前行得不是很顺利。不是被划破了衣裳,就是被割伤了皮肉,勾住了头发。 “统领,马蹄印没了。” 杨统领拨开前面两人,上前查看。 浓密比人还高的荆丛挡住了前面的视野,让人看不清荆丛之后的天地。两边的尖刺藤条上,有星星点点黑红的血迹。 杨统领捻起一点放在鼻端下闻了闻,腥中带了点臊气。 这不是人的血,是马血。应该是马穿行而过时被尖刺刺中留下的。 这种地方,人是不可能骑马穿行的。而此处除了马过的痕迹,半分也没有人的痕迹。 不对,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入缥缈林。 “马上出去。”杨统领喝道。 两个属下不明就里,听到头领的命令,立即转身沿着绳子而出。 这样艰险的丛林,必定寸步难行,不可能一下子就失去踪影。他们是紧随其后的,不可能追不上。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将马赶进来迷惑他们,而人却没进。 好小子,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出了缥缈林,外面的侍卫依然严整以待。众人见他们出来,有人迎道:“统领。” 杨统领嗯了声,一出来,太阳斜顶,午后的烦躁热气又开始从天灵盖一路直下,蒸汗直流。 “立刻沿着缥缈林一带搜索,人还在外面。” 刚才说话的人一怔,不解道:“人还在外面?没有进去?” 杨统领道:“障眼法而已,给我仔细搜。” 众人得了命令,几人一组分开沿着缥缈林外围搜索。钢刀这里拨弄一下,那里刺一下,在强烈的阳光下泛着尖锐的的光芒,反光刺得人眼前一暗。 “要是猎犬在就好了,哪需要我们这么辛苦的,又累又饿。”两人一组中,其中一人抱怨。 另一人道:“你少抱怨,小心被杨领听了去。” “本来就是啊!又不能休息又不能吃饭,铁打的也扛不住。这君悦算什么东西,太子殿下非要找他。” “太子殿下要的人,自有他的道理。你我只要遵从旨意便是。” “唉。可怜的还不是我们,希望快点回去吧!我都想我媳妇了。” “快点找吧!” 二人边说边往前找去,声音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两人之前站的地方,矮丛下,几个人匍匐在地,压低了腰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在看到走远的两人后,各自的都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花落成泥 桂花睁着一双大眼睛,捂着嘴巴憋着气,菊花紧闭神经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人走了,这才身心松了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好险啊!公子,你这招太险了。 君悦虽然脸上没有变化,然心里的石头也终于着了地。 可是,石头落下的不是地面,而是落到了水里,击起了水花朵朵。 “啊……” 一声惊叫在她身边响起,君悦迅速的转头伸手捂着桂花张大的红唇。 然已来不及。 荆丛外刚离开的两人听到声音立马回过头来。不仅是他们,连附近的人都闻声聚集了过来。 F。 君悦愤怒的瞪向桂花,这太监鬼叫个啥? 桂花被捂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君悦的另一边,瞳孔中的异物在渐渐放大。 君悦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看之下再忍不住又叫一个F,冷汗直冒。 不仅是她们主仆冷汗直冒,就连房氐流星流光也是太阳穴冒汗。 竟是一条手臂粗的青蛇。 蛇身蜿蜒盘踞地面,目测估计有一两米长,与他们只有几步的距离,两只眼睛突出,吐着细长赤红的信子。 “丝丝……” 尼玛,青蛇仙子,你不是跟你姐姐在西湖上偶遇情郎吗?怎么跑这丛林里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蛇,她只知道,蛇身越是艳丽,毒性越强。 “声音哪来的?”荆丛外声音传来。 “回统领,应该就是这。”他指的,正是君悦的方向。 “给我搜。” 来不及多想,君悦一跃而起,流光轻功一闪,眨眼间已来到了青蛇身旁,手指捏起它的七寸往地面啪啪甩打了两下,然后甩手往荆丛外的人扔了出去。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条两米长手臂粗的青蛇在他手里,轻松得就跟甩面条似的。 从天而降之物,人们害怕的散开后退了几步。但仍有脚步慢的,被青蛇一口咬了下去。 荆丛外响起了“啊”惨叫声,被咬之人已经倒下,毒性立竿见影,人已经晕死过去。青蛇也被一斩为二,鲜血飞溅。 “快跑。”君悦冷喝,拉着桂花出了荆丛,沿着缥缈林外围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边杨统领一声令下,“给我追,抓活的。” 正午的阳光炽热,烤得人头顶冒青烟。一向荒无人烟四季幽静的缥缈林外,迎来了难得的热闹。 --- 人是两条腿,马是四条腿,几人很快就被追上了。 来不及多想,寒光出鞘,青芒秀纹长剑在统一样式的钢刀中,别样的夺目秀丽。 君悦横眉冷对,抛出手中寒光剑刺向策马飞驰而来的一人,同时足尖一点腾地而起,短弩拉开架势。 策马之人看到迎面飞来的兵刃,本能身体一偏,寒光剑从他耳边擦过,刺中了他身后之人的心脏,被刺之人摇摇晃晃的随马往前。 而之前躲过寒光剑之人,却没能躲过君悦的短弩。身体失去平衡掉下马后,又被后面赶上来的马踩踏,不死也重伤。 一招端掉两人。 杨统领眸中一凛,这样的杀伐能力,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至少他手底下的人就做不到。 君悦身体落地时,正好前面的无人马也奔至她面前。 她翻身上马,正好被寒光剑刺中的人摇摇晃晃的人也行至她身侧。君悦抬手抽出寒光剑,便策马往前飞奔。 那人没了寒光剑堵住窟窿,红血汩汩冒出,染了胯下马鞍。不一会,“砰”的一声落地,彻底没了气息。 生命真的很脆弱,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媳妇了。 房氐对上杨统领,双方在武功上不分伯仲。为君悦几人拦住了最大的劲敌,让流星流光得以有机会夺马。 他们四个,是不可能是这几十人的对手的,持久战只会损耗他们的精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夺马,然后跑。 逃命。 流星武功高强,流光轻功了得,没一会就夺得了马。 君悦策马与身后的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又调转马头,挥鞭一甩,又横冲了过去。同时弯腰伏于马背,寒光横扫。 所过处无论人马,削了腿腿断,砍了胳膊胳膊断,斩腰腰折,一时间惨叫声冲破上空,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画面惊悚。 寒光剑,削铁如泥,当真如是。 混乱中那个始终恣意飞扬的少年,阳光下白衣胜雪,红梅绽放,冷傲出尘。很难让人相信,这修罗屠场,出自她之手。 桂花喉咙里不断上涌酸水,弯腰干呕却呕不出个东西来。 血腥味弥漫的空气消散不去,他却是没有勇气回头看着身后手脚头肠子一地的残骸。 “不要恋战,走。” 房氐三人听了命令,防守,后退,上马。 “上来。” 桂花干呕还未结束,耳旁便已传来冷喝声。他抬头,地狱罗刹正在向他伸手。 他讷讷不知所措,老实说他心里是抵触的。 公子会武功他可以接受,公子杀人他也可以接受,可是公子残暴至此他不能接受。 在他心里,公子永远是那个单纯善良,干净天真的小女孩。 这不是他家公子,始终不是啊!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君悦急声道。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有心思闹别扭啊! “放箭。” 后面杨统领见正面对战不成,己方已损失惨重,不得不转换策略,退出战圈,列箭阵。 君悦几人脸色一沉,若是放箭,她们可就变成活靶子了。 此处地势空旷,除了缥缈林,别无其他藏身之处。 来不及多想,密密麻麻的箭雨已向她们飞来。君悦不得不翻身下马,挡在桂花前面,替他拦下致命的箭矢。 箭雨射中了他们抢来的马,马受痛发狂,房氐几人也不得不放弃又重新下马落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边抵挡边后退。 可这种抵挡并非长久之计。 对方步步紧逼,保持着最佳的射程。 时间越久,越耗体力。 杨统领从下属的手中接过长弓,搭上白羽箭支,弦弓满月,箭头对准了不远处龙飞凤舞的白衣身影。 “咻!” 箭离弦,沿着既定的轨迹,带着凌厉之风往它的目标而去。 君悦只觉前方一股压倒之气冲她而来,就像泥石流一样,汹涌猛烈,避之不及。 君悦不会阻挡,因为凭她的力气她也挡不住,握箭之手转而迅速侧身抓住桂花的肩膀闪躲。 带着山洪之势的凌厉箭支从她手边剑柄白虎玉玦的精细勾绳上擦滑而过,白虎玉玦无声坠地,无暇白身沾了污泥。 这一箭是躲过去了。 “公子。” 君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耳边响起了桂花惊呼的喊声。 她回头一看,另一支带着山洪之势的凌厉箭支又已向她袭来,与她的距离不过手臂长,这回当真是避无可避。 君悦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动作。眼看着那一支黑色箭头,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瞳孔中一点一点的放大。阳光刺进她的眼睛里,好疼好疼。 “公子。” “公子。” 有人在喊她,可是她听不到了。这种窒息无力、脑袋空白的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前世站在悬崖上,她看着那颗子弹离自己越来越近时,就是这种感觉。 又一次,距离死亡这么的近。 眼前突然的一片阴影罩下,遮住了强光,她瞳孔里的影像消失了。 君悦猛的清醒了过来,眼神聚焦看着挡在了她面前的人。 “桂花。”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你不是她 “桂花。” 君悦听到自己心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像玻璃一样,“乒乓”一声,碎了。 她猛的上前一步,接住了桂花滑落的身体。他胸口的地方,那支本刺中她的箭此刻牢牢钉在了他的身上,从背后进来,从前胸穿出。 这一箭,本该她来承受啊! 房氐等人脸色一沉,挡在了君悦前面,急喊:“少主。” 桂花整个重量都压在君悦身上,虽然心口很疼,可他还是柔声笑道:“公子别怕,奴才保护你。” “保护个屁啊你。”君悦双眼模糊。 平日里笨也就算了,这会怎么还是那么笨的挡在她前面啊! “少主。”房氐头没回,然语气中的询问却很明显。 对方的攻势没有半点消散,他们如果一直处于如此防守的状态,加上桂花又受了伤,情况很不妙。 君悦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环顾了四周,果断道:“往林子里走。” “可是……”房氐还欲说什么,君悦却已经扶着桂花往林子去了。 好吧!她是主子,她的话没人敢反驳,只能掩护她以确保安全。 其实,现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弃桂花,然后迅速离开。 可他知道,以主子的性格,她不会这么做。桂花于她,终究不只是奴仆。 他日若他命悬一线,她会不会也不放弃他? 流星在前面开路,房氐和流光殿后。荆丛路并不好走,带刺的藤条,锋利的草芥,衣裳被刮破,皮肤渗出血,发丝散乱,形容狼狈。 杨统领带人进了缥缈林,穷追不舍。 “唔!”桂花实在支撑不住了,脚步一斜,摔在了地上。 “桂花。”君悦忙蹲下,欲将他再扶起。 “没用了,公子。”桂花上半身枕在她臂弯中,绝望的摇了摇头。“没用了。” 君悦泪眼婆娑,“不会的,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的,我们就要到家了。” “奴才能走到这里,也算是到家了。” 真好啊!他还是第一次被主子抱在怀里,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温暖慈爱。 房氐几人识趣的站在十步开外,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主仆二人。 生死于他们来说,看的多了,也麻木了。就算流星这一刻死去,流光也不会流一滴泪,虽然他们是亲兄弟。 桂花抬眸,少女秀丽的容颜尽在咫尺,深邃幽黑的双眸,翘挺的鼻头,樱红的小唇。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主子,从未变过。 可,也只是容貌未变而已。 桂花喃喃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他。” “你不是我家公子。” 仿若晴天里突来的一道闪电,劈得君悦全身麻木,整个定格。 桂花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带着生命最后的一丝气息,语丝带喘。“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占用了公子的身体,想来也是公子愿意的。” “所以奴才还是当你是主子,奴才会照顾你,保护你。” “用生命保护你。” 一滴泪,低落在了桂花苍白的脸颊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 “你怎么这么傻啊!”君悦抽噎出声。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哭。 他明知道她不是他主子,为何还要待她如初? 他明知道她不是他公子,为何还要舍命相救?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他为何这么傻浪费在一个鸠占鹊巢的人身上啊? 桂花别开视线,仰望着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挡的天空,有几缕阳光透过树缝,斜射进绿荫地面。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抹亮光,里面有张微笑熟悉的面孔。 桂花满足一笑,他终于回家了。 “公子,奴才以后不能伺候你了。” “吃不到你给我带的红烧鱼了。” “不能教梨子玩扑克牌了。” 他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眼神迷离。 “奴才要去伺候我家公子了,他一定等了很久了。” 公子等了多久……快三年了吧! 有公子在的地方,就是家。 君悦抬头后仰,逼回眸中的泪水。“桂花,以后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又一个与她亲近的人,离她而去了。 怀中人已经没了生息,桂花双眸紧闭,嘴角带笑,想来他已经见到他家公子了。 这个亦父亦兄,亦仆亦友的太监,落花成泥,魂归故里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陪伴她最久、最懂她的一个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如同她,再也回不到前世了。 两个人就这么半跪半躺维持着一个动作,像一座雕塑。一个身体渐渐变冷,一个心渐渐变冷。 ——— 好一会,房氐匆匆走过来,看了桂花一眼,无声的摇摇头。 “少主,我们得走了,他们已经追来。” 君悦小心翼翼放下桂花,将他身体平躺,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裳和松散的发丝,擦去了他脸上的污秽。人即便走了,也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走。 房氐脱下了身上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他对死人已经麻木,但不代表他真的冷血。 他抬头,看向君悦的神情。她又恢复到了刚才的阴沉冷漠,仿佛对忠仆的死无动于衷。 可他知道,少主是伤心的,她深邃的眼角处,有过泪水的痕迹。 “少主,请节哀。” 君悦手握寒光剑,缓缓起身,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连眼角的泪水痕迹也消失了。“走吧!” “少主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难不成还要往前进入密林深处,那样的话更出不去了。 房氐话音刚落,空气中“咻咻”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君悦阴沉的脸色更加的阴寒,侧身闪躲飞来的利箭。 “走。”君悦喝道,眼下除了往密林深处走,别无选择。 跑了几步,君悦回头看向地上已经没了魂魄的人。他如他所承诺的一般做到了,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在保护她。 可她,却连给他安葬,为他立一块墓碑的机会都没有。 桂花,你等着,公子会为你报仇的。 君悦回头,毅然决然往前走去。去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杨统领等人追上了一段距离,跟随的下属提醒道:“统领,不能再往前了,否则的话就出不去了。” 这个缥缈林,没有人敢忽视,连鸟进来了都得迷路。当年虎啸大将军带着二十万军士进入这里,不也再没出去过。 谁知道这个林子有什么要命的邪乎? 杨统领也有所顾忌,沉思了一会,吩咐道:“你们几个,一路尾随其后,一定找到太子殿下要的东西。” 被点到的几人虽然不愿意,却也没有反驳的胆量,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君悦几人。 杨统领带人回走,出了缥缈林。外头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毒辣,夏意浓浓。 有下属问:“统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把附近村落的狗全给我买来。”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太子人选 一年的盛夏,正是暑意最浓的时候。 勤政殿中央搁置了冰盆,有两小红衫短襟、水蛇细腰的妙龄宫女正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扇着,将从冰块中散发出的凉意送至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的天子身上。 今日伺候齐帝办公的并非是寸步不离的方达,而是妖娆丰腴的芸妃。 芸妃纤纤玉手,正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墨条,优雅得仿若一朵盛放的牡丹。 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即便不是干活,有养眼的美女在旁伺候,齐帝批起奏章来,也更加的有精神气。 可再有精神气,到底是垂暮之年。 这不,他批阅完手中的一本,搁下笔后便是疲惫的一叹,食指和拇指捏着眉心。 “陛下累了吧!” 芸妃轻放下手中的墨条,走到齐帝身后,抬手至他两边太阳穴,不紧不慢的揉捏起来。 齐帝感慨,“果然是老了,才这么会就累了。” 他上身靠着椅背,身心放松下来,舒服的叹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着美人的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芸妃忙宽慰,“陛下瞧着精神好着呢,哪里就老了。” 齐帝无奈一笑,这无奈却是不能与人说,最亲近的女人都不行。 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了,是会上瘾的,想戒都戒不掉。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岔开道:“看来你最近跟御医学这一手,很有成效。” 芸妃轻笑,“臣妾就是看陛下太累了,所以才跟御医学的推拿,陛下可做了臣妾的小白鼠了。” 声音娇俏,带了点调皮。 齐帝非但不恼,反而很高兴。“你呀!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飞凤那调皮撒娇的性子,当真是遗传了你。” “陛下,臣妾可当您是在夸我,陛下可别是在讽刺臣妾。” “嗯,当然是夸你了,你呀养了个好女儿。” 只可惜如今远在天边,不能承欢膝下。 齐帝又道:“德州府官递了折子来,说德州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飞凤和驸马也恩爱似漆,估摸着到了八月,孩子就该出生了。” 芸妃是既高兴,又悲凉。 高兴是因为飞凤能过的好,比当初跟那个穷小子过得好。 可过得好,终究也是在别人家里,不在自己的眼皮之下。身份再尊贵,到底是他人妇。谁知她是不是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不告诉家里人? 当年杀了那个穷小子之后,她们母子之间表面虽然如初,可私下里终究是不如以前。嫁过去之后,连往来信件都少了。 “是陛下有眼光,为她寻了这么一个好夫家。” 齐帝抬手,握着背后的温软玉手。“你为朕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可有什么所求的?” “臣妾如今有吃有住,还有陛下的恩宠,人生能到这一步也足够了,臣妾别无所求。” “你呀!”齐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叹了口气,他最近总喜欢叹气,回忆过往种种。 软玉温香,至尊之位。 美人,皇位,权利,都有了。 只除了一样,这天下,他怕是没机会了。 这齐国的将来,这天下霸主之位,又该交给谁?又有谁有那个能力和野心? 殿外静谧祥和,风轻轻吹着飞罩下的幔帐晃动,室内的凉意又更舒爽了些。 齐国的风,很干爽。不像南方,风是湿热的。 殿门口有人影移动,方达走了进来,说房大人到了。 芸妃聪明的跪安退下,方达退至一侧让出路来。 出了勤政殿,她正好看到了院中站的房定坤。烈日下,房定坤年迈的额头上隐隐浸了薄汗。 两人先后见了礼,没有多说什么,也就告辞了。 --- “微臣参见皇上。” 房定坤走进勤政殿,行礼之后,才抬头看向御案后的君王。 这是怎么回事……房定坤心里泛嘀咕。 为何陛下的脸色最近经常变化,一会好一会坏。 齐帝边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人出去,边道:“起来吧!召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关于立太子一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如今朝堂上,争议最频繁的话题,便是立储一事了。 房定坤身为丞相,百官之首,这是他回避不得的话题。 他只好将心底的疑惑先放下,认认真真的回答齐帝的问题:“如今陛下尚有三位皇子,不知陛下中意哪一位?” 齐帝呷了口茶,道:“连昊就算了,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无视百姓疾苦,不顾兄弟血肉之情。他若成了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他的弟弟岂还有命活。” 连昊被幽禁不过几个月,看来陛下的气还没消。 “那陛下的意思,便是在四皇子和五皇子中选了。” 齐帝点头,“说说你的看法吧!” 房定坤内心打鼓,出入朝堂几十年混到如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是因为他有一颗刚正不阿的心直言不讳的嘴。 “四皇子沉稳内敛,聪慧和善。自进入朝堂以来为陛下分担了不少政务,不曾出过大错,深得民心。五皇子天资聪颖,待人友善,学习朝政之事尽心尽力,且又是嫡子。可以说,两位皇子,各有千秋。” 齐帝面无表情,也不知对这样的评价是否满意。房定坤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多言。 齐帝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冰盘旁,看着冰盘内的冰块一点点的融化,生命如夏花一般在渐渐消失。 这两个孩子,都好,都令他骄傲。 “老四沉稳,可他势单力薄,难以服众。” “小五是嫡子,但他背后的势力,过于大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将如今朝局形势一言以概。 现今闹得最凶的两派,弱的太弱,强的又太强了。 如果选了连琋,只怕免不了外戚专权。 房定坤一听齐帝这话,心里已经有了谱。陛下这是还在犹豫观望,不知道选哪位皇子好啊! 他道:“陛下,容老臣多嘴僭越,四皇子的生母,只怕众人难以接受。” 不是他生母身份卑微,而是她始终是姜离人啊! “这个问题,朕也考虑过。”齐帝背手踱步,“但这事简单,为他重新找一位身份尊贵的母亲便是。” 当年迎华妃入宫,用的便是这个方法。 连城的身体里一半的血无论是哪国的,另一半一定是他连赫肇的。难道连城还会为了另一半非正统的血液背叛齐国不成? 房定坤心里一咯噔,陛下这是想让两位皇子分庭抗礼了。 齐帝又道:“你替朕好好观察这两孩子吧!跟他们的老师了解一下,看看他们平日里的文采,学识,秉性如何。” “老臣遵旨。” 房定坤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陛下将这差事交给他,到底是真的想了解两位皇子的情况,还是其实是在试探他?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晋封 房定坤走后,齐帝回坐御案之后,扶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不禁又怀念起了适才芸妃揉捏时的舒服之感。只是人已经被他打发了回去,现下也不好再将她叫回来。 方达端了杯参茶进来,见齐帝脸色不太好,忙道:“陛下是否头疾又犯了?” 齐帝摆摆手,“老毛病了。” “要不,服用一颗金丹?” 齐帝犹豫了一会,终是摇头。“不用了。” 最近服用金丹,效果越来越差,之前一颗就可以顶过几天,如今是一天也扛不住。他知道这种上瘾的可怕,所以能克制的时候,尽量还是不用。 “让内侍省拟旨,晋芸妃为贵妃。” 方达苍老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却也恭恭敬敬的应是,告安退下。 他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这个时候要晋封芸妃的妃位。最近时间也没有什么大封大赦之事啊! 难不成是为了嘉德公主? 如果真是为了公主,那为何要等到现在才晋妃位?早在公主出嫁前就晋了。 --- 芸妃回到自己的琉璃宫后,着身边的侍女去打听了一下勤政殿的情况。侍女回来时,一五一十的全描述了个大概。 “都打发出来了?” 侍女回道:“是,据说当时勤政殿内只有皇上和房大人二人。连方公公都被打发了出来。” 芸妃皱眉,若是寻常政事谈论,陛下怎么的也会留下一两个宫女伺候。即便不留宫女,也会留下方达。 这次连方达都没留下,难道他们商量之事极为隐秘,或者忌讳。 会是什么隐秘之事? 芸妃走进书房,提笔落字,完后装入信封,交给侍女。 郑重交代道:“将此信送到四皇子府。记住一定要小心,不可让人看见,务必亲自交到四皇子手上,不可旁人替代。” “是。”侍女接过信,“娘娘,若是奴婢见不到四皇子呢?” “那你就将信带回来。” 侍女出宫送信,约摸一个多时辰后又回来了,将信原封不动的送回到了主子手里。 芸妃疑惑,“你没见到四皇子?” 侍女回:“四皇子府的人说四皇子离京办事去了,奴婢见到了四皇子妃。但娘娘吩咐此信不可假借旁人,所以奴婢也不敢将它交给四皇子妃。” 离京了? 芸妃烦躁,这个关键时候,连城有什么紧要的事要离开恒阳? 不容她多想,晋封的旨意已经送至琉璃宫。 之前方达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琉璃宫内已早早的准备。着宫装,绾高髻,扫门庭,设香案,只等那一张金龙描绘的娟帛圣旨到来。 --- 恒阳城乌柳巷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住着普通的小老百姓,隔间零星开着几家小小的商铺。 铺面不大,商品很少,做些生活用品的买卖,人流也不多。往来大多都是街邻右坊,买的多数是柴米油盐。 房定坤从皇宫出来后,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子在城内绕来绕去绕了个七八圈,最后在一家茶馆面前停下。房定坤下了车,走了进去。 这茶馆有前后两门。从后门出来,穿过一条街坊,便是乌柳巷。 乌柳巷一家专卖柴火的小铺子里,此时并无客人。店掌柜躺在藤条编织的藤椅上,闭目打着瞌睡,一柄蒲扇盖住了整张脸,只露一身四喜回纹锦缎褂子。 已经换了一身普通装束的房定坤走进店内,看着柜台后面已然睡着了的掌柜,不悦的敲了敲柜台。 “谁啊?” 掌柜的被声音吵醒,很不悦的拿开脸上的蒲扇。 却在看到房定坤时脸色一讶,眼里尽是惊慌。 掌柜刚要起身,房定坤已先冷冷道:“买柴火。” 掌柜又装作懒散的重新躺了回去,手指了指后院,声音虽是随意散漫,却已经没了不悦,多了分恭敬。“后院自己选,选好了到这登记付钱。” 房定坤没有再说一句,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顾自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院子里,堆放了各式各样的柴火,有小树枝,有锯好的圆木,垒得整整齐齐。 绕过垒了一院子的柴火,再过去就是主人歇息的地方。 房定坤没有看那柴火一眼,径直走进房内,关了门。 进了卧室,直接来到床边,掀起了床垫,露出床垫下棕色的床板来。 床板是几块小木板钉成的,房定坤伸手,轻轻松松的揭开其中的一小块,露出下面一个方正的凹盒子来。 盒子里另有乾坤。 盒子中央,有一块突出的梅花型铁制黑色按钮。房定坤伸手,将按钮往左拧了三下,又往右拧了一下,而后放手后退。 “咕咕咕……” 有东西旋转移动的声音。 只见那张七尺长的床架正慢慢移动,床脚连着地面的木板正往左边一点点的退去,露出床底下的洞口来。 竟是一条密道。 房定坤看了看左右,确定窗口上无人偷看后,才迈步走近了密道内。 在他走后,那张七尺长的床架又咕咕咕的移动回原来的位置,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 房定坤沿着密道,走了大概小半刻钟,便走到了尽头。敲了两下门板,门便从外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着绛紫色私服,眸中闪烁着阴柔的色彩。 不是被齐帝幽禁终生的大皇子连昊又是谁。 “房大人来了,请进。” 连昊让出路来,迎房定坤进入室内。 此处是大皇子府的书房,乌柳巷与大皇子府的后门,仅有一条街之隔。 书房内只有两人。 两人同到茶几旁坐下,连昊亲自为他斟了茶,问道:“房大人今日来,可是有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房定坤道:“陛下今日召臣进宫,谈起了立太子一事。” “哦。那父皇中意四弟还是五弟?” “陛下还在观望,只是让臣先了解观察。以老臣对陛下的了解,只怕他更倾向于四皇子。” 连昊握着茶盏的手指深深的陷进肉中,脸上的阴郁更加明显。 老四,他以前怎么就看轻了这个人。 以前,他哪里正眼瞧过这个弟弟,朝臣议事有谁提到过他的名字。他就像一个闷葫芦一样,充当透明的存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透明的东西竟然一步一步的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在他和连琋都得两派俱伤的时候,突然的头窜得比他们两人都高,不显山不漏水的就穿上了他做的嫁衣。 如今提到立储,连城已经成为候选人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通敌 “老四这个人,以前倒是小瞧了他,不声不响的就爬到了今天的地位。”连昊愤愤道,“父皇中意他,怕也是有忌惮岑家的意思。” 房定坤点头,“正是,陛下就是这个意思。” “那便最好。咱们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做文章,让他们两虎相争,我坐收渔翁。”他顿了一会,问道,“舅舅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房定坤回:“距离京城最近的东成军校尉历万安已经被我们收买,随时听候殿下的调遣。” 狄氏一族虽已被流放,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为狄隽肝脑涂地的也还有那么几个。连昊是他返回京城、重振门楣的唯一救命稻草,所以他就是拼死也要放手一搏。 且朝中支持连昊的也还大有人在,都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连昊呷了口茶,心里才舒爽了些。“他不会临时叛变吧!” “定不会,他全家都在我们手中。” “那便好。可是,”连昊摩挲着杯壁,沉思道,“东成军也不过三万人而已,如何能跟十万禁军相抗。不行,得把中成军和南成军也拉过来。” 房定坤吓了一跳,要这么多兵力做什么? 逼宫不成? “殿下,这么做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要知道别人也不是傻子,这么多的个营将领同一时间被人收买,暴露的可能性太大了。 连昊急于求成,只想看到结果,哪想过其中的风险。 “不必紧张,中成军佘太保可还欠我一个人情,也是到了该还的时候了。”连昊自信满满。 这事房定坤知道。 几年前佘太保的儿子与人争执,错手将人打死了。杀人偿命,本来这佘小太保都已经被判死刑了,却不知连昊用了什么办法,将已判死刑之人生生给判成了是无罪。 独苗能活命,佘太保还不得感恩又戴德。 只是当初大皇子救了人之后也没要求对方报什么恩,知情人都以为这是大皇子善心大发随手一帮而已。没成想原来是为这打算。 看来大皇子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 他到底还有什么牌是没亮出来的? 连昊见他略显惊慌的神情,阴阴笑道:“房大人放心,只要你乖乖为我办事,你通敌卖国之事就不会被人所知。事成之后,我会为你摆脱他们,你还是我齐国的丞相。” 房定坤可吃不下这颗定心丸,老心脏鼓鼓打击。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勾结吴国之事,十几年来都这么隐秘,到底是怎么被连昊知道的? 难道是坞猽山那次,他放吴国刺客进猎场时,留下了什么证据? 连昊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脑门上差点没写“你逃不出我手掌心”几个字。 其实,房定坤勾结吴国之事,他知道得也颇为怪异。 那晚他在书房与几个小婢女调情,一支冷箭便破空飞了进来。箭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他很是纳闷,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奇心驱使,他按着信上所写前往,便看到了令他又惊又喜的画面。 那时候房定坤还不是丞相,是户部尚书,堂堂从一品大员,竟然勾结敌国。这个把柄,够他威胁他们房家三代了。 可那个给他送消息的人是谁,事后他也曾查过,却查无所获。 就连信上的字迹,都是从书上剪下来的。做得滴水不漏。 “连城最近在做什么?”连昊又问。 房定坤道:“据说是出京了。” “出京了?”连昊一怔,“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出京,想必他要办的可不是什么小事。父皇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今日早朝时,陛下并未问起。据说是往姜离的方向去的,具体什么事还未查清楚。”房定坤犹豫了一会,终还是道,“殿下,要不要在半路设伏人手…” …直接把人杀了? 连昊摇头,“父皇既然不问,说明他知道他去了哪里,搞不好就是父皇派他去的,咱们可不能引火烧身。况且杀了他,谁来制衡岑家。” “殿下思虑深远,所言极是。” 连城离京之事齐帝的确知道,准确的说是连城主动请旨去的。 关于沥竹镇君悦乘坐的官船爆炸一事,县官已经上报朝廷。连城以调查事情起因、彰显朝廷重视为由,请旨前往。 齐帝也觉得此行有必要,船虽然是他炸的,可在天下人面前,也得装出不是他炸的样子来。表面功夫要做好。 要说的已经说完,房定坤便告辞了。 他走后,敞亮的书房中又进来一人。 连昊头未抬,轻轻吹动手中的茶水,问:“查得怎么样了?” 耿立恭敬道:“属下无能。” 连昊放下手中的茶盏,语声沉了几分。“不过一个蜂巢,当真这么难查?” “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算了。”连昊站起身,望向窗外烈日炎炎。“我知道你的能力,连你都难查到,那这个蜂巢的确有点能耐,也不枉我看上。” 他依旧这么自负。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支放入他房中的冷箭,是蜂巢所为。 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做什么的?又为何帮他? 耿立继续道:“殿下,属下发现不仅是属下在查,似乎很多人都在查。” “如此也好。找的人多了,看他们还能躲多久。”他对上耿立,“不过你记住,我们一定要先找到这人,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这府邸的墙太厚太高了,他被困在里面太久了。 他想出去,去执掌属于他的天下,那是他此生唯一的目标。 耿立侍立一旁,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殿下,臣未见家人许久,恐他们担心,可否允许属下前去探望探望?” 连昊嘴角挂着阴笑,依然一副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自负,说:“可以。回去之后就可以去。你不用担心,他们过得很好。” 不贪恋权势,不喜金钱之人,亲人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 夏日的阳光退去后,暮色笼罩,夜晚星空璀璨,月色如白纱。 篝火的光芒随着林中清冷的夜风左右摇摆跳跃,将附近十步之内的地方照亮得一览无遗。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火中不断翻转。 君悦背靠一颗古老槐树,手指抚过光秃的剑柄,那块刻有“琋”字的半块白虎玉玦已经不知去向,什么时候掉的她都不知道。 早知道就应该把它藏在袖袋中了,如今可让她上哪找去? 别说是去找了,先出得去再说。 房氐走过来,将手中一只烤好的兔子递给她。“少主,吃点东西吧!” “谢谢。”君悦放下剑,接过一只烤的香喷喷的兔子,却没有食欲。 她想起了桂花。以前在芳华苑,她经常去御膳房偷肉来给他吃。 她还曾笑说:要不是有她,估计他得三年闻不着肉味。 如今想来,若是没有她,他也不会背井离乡,埋骨异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非白非素 君悦是个重感情的人,房氐很是清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减轻她心中的伤痛,只能引开她的注意力。 “少主可想到了法子出去?” 他们已经在这缥缈林中转悠两天了,根本找不到出路。 就连他们死士这些老江湖的办法也没有用,转来转去还是转到原点。 君悦咬了块兔肉,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弯月,十分纳闷。 “不应该啊!我们都是按照太阳的轨迹,一直在往南走,为什么就走不出去呢?” 流星流光已经走了过来,流星道:“要不然咱们晚上行路试试?” 流光忙否定,“这林子邪乎得很,我们对这不熟,谁知道前面有没有猛兽陷阱。依我看,不适合晚上走。” “有道理。”君悦赞同道。 从桂花的死,她学到了一个道理,她不能因为自己是主子就独断专行,须得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在栗水城时,她如果听了房氐的意见,不自负的认为她们的行踪绝不被发现,桂花也不会死。 “但照目前情况来看,显然根据太阳位置来辩方向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了。”君悦抬头望着星空,微微皱眉。 流星眼尖,兴奋道:“少主有办法了?” “没有。”君悦咀嚼着兔肉,歪着脑袋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流星很是失望。好吧!连他门这种老江湖都走不出去,一个深闺公子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话题,暂且结束。 房氐将水袋递给君悦,问道:“少主对于追杀我们的那伙人有什么看法?” “他们的目的,倒不像是要杀了我们。”君悦将心中所想道出,“倒像是把我们逼入这林子。” 房氐点头,“属下也是这种感觉。” “可是这就更加不解了,如果是想要我们的命,直接把我们杀了就是,何必将我们赶进来自生自灭,这不多此一举吗?” “没错,进来了也出不去,和死没什么区别。少主可还记得当时那个领头的口中提到了一人?” 君悦嗯了声,“他提到了太子。” 太子可不是随便人都能叫的,如今天下,也没几个太子。 西蜀一个太子启囸,没有过任何交集。东吴一个太子容渊,不过人家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剩下的南楚和北齐可都还未立太子,难不成是哪个小部落的太子? 又或者“太子”只是一个代号,并非一国之储? 君悦猜测,“难道他们把我们逼进来,是有什么目的?” 流光翻了个白眼,“这地方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进来过,能有什么目的。难不成要一把火烧了林子,把我们烧死?” 流星不耐的怼道:“要烧早就烧了,这都两天了也没动静。” 而且故意把人赶进林子,再放火烧死,这种杀人方式会不会太麻烦了点。 既然意不在杀人,那是图什么? --- “咔……”“嘶……” 黑暗的草丛中,突然传来声音。 众人脸色一凛,这是人踩中树枝和草丛的脚步声。 他们几人都算武功不弱,竟也察觉不到有人靠近,看来对方的武功也不低。 君悦右手抓了寒光剑,冷肃凝神。这几日的战斗,让她全身时刻紧绷着,不敢松一根弦。 那杨统领派跟进来的人都被她们杀了,难道他又重新派了人进来? 流星流光已经跃上树,隐身在黑暗之中。君悦也侧身靠在了老槐树后,房氐轻步向前察看情况。 “什么人?” “别激动,我们是来找二公子的。”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声音传来,君悦从老槐树后走出。流星流光拿着火把上前,将前面突然出现的人照了个清楚。 “非白见过二公子。” “非素见过二公子。” 君悦看着这两张脸,浓眉大眼,刚毅凛然。 她微微蹙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们?” 这两张面孔,有点熟悉。但她很肯定自己不认识。 非白道:“我们是五皇子的人。” 君悦还是想不起来,连琋身边的人,她只认得一个小尤子。 非素进一步解释道:“我们二人与二公子曾有一面之缘。当年坞猽山猎场上,您救了我们主子。” “哦!”君悦拖了一个长音。 她记起来了,他们是连琋身边的死士。“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非素道:“是殿下令我们来保护二公子的。原本是想护送二公子安全回到赋城,却没想二公子乘的船发生了爆炸,我们失去了二公子的踪迹。” “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殿下说二公子肯定往东改道,绕过缥缈林回去,命我们追上。但是途中却发现二公子进入了缥缈林,我们就寻了过来。” 君悦内心嗤笑,连琋何等聪明,竟然猜到了她会改道,而且一定是往东。 所以啊!不要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山外有山,聪明人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你们殿下可还好?” 非素回:“劳二公子挂念,殿下一切都好。殿下还让我带来了一件东西。” 说着,将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房氐接过,疑狐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表示不信任。非白非素倒也坦坦荡荡,不躲也不恼。 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金丝软甲,在火光之下粼粼闪闪,亮瞎了众人的眼睛。 君悦暖心一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东西是她的。怎么不早点还给她呢? 早点还,桂花就能穿上,也许就不会…… 哎!也许也许……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也许。 君悦收起了包袱,转身走到火堆旁坐下,问道:“既然你们跟进来了,可有办法出去?” 非白非素二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非白道:“我们进来时做了记号,本想着找到二公子了就出去。却没想到非但没找到您,连做的记号也是错乱的。就是找到二公子您,都是无意中碰到的。” 房氐道:“也就是说,你们也没办法出去。” “是。听说这个林子邪乎得很,树会动,鸟进来了都迷路。我曾跃到高处看过,郁郁葱葱的都是一片树林,根本看不到出路。” 这个办法,君悦也用过。“看来你们很不幸,要跟我困在这了。” “属下坚信,少主一定能带着我们出去的。”房氐坚定道。 君悦白了他一眼,“这话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啊!” 房氐不好意思的勉强一笑,老实说这还真只是一句安慰的话。 非白非素很识趣,并没有问他们怎么进入了这里,也不问他们之中怎么少了一个太监。 对于他们来说,遵从主子的命令完成任务就是,其他的不多说也不多问。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唯物主义者 连城出京,一路马不停歇赶到栗水城。跟着记号又到了缥缈林外,与正等候在外面的付招汇合。 “你确定她真的进去了吗?” 付招在其身侧,恭敬道:“属下收到殿下的飞鸽传书后立刻赶过来,一路追踪发现,二公子八成是进入林子了。缥缈林中情况不明,未得到殿下的指令我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缥缈林,她终究还是进去了。 付招见主子沉默,又问:“殿下可要我们进去找人?” “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林子,看着平凡,却人人望之怯步。 他沉默的站在烈日之下,微微扬起清冷的下巴,凝望着眼前的一片绿荫。阳光照射他一边的面庞,另一面投在阴影中,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他却没有勇气踏步进去。 一旦进去,找到人还好。找不到人,又出不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给她透露了消息,本意是让她知道前路危险。君悦是个思维缜密之人,做事滴水不漏,改道之行定是十分隐秘。到底是什么人发现了她,将她逼了进去? 斗兽场上的君悦,他相信她能赢。 掉下山崖的君悦,他相信她能活。 可是进入缥缈林,他却不敢那么坚定她是否能出来。 从来没有人能从里面出来过啊! “殿下,前面有情况。”付招领着主子过去。 前面传来一阵腐尸的恶臭,连城皱眉的拿了帕子捂住鼻子。越是靠近,腐尸味越浓,绿蝇嗡嗡的震动着翅膀。 天气炎热,尸体暴露在空气中,腐烂的速度就跟冰块融化了一样。尸体上已经长满了蛆,皮肉被啃噬的面目全非。且尸体中有些是残缺不全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腿,不是掉了脑袋就是露了肠子。 好残忍的杀人手法。 付招道:“这些残肢,伤口平整,像是被一刀切断的。” 连城讶异,君悦身边竟有这等高手。 她在栗水城甩开了他的护卫,原来是跟自己人汇合了。 也是,蜂巢的主人,能笼络到这样的高手也不足为奇。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认定蜂巢就是君悦建立的。男人的直觉,没有理由。 “君悦,想来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啊!” 君悦,你的武功竟如此厉害。这些伤口是一刀切断的,他能想到的兵器就是寒光剑。 “殿下。”有下属跑过来,将手中拾来的东西递给主子。“前方发现一物。” 东西被泥土黏贴,连城伸手接过,看着眼熟。等他用帕子将上面的污泥擦拭干净后,白虎玉玦的半身便显露了出来,在烈日下泛着通润的光泽。 “这是,”付招一惊,他认得这东西。“二公子佩剑上的剑坠。” 剑坠掉在此处,说明二公子真的来过这里,也证明二公子真的进入了缥缈林。 连城眼底染了寒霜,看来追杀她之人来势汹汹,否则不可能把她逼得掉了剑坠都来不及捡,甚至都没有余力注意剑坠已失。 他寒声道:“去查,这些人什么来历。” 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派人往南,守住缥缈林通往赋城的路口。看到二公子,马上跟我汇报。” 付招不解,“殿下,只守这一条道吗?万一……” 万一二公子不往南走怎么办? 连城笃定道:“不会。她若有办法出来,只会向南走。” 付招心里不确定,如果是他的话,他会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派人。广布撒网,而不是孤注一掷。 连城望向寂静无声的缥缈林,紧握了手中的白虎玉玦。 君悦,你可听到了我对你的担心和牵挂?若你安然,能否给我一个提示? --- 缥缈林中,很少看到阳光。 大片的树叶密密麻麻遮挡,有些地方甚至森黑昏暗。如今是夏季,可是刚过酉时,天就已经黑了。 这片林子,从它出现到现在,就没有人进来砍伐过,树干坚硬粗壮,藤蔓纷杂。要不是君悦是个无神论者,定是以为这是哪个山妖修行的地方。 他们已经走了一上午了,但是…… “少主你看。” 房氐指着一树干上的箭头记号,“咱们又绕回来了。” 他们一直在兜圈子。 君悦抬头望天,上午太阳在自己的左侧,影子在她的右侧,往前走是没错的啊!为什么还是走不出去? 这里阳光充足,雨水丰沛。这片林子四面八方都是绿油油,占地面积极大。 但怪也就怪在这里。 这不是一个平平坦坦的林子,其中还有丘陵矮坡呢!既然是丘陵地形,植物就会有向阳面和背阳面。植物向阳,迎着阳光的一面长得肯定比背光的一面要茂盛,也就是向阳面的植物定盛于背阳面的。 但是这个林子的植物,好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能沐浴到阳光,生长别无差别。 这不太可能啊! “少主,还要继续往下走吗?”房氐问道。 君悦摇了摇头,“没用的,解不开其中的玄妙,再走下去也是耗费体力罢了。” 非白道:“那这林子到底有什么玄妙?” 君悦哪里知道,她也不过几天前才听到缥缈林这个地方。 “你们把关于缥缈林的一切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房氐道:“这缥缈林,进来的人再也没有出去过,在东泽大陆就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人们都传鸟进来了也迷路,消失的树木又回来,里面有什么妖怪。” 君悦再看向其他几人,他们也都是纷纷点头。 “大概也就是这些,这里荒无人烟,也不会有人专门来考证。大多都是民间传言罢了。” 君悦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妖怪是没有的,要不然咱们早遇到了。” 迷宫就像阵法一样,只要找到了其中的关窍,便能轻轻松松的出去。 可是,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君悦双手拖腮,手指轮流弹击自己细白的双颊,眼珠盯着前方一动不动,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她这样子,既安静又可爱,既英俊又带着女子的娇柔。让见者不禁感叹,娇娥何生男儿身。 君悦却是不知这些个人心里的歪歪,喃喃嘀咕:“马克思说过,一切事物的运动都是有规律的。可这规律,是什么呢?” 流光轻功最好,离她最近,自然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解道:“马壳屎是谁?” “说了你也不懂。” 流光来了兴趣,“少主不说,属下怎么懂?” 君悦白了他一眼,“那你去地下问他,他会自己告诉你。” 流光乖乖闭了嘴。 房氐接了话,“少主说得对,任何事情都是有规律的,就像算术一样,只要找到规律,咱们就一定能出去。” 君悦赞赏的冲他一笑,这下属还是个唯物主义者啊! “嘘!”突然的,流光做出警示,众人噤声。 好像有声音,而且声音还不小。 众人皆是站起,兵刃在手,准备迎敌。 难道杀手追到里面来了? 可是当众人看清楚前面飞奔而来的敌人时,神色先是迷茫疑惑,最后皆是变成了惊恐。 “跑啊!”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被狗追 君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被狗追得满山逃窜。而且不是一条狗,是一群狗。 远远望过去,就像草原上的马群一样,蜂拥而至,十分壮观。 壮的瘦的小的老的公的母的,就跟发了疯似的向几人扑来。所踏过处,开出一条明显的路,草丛都被踏碎了。 “哪来那么多狗啊?” 房氐也是拔腿前奔,“我也不知道,这缥缈林怎会有狗?” “汪汪…吼吼…” 非白急道:“它们追我们干嘛?” “谁知道啊!他们不会是要来吃了我们吧!” “这不废话吗,你看这架势。” 六个人前后慌乱的逃跑,后面几百条狗撒着腿追,漫山遍野的转圈狂奔,你追我赶,卷起尘土飞扬。老树上的鸟儿睁着大眼睛往下看,被惊动的兔子狐狸小野兽眼睛咕噜噜…… 这些物种是在干嘛? 君悦回头看了背后一眼,眼泪差点流下来,“它们怎么还追着我们啊?” 不知道是谁回了一句:“现在又不是春天”。 妈了个吧唧! 君悦呜唉,“我堂堂姜离二公子,竟然被一群狗追得四处逃命,一辈子的英名都毁了。” 身后几人也是欲哭无泪,想他们王室死士,一等一的高手,竟然也被一群狗追得满山跑,丢脸丢到祖宗那去了。 房氐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咱们上树。” 对啊!狗总爬不了树吧! 君悦怒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房氐委屈,我也是刚想到的好不好。 几人跃上树,借着树枝的力量稳定了身形,终于有机会可以拍拍胸脯喘口气。 可是众人松口气的同时,又傻眼了。 君悦连拍着胸口的动作都顿住了,张大嘴巴傻眼的看着自己的脚下,整个人仿若灵魂出窍般定格。 这什么状况啊? 为什么这几百条狗全都冲着她所在的这棵树狂吠不止,又叫又跳,支起前爪又爬不上来。 君悦转头看向一旁护着她房氐,同样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对面树上的流星气喘吁吁道:“少主,原来它们追的是你啊!” 连累他们也跟着受罪。 君悦不解了,“我跟你长两个鼻孔两只眼睛,跟你有什么两样。” “那它们怎么发了疯似的追你啊?” “我哪知道啊!刚才是谁说现在不是春天的?” 有人憋笑有人尴尬,谁也不承认。 房氐皱眉,要说君悦和他们几人哪里不一样的,那就是君悦是个女的。难不成这些狗对女人有兴趣? 就算是狗发情,也应该是公狗围着她,而母狗围着男的呀! 啊呸呸呸!他思想怎么这么龌鹾,狗怎么能跟人…… 简直是侮辱少主圣洁的心灵。 君悦要是知道房氐心里所想,定会立马一脚把他踹下去。 他妈的你家狗才对人发情,你全家狗都对人发情。 --- “咯咯…哈哈…” 阵阵犬吠声中,有笑声传来,笑声清脆清灵,宛若这缥缈林中叮咚流淌的泉水一样,美妙自然。 绿丛中,一个身着嫩黄色窄袖轻衫少年骑着一头黑色的小毛驴,缓缓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男人? 君悦一愣,刚才那清灵的笑声,还有一身嫩黄色的衣衫,怎么都像是女子的特征。 可是眼前这人,十五六岁年纪,小脸圆润。穿的是男子的衣式,梳着男子的发髻,喉结上下蠕动,颈上一个银项圈叮叮的脆响。确确实实是个男子。 他骑着一头黑色的小毛炉,哈哈笑着缓缓朝他们移动过来。小毛炉眼睛眨啊眨,也在奇怪这些物种是在干什么。 少年骑着毛驴到他们下面,看了看左边树上又看了看右边树上,疑惑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虽是男子的嗓音,却没有浑厚沙哑磁性之感,有点向台湾人的腔调,但又不至于太腻,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天真可爱。 君悦道:“你不是看到了吗?下面几百条狗呢!” “呵呵呵。”少年又是一笑,模样可爱得像个娃娃。“我从来没见过人被狗追着躲上树,真好玩。” 好玩个屁。 “哎,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沉了脸,不悦道:“我不叫哎,我有名字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若先,我叫若先。旌旗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这听起来像楚辞。 君悦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我当然住在这里啊!你们又是谁?你们是外面来的吗?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为什么带这么多狗?难道你们是屠户?” 树上几人皱眉,这人怎么问题这么多? 这少年说他住在这里,难道说缥缈林中竟然住着人家? 房氐问道:“若先兄弟,你从小到大都在这林子里吗?” 若先点头,“是啊!” “没出过林子?” “我们想出去,可是出不去。”若先垮下了脸。 君悦觉得他们一个躲在树上一个骑着毛驴这样的聊天方式非常费力且怪异,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程咬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若先公子,你能帮我们把这些狗都赶走吗?” 若先哦了声,跳下了小毛驴,提着根树枝就过去赶狗。 可是这些狗却没一个听他的,个个仰着头狂吠,跟发了疯似的。 若先仰头,“赶不走啊!它们为什么一直冲着你叫,却不冲着别人啊?” 君悦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狗不可能对人发情,难道是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把这些狗吸引了过来? 君悦让房氐检查一下身上的包袱,里面简简单单的几样东西,文书,印信,连城送的笛子,其他的就没什么东西了,连衣物都没有。 最后房氐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房氐的身上,那便是出在君悦的身上了。 君悦翻了衣袖,查了腰带,最后连靴子都脱了下来。还真在靴子里找到了点东西。 是一个指节大小的小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放在她靴子里的,因为黏在靴子内侧,所以未曾发现。 房氐拿过一闻,除了脚臭味之外,多余出来的味道却是让他凛然一抖。 “有问题?”君悦问 房氐回道:“这里面,有狗交配时的分泌物,配上曼陀罗花粉。味道很淡,我们人可能闻不到,但是狗鼻子灵敏,一定闻得到。而且对这味道十分兴奋,几里之外都能闻得到。” 嗯,是够兴奋的,瞧他们脚下这几百条狗叫得那个欢。 也就是说,那些人能知道他们的行进路线,不是得了什么线报,而是猎狗带他们过来的。 可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她靴子里的? 难道说在她刚离开恒阳的时候,就被人盯上,处心积虑要把她逼进这林子里来。 这林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公子若先 房氐将手中那恶心的东西往远处一抛,果然地上那百来条狗就追着跑去了。 “总算了走了。” 君悦轻身跳下,看得若先羡慕得大眼睛放光。“你们好厉害啊!就跟村里的魏大叔一样,会飞檐走壁。哎,你会不会胸口碎大石,或者分筋错骨,或者什么开水烫不死啊?” 君悦轻笑,“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还开水烫不死,猪啊!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呀!” 君悦抱剑环胸,走得近了才看清少年的样貌。 身形高瘦,肌肤白皙。乌发全束起,以一条黑色发带固定。圆润的脸型饱满的额头,五官较低,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夜间的萤火虫。 好一张漂亮的娃娃脸。 一身嫩黄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女气,反而衬得他天真烂漫,朝气蓬勃。 君悦道:“哎,小孩,谢谢你啊!” 少年一听这称呼,脸色立马就变了。怒气腾腾的圆脸看起来更加的可爱,像个瓷娃娃,好想捏一下,肉感肯定很好。 薄怒的语气传来:“我十九了,不是小孩了。” “啊!”众人一怔,这人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年纪,没想到是长着一张娃娃脸,也难怪他们误会。 年龄是不小了,可是这语气,这脾气,不还是个小孩子嘛! 比他们家少主还幼稚。 嗯,不对,少主从来不幼稚。 君悦不确定又问,“你真的十九了?” “哼。”若先别过脸去,这是他最不想说的话题。 村里人都说他是长不大的孩子,明明都已经十九了,样貌却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君悦摸了摸鼻子,“好吧!若先……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出这个林子啊!我家中有人生病,我急着回去。” “不知道。”少年赌气回应。 流星急了,“嘿,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误认你是小孩嘛!我们跟你道歉还不成。” 若先转过身来,“我真不知道,我长这么大就没出去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外人呢!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看他的样子,好像对外界一无所知。也许他真的没出去过。 房氐道:“你不是说这里有村子吗?或许你的村民知道出去的办法。可不可以麻烦你引路,让我们见见村民。” 若先疑狐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君悦,终是点点头。“可以,不过你们走的时候也要带我出去。” “这……”房氐可不敢擅自做主。 君悦道:“如果你父母同意,我很乐意你到我家做客。”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拉勾。”少年抬手,小指勾起,其它四指弯曲。 君悦满头黑线,“你都十九了,还玩这个?” “书上说的,拉勾了就不能反悔。” 君悦翻了个白眼,“书上都是骗人的。” “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啊?” 君悦无奈,“跟。”她也伸出手掌,小指勾上了他的。“我不反悔,带路吧!” 少年这才欢天喜地的牵着自己的小毛驴,走在前面。 --- 跟着若先七拐八拐的绕过一段路程,有些地方甚至是他们走过的,还留有记号。可是为什么,他们就没发现什么所谓的村子? 越往前走,湿气越重,感觉越冷。山间竟起了浓雾,不似外面的清明朗朗。 这应该是林子的深处了。 “你们跟着我走,不要走丢了,不然连我也找不到你们。” 若先提醒道,牵着小黑驴走在前面。 君悦不解,“你既然能找到我们,为什么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最多也就能走到那里,再出去我可不敢。” 这里道路迂回,很多相似之处。就好比他们现在穿的这个石门,好像刚才就穿过。 房氐朝身后的同伴看了一眼,皆是收到了各自眼里的信息。分开来走在君悦的两侧,时刻保护。 这明显就是人为的一个阵法。 虽没有什么陷阱武器,但却能让人绕晕走不出去。 这个缥缈林,果然是不简单。 或者说,住在这里的人不简单。不然弄一个阵法放在这做什么。 “到啦!” 行至一处山脚下,眼前烟雾缭绕,竟是从山脚下的河流中蒸腾上来。烟雾袅袅升空,向山崖顶尖而去,然后悬在半山腰间,像美轮美奂的蓬莱仙境。依稀听到流水叮咚的声音,仿若仙娥弹奏的仙乐,余音绕梁。 缥缈林,这才是真正的缥缈林。 君悦行至河边,伸手一探,内心一惊。这水,竟是暖的。 流动的温泉。 “每年的盂兰盆节,我们全村人都会到这里祭祀,然后用这条河流的水沐浴洗礼。保佑我们村人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君悦懂的,古代经常有祭祀河神河婆之类的庆典。 “走吧!我带你们进村。不过你可要记得,走的时候带着我的。”若先再一次提醒。 君悦再一次保证,“好,我一定不会忘记。” 可是进村,村在哪里? 若先神秘一笑,牵着他的小毛驴淌过河流中突起的石块,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他走到山脚下的一块普通的石壁前,伸手扭动了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 君悦明了,所谓的村子应该就在石壁的另一面吧!而这石壁,就是通往村子的门。 果然,“咕噜”一声,面前的石壁打开一条裂缝,明亮的光线从石壁中泻出来,刺得几人不得不闭眼闪躲。 石门缓缓移动,往外打开,将里面的景象一一映入众人的眼中。 这是一个与外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君悦情不自禁的迈步走了进去。雾气没了,树木没了,草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田径,绿油油的麦田。麦田之外的山脚下,种着各式各样的花田,月季,玫瑰,芍药,山茶,野菊…… 村子的中央,砌了一排排的房子,虽然是土瓦房,却很整齐,统一的高度统一的颜色统一的门庭。房屋前面,也有一条小河贯穿整个村子,河上有踩水车,有三两小孩正在玩耍。 “好美的地方啊!”流星不由赞叹。 非白也是看呆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若先却是蹙眉,“美吗?我不觉得啊!” 房氐道:“那是因为你没去过别的地方。瞧这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小桥流水,田间农舍,如果我是一只小鸟,我也不想出去了。” 这里的美,美在平和,美在自然,美在安宁,美在平静,美在与世无争。 缥缈林,从来就不像外界说的那么可怕,这里很美。 君悦笑问若先,“你家是哪家?” “呐!”若先抬手指了指前面,“我家还在它们后面呢!那里是魏大叔和几户人家住的地方。” “你们村有多少户人家?” “二十八户。” 二十八,如果按照平均一家五口计算,也是一百五十号人左右。 是个不能说大也不能说小的村落。 “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家。”若先率先牵着小毛驴走了。 君悦几人在后面跟上。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花灵村 若先所在的房屋比之前见到的第一排房子还要靠后,且到他家之前,还要先经过一处祠堂。 君悦不解,谁家的祠堂是建在正屋之前的? 莫不是这也是他们的习俗? 经过了祠堂,就到了若先住的房子。 这房子与先前见到的一样,土瓦房,黑色的有了年头的门板。推门进去,是干净的院落,然后是正房,院子里围了小篱笆,养了鸡鸭。 若先先将小毛驴绑在了院子外,而后走进正房旁边的一座小耳房,高兴的喊着:“娘,娘我回来了。” “先儿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充满慈祥关爱。君悦几人站在院中,想象着能生出一张娃娃脸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娘,我带了新朋友来给你认识。” “什么新朋友,小心你奶奶又要数落你了。” 妇人很普通,身着亚麻色窄袖圆领襟上裳,腰系一条蓝色粗布腰带,下摆藏青色裙襦。未施粉黛,未戴饰物,长发以一块包头巾包起,慈眉善目。 怎么说呢? 虽然打扮得像个村妇,但又不像个村妇。 手指虽然粗糙,但是她站在檐下,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腹前,面带微笑。脚下生莲步,语声温柔有调。没有村妇因为做活的佝偻,而是肩膀往后靠,自有一股韵味。 就像曾受过礼仪教化的女子一样。 妇人见到院中几人,先是一怔,却也没有表现出惊慌。“这几位是……” 君悦将兵器交给房氐,向前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君悦,见过夫人。” “不敢当,我夫家姓兰。” “给兰夫人请安。晚辈和护卫无意之中误入缥缈林,盘桓数日终不得出路,且差点落入危险之境。幸得令公子相救,得以转安。兰公子心善,特邀我等几人来此歇息。叨扰之处,还望兰夫人见谅。” “这,”兰夫人这才面露惊慌之色,转头对儿子道,“他们不是村里人?” 君悦蹙眉,这村里也就百来号人,这兰夫人就算再深居简出,也不可能百来号人都识不全吧! “不是。”若先道,“是我在外面碰到的。” “你又偷偷跑出去,你忘了你奶奶的话了。”兰夫人略显责备。 她向君悦走过来,明显慌张却又强装镇定道:“你们快走吧!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要是被人发现了,你们会被打死的。” 有外人进入就被打死,难道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例吗? “可是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都不要说,”兰夫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赶人。“快走吧!” “娘,不要赶他们走。”若先可怜兮兮的阻拦。 兰夫人道:“把他们留下,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呀!” 若先却是露出了笑脸,“娘,你放心,奶奶一定会喜欢他们的。你瞧他们,长得多可爱呀!娘,我已经长大了,我想交新朋友。” 君悦几人满脸黑线,说谁可爱呢! 兰夫人待想说什么,望进儿子的眼睛里时又生生的忍住了,嗫嚅着嘴唇欲语无声。 不知道君悦是不是看错了,兰夫人的眼中,竟有不忍、害怕,抓着儿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不过是违背族令带外人进村而已,就算有事的也是他们,兰夫人的害怕从何而来? --- “你们是谁?” 院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犀利的声音,吓了院中几人一跳。 众人转身看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以及一个中老年男人。 老奶奶高龄几何君悦猜不出来,一身灰色裙裳外罩一件深蓝色褂子,再披条黑色披风。满头白发以一根金簪固定,盛气凌人,不怒自威。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如鹰锐利。 君悦忽然想到了启麟,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这个老奶奶的气场,可比后面的兰夫人摄人多了。 再看她身边的中老年人,六十岁左右,浓眉深眼。双手靠背,神情冷肃,嘴边长须黑白交错,两腿阔步,腰杆笔挺。 武者风范。 “奶奶,魏大叔。”若先已经跑了过去,挽着老奶奶的手摇晃了起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特意带他们来家里做客的。” 原来这位老妇人便是兰若先的奶奶,兰老夫人。 “胡闹。”兰老夫人中气十足,“村里不准带外人来的规矩,难道你不懂吗?” “孙儿知错。”若先不敢顶嘴,只一味的摇着胳膊装可怜。 君悦上前,同样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君悦,误闯缥缈林……” 她将刚才对若先娘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后道:“若贵村真有这样的规定,倒是我等几人唐突了。实在抱歉,我们这便离开。” “你以为我们花灵村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兰老夫人沉声道。 原来这个村叫花灵村,果真名副其实。 “若是我等有得罪之处,还望老夫人见谅。” 兰老夫人待想再说,她旁边的魏大叔却抬手制止。眼睛微眯,紧盯着君悦身后的房氐。 确切的说,是盯着他手中的剑。 他问:“你左手边的那把剑,是你的?” 房氐没想到对方有此一问,心中一怔。对上主子肯定的眼神后,方抱拳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佩剑。” 他们二人的小动作,没能逃过魏大叔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君悦的身上,语气不改。“是你的?” 君悦道:“正是晚辈偶然所得。” “如此,你与这剑,倒也是有缘分。” “莫非前辈识得此剑?” 魏大叔仰天一叹,语气略显沧桑。“都是过去的事了。” 复低下头时,他又恢复了沉稳的语气,对兰老夫人道:“族姥,我觉得这几人没什么恶意,不如就收留他们在此处歇息吧!” “是啊,奶奶。”若先也附和,“你就留下他们吧!我好想听他们讲外面的世界。” 兰老夫人嗔了孙子一眼,“你呀!跟你说多少次了,外面都是兵荒马乱,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屋给我读书去,别想躲过今天的惩罚。” 语气虽是责备,眼里却是宠爱的。 若先娃娃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要奶奶留下他们,怎么的都行。” 真是个爱笑的孩子。 兰老夫人又将视线落在君悦几人身上,“你们可以留下,但你们要保证,出去之后要将这里忘了,不得对外提起只言片语。” 君悦又一礼,“冒昧叨扰已属不敬,定遵老夫人所言,不会对外说起花灵村一草一物。” 兰老夫人这才满意的点头,吩咐媳妇收拾房间让几人住下。君悦自然又是一番恩谢。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姜离之史 如墨的星空突然划过一道细长的余光,不曾有人注意。 待过了一刻钟左右,突然的,这种星星划过天际的现象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就像是天空在下雨一样。 夜晚约了狐朋狗友一起喝酒晚归的人惊奇的抬手指着天空,甩了甩虚晃的视线,含糊醉语:“这是谁在放烟花啊!” 他朋友调笑,“烟花,哪里有烟花,我看是你老眼昏花。” “不是啊!真是烟花。” “唉,还真的是耶!那不是烟花吧,倒像是陨星。” 北齐卷载,嘉元二十九年六月下旬,月掩轩辕,忽有流星数千万,长短大小不一,自北向南,如暴雨骤然,光芒如昼,甚为奇观,一刻方终。 这一奇观,不知在恒阳可否看到? 但第二日,一封加急奏报从赋城赵府出发,马不停歇的送至了北齐皇宫,齐帝的手上。 奏中内容,便是这一场甚为奇观的流星之象。 不知道是听谁说过,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虽然这话没有什么根据,但古笙心中还是默默祈祷:二公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当日之誓,古笙时刻犹记。 两年多前因为前往金沙城护二公子往恒阳有功,大王亲自提拔,他如今已是这王宫仪卫司的左副卫。 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到一队之长,后到百夫长,成为黎将军的手下大将,再到如今的仪卫左副卫,成为大王近卫,他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这官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二公子,这其中可有你的手笔? 廊道上有人走动,古笙等着他靠近。这人他认识,是广元殿的小太监,梨子公公的徒弟小方子。 小方子身着暗紫色太监服,走到他面前后先是一礼,而后传达旨意:“左副卫,大王有请。” 古笙蹙眉,现在已是深夜,大王怎的还不休息? 虽有疑惑,但他还是点头遵旨,阔步前往。“有劳公公带路。” --- 姜离本是前朝定国鄞王的封地。 藩王本是没有资格修建宫殿、私屯兵力的。他们住的地方也不能称作宫,只能称府。 但在定国的后期,中央集权大大削减,根本就管不住底下的藩王,只能任由他们坐大。 姜离是鄞王的封地,府邸设在赋城。他是个骄奢淫逸之人,到了赋城之后,搜刮敛财,大兴土木缮造宫殿,搜集奇珍异宝装饰,修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鄞王宫,在姜离做起了土皇帝,整得姜离民不聊生。 后来定国虽灭,但藩王仍存。 齐,蜀,吴,楚先后立国,也曾派兵欲攻下姜离。但这位鄞王虽然没什么智力能力,但他有财力。 他花重金聘请了天下能人异士,能打的能算的能谋划的,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四国硬是攻了十来年也没攻下,也是个奇迹。 当时的君世安还只是王宫的一个长史,是个文官,负责掌管王宫各司所。 后来公孙、王、黎三大世族找到了他,四只老鼠便开始密谋推翻鄞王暴政的统治。 三大世族策外,君世安里应。当时鄞王对付四国已经焦头烂额,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看顾后院。 于是乎,他的后院就这样大刺刺的起火了。 当夜鄞王正在宫中与美人行乐,三大世族私兵在君世安的帮助下,轻而易举的就进了王宫,在仪卫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把鄞王给抹了脖子。 自己的王都没了,王的小喽喽还能掀什么浪。顶多秋后蹦了几只蚂蚱,很快就被打断了腿。 老王死了,自然推新王。 可是四只老鼠,该推谁当鼠大王呢? 三大世族势力庞大,他们其实很想坐那个王位。比起君世安,他们任何一家谁都比他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可他们也聪明啊!四大国如狼似虎的想吞了姜离这块肉,谁这么傻将自己置于案板上啊! 于是,最不可能的君世安就被三大家族赶鸭子坐上了那个宝座,建立了姜离国。 鄞王花重金请的那些能人异士在鄞王死后,也就卷铺盖各回各家各抱各妈了。有钱了自然尊你为神,没钱了你就是个屁。 刚刚建立的姜离国面临着国内的动荡,军心涣散。在北齐穷追猛打下,风雨飘摇的姜离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灭了国。 不到两年,君世安就结束了皇帝的生涯。 北齐原本是想将姜离灭个干净,好让中央直接派官下来接管的。 但当时姜离刚刚经受动荡,又被灭国,民不聊生,更有三大世族势力盘根错节。北齐怕冒然接手,会引起姜离民愤,三大家族从中作梗,便也不敢轻易下决定。 后来有北齐朝臣说不如将姜离划为属地,封君世安为姜离王,由姜离自治。 允许姜离在地方上可以行使自己的自治权,设六司,制军队。但六司之首需是中央直派,军队在规模上定为八万,三万仪卫守护王宫和王城,五万守疆。 北齐是时,国内也有一个小动荡,便是当今齐帝的登基之时。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位,朝堂还不得来一次大换血。 自家朝堂都在起内讧呢,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 于是乎,齐帝大手一挥,告诉上谏的臣子,你们爱咋整咋整。 当时上谏姜离自治的,正是如今退休了的岑阁老。 姜离即为属地,自然须得年年进贡。 一开始,齐帝的胃口没那么大,只说每年进贡二十万两白银即可,当是施恩。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不仅白银的数目就跟烧水的温度一样蹭蹭上涨,且每年还要进贡丝绸,粮草,药材等物。 姜离国内的丝绸,粮草,药材等重要物资大多掌握在三大世族手里,他们作威作福岂可轻易吐出。且这是一个无底洞,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离王不敢得罪这三巨霸,起初是变卖鄞王留下的奇珍异宝。后来没得卖了,就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 每刮一层,姜离王就心痛一分。最后弄得姜离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跟鄞王时期也没什么区别。 姜离王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日子,于是三年前秋天集结五万大军,由郭大志为主帅,发兵北上,意图谋反。 其实,这种以卵击石的做法,结局显而易见。只是姜离王此举,不知道是因为他年老脑退,还是想证明什么? 总之,这仗打输了。 姜离非但没摆脱奴役的命运,在进贡的数量上,又增加了数倍。主帅郭大志满门抄斩,姜离王还要送一个儿子入都为质。 这个倒霉的差事就落到了刚刚魂穿过来以为自己可以麻雀变凤凰的君悦身上,谁曾想一脚踏进的不是富贵窝,而是沦为人质的坡路。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两个月前,姜离唯一的世子君鴌逝世,姜离王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君悦作为唯一的儿子了,齐帝在天下人面前也不好不让人家回家床前侍疾尽孝,只好放人。 释质文书已经早早送来,姜离王也派黎镜云去接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呀! 就算差个半天一天,也该有信回来了。 只是到如今,别说是人,就连信也没有。 所以,姜离王急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姜离王 广元殿,位于姜离王宫的中轴线上,是姜离王的寝殿。 殿内灯火已燃了一半,剩余一半在朗朗夜空中,将隐没在黑暗中的广元殿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殿内装饰古朴,并非奢靡金华。古玩金器几件,沉香楠木雕刻粉漆,简约中又不失王者风范。 古笙一路经过前庭宫道,进入后庭内院。来到广元殿外,通报后原地等候。 没过一会,姜离王身边的梨子公公亲自出来迎:“大王请左副卫进去。” 说完,侧身让人进入殿内后,自己却退步走出了殿外,站在廊下静等。 古笙进入内殿,便见姜离王歪靠床头,双眸深陷,眼神迷离。佟王妃坐于他身前,为他掖好身上的锦被。 姜离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年的操劳和压迫将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男人折磨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肌肉松弛,缠绵病榻。 佟王妃亦是相同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容虽不显老态,眼底却也藏着深深的忧愁。性情温和,和蔼可亲,端庄雍容。 “臣参见大王,王妃。” “来了。”姜离王气若游丝,抬手虚扶了他一把,“起来吧!” 古笙依言起身,“不知大王深夜传召,所谓何事?” “黎镜云还是没有消息吗?” 古笙犹豫了一会,终是摇头。“兴许是在路上了,大王莫要心急。” 姜离王咳了两声,可没有古笙这么乐观。“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古笙没有回应,等待着他的下文。 姜离王继续道:“不能这样空等下去了,若是悦儿此刻正深陷囹圄而我们的援手迟迟未到,可就麻烦了。” 佟王妃宽慰道:“悦儿聪明,你不用过于担心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姜离王转头对上古笙,“你从仪卫中抽两个中队出发前往栗水城方向,明天一早就走。” 古笙担忧道:“可是大王,如此宫中只有右副卫统辖,臣怕……” “放心吧!他们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 在悦儿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之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古笙没有再言,应是遵旨,躬身退下。 等殿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姜离王这才松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安慰道:“别怕,都会没事的。” 佟王妃心里也稍宽了些许,疑惑问道:“大王不是说悦儿已经不在那了。” 悦儿传来消息,由栗水城直达赋城的要道都已经被阻断,她已经改道东行。又何必多此一举派古笙出去? 要知道如今古笙可是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调离了一个就少一个。 姜离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悦儿拖延了回来的时日,只怕有心人会猜到其中的蹊跷,此时派可信之人前去接人,便是将他们的注意力锁定,为悦儿平安回来争取时间。” “原来大王是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不知道,埋伏的都是些什么人?” “魑魅魍魉,管他们做什么。让他们白等吧!” 姜离王后庭凋零,一生只有一妻一妾,妾也死了,妻根本不需要动歪心思搅乱姜离王的后院,自然心思单纯头脑简单。 姜离王又道:“如今只能希望,悦儿能平安归来。” 这是他此时最大的心愿。 他为这个心愿已经准备很久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古笙离开没多久,吴国便遣使前来,带给他一样东西。 姜离王看后,心脏就像被重锤锤过一样,本就风雨破碎的身体生生被一杆打倒,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听到那使臣递给他的话后,又再次提不上气的晕了过去。 “若姜离王能应吾国陛下所求,吾国承诺,定将二公子毫发无损的还璧归赵。” --- 夏天的天亮得很早。 五更刚过,天边就已经翻了鱼肚白,接着屋外传来了鸟叫声,蜜蜂嗡嗡声,鸡鸭叫唤声。 此处是距离缥缈林几里之外的一个村庄,庄子不大,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庄田。而他们所在的,便是这个庄子上最好的房舍中。 林安伸了个懒腰打开房门,刚翻了鱼肚白的天还是有些朦胧。空气中有着浓浓的湿意,花草叶上滴有晶莹的露珠,晨雾稀疏不散。 他揉了揉眼睛,透过稀薄的晨雾,清楚的看到正房中亮着烛光。 殿下怎的起这么早? 他走过去,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他试探唤了一声,“殿下,您起了吗?” “进来吧!”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安推门而进,便见连城临窗背手长身屹立,墨发玉影,芝兰玉树。衣衫未退,手中握着那块昨日见到的半玉玦。 “殿下怎不多睡会?” 连城转过身来,清雅的面庞上略显倦怠,明眸下投了一圈青影。林安一怔,这哪里是早起,分明是一夜未睡啊! “殿下还在为二公子的事担心?”林安揣测。 连城走向外间,在茶几旁坐下,淡淡道:“担心也是多余,横竖人都进去了。” 林安忙过去为他倒茶。“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不会有事的。” “是,她不会有事的。她是君悦,她很聪慧,很坚强。任何环境中她都能生存,任何困难她都能解决。” 这是连城对君悦最大的印象。 林安问:“那接下来殿下作何安排?” 连城摩挲着手中的玉玦,不知道该悲该喜,该落寞该无视,该嫉妒该平静? 内心纠结,眉头深锁。 纠结该不该把这玉玦归还,或者随手仍了? “往南,出了缥缈林,是什么地方?” 林安想了想,说:“应该是坡子村。” “我们去坡子村。” 去那里等,他想让她出了林子后,第一个看到的是他。 “去坡子村?”林安一惊,劝道,“殿下不可。且先不说二公子能不能出得来,就算他能出来,我们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要等上十天半月甚至更久的,咱们可等不起啊!” “我心意已定,你去安排便是。”连城坚持。 “殿下。”林安直接跪下。“请您三思,我们私自来这里,已经是不妥。若是皇上知道您为二公子做到这般,岂不更加恨上二公子,也会对你失望的。” 林安作为连城的左膀,主子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 “况且您离京太久,只怕京中会有变数。如今非常时期,还需您回京坐镇。殿下,您就是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兄弟们啊!” 连城定定的看着他的头顶,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就听你的吧!” 屋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晨光中浓雾更清晰了。 “去准备吧!早饭过后我们回京。” 他的身后,不只是他,还有很多的追随者。他以前不能任性,现在更不能。 君悦,等我可以任性的时候,谁再敢说你的不是,谁再敢欺负你,都得死。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虎啸大将军 君悦习惯早起。 花灵村隐藏在山谷之中,因而早上晨雾簇涌,轻拢慢涌,待到太阳出来时才散去。 幽静的山谷,微凉的清风,蝴蝶的翩舞,徘徊的牧笛,叮咚的河水,叽喳的鸟鸣,袅袅的炊烟,便是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每日的清晨。 从兰家出来,先是经过祠堂。 君悦有一瞬间的犹疑,很想走过去看看,那里面到底供奉的是谁的牌位,尊贵到要站在活着的人前面。 可是参观人家的祠堂,终归是不太礼貌的。 一番纠结过后,君悦抬脚,终究理智抵不过好奇心的想过去一探究竟。 “小兄弟起的真是早。” 脚步尚未迈开,身后已经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看过去,是魏远航,也就是兰若先口中的魏大叔。昨夜吃饭时,他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魏前辈。”君悦行礼,“前辈起得也早。” “嗨!”魏远航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睡不着,习惯了早上起来走走。倒是你这个年轻人,竟然也不懒床。你可比兰家那小子强多了,他经常被他奶奶吊打着起床。” 兰若先被他这么一出卖,睡梦中生生的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继续呼呼。 君悦浅浅一笑,“能睡也是一种福气。” 她在恒阳的这两年,都没几个晚上是敢真的睡死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祠堂,问:“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 “哦,是兰家的,就是若先他们家的。” 君悦将心中疑惑道出,“那为何祠堂会建在大门前,莫非是贵村的习俗?”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聊。 魏远航道:“非也。原先兰家是跟我们住在前面那一排房子的,后来他们家的男人相继去世,当时若先又还小。 一家子妇孺孩子,与我们大老爷住在一处,总免不了闲话。所以才在后面另起了一间房屋,让他们搬过去住。” “原来如此。” 难怪后面只有兰家一家。 清晨的风送来了阵阵花香,清冷沁鼻。 君悦又道:“前辈,晚辈一直困惑,花灵村为何种植这么多的花卉?” 虽然花海一片,看着很是漂亮。可此处又不是旅游圣地,又不是卖花卖香包,种这么多的花难道是用来吃的不成? “这个啊,是种来做染料的。” 君悦追问,“是染布用的染料吗?” “也不全是。我们村与世隔绝,自给自足,所以家家户户都自己织布,然后再用这些种植的花卉调制染料,做成布匹,裁制衣裳。” 这话也不假,她在兰家,就看到兰夫人亲自纺车织布。 魏远航继续道:“有些却是入药用的,有些拿来做食材,有些也是养着玩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君悦总觉得这样的解释很是勉强。 至于是哪个环节勉强,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起,到了魏远航的房前。 --- 魏远航邀君悦进屋小坐,君悦也不推辞。 魏远航的院子格局与兰家是一样的,只不过比兰家的小一点。一十七八岁的身着橘红色束腰裙裳的小姑娘进来奉茶。 “这是我的小女儿魏娴。”魏远航介绍道。 君悦微微颔首,“有劳姑娘了。” “应该的,公子请慢用。” 声音温婉,落落大方,动作优雅。奉了茶后,便出去了。 君悦追随着她的背影,暗自嘀咕,这可真不像是个山野村姑。 “山间粗茶,还望小兄弟不要嫌弃。”魏远航道。 君悦收回视线,拿起茶杯尝了一口,苦涩绕舍,难以下咽。含了一会,涩味渐消,清冽润喉。 “晚辈不懂茶,只能说这茶适合隐士高人。像晚辈这样的浊世之人,只怕是无法理解这茶中真谛了。” “哈哈哈。”魏远航爽朗一笑,顾自斟茶,动作干净利落。不会像文人墨客般拖泥带水,尽显风雅。 “老朽只是一个山野村人,可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小兄弟可看走眼了。” 君悦正襟危坐。“前辈现在的确是山野村人,可在三十年前,您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我说得对吗,虎啸大将军。” 魏远航喝茶的手一顿。 室内陷入沉默,茶香弥漫,白气蜿蜒。 茶气蒸腾,遮住了他的眼眸。君悦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沉默维持了十秒钟时间,魏远航神态自如的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将军不将军的,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山野村夫而已。” 君悦果然没有猜错,普通人是不会对寒光剑感兴趣的。 昨日他看到寒光剑时的神情就不对,昨晚他又特意借来一观,语气中尽是对前尘往事的追忆和沧桑。 “想不到小兄弟的心思,竟是如此的细腻敏锐。”魏远航道,“冒昧问一句,你手中的剑,从何得来?” “友人所赠。至于他如何所得,晚辈却是不清楚的。” “这样啊!”魏远航的声音低了下去,眸中尽显失望之色。 想来,他想问的应该是这剑真正的主人,他的夫人吧! 只不过她并非蜀国人,年岁与他们的年代又相差太远,关于他们此间种种,实在不知内情。 君悦拿过茶壶,亲自为他续茶。岔开话题道: “晚辈能与前辈相遇,实乃晚辈之幸。民间对于前辈的说法各尽不同,有的说前辈已逝,有的说前辈得道升仙,有的说前辈遁入空门。 之前不知道,便也就当这些是坊间趣事。如今见得真人就在眼前,晚辈也难免落俗,很想知道当初前辈到底是如何进入到这里来的。” “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话他说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魏远航站起身,走到檐下眺望着远方的雄山。 君悦自动的认为,他在看通往外界的那道石门。 “当年近二十万大军在顶楼山溃败,折损过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当真是惨烈啊!想不到我半生戎马,最后一战竟是以失败而告终,真是愧对先祖,愧对吾皇。” 他语气平淡,没有痛心疾首,没有会很遗憾。 平淡得就像一杯清茶一般。 岁月的蹉跎,把一个锋芒外露的大将军磨得失了菱角,没了本色。 “我们一路被齐军追至缥缈林,伤亡惨重,粮草尽断。最后为了躲开追兵,不得不钻到林子里来。 后来在外面绕了一个多月,也走不出去,无意之中就走到了这里。最后我们挖出了那道石门,进到了这里来。” 君悦问:“那后来你们有试图找路出去吗?” “找啊!可是找了整整一年,也找不到出路。年复一年,那份军人的心也慢慢淡了,觉得此生住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世外兵荒马乱,乱世纷争,哪及这里平静安宁。” 君悦本是一颗充满希冀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他们也从来没找到路出去吗? 魏远航知道君悦的心思,回头对她歉意道:“对不起小兄弟,我帮不了你。自从进了这林子,我们也从未出去过。” 君悦蹙眉,这解释倒是合理,可是有些却是不符合逻辑的呀! 比如… “按理说你们是军队,是不可能有女人的呀!那为何这村子里还有女人,而且还繁衍子嗣?” 难道当时他们逃跑还带着军妓? 魏远航道:“我们进来之前,这林子里本就有人了,都是进来了又出不去的,后来还有人误闯进来,于是就跟着我们生根发家。几十年过去了,繁衍的子嗣越来越多,男女也基本达到平衡。” 君悦蹙眉,这样的解释漏洞太大了。 二十万将士,若是进来之前折损过半,那也还有十万。即便粮草尽断最后活下来一半,那也还有五万人。 而误闯进来的女人,能有多少个?有百来人吗? 能在三十年间就生出这么多的女孩,让男女达到平衡? 这魏远航莫不是看她小又是男的不懂得生育之道也不懂算术,好糊弄的啊!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找到了出去的路,然后从外面将女人带进来。 但既然能出去,那为什么还要藏在这里?还在村外弄出个阵法来。 难不成真是厌倦了外面的世俗纷扰? 还有,按人数计算,这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万甚至超过十万人。可为何兰若先说这里只有百来人,其他的呢? 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个村子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寸步不离 出了魏远航家,君悦原路返回。 在经过祠堂的时候,她还是犹豫的停下了脚步。 刚才魏远航叫住她的时间掐得真准,刚好是她要去一探究竟的时候。 她甚至在怀疑,魏远航是不是一直在后面跟着她,或者是监视她? 路上偶有人经过,却是木然的往前疾走,对于她这个外来的陌生人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回到兰家,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嚷嚷声。 “乌龟王八蛋,姓君的你言而无信。” “兰公子,都跟你说了,我家主子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不会离开的。” “哼,你们是他的手下,他出去走走难道会不带你们?依我看,他就是留下你们迷惑我,然后自己跑了。” “主子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主子就是想走,也走得出去才行啊!” 君悦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而进。 院门口,小黑驴正杵着耳朵吃草,睁着又圆又黑的眼睛看着眼前走过的陌生人,很是伤心。 主人有了新朋友,它是不是要失宠了? “我的小祖宗,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外面兵荒马乱的有什么好看的。” “奶奶,你又没有出去过,怎么知道是兵荒马乱的。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村子里,我想出去。” “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你难不成要丢下我们两个女人在这里担惊受怕吗?” “奶奶,我就想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敢走,以后也别姓兰了。” 老人威胁年轻人,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逐出家门断绝关系。这一招,算是祖宗传下来的。 君悦踏步进入正堂,里面的祖孙争吵立即就停止了。 兰若先惊喜的冲到她面前,嫩黄色衣裳拖着娃娃脸,仿佛秋日里一朵生机勃勃的向日葵。 “你真回来了,你没走啊!” 君悦扯下自己的手臂,她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一是怕女子身份会暴露,二是真不喜欢。 “我不回来能去哪。”她走过去,跟兰老夫人行了礼,“给老夫人请安。” 兰若先看着空空的手,撅着嘴表示不悦,目光紧紧的盯着她移动,不放过分毫。 “罢了。”兰老夫人瞥了君悦一眼,似是不太喜欢,眼神不善。“既然回来了,那就用早饭吧!” --- 早饭是兰夫人亲自做的,食物很简单,普通的乡下吃食。粥,馒头,小菜,面,饼等等。 兰若先硬挤入君悦和房氐之间,将房氐扒开。理直气壮:“我要时时刻刻跟着你,以防你要逃。” 君悦哭笑不得。 兰老夫人当然是警告,“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兰夫人在婆婆身边默默的低头喝粥,对祖孙二人的舌战置若罔闻,垂下的双眸中没人能看清她的情绪。 饭间,君悦问道:“老夫人,您是村中的老人了,晚辈想问您可知道出去的办法?” 兰老夫人道:“打我进到这里来,就没再出去过。我们这里安居乐业,自给自足,我也很喜欢,也没想过要出去。年轻人,我的孙儿年少无知,不懂外面世道险恶。你若走了,也别带走什么。” 她们家,就他一棵独苗苗了。 兰若先气愤的耷拉了脑袋巴拉前面的饭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高兴。 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有一颗向往好奇的心。 兰若先真的像他说的一样寸步不离,君悦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就怕君悦落下他自个跑了。 君悦说:“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依我看你奶奶是对的,你应该留在这里。” 兰若县不听,“这你管不着,你只要带我出去就是。” “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你家人同意我才能带着你走。可你看,你奶奶并不希望你出村啊!” “我不管,你要是不带我走,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君悦嘴一瘪,幼稚。 他就是说十遍她是乌龟王八蛋,她也不可能变成乌龟、王八、蛋。 不过是占个嘴上便宜罢了,对她这人没有丁点影响。 --- 一直到中午,君悦派房氐几人去打探消息回来了。 “这个村子不大,这是前村,往下走还有十几户人家。我问过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怎么出去。” 君悦蹙眉,她其实让他们去打探的并非是出去的路,而是这个村子当真只有百来人? 可根据他们带回来的信息看,这里的确只是住着二十几户人家。 几万人口啊!怎么可能只有几十户,剩下都到哪去了? 难不成说缥缈林里像花灵村这样的村子,还有很多个? “哎,你到底想到办法出去了没有啊!” 君悦不急,倒把娃娃脸兰若先给急的。 流星笑道:“你祖辈在这里几十年了都没能出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啊,那我岂不是白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流光点头,“是啊是啊,所以你现在能不能先回去,我家主子要午睡了。” “那也不行。”兰若先还是狗皮膏药的粘着君悦,“说不定你们一下子就想到办法了,我得看着你。” 房氐简单粗暴,直接拎了他的后衣领,将人直接拎出了房内。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兰若先气得破口大嚷,“杀人啦…你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救命…” 又喊又踢的将书本上搜刮的骂词全抖了出来。 临到门口,还死命的抠着门板就是不想走。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抵不上孔武有力,被扔了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等他爬起来再准备进房时,房氐正好关门。门板与他的鼻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得他眼睛都皱到了鼻梁上。 君悦无奈的看着房氐,“你何必对他这么狠厉。” “他太吵了,不宜跟少主共处一室。” 其实他想说你们男女不适合共处一室。 君悦又是无奈的摇摇头,房氐这行为,其实看着也有点幼稚。 她对流光道:“你今晚去做件事。” 招了招手让流光附耳过来,君悦在他耳边咐语几句。流光点头应是。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估计那娃娃已经捂着鼻子去跟他的小黑驴诉苦去了。 --- 赋城的姜离王宫。 广元殿内,姜离王由着贴身太监梨子服侍着喝过了药,靠着迎枕慢慢顺气,比起前几日更显疲惫。 “吴国的使臣可还在?” 梨子回道:“还在。礼司已经将他安排在了驿馆内,有专人伺候。” 长史司吴耀宗上前一步,道:“大王,刚才驿馆传来消息,那使臣说只给我们三天时间。若大王没有个明确的答复,他们便……” “便如何?” “便让二公子再也回不来。” 姜离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猛咳了好一会,咳得脸色苍白眼泪都流下来,冷汗冒了一身。 梨子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撸背顺气,说着大王保重身体宽慰的话。 “吴长史。”姜离王呼吸顺畅后,吩咐他道,“拟奏,八百里加急送往恒阳。” 吴长史一惊,“大王不可,吴国此举,明显就是在挑拨姜离与朝廷的关系。若皇上知道此事,只怕会怀疑我姜离有二心。”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 别忘了赋城内还有六司之首都是朝廷直派官员,他们衷的是齐帝。吴国使臣入赋城,这么大的事他们定会上报。 姜离王又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们做不得主,还得让皇上定夺。” “是。”多劝无效,吴长史只得应下。 若齐帝想要救君悦,定会答应吴国的要求;若齐帝不答应,君悦只得……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以城换人 新月藏勾,银光铺撒。 君悦披衣站在天井中,抬头仰望清冷孤寂的弯月,星罗棋布。众多与唯一,庞大与颗粒,不知是月亮衬托了星星的渺小,还是星星陪衬了月亮的独特? “你在看什么?”身后兰若先的声音传来。 他搬来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摆在靠近西厢房前。 “没看什么。”君悦看着面前的桌椅不解,“你在做什么?” 该不会是他要在她房前坐一夜,防止她逃跑吧! “赏月啊!” 兰若先放下桌椅后,又进屋拿来了些瓜果茶点。 君悦径先坐下,斜睨他忙里忙外的搬东西,还真是打算赏月。 兰家坐北朝南,此时不过亥时,月亮仍是偏东。院子东边的厢房挡住了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阴影覆盖了院子的大半。 两人坐的地方,自然是明亮的一边。 院子里很安静,兰老夫人和兰夫人都睡了。门口拴着一只小黑驴,不远处传来了阵阵的蛙声。 兰若先给她倒了茶,又将一块糕点献宝似的递到君悦面前。 “尝一尝。”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君悦接过,尝了一口,是枣泥糕。 甜的,连琋估计会喜欢。 “怎么样?”兰若先拉长上身凑过去,希冀问道。 君悦点头,“不错啊!兰夫人的手艺真是好。” “那这都给你吃。”他将一碟枣泥糕全推给她。“魏家丫头手可巧了,做的东西都特别好吃,我奶奶特别喜欢。等咱要走的时候,可以让她多做点。” 君悦闷笑,这小子可真是一点也不会掩藏自己的内心,连贿个赂都这么快就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了。 果然还是山里好,没有尔虞我诈,活得多天真烂漫。 瞧连城连琋,活得多累啊! 君悦道:“原来这是魏大叔的女儿做的呀!她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会送吃的给你啊?” “能有什么关系。”兰若先不自在的缩回了身体,佯装喝茶。“邻居之间送个吃的,这不很正常嘛!” 若是正常,岂会是他这种躲躲闪闪的眼神。 君悦调笑,“让我猜猜,她喜欢你?哎呀,她该不会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吧!” “你,”娃娃脸又气又恼,又恼又羞,声音都低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这都能猜到。” 君悦很想说: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看你这反应,就什么都知道了。 还真是容易害羞的单纯乡下孩子,连说到未婚夫妻都害羞。 这要是真拜堂入洞房,岂不是羞到晕过去。 “你看这里,与世无争,有心爱的姑娘,有最亲的亲人,你也准备建立一个家了,这是多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出去呢!我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你了,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可我还是想出去看看,我还不想成亲。” 君悦不解,“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魏姑娘?”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是我的人生,结婚,生子,然后种地。再让我的孩子结婚,生子,种地,这样的人生……” 他停顿了一会,在想用什么词形容。“很无聊,很单调。” 又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知道自己家旁边住着一个姑娘,而你从来没见过她。你会好奇,你就想过去看看,无论那姑娘是美是丑,你都想过去看看。大概是,我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吧!” 君悦咀嚼着枣泥糕道:“也许你是对的,人生是自己的,要怎么过得自己选择,旁人不该干涉。” 没见过的景总认为是最美的。 得不到的人总觉得是最好的。 君悦抬头仰望星空,蓦然沉默。 一个林子,关住的是那些经历过生死的看破红尘的世外之人。 却关不住少年意气风发探索未知的心性。 她内心觉得,他也的确该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然后多一些选择。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留在这里,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矛盾啊! --- 流光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少主,那座祠堂果然有问题。” 君悦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座祠堂,修建的年代确实久远,那牌位上面写的也是兰氏族人。但是属下仔细检查过,牌位座上有划痕,像是牌位被移动过,痕迹还来不及收拾。” 君悦道:“也许牌位不是被移动,而是被换掉了。” 流星疑惑,“为什么要换掉牌位?” “也许,是不想让我们知道那牌位上写的什么人吧!” 房氐沉思,“这个村子,住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君悦不能将早上与魏远航的谈话说出来,这里住的,是当年西蜀赫赫有名的虎啸大将军的十万部下。 只是,为什么要换掉牌位呢?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离开这里,我总觉得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流星道:“少主的意思是我们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君悦摇头,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这个村子,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我怀疑,村里人是知道出去的路的,只是不告诉我们。” 三人面面相觑,房氐惊道:“少主的意思是说,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 “不清楚,也许他们不会害我们,但也不会帮我们。” 三人又再次相看一眼,皆是沉默。 这个村子的人,到底打什么主意? --- 日月星转,黑白交替。 恒阳城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作为北齐政治权利的中心,如雄狮一般威严的存在。 连城进入城门,一路畅通无阻的策马奔向自己的府邸,在妻子齐晴的殷勤期盼中踏入府内,对齐晴不温不火的交代了几句后,换了身衣裳又匆匆往皇宫而去。 经过庆辉门,直达勤政殿。 殿内齐帝高座龙椅之上,一笔一划的批阅奏章。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奉父皇之命前往沥竹镇调查君悦所乘之官船被炸一事,幸不辱命,特回来向父皇复命。” “起来吧!”齐帝将手中的奏章合上,抬头看向案前的儿子,甚是欣慰。“这一路很辛苦吧!瞧你,瘦了,也黑了。” 方达偷偷拿眼瞧了瞧齐帝,又瞧了瞧连城,不动声色的又低下去。 才出去几天而已,哪里就瘦了,哪里就黑了。 “这一行很顺利,谈不上辛苦。父皇,关于官船被……” “你先看看这个吧!” 连城话还没说完,齐帝已经抬手制止。将一份奏章递给方达,方达又转交到了连城的手上。 连城疑惑,什么事情重要到连听他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他边看奏折,齐帝边道:“这是八百里加急,今天早上送到的急奏。君悦回城途中,被吴国的人抓去了,现在吴国的使臣就在赋城,要求姜离王拿姜离以东五座城池去换人,否则就杀了君悦。你如何看待此事?” 连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帝王心 这不可能。 君悦是出事了不假,可她人是被困在了缥缈林,不可能被吴国所擒。 “父皇,此事会不会有假?” 齐帝道:“姜离户正司赵之岩的密信里也提到了此事,君悦身边那个太监的尸首,已经被吴国送去给了姜离王,此事千真万确。” 尸首? 连城心头一紧,君悦身边的太监,除了视若心腹的桂花,还能是谁? 难道在缥缈林外,与之发生搏斗的是吴国人? 难道她不是进了林子,而是真的被吴国所擒。 君悦,你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若此事是真的,父皇准备怎么做?” 齐帝放松上身,斜靠在圈椅把手上,苍老的双眸中显现深沉。“吴国此举甚好,咱们没做到的事,他们替我们做了也好。” 借刀杀人。 连城手拿奏折的手紧了几分,“父皇的意思是,人不救了。” “不救。”齐帝冷冷吐了两个字,而后闭上眼睛,手臂撑着太阳穴假寐。“他君悦算个什么东西,值得齐国用五座城池去交换。自己被擒,那是他自己没本事。” 连城紧攥奏折的手指青筋凸爆,似要将上面的字抠下来,面色却平静无波。 当年他不救母妃,是不是也认为母妃会死,那是她没本事活着? 帝王心,果然够冷。 他平静道:“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受人非议,说我们齐国无情、见死不救,对父皇的名声也不好。” 齐帝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天下人会理解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又不是姜离王。朕相信姜离的百姓,也不愿意拿五座城池去换回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人都是趋利避害,如果真用五座城池去换人,那那五座城池的百姓又如何看待君悦,如何看待朝廷。 难道五座城池的百姓加起来,才等于一个君悦吗? 谁的命不是命,凭什么你比我们高贵。 凭什么拿我们的命去换你的命。 齐帝又道:“以城换人,只怕会引起民愤,引起民愤可能会带来民变啊!” 理由如此的冠冕堂皇,一个民变的罪名扣在君悦的头上,姜离王就是不甘又能如何。 “那姜离那边,我们如何回应?”连城问道。 “等几日吧!” 连城不解,为何要等几日? 吴国可只给姜离三日之期,难道几日后有什么奇迹不成? 如今出了以城池换人这趟子事,谁还有心思去管沥竹镇的官船爆炸一案,因而此案便以一个江湖匪类作案草草了结了。 出了勤政殿,连城又去了福临宫给岑皇后请安,正巧芸贵妃也在。 连城出了福临宫后,特地找了个地方等候。 芸贵妃接踵而来,将那日勤政殿中齐帝单独留下房定坤一事道了出来。 值得两人密谋的事,恐怕也就只有立储一事了。 房定坤此人看着刚正不阿,保持中立的哪一派也不沾。然这只是表面的而已,谁知道他私下里是在替谁做事? 对于这个人,连城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出了庆辉门,连城直接打道回府。 经过回味茶楼时,他抬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茶楼的生意依旧红火,进出皆富贵,往来无白丁。 他就是在这个地方,知道了君悦所有的秘密。 一两茶值一金,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 回到府里时,慕廷珂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说是四皇子来了。 连城一怔,他前脚刚踏进城门,五弟后脚就来府上等候,定是有急事。 “人呢?” “在正厅。” 连城略一整衣冠,踏进府内。正厅里,连琋身着淡蓝色衣裳优雅喝茶,安静得仿若一朵玉兰,宛若一副静好的画卷。 “四皇兄回来了。”连琋为弟,起身先开口与连城打招呼。 连城施手还礼,摆了个请的手势。道:“坐吧!五弟若是来送请帖,大可不必,遣个人送来就是,我后日一定到。” 整个恒阳城人都知道,五皇子连琋今年十五岁,钦天监测了好时辰,后日正式搬出皇宫,乔迁新居。 乔迁新居,当然要大摆筵席。 “我不是来送请帖的。”连琋道,“四皇兄这是从哪回来?” 连城言简:“皇宫。” “既然四皇兄刚从宫里出来,想必也知道姜离之事了吧!” “嗯!”连城坐下,喝了口茶。而后道,“父皇与我说了。” “假的。” “嗯?”连城一蒙,一时没反应过来连琋这惜字如金的“假的”两个字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假的?” 连琋悠然坐下,淡淡解释:“君悦不在吴国。” 连城心头一震,“你如何得知?” “这你不用知道。” 前脚非白传信回来说君悦有可能进了缥缈林,后脚吴国就上门去威胁人说人在他们手上。说明吴国也知道君悦进了缥缈林。 桂花死了,君悦人在缥缈林出不来,也就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在哪里。吴国说人在他们手上,那就是在他们手上,因为没有谁能证明不是,吴国就可以利用这个假相一直威胁姜离。 也许吴国会认为,君悦永远也不可能出来。等骗得了五座城池,君悦交不交得出已经不重要了。 连城左手置于腰间,那里有半块白虎玉玦,硌得慌。 也只有遇到君悦的事,他这个弟弟才会纡尊降贵的到他这府里来吧!他对君悦,还真是上心得很。 连城有些莫名的气恼。 他讨厌极了有另外一个人对她这么上心,非常讨厌。 尤其是,连琋身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竟然能这么清楚的知道君悦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得比他这个亲赴其境的人还清楚。这不得不让他心惊,忌惮。 五弟,他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与世无争。 “既然人不在吴国,那五弟今日来又是想与我说什么?” “我想知道父皇对这件事的态度。” 连城眉头一蹙,耳听连琋继续道:“父皇是今早收到的姜离奏章,满朝文武皆不赞成以城换人。父皇说考虑考虑,皇兄刚从皇宫出来,父皇可与你说了什么?” “父皇说等几日。”连城如实说来。 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立场,但在君悦之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等几日?”连琋呢喃,“为何要等几日?”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父皇想杀君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时借吴国之手除去他是最好的选择。那为何回复姜离王却说要等几日,而不是立刻? 要知道,只要父皇不答应,吴国就是给个十日期限也是没用的。姜离不可能割让城池,吴国也不可能杀了君悦,双方就这么打太极耗着。 几日之内又会发生什么? 可话说回来,父皇极注重名声,难道真的不顾天下人的议论,对君悦见死不救吗? 这很不像是他的作风。 这些问题,在兄弟两人的脑中同速运转。 突然的,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父皇能在君悦回城的路上设伏刺杀,也能派人去吴国刺杀。 君悦如果死在吴国,齐国便可以说是吴国杀了君悦,也可以说君悦为了大义自杀。此事,自当迎刃而解。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北极星 “哈…丝…” 君悦梗着脖子,闭着眼睛皱着鼻子,酝酿了很久终于将鼻腔里的那个喷嚏给打了出来。 是哪个王八在骂她? “少主,夜凉,注意身体。” 房氐将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关心道。 君悦拢了衣裳,揉着发痒的鼻子。感叹:“这山里的夜可真是冷,都赶上深秋了。” 天井里空旷无声,鸡鸭都已经睡了,上房的祖孙三人也睡了,君悦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呆在这里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父王是否已经知道她如今深处缥缈林? “我们不能在这里坐等了,明天就出村,去寻找出路。” 房氐担忧道:“可是少主,我们如今就是两眼摸瞎,根本没有头绪。如果冒然行动,恐怕会陷入更深的绝境。” “总要试一试的,横竖也走不出去。” 房氐想想也是,就当是破罐子破摔吧! “那少主进去休息吧!免得受了寒。” “嗯!”君悦转身,欲走进屋内。 然却在转身时,眼尾扫过院中地上的房屋阴影时,又缓缓的转过来。 “怎么了?”房氐不解。以为是周围有什么状况,可仔细听去,并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君悦不说话,定定的站在原地,黑眸深邃肃穆,侃然正色。 他们的位置是屋檐下,君悦的房前,也就是西厢房前。 “现在是几点?”她问。 “啊?”房氐不明所以。 啥是几点?掷骰子赌博吗? 君悦无语,语言不通真是一大问题。只好翻译到了他们古人的语言,“什么时辰了?” “哦!”房氐恍然,原来几点是时辰的意思啊!“应该是亥时左右。” “你确定?” 房氐看向高空中的弯月,肯定道:“月亮未当正空,从天暗起算,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乡下人没有什么日晷,也没有铜壶滴漏,他们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夜晚靠鸡鸣白天靠太阳来判断时间。 但这不是君悦注意的问题。 亥时,也就是夜晚的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月亮仍偏东,影子会朝西边。 昨夜她跟兰若先在院子里赏月的时候,也是亥时。当时他们坐在西厢房门前,东厢房的屋影投射在了天井中。 而现在,也是同样的时间,东厢房的屋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大门的影子。 也就是说,兰家这个院子,原本是东厢房在东边,大门在南边。而现在是东厢房在北边,大门在东边。 也就是说,这个房子好像转了九十度一般,由原来的坐北朝南,变成了现在的坐西朝东。 君悦双眸一闪,那个困扰了她多日的、为什么缥缈林的植物不分向阳面和背阳面的、为什么跟着太阳轨迹走却一直走不出去的问题,呼之欲解。 她疾步走到天井中,抬头望向东边挂的弯月,又转身望向背后的西边。 北边的夜空上,那颗闪亮耀眼的星光像像自由女神高举的火炬一样,在众多闪耀星星的墨色苍穹中高傲的俯视天地。 房氐不明所以,跟着自家主子又是走又是转的,好像在舞台上唱大戏似的,看起来有点…嗯…傻… “你跳到房顶去看看。”君悦吩咐道。 “看什么?” “看看东厢房的影子是不是在这房子的后面?” 房氐心里打鼓,刚才是走转,现在是跳,更像唱大戏了。是不是待会还得翻跟斗啊? 少主是不是在这村子里呆久了智商下降啊?月亮在东边影子当然在西边啊! 心里虽是怀疑,可身体还是依了君悦的意思跳上房顶。而后又跳下来回话,“是在后面。” 君悦猜测的答案得到了更有力的印证,喜上眉梢。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终于知道规律了,终于解开这个缥缈林的奥秘了。 “去叫人,我们马上离开。” “哈?”房氐一愣一愣的,这戏本子是不是换得太快了?“少主是说我们要离开村子?” 君悦摇头,“不,我们要离开缥缈林。” “……”房氐觉得,他今天晚上的脑子,真是赶不上主子的跳跃。 刚才不是还说要养精蓄锐明天出村找出路吗?这才小会的功夫,上蹿下跳一圈后就说要走了,怎么听都觉得不靠谱。 他为难的劝道:“少主,属下知道你着急,但也得等天亮了我们才能走啊!” 君悦掩饰不住的兴奋,“不,就是要在夜里我们才能走得出去。我们之前,都错了。” “少主的意思是说,我们之前白天赶路是错的?” “是也不是。我们之前错,是错在我们跟着太阳走。” 这是何道理? 房氐更加不解,太阳是大自然中最稳妥的引路明灯,怎么可能会有错?难不成太阳还能从南边升起来的? “难不成跟着太阳走是错的,跟着月亮走才是对的?” 跟着月亮走和跟着太阳走,不都一个样吗? “要想走出这个林子,跟着太阳或月亮走是没用的。”君悦抬臂,食指指着天空。 道:“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北极星,月亮和太阳都会动,而它终年位置不变。只有在晴朗的夏天才能看到,其他时间很难看到。” 房氐蒙圈,“啥是北极星?” 嗯……君悦一噎,万万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天文家还没发现北极星。 她只知道有这么一颗星的存在,天知道古人是怎么计算发现的。 “这个你别管,你只要知道它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恒星就行。” 房氐不解,“可这跟缥缈林有什么关系?” “我们之前跟着太阳的轨迹走,是因为我们认为这太阳和缥缈林之间一动一静,我们选择其一为参照物,按照另一物的行走轨迹来判断方向。但如果,这两个物体都是移动的呢?” 房氐先是听得似懂非懂,但细细回味君悦话里的意思,也就琢磨出其中的深意来,不由大惊失色。 他不可置信道:“少主的意思是说,这个缥缈林在移动。” 这怎么可能,地面怎么会移动? 君悦背手,解释道:“准确的说,不是移动,是转动。缥缈林就像一个转动的靶子一样,你以为站在靶中心的红点上,一直往东走,就可以出去。 然靶子是转动的,此刻你往东下一刻就变成了往西往南。如此混乱的方向,绕来绕去最终迷失,又怎么可能走得出去。” 她指着地上的影子,“昨夜也是这个时辰,东厢房的影子还在这天井里。而今晚,影子却跑到了院子外面去。只能说明,我们站的位置,本就是一个转动的靶子。月亮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我们的视觉而已。” 地会转动,在这个时代来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更严重者,会当做妖邪附体,被火火烧死。 房氐要不是身临其境,也会认为他家主子疯了胡言乱语。 “民间传言,这缥缈林有妖怪,难道是真的。” 他本来是不信鬼怪之说的,可是现在你就是跟他说这林子里有狐狸精他也相信了。 君悦投给他一个无知的眼神,“你好歹也是个走南闯北杀伐果断的高手,怎么还说这种没水平的话。 任何事物的运动都是有规律的。 我想,缥缈林之所以会转动,可能是它的地下有暗河,或者它的周围有极强的磁场,能够支撑起这么大的林子悬浮转动。 所以,花灵村外面才会有温泉水河流。所以,民间才有言,消失的树木又重新出现。 因为无论缥缈林这个靶子如何转动,它都是一个圆形。是圆形,有些东西自然会回到原点,形成周期。 这只是自然现象,并非妖怪作祟。” 这些解释,是能解释得通缥缈林的怪异,但真的很匪夷所思。 房氐道,“那跟着北极星,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能,一定能出去。”君悦坚定道。 稳定军心很重要。 “北极星不会移动,是最好的参照物,最稳妥的路标。但它只有在夜晚才看得见。所以我们只能夜晚走路,白天休息。去收拾东西,我们还要去找一下魏大叔,得由他带我们离开村子。” 房氐看了上房一眼,“那兰公子……” 君悦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还是让他住在这山里吧!这对他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即便庸碌一生,也总比没了性命要好。 这世道,人要死,太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挡灾 “咚…咚…” 晨钟在雾霭沉沉中,像猛兽的低吼一般,穿透层层阻隔,传到人们的耳膜中,令听者心生恐惧。 钟声起,永昌殿外的文武百官列队鱼贯而进,一文一武,站在北齐最高的权利制点上,对他们的皇帝俯首叩拜,三呼万岁。 每天都是一样的开场白,齐帝挥手:“众卿平身。” 齐帝的贴身太监每天都能站在这大殿上,而且福利较好的站在龙椅的身边,享受着俯视一切的快感,享受着百官间接的跪拜。 福利是够好,只不过他只能说两句话,第一句是:“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有手持笏板的官员出列,肃声道:“陛下,昨日姜离王递来奏折,询问是否答应吴国以五座城池换取其子的的请求,不知陛下考虑得如何了?” 齐帝打着哈欠,精神颓废,心里却莫名的烦躁。“此事昨日不是已经商量个结果了吗?不救。” “陛下,如若不救,姜离心灰意冷之迹,怕是要恨上朝廷,转投东吴。” 君悦可是姜离王唯一在世的儿子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姜离王这个光脚的难不成还有顾忌? 转投…… 这字眼落在齐帝的耳中,等同背叛。 他最恨背叛,姜离已经背叛过他一次了。 胸中有一股热气,直接从喉咙涌上来,从鼻子呼出。齐帝猛拍了一下龙椅把手,语气愤怒。 “他敢。” 显然用力过猛了点,齐帝的手可能是因为疼了,正微微颤抖。 方达机灵一抖,弯下腰去替齐帝摆平龙袍袖上的褶皱,宽大的衣袖正好遮住了齐帝的手。 齐帝挥了挥手,让方达退下。同时抬臂揉了揉眉心,绣有金丝的龙袍袖子遮住了他大半边脸,也遮住了正往嘴里塞金丹的动作。 金丹入腹,犹如久旱遇甘霖,顿时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齐帝深吸了口气,恢复了神态。 “朕相信,君悦绝非末流之辈,他对齐国的忠诚日月可鉴。否则当初在金沙城,他为何不投靠启麟麾下寻求活命。” 连城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闪过,快到谁也不曾发现。 连琋依然静静的站着,微低着头,盯着御阶上的菱角,安静的呆在自己的世界里。 众人面前赞扬君悦的为人,背地里不还是派人暗杀。 这信任臣子的名声赚得真是容易。 又有臣子站出,道:“可是陛下,就算君悦是忠诚于我齐国,齐国若不答应吴国的要求,他们可就杀了他了。如此,天下人岂不是说我们齐国不仁不义。” “柳大人的意思是,朕不仁不义吗?”声音不急不缓,不怒自威。 柳大人吓得一哆嗦跪下,颤声道:“陛下恕罪,臣并不是这个意思。” 齐帝冷哼一声。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殿内出现了一时的寂静,气氛压抑。 “父皇。” 连城站了出来,拱手道,“儿臣也听说了此事,虽不如各位大人知道的详尽,但原委也知道了个大概。儿臣发现,此事中还有些疑点。” “哦,说来听听。” “是。”连城站直身体,娓娓道来。“首先,君悦若是被吴国所擒,那为何吴国不来我恒阳谈判,而要跑去姜离。要知道,割让城池之事姜离王可没权利做主。” 张大人解释道:“许是姜离王是他父亲。” “好,这个问题就如张大人所说,姜离王乃君悦之父,找他理所当然。那么,除了吴国说人在他们受手上之外,你们有谁亲眼看到君悦被擒了?” 张大人为难,“这……我们远在千里之外,又岂能看到。” 房定坤道:“姜离的户司赵大人来信,说此事确是真的。” “哦!”连城压低了尾音,“那他们亲眼看到君悦人了吗?或者带了君悦的什么信物?” 房定坤道:“信物倒不曾有,不过他们带去了君悦身边的太监尸首。” “只是一个太监而已,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至始至终,谁也没见过二公子人在吴国,不是吗?若是此事有诈呢?” 这事的可信度达到百分之九十,没人会觉得其中有诈。 可是,齐帝却顺着连城的话问:“你觉得有诈?” “儿臣不敢确定。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朝廷与姜离的关系,还是弄清楚了再决定为好。” 连城再一拱手,朝齐帝道:“父皇,不妨多等几日。君悦若人真在吴国,吾国定会有密信传来。” 这个多等几日,简直正中齐帝下怀。 “老四说的有理,再耐心等几日吧!” 齐帝欣赏的看着这个儿子,果然是他的好儿子。 看来昨日与他的那番话,没白说。 齐帝都这么说了,大臣们还能说什么。只能按照他的意思,等在丹僼的人传回密信,确定此事真假后再做定夺。 此事算是商议完毕,可以进行下一个议题。 “陛下,自我齐国开国以来,诸位皇祖勉力自省,文治武功,方得四方攸同,国泰民安。陛下更是夙夜兢兢,爱民如子,仰为祖宗谟烈昭缶。” 齐帝揉着眉心,又来了。 “然如今外患不断,刀戈将起,民心惊惧,陛下当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当下东宫空置已久,陛下应择佳太子,以安四海之民心,为陛下分忧。” 一番侃侃完毕,戚永辉直接跪下,请求陛下早立太子。 齐帝放在龙椅把手上的手青筋爆出。 戚永辉开了头,便有大臣也站出。 “望陛下早立太子。” 齐帝的手咯咯发抖。 不同于刚才的发抖,刚才的抖是因病发作。而现在的抖,是因为愤怒。 “此事不是说好了,容朕再想想吗?” 有大臣道:“不知陛下选择哪位皇子立为太子?” 齐帝冷笑,反问:“那依爱卿之意,觉得哪位皇子合适啊?” “这……”说话的大臣大腿一抖,赶紧夹紧,伏身更低。“臣但凭陛下圣明。” 齐帝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过大殿,尽是弯腰垂头,根本看不见他们的神情。 立太子,说是国事,其实也是他的家事。 谁愿意自己的家事被别人掺和。 而且这事已经吵了小半年了,天天早上都离不开这个话题,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能不烦吗? 再说,这些臣子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逼他立太子啊?还不是看他老了,看他快不行了,想另谋新主了。 哼,这朝廷是他的,这齐国是他的,这天下…嗯…暂时不是他的。 总之,他还好好活着呢!谁也别想打什么歪心思。 “此事,朕与丞相已经有了计划,诸位爱卿暂且等着吧!” 他说时,将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游移了一圈。 老四还是一副清雅的姿态,小五还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似乎对刚才的话题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房定坤在心里将齐帝骂了几遍,陛下此言一出,明显就是让他替他挡灾。 齐帝近期估计不会有人去烦他立太子之事了,因为烦他的人都跑到房府去了。 “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没事了。 齐帝起身,阔步走下御阶。 方达说了在这大殿中的第二句话:“退朝。” 紧接着,永昌殿外响起了两声钟声,标志着今日早朝结束。 殿外阳光明媚,高空湛蓝无痕,又是一个大晴天。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她会选谁 连城背手跟随众臣出了永昌殿,走下云龙石阶。 清晨暖黄色的阳光照射在金刚云龙陛石上,闪闪发光,像水波中的鱼鳞。 “四皇兄。” 身后传来声音,连城回头看去,是连琋。 “五弟唤我有事?” 连琋走近,直面兄长,桃花琉璃目中平静无波。“刚才谢谢你。” 连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回道:“不用,我也不想她有事。只是,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只要父皇还一心要置她于死地,逃得过这一次逃不过下一次。” “只要她能安全回到赋城,我便有办法让父皇改变心意。” 连城犹疑,“父皇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她,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姜离。若是姜离不存在了,她……” “不行。”连琋直接否决,“姜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后盾。若是没有姜离,父皇更不会放过她。四皇兄别忘了,如今盯着她的,可不只是父皇一个。” “我自然明白这一点,我刚才也只是做个假设而已。” 若是父皇收回姜离大权,君悦就不再是隐患,也许能留得一条命在。 可也正如连琋所说的,如今盯着君悦的已经不只是父皇了。经过父皇被逼放人、三国使臣与其同行一事后,父皇已经怀疑君悦和这三国有所牵连,又怎会轻易放过。一路安排杀手追杀就是最好的证明。 连城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抓紧,指甲深陷掌心。清雅的面庞上,黑色瞳眸中刀光乍现。 五弟对君悦的心,不会比他少一分。 五弟知道她是女子了吧! 一个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定不只是朋友之谊。 五弟是爱她的吧! 这个结论一出,连城跳动的心脏猛的滚烫灼烧。 不行,他可以允许五弟帮她助她,却绝不允许五弟爱她。 她只能是他的,是他连城的。 他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连琋死了,就没人跟他争了。 君悦,皇位,都没人跟他争了。 连琋桃花琉璃目中划过一丝惊疑,他刚才在连城的眼中,竟然看到了杀意。 四皇兄,想杀他。 因为君悦吗? 若只是因为他刚才反驳了他一句话而心中起杀意,也太勉强了点。 四皇兄对君悦的事,太过热情了。 连琋心头猛然一抖,难道四皇兄已经知道君悦是…… “五弟这么帮她,她可知道?” 连琋不答反问:“那四皇兄如此帮她,也希望她都知道吗?” 连城转身,面对着清晨的暖阳。他当然希望她能知道,知道他为她做的一切,知道他对她有多么在乎。 “我不在乎她知不知道,只要最后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我,就足够了。” 连琋一怔,未想他竟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连城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等于说他知道君悦是女人,并且爱这个女人。 “四皇兄如此执着,又可知她是如何想的?”连琋问道。 连城回身,眼尾微挑。“我不知道,五弟是否知道?” 连琋沉默,不语。桃花琉璃目平静,清澈。 他爱君悦,可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君悦是否爱他?因为她从未说过“爱”或者“喜欢”这样的暧昧字眼。 他们共过患难,同床共枕,月下饮酒。她收了他送的寒光剑,她拥抱了他,对他承诺此生除了他不背不抱任何人,她说会收留将来去投奔的他…… 他爱她,那么她呢? 会不会像两年前一样,只是将他看成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君悦,我和四哥,你到底会选哪一个? 或者,两个都不远? 这个问题,他们都不知道答案,因为他们不是君悦,不可能知道她的选择。 连琋越过他,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连城的声音:“五弟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 仰月唇微微勾起,连琋没有回头,淡淡道:“我自然不会忘。不过看在四哥这么心急的份上,我还是劝你一句,父皇最讨厌被逼迫。有些事,过犹不及。” 说完,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连城眼底惊色显露。 立太子,说是国事,到底是皇家的家事。父皇想立太子是一回事,被逼着立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群臣逼着他立太子,若是令他反感,他可能到最后谁都不立。他有这个权利。 别忘了,人选可不止他们两个。 还有一个都幽禁的皇子呢! 且连昊也不会甘心幽禁终生,他定会有所动作。 --- 清晨的缥缈林,悄然无声。 层层树叶遮挡了阳光的照射,使得本该大亮的天像破晓一样。 安静中,有人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垫着脚尖屏着呼吸。 兰若先走到一棵三人抱的老枫树下,疑惑的左右寻找,茫然不解。 “咦,人呢?” “明明一路跟着的呀!” “这火堆还是热的,肯定是他们啊!” “哼,没信用的家伙,都是乌龟王八蛋。” 他恨恨的踢了火堆旁的一颗石头,一屁股坐在老枫树下,拿出随身带的水袋喝水。 突然的,一柄剑搁在了他的脖颈上。钢铁的冷气透过脖颈的毛孔,渗浸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别动,打劫。” 兰若先手里水袋“吧嗒”掉落在地,袋中清水流了出来。 奶奶,你不是说只有林子外面才危险吗? 怎么林子里面也有危险啊! 兰若先咽了口口水,一动不敢动的僵直身体,颤声道:“好好汉饶命,我我没钱啊!” “哼,没钱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吗?” 兰若先不服气的想转头去看身后的劫匪。“穿好衣服就一定有钱吗?” “别动。” 身后之人压着兵刃的力道又大了两分,兰若先乖乖的不敢再乱动。 “把钱拿出来,要不然就把衣服脱了。” 这衣服料子不错,当了也能值几个钱。 兰若先却是惊恐得赶紧抓着自己的腰带,暗想这劫匪不仅劫财,难道还要劫色? “呵呵,大哥,我知道我长得好看,可可我是个正常人啊!我我……”兰若先结巴了一会,终于一鼓勇气视死如归道,“我决不从你。” “嗯?”身后之人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气得一巴掌拍了他的后脑勺。“你想得美呐你。” 兰若先眉头一蹙。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 他迅速回头看去,吓得一咕噜跳了起来。 一二……五六,不多不少。 流星正收剑回鞘,一脸阴沉。 站在前面的那个白衣少年,明媚飞扬,不是君悦又是谁? “好啊!你耍我。”兰若先气得撸起袖子,跨步上前就要干架。“看我怎么收拾你,你这个没信用的王八蛋。” 人还没靠近君悦,就被房氐一张臂拦了下来。兰若先气得又推又踢,房氐不动分毫。 君悦越过两人,走到老枫树下坐定。“我没有不讲信用,是你家人不同意你跟着的。” “哼,你答应的是我,又不是她们。”他气鼓鼓的在她身边蹲下,抓起她的手臂不放。 君悦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手放开。” “不放。”兰若先娃娃脑袋一扭,“放了你又走了。” 君悦无奈,只能任由他抱着。“魏大叔已经离开了,你过来时没有碰到他吗?” “碰到了,不过我躲起来了。要不是碰到他,我还不知道你们往哪走了呢!” 怪不得能找到他们。 君悦劝道:“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你家里就你奶奶和你母亲两个女人,你是家中唯一的男子,应该留下来保护他们。” “他们不需要我保护,村里也没有人会伤害他们呀!再说,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君悦大哥,我求求你,你带我出去吧!” “咦。”君悦抖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年纪比我还大呢!” “那我叫你君悦小弟。” 君悦差点没呕出来,“那你还是叫大哥吧!” “管你是大哥是小弟,反正我就跟着你了。嘻嘻。” 君悦看着他娃娃脸上一双满是渴望的大眼睛,内心柔软。“你想好了,外面的世界,真的不是你想象的简单,我不一定保护得了你。” 兰若先抓着她的手臂不放,“谁要你保护了,你只要把我带出去就行。” “既如此,那你就跟着吧!” “耶!太好了。”娃娃脸像朵向日葵一样仰天兴奋。“那咱们走吧!” “现在不走,好好休息,晚上才走。” “为什么?” “晚上再告诉你。” “你不是又骗我,晚上偷偷走吧!” “不会。” “那你让我抓着你,只要你一动,我就醒来。” “随便。”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出来了 白天睡觉,晚上行路这样颠倒规律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持续太长世间。 三日后,君悦几人终于在凌晨时分,见到了房子。 零零散散的几个房子,不是缥缈林的房子。 兰若先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们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君悦白了他一眼,“是啊!出来了,能放开我的手臂了吗?” 这一路,这娃娃脸当真像五0二似的,黏得那个紧。要不是房氐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君悦连上厕所他都要跟着。 “还不行。”兰若先道,“万一还是没出来怎么办?” 君悦也不敢太过兴奋,只是有人家而已,不代表着就走出了缥缈林。 她示意流光,“去敲门。” 流光前去敲门,等了好一会,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被油灯斜照的脑袋来。 流光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才返身回来,火光映射的黑眼珠流光溢彩。 众人满脸期待,等着他出声。 “少主,这里是坡子村。我们真的出来了。” “耶!”众人虽然没有兰若先那样失态的大蹦三下,但脸上也抑制不住地兴奋。流星道,“你说真的,这里是坡子村?” “没想到我们真的出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少主,你真是神了。” 兰若先不解,“到了坡子村就证明真的出来了吗?” 非白解释:“坡子村,是缥缈林外以南的第一个村子。” “这么说我真的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兰若先两手一松,放开了君悦的手臂,原地蹦跳的转了好几圈,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两掌围成一个原状放在嘴边,对着黑夜大喊,“我真的出来了。” 君悦看着小鸟欢快的样子,不禁莞尔。 是啊!她出来了,她出了齐皇宫那所监狱,出了缥缈林这个牢笼。 可她并没有像他们一样的兴奋。 这一路,她忐忑不安,甚至也怀疑自己的判断,突来的成功,并没有让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因为,只是出了缥缈林而已,还没有回到赋城。 她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家。 但也快了。出了缥缈林,再行两日路程就到赋城了。 墨蓝的苍穹,那颗闪亮的北极星若隐若现,准备消失。 天,快亮了。 房氐问:“少主,要不要原地休息,等天亮了再走。” 君悦刚想回答,黑暗中“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几人警铃大作,纷纷抽刀将君悦围在中间。 刚才开门的农户一看这架势,赶紧关了房门回去睡觉。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十步开外停下。 有声音传来:“二公子不必紧张,是我付招。” 君悦蹙眉,付招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君悦手举火把,道:“你过来。” 付招走近。君悦手拿火把往他脸上一照,确定他就是连城派来保护她的五人小组中的付招。疑惑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付招回:“是四皇子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候二公子,并且护送您回城。” 君悦一怔,连城?他又怎么知道他在这? 不过也是,连琋都能猜出她会走哪条道。以连城的聪明,他又怎会猜不出,何况往南会有危险的消息还是他放出来的。 兰若先看眼前的阵势,好奇地问身边的非素:“这君悦是什么人啊?” 非素目不斜视,神情冷肃。“若先公子以后自会知道。” “切。”知道了也不告诉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非素心里暗想,这二公子还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从进入缥缈林到出来,也不过用了几天时间而已。 天下人解了百年的谜,他只用了几天就解了。 这样的人,当能与殿下媲齐。 “这里有马吗?”君悦问道。 付招说:“二公子想要马匹,得到了镇上才有。二公子要不要先稍作休息,天亮之后再出发?” 君悦沉思一会,摇头。“我们连夜赶路,争取天亮之前到达镇上。集市一开,我们便买马回城。” “是。”其他人都没意见。 有意见的,是没吃过苦的娃娃脸。“啊,还要赶夜路啊!都出来了就不能睡一晚再走吗?我都已经几天没洗澡了。” 君悦道:“你想留下也可以,反正也不必一直跟着我们。你不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正合你意。” 兰若先扭曲了娃娃脸。他才刚出来,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呢!万一走错了方向无意中又进入缥缈林怎么办?那岂不是白折腾了这么多天。 至少也得等远离了缥缈林再说。 “那我还是跟着你吧!你之前可是说过了的,邀请我去你家做客。你可不能又不讲信用。” 君悦无语,什么叫又,她那是为他好好不好。 不识好人心,没良心。 “那你可跟紧了,自己丢了可别怪我。” 君悦要连赶夜路,有她自己的考量。 如今十来天过去了,之前明修的栈道只怕已经被人识破。既然连城能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别人也能想到。 当下的形势,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 清晨的镇子,热闹得像菜市场。 赶了一夜的路,众人在天亮之前到达了这个镇子,在一家酒楼用早饭。 流星和付招几人简单迅速的用完早饭,将马买了回来,流光去准备一路上的食物和水。 “少主。”流星道,“属下刚才去买马,听到了一些流言。” 君悦手指敲击桌面,说:“是关于我人在丹僼之事吧!” 流星一顿,“少主已经知道了。” “这里是酒楼,七嘴八舌的当然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东吴的动作那么快,竟然在她进入缥缈林不过两三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并且以桂花的尸首做饵,欺骗父王和齐帝。 以城换人,哼,亏容霈之想得出来。他难道不了解连赫肇吗? 她又不是连赫肇的儿子,连赫肇才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只是有了这个噱头,只怕以后齐帝便能以各种理由来杀她了。 在他眼里,姜离和她,都是潜在的威胁。 “先不理会这些,等我人回到赋城,一切谎言便不攻自破。--买得多少马?” 付招回道:“十二匹。” “这么多?” 姜离两年前新出一项政策,姜离境内所有出现的马匹、耕牛、骆驼、驴等运输耕作动物的交易,需到官衙孳牲所统一登记管理,且买卖数量都是有限制。 耕牛一户只得一头。马匹则根据不同的职业限制购买数量,普通百姓也只得一户一匹,商人上限十匹,押镖十匹等,剩下的马匹由官府统一饲养,以备战时需要。 流星去买马,用的是商人的身份。 也就是说,流星最多能牵回来十匹马。 可是付招却说十二匹,他们刚好是十二个人。 流星解释道:“这些马根本就没有在孳牲所登记。据说是一些达官贵人私下里囤积的货,私自买卖。听说,有些甚至能拿家里一个女娃换一匹马。” 君悦感慨,这个世道,人等同于牲畜。 至于违反朝廷命令,哎,新政策的施行,总是需要一个过程啊! 何况如今世子都不在了,姜离王宫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姜离王,内政军机都被世族把持,根本无人监督,这些人自然有恃无恐。 姜离,真的需要换一换血了。 不然,没等各国打来,自己人都死光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心惊 夏日阳光照射的亭台楼阁,轩榭琅玕,峥嵘如峦般高低起伏排列,似一波波的海浪。鸟嘴的飞檐向天翘起,如群鸟荟萃。回廊九曲,盘结交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小桥横跨,流水徜徉,汇聚了姜离王宫的全貌。 这座古色古香,雕梁画栋,鳞次栉比,举世闻名的王宫,便是当年鄞王所建的宫殿。 可惜他建好了金窝,却无福消受。只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了。 据说当年北齐攻下姜离时,曾有大臣提议迁都至此。 姜离不仅是四国交替的中心,更属中部,城市繁荣。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座精美绝伦的宫殿,鄞王所造的宫殿。 只是后来姜离成为了属地,朝廷也不可能把姜离王赶出自己的属地而自己鸠占鹊巢,这个提议也就不了了之。 王宫设主要四大门,东南西北方,小门不计。前庭建三大主殿,即承运殿,国安殿,思源殿。 这三大殿之名,皆是齐帝所命。 承运殿,位于王宫中轴线之上,为每日议事大殿。 国安殿,位于中轴线西北,为庆典殿。如朝贺,点将,婚丧等,皆在此殿举行。 思源殿,位于中轴线东北,是姜离王处理事务之所。 王宫后庭,主要有广元殿,正阳殿,慈昭殿。 广元殿乃姜离王的寝殿。慈昭殿在广元殿之后,乃王太妃之所。二殿与承运殿一起,位于整座王宫的中轴线,贯穿王宫南北。 而正阳殿,是姜离王正妻王妃的住所。 鄞王将王宫建造得精致美幻,却又彰显王者威严,独一无二。 姜离王成为这座宫殿之主后,虽然奇珍异宝当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建筑物总搬不走当不了,所以即便内里五脏俱缺,可是外表还是很华丽的。 姜离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用了药小睡一会后,竟有力气到花园亭子里来坐坐。 佟王妃与他平坐,素白丝帕包裹着鲜亮的橘子,剥皮的动作优雅如画。 姜离王笑道:“悦儿真是遗传了你,喜欢的颜色都一样。” 姜离王妃和君悦一样,都喜欢素雅的东西,尤为喜欢白色。 “她也继承了大王的脾性,又聪慧又有谋略。”王妃道。 姜离王无奈摇头,“这一点,她可跟咱们一点也不像。这孩子,久不见面,有时候我真觉得,她不像我的孩子。” 就这三年她在北齐做的那些事,他可真一点也不相信那是他那傻女儿能做到的。 佟王妃掰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丈夫,嗔道:“大王说什么呢?悦儿是不是咱们的孩子,我还能不清楚。” 姜离王接过橘子,吃了一瓣,鲜甜的汁液在齿间萦绕,带走了嘴里的苦药味。 他望向湛蓝的高空,叹气呢喃:“是,她是我们的孩子” 也是他最后一个孩子。 是姜离百姓最后的希望。 他的孩子,从来就不是傻子,她比任何人都聪明。 “素寰还没有回来吗?” 佟王妃喝着茶,说:“昨天遣了人回来报信,说下午就能回来了。” “难为她了,还记得悦儿这个朋友。” 南宫素寰听闻君悦要回来,于半月前主动请旨去大兴观祈福,祈求各路诸神保佑君悦平安归来。 佟王妃道:“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当初将她带回来,果然是对的。 只是苦了悦儿这孩子,明明是个女娃,却被当成是男孩子来养。 当初姜离王送她去恒阳的时候,她曾一度以为是丈夫放弃了这个孩子,从而怨恨疏远。后来知道了真相,才知这是悦儿和丈夫为保全姜离百姓而做的牺牲。 悦儿是主动请缨去恒阳的。 这两年多来,关于悦儿的传闻不少。虽不至于名扬天下,但天下人一说到姜离,好歹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悦儿不仅变得坚强,勇敢,聪慧,暗中帮了姜离不少事。而且,就快要回来了。 她的女儿,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的。 都说女大十八变,也不知道她现在是胖是瘦? 长高了没有? 是黑是白? 身上可有伤痕? 大太阳下有影子匆匆移动,有小太监匆忙跑过来。 梨子走出亭子,止住了小太监上前,不悦小声喝道:“慌慌张张的跑什么,没得冲撞了大王和王妃。” 小太监无奈的将手里的折子递给梨子,“奴才也不想啊!” 梨子接过,并没有打开。问:“又是他们?” “是。”小太监点点头。 “行了,你下去吧!”梨子手一挥,而后转身进了亭子。 齐帝早知道了这边的动静,在看到梨子手里的折子后讽刺一笑,问了同样一句:“又是他们?” 梨子躬身应道:“大王要不要看看?” “不看了,都是一样的话。让他们等着吧!等悦儿回来,他们就自个灰溜溜的滚回去。” 梨子退至一旁,不再多言,悄悄将那折子收进怀中。 佟王妃道:“大王当真肯定悦儿不在吴国?” 姜离王转头看向妻子,执过她的手十指紧握。“放心吧!悦儿真不在,她正在回来的路上。” “可我还是担心。” “你想想,悦儿若是在吴国,三日之期早已过,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咱们不理会,吴国的使者这才急了,一天两三回的要求面见。” 蜂巢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君悦根本就不在吴国境内。 吴国这是想坑他。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悦儿现在在哪。但他肯定,她一定会平安归来。 姜离王转头对梨子道:“你吩咐人,将含香殿收拾妥当,悦儿回来了能住下。” “大王放心吧!”梨子笑道,“王妃早就吩咐过了。” 姜离王看向爱妻,眼里温柔潋滟,如日温暖。 --- 恒阳勤政殿。 方达跪在御案一侧,微躬上身,双眸垂低,安安静静的手拿墨条细细研磨。 齐帝正襟危坐,左臂搭在圈椅把手上。肃穆双眸紧盯着前面静站之灰袍劲装人,眼尾隐藏了丝丝愤怒。 “人不在丹僼?” 灰袍人声音硬朗,干脆利落。“是,属下等人寻遍了整个丹僼,都找不到人。丹僼的人说,半月前吴帝的确派了千羽卫出城,但回来时并没有带上二公子。” 齐帝上身后仰,“这么说,容霈之这是摆了朕一道了。” 用一个假消息,就想从他手里骗去五座城池。哼,亏他想得出来。 就是他儿子被擒,他都不一定会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一个本欲除之之人而妥协? 齐帝嘴角一个讽刺,讽刺之后又心惊。 他想起了几日前连城在朝堂上的话。 连城说君悦不在吴国,到底是随口胡诌的,还是他真知道? 如果是胡诌的,倒不足为虑。 如果他原本就知道呢? 那他又是如何就知道君悦不在丹僼的? 一件连他这个皇帝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的儿子竟然知道,而且这个儿子还是觊觎他皇位之人。 “方达,下旨宣四皇子连城进宫。”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平安信 连城奉旨入宫,目的地还是勤政殿。 殿中灰袍人已不在,太监宫女也被遣了出去,只余方达近身伺候。 父子俩一番寒暄过后,齐帝问道:“这几日被君悦一事所扰,倒是把沥竹镇之事给忘了。你上次去沥竹镇,可有什么收获?” 连城皱眉,此事不是已经当做盗匪作案结了吗?父皇为何此时又提起? 况且沥竹镇官船爆炸一事,本就是父皇命他安排的,难不成父皇现在要追究他的罪过不成? 他小心翼翼回道:“此事定为盗匪作案,船离开沥竹镇一个时辰左右就发生了意外,好在越王和君悦并未受伤,行凶之人也并未抓到。” 言下之意,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回头越王和君悦想查,也无从查起。 可惜齐帝不知道,君悦早知道背后凶手是谁。 齐帝微抬头,斜了儿子一眼。“朕问你,你只去到沥竹镇吗?” 连城心头一颤,父皇会这么问,是他早知道他的行踪。而他刚回来时,并没有主动禀报自己去了缥缈林的事实。现在承认,怕是有些晚了。 可是不承认,定会引来父皇的猜疑。 父皇的确信任他,但这信任的前提是他必须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下棋者,自然希望自己能看到、了解、掌握、控制手下的每一颗棋子的动向、位置以及发挥的作用。 “禀父皇,儿臣去到缥缈林外。” “哦!去那做什么?”齐帝轻飘飘问道。 “儿臣派去保护君悦的护卫在栗水城时被君悦甩下了,儿臣怕事情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所以决定亲自前去看看。结果一路追踪,就跟到了缥缈林外。” 齐帝的声音还是很轻,“那为何回来又不禀报?” “缥缈林外确有打斗的痕迹,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儿臣当时以为是君悦误闯进了缥缈林,回来后本想向父皇禀报此事。 只是当时父皇收到了姜离王的奏折,说君悦被吴帝所擒,儿臣这才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因而并未禀报。” 连城微低头,目光注视着御阶上的花纹,平静无波。心思却在翻转,刚才所说应该没什么漏洞吧! 今日的情况,他早已预料,也早已想好措词。 齐帝多疑,今日之言,他必会查证。 真真假假,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在脑中想过好几遍。 齐帝双眸冷肃,紧紧咬着面前儿子带着昔日故人影子的面容,想要从他神情中看出一丝破绽。 可是连城依旧冷清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不安。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气愤。 许久,齐帝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是轻飘飘。“说来,当时还是朕阻止了你禀报的。” 连城几不可闻的暗暗松了口气。 耳听齐帝继续道:“你当初判断君悦在缥缈林,是正确的。” “嗯?”连城故作不解的迷茫。“父皇这是何意?” “朕派人去查过,君悦根本不在丹僼。如你所说,他定是闯进了缥缈林了。” 齐帝说罢又是一笑:“进去了也好,那缥缈林,只听说过有人进去,可没听说过有人出来。怪不得吴国那么自信的骗咱们说君悦在他们手上,原来也是算准了君悦出不来。” 连城嘴角一抹讽刺闪过,快如闪电。 君悦可不是一般人,她远比别人想象的都聪明,都有能力。 她可是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蜂巢的人。 “只是,”齐帝蹙眉,“他到底为何改道?难道我们的计划被他预先知晓了?” 还是说,有人给君悦透了消息,前面有人正等着取他性命? 不然怎会无缘无故为何绕道往东,还阴差阳错的进入了缥缈林。 连城道:“姜离虽然贫穷,但到底是君家的地盘,有自己的势力,他们一早察觉也不是不可能。况且君悦在栗水城就甩开咱们的护卫,说明姜离王派来接她的人已经到了。” “不是说黎镜云被拦下了吗?” “父皇,黎镜云也许在明,可能也有人在暗处保护她。” 齐帝点点头,这个可能性不是不可能。 “好在人被困在缥缈林出不来,倒也省事。君世安也没几天可活了,等他一死,姜离群龙无首,也就不足为患了。” 齐帝喝了口茶。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多年夙愿总算要达成了。 只是他这算盘啪啪的打得精,可事情往往存在很多不可控因素。他认为此生再不会出现的人,此刻已经飞奔在回家的路上。 齐帝忽而想到什么,问:“蜂巢的事查得如何?” 连城摇摇头,“还是没有头绪。儿臣想,这应该是某个江湖组织吧!” “要真是江湖组织,那也不用太在意。”反正威胁不到朝廷。“留心就是。” 况且齐帝现在也没心思管它。他如今要想的是,等君世安一死,该派何人去接管姜离? --- 齐帝又问了几件朝政之事后,便挥手吩咐连城退下。 太阳已偏西,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勤政殿中有冰块镇着,倒不觉得热。一出了殿门,殿外的暑气便如猛火般涌过来。 殿内凉意涟涟,殿外暑意蒸蒸,真是鲜明的对比。 连城清雅的面容上,嘴角挂着一抹了然于胸的笑容,与刚才在殿内的毕恭毕敬,亦是鲜明的对比。 出了宫门,贴身太监小影子扶着他上了马车,林安护送,一路畅通无阻回到皇子府。 刚下了马车,慕廷珂便迎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付招送来的。” 连城迫不及待接过揭开,既期待又害怕。 等他一个个字从头到尾看过之后,心中的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出来了。” 她终于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他就知道,以她的聪明,当年启麟都困不住她,一个缥缈林又何足为惧。 他仰望着湛蓝的高空,突然的就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父皇还在得意洋洋的认为她再也出不来,哪知道人家现在都快到家了。 小影子和林安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主子看完信后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同一时间,五皇子府,连琋也收到了非白的信。 不同于连城情绪的大起伏,连琋依旧淡淡的,看完信后默默将它烧了。 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已知道。 小尤子自小跟在主子身边,对自家主子的脾气那是摸了个透。 刚才主子读信的时候,虽然神情没什么变化。不过他家主子那漂亮的桃花琉璃目却是闪过亮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极了。 主子非常高兴。 可是……“殿下,怎么将信烧了呀!” 既然看了信那么高兴的,为何又将信烧了呢? 连琋淡淡道:“不过一封平安信而已,留着也无用。” 小尤子吸吸鼻子。好吧,他作为一个奴才,清楚的认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 耳边传来主子平淡无奇的声音:“我上次让他们找的东西送来了吗?” 小尤子赶紧回话,“送来了,正在聚宝阁里放着呢!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连琋点点头,“走吧!”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锋芒显露 福临宫今日依旧如往常一样,奢华中又显大气。 金黄色的幔帐倒挂于檀木制的落地罩下,往两边打开束之,打着各型各式的绳结,绳结下留有穗子。风一吹,穗子与幔帐轻轻摆动。 殿内双耳瑞兽三鼎炉中,燃有清气凝神的香饼。余烟从炉盖孔洞中钻出来,袅袅升空,香气晕染一室。 书案一旁的小炉上,置一茶壶,壶内烧水。此时水已煮沸,气泡正从壶口溢出,沿着壶身,流到炉内,碰上燃烧通红的炭火,发出“滋滋”声响。 岑皇后和五皇子连琋,以及福临宫的大大小小宫女,都围在一张方桌前。 方桌上,置有一圆描绘山水的蓝底植盆。植盆中,一株通体莹润的两尺高的红珊瑚俏然挺立。 “这就是传说中的珊瑚啊!” 岑皇后眉开眼笑,晶莹玉手抚上枝条,那手的莹润竟与珊瑚不相上下。 “是啊!”英娘感叹道,“奴婢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珍品。皇后娘娘,您瞧,这珊瑚颜色赤红,瑰丽,绝艳,简直跟春日的梅花一样。” “你呀,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什么宝贝没见过,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英娘忙讨罪,“是是,奴婢少见多怪。不过这红珊瑚真是珍品,五皇子真是孝顺。” 岑皇后看向儿子,一脸的慈爱。“小五有心了。” 连琋手背于身后,淡淡说:“儿臣知道母后久居深宫,定是烦闷。所以送了个东西来,给母后解闷而已。” 虽是说的容易,但真正做起来又岂会简单。 珊瑚,是海底之物。而北齐周围并无海域,这红珊瑚必定是从他国传入。 且要挖到这珊瑚也不易,需擅长水性之人,深入到海底之中,冒极大的风险才能挖到。所以这东西少之又少,富贵人家能有一小株,便是极大的荣耀。 “安置起来吧!”岑皇后吩咐。 英娘问:“娘娘,放在哪里好呢?” 岑皇后环顾了殿内一圈,指着一旁黑色的博古架,“就放在那里吧!放玉柚瓷白瓶前。” 如此,珊瑚的艳红与它身后的纯白的白瓷花瓶相互映衬,既优雅,又高贵。 安置好了之后,母子两人便移步到茶几旁,面对坐下。 岑皇后端坐茶几之左,修长白皙染着凤仙花汁的芊芊玉手将手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给对面的儿子。 一旁的英娘以手帕覆了壶柄,提起,倾倒,为两人各倒了杯茶。而后后退三步,方转身走出了内殿。顺便的,将外殿的宫女也遣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岑皇后才说:“这是你外祖父在赋城的人送来的密信,你看看。” 连琋面色如常,只是隐在信封下的手指稍动了两下。而后动作自然的拆开信来,略略阅过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微讶。 岑皇后喝了口茶,继续说:“姜离王只怕没几个月可活了,他一死,你父皇必定会派人去接管姜离。” 连琋抬起头来,问道:“不是还有君悦吗?她可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 “听你父皇的意思,君悦如今被困在缥缈林中,只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连琋眼尾微挑。 所有人以为她往南走的时候,其实她正在往东走。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丹酆的时候,她在缥缈林。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缥缈林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回赋城的路上。 听起来像是在玩捉迷藏似的,真是任性啊! 岑皇后道:“姜离是你父皇的一块心病,谁都知道当年姜离反,是姜离王的意思,只不过找了姓郭的做替死鬼。你父皇碍于名声,所以并未追究姜离王室。 附属之地,不同于皇室封的亲王封地。他们除了在军队管辖上有自主权外,还可以自主本国的政治,经济等等,只要每年按时按量纳贡即可。 姜离经栗水一役后,在纳贡上比往年多了两倍,按理说国民应该更加困苦才是。 但是从传回来的情报来看,姜离非但没有困苦,反而有了复苏的迹象。听你父皇的意思,是有人在帮姜离。” 连琋不语,父皇的这个猜测,很合理。 也就是说,父皇怀疑,姜离王依然存在反叛之心,甚至已经跟别国暗中勾结。 可是,姜离王如果真的勾结他国,那君悦回去后又会处在怎样一个位置? 如若她真的不甘人下,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君悦,你曾说你想逍遥自在,浪迹江湖。我也相信你说的话,可我们身处这乱世局中,人生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 但愿,我们没有对立的那天。 连琋端茶,轻轻呷了一口。“母后的意思是,若是君悦能从缥缈林出来,父皇会杀了君悦?” “君悦出不来则已,如果她真出来了,那你父皇只怕更加忌惮了。这个人,太聪明了。 如今天下纷争,人才难寻。楚,蜀,吴都对他感兴趣。你父皇的意思,若他安心呆在恒阳,庸庸一生也就罢了。可人非要回去,那就只能杀了。 杀了君悦,等于断了姜离的未来,你父皇才能收回姜离大权。” 连琋道:“既是如此,君悦一死,等姜离王也死了,父皇派个人去接管姜离不就可以了吗?” 岑皇后看着儿子,无声叹了口气。 儿子还是太小了,经历的事情太少,不懂得揣度圣意。 他需要赶紧长大,需要赶紧熟悉朝中事务,赶紧懂得他父皇想要什么。 时间由不得他依然像个孩子一样自由自在了。 “以你父皇的心思,姜离若成了无主之地,他必定会将之瓦解,分州而治。如果还是派一个人去接管,岂不是成了第二个姜离王。” 连琋悠悠喝茶,这样的结果,他早已猜到。 而且,父皇选的人选一定不全是四哥的人,也不会全是他的人。要么两边都不选,要么两边都选,已达到制衡的效果。 如今朝中分四派,一派是他的,一派是四皇兄的,一派是中立的,还有一派是大皇兄的旧部。 大皇兄的人,父皇不可能会选。 而中立者,父皇不敢用。因为不知道他们是真中立,还是假中立。 所以,他一定会选明面上站了队的人。也就是两派人中都选人。 可这一切,目前也只是遐想计划而已。毕竟,姜离王还活着,君悦也还活着。 连琋道:“姜离有三大世族,这三大世族从定国开国便已存在,历经百余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根本就不把姜离王当回事,甚至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 君悦若真能出来,也不过一个黄毛……小子,就算继承了王位,也未必坐得稳。其实儿臣觉得,咱们没必要这么急着掺和这事,作壁上观就是。” 岑皇后闪动的双眸一顿,暗暗沉思。 这是......借刀杀人? 连琋继续,“其实从君悦离开恒阳的那一刻起,她回城一事就已经备受关注。况且,当时权懿、鄂王和姬墨衍也都在。如今她出了意外,这三国岂会不拿她做文?吴国不是已经行动了吗? 如果姜离王被有心人挑拨,说是我们护送不力,或者中途派人把她杀了,那朝廷岂不是要摊上不白之冤。失子之痛,姜离王如果要报仇,之前没有与他国勾结,只怕现在也存了这等心思了。 姜离是连接三国的边境要塞,各国觊觎已久。要真是烽烟四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儿臣想,父皇定不会这么做。” 岑皇后讷讷点头赞同,沉浸在儿子的滔滔不绝之中。 她似乎忘了,她是巴不得君悦死的啊! 连琋又道:“等君悦回到姜离,继承了王位,三大世族定不会俯首称臣。到时不必咱们亲自动手,只要推波助澜即可。 那君悦若是死了,也是被自己臣民害死的,跟朝廷没有任何关系。父皇也可以永绝后患,高枕无忧。” 岑皇后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觉得很陌生。 小五以前是不会与她讨论朝局的,每次她要说,他都借故避开。 她一直以为小五是个单纯没有城府的孩子,可是今天他这一番话下来,字字珠玑,连她都未曾想到。 真是锋芒显露啊! 是最近开始接触朝堂,所以进步了吗?长大了吗? 还是他以前一直都在装?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欣慰。儿子只要懂得运筹帷幄,拉拢群臣,那么离那个位置就更有把握了。 “看来我的小五,是真的长大了。既如此,你为何不去跟你父皇说呢?”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刮目相看 “看来我的小五,是真的长大了。既如此,你为何不去跟你父皇说呢?” 连琋说:“儿臣初涉朝堂,很多事都还未上手,因而也不敢在父皇面前卖弄。况且如今君悦都出不来了,说与不说也都没关系。” 岑皇后微微皱眉。说到朝政,老四倒是更得皇上青睐。 皇上这段时间来,越来越倚重这个老四,朝中大小事务,也经常寻问他的意见,交由他去办理。 老四这个人,心思深沉,外人很难看得透他。再这样下去,老四在朝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在他那边。 说不定,太子之位都将是他的了。 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四,比连昊还要难对付。 “你说的很好。” 声音突兀的传来,殿内母子二人一惊,转头看是齐帝,忙各自起身见礼。 “臣妾恭迎皇上。” “儿臣见过父皇。” “都起来吧!”齐帝手一挥,让他们起身。 齐帝今日的精神头好像还不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是因为当下遇到了什么好事,或者将要有什么好事发生。 岑皇后侧身,将位置让给了齐帝。连琋起身,将位置让给了皇后,他则在皇后的下首站着。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好让臣妾接驾。” “朕是听你们聊得正好,不想打扰。” 听墙角这种事,很多人都不屑言之,但屑于行之。 齐帝笑道,“听说,小五给你送来了株红珊瑚珍品。朕这做父亲的,只能厚着脸皮过来,蹭着瞧一瞧了。” 刚才与老四商量事情后,他本欲传唤小五的。但方达却告诉他,说小五来了福临宫,给皇后送来了个了不得的宝贝。 他好奇之下,想着也有多日未来看皇后了,于是决定摆驾福临宫。 到了宫门口,见所有的宫人都被打发在外面。他觉得奇怪,母子两人说话,怎么不留个人在旁边伺候,就连英娘都被打发了出来,莫非他们要说的话不能被人听了去? 思及此,他命令宫人不得通传,进入殿内。隔着幔帐,内殿母子两人的对话便一清二楚的传进他的耳中。 …三大世族…作壁上观…推波助澜… 老实说,他也被小五的这份心思吓了一跳。 任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淡漠、单纯、与世无争的儿子,竟还有这等深沉的心思。 他的这一招借刀杀人,狠厉毒辣,兵不血刃,是他之前也没有想到过的啊! 是他老了吗? 还是儿子已经长大了?看待问题比他还要全面,还要长远。 抬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脸还是那张比女人还美的脸,眼睛还是那双桃花琉璃目,表情还是淡然脱俗。 什么都没变,可又有东西在变了。 齐帝在游思间,岑皇后正说:“陛下说什么呢?只要陛下想看,随时都可以过来。若是陛下想日日看,臣妾便命人送去勤政殿便是,何苦劳陛下亲自跑一趟,免得又累了身子。” “哎,无妨。老呆在屋内也闷,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岑皇后又是一笑,笑里满是对丈夫的宠溺,似乎两个人很有默契的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是夫妻相处久了,自然而然产生的熟悉,更准确的说是习惯。 岑皇后问:“陛下,那红珊瑚就在外殿,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用了。”齐帝摆手,“刚才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的确是一件难得的珍品。小五有心了。” 岑皇后为他斟茶,“陛下是越来越喜欢抓弄人了,来了也不通报,竟偷听我们母子说话。” “都说了不想打扰你们了。”齐帝的视线落在儿子的身上,“只是令朕意外的是,小五竟有这等见识,看来进了朝堂之后,进步很快,长大了不少。你是怎么想到用三大世族掣肘姜离王的?” 连琋却是谦虚道:“其实想到这一点的,也并非是儿臣。” “哦?”齐帝来了兴趣,“那是谁?” “儿臣也是得了西蜀鄂王的提点,才突然想明白过来。” “鄂王?”齐帝警铃大振,这其中怎么还有鄂王的掺和? 连琋静站,微微低头。“是,当日在父皇的生辰国宴上,启麟一番话提醒了儿臣。 他说,姜离有三大世族在一旁虎视眈眈,这姜离王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儿臣这才突然想到,姜离三大世族无论是实力还是势力都远大于姜离王。 也许姜离王还能活着,是三大世族看在过去共同建立姜离的情分上,给他面子,所以才留他性命,坐享荣耀。 但是君悦可不一样,他不过是一个还未及二十的毛头小子,他们岂会让一个小孩去统治他们。所以儿臣才觉得,君悦就算回到赋城,日子也必定不好过。” 齐帝沉了脸色,“你继续说。” “君悦这个人,恣意飞扬,十分自信。她是有才不错,可是举凡大才,往往有一个通病,那就是自负。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任由别人对她指手画脚,一番反击在所难免。 试想,一个是刚刚回属地、对诸事都不了解的小子,一方是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谁胜谁负不是很了然吗?” 一番分析下来,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利弊分明。 齐帝吹嘘着嘴角的半白青须,陷入犹豫。 当初打下姜离时,朝廷并未直接派人接管,也是因为这三大世族势力过于庞大的原因。 试想,一个是容易操控的姜离王,一个是代表朝廷要削弱他们势力的派遣官员,他们肯定会愿意选择前者。 一旦姜离王死了,姜离群龙无首。就算朝廷将姜离瓦解,分州而治,直派官员,三大世族难道就会听他们的? 而如果是君悦上位,也许就像小五说的一样,一番权利争斗在所难免。 两虎相争,非死即伤。 无论是哪边死哪边伤,死了的就死了,最多给个抚慰。伤了的,收拾起来岂不更容易。 他之前一直想着怎么拔掉君悦这个祸端,倒是把姜离的形势和三大世族给忽略了。 多好的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啊!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如今君悦被困在缥缈林中,真真是可惜了。还得自己花费心思去对付三大世族。 齐帝重新抬起头来,笑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 赞道:“小五今日倒真是让父皇另眼相看,如此深谋远虑,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 连琋垂眸,平静的桃花琉璃目中不动声色。“谢父皇夸奖,儿臣也只是为父皇分忧而已。” 用君悦的话说,这真是太虚伪了。 “想法是不错,不过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如今这人在林子里,也是多说无益。” 君悦要是在此,一定会嗤之以鼻:你还能再假点吗? “你如今也进入朝堂,开始参与处理政事了。多想多做是应该的,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的。”齐帝鼓励道。 不会亏待? 怎么个不会亏待法? 岑皇后幽幽喝着茶,对父子二人之间的对答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插话。 连琋又再一次谢了齐帝的夸奖,面上依然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惊喜。 “宫外的府邸住的得可还习惯?”齐帝岔开了话题。 连琋回:“朱瑜大街宽敞而安静,儿臣很喜欢。” “你眼光挑剔,能让你满意的东西可不多。你如今也有自己的府邸了,接下来就该准备迎娶元曦公主的事了。东吴的国书,应该月底就到了。” 齐帝看向岑皇后,笑说:“这一转眼,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咱们不服老都不行啊!” 岑皇后嗔怪,“陛下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别老说老老老的,本来就不老,都被你说老了。” 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父慈子孝,令宫里多少人羡慕。 可这和乐的背后,又有几分是单纯的。 连琋暗暗松了口气。 君悦,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了,你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人心算计,权利争夺,你和我一样,都逃不开。因为不争,就是死。 你我都是俗人,还做不到不把生死当回事。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秘密 连琋出了福临宫,走在幽长寂静的宫道上。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竟走到了芳华苑外。 门口处名则守卫实则监视的两名侍卫已经撤了,大门紧闭。 所谓人走茶凉,大抵也就这样。她也不过离开半月而已,这里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荒凉。 这里原本就荒凉。 “去开门。” 小尤子乖乖的走过去推了门。 厚重的陈旧铁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连琋迈步而进。 院子里,那口由石砖堆砌的古井孤独的存在,目视着芳华苑的朝阳沉幕。或者,它还在执着的等待着那个张扬自信的女子重新坐在它的井台上,晃悠着两条长腿仰望长空。 “在外面等着。”他如是吩咐,自己迈步走进主殿。 空荡的主殿中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有些呛鼻,令人呼吸不畅。 茶几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上面少了饮用的茶具。 他记得,他在这里和她喝过一次茶。哦,不,是喝白水。他还和她喝过一次酒,饯别酒。 博古架上只余层叠大小不一的空格子,并无一物。估摸着已经被哪个太监宫女拿走了。 折转进入内殿。 映入眼帘的,是丝绣山水九折屏风。佳人倩影仿若已经印在了屏风之上,正缓缓转身,对他回眸一笑。 连琋仰月唇勾起了笑容,他第一次来这里,便发现了她最大的一个秘密。 在此之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除了觉得她娘娘腔以外,竟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那天,她差点掐死他。 君悦啊君悦,我跟你同床共枕过,看过你的身体。你说,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呀! 你可别忘了,你收了我的佩饰,那半块玉玦。 小尤子站在殿外,猫头瞄向殿内,见他家主子傻傻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位爷可终于走了,殿下也不吃也不做那蛋羹了,他拉的屎又恢复到了正常。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怎么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 听说,他们住进来的时候,那房梁上还挂着条白绫呢!这么恐怖的地方都住的心安理得,简直不是人。 偏偏,他家殿下还跟人家交好,肯定是他们俩把殿下的魂给勾了去。要不然他家殿下清汤寡欲的怎会看上他。 小尤子边点头边自我催眠,肯定是这样。 小尤子正自我催眠尽兴时,连琋已经出来。 依然是淡淡的两个字:“走吧!” 主仆两人往门口而去。 小尤子思索再三,觉得还是有义务的提醒一下自家主子:“殿下,这地方太不吉利了,咱以后不要来了吧!” “嗯,不来了。”连琋难得的乖乖顺成。 人都走了,空气中除了粉尘的味道,哪里还有她的气息,还来做什么。 出了大门,他回头忘了一眼。再见面时,他希望是他去找她。她说他在她的王宫,可以随便住任何一个地方。 那是她给他的承诺。 不知道她的住处,可能允许他住? --- 主仆两人一同离开芳华苑,往宫门而去。 路上却正好遇到了也准备出宫的太医院仲缪。 “五皇子这是从哪回来的?” 仲缪看向连琋的身后,勤政殿或者是福临宫,亦或者是汐扶宫都不是这个方向。 连琋右手置于腹前,左手背后,蓝色袖衫下只露出半节白皙的手指头,指甲修得很是平整。 他如实道:“本宫刚从芳华苑过来,之前有东西落在了二公子处,所以去寻。” “哦!那东西可重要,找到了吗?” “没有。想是哪个宫女太监已经偷走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仲缪嗯了声,“不是重要的东西就好。说到这个二公子,走得真是突然,老臣都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呢!” 连琋疑惑,“仲大人跟二公子很熟?” “那倒也不是。只是他有个什么小病的,总来找老臣。老臣看他在异国他乡,也实在可怜,所以也尽量的帮帮他。” 连琋桃花琉璃目闪过光芒。 她倒是懂得物尽其用,竟连这宫里人都敢收买。 收买人心的方式很多,有的靠银钱,有的靠美色,有的靠志趣相投,有的靠可怜博同情。显然她对仲缪的医者仁心,选择了后一种。 “说来老臣和二公子,还曾有过一点小误会呢!”仲缪又道。 连琋哦了声,“什么误会?” “殿下可还记得二公子初来皇宫,因为水土不服而发高烧那次?” 连琋点头,“记得,当时还是本宫请仲大人去看的呢!” 仲缪呵呵一笑,“老臣第一次给二公子把脉的时候,还将他当成是女孩子呢!” 说罢顾自摇头,为自己的可笑猜测表示无奈。 然连琋却在听到仲缪的话后心头猛的一紧,脚步竟慢了半拍。脸上虽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渐渐紧握成拳。 他平静道:“是嘛!莫非他真是……” “非也。”仲缪挥挥手,“这世上众生脉象不一,有些男子的脉象像女子,有些女子的脉象像男子,本就没有清晰的界限。后来老臣也观察过二公子,他的的确确是个男子。” 连琋蹙眉,“观察?仲大人莫不是半夜里去偷看人沐浴了?” “哎哟五皇子,莫要打趣老臣。”仲缪脸一臊,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说去偷看人家洗澡,他老脸能不丢吗? “老臣观察过二公子的脖子,那上面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喉结。所以老臣才断定,二公子是男子。” 仰月唇再次勾起笑容。 那玩意不过是猪肠仿冒的而已,一个月得换一次呢! 她经常跑去御膳房,可不全是因为吃。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做得惟妙惟肖,难辨真假。 耳听仲缪继续道:“也是二公子心胸宽广,原谅了老臣的冒失。听说他如今被吴国所擒,但愿他能化险为夷吧!” 君悦不在吴国之事,现下少有人知。 更多人还是认为,君悦人在吴国都城丹僼,等着齐国拿城池去交换。消息灵通点的最多也以为她还在缥缈林。 连琋道:“二公子可不是一般人,吴国未必能困得住她。” “老臣知道她聪明,也有胆识。可他人在丹僼,孤军奋战,想要逃走也并非易事。” 连琋顺了他的话,“只能祈求她自求多福吧!--对了仲大人,你当年给君悦把脉之事,可还跟其他人说过?” “没有,这种无稽之谈哪能随便说,没得惹来是非。”仲缪不解,“怎么,难道这事与什么事有关?” 连琋淡淡道:“并不是,仲大人别紧张。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往时,和仲大人很相似。本宫落难蜀国事,有个大夫也曾怀疑本宫是女子。” “哦!原来如此。” 五皇子的美貌,众人皆知,有人将他当成女子也不奇怪。 正像当年君悦说的一样,男生女相,你也不能否认他是男人的事实。 庆辉门前,两人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回了府。 当夜,仲缪像往常一样,与家人用过晚膳后便沐浴歇息,一切如往常一样。 第二日,日上三竿,下人们见老爷迟迟未起,于是大着胆子进去呼叫。 帐门掀开的一刹那,下人才发现,老爷的身体早已僵硬。 消息传到五皇子府时,连琋淡淡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的吩咐下人更衣,前往吊唁。 路上遇到了也正在前往的连城,兄弟两人相互寒暄了一番后,默契的不再说什么,一同往仲府而去。 有些事情,不必解释,心中明了便好。 她人走了,不该留下任何东西,尤其是这个秘密。 既然她无意中把这个秘密落下了,那就让他们帮她善后吧!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回家 “哇,好热闹啊!” “呀!这个好看,这衣服好漂亮啊!花枝招展的。” “哎,那个女人长得好美啊!嘴巴真红。” “这个好香,嗯,好吃。” “嘿,你还没给钱呢!” “我没钱,他给。” “这是什么水果,以前没见过,长得好像你脑袋,哈哈。” “哎哎,这个是什么,为什么下面有个洞,装水的吗?” “是,是装水用的,那是马桶。” “啥是马桶?” 装你肚子里的垃圾水用的。 …… 城内十几人十几马沿着街道边慢慢行走,风尘仆仆。 尤其是一人,行为十分怪异,引来不少人奇怪的目光。 兰若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是稀奇瞧什么都是宝贝。简直是大开眼界,眼花缭乱。带着崇拜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在问: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家乡啊!” 君悦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视线迷离。“是,这里就是我家乡,赋城。” 她终于,回家了。 桂花,我们回家了。 可这个家,真的是家吗? 对于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陌生的感觉。 其实这里,跟在恒阳是一样的。因她始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之前在恒阳,她一心想要回来。好歹这里也算是家。 可当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那种陌生之感让她觉得,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转移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已。 真是矛盾啊! “你家在哪里啊?”兰若先问。 君悦道:“我家,是这个城里最大的那个。” “最大的那个?”兰若先歪头想了想,然后目光一闪,兴奋道,“我知道了,你家是个土财主。书里都说土财主有钱,他把自己家建得很大,有很多仆人。哎,你在你们家排行第几啊?” 君悦疑惑,“我排第几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啊!你如果是长子或者是嫡子,那你将来就可以继承大部分的家产,有花不完的钱。” 君悦摇头,“我们家没钱。” 兰若先上下打量她,表示不信。“切,你还怕我讹上你了不成。” “真没有。” “小气。”兰若先不屑的鼓囊了会嘴巴,然后看到了好玩的东西,瞬间忘了钱不钱小气不小气的事,撒腿往前跑去。 身后几人见怪不怪的跟上。村夫进城,反应大抵就是这样。 “十里食乡。” 兰若先站在人家店门口,抬头看着大门上的牌匾。“这是什么地方,吃饭的吗?好香啊!” 说罢,还吸了吸鼻子闻着从里面飘散出来的味道。 有收拾干净的店小二迎出来,带着招牌式的微笑道:“几位客官瞧着面生,肯定是赶了很远的路吧!” “是啊!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兰若先自来熟的回应。 “哟!那定是人疲马乏,客官里面歇息用膳,本店有全赋城最好吃的招牌菜,马匹也会帮你照料。” “那还等什么,快进去呀!” 兰若先不等几人回应,充当少爷的径自进了店内。有伙计走过来,接过了几人手中的马匹。 君悦想赶了那么久的路,众人的确又累又饿,且如今目的地也到,是该歇息一下了。 店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饭食香气扑鼻。几人顿觉更饿了。 十几个人,分成两桌。 兰若先已经在点菜了,不时的问这是什么菜,辣不辣,酸不酸之类。 花了一刻钟点了菜,再花一刻钟等菜。等全部菜上齐的时候,众人傻眼了。 满满一桌子,十几道。 流光瞠目,“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兰若先已经开动,边往嘴里塞东西边道:“好吃,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流光无语,答非所问。 君悦关心的问题是:“你点这么多,有钱付账吗?” 果然下一秒,正在塞东西的某人动作一滞,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君悦说的是什么。 兰若先含着一嘴食物囫囵:“不是你付钱吗?” 君悦悠哉悠哉的吃菜。悠哉悠哉的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钱。你一进来就像个主子一样,我们还以为你请客呢!” “请个鬼啊!”兰若先直接扔了筷子,“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哪里有钱。” 流星错愕,“兰大公子,你没钱也敢离家出走,不怕饿死呀!” “这,这不是有你们吗?”他指着君悦,“你没钱,难道你手下也没钱?” 君悦挑眉,“我这个主子都没钱,我手下哪来的钱。” 兰若先顿觉索然无味,对满桌的食物没了兴趣。“那怎么办呀?” 看他苦恼的神情,几人顿觉有趣,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满桌子的人都知道君悦在唬人,偏当事人傻里傻帽的不知道。 哎,涉世未深呐! “怎么办?”君悦招来一个穿堂的小二,有板有眼的问,“你们这付不起账的该怎么办啊?” 小二也是个机灵的小伙,看几人气质服饰,也不像缺钱的主。当下又接收到了君悦的眼神暗示,心里也明了了几分。 于是也有板有眼的道:“这要视所欠的账而定。数额超过五两的,我们得移交官府,少于五两的,可以在本店干活抵债。不多,一两个月也就还清了。” 兰若先愣得嘴巴忘了合上。 还要移交官府? 他才出来第一天就要被送去官府? 呜呜,不要。兰大公子可怜巴巴。 君悦指了指面前的一桌子菜,“那你看我们这些菜,得花多少银子?” 小二数了数,算了算,呵呵道:“不多,正好五两。” 君悦似笑非笑看向对面的娃娃脸,“不多,你在这干两个月的活就够了。” 君悦挥手让小二退下。兰若先龟缩了身子,又开始鼓囊嘴巴憋闷气委屈。 没过一会,他又凑过来,咬耳朵问:“我可以跑吗?” “可以啊!”君悦点头,“前提是,你得跑得过人家。我可告诉你,这店可是有武师的,专门对付你这种吃霸王餐的人。你别一个跑不过反而被打了半死,那可就更惨了。” 兰若先抖的心一悚。抬眼偷瞄店里的情况,果然看到柜台后的掌柜一双眼睛不善的紧盯着他,他心又一怵赶紧低下头来。 奶奶你说的对,外面的人真的是险恶。原本以为靠谱的人,现在反而讹了他一顿饭。 看来只剩下打工抵债这个办法了。 “没信用的王八蛋,还说什么请我去你家,都是骗人的。” 君悦也不反驳,对他的王八蛋称呼却之不恭。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笑道:“我看你那项圈倒是挺精致的,当了估计能值不少钱。” 兰若先立马防贼似的捂住脖子上挂的精致银项圈,身体也往后挪了挪。“这个不行,这是祖传的,不能当。” “那就没办法喽!”君悦摊了两手,表示无能为力。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我可提醒你啊,这外面的世界,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都是好人。财不外露这个道理你得懂,像你这样带着它到处晃悠,小心被人偷了去。” 那还不如当了来得值。 “呸!”兰若先啐了一口,“死不要脸,你也是好人?” 嘴巴虽不承认,但他还是如君悦说的将银项圈藏进衣内。 君悦笑笑,她也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又唬道:“赶紧吃吧!这里吃饭是有时间限制的,超过了时间,人家可就把东西收走了。” “啊?”兰若先一愣,“还有这规矩的?” 君悦不语,投给他一个“你试试”的眼神。 兰若先鼓囊囊的生了一会气,又重拾筷子开始吃菜,带了赌气的意思。越吃越快,越吃越带劲。 就算要打工抵债,也得吃饱了再说。而且这顿是他花了钱的,不吃更亏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赋城 用完饭,君悦等人大肆肆的走了,留下兰若先一人眼巴巴委屈得欲哭无泪。 奶奶说,外面世道险恶,人心狡诈,果然不假。 君悦几人出了十里食乡,便有伙计将他们的马牵了过来。 众人站在门口,君悦抱拳致谢:“多谢诸位几日的护送,此恩君悦记下了。” 付招也回拳道:“这不算什么,都是主子的安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君悦也不再啰嗦,直接道:“王宫那里,想必你们也不方便去,我让房氐带几位去住处,若有什么需要也可跟他提,他会尽量满足你们。” 无论是付招,还是非白非素,此番出来,想必齐帝是不知道的。 赋城定是有齐帝的眼线,若是贸然进宫,恐怕会给他们的主子带来麻烦。 付招等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不计较这些虚礼。 非白道:“二公子既已安全回城,我等几人也该回去复命了。” 君悦也不强作挽留,“明日我来送送你们。替我谢谢你主子。” “遵二公子令。” 君悦回头看向十里食乡的大门,疑惑“怎么还没出来?” 流光道:“属下去看看。” 君悦嗯了声,心想这娃娃脸莫不是真傻到去洗盘子扫地? 流光还未进得店内,便见一个黄色的身影冲过来,怒气冲冲杀气腾腾。 “该死的王八蛋,你又骗我。” 兰若先三两步跨到君悦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开骂:“君悦,枉我那么信任你,你却一次又一次的骗我,你王八蛋。” 太丢脸了,他长这么大竟然被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子给唬得差点哭了。 他声音不小,此处又是临街店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古来哪里有吵架,哪里就有热闹。 有几个穿着普通的小伙在听到兰若先脱口而出的“君悦”二字时,立即退出人群往四面八方而去。 流光眼尖,疾步到主子身边,问是否要把人追回来。 君悦摇摇头,她回来的这个秘密隐藏不了多久,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 “我说兰公子,我都替你付了账了,你怎么还生气啊!难不成真想在这打工啊!” 她声音不大,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娃娃脸真是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骂人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乌龟、王八、蛋。 流星挥手赶人:“都散了都散了,兄弟闹别扭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兄弟俩闹别扭啊!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如偷兄嫂,抢弟媳之类的八卦呢! 流星的目的是疏散人群,免得有人浑水摸鱼对主子不利。 兰若先气道:“嘿,你骗人了还理直气壮。” “哎呀行啦行啦!”君悦可没时间在这跟他耗着。“算我错了。” “什么叫算你错了,明明就是你错了,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君悦投降,“行,兰大公子,我错了。我现在要回家,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那当然了,这可是你当初说好了的。” 君悦并非是不欢迎,但她也得如实说道:“你能来我家,我会很高兴。但我家规矩很严,进去容易出来麻烦,而且最近我家里有人生病了,我也没时间陪你游玩。”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本就是出来看新鲜的,如果拘在家里,还不如不出来。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但我家就是这么个情况。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 说实话,她是不希望他去的。 她初回赋城,对王宫一无所知,兰若先进去了也未必是好。 兰若先将信将疑,“你家真的规矩很严?别不是又骗我的吧!” “这回真不是。”君悦道,“你若不跟我走,我让房氐给你找间客栈住下。” “这样倒也好。”可是,他又为难了。 他没钱啊! 君悦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银钱方面你不用操心,安心住下就是。” “真的?”兰若先两眼放光,“那要是我想找你怎么办?” 君悦指了指房氐,“他会带你去的,有什么需要你跟他说。”又郑重警告道,“你可以吃可以玩,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准多管闲事。” “行。”兰若先爽快答应,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君悦又吩咐了房氐一番,“好好照顾他,他涉世未深,看着他点。” “是,少主。” 非白付招几人却是腹诽,二公子你不也是涉世未深。五十步说百步。 君悦嗯了声,这才放心离开。 城内不准走马,此处距离王宫还有段距离。若是步行,起码得走个半时辰。 流光雇了辆马车,一路往王宫方向而去。 --- 赋城王宫位于东北方向。从王宫出来,便是朱雀大道。 沿着朱雀大道往南,到一半时与横贯东西的应安大道汇合,汇合点便是赋城中心。以此为中心的朱雀大道,往北为朱雀北街,往南为朱雀南街。应安大道往东为应安东街,往西为应安西街。 赋城的城市规划是典型的格子式。 朱雀大道以及应安大道两条主要干道将赋城分成四大板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方向还有二级道,比主要干道略窄。 西北向东方向有条日夜流动的江流,称为鄞河。 鄞河此前并非称鄞河,是鄞王来到这之后,臭美的强行将这条河水改为鄞河。 河边杨柳成排,河上船舶华丽。每年上元节,这江上还有花船赛。 这个朝代的人口分布,五户为邻,五邻为闾,二十闾为坊,十坊为区。赋城统共四区三十二坊,全城人口共计十万人左右。 闾与闾之间有弄巷或者胡同,将两主要干道和四条二级道之间融贯,四通八达,车水马龙。 临街设商铺,商品琳琅满目,阁楼林立,招牌醒目。作为东泽大陆偏中城市,赋城有着它独特的繁华和盛名。 君悦望向车窗外的街景,叹声:“好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即将看到的父王母妃并没有多大的喜悦,反而多了丝紧张,甚至是……恐惧。 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这里的人,事,物,远比齐皇宫芳华苑的偏安一隅要来得复杂和凶险。 “少主,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声音。 君悦深吸了口气。既回之,则安之。 她跳下马车,抬头仰望这座印象中依稀还存了点熟悉的王宫,和北齐皇宫一样,巍峨肃穆,壁垒森严。 这座宫墙,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当初离开时,一次就是现在回来时。 一来一回间,时光荏苒数载,有些人说了再见,便真的再也不见。 宫门前左侧竖立着一块高三米左右的石碑。这块石碑并非鄞王所竖,而是二十年前,齐帝令三十工匠,耗费三个月寻得此石并雕刻,后由一千护卫从恒阳大老远运来的。 石碑上刻有祥云纹样,中间雕字“钦承上命”,象征着姜离永远臣服北齐,姜离王成了齐帝的属臣。 是恩,也是辱。 君悦深吸了口气:“进去吧!” 她,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家人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属于王宫的寂静和庄严的气息迎面而来。透过长而阴暗的宫门洞,有几重奔跑的影子正往她的方向而来。 君悦有一时的怔愣,眼前之人既熟悉又陌生。他们与她有着最亲的血缘关系,然而在灵魂上他们又是无关的陌生人。 奔跑之人在见到她时,也都停了下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两相望。 佟王妃抑制不住的流下泪来,手拿绣帕压制着自己的声音,生怕狼狈的呜咽声溢出,额头抵着丈夫的肩膀,抖动着身子。 她心心念念的孩子,真的终于回来了。 人安然无恙的站在了她面前,她却连再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君悦倒没有流泪,只是刚才那份内心矛盾的沉重却是减轻了些。 她深吸一口热气,迈步而进。 一步一步,很坚定。 无论内心怎么否认,他们都是这副身体的父母,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到几人两步之外,君悦屈膝直直跪下,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不孝,今日方归,令父王母妃担忧,是孩儿的过错。” 姜离王拍了拍妻子的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弯腰扶起孩子。“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虽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语气中还是多了丝沙哑。 梨子站在几位主子的身后,也是眼睛蒙纱。君悦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她回来了,他也欢喜。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某处,内心呢喃:老伙计,她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心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知道他听不到,可他还是固执一说。 佟王妃拭去脸上的泪痕,也亲自扶起孩子。端详着长高了也变成熟的女儿,满是风尘,既欣慰又心疼。 “真的是我的悦儿,真的是我的悦儿。” 君悦回以一笑,“是,母妃,是我。我回来了。” 南宫素寰含着笑容打招呼:“君悦。” 君悦也回应:“姐姐。” 这是她的家人,爹娘,姐姐,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了那个高大的背影,她的哥哥。 一旁的姜离王咳了两声,面色苍白虚弱。 君悦蹙眉,“父王怎么了?” “没事。”姜离王挥挥手,“许是刚才跑得急,所以有些喘上了。” 君悦哦了声,信以为真。 南宫素寰道:“父王,母妃,太阳太大,咱们回宫吧!” 因了她这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站在大太阳下,烤得头皮烧焦。 “哦,对对。”佟王妃道,“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悦儿赶了这么久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快进去歇歇。” 几人这才转身,往宫殿而去。 佟王妃喜极,“刚才有人来报说你出现在了城里,我还不相信呢!正要赶去瞧瞧,你就真的出现了。” “路上结识了一个朋友,我安排他在宫外住下,所以耽搁了些。” 佟王妃现在可不关心别人,她只关心女儿。“这一路定是吃了很多苦吧!瞧你,又瘦又黑的。” 说罢,心疼得刚吞下的泪水又要涌上来。 “好了好了,”姜离王劝道,“孩子不都回来了嘛!你别惹着孩子也跟着你难受。” 佟王妃娇嗔,“我就是难受,谁家的孩子像她一样又吃苦又受难的。” “……”姜离王语噎,不想跟妻子斗嘴。 这也是他的孩子,他难道就不心疼? --- 君悦的住处是含香殿,在广元殿西南方向。而南宫素寰的绫罗阁在东北方,与佟王妃的正阳殿毗邻。 与姜离王和佟王妃简短的叙话,大致讲述了她这一路的经历后,姜离王便让她回来歇息。 送她回来的,自然是南宫素寰。 “刚才母妃说你去寺里替我祈福,谢谢你了。” 一路上,君悦说道。 虽然她坚信自己能回来不是靠神明庇佑,而是靠自己的本事。可知道有这么个人惦记着自己,心里还是感动的。 南宫素寰举止优雅,行走姿态优美。 她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刚才听你说这一路回来的种种,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光是闯进飘渺林,我都觉得后怕。” 君悦其实也有点后怕。 她能出来,也许真的只是运气,正好用到了她现代学的知识。 如果,她真的出不来了,那可就要在林子里住一辈子了。 “也许是你的祈祷灵验了,所以我就出来了。”君悦开玩笑道。 南宫素寰也笑,“我可不敢居功。” 一来一回的说着,含香殿也到了。 住惯了芳华苑,忽然的转到含香殿,君悦还是觉得陌生。 姜离的王宫与恒阳不同。恒阳的宫殿恢弘大气,宽敞巍峨。而姜离更注重轻巧灵活,景致玲珑。 含香殿中用的还是原来的宫女太监,从小培养的死心腹。 “恭迎二公子回宫。” 男的女的,分成两排,齐刷刷行礼。穿戴齐整,脸上带笑,眼睛放光,就差没捧着撒花。 也是,君悦不在的时候,这些人只能守着一个破宫殿没盼头。现在主子回来了,他们自然又看到了希望。 要知道世子不在了,以后这姜离王的位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君悦有点不自在,质子当久了,窝囊久了,都忘了自己是主子了,都忘了自己是能被人伺候的了。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静站等候吩咐。 一等宫女香雪和香云迎过来,“二公子,饭菜和热水都已备好,您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 “先沐浴吧!” 反正饭刚才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还没那么快消化。 南宫素寰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晚点我再过来找你。” “嗯。姐姐慢走。” 南宫素寰优雅转身,带着竹桃而去。 --- 君悦进了浴室,却见香雪香云也在,略微不自在道:“都出去吧!我的身份只有你们两知道,以后要是我有什么疏漏的,你们机灵着点。” “是,奴婢晓得。” 两人自小跟着君悦,当然知道君悦是个女子。 桂花虽然与他亲近,但到底男女有别,就比如伺候沐浴这种事,总不能让他来伺候。所以佟王妃千挑万选,选了这两人做她的贴身侍女。 君悦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洗去一路的铅尘,然后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香雪伺候着她更衣时说大王在广元殿设宴,为她接风洗尘。 她看了看天色,也是时候该出发了。于是由香云领着出门。 对于这个皇宫,她还是陌生的。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真正住在这王宫里也不过是两个月而已。 而那两个月正好是冬天,大雪纷飞。她又大病初愈,佟王妃根本不让她出门。 香云和香雪同为一等宫女,香雪主内,香云主外。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家宴 君悦到达广元殿的时候,殿内正有宫人在点灯,佟王妃和南宫素寰还没有到。 经过通报,得到允许后,梨子领了他进去。 广元殿中也设了小书房,姜离王端坐案桌后,正独自摆弄棋局。一旁折子堆积累叠,香茗弥漫,暗香袅袅。 君悦行了礼,姜离王抬眸看了一眼,手捻黑子,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君悦依言跪坐,腰直肩挺。 小方子上前为她斟茶,而后退回到他师父身后静站。 “会下棋吗?”黑子落下,姜离王问。 君悦老实回答,“会一点,但不精。” 这是真话,白齐教过她下棋。但她只领略了点皮毛,顶多算是懂得一点理论知识,知道黑先白行,棋盘纵横各十九线,再加飞、点、提、扑、劫等等。至于布局,那就是个门外汉了。 姜离王却是微微惊讶,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疑惑:“自学的?” 女儿以前是个傻子,可没人教过她如何下棋。 君悦点头,“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自己琢磨的。” 话说得有点心虚,有人教都学不会,何况是自学。 姜离王哦了声,将装有黑子的棋钵递到她面前。“陪父王下两子吧!” 君悦也不好拒绝,于是有模有样的捻起黑子,等着白子落定。 “含香殿可还住得习惯,人用得可还顺手?” “嗯。都好,还是和原来的一样,住得也舒心。” 只是,少了个桂花。 白子落定,姜离王道:“你一路回来甚是辛苦疲惫,这几日就先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同你母妃提。” 君悦点头应“是”。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将心里的话暂时搁置,过几日再说不迟。 寻了个看得顺眼的地方,落下黑子。 “父王。”君悦道,“我刚回来,对赋城还不是很熟悉,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姜离王赞同,“出去走走也好,你是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以后,这座城市就由她来统领了。 君悦却没想过这么深,她只是单纯的想出去走走。在恒阳被关了这么久,没道理回到家了还得被关着。 且,她也有点要躲开姜离王和佟王妃的意思。她知道面对他们,代表着什么。 即便是不得不接受的使命,她也希望那一刻晚来一点。 黑白交错间,姜离王暗自摇头。她是真不精棋艺,落子完全没有章法,就是瞎搞。 棋场如战场。作为一方之主,怎能不懂做局。 “我记得,傅先生是你的老师。这几天你不是要出去吗?顺道去他府上拜访拜访吧!” 姜离王不再落子,改为喝茶。 君悦摸了摸鼻头,有点委屈。父王这是嫌弃她的棋臭了。 这么快就要去拜访自己的老师,那接下来不就是跟着老师读书了。 读什么书,自然是治世之道了。 君悦暗暗叫苦,她是回来当凤凰是回来享受荣华富贵是回来享受自由的,不是回来读书的。 虽然在恒阳她也看书,但是看书这回事吧!有老师和没老师,那感觉是大大不同的。 君悦乖乖的答应:“一切听父王的安排。” 她不能直接拒绝,她可不想一回来就跟自己的老爹吵架。 以现在她与这家人的相处模式来看,还是有点僵硬疏离的。目前首要做的,就是先把这种关系缓和再说。 正此时,有宫人进来通报,说是佟王妃、世子妃和郡主到了。 世子妃,就是君鴌的妻子,齐帝赐婚的房定坤之女,君悦的嫂子。 房绮文十八九岁年纪,盘着妇人发式,以素簪固定,略施粉黛,温婉端庄。 她神情似乎不太好,明眸下投了一圈暗影,眉宇间少了少妇的幸福跳跃。 这个年纪就守寡,也真是难为她了。好在,她还有机会重新选择。 她先向姜离王行礼,而后君悦向她行礼,唤了声“大嫂”。 有点不习惯,毕竟是第一次叫。 房绮文也回礼,倒没有唤君悦弟弟,而是唤“二公子”。 她要真唤君悦作弟弟,君悦一定会恶寒的抖一层鸡皮疙瘩。 宴席并没有摆在广元殿内,而是在广元殿后花园的亭子里,周围挂上风灯,就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倒也不显得昏暗。 晚风徐徐,送来阵阵花香。 君鴌逝世还未过百日,所以家宴也并不是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更没有曲乐翩舞,不过几道家常菜而已,一家人说说笑笑倒也和乐。 君悦不提君鴌,因她看得出来,姜离王也在尽量的回避这个话题。 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多少痛只有自己知道。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不痛。 席上,佟王妃怕是最高兴的一个了,一个劲的给君悦夹菜,试要把这些年没吃的那份补回来。 “多吃点,你太瘦了。” 君悦嗯嗯嗯的应着。要说瘦,她其实也不瘦,又不是真的吃不好。 只是在父母的眼中,或许真的不是胖得看不过去都视为是瘦的吧! “母妃也吃。” --- 一场家宴,持续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用完饭,姜离王倒没有将她留下,说是有点累了,佟王妃留下伺候。 君悦挑眉,做戏做全套,还真像这么回事。 天色已完全墨黑,银钩倒挂,纵有繁星点点,也掩饰不住它的清冷孤寂。 跟着房绮文和南宫素寰出来,因南宫素寰住的地方与她的不同路,所以就分开了。 有小太监走在前面执灯领路,君悦和房绮文两人并肩而行,后面跟着各自的宫女太监。三对人不紧不慢的走着,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沉默了一段路,气氛有点尴尬,君悦于是找了话题。 “初次相见,我都没有什么准备,太过失礼,还请大嫂见谅。” 第一次见面没有礼物,好像是不太礼貌嚯! 房绮文声音柔软却很淡,“是我失礼才是,二公子回来时,我都没能亲自去迎。” 主要是没人跟她说。 这话说的,君悦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难不成还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回来了你都不来迎我,真是没礼貌。 人家这么说,也不过是客气话而已。 君悦摸了摸鼻尖,果断转移话题。“回京的日程可是定好了?” 回京,是指回恒阳。 “已经定好了。”房绮文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下个月初就走,估计中秋时应该就能到了。” 中秋......中秋之后便是九月深秋,姜离虽然冷但还不至于下雪。 下雪的是恒阳。 君悦望向前方宫人手中闪烁的一抹橘黄灯火,无声的叹了口气。 恒阳又准备下雪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在下雪的时候,快三年了吧! “大嫂一路保重。”君悦道。不过这话,似乎说早了点。 然人家也不介意,依旧是淡淡的回了声“多谢”。 似乎她们之间聊不来,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直到了分叉口,两人道别后,各自回自己的寝殿。 君悦凝望着房绮文主仆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会就融入了夜色中,只留一盏亮光越来越小。 她侧头问香云:“世子妃一直都是这么清冷的吗?” 香云回道:“不是。世子妃人很随和,性格也开朗,如今这般,可能是因为世子的缘故吧!” 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落谁谁都不好过。 只是不知,房绮文伤心的是死了丈夫,还是可悲自己的命运? 寡妇即使能再嫁,纵然你有至高无上的背景,也很难再嫁得如意了。 君悦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与房绮文相反方向的另一条小径。月光下小径并不清晰,至多看出个轮廓,延伸着不知通向何方。 香云聪明,问道:“二公子不回含香殿?” “先去一个地方。”君悦迈步,踏上了夜露小径。 身后之人没有多言,提步跟上了主子。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出宫 夜深幽静,烛火昏暗,案香弥漫。 君悦推开月影素纱糊的镂空隔扇,夜风吹了进来,殿内烛火晃动,青幔轻扬。 正对面是一张石质案台,案台边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花纹,因使用年月久了,花纹有些磨损。 案台正中间,置有一个黑色的三足双耳炉鼎,炉内香柱正在灼烧,松软的香灰被风一吹,散落炉内。炉鼎两边,摆放着对称的新鲜糕点水果。最末端立有两根烛台,烛台上白烛正燃烧。 案台之后,竖立着一块块楠木制的黑色牌位,按照辈分从高到低。春字辈的,立字辈的,再到子字辈的,然后是世字辈。最前面最底端一块新的,单姓,单名。 姜离世子君公鴌之位。 字体工整,笔锋刚劲。 案台前有三块素色的圆形蒲团,最中间一个跪着一素袍女子,背对着大门手捻佛珠诵经,喃喃喃的只听到气息,却听不到声音。 “你来了。” 女子并没有回头,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君悦“嗯”了声,唤“素寰姐姐。” “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君悦回头吩咐香云几人候在外面,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南宫素寰已起身,走向案台边,将佛珠挂于手腕处,抬手拿过一旁的香点上,交到君悦的手里。 “来见过你哥哥。” 这种事,本不应她来做。就算没有奴才,也应是房绮文来做。 房绮文才是君鴌的未亡人。 君悦没有说话,接过香拜了三拜,又退后到蒲团上撩衣跪下,恭恭敬敬虔诚的叩了三叩。 这个已经快记不起来长相的哥哥,留在记忆里的就是他每天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坚持到含香殿见她一面,有时候会跟她聊天说话,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走。剩下的,就是他在广元殿外长跪,求父王不要将她送去恒阳的背影。 印象中,他是个很温和,儒雅,很慈爱的一个男人。 前世,她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哥哥,宠爱她的哥哥。 今世,也算全了这个心愿。 君鴌就像一片树叶,随水漂到她身边,停留了一瞬,然后又随水漂走了。 不过一个过客,而已。 君鴌,你与你妹妹,终是重聚了。这也算,得偿所愿了吧! 虽然伤怀,但君悦却并不心痛,也没流泪。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两个相识的人而已,或许之间有感情,但却不深。所以除了叹一声可惜,再无其他感觉。 君悦起身时,南宫素寰已经再一次背对着她,手持绣帕擦拭着没有灰尘的新木排位,平静无波。 她喃喃自语:“你心心念念的人也回来了,这下子可安心了吧!” 声音平淡,就像在与一个熟识的老朋友相谈。 她与当年在城外与她道别时的南宫素寰,判若两人。 现在的南宫素寰,已经变得成熟沉稳,温婉大气了。 也许这三年,她在这王宫里,也并不太好过。 “夜深了,素寰姐姐怎么会来这里,身边连个人都不带?竹桃呢?”君悦问。 她们俩刚分开没一会,君悦到时她已在,一定是分开之后直接过来的。 南宫素寰没有转身,依旧擦拭着灵牌,一个角落,一笔一画细心细致。 “没什么,想着回去之前,过来看看。” “没人跟你说话,你一定很寂寞吧!” “别怕,我还在这,咱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聊聊天。” 君悦听着她的自言自语,眉头一蹙。 南宫素寰这个样子,感觉不太正常。 就好像入戏太深走不出来一样,感觉她不是对着一块牌位说话,而是将牌位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好像,南宫素寰固执的认为君鴌还活着一样。 君悦上前两步,走到她身侧,轻唤道:“姐姐,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南宫素寰转过头看她,君悦对之一笑。 “哦,好,夜深了,是该回去了。”南宫素寰收回手,“那就有劳你了。” “姐姐慢点。”君悦虚扶她手臂,转身走向门边。 走了两步,君悦回头看了一眼袅袅香烟后的牌位,那里空荡荡的,可没有什么大活人。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叫南宫素寰回去,南宫素寰就答应回去,也没有哪里不正常的,并没有指着牌位跟她说“你看看,你哥还活着呢!”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许是因为南宫素寰伤心过度,还没缓过来。 --- 一路聊着不着边调的话,多是君悦未去恒阳之前的事,没多久就到了绫罗阁。两人道了别后,君悦就回了自己的含香殿。 香雪和香云想留下来守夜,却被君悦赶了回去。她没有用人守夜的习惯。 白天睡多了,夜里倒没多少困意,辗转至半夜,模模糊糊的就到天明。 一早阳光明媚,想来又是个毒太阳的一天。 夜里睡不安稳,早上起来又打哈欠。君悦知道,她的生物钟有点错乱了。 “香雪,你对赋城熟吗?” 早膳时,君悦问道。 香雪摇摇头,“奴婢总共也没出过宫几次,不熟。” 君悦又问其他人,同样得到和香雪一样的回答。 好吧!看来得找个GPS才行。 用过早膳,君悦带着香云前往广元殿和正阳殿给姜离王和佟王妃请安,然后出了王宫。 流星流光和房氐都是蜂巢的人,是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君悦身边的。她在赋城又没朋友,所以找来的这个GPS是姜离王派给他的,人看着有点冷,面瘫脸,叫有为。 他是君鴌生前的贴身护卫。 姜离王宫的太监不多,一般只有穷到末路的人家才会送儿子来做太监,换取多一倍的银钱。 这些太监主要是伺候后宫的一些女主子,和宫女一起做后宫的伙计。那些在前庭当差的男的,还是正常人,可以娶妻生子。整个王宫的太监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人而已。 “我记得,你姓年没错吧!” 出了宫门,君悦问一旁的GPS。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月,多是在后宫里养病,很少到前庭来。而非宫女太监的男人无诏不得进后宫,是以她对君鴌身边的人并不熟悉。 GPS道:“是的二公子。” “年轻有为。你家人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这名字并非属下的家人取的,”年有为调低了语声,“是世子取的。” 君悦一怔,她真是不会聊天啊! 年有为继续道:“属下是孤儿,跟人抢吃的时候被打,后被世子救下带进宫中,才有改头换面的机会。属下其实也不姓年,是世子说希望我年轻有为为国效力,这才赐我姓名。” 好没新鲜的套路啊!君悦如是想到。 年有为与君鴌年纪相当,二十出头,一身灰衣身姿挺拔,走路无声武功不凡。 既然是贴身护卫,那君鴌出事的时候他又在哪? 君悦想问,却又不想问。她还没想好,这姜离之事,要不要管?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你成亲了吗 姜离位于东泽大陆中部偏东北,是吴、蜀、齐三国的交汇之地,往来商旅众多,人流冗杂。四国虽然各自为政,但是对于民间的商业行为却并不制止,因而商业也算发达。 卖水果的,卖花的,卖糕点的,卖肉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开茶楼的开布庄的,开饭馆的开赌坊的… 大生意有大生意的门面,小生意有小生意的摊子。 穿得招摇的顶着肚子走,穿得齐整的挺着腰杆走,穿得朴素的挑着担子走,穿得脏兮兮的弓着腰走……虽然服饰形态不一,但都穿梭其中,看着倒也和谐。 嗯,也有不和谐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手牵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干瘦脏乱,一双眼睛早已麻木,机械的跟随老头行走。 这是在卖孩子啊! 有个手转铁球穿着富贵的中年人停在了老头前面,两人叽里咕噜的讨价还价后,中年人身后的随从便从老头的手里抢过了绳子。 直到此刻,小女孩才记得害怕挣扎,哭喊着“爷爷”,撕心裂肺。老头抓着孙女的小手滑了两步,最后被随从踢了一脚,大手抓的小手被松开,祖孙俩最后的一丝牵连也断了。 小女孩哭着被带走了,老头跌坐在地上也哭。 周围聚了人,人又散了。 香云心软,“二公子,要不咱帮帮她吧!” 君悦讽刺一笑,这世道,一个孩子就可以换一匹马,人命是多么的卑贱。 “帮不了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用下巴指着前面一处道:“帮得了一个,帮不了第二个。” 年有为看了少年一眼,眸中的色彩意味不明。 君悦指的地方,那里也有一个花白佝偻的老妇,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小女孩。 能帮人的,不是银子啊! 老头还是坐在原地,望着孙女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两个银锭子,麻木的不肯眨一下眼睛,好像孙女还在对着自己微笑。 哎,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劫。 君悦别开眼,不忍再看。 年有为和香云不语,默默跟上。 “这是朱雀北街,往前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心,共计商铺五百三十四间。其中布庄八十九间,酒楼五十六间,茶楼……” 年有为很尽职尽责的为她讲解,事无巨细。 君悦斜睨了他一眼,他还真是名副其实的GPS,连哪里有个公共茅厕都知道。 香云跟在两人身后,始终保留两步的距离。 “从这过去就是丁帽胡同,是户司赵大人的府邸。” “这是梧桐食坊,是公孙家的产业。这个食坊很大,里面经营的可不只是普通的食宿而已。” 君悦也不问“那还有什么。” 无非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暗地里经营一些皮肉或者是地下赌庄贩卖人口的生意。 年有为没等来君悦的问话,只好继续道:“从这出去是兵司黎将军的府邸。黎府建有演武场,所以比较大。” “西酉街有个三月桃庄,植满桃树。每年三月花开遍地,游客不断。” “那边是鄞河,每年上元节都有灯会,还有花船赛。” 他一会指这里,一会指那里,话匣子就跟开了龙头的水,哗啦啦的流个不间断,连口气都不喘,恨不得一下子把整个赋城搬进君悦的脑中。 倒与他冷冰冰的一块脸不太相符。 君悦勾唇,寻了个机会终于插上话。“你还真是够了解赋城的。” 年有为道:“属下是在这赋城长大的,自然熟悉。” “我不是你主子,你不必自称属下。” “大王已经命属下以后跟着二公子,您自然是我的主子。” 君悦一怔,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继续往前行走,问:“那你今日跟我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说,还是大王让你说?” 年有为应道:“自然是大王吩咐属下说的。” 又不解皱眉,“二公子刚回赋城,对城内的动向不熟悉,属下的职责就是让您尽快了解,好……” “好啦!”君悦打断了他的话,“我这才刚回来,能不能让我先喘口气啊!” 她是回来寻自由回来做凤凰回来享福的,不是回来听这些的。 年有为耿直道:“恕属下多言,您是二公子,是将来姜离的继承人,您必须尽快的熟悉姜离的一切,才能……” “你成亲了吗?” 一句没头没尾不着调的问句又打断了年有为的话。 “……嗯?”年有为冷冰的脸一僵,一时没反应过来。 君悦又再问一遍,“你成亲了吗?” 年有为回过神来,本能摇头老实回道:“还没。” 他成没成亲跟今天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吗? 君悦一副明了的样子。“我想也没。” 香云扑哧一笑,两人回头看去,小丫头赶紧收了笑意,忍着抖动肩膀。 年有为一张脸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心里却是疑惑:他没成亲,很好笑吗? --- 临近市中心的一家祥福客栈时,君悦正好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房氐非白和付招等人。几人装束齐整,手持长剑背挎包袱。 君悦迎过去,“几位是要回去了吗?” “少主。”房氐打了招呼。 付招上前几步,行礼道:“见过二公子。二公子已经安全回城,我等的任务也完成,是该回去复命了。” 君悦客套挽留,“几位护送君悦一路十分辛苦,怎么不多休息两日再走?” “二公子也是知道的,我们此次到赋城,本就不是皇上的旨意,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给殿下惹来麻烦。” 话已至此,君悦还能说什么。“那我祝几位一路顺风,替我好好谢谢你们的殿下。” “二公子的谢意,我等必会传达。”说罢抬手抱拳,“告辞。” “告辞。” 干净利落,爽朗干脆。 几人各自牵了房氐为他们准备的新马匹,再一次抱拳告辞,而后转身离去,看不出一丝的疲惫。 等客栈门口只剩下君悦几人,房氐这才笑道:“年侍卫,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年有为也道,“房兄也回来了。” 君悦挑眉,“你们认识?” 房氐道:“属下以前是跟着世子的,自然认识年侍卫。” 年有为问:“房兄既然回来了,为何昨夜没有进宫?” 房氐叹了口气,无奈道:“出了点事情耽搁了,所以未来得及。” 君悦猜测,“可是若先的事?” 她昨天让他安排几人的住宿,按时间计算也不至于太晚。但昨晚他却没有进宫去跟她禀报情况,估摸着是那娃娃脸出了什么状况。 “是啊!就是他。”房氐难得的发牢骚,“少主你不知道,这兰公子太好玩了,见到什么都好奇,顺手就买。可是他又不认得路,昨天晚上迷路了,属下找了大半夜才找到他。” 君悦莞尔一笑,兰若先从小在山里长大,初到大城市分不出东南西北很正常。 “那人呢?” 房氐说:“昨晚回来晚了,现在还睡着呢!” “去把他叫醒,就说我来了。” 房氐应了是,叫人去了。 他很纳闷,怎么的一回来他的职责就变了。以前是蜂巢恒阳站的头领,现在就跟个贴身小厮似的不是找人就是叫人起床。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被骗 君悦坐在一楼等人,香云和年有为作为下属自然站在她身后。 君悦第一次有了主子的感觉,这种出门有丫鬟有保镖,shoping有人付账,她作为主角可以命令别人的感觉,简直他娘的爽翻了。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身后年有为头稍稍倾问一旁的香云:“刚才二公子说到我成亲之事,你为何发笑?” 香云听到此,又是扑哧莞尔一笑。嗔道:“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年有为还是一脸茫然。 香云看了主子一眼,抬手遮住了嘴巴,倾身向他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嫌弃你话太多了。” 什么……年有为冷冰的一张脸终于有点裂痕,二公子竟然… …嫌弃他啰嗦? 他只不过按照大王的吩咐给他详尽解说赋城的情况而已,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怎么的就成了…啰嗦了呢? 以前跟着世子的时候,世子可从来没嫌弃过他啰嗦,还夸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呢! 看来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担不了大任,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年有为面瘫的一张脸失望尽显。 “少主。” 房氐下楼来,站在桌边跟君悦汇报:“兰公子已经起身了,一会就下来。” 君悦嗯了声,示意他坐下。“你昨晚是在哪找到他的?” “翠红阁。” “翠红阁?”君悦蹙眉,“青楼?” 房氐点头,“估计是不明情况,误闯了那里。” 想当时他到的时候,兰若先正在被几个青楼女子围攻,死死守住身上最后一道防线逃窜,嘴里一直喊着“君悦,救命啊!” 君悦轻笑,那娃娃脸看着就天真可爱,谁不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就他这性格,迟早闯出祸来。赋城虽比不得恒阳京都,但也是各种势力混杂,一不小心就有生命之危。 “你今晚进宫一趟,我要做些部署安排。” “是。” 又喝了两杯茶,才看到兰若先睡眼惺忪的从楼梯上下来。 依旧是一身黄色的外袍,加上他一张娃娃脸,在人来人往中就像一朵耀眼招摇的向日葵。只不过,这会向日葵,有点蔫了。 兰若先眯着眼睛,走到君悦这一桌旁,身子没了骨架似的一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踞坐在她对面。 “怎么这么早啊!我还想多睡会呢!” 君悦给他倒了杯茶,“你也不看看这什么时辰了,再过一会都可以吃午饭了。怎么的,昨晚…很累?” “哼!”一说到这个,兰若先立马来了力气,抬起娃娃脸一副苦大深仇。“那个女人,太可恶了。” “她竟然敢骗我。” “奶奶说的没错,外面的人都是邪恶的坏人。” 君悦笑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怎么误闯那里的?” 兰若先说:“我就问她祥福客栈的路怎么走,她说她知道。我看她一脸笑呵呵的,慈眉善目,就信了她。谁知道她竟然把我带到那种地方,还不让我走了。” 猛拍了一下桌子。“更可恶的是,我是被强迫的,碰都没碰人家姑娘一下,我没让她们赔偿就不错了,她们竟然还不要脸的管我要钱。” 哦!那还真是亏大了。 “那你怎么不跟人家理论啊?”君悦问。 兰若先灌了口茶,因为太烫苦吧了脸吐舌头散热。“你想烫死我啊!” 君悦无辜,“是你自己不小心的。” “哼!”兰若先又一个鼻音,斜了房氐一眼,语气不善。“都怪你那属下。” 房氐一脸无辜,怪我啥? 君悦不解道:“他不是去救你了吗?你怎么还怪他?” “就是他不让我理论,想息事宁人的。” 房氐解释道:“少主,翠红阁是王家的产业。” 王家,三大世族之一。 君悦指腹摩挲茶杯的边缘,又是三大家族。 刚才听年有为讲述,这赋城内有一半的商铺,都是三大世族的。 赋城尚且如此,那么整个姜离呢? 怪不得当年北齐打下姜离后,不敢冒然接管。这么庞大的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地方暴乱。 “王家?”兰若先叽歪,“王家很厉害吗?君悦你不是说你家里很有钱吗?有钱肯定势力大,那就是个大地主啊,还怕什么王家。咱们今天就过去,把那个什么翠红的给夷平了。” 君悦白了他一眼,话太多了。 她继续喝茶,说:“这王家,我还真不敢动。” “啊!君悦你也是个缩头乌龟胆小怕事的。” 君悦点头赞同,“所以乌龟才能长寿啊!” 身后香云和年有为差点没晕过去,合着乌龟能长寿就是因为它少管闲事啊!不过听着,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兰若先这时候才注意到这桌子旁还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他们谁呀?” 君悦介绍,“我的丫鬟香云,护卫年有为。” 三人各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真是有少爷派头,出门有丫鬟护卫。”兰若先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发了牢骚后就将他们抛之脑后了。“既然你来了,咱们走吧!” “去哪?”君悦本来只是进来打招呼的,可没想跟他逛街。 “逛街啊!”兰若先理所当然道,人已经站了起来。“这里可好玩了,我昨天看到有人在表演喷火,你知道吗,那火直接从人的嘴巴里喷出来,太厉害了。” 厉害个屁,江湖把戏,少见多怪。 几人直直翻白眼。 “快走吧!”见君悦无动于衷,兰若先直接伸手将她拽起来。“可别浪费了时间,我听人说西酉街那边有个狗肉店,可好吃了,咱们要是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边说边将君悦拽着往外走,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睡眼惺忪。 这人……君悦抖眉毛,一会风一会雨的。 身后几人蹙眉跟上。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吃完了饭,我们就去听戏,梨园的梅老板一个月才登台一次,我昨天好不容易买到的号呢!错过了只能等下个月了。” 君悦借用巧劲,挣脱了他的手爪,很自然的整理自己的衣裳。 她不喜欢与别人有肢体上的触碰。 “看来,你打听的很仔细嘛!” 这才来一天,就知道了这么多。 兰若先也没注意她的动作,骄傲道:“那当然,这的人很热情,我一问他们就说了。” 街上行人熙攘,穿着各异,众人都希望能赶在毒太阳来之前,把户外该办的事情办好。 兰若先像一朵移动的向日葵,穿梭人群中,一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爱不释手。还没到西酉街,每个人的怀里就都抱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女子用的团扇,男子用的折扇,香囊发带,胭脂香粉,小孩的虎头帽,老人的挠痒爪,转动的风车,能吹的葫芦丝,插花的青花瓶…… 几人满头黑线。 几个大男人陪一个男人逛街,这画风……怎么看怎么诡怪。 还有拜托,你买东西能不能分一下男女年龄啊?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好大一条狗 西酉街,旺旺狗肉店。 君悦看到这名字时,差点忍不住的笑喷出来。 有一种以为吃的是肯德基,结果出了店门才知道是肯德鸡的感觉。 现代有个旺旺雪饼,这古代就来个旺旺狗肉。 话说回来,取这名字的人,你有想过狗的感受吗? 君悦进了殿内,眉头高皱。一手食指放在鼻孔下一手扇着鼻孔前的风,不是她嫌弃这个店脏。老实说这个店也不脏,但是她受不了那股燥味。 这的确是个有名的狗肉店,瞧店里十几张桌子皆是满座。 每桌上,一只大盘,盘内盛有大块的切肉,连骨带筋,混着浓浓的汤水香菜。三五围群,粗鲁的抓肉撕肉,咀嚼吞咽,沾了满嘴的油水。 “老板,两斤狗肉。” 正好有一桌人吃完结账,兰若先眼疾手快的抢下,大声朝老板嚷道。 “好嘞!客官稍等。” 老板的回应从锅灶后边传来。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壮汉,略胖,圆脸,光着膀子。上身就围了条黑色围裙,脖子上挂了条汗巾,腰间系了条黑色粗布腰带。 大块的狗肉已经事先炖好,放在灶上温热。老板用铁钩将其从锅中取出,左脚后退一步,右脚往左旋转时带动了上身转过身来。右脚落下时,手中的肉刚好放在了案板上。右手拿起砧板上的菜刀,手起刀落,节奏有致,一小块一小块的狗肉从大块中分离了出来,切口整齐,大小匀称。 人虽然圆壮,但动作一点也不笨拙。 赋城,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两斤肉切好,装盘。 “两斤狗肉来了。” 老板将装有狗肉的盘子送到君悦几人面前,在看到几人的装扮之后一笑。“哟,看来我这小店,今日是遇着贵客了。” 贵族是不会吃狗肉这种下贱东西的。瞧这店里的客人,都是穿着普通的老百姓。 而君悦几人,从服饰上来看,可不是普通百姓。 老板开门做生意,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哪里,是你的店远近闻名。”君悦笑道。 兰若先怀疑道:“老板,你都没称一下,确定有两斤吗?可别坑我们。” “这你放心。”老板举起自己的手保证,“我老狗的手,那是比秤还准的。” “真的假的?”兰若先将信将疑。 旁边一桌有人插话来,“这我可以保证,老狗的手真的准。小哥若是不信可以将东西拿去秤,绝对两斤,一两不多也不少。” 这回兰若先信了,“你这么厉害啊!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老板哈哈一笑,大手在围群上胡乱一抹,转身离开。“这个不用教,做多了自然就做到了。” 熟能生巧。 君悦温柔一笑。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嗯,不错,肉有嚼劲却又不太老,很香很爽口。 她对于肉,没有太多忌口。以前冬天,她也经常跟白齐吃狗肉羊肉,热乎乎暖烘烘的。 “你在这住那么久,竟然不知道这么好的东西,真是白活了。”兰若先边吃,边鄙视的给了君悦一眼。 而后看向一旁静坐不动的年有为和香云房氐,“你们都不吃?” 静坐的三人齐齐摇头,不吃。 倒不是因为觉得狗肉贱,而是他们是下人。下人不与主子同桌,这是规矩。 香云劝道:“公子,你也别吃了。” 多有失身份啊! “没事。”君悦笑道,“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只不过是人们偏执的划分界线罢了。至少我觉得,这狗肉就比鹿肉好吃。” 想当年,有人可是给她吃个鹿头呢! 兰若先呵呵笑道:“君悦,想不到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嫌弃这东西呢!” “我也以为你个隐士高人是吃素不吃荤的呢!” 所以说,人真的不可貌相。 那边店老板继续往灶里添柴,耳朵却从未离开过这边的声音。在听到“君悦”二字时,他添柴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音相同,是那个君悦吗? “老板,一斤狗肉带走。”又有客人来。 “好嘞!”老板直起腰,继续重复了他的动作。 房氐起身,背手欲走过去。 君悦却道:“不用。” “不用什么?”兰若先抬起眼睛问。 君悦扔了骨头,又夹一块。“我说不用客气,随便吃,不够了再加。” “哈哈,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话说完又觉不对。是他带他们来的好不好,他才是主,这话应该他说才对。 可是……不管了,先吃吧! 房氐重新坐了下来,君悦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眼中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既然人已经回来了,被外人知道是迟早的事,没必要封口。 吃过香喷喷的狗肉,几人转往下一站:梨园。 因为旺旺狗肉与梨园在不同的街区,相隔甚远,因而年有为尽职的雇了辆马车。 已是将近中午,太阳渐渐毒辣,街上行人已经比早上时少了不少。 “哎哟,吃得好撑。” 兰若先示范了个北京瘫,整个人没了骨架的靠在车壁上。 能不撑吗?两斤狗肉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君悦吩咐对面的房氐:“一会回去的时候,你给他抓些消食和降火的药。” 房氐应了声是,再没别的话。 “为什么要降火?”兰若先哼哼唧唧的问道。 君悦斜了他一眼,“狗肉属热,现在又是夏天,你刚才吃了那么多,小心上火。” 兰若先咧了一个大笑脸,“嘻嘻,我就知道君悦对我最好了。” “尽地主之谊而已。” --- 到达梨园时,已是午时后。 梨园是一座二层的小楼,一楼大门门匾上挂着“梨园”的牌匾,门两侧高挂红绿串灯。楼内设有矮几,矮几四面铺有垫子,供人跪坐赏戏。正对大门的地方扎了高台,高台上,二胡,手鼓,大锣等一切与戏有关的乐器都已经准备好。 此时,正有不少马车停留在梨园门前,有迎客的管事正在招呼。 “哎呀,钱老板,你来了,快里面请。” “苏公子又来了,梅老板的场子,你可一次都没落下,您的位置我还给您留着呢!” “赵夫人,您可真是稀客啊!” “小光,腿脚利索点,赶紧把马车停好。” …… 兰若先下了马车,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正在忙着招呼的那管事过来招呼他。 “怎么回事啊?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来听戏的吗?” 君悦低头浅笑,“下回你换一辆华丽的马车,他就过来招呼你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看不起我们。” 君悦点头,“人之常情啊!他与其浪费时间过来招呼你一个穷小子,还不如多和达官贵人多说两句话呢!换做是你,你怕是也会这么做。” 兰若先歪头,“可是,你也是有钱人啊!瞧你穿的料子多好。” “搞不好人家以为我是偷来的呢!” “……”兰若先结舌,好像也有道理。 你要是真有钱,怎么还雇马车呢! 君悦从不在赋城内走动,所以很少有人认识她。 她道:“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几人一前一后,正准备进入楼内,却见管事的撇下了面前的客人,老肥身朝前快速飞奔了过去。 “公孙公子,公孙公子。” 君悦几人只觉得眼前一阵清凉的风刮过,转头看去时,管事已经停在了一辆富丽朱红色的马车前。 几人眼睛瞪得快要吊在胸上,好一条大狗啊!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狗仗人势 兰若先倾身向君悦,两眼放光问道:“你觉得它的味道怎么样?” 君悦的动作与他一致,两人咬耳朵。“我觉得,它应该没那么好吃。瞧它体型过大过肥胖,显然吃的比你都好。这种肉肉质松软,容易油腻,没嚼劲,没香气。” 兰若先竖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 身后站的几人嘴角直抽,青筋直跳。 拜托,二公子,你堂堂姜离继承人,能不能别盯着人家的……狗露出那副贼咪咪的表情啊! 别让人家狗误会好不? 那边富丽朱红色马车前,君悦谈论的那条棕色肥犬此刻正不安分的欲挣脱开脖子上的套圈,前爪不停的刨地。两只眼睛跟它的主人一样朝着天看,看向君悦两人时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君悦和兰若先同时的脑袋后缩,有种被它看上了的感觉。 “公孙公子,您慢点。” 那边,管事的亲自掀开车帘,从车内走下一个年约二十的红衣男子。 兰若先扑哧一笑,“这人倒像是唱戏的。” 君悦点头,表示赞同。 红衣男子一身红袍,在众人中尤为醒目。菱形脸上配上一双狐狸眼,怎一个妖娆可以形容。 妖娆归妖娆,但举止间却是成熟沉稳,高贵内敛。 君悦看了看身边的向日葵,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红玫瑰,突然发觉她这穿越的主角艳福也不浅,遇到的尽是美男。 “我觉得,你们可以做个朋友。”她道。 至少两人在服色上审美总是比较“独特”。 “切。”兰若先双臂抱胸鄙夷,“跟个新郎官似的。” 君悦鄙视,你还跟坨黄橙橙的屎似的呢! “二公子。”身后年有为道,“是公孙家的二少爷公孙展。属下要不要回避一下?” 公孙家的……君悦浅笑:“不用。” 五人中,房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边马车内,又跳出来一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是一身红衣劲装,利爽娇俏。 年有为继续介绍:“那是公孙家的四小姐公孙倩。” 兰若先道:“这公孙家怎么都喜欢穿红的啊!” 君悦回道:“因为红色辟邪。” 兰若先惊瞪了眼睛看她,红色还有这功能,长知识了。 那边公孙倩已经接过家仆手里的肥犬,弯腰摸了两下,绚烂笑道:“小美,走,咱们听戏去。” 小...美...这名字,也是醉了。 管事的忙让出路来,“公孙公子,公孙小姐,里面请。” 人竟然给狗让道,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狗仗人势,今天总算也见识了。 公孙倩领着肥犬往前走,公孙展抬手做了个手势,就有家仆给管事的递了个红包,管事的又是千恩万谢,腰弯得更低了。 公孙倩领着肥犬到君悦几人面前时停下了脚步,趾高气扬道:“狗奴才,还不给本小姐让路。” 君悦几人的位置中间偏左,别说是一人一狗能通过,四五人并排都没有问题。 给狗让路这样的事,君悦可做不来。 兰若先已先气道:“路那么宽,我们又没挡着你。” “你站在我前面就是挡我了,让开。”公孙倩高声道。 兰若先梗了脖子,“不让。有本事你踩着我的身体过去。” 这小女孩看着娇俏可人的,哪成想这么嚣张跋扈。 “汪汪……” 突然的,那小美大肥犬竟冲着君悦几人狂吠了起来。 兰若先吓了一跳,该不会是闻到他们嘴里有它同伴的味了吧! 公孙倩更嚣张了,“你要是不让,我让小美吃了你。” “你敢。”兰若先嘴上叫嚣着,身体却很老实的躲到了君悦的身后。 “四妹。” 一旁看了有一会热闹的公孙展终于出声,人走到了君悦身旁,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年有为身上,眉头几不可闻轻蹙了下。 年有为是宫里的人,之前跟君鴌进进出出。君鴌死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如今又重新出现,站在了这个少年的身后。 这少年…… 公孙展抬手施礼,“抱歉,舍妹年幼,行为鲁莽,言语冲撞,还望公子海涵。” “二哥。”公孙倩不高兴跺脚。 公孙展扫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公孙倩吓了一跳,忘记了吵闹。 这还是二哥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为了这几个狗奴才? “你先进去吧!”公孙展对她道。 “哼。”公孙倩气得转身,身后继续传来二哥的声音:“这畜生就别带进去了,让人在外面看着。” “为什么?”四小姐更加不高兴了。 公孙展的脸沉了下来,“里面是听戏的,你带条狗进去合适吗?” “可是以前……” “还不进去。”公孙展直接喝断了她的话。 在外人面前被呵斥,公孙倩的脸上挂不住,碍于二哥的气势又不敢发作,只愤愤的将狗绳扔到了家仆的手上,又朝君悦几人哼了声以示不满,然后转身进去了。 君悦直叹气,逛个街都能拉仇恨。 公孙展又是歉意的一揖,“让公子见笑了,舍妹在家中排行最末,家中人难免纵容,造成了她这急脾气,真是对不住。” 彬彬有礼,显得家教极好,修养极高。 真有心道歉就不该把人支走,而是让人家道歉。 不过她也不在意。“令妹性情直爽,很是可爱,公子不必道歉。” “公子果然宽宏大度。”公孙展顺着她的话接下,“看公子面生,应该是最近才来赋城的吧!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君悦勾唇一笑,“尹月。” “尹兄有礼,在下……” “当当当……” 公孙展的声音被铜锣声打断,楼内已经有武斗声传来。这是戏开场前的前奏,告诉人们要关大门了。 躲在不远处观察了很久的梨园管事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躬腰道:“公孙公子,这位公子,戏就要开场了,咱们进去吧!” 这哪冒出来的土包子,竟然让公孙公子施礼,以前怎么没见过? 幸好刚才虽然没有迎接,但也没得罪。 公孙展真想一巴掌将管事的拍飞,这货真会掐时间碍事。 兰若先忍着笑,对君悦道:“进去吧!” 君悦“嗯”了声,不理会公孙展和管事,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公孙展和管事随后。 兰若先买的票是普通票,在一楼。而二楼,那是VIP座位。 管事见君悦几人在一楼大堂落座,又暗讽了一把。看吧,果然是土包子,别以为套了件贵衣裳就成了贵人。 公孙展见君悦落座,完全没有理人的意思,犹豫了一会终是提步走上楼梯。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听戏 君悦对于戏曲不感兴趣,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什么又十分吵耳朵。 兰若先兴致勃勃的听了一会,也变得眉头高蹙。“这就是唱戏啊,都唱的什么呀?” “我以为你知道的。”君悦喝了口茶,无聊至极。 却见同座的香云和年有为却看得津津有味,还有节奏的微微晃动脑袋,拍打手指。君悦环顾一圈,大多数人也是如他们动作。 哎,懂行的看门道,外行的嫌闹。 “不过那正旦挺漂亮的。”兰若先指着台上做旦角打扮的青衣道,“她就是梅老板啊!果然不负盛名。” 开腔婉转清丽,眼神流波,动作妩媚,虽说他听不出这唱功的好坏,但这肢体上的表演的确下了苦功夫。 君悦看着看着,总觉得哪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兰若先又道:“虽然不知道唱的什么,不过人长得美。不如一会散场了,咱们去跟人打打招呼,认识认识?” “我不追星。”君悦拒绝。 “追星?”兰若先迷茫,“追什么星,星星在天上呢!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嗯,君悦挠额,好吧!咱俩有代沟。 楼内添茶的小伙计送来了茶水糕点水果。 君悦皱眉,“你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 小伙计将东西一一摆好,笑说:“这是楼上的公孙公子让人送来的,客官慢用。” 公孙…… 君悦抬头往楼上看去,正巧看到公孙展也看下来,两人相视一笑,微微点头。一旁公孙倩怒瞪了一双大眼,似要咬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兰若先虽然嘴巴不饶人,可是爪子却向糕点伸了过去。 君悦也拿过一个橘子剥开,说:“有白食不吃,那就真是白痴。” 两人相视一笑,真是一对奸诈好搭档。 台上的表演依然在继续,君悦和兰若先这两个门外汉无聊的干着糕点水果。一场戏下来,人家饱的是耳福,他们饱的是肚子。 公孙展手指优雅的剥着橘子,视线时不时的落在一楼几人身上。 公孙倩招来随从,“去,给我查清楚那几个人的身份,敢得罪本小姐,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劝四妹还是三思而行的好。”公孙展将一瓣黄橙橙的橘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你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君字去框,不就是尹,月谐音悦。 对方虽然故意报了假名,却完全没有要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否则不会还让年有为出现。 君悦。 公孙家那群废物,人都已经进城,他们还傻傻的在半道上等。 “有意思。” 竟然悄无声息的就回来了,够能耐的啊! 公孙倩不高兴,“二哥真会吓唬人,这赋城乃至整个姜离,我们还怕谁不成?” “总之你最好听我的话,否则二叔若要罚你,到时我可不帮。” “哼,我偏要教训他。” 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让过谁的,这几个狗奴才算老几,打死了事。 --- 出了梨园,正是未时,一天中的一点到三点,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君悦可不想顶着中暑的危险继续逛街,所以寻了个茶楼喝茶。至于兰若先,拉着突然又冒出来的房氐不知哪疯去了。 一直到太阳落山,君悦才回到王宫,和姜离王佟王妃一家子用晚饭。 桌上,姜离王不免问道:“你回来了,可有什么打算?” 君悦哪有什么打算,只想好好享受自由时光。“我还没有想好。” “要不然明天你就去承运殿跟我一起听政吧!” 不是说好让她先休息几天吗?这才过了一天就赶着她去听政了。 君悦直接拒绝,“我还没休息好。” 姜离王无奈,只好让她再休息两日。不过还是提醒:“明日,你得去看看傅先生。” 饭后,君悦便回了自己的含香殿。 香雪依着她的意思给她找来了壶酒,君悦便提着酒壶,仰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繁星璀璨,可依然掩饰不住弯月的孤寂。因为弯月只是一个人,没有同伴。 正如她,周边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能与她为伴。 君悦喝了口酒,姜离的酒柔软醇绵,不似恒阳那般烧喉。 临回来前,连琋曾劝她少喝酒。可酒这东西就像吗啡一样,渴望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频繁,哪里少得了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 声音传来,脚步靠近,人影罩下。 君悦从下仰望着突然出现的脸孔,笑道:“姐姐怎么来了?” 而后坐起,对不远处站的香雪道,“郡主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你别怪她们了。”南宫素寰走了两步,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刚才用膳的时候,见你好像有心事,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是住不习惯还是吃不习惯?” “没有。”君悦又灌了口酒,“住得好,吃得好。” 比在恒阳好了千倍万倍。“可能是,一个囚犯突然间得了自由,一时没反应过来吧!” “这两年,你一定过得很苦。我听说你落下了悬崖,又被西蜀的鄂王追捕,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那过程想必也是惊心动魄。” 君悦勾唇一笑,跳崖是够惊心动魄的。 南宫素寰又道:“我很想给你写信,但是父王不允许,说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怕君悦误会,所以解释道,“我们并非不关心你,母妃还经常去寺里为你祈福。” 南宫素寰不知道蜂巢的存在,所以不能使用密信。若是光明正大的写信过去,难免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她在恒阳的这三年,明面上君家没有与她有任何的联系。也只有在姜离王递给齐帝的折子中,才会提到一两句对她的问候。 君悦又灌了口酒,“我都明白的,形势所迫。” “你能明白就好。”南宫素寰松了口气,岔开话题道,“你今天出去,有什么收获?” 君悦重新躺下,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枕在脑后。“不过是随便逛逛而已,能有什么收获?”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问她这个问题呢?父王是,母妃也是,如今南宫素寰也是这样。 难道除了这个问题就没得问了吗? “听年侍卫说,你有个朋友。”南宫素寰又问。 君悦嗯了声。“回来的时候路上认识的。” “他家住哪,家里是做什么的?” 君悦无奈一笑,“姐姐,你查人户口呢!怎么的,喜……” 君悦立马住口,斜眼偷瞄了一下南宫素寰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松了口气。“西问东问的,是不是怕人家会伤害我?” 南宫素寰面色如常,耐心道:“君悦,你要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边的人都必须经过调查,知根知底。” “知道了,素寰妈子。他的身份我了解得很,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南宫素寰脸上快速的闪过一丝纠结,君悦因为望着星空,所以没看到。 “你心里有数就好。”南宫素寰起身,“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君悦站起身,放下酒壶,将南宫素寰送到了门口。 等南宫素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君悦这才转身,进入内殿。 “桂花,把我的酒拿过来吧!” 身后沉静了一会,才有声音传来:“二公子,奴婢是香雪。” “嗯?”君悦脚步一滞,转过头来,身后站的人的确是香雪。“对不起,将你叫错了。去把……” 顿了一会,她又正回头继续走进内殿。“算了,不喝了。去准备沐浴吧!” “是。”香雪应声退下。 “等等。”君悦重又转过身来,问眼前等候问话的香雪,“你知道,桂花葬在哪吗?” 香雪摇摇头,“奴婢不知,但想必梨子公公应该知道,二公子可以去问他。”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桂花,那个亦父亦友,用生命保护她的男人,她该去送他一程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上坟 夜深人静时,房氐来了。 “若先已经回客栈了吗?”君悦问道。 房氐跪坐在她对面,恭敬道:“已经送回去了,那小子今天怕是累坏了,一早就睡下。” 君悦嗯了声,“你也不能一直跟着他,回头你让流星暗地里保护,不要让他有什么意外。” “少主是怕兰公子会闯祸?” 君悦瞥了他一眼,“祸已经闯了。今天跟公孙家的四小姐结了梁子了。” 房氐蹙眉,当初就不该把那娃娃脸带出来,瞧瞧,才来第二天就闯祸。 公孙家,这兰公子可真会挑人。 他问:“那这事要不要属下来解决?” 君悦摇摇头,“你有你的事情,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玉胤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就应该回来了。” 君悦习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等他回来,你跟他的工作对调一下。你留在赋城,让他去恒阳。” “为何?”房氐一怔,难道是因为之前的失误,导致四皇子猜到了主子的身份,所以主子要罚他? 君悦解释道:“付招是连城的人,非白非素是连琋的人,缥缈林里他们见过你,所以你不能再回去。玉胤是新面孔,他最合适。” 原来是这样啊! 房氐暗自松了口气。 内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人都各自回去歇息。仲夏的夜带着微凉的风飘进来,幔帐荡漾,乌发轻扬。 殿内不燃熏香,不撒粉,空气中淡淡的酒味流动,似少女的体香,若有若无。 “不知道恒阳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房氐轻声道。 自从连城设计一事后,君悦就停止了恒阳的一切情报行动,是以半个多月过去了,恒阳那边没有一份情报传回来。 君悦不想谈这个话题,因而敷衍道:“等玉胤去了就知道了。” 她明显的不耐烦,房氐这个特工又岂会看不出。“一切听少主安排。” 她这是怎么了? 似乎进了赋城之后,人就变了。 也许是刚回来,还不习惯赋城的环境吧!又或者是还在伤心世子的事。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不习惯,所以他们都给她时间和空间适应。可是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习惯,她是矛盾,甚至是抵触这里。 --- 下半夜里下了一场暴雨,劈劈啪啪电闪雷鸣,一直到天明,太阳出来之前。 君悦起得很早,站在窗下看着窗外满院的残叶发呆。 香雪香云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二公子怎么起这么早?” 君悦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们。两人身后跟着太监宫女,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拿着脸帕,以及早膳。 “进来吧!” 一众太监宫女手拿各自的东西进了内殿,逐一摆放,然后各忙各的,收拾床铺,收拾茶壶,收拾幔帐窗帘等等。 君悦走到盆架前,捧水洗脸。 香雪和香云对视一眼,皆是纳闷。 二公子不仅起得比他们早,而且自个都收拾齐整了。头发也束好了,衣裳也穿好,这不应该是他们下人做的事吗? 君悦拿着帕子擦手,问道:“知道梨子公公现在在哪吗?” 香云答:“这会应该在承运殿吧!” 香雪补充道:“每天这个时候,大王都会在承运殿和各位大臣议事,梨子公公随侍。” 君悦淡淡嗯了声,然后坐下用早膳。 大雨过后的天,特别的明亮清爽。树叶上滴落着晶莹圆润的露珠,屋顶覆了雨水,池中鱼儿摆尾,枝上鸟儿雀跃,宫人蹲身洒扫......清晨的王宫,安静而忙碌。 君悦到了承运殿,议事还未结束,因而她在外面等了一会。 等殿内的议事散了,她才找到梨子,得到答案后,便往宫门口而去。 “今天,你不用跟着我了。” 宫门口,君悦对年有为道。 年有为有些为难,“二公子,大王命我为您的侍卫,属下得保证您的安全。” “这是在城里,不会有人动手的,你不必担心。我想一个人静静。” 年有为想他可能是去找那个兰公子和房氐,有房氐在他身边,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于是遵照他的意思,不再跟随。 君悦出了宫,到十里食乡点了几个菜和一壶酒,然后人往南城门的方向而去。 --- 距离南城门外二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勺子山。 勺子山山如其名,状似一个勺子。勺子凹下去的地方,是一个小型的盆地,盆地内是一个十余户的村子。 勺子山山林丛密,环境清幽。除了常有猎户上山打猎捡柴,少有人上去,山上也并无人家。 此时仍是早上,人烟稀少。君悦一路行来,也只碰到几个捡柴火的伙夫。 “大哥,请问这里可有路上山?” 一个年轻小伙背着一捆柴哼着调子迎面走来,君悦拦住他便问。 一大早的就遇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少年,小伙心情别提有多好,呵呵笑着转身指着后面:“你再往前走二十来步就看到了。小公子这么早,是要去哪?” 君悦笑回:“登山,看日出。” 看日出? 小伙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抬头望着头顶的太阳,纳闷:“这个时候了,还看日出?” “是看明早的日出。”君悦又解释。 小伙子看向君悦手里的食盒,明了的“哦”了声。“原来是这样。那小公子可得小心点,昨夜刚下过暴雨,山上路滑,小心行走。” “多谢。”君悦微微颔首,对于他善意的提醒表示感谢。然后越过他,往目的地继续走去。 小伙子望着他的背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读书人可真有礼貌, 不过读书人也怪,没事就对着日出吟诗作诗,作诗能当饭吃吗? 而且,这读书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明天的日出为什么要提前这么长时间上去?浪费时间,还不如一捆柴来得实在。 小伙抓紧了捆绑柴火的麻绳,吹着口哨,继续家去。 如那小伙子所说,暴雨过后的道路的确不好走。 上山本就倾斜,脚下又打滑。君悦提着食盒,速度比刚才的慢了些。 到达半山腰时,君悦四处找了找,终于在一片乱丛中,看到了一个坟头。 新的坟头。 新到旁边刨起的野草都还没有完全晒干,新到坟上的泥土还没有完全被压浸,新到连坟前摆的瓜果都还没有完全腐烂。 人死如灯灭,生前纵有腰缠万贯名利滔天,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捧黄土而已。真的不明白,世人为何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拼了性命的去追求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浮华。 “桂花,我来看你了。”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借力打力 暴雨过后的山林,蒸腾着浓浓的白色雾气,漂浮缠绕山林间。林间树木,只见树干不见树叶,只闻鸟叫不见鸟影。 四个菜,两叠糕点,几个水果,一壶酒。 点了白烛,点了香柱,然后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对于忠诚,要心存敬畏。 君悦背手立于坟前,碑上刻着“桂花”二字,并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原本叫什么。没有立碑人,没有年月。 “见着你主子了吧!” “跟她说对不起,我占用了她的身体。” 君悦揭开酒壶的封口,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放在地上。 “我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还是热的。” “我以前不让你喝酒,今天你可以尽情的喝了,我不跟你抢。”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入我梦来跟我说,我给你送去。” 晨风吹过,带来阵阵清冷,停留在树叶上的露珠哗哗落下。 有只鸟雀飞来,停留在坟后的白帆上,叽叽叫唤转动着身体,一点也不怕生人,反而歪着头像是好奇。 君悦取出腰间青玉短笛,这是连城送她的。 短笛就朱唇,哀乐流出,冲破了林间的漂浮雾气,随风响彻整个勺子山。 《隔忘川》,是姜离人为死去的亡者,所奏的哀悼曲。 桂花,一路走好。 愿你来世生在和平年代,不再为奴。 愿你生在太平盛世,一世无忧。 曲声停,风声也停,白帆上的鸟雀扇动了两下翅膀后,也飞走了。 君悦长长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往返路走去。 泥泞的泥土脏了鞋面,两边的露草打湿了裙摆。君悦一个人行走在山林间,周身鸟声切切,风声哗哗,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唰唰声,十分清晰。 下山比上山容易,君悦很快回到了主路。 左边,是回赋城的方向。右边,是南下的方向。君悦犹豫了一会,转身踏上了南下的路。 她要去享受她的自由,欣赏她的山水去了。 --- 恒阳城一如既往的美丽,圣洁,像一块没有刻意雕琢的美玉,吸引着人们的眼球。 勤政殿内依然只有连城和齐帝父子二人。 “赋城来的消息,看看吧!”齐帝将一封密信交到儿子的手里,声音疲惫说道。 连城恭敬的接过,打开来一看。内心虽是平静,面上却露出惊色。“君悦回到赋城了?” 人一出缥缈林,付招就来信,这个消息他其实早已知道。但在齐帝面前,他必须不知道。 齐帝“嗯”了声,手肘搁在圈椅把手上,两指轻揉自己的太阳穴,面色不是太好。 连城关心道:“父皇可是头疼病又犯了?儿臣让人去请御医。” 说着,欲转身出去唤方达。方达就站在门口,等候吩咐。 “不必了。”齐帝挥挥手,“太医院也配了药丸,朕一会再吃就是。” 那药,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齐帝如此说,连城也不好再坚持,孝顺的说一句:“父皇好好保重身体”。 齐帝也慈爱的回一句:“你有心了”。而后话锋又转到正题上来。 “这事,你怎么看?” “她居然能从缥缈林里面走出来,以前当真是小瞧了她。”连城道。 他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既欣喜又心惊啊! 缥缈林,是东泽大陆的死亡地带,从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 而她,竟然走出来了,而且用的时间那么短。 这绝对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智慧。 齐帝继续揉着阳穴,赞同了儿子的话。“的确是能耐的人啊!” 君悦回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各国别有用心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儿臣办事不利,还请父皇责罚。”连城低眉躬腰,讨罪。 齐帝叹了口气,顺道的打了个呵欠。“不怪你,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且谁也没想到他真的能从那林子里走出来。” 连城将信重新卷好,垂下的睫毛遮住了他眸中的漫不经心。“那父皇接下来想怎么做?要不要儿臣派人……” “不。”齐帝打断了儿子的话。 连城一怔,折信的动作顿了半秒,又恢复如常。耳听齐帝道:“朕要留着他,有用。” 信被折成一小方块,然后被放回信封中。 连城抬起头来,将信封放在御案上,肯定道:“父皇是想,用她来对付姜离的三大世族。” 齐帝赞赏的看了一眼儿子,这个提议是小五提出来的,没想到老四也想到了这一层。“既然你想到了借力打力,当初为何不说?” 连城暗讽,帝王总是多疑,对儿子也不例外。 “儿臣以为当初父皇想到了更好的办法解决姜离三大世族之事,所以并没有说。父皇的决定,儿臣遵旨便是。” 齐帝微眯本就混沌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儿子,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 老四和小五同时想到了这个办法,一个选择背着他说,一个选择不说。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越来越不了解自己儿子的心思了。或者说,儿子越来越不受他的掌控了。 当日若是小五不提出这个想法,他还一直以为幺子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的美少年。 今日如果老四不说出刚才一番话,他也以为他还是那个不受重视默默顺从的皇子。 儿子能变得聪慧,有谋略,有胆识有远见,这是好事。不是吗? 他很清楚自己,离那一日越来越近了。儿子,越来越像个帝王了。他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为何心里就是不舒服。 连城久等不来齐帝的声音,试探道:“父皇,可是儿臣做错了?” 齐帝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这天下终将要是他们的了。 “你没错,做得很好。为帝者,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人看穿你在想什么,你做得很好。” 这话可不像是在夸奖,连城不接。 齐帝岔开了话题,“三大世族,一直是我齐国的隐患。他们盘踞一方,势力庞大,渗透朝野上下,朕一直不动他们,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杀了君悦,世族之患还是得不到解决。 君悦身份特殊,正好可以利用。让他们两虎相斗,搅浑这一滩池水。等到两虎一死一伤之后,朕再开闸,放干这一池臭水,将一个干净稳定的江山,交到你们兄弟俩的手里。” 他说的是你们兄弟俩,而不是你。 他在试探连城的反应。 可是令他失望了,连城脸上的清冷,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那父皇的意思是,不再召君悦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目标一致 “那父皇的意思是,不再召君悦回来了?” 齐帝冷声道:“若无必要,召他回来做什么。你让人留意赋城那边的动静,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君世安的折子就会递上来了。” 连城不语,姜离王递来折子,定是请旨立君悦为世子一事。 如此也好,不用回到京城来,也不会受父皇的追杀,暂时没有生命之忧。 可是以姜离的情况,她也不代表安全。 以她的性格,定不会像她父王一样受三大世族的压制。三大世族有可能会对她动手,然后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 君悦,我要怎样才能保护你? 连城问道:“那我们要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斗争?” “不用。”齐帝挥挥手,“我们就作壁上观,如果真有必要就从旁推波一把即可。这件事,朕全权交给你去办。” 连城应了声“是”,嘴角却是冷笑。 父皇的心里,到底还是偏向连琋的。 只有见不得人的龌鹾事,才会全权交给他去做。连琋永远属于干净,然后享受着他为他铺就的平坦大道。 “呢,对了,吴国的使臣到了吗?”齐帝端起茶杯,问道。 “前方来报,应该过两天就到了。” 齐帝喝了口茶,“哼”了声,脸色阴沉。“摆了朕一道,还有脸来联姻。这荣霈之不仅小人,还脸厚得很。” 又道:“他们小人,我们却不能言而无信。你跟礼部的人熟,朕的寿诞你也办得很好,迎接之事还是交给你。” “是。”连城再次恭敬的回应。 吴国派使臣来,是来商量两国联姻之事,顺便送来元曦公主的庚帖。 元曦跟连琋,他虽然不乐意见成,但也不反对。 这无关政治,元曦娶了一国公主,君悦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不似他,他可以休了齐晴,但连琋永远不可能休了联姻公主。 齐帝的声音再次传来:“说到这事,那就顺便把君悦的婚事也提上日程吧!” 此言一出,连城本怀有一丝丝窃喜的内心顿时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 倒不是因为君悦娶了别的女人,而是她不能成亲啊!准确的说是不能和女人成亲。 “父皇,这会不会太快了点,毕竟君鴌刚刚去世。” 没理由逼着人家在丧期成亲的。 齐帝放下茶杯,说:“朕没说马上让他们成亲,但得将这事尽快定下来,彰显朝廷的重视,他们才不会疑心我们的真正用意。 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阵子你母后忙着小五的订亲之事,也抽不出时间。还是等房家的女儿回来之后再行动吧!” “是。” 房家的女儿回来,应该也入秋了吧! 父子俩又说了其他事一会,齐帝很显然是累了,连城便退了出来。 --- 出了宫,连城又去了一趟连琋的府邸,将君悦之事说与他听。 他们两个,是皇位的竞争者。但在有些问题上,他们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连琋听后,淡淡道:“这亲,她是不会成的。” “这是圣旨,由不得她。”连城道。 “我猜,她一定会上一道折子,声称自己要为哥哥守孝三年。” 天真。 连城讽刺,“父皇一道圣旨下去,硬逼着她某月某日迎娶,她还能抗旨不成。” 桃花琉璃目微微一闪,眉头几不可见的往中间聚拢。“皇兄说的也是。” “只要挨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连城幽幽说道。 连琋的眉头皱得更紧,连城的话,他岂会听不出来。“我警告你,别乱动。” 声音阴沉,目光寒冷。 连城迎上,并不闪躲,声音依旧清冷。“我根本没想过要动手,赋城来的准消息,姜离王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 若她父王过世,这婚事就没那么快举行了。此时君悦若上一道折子,为父兄守孝三年,理由最是充分。 一连失去两个亲人,她为他们守孝三年,最是理所应当。若是父皇还要硬逼着人家成亲,就有违纲常了。 可是一连失去两个亲人,她该有多痛苦伤心啊! 连城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父皇也肯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在姜离王死之前,将方映雪嫁过去。” 连琋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那就让她嫁不成就是。” “这个问题,我刚才来的时候也想过。可是就算方映雪嫁不成,父皇也会令选个李映雪张映雪来嫁,此事父皇定是势在必行。” “所以四皇兄的意思是?” 连城沉吟了一会,道:“先让父皇将方映雪定下来,等圣旨到达姜离,一切万事俱备之后,再让方映雪嫁不成。到时候父皇总不能更改圣旨上的名字,便只能等君悦的三年孝期。” 若是圣旨里写明了是赐婚君悦和方映雪,金口玉言,黄帛黑字,父皇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三年,什么都可能改变。 说句大不敬的话,以父皇的身体,是撑不过三年了。 这个结果,连城能想到,连琋也能想到。 “就按四皇兄的意思办吧!” --- 同样重兵把手的大皇子府,连昊同样收到了来自赋城的消息。 一身疏松的睡袍,上身大敞,露出男人野性的胸肌。脖颈上女人的唇印点点,粉香绕鼻,撩人心魄。 “不是说进了缥缈林吗?怎么还能从里面走出来?” 坐在对面的房定坤道:“臣也很惊讶,缥缈林可是个死亡地带,他竟然能走出来。” 真是不敢相信。“老臣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 连昊懒散的斜靠在圈椅内,“不好对付也不过是个臣子,咱们目前的对手还不是他。等本宫当了皇帝,再收拾他也不迟。” 他竟然曾败在这个人的手上,真是不爽。“我那四弟五弟最近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处理政务。”房定坤道,“不过这两人,最近好像走得挺近的。” “哟,这倒稀奇。”连昊来了兴致,“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竟然走到一起,可查出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房定坤摇头,“据说每次都只有他们二人,并没有外人在。” “那肯定就是什么秘密的事了。” 可是是有多秘密,能让这两个本是死敌的人绑到一起了呢? “让人去查,我要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连昊肯定,这两个人密谋的,一定是一件天大的事,大到连父皇也不知晓。“仲缪的死因查到了吗?” “查过了,心悸发作而死。” 连昊皱眉,“仲缪是御医,他最懂得如何保养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病而死,定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听说他当天见过五弟,你可以从这查起。” “是。”房定坤应道。心里却在鄙夷,就五皇子那不食烟火似的性格,会是杀人凶手吗? 耳听连昊又问:“军队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房定坤恭敬回答:“已按殿下的要求,五城兵马的东、南、中三军都已是听殿下的号令。只要殿下振臂一呼,他们必定响应。” 连昊大笑三声,连赞三“好”。“好极了。快到秋天了,舅舅那边也可以动身了。” 房定坤嘴上说着“老臣这就去安排”,可是由内而外,心里身体都在发抖。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成功便成屎。 若胜,一世荣华当权盛宠;若败,粉身碎骨诛十族。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失踪 “你说什么,人没找到?” 思源殿内,姜离王吃惊的站起,问站在他对面的年有为:“我不是让你跟着她保护她的吗?” 他本来是想找君悦谈事情的,让人去含香殿传唤却被告知她还没有回来,年有为也没有随身保护。 于是派人出宫去找,可是找了快两个时辰了也没有找到。 此时已是日影西斜,太阳都快下山了,天准备就黑了。 年有为双膝跪地,低头后悔道:“二公子出宫的时候说想一个人静静,不让属下跟随。 属下以为他应该是去找兰公子,兰公子身边有房氐,属下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所以就没有跟去。 可是,属下把二公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没有二公子的身影。是属下失职,请大王责罚。” 姜离王嗫嚅了几下嘴巴,瞪着年有为的眼睛几近喷火,却又骂不出一个字来。 他无力的瘫坐下,身体发虚,背后冷汗直冒,脸色青白。 “大王。”身后梨子忙扶住了他的身体,担忧道,“您没事吧?奴才去找大夫。” 姜离王没力气说话,只是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袍,缓了一会道:“不必了。倒杯水来。” “是。”梨子依令给他倒了杯水。 姜离王一口喝下,将冲到喉咙中的那股燥气咽了下去,缓过劲来。“你刚才提到兰公子,这兰公子是何许人?” 年有为回道:“兰公子名叫兰若先,据说是二公子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一个朋友,因得其相助,故邀他来赋城游玩。二人的关系,看似不错。” “可问过他,人是否在他处?” 年有为摇头,“属下问过了,兰公子和房氐今日都没见过二公子。” “含香殿里没有人跟着出去吗?” “都问过了,没有。” “那她能去哪?” 君悦在赋城除了素寰,没有什么朋友。素寰那里没有,那个新冒出来的兰若先那里也没有,那她还能去哪? 时隔两年,他们父子之间到底有些生疏了。他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 “大王,”年有为突然道,“属下问过含香殿的宫人,他们说二公子今早问她们梨子公公在哪。” 他说着,视线落在了姜离王身后的梨子身上。 姜离王闻言,也疑惑的砖头看向贴身太监。“悦儿有找过你吗?” 梨子微微躬身,如实说:“二公子早上确实来找过奴才,但是他也没跟奴才说去哪。” “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姜离王着急追问。 “二公子只是问奴才,桂花的墓在哪里?” 桂花? 姜离王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桂花是谁。梨子忙提醒道:“桂花就是前段时间东吴送来的那具尸体,就是跟随二公子去了恒阳的人。” 姜离王“哦”了声,“是他,我有点印象。难道悦儿是去祭拜桂花了?” 一个主子去祭拜一个奴才,这可能吗? 不管可不可能,只要有一点点线索,都不要放弃。他问:“桂花的墓在哪?” 梨子回:“在南城外的勺子山上。” “勺子山?”姜离王又是一惊,“她出城了。” 这孩子,她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吗?居心叵测之人随时都会要了她的小命。在城内,他们尚且有所收敛,可是一旦出了城,他们就无所顾忌了。 “啪!”姜离王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阴沉,吓了殿内两人一跳。“这孩子,一回来就给我找麻烦。” 梨子和年有为低下头缩了脖子,当乌龟。 怒气声又传来:“封锁消息,秘密派人出城去找,切勿走漏半点风声。” 他转头吩咐梨子:“王妃那里,就跟她说这臭小子刚回来,玩过了头忘了回家。如果今晚找不到人,就说她在宫外住下了。” 梨子应声是,退下传话去了。 年有为也退了出来,匆忙出城找人。 赋城如往日一般,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又有几人知道,这风平浪静之下,早已鸡飞狗跳。 --- 年有为和房氐往勺子山而去,以桂花的墓地为中心,寻遍了大半个山腰,火把都已经换了好几次,除了时不时见到几只野兔几只獐鼠,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会不会出事了?”年有为道。 房氐没好气道:“当然出事了,人都不见了还不是事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有为委屈,“我是说他会不会落在别人手里了。” 房氐摇头,以他的经验和对少主的了解,这种情况应该不太可能。 他分析道:“我们找了这么多的地方,没有发现过一丝打斗的痕迹。少主应该是安全的。” 打斗? 年有为疑惑,“少主会武功?” “嗯,在恒阳的时候跟我学的。说来少主还真是有天赋,一学就会,而且进步很快。” 年有为对于君悦的印象,就是个傻子。他心中不屑,一个傻子就算学了武功,能学得多少。 房氐看出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道:“年侍卫,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这个主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单论武功,她可是能从斗兽场里活着走出来,是经过一路追杀活着回来的人。” 年有为一愣,很快又恢复正常,黑夜中的火把照得他冷冰的脸上忽明忽暗。“治国,可不单是靠武功。” “当年他只身入朝堂请求皇帝援兵,以指鹿为马戏弄群臣,又从启麟的重重围捕中逃脱,你当真觉得他只是靠运气吗?” 一次可以是运气,两次以上那就决计不是。 就算没有这些事迹,一个蜂巢也已足够证明她的能力了。 她,会是姜离的希望。 年有为沉默,若有所思。 房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顾念旧主,可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你选择她做新主,就得一心一意侍奉。我向你保证,她不会让你失望。” “就像现在这样吗?” 年有为转头看他。回来还没几天就失踪,他拿什么跟他保证? “……”房氐结舌。好像他这保证,是挺没有说服力的哈!他话锋转道:“赶紧找人吧!越晚找到她越危险。” 年有为也不再与他呛嘴,两人各带着人继续寻找。 黑夜的勺子山,郁郁葱葱茂林中,火光点点闪闪,像高空中一颗颗闪亮的星星。 皇宫里,姜离王一夜无眠。佟王妃以及其他人不明所以,都以为君悦是在宫外过夜。 一切,看似都风平浪静。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跑了 直到天边翻了鱼肚白,搜查的人一脸灰心丧气的回宫复命。 “听附近的村民说,昨天早上的确见过他。那村民说二公子是去山上看日出,提着一个食盒,应该是去祭拜。” 姜离王面前,年有为如实回禀。 姜离王身体后仰,坐在圈椅内,食指和拇指摁压着前额,双目紧闭,也不知道是醒是睡。 年有为偷偷瞄了两眼,音调减小。“但是我们在山上,并没有发现二公子的踪迹。” 勺子山并不算很高,如果想看日出,那里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再说,哪有太阳都晒顶了去看日出的。 “哎……”圈椅内传来一声长叹。 梨子劝道:“大王一宿没睡,不如先回去休息吧!年侍卫会找到二公子的。” 姜离王放下手臂,坐直身体,问:“去勺子山是不是只有一条路?” “是。”年有为回。 “既然人不在城里,想必是没有回城,那就是南下去了。” 年有为眉尾挑了挑,房氐也是这么说的。且他已经先一步往南找去了。 年有为道:“大王的意思是,贼人将二公子往南带去了?” 姜离王没有立即回答,端起热茶喝了口,润了嗓子,混沌的双眼望向殿外越来越清晰地晨光。 薄薄的晨雾笼罩了屋顶,偶有露出飞檐壁角,金铃悬挂,假山粼石,蕉叶绿景,仿若恍惚中出现的海市蜃楼,遥远而不真实。 “她不是被人掳走的,也不是失踪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是,跑了。” 跑…跑了… 年有为和梨子两人皆是惊讶不已。 王宫是二公子的家,二公子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家,还没两天怎么就跑了呢? 难道是这个家,她住得不舒服,要跑回恒阳去? 也不对啊!他人是南下去了啊! 年有为道:“大王,您会不会猜错了,二公子怎么可能会跑?这是他的家啊!” 这离家出走整的又是哪一出? “哎……”姜离王又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把她逼得太紧了。” 他不该催着她去见傅先生,不该着急的跟她说让她参政。 君悦与君鴌不同,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选择逃避跑了。 年有为不懂,大王逼二公子什么了? 可他也不会问,他只是一个侍卫。“那大王,既然知道二公子在哪,属下这就去把他带回来。” 姜离王摇头,“你去找她,知道她在哪安全就好,不要出现也不要让她发现,随她去。” “这是为何?” “出去了也好,出去看看也未尝不是好事。” 她现在心里定是矛盾的,如果现在硬逼着她参政,可能会适得其反。只有她心甘情愿的接手姜离,对她对姜离百姓才是真的好。 --- 恒阳朱瑜大街的五皇子府,是个六进六出的大院。 虽说是大院,但相较于自己哥哥的府邸,还是小了很多。便是朝中三品大员以上的府邸,只怕也比他的大。 只是院子小归小,却胜在别致。不似北方院落的方正大气,恢弘规矩,倒有南方院落的小巧玲珑,别趣雅致。 连琋手持书卷,于亭中阅书。午时的阳光直射,亭内阴影清凉,四周湖水环绕,波光泛泛。 非白沿着蜿蜒石桥走近亭内,在主子面前停下,抱拳见礼:“殿下,属下回来了。” 连琋抬头,桃花琉璃目一滞。“没有回信?” 非白两手空空,也并没有从袖中取出信函,而是说道:“属下,没有见到二公子。” “没见到?”连琋疑惑,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属下确实没见到二公子,看王宫中众人的反应,好像是二公子…跑了。” “跑…”连琋一怔,“跑了?跑哪去了?” “听说是往南方向,具体在哪里也不清楚。” 连琋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亭边,望向亭外粼粼波光。风吹过,涟漪圈圈,游鱼活跃。 身后传来非白的声音:“殿下,你说这二公子千方百计的回去,怎么又跑了呢?” 连琋负手,双目深沉,淡蓝色锦袍包裹的背脊挺直,远远看去翩翩俊朗,干净优雅。少年郎威严外露,已有了沉稳成熟的味道。 “也许,有些事情她还在纠结矛盾吧!” 非白不解,“二公子平日里大大咧咧,聪明果断,能有什么事令他困扰的。” 连琋却是再没有回答。 离开恒阳,她的困扰只会更多。 君悦,你逃不掉的。诚如我一样,挣脱不开,躲避不了。 我们都是这乱世的一粒尘埃,即便表面再清高,也不过一俗人而已。 我们都是命运驱使下一支利箭,按照既定的轨迹射出。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除非,你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你到底不是,所以这一场逃跑,你注定了要投降。 姜离,是你的宿命。 --- 金玉满堂的三楼,连城站在能看到回味茶楼大门的窗口上,俯视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回味茶楼的门口,迎来送往的还是原来的伙计,偶尔掌柜也出门亲自迎接贵客。一切好似都没有变化。 房间内有食物的香气,茶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却无人执箸。 房门响了三下,一长两短。 “进来。”连城头也不回道。 房门从外面打开,林安进来后,又转身将门关上。 “殿下。”林安走近,抱拳行礼。 连城转过身来,问:“怎么样了?” 林安摇摇头,“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人都撤走了。” 连城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城内的各个联络点定是被我发现了,撤走是迟早的事。” 不撤走难道还要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的搜集情报传递情报啊! “殿下为何不把他们抓了?”林安不解。 连城往饭桌边走去,拿起茶壶倒茶。“他们已经被惊动,定会撤出恒阳,抓与不抓都没有意义。” 林安跟过去,在主子身前站定。“可是,这批人撤走了,他们肯定会再安排一批过来的。” “嗯。”连城点头,吩咐道,“所以你最近的主要任务就是留意城中新进的人口,看看他们都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做了什么等等。这一次,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监视便好。” “是。”林安遵令。 这个君悦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被锁在皇宫里,手竟然能伸出宫外来,建立了这么大一个情报网。 还真不像个人,像个妖。 “连昊可有什么动静?” 林安回道:“大皇子府一直都很安静,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倒是五成军那里,最近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勤快了起来,没日没夜的操练。” 连城不以为意,“军营操练是常事,没什么奇怪的。” 主子都这么说,林安也就不再多言。毕竟军营操练,的确是常事。 哪知连城却道:“虽是如此,也不得不注意,看来还得跟那个人确认一下。”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纠结 盛夏的热风吹过平静的江面,江上水如卷卷翻云般从江的这头推波至那头,水中藻物清晰可见,跟随水波方向折腰。热风中带了点藻物的腥气,有点难闻。和风与暑气中和,感觉舒爽,不冷不热。 两岸青山环翠,山壁陡峭,直耸入云,偶尔传来一两声嘹亮的猿啼。湛蓝的高空群鸟翱翔,倒映绿色江水,如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 乌篷轻轻荡漾,波动的江水拍打着陈旧坚硬的木质船身,如婴儿的摇篮,静谧安祥。 乌篷并无人滑动,只是让它顺着江水而下。船头一佝偻老人正盘腿坐在甲板上,刀手利落的处理手里的一条三文鱼。 老人很老,被风吹日晒的脸上皱纹纵横,嘴唇发紫,一双老手上斑斑点点,粗糙如树皮。 一旁支着一个小火炉,炉上置着一个小铁锅,铁锅内热气腾腾,冒着白泡,咕噜咕噜的翻滚。 老人将鱼切块,放入锅中,撒上盐巴,放入料酒醋等调料,勺子轻轻搅拌了十来下,新鲜的鱼肉已泛白熟了。 “小公子,吃鱼了。” 老头身体不动,转个头朝乌篷的另一头喊道。 “知道了。”乌篷那头传来回应。 君悦揭开遮住双眼的丝帕,头顶强烈的阳光直直刺入眼中,她不适的眯眼,抬手挡住强光。 一身白色锦服束身仰躺,双腿随意的交叠,随意自在,潇洒放荡。 自由啊!她渴望已久的自由啊! 鱼香味飘来,君悦贪婪的吸了吸。而后起身,整了整衣裳,期待着往乌篷另一头走去。 老人已盛了一碗,递给她。“尝尝吧!味道不错。” 君悦接过,道了声谢,而后也不顾形象的盘腿而坐,尝了一口。“嗯,不错,汤很鲜美,肉质顺滑。老伯,你手艺不错呀!” “哪里是什么手艺。”老人也为自己盛了一碗,“不过是在水上生活,做多了就自己琢磨怎么做好吃了。” “我认识一个做狗肉的,他做的狗肉和你做的鱼汤不相上下。” “小公子喜欢就多喝点。” 君悦贪嘴,连吃了两大碗。 饭后,洗完厨具收好,老人又手持竹篙,乌篷继续游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君悦发挥懒人精神,吃完了就原地继续躺下,曲腿交叠抖动,手掌枕在脑后。头顶地上支了把小伞,阻隔了强烈的阳光。 老人背虽然佝偻,但双腿却是稳直有力,头顶戴了顶草帽,手中竹篙时起时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老伯做这水上活计多少年了?”君悦问。 老伯背对着她,想了一会道:“哟,那可久了,得有二十年了吧!” “那还真是蛮久的了。” “是啊!一晃眼人生就快到头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落叶归根。” 君悦顺着问:“老伯是哪的人?” “我啊!本是姜离人。”老人声音苍老,“当年北齐皇帝攻打姜离,鄞王抵死守城。那一段日子,真的是最胆战心惊最难熬的一段日子,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君悦不语,听着他的追忆。 “后来,得了亲戚相助,躲到南方来,这一躲就是二十多年。也不知道,当初的那些亲朋好友可还在?” 君悦疑惑,“如今已经不打仗了,你可以回去了呀!怎的还留在这里?” “回去?”老伯自嘲一笑,“朝廷欺压,姜离大王年年进贡,盘剥百姓。回去了也未必能活。” 君悦喉头酸涩,不再追问。 几日下来,看到的生活百态,形形色色。满目皆是除去贵族华丽的外表下,遭受痛苦,麻木、贫穷、疾病、剥削的最底层人的生存形态。 “老伯,这里只我两人,咱们就当聊聊天,转头就忘了,所以你不必在意。我想问您,您可想过这天下换一个皇帝?” 这话大不敬,就算没人也是不可胡乱议论的。 老人惊怵的转过身来,俯视着少年。阳光下,少年的脸埋在伞下的阴影中,笑意盈盈的。 君悦却不理会他的惊讶,自顾道:“我倒是想换一个,远的不说,这姜离王就该换个人。” 老人收起了惊色,又转过头去继续支撑竹篙,语声无奈。“换了一个又如何?当年以为北齐杀了暴虐的鄞王,百姓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谁能想到,北齐却年年要我们纳贡,这换不换又有何区别。” “这姜离王也挺可恨的,如果是我,我一定反抗。” 老人又是一笑,感概年轻人就是争强好斗,意气用事。 他道:“反抗又如何?听说三年前不是打了一仗吗?结果不还是输了。” 君悦喃喃:“是输得很惨。” 耳听老人继续道:“不过如今的姜离王,比起当年的鄞王已经算是好的了。我们小老百姓,不敢奢求多好,只求不要再坏就是。” 君悦抖动的双腿停了,怔怔的望着天空。 小老百姓,要求真的很简单。但这简单的要求,却是他们一生的愿望。 比起他们,她在恒阳为质,又算得了什么。 老人的声音又传来:“看小公子气宇不凡,衣着富贵,怎么一个人出门在外?” “我其实是离家出走的。” “哦!”少年人果然意气用事,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你要是不嫌弃老头子我啰嗦,可以跟我说说。” 君悦幽幽道:“其实,我爹是个商人,家里也算有几亩薄田。我爹想把这份家业传给我,可我不想继承,我只想自在逍遥,游山玩水。” 老人叹了口气,富贵人家,真是不知愁滋味。“这是好事啊!” “可是,我家里却有几个叔伯也想分得这份家产,我不想与他们争,所以就出来了。” 老人转头看她。“可我看小公子好像并不太高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份家业的时候,我想逃避。可如今我人真的自由了,心里又纠结,一闭上眼睛又总想到家里。” 姜离王夫妇已经年迈,她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就这么跑了,他们该有多伤心。 老人道:“这人的一生啊!总是面临很多选择,你也不知道你现在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对错只留待到将来才知道。 就像我当年选择逃到南方一样,我也说不出我现在是不是后悔,可我有遗憾啊!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都没能回去见一面。如今老了,想要葬在家乡那也是不可能了。 小公子幸运,父母还健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子欲养而亲不待,小公子可别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 君悦坐了起来,眼睛凝视着流动的江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阳光直射,波光粼粼。 她如今的选择,将来又是否会后悔? 就像前世选择跟白齐白头终老,最后希望幻灭,她不后悔,但有遗憾。 就像她与连琋心悦彼此,她不后悔。可她还是毅然选择离开,却是心存遗憾的。 那么她现在抛弃姜离王夫妇,抛弃姜离,将来又是否会后悔会遗憾?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叔侄 “失踪了?” 公孙府当家人公孙柳轩的书房里,主人正端坐圈椅内,略微惊讶地抬头看向一身红装的公孙展。 公孙展道:“是的二叔,探子回报,君悦自前两天出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王也正派人找他。” 公孙柳轩在公孙柳辈中排行第二,不惑之年,高额头高颧骨,精明干练,城府极深。育有一子一女,儿子不成气候,女儿刁蛮顽劣,是以不得不将颇有才华能力的侄子公孙展提拔为自己的亲信。 “可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公孙展回:“应该是往南楚方向。” “南楚?”公孙柳轩蹙眉,“他去南楚做什么?” 原本以为他一回来就接管姜离的事物,他们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可谁知诸事已准备妥当时,人却不见了。 公孙展没有回答。 “算了,先不管他了。”公孙柳轩继续问,“你跟他不是有过一面之缘吗?依你看,这人是个什么性子。” “侄儿觉得,应该是有点能耐。” 公孙柳轩瞥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要没点能耐,能悄无声息的就进了城。” 公孙展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一身红装衬得他狐狸眼睛更加的生动狡黠。“那君悦那边,要不要派人出手?” “先不要。”公孙柳轩抬手制止,“皇上现在肯定是已经知道他回来了的消息,如果他现在出什么意外,我们很难脱得了关系。” “那就这么放弃了这个机会?”公孙展不甘。 公孙展不以为意,“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能耐,还能翻天了去。” “是。”公孙展乖顺的应道。“另外,黎境云和古笙回来了。” “没再出城?” “没有。” 公孙柳轩端起茶杯,轻轻吹气。“年有为呢?” 公孙展说:“这两日没见到他人,应该是南下找君悦去了。” 君鴌死了,君悦便是他的新主人。主人不见了,他自然得去找。 公孙柳轩呷了口茶,道:“有空和大王身边的梨公公多聊聊,最好能知道大王想怎么安排君悦。” “侄儿明白了。” 公孙柳轩嗯了声,对这个侄子是越来越满意了。可满意过后又皱眉,同是公孙家子弟,怎么他的两个子女却是废物。 再提拔重用,到底不是亲儿子啊! 难不成将来这家主之位还得还给公孙展不成? “对了,那批银子都安置妥当了吗?” 公孙展道:“二十万两银子都已入库,账册也抹平了。就不知道王家那边是否已经清理干净?” “明天你过去问问,务必不留一丝痕迹。几位司正大人那里也不要忘了送过去。” “侄儿明白。” 公孙展微抬头,见二叔的脸色不算太差,于是试探的说道:“二叔,四妹的事我也听说了。她还小,做错了事您责骂一顿就行了,别再让她跪着了。” “哼!”一提到这事,公孙柳轩立马暴跳起来,怒火升腾。“你少给她说情,她这个性子,早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再生气也无用。不如多给苦主一些钱财,堵住他们的口。” “你不知道,我说要宰了那畜生,她竟然威胁我。说我要是宰了它,她就自杀。有这样为了条狗威胁自己父亲的吗?” 公孙展给他倒了杯茶,语声温和。“她年纪还小做错事是常事,您就别再让她跪着了。万一跪出个好歹,二婶还不得跟你急。” “慈母多败儿,还不都是她娘给惯的。”公孙柳轩虽然还是气,但语调已缓和了些。 喝下侄子奉的茶后,语调也恢复了正常。“你稍后,带着钱去给人家道歉。刑司那边,打个招呼,把人关着就行,不要为难他。” “是,侄儿这就去办。” 公孙展起身,行了礼后,无声退出书房。 书房门口,青石地板上跪着的公孙倩满眼希冀的看他,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父亲可让我走了?” 公孙展走近,无奈的摇摇头温柔一笑,弯腰亲自扶起她。“二叔已经不追究了,快回去好好梳洗一下吧!” “真的。”公孙倩大喜过望,拉着哥哥的手高兴道,“二哥你太好了。” “知道我好,就记得请我吃饭。” “好,十里食乡,我请你吃最好吃的烤鹅。” “好,快回去吧!” 公孙倩猛点头,说了再见后,兴高采烈的跑了。小身影像只快乐的兔子,欢快雀跃。 等人走远了,公孙展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被公孙倩触碰过的衣袖,而后迈步沿着书房的出路走了出去。 --- 王宫中,思源殿内愁云惨淡,气氛压抑。 佟王妃端着参茶进去时,看着满地狼藉的奏折微微蹙眉。拾起地上其中一本来看,微蹙的眉皱得更深了。 “梅县四月遭水患,田庄屋舍尽毁过半,本王拨下去的二十万两赈灾款,竟无一两到达百姓手中。我知道他们贪,没想到竟贪得毫无底线,一分活路也不给百姓留。” 姜离王说得气愤,一口气喘不过来堵在喉咙口,费力的猛咳。“咳咳……” 佟王妃忙走过去,替他抚背顺气。“大王息怒,保重身体。” 姜离王哼了声,拳头砸了下桌案,怒火中烧。奈何自己的身体太不争气,只能控制自己将怒火压了下来。 “本王就是死,也是被他们气死的。” 佟王妃将参茶递给他,问道:“赈灾银真的一分也没到百姓手中?” “我知道他们贪,所以拨了二十万两下去,想着怎么的也还剩三四万两到百姓手中,用以房租修缮,整理田地,购买良种,解决温饱,勉强也能维持三四个月。待后种下去的粮食秋天收上来后,就可以安稳过冬。谁曾想……” “谁曾想,”佟王妃接过话,“百姓一分钱也拿不到,房租田地得不到修缮,种子买不到,百姓吃不饱,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姜离王抬头看向妻子,疑惑她怎么会知道。 佟王妃眼角往桌上一扫,“折子里都写着呢!” 姜离王叹了口气,“越来越过分了,真是欺负君家没人了吗?” 佟王妃睨了他一眼,试探问道:“悦儿,现在在何处?” “早上刚得到的消息,人在丹州。” “丹州?”佟王妃心惊一跳,“她怎么跑那去了,那可是南楚的地界啊!” 姜离王却是面不改色,眼眸中散发着自豪感。“这丫头果然有种。你放心,她能跑那去,就说明她有自保的本事。” 佟王妃可不放心,在她眼里,君悦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单纯的小女孩,是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 她道:“大王,还是遣人叫她回来吧!再有本事,到底也是个女孩子。” “是该回来了。”姜离王望向窗棂上投射进来的阳光,明亮得可以看到空气中飞扬的粉尘,始终不能落地。 姜离,需要她回来主持大局。 他已经不中用了。 章节目录 第234章 舞姬 夜晚的赋城点上了五彩斑斓的琉璃灯,与璀璨星空相互辉映。 鄞河上,名唤摇映小榭的一花船停泊靠岸,船上彩衣飘飞,衣香鬓影,丝竹笙歌。 公孙展一身红装,与几个公子哥围坐包厢内,饮酒作诗,觥筹交错,美人侍奉。 王阳仁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直盯着翩翩起舞的舞姬,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跟着曲乐拍打着节奏,贼溜溜的一双珠子恨不得挂到舞姬的腰带上去。 舞姬不似中原人,大眼勾鼻,轮廓清晰分明。艳红唇,大媚眼,腰间未着寸缕,舞时扭动如蛇,勾人摄魄。 “来,王兄,我敬你一杯。”公孙展举杯向他。 王阳仁回过神来,赶忙也举杯回敬。“公孙兄请。” 各自饮尽,王阳仁一双眼睛又瞄了舞姬几眼。“我说公孙兄,你可真是厉害,从哪找来的这些个尤物?” 公孙展道:“这是新到的一批舞姬,我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弄到赋城来的,今晚可是第一次亮相,顾邀几位兄弟来赏眼。若是觉得满意,今晚就留下,尝了这一波鲜嫩。” “果然够义气。”王阳仁竖起大拇指。“兄弟我别的不喜,就好这口。” 另有一青衣公子哥道:“这些个尤物,看着就比家里的那个木头来劲,真想带回去。” 他这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公孙展真的答应:“可以啊!张兄要是喜欢,我就送一两个给你,就当是谢你上次送我的消息。” “真的?”张兄大喜过望,“那就多谢公孙兄了。” 王阳仁故作不悦,“公孙兄只送了张兄却没送我,亏我刚才还夸你义气呢!” 公孙展忙道:“王兄自然也可以带回去。” 又对其他人道,“覃兄贾兄也可以。” 王阳仁大喊了声好,“我果然没看错公孙兄。” 又转头看向跳舞的舞姬,指着领舞的那个道:“公孙兄,我就要她。” “那不行,那是我先看上的。”张兄抢人。 王阳仁拉了脸,“怎么就是你先看上的,是我先说出来的。” “公孙兄可是先答应我的。” “哼,那又怎样,你敢跟我王家抢人吗?” “我…”张兄认怂。姜离内,敢跟王家抢人的只有公孙、黎两家。 “好了各位。”主人公孙展做和事佬劝说道,“各位都看上在下的东西,在下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这好东西只一件,又不能劈了分半,不如这样,这个两位就都不要了吧!其他的你们任意选。” “哼!”张兄表示不服。 “哼!”王阳仁表示不悦。 公孙展再道:“各位,这批货我可是费了不少力花了不少钱的,怎么的我也得留个台柱赚点银子吧!改日遇到个好的,我给你们留双份如何?” 这还差不多。 王阳仁喝了杯酒,表示同意了这决定。 张兄那边,不同意也得同意,谁让拼爹拼不过人家。 公孙展暗自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会出这事。 一曲结束,房内除公孙展和王阳仁外的其他人,都以夜深为由,领着看中的舞姬回家去了。 王阳仁鄙视:“往常玩到凌晨也没见你们说晚的,猴急。” 又对公孙展道,“我没得到我中意的,让我多看一会行吗?” “行。”公孙展了然答应。 于是命令重新奏乐,换了首曲子,风格不同,但同样的惹人眼球,勾人摄魄。 舞到一半,公孙展又敬了王阳仁两杯,这才说道:“王兄想怎么安排三位美人?” 王阳仁一口气要了三个。 “哎!”王阳仁叹了口气,顿时没了欣赏的兴趣。“我留下来,就是想和公孙兄讨教此事的。你也知道我那母夜叉娘,她绝不允许我把她们带进府的。我知道公孙兄聪明,给支个招呗!” 公孙展皱眉,“这可有点难办了。” “不难办我找你做什么?” “令堂的脾气整个赋城的人都知道,您说要是她知道是我帮的你,那她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王阳仁的母亲焦氏,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她本身就是烟花柳巷出身,被王德柏立排亲族众议给抬进了门,生生气死了老母。 焦氏进门后,大刀阔斧,弄死了八房小妾,把主母送进了棺材,一路绿灯坐上了正宫的位置,为王家添了一子后,又将嫡长子给挤出了家门,打发回看不见的老家去了。 焦氏平声最恨别人说她的痛处,那就是她的出身。谁说了的,不管明的暗的,最后不是疯就是毁容,要么死,更不许丈夫纳妾。只要丈夫一有苗头,第二天那女人准消失。 父子两人在家那叫一个苦,只能在外面置外室。而且两人达成一致,要团结一致对内,谁也别卖了谁。 王阳仁道:“放心,你姓公孙,她就是再气也不可能动你。” “你蒙我呢!”公孙展白了他一眼,“年前你用一个人的名字买了个宅子来安放美人,结果还不是连房带人被你娘给端了。替你买房的那个人再也没见过。” “嗨!那不过是个奴才,死了就死了呗!你可不一样。你可是公孙二爷的左膀右臂,她不敢动你。相信我,兄弟。” 公孙展幽幽喝了口茶,一脸“信你就是狗”的表情。 王阳仁突然问道:“你在城西孟甲胡同,是不是有座宅子?” 公孙展嗯了声,“怎么了?” 王阳仁嘿嘿贼笑两声,“让给我呗!” 公孙展喝茶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王阳仁继续道:“我出钱,将你那宅子买下,不过还是挂在你名下。那是你的房子,估计我娘不会找到那的。” 公孙展继续沉默。 王阳仁急了,“兄弟,你就帮了我这一次吧!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梅县的新任县官,我就不与你争。” 公孙展笑了,“梅县县官是吴中游吧!人家可还好好活着呢!” “切,二十万两银子,一千石粮食,总要有人背了这口锅吧!出了这么大的事,刑司如果还不把人办了,那我怎么跟大王交代。吴中游现在数着银子傻乐,却不知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了。” 公孙展挑眉,“既然这样,那房子我留着也是留着,就当是送给王兄了。只不过王兄,你以后去那里可得小心点,我可不想被令堂追着满街跑。” “不会不会。”王阳仁心思得到满足,自然高兴。还不忘亲自斟酒,敬了公孙展几杯。 几个狐朋狗友,谁没有点风月破事,你帮我我帮你,实属常事。 得了钥匙,王阳仁心满意足迫不及待的左搂右抱回去了。 公孙展依旧坐在房中,自斟自饮,一旁是风情万种的舞姬起舞。他唇角勾出一抹狡猾的笑,像极了只正在打着精美算盘的狐狸。 天底下,就没有钱和女人办不到的事。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再遇越王 君悦游玩了丹州城外有名的溶洞,回到城里,在全城最有名的得望楼吃过饭后,这才雇了辆马车,回到柳盛客栈。 客栈的迎宾小伙计旺财带着招牌式的笑容小跑过来,为她放好了脚蹬,扶她下车。 “客官回来了。” 君悦点头嗯了声,埋头往客栈内走去。 旺财跟在身后,沉默不语,上了两三台阶,却是没有再上前。 君悦在跨过门槛时察觉不对劲,回头来看了旺财一眼。却见旺财又重新眯了眼睛露出亮白的八颗牙齿,虽是笑得灿烂,嘴角却是很明显的僵硬。 往常她一回来,旺财都会问“客官吃过饭了吗?”“您要现在沐浴吗?”“要不要小的给你找个按摩师傅?”等等。 可今天,除了一句“客官回来了”之外,再也没说什么。 “你牙疼?”君悦问。 旺财僵硬的嘴角抽得更僵了,“小的不疼牙。” 后觉说错了话,又立马改口:“小的牙不疼。” 君悦哦了声,也没再问,转头进了客栈。 刚走两步,她的脚步猛地停下,全身的警报系统立即启动。 往常人来人往嘈杂的客栈,此刻空无一人,连柜台后永远算不完账的掌柜和跑店小二都不见了,就像一个空房。 但这不是空房,也有人,而且人还不少。 连通后院的门后有人,柜台之后有人,围帐后有人,一楼楼道下也有人。呼吸凝重,空气阴冷。 君悦毫不犹豫的转身欲走。 然在她转身时,大门“啪”的一声从外面被关上。紧接着从两侧涌出数余普通打扮的人,挡住了门口,个个孔武有力,手拾长刀,虎视眈眈。 君悦问候了个娘,都逃到这里了还不放过。 “回来了。” 从楼梯处下来一人,湖蓝锦服,腰佩黑玉,手摇折扇,潇洒不羁。 君悦回头看去,不由一惊。“越王爷,怎么是你呀!” 姬墨衔含笑走过来,“不是本王,二公子以为是谁?” 说完,挥了挥手,让挡在门口的便衣侍卫退下。 君悦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姜离的人啊! 她行了个礼,越过他走到一桌边自己坐下,倒水喝茶。“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是本王先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姬墨衔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君悦挑眉,准备解释。 “让我猜猜。”姬墨衔抢先道。 折扇摇摆,上下打量了君悦一番,说:“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专程来看本王的。如果是来办事,不可能身边一个人都不带。本王猜,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君悦睇了他一眼,茶杯放在唇边,却是不喝。“南楚的谍网已经渗入到姜离王宫了吗?真是厉害。” “切。”姬墨衔表示不屑,“这需要打听吗?猜都猜得出来。按你回到赋城的时间计算,你现在应该跟亲人你侬我侬干柴烈火的时候,怎么可能舍得这么快就离开。” 君悦蹙眉,“王爷,拜托,你也是读过书有文化的人,能不能别乱用词。” 你侬我侬是这么用的吗? 干柴烈火是形容父女的吗? 姬墨衔对于她的幽默扑哧一笑,又继续分析:“你一不是来看本王二不是办事,除了逃跑还能是什么。” 他刷的收起折扇,凑近她。“哎,你不想继承王位啊!” 君悦垂眸,很老实的回答:“不想。” 姬墨衔正回身子,“也是,姜离就是一个烂摊子,是我我也不想。” 外有朝廷欺压,内有三大世族盘踞,军机全权集中,政治一片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这还是无战的时候。要是战时,还得打仗,那更是身心具备操劳折寿。 君悦不置可否,的确是烂摊子。 她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说你吧!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 姬墨衔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她,看得君悦以为是踩中了他什么雷区似的。 他拔高了音量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啊!丹州是本王的封地,本王不在这能在哪。” “哦!”君悦恍然大悟,“我倒忘了这一点了。” 南楚越王的封地在丹州,因为先皇还在时,皇子可以住在都城,不用前往封地。而如今先皇已去,新帝登基,其他皇室子弟当然要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丹州算是南楚北境了,你那皇帝兄长也真是够义气的,将你发配到这地方来。不过看你把这地方治理得这么好,活得也逍遥自在,应该还不错。” 姬墨衔瞅了她一眼,“你这是同情我还是看我笑话呢?” “同情也好笑话也罢,反正是比我好。” 姬墨衔不置可否,他这落魄的凤凰,大腿也比他粗。 “嗳!”他敲了敲桌子,“你既然到了本王的地盘,就别破费住客栈了,住到王府去吧!正好有个朋友介绍你认识。” 君悦斜了他一眼,“怎么的,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去你的府邸,然后尽情折磨,以报当初丢下你的仇吧!” “本王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么?” 君悦一脸不信,“那可说不好。” “你大可放心,本王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给自己招来麻烦。” 皇帝正愁拿捏不住他的错处,他要真把北齐姜离王的儿子怎么样了,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面前去。 君悦放下心来,“不是就好。王府我就不去了。你也说我是逃出来的,要真住到你府上,怕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丹州了。” “真不去?” “不去。” 姬墨衔刷的一下抖开折扇,风流倜傥的扇起来,说起了官腔:“不去就不去吧!二公子初来丹州,本王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晚上在得望楼为你接风洗尘。” 君悦摇头,“不去。” 姬墨衔不悦,“这么不给面子?” 君悦解释,“不是,是我刚从那里酒足饭饱回来。” “你还真是实在。” 君悦笑看他,“我本来就实在,说的是实话。” 姬墨衔也不好再强求。 二人各自聊了一些无关风云的话题,譬如美食,美景,美人等等。将近傍晚时,姬墨衔才告辞回府。 二人商定,明日一起出游。 姬墨衔临走前,还让自己的得力助手安排了隐卫,于暗处保护君悦的安全。这里可是他的地盘,人可不能在他的地盘上出事。 --- 这夜里,君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姜离的百姓,和南楚的百姓,在生活上那是天壤之别。姜离和南楚的国界,就像一堵墙一样,将百姓分割成两部分。姜离那边住着贫穷,南楚住着富裕。 她曾问过姜离边境的百姓:“生活这么苦,为什么你们不逃到南楚去呢?” 那里的百姓说:“再苦,这也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一块贫土,一片残瓦,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哪里舍得走啊!” 所以,他们宁愿过着苦日子,也不愿意离开家。 她是现代来的灵魂,自然不能明白这里的人为何这么固执,固执的愚蠢。她也体会不了,他们对于土地,对于家,对于乡土那种从骨子里付出的情感,和眷恋、不舍。 章节目录 第236章 逃不了的 翌日,姬墨衔如约出现在了柳盛客栈的门口。 同来的,还有一人。 姬墨衔为两人介绍:“这就是本王昨天跟你说的朋友,梅书亭。--这是君悦,也是本王的一个朋友。” 君悦嘴角含笑,拱手揖礼:“梅公子。” “君二公子。”梅书亭回礼。 君悦一怔,“梅公子认识在下?” 梅书亭否认,“在下并不识二公子,不过二公子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真是荣幸。” 君悦落落大方,也不谦虚。“说起来,君悦也觉得梅公子似曾相识,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容貌算不上俊美,但也干净青秀,眉宇间透着一股……女子才有的柔美。 梅书亭也像姬墨衔一样,手拾折扇,这是当世风流男子出门必备的撩妹武器。所不同的,就是他们拾扇的手势。姬墨衔是四指并拢,而梅书亭的小指却微微的翘起。 君悦不敢说自己过目不忘,但也受过记忆训练,对于见过的人和事,不能说一下子全部记住,但也一定有印象。 她肯定,她见过梅书亭。 梅书亭道:“在下不曾见过二公子,或者是二公子见过与在下长得相似之人,以至于二公子有了错觉。” 他的声音很温和,不急不缓。 君悦也觉得有理,“梅公子说得对,许是在下记错了。” 三人喝过早茶,用过早膳,便前往城外的普陀山。普陀山上有座普陀寺,寺内有一座高约五丈的大佛,引来不少百姓膜拜。 别看梅书亭柔柔弱弱的一副书生气模样,体力却是很好。 从山脚爬到普陀寺,君悦这个练武之人都得喘上两口气,他却仍然是神清气爽,不见疲态。且见多识广,学识渊博,一路上提到了不少的人不少的地方。 君悦好奇问:“梅公子是哪里人士?” “我是天丽蔚县人。”梅书亭回道。 君悦内心一咯噔,面色却如常。 天丽,是蜀国之地。 这越王还真是交友广泛。 “看梅公子谈吐,温文尔雅,想来是出自书香世家。公子见多识广,想必是游历了不少好地方。” 梅书亭一笑,“我少时曾跟师父四处游历学艺,所以知道的比二公子多一些,却是当不起见多识广四字。” 还真是谦虚。 爬完普陀寺,三人又去游了荷花盛放的西湖。 下午回城,三人一同在得望楼用过晚膳,而后姬墨衔便派人将君悦送回了客栈。 --- 这一天走走停停,君悦身体乏累,早早歇下。 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是再累,睡得再沉,也不能放松警惕。所以半夜里稍一有声响,她就醒了过来。 在看到出现在面前的人时,君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你们怎么找来的?” 房氐垂着头,恭恭敬敬的站在床前,沉声道:“少主,大王病重,请您速速回城。” 君悦走到桌边,拿起剪刀减去过长的灯芯,火苗跳跃,晃了屋内的几个人影。 “行了,这个借口就别说了,不新鲜。” 姜离王有病没病,她最清楚。他根本就没病,当初是她提议让他装病,好有借口将她接回来。 年有为急道:“二公子,您是姜离的继承人,姜离所有百姓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就这样跑了,你觉得合适吗?” 君悦抬头看他,紧紧的盯着,声音清冷。“百姓从来就没把希望放在我的身上。” 他们早就绝望了。 “再说,即便是我不坐那个位置,也会有人来坐,他未必就不能坐好。” 君悦低下头,喃喃自语:“我没那么大的野心,也没那个能力去治理一方土地。我千方百计的回来,是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逍遥自在的过日子,我不是回来接管姜离的。” 年有为气了,“二公子怎能说这种混账话,姜离本就是君家的,哪能让给其他人。大王和世子要是听到这话,他们该有多失望和伤心。” 姜离是君家的,在世人的眼里,他们就是这样认为的。 切,除了一个名分,君家还有什么? 军权在黎家手上,财权是公孙家管的,王家牢牢攥紧政权。君家说白了,就是空有一个外壳。 要让她做一个傀儡,君悦坚决say:“no.…noway.“ “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选择的权利,我为什么非得听你们的。” “可姜离就是你的选择,你……”年有为还想据理力争,却被房氐抬手制止打断,只能愤愤的转身去窗边吹冷风。 这二公子,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没有孝心,怎么跟世子一点也不像。 房间内陷入寂静,街上打更的声音传进来,“咚咚…铛……”十分清晰。 房氐走到她对面跪坐下,为她倒了杯茶。 君悦小脸一扭,不受。“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不听。” 房氐微微一笑,她难得露出这样一副小女人娇态,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他耐心道:“好,属下不跟少主讲大道理,属下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实,大王真的病了。” 君悦一惊,正眼看他。 房氐从来不对她撒谎。 “大王上折子给齐帝称自己病重这件事,从头到尾一直都是真的。” “怎会?”君悦眸中惊色更甚,“如果是真的,他何必要骗我呢?” 房氐道:“齐帝是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调查清楚就下决定。这明里暗里,朝廷民间派来的郎中御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果是假的,怎么可能瞒得过。” 君悦大脑一片空白,眸中慌乱。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而她心中所想的生活,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耳边继续传来房氐的声音:“大王不跟你实说,一是不想让你担心,二是怕你少不更事,容易露馅。” “怎么会这样?” 君悦双手不知该放在何方,握拳也不是,十指相扣也不是,放在膝上也不是,慌乱中还碰翻了茶杯,茶水铺撒晕开。 房氐心中一痛。对于死士来说,无论主子做什么选择,他们并不在意。相比于让她被迫的坐上那个位置,他更希望她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活着。 年有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二公子,旁的不说,大王病重,您作为他如今唯一的儿子了,应该回去看看。” 君悦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响的一直是一个声音:姜离王是真的病了。 是真的病,不是装的。 回想起回来之后看到姜离王的样子,他时常咳嗽,脸色苍白,疲惫苍老。她不是没有发现他的不正常,却是自欺欺人的认为那不过是他演戏而已,不是真的。 如今,有人当面告诉她姜离王的病就是真的,所以,自欺不下去了吗? 君悦沉默了会,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都先出去吧!让我静一会。” 年有为和房氐相互对视一眼,依令退了出去,没有走正门,却不知如何消失在夜色中。 君悦凝望着跳跃的烛火,昏黄的光线将她照得明亮,如夜间盛放的昙花。 逃不了的,是吗?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测算吉日 夜露消散,清晨的丹州,在经过一夜的沉睡后,又苏醒了过来。 柳盛客栈的旺财从后厨提出了桶水,用瓢瓤这里撒一点那里撒一点,将客栈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最后又到门口,将门前的青石台阶擦得油蹭发亮。 擦完后,他正提着木桶准备进门,忽的听到身后传来强而有力的“哒哒哒”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那辆向他驰来的朱辕金盖马车,前面挂着标志性牌子的不是越王府的又是谁家的。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赶马的小厮跳下了车辕,掀开车帘子,越王手持折扇从里面走了出来。 后下来的,还有一位也手持折扇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旺财赶紧放下木桶,用肩上的白巾擦了擦手,而后小跑着上前去见礼:“小的见过王爷。” 姬墨衔嗯了声,抬头看着还是冷清的客栈大门,道:“起来吧!君悦起来了吗?” 嗯?这要怎么说呢?旺财纠结。 姬墨衔见他迟疑,笑道:“这么懒啊!速去叫他起床,本王可不想等人。” 旺财躬腰道:“那位公子,他走了。” “走了?”姬墨衔和梅书亭皆是一惊。“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 姬墨衔蹙眉,一大早就走了,匆匆忙忙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这小子,难不成是怕他对他不利?走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旺财又道:“他走时,给王爷留了封信。” 说着,从衣兜里取出了封存平整的信封,弯腰恭敬向前递去。 姬墨衔接过信,抽出一看,眉头深锁,复又舒展。 阅毕,他抬头看向前方,太阳正好升起,山顶上撒了圈金粉。“我就知道,他逃不了的。” “他说了什么?”梅书亭问。 “这人,出现的突然,走得也突然。” 姬墨衔自言自语,将信递给他,梅书亭不客气的接过一看。 信上寥寥数语,简明扼要。 越王爷,见字如人。 他乡遇友,悦之幸事。悦甚想同王爷把酒话谈,共赏明月,诉人生伦理。然家中信至,家父病危,悦不得不回,时间仓促,无暇相告,辜王爷盛情,实在抱歉,望王爷海涵。他日若王爷游至赋城,悦定备美酒佳肴相待。 愿君安好,君悦立字。 梅书亭看完,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将信叠好放回封中。温声道:“都身处红尘中,哪能真正随心所欲。” 姬墨衔转过身来,笑说:“还是梅兄逍遥,无牵无挂,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王爷亦是如此。” 姬墨衔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马车走去,拖长了一串悠悠声:“如今,只你我二人去溶洞喽!” 梅书亭却是喃喃低吟:“有牵挂,总比没牵挂的好。” 他的声音很低,被店老板喊旺财的声音一盖,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太阳渐渐升高,丹州城渐渐热闹了起来。谁也不会去关心,这城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又走了一个人。 --- 七月初十,吴国派使者将元曦公主的庚帖送去了恒阳,连带的还有九十九车嫁妆。 嫁妆九十九车,差不多有五百多箱,三千军队护送,可谓是庞大壮观。 仪仗进入恒阳那天,引得全城百姓围观,道路拥堵得差点没能准时进入皇宫。 有人嘘嘘,“这简直比当年蜀帝求娶当今皇后更加壮观啊!” 有人道:“这联姻了,以后是不是不打仗了呀!” 有人无奈摇头,“这仗打不打,岂是一个女人能决定得了的。” 使者进得宫内,自然先拜见了齐帝,而后由连城引着前往驿馆。 第二天,在齐帝的主持下,请钦天监监正于永昌殿测算,结合连琋和元曦公主二人的生辰八字算出良辰吉日,准备完婚。 测算的过程还算顺利,结果也还和人心意。就是这日子靠后了点。 二月十八。 不是明年的二月十八。 而是三年后的二月十八。 五皇子今年也十五了,要等到十八岁才能成亲,这就有点久了。 齐帝皱眉,“难道小五十八岁之前,都没有合适的日子了吗?” 监正为难道:“陛下,也有不错的日子,但都没有这一天来得完美。元曦公主和五皇子都是出生在晚上,同属阴时。然一个属水,一个却属火,都说水火不容,两人要想结合,婚后夫妻和睦,这一日是最合适的吉日。” 齐帝微眯着眼睛,侧头看向漠不关心的小儿子。要不是钦天监今日才看到元曦公主的生辰八字,他都以为这是小儿子搞的鬼。 哪有那么离谱,三年之内都没有成婚的吉日。 吴国使者冷笑,“莫不是贵国皇子不想娶我国的公主,而随意编造的理由。” 监正不卑不亢道:“使者严重了,陛下一言九鼎,当日既然答应联姻,又怎会现在反悔。皇室中人成婚,良辰吉日更要慎上加慎,这不仅关系到两人婚后的关系,更是关乎国运,岂能马虎。按照齐国的习俗,以及男女成婚的避讳,我们算出的吉日就是三年后的二月十八。” “本官就不信,一年几百个日子,就没有一天合适。” 监正摊手,“倒是有一日也不错。” “哪一日?” “明天。” “你…”这明摆着欺负人嘛!“就不能推迟两日吗?” 整个永昌殿大臣同时翻了个白眼,监正无奈道:“使者大人,谁会在七月半成婚啊!” 吴国使者闹了个大白脸,再争了两句结果还是没变。无奈只能入乡随俗,日子定在了三年后的二月十八。 连城与连琋是并排而战,他微微侧头看了身旁的弟弟一眼。连琋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安静,陶醉于自己的世界中,好像朝堂上的争吵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等吴国使者出了永昌殿后,连城对齐帝道:“父皇,今日正好监正大人在,不如就请他也为方家小姐和姜离二公子测算一下吧!也好将他们二人的日子定下来。” 齐帝想想也是,那就一起算了吧! 君悦的庚帖,在她还没回去,齐帝有心让方君两家联姻时,就已经命姜离王送来了。 “他们两个,最好是在今年成婚。”齐帝声音压沉,明显提示。 监正也聪明,应了声“是”。 算出来的结果,果然合齐帝的心意,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三,大雪未至之前。 齐帝重锤一拍,“这是个好日子。” 要再说有什么好,他也不知道。 于是命中书省拟旨,派使臣前往姜离宣旨,让姜离派人来迎接新娘。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别把人弄死 下了朝,兄弟两人并肩出宫。 这在很多大臣的眼里,这是想不太明白的事。为何以前两个很少交流的兄弟,如今竟能走到一起,很是无法理解。严格说来,他们还是死对头呢! “你可知道,大皇兄最近好像在查你。”连城对连琋说道。 连琋不以为意,“是嘛!查我什么?” “好像是查仲缪的死因。昨天,我看到连昊身边的近卫在问你身边小尤子的话。我问过小尤子,小尤子说对方问的就是那日在宫中,你跟仲缪说过什么。小尤子说他当时隔得远,什么也没听到。” 连琋眼波平静,小尤子要是那么好套话的人,他早就把他扔垃圾站去了。 垃圾站,是君悦的词。 她总是自创很多稀奇古怪的词。 连琋道:“那四皇兄也想知道那日我跟他都说了什么?” 连城嘴角一笑,“大概也猜到了些。” 他试探说道,“是仲缪知道了君悦的身份?” “那倒没有,他只是给她把过一次脉,认为她的脉象是女子脉。被她一个男生女脉的说法糊弄过去了而已。” 所以仲缪始终都没证实君悦是真正的女子。 这么说,他死的确实有点冤。 可是连城真的无法想象,像连琋这样不染纤尘,不问世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性格,若是狠起来,绝不给对手留一丝余地。 连城不解,“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要知道,这算是一个把柄,一个不能致命也能伤筋动骨的把柄。 连琋淡淡道:“你想要的,非我所想。我们俩目标虽不同,但合作却有好处。再说,你也不会拿她的安危去冒险。” 连城转头看他,嘲讽一笑。“是啊!你不屑要的东西,我却拼了命的想要。命运真是开了一个讽刺的玩笑。” “四哥。” 连琋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叫他四哥,不是四皇兄。 “你的心愿,很伟大,至少在我心中是这样的。”连琋认真道,“那个位置,它不只是占了一个地方而已,而是承载了齐国的万里河山。我心不在此是次要的,主要是我很清楚我自己,我没那能力。” 君悦说过,敢于说出自己野心的人,是伟大的。 所以,他敬佩连城。 连城望进他的眼睛中,一双桃花琉璃目依然干净清澈,不含任何的情绪。他可以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连城别过头去,内心也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警惕。“这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第一次,有了亲兄弟的感觉。 亲兄弟心有灵犀,亲兄弟不会你争我抢你死我活,亲兄弟可以无话不谈。 迈步继续往前走,他岔开了话题道:“父皇已经让中书省拟旨,方家那边也可以开始行动了。” 连琋淡淡的声音传来:“方家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保证九月初三那天,人无法出嫁。” “注意分寸,别把人弄死了。” --- 一路马不卸鞍,君悦终于在两天后的晚上,迎着万家灯火到达赋城。铅尘未洗,便踏进了姜离王的广元殿。 还没得进到殿内,已有一队人匆匆出来。 佟王妃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既喜又气。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心狠一点,把我们两老扔在这自生自灭算了。” 君悦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双膝跪地,歉道:“对不起母妃,是儿子不孝。” 佟王妃边抹泪边抱怨:“我苦苦盼了三年,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你倒好,回来还没两天就离家出走,这个家你是有多不喜欢,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君悦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态度诚恳。“儿子知道错了,求母妃原谅。” 佟王妃身边的贞嬷嬷也劝道:“二公子已经知道错了,王妃就别再怪她了。” “她哪里知道错了,就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哪里想得起来我们两个孤寡老人。” 君悦露了个大笑脸讨好道:“母妃哪里老了,看起来就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 “扑哧。”佟王妃被她这突来的一句逗得一笑,笑后又想到她现在应该在生气,于是板起脸来斥责,“好的没学,净学了些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那是男子欺骗女孩子的把戏,儿子可不敢骗母妃,儿子说的都是真真的,比珍珠都真。” 君悦心道:哼,女人还不了解女人,女人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貌美。 果然,佟王妃的神色已缓和了些。 见佟王妃已经不气了,君悦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母妃,儿子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走了。” 佟王妃本就不是真的恼,又被君悦一顿夸,心里的一点点气早就散了。 再听了她的保证,不气反倒心疼了。 “跪着做什么,地上多凉啊!”她将女儿扶起来,端详了一番,关心道,“瞧你一身风尘,路上很辛苦吧!” 君悦摇头,“身体再苦,也不及父王母妃心里苦。” 这是大实话。 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儿女承欢膝下安享晚年。可看这对夫妇,不说姜离王就是个傀儡,光是君鴌一事就已经足够令他们伤心了。如今又来她个不肖子孙,心里哪能不苦。 佟王妃刚收起的泪又流了下来,抓着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不断呢喃:“好好,我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真好。” 贞嬷嬷又是一顿好劝,佟王妃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回换君悦不知所措,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爱哭的女人。 正好梨子走出来,说是姜离王让她进去。 “去吧!”姜离王妃放开她的手,“你父王已经等你很久了。” 君悦嗯了声,随着梨子进入殿内。 姜离王妃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问道:“贞娘,她真是我的悦儿吗?” 贞嬷嬷笑道:“自然是二公子,王妃从小看着她长大,怎会不认识。” 佟王妃却是摇头,“只是出于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直觉,她像是我女儿,却又不像。她的改变,太大了。” 不是身体容貌上的改变,而是行事作风心思想法上的改变。 “我完全不知道,她如今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贞嬷嬷叹了口气,“恒阳三年为质,也足够改变一个人了。老奴倒是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她将来是要接管姜离的。若是什么想法都被人瞧了去,那岂不是很危险。” “你说的也对。” --- 广元殿内有宫人正在点灯,君悦进去之后,姜离王便将他们遣了出去。 君悦在他榻前仍是双膝跪地,垂眸闷闷道:“儿子不告而别,让父王担忧,实在不孝,请父王责罚。” “咳咳…”头顶传来两声咳声。君悦抬头看去,梨子正在给他顺气。 姜离王的面色真的很不好,眼窝深陷,两眼无神,爬满沧桑的手无力垂落,十分憔悴。 他挥了挥手,“起来吧!你母妃已经训过你了,我就不多说你了。” “谢父王。”君悦乖顺的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彻夜长谈 这一夜,父女俩进行了深夜长谈。 摇曳的灯火照映在姜离王憔悴沧桑的脸上,将一个垂暮老者的姿态照得更加风烛飘零。 君悦想起了房氐的话,姜离王的病至始至终,都是真的。 她以为有了蜂巢,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掌控中。可有些事情总是会出现纰漏,令她措手不及。 “父王的病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老了,不中用了。”姜离王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过去。“过来,我们父女俩好好说话。” “是。”君悦走过去坐下,迎面看他。 姜离王慈爱一笑,问:“出去了几天,见了不少,可有什么收获?” 君悦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说“你的百姓已经落魄到过不下去了”吧! “很糟糕吗?”姜离王追问。 君悦筛选了措词,“姜离和南楚,民风真的不一样。” 姜离王笑了笑,并不责备她含糊不清的敷衍。 他从枕头下取出一本奏折来,递给她。“看看吧!” 君悦犹豫了一会,终是伸手接过,哗啦打开来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气愤。 “怎么样?够无耻吧!”姜离王背靠着团枕,混沌的双目看着前方的灯架,晕染模糊。“二十万两,百姓一分都没拿到。梅县一千石粮食,颗粒无踪。人都饿死了,他们还想着发财。” 君悦合上奏折,沉默不语。 姜离王苍老的声音继续传来:“孩子,父王不行了,没几天可活了。姜离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接受,你没得选择。” 君悦低下头来,内心纠结矛盾。“父王,我怕我做得不好。” “没有人生来就会,而且也会有人帮你。悦儿,你是姜离的希望,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就算我不坐这个姜离王,皇上也会派人来坐,不是一样的吗?而且朝廷的人来了,看到姜离的情况后上报皇上,皇上一定会重视的。” “呵呵…”姜离王摇头一笑,“你想的太简单了。” 君悦不解,如果她是齐帝,就会这么做。 而且,齐帝想这一刻已经想了很久了。 姜离王道:“姜离有三大世族,黎家,公孙家,王家,可以说他们就是姜离的地头蛇。皇上派来的六司司正早就被收买,你还指望来一个公正廉明的?而且,若是你不做这个姜离王了,我想皇上也未必会重新找一个人来做。” “为什么?” 姜离王只说了四个字:“分州而治。” 君悦明白了,姜离在国土划分上相当于一个诸侯王的封地。每个皇帝都不会乐意把自己的土地分封给一个外姓人,而且这个外姓人无功无名,还造过一次反。 所以,齐帝恨不得君家灭了,好把政权收归中央,像其他地方一样,划州而治。 “可是,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君悦又疑惑。“皇上收回政权,百姓就不用再交税纳贡了。为何父王还是担忧?” 姜离王叹了口气,“要真是这样,自然是好。可我问你,姜离解散了,利益受损最大的是谁?” 君悦想了想,忽而一怔。“是三大世族。” “没错。君家就是个摆设,真正掌权的是他们三家。皇上若真要将姜离划州,他们手中的权利必然要交出。 权利在手,哪那么舍得交出的。所以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一定会煽动一切势力抵抗姜离的解散。 你知道吗?如果这三家联合起来罢市,不出一个月,姜离必将动荡,民不聊生。到最后受苦的,不还是无辜的百姓。 当年皇上收服姜离,却不敢直接接管,也是忌惮这三家。” 君悦记得年有为说过,赋城一半的商铺都是三大世族的。 如果他们联合罢市,物价上涨,到时候百姓买不起粮食,就会活活饿死,或者群起起义。 那样的场景,光是想想,都觉得背脊发凉。 “我想过局势严重,却没想到这么严重。”君悦又问,“难道皇上会想不到这个后果吗?” 姜离王道:“他若想不到,又怎会留我们君家这么多年。只是如今,或许他等不及了。百姓死活,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他笑了笑摇头,“呵呵,这老皇帝知道自己老了,心急了,想要在死之前了却心愿,所以想要行动了。射人先射马,首先要做的,就是除掉你。因为没了你,姜离就没了继承人。没了继承人,他再慢慢收拾那三家。” 君悦没想到,姜离王竟然这么称呼齐帝。 君悦做了个大胆的猜想,“父王,难道哥哥也是他动的手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 君悦坚决道:“可我还是不相信,哥哥的死是个意外。对了,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宁县?” “他去宁县做什么我不知道,原定计划是去梅县处理灾情。他人先去坐镇,我的赈灾银和物资后到。这样他就可以当场接手全部的赈灾物资,以防中间有人贪污。” 君悦补充道:“可是您的银子和物资还没出京,哥哥就出事了。” 而且奇怪,君鴌出事的地点却并不是在梅县,而是在龙江上游宁县的吴家村。 他去吴家村做什么? 姜离王点头,“嗯,所以我只能将赈灾事宜交给公孙家,拨了二十万两。原本是想他们就算贪,怎么的也能剩下几万两,勉强维持百姓生计,等秋天一到,一切都能缓过来。哪成想…咳咳…” 说到了激动之处,一口气没缓过来,姜离王猛地咳嗽。 “父王。”君悦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姜离王喝了水后,总算缓了过来。 “哪成想,他们竟然不给百姓一分活路,整整二十万两,全吞了。” 君悦叹了口气,梅县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她没有见过。但她一路南下,所见所闻只能用一个“穷苦”来形容。 赋城内尚且有卖儿卖女,更不用说其他地方。 贫穷,有时候不一定是战争造成的,统治者的无能也会造成贫穷。 对于姜离百姓来说,姜离王是无能的。 君悦道:“难道说哥哥的死和三大世族有关,是哥哥挡了他们的财路?” 姜离王摇摇头,“不知道。你若有心,就去查吧!这是你这个做妹妹的责任,让他走得瞑目。” 君悦无言,她占用了这个身体,查出君鴌的死因的确是她的责任。 “我知道,你不想接手姜离,其实你心里也是矛盾的吧!不然你在逃避的同时,又为什么不刻意隐瞒自己的踪迹,让他们找到你。” 姜离王拍了拍她的手,慈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既想过自己的生活,又放不下我们,放不下姜离百姓。是吗?”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千里情书 姜离王就像一面透视镜,能透过皮肉,看到她真实的内心。 君悦垂眸,低下头去,轻轻“嗯”了声。 姜离王笑了笑,突然问道:“孩子,你想要这天下吗?” 君悦如遭电击,猛地抬起头来,撞进姜离王混沌却深沉犀利的双眸中。 他的心,竟然这么大? 一个臣服了二十几年的一方之主,造反败了,赔人赔钱,现在竟然来问她“你想要这天下吗?” 是不是有点……痴心妄想? 天下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吗? “不想。”君悦毫不犹豫的摇头。她连这姜离都不想要,何况天下。 姜离王似乎早猜到了这个答案,也不恼,慈爱的看着她。“现在不想,不代表将来不想。也许有一天,会发生一件事,或者出现一个人,影响了你,让你奋不顾身的去夺取这天下。” “父王,这天下就真的这么诱惑吗?我一个女孩子,要这天下来做什么?而且我怕…” “怕什么…” 君悦迎视他的目光,沉声道:“夺天下,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便再也回不了头。我怕有一天,我的亲人,我所爱的人,他们会像桂花一样永远消失。若将来有一天我真得了这天下,身边却一个亲人都不剩了,那我要这天下来有何意义。” 姜离王望着帐顶,叹了口气,低声呢喃:“终究是女孩子啊!” 心太小太软了。 是他对她的期望太高了。 也许当初那个和尚的预言,就是胡诌骗钱的。 说到女孩子,君悦开口问道:“父王,有一事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一开始,就把我扮成男孩?” 君家在她之前又不是没有男孩。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三天三夜才把你生下来。产婆把你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干瘪瘪的,不哭也不闹,呼吸若有若无,很多人都说你活不了了。”姜离王如是说。 君悦心道:三天三夜才生出来,孩子不被憋死就已经算不错了,成了个傻子也理所当然。 耳听姜离王又道:“后来,听人说把孩子反着来养,或许还能养活。我是不信的,可你母亲信了,自那以后就一直将你当成男子来养。” 竟是这样啊! 反着养当然不是像欧阳锋练九阴真经头脚倒立,是把女孩子当男孩子来养。 她这偷凤转龙的乌龙,原因竟是这么滑稽。 不过也可以理解,古人迷信,还有将孩子的名字取得贱点好养活的说法呢! 君悦道:“不管我是男子女子,我都会保护好姜离百姓,我跟您保证。” “好。”姜离王很欣慰。 “但也仅限姜离。”君悦再道。她没那个野心,去要这天下。 姜离王沉默了会,终是再说了个“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活了一辈子,深切体会这个道理。 殿内蜡烛已燃过一半,殿外弯月当空,四周除了父女俩的对话,再无其他声音,言语来回间,不知不觉已是半夜。 姜离王本就病着,再加上勉强支撑聊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 君悦唤了梨子进来伺候。 她站在一旁看着,等梨子服侍了姜离王睡下,这才告辞。 到玄关处时,姜离王的声音传来:“明日辰时,随我去承运殿。” 君悦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去承运殿,意味着她要开始接触六司之人了。 --- 更深露重,仲夏的夜带来璀璨星空的同时,也带来了透冷的凉风。 房氐是不轻易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的,所以殿外只有年有为在等候。他将君悦送回了含香殿,自己也回去洗洗睡了。 含香殿内依旧灯火明亮,摆设如旧,不染铅尘,仿佛时刻等待着主人的回来。 主殿内外间的一个角落里,香雪正睡得香甜。 君悦蹙眉,不是早告诉她们她睡觉不需要守夜吗?以前和桂花在恒阳时,他们都是各睡各的房间。 她走过去蹲下,手推了推她将她唤醒。 “二公子。”香雪醒来时吓了一跳。后又大喜过望,忙摆正姿势跪下行礼,“奴婢给二公子请安。二公子你可终于回来了。” 君悦指了指地上,“怎么又睡这来了?” “哦,是这样的,我们一直轮流着在这等候,保证二公子一回来,我们就第一时间知道。” “那万一我不回来了呢,你们就在这睡一辈子啊?” 香雪坚定道:“不会,这里是二公子的家,二公子就算出去了,总会回来的。” “傻妞。”君悦笑了笑,起身走进内殿。“去准备洗澡水,还有拿点吃的东西过来,简单就行。” “是。”香雪高高兴兴的卷了铺盖出去,将各房兄弟姐妹全都叫了起来,干活。 对于奴才来说,主子就是他们的动力。主子还能使唤你,说明你活着还有希望。 君悦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正准备上床睡觉时,流星来了。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非得大半夜来。她赶了那么长的路,很累的。 流星摸了摸鼻子,对于主子的嫌弃表示委屈。 他将手中的信递过去,说:“这是前几日五皇子让非白送来的信,因为少主不在,所以他找到了属下,将信放在我这。” 君悦一怔,连琋这么快就来信了。 她接过打开,属于连琋刚劲有力,笔锋犀利的字迹映入眼帘。 连琋的字,跟他的外貌是一点也不相衬。 ... 闻君已平安抵家,吾心甚安。吾已搬府出宫,立新宅于朱瑜街,他日若君前来相寻,可别忘了。 都传男女情动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吾心深感。月余未见,仿若已隔千年。近日去了一趟芳华苑,一物一景全无君之气息,感叹人走茶凉时,方悔昔日未与君多相处。 君得归乡,本属喜事,然不可大意。姜离局势复杂,君定当小心。恒阳之忧君可宽心,吾已说服父皇暂时撤消对君之追杀,其目的可用一语带过:两虎相斗,坐收渔翁。 另,吾令非白为你我之间信使,日后你我之间往来私信,皆由他转送。 君莫忘记,昔日君曾答应要赠吾一物,吾时刻静候。 盼君安好,待来日重逢。琋字。 ... 君悦从信中抬起头来,唇角勾着甜蜜的笑容,似初恋的女生,娇羞而绚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呵呵,没想到连琋那个傲娇的小男孩也会说这样肉麻的话。 哦,不对,人家都谈恋爱了,不是小男孩了。 异地恋的感觉,苦涩中也带有甜蜜。一封信经过千山万水,日夜兼程,带着风尘的气息送达她手中,即便只有几张纸,也是沉甸甸的沉重。 连琋,我其实也想你了。 流星偷瞄了他家主子一眼,就见主子捧着信放在心口的位置傻笑,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么傻的样子。 他试探的叫了一声,“少主。” 没反应。 他只好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少主。” “嗯?”君悦从甜蜜中清醒过来,耳根有些燥热。丢脸啊,竟然在下属面前思春。 她假装若如其事的收起了信,问道:“非白可回去了?” “你不在,他就回去了。”流星回道。 “哦!对了,兰若先最近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吃人畜生 君悦问道:“兰若先最近在干什么?” 流星再一次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睛说:“属下主要就是来跟您汇报他的情况的。” 君悦听着他变了调的声音,好像一个在学校里惹了事的学生,在父亲面前不敢正面直言,不敢理直气壮一样,说话吞吞吐吐,吐字不清。 她斜眸看他,“我是让你贴身看着他的。他现在人在哪?” 流星支支吾吾了会,才用喉咙吐了几口气,呼吸里夹杂了几个字:“在刑@*%amp;amp;amp;amp;牢。” “说清楚。”君悦皱眉,呼呼啦啦的说的什么呀! 流星抬起头来直视前方,腰板挺直双脚并拢收腹提臀,板了眼鼻一副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样子,朗声道:“报告少主,兰若先此刻在刑司大牢。” 君悦收信的动作一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他。 殿内瞬时安静。 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 君悦不说话,定定的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流星不敢说话,眼睛偷偷瞄了她两眼。 少主是不是生气了? 嗯,少主肯定生气了。 兰公子可是少主的朋友,也是他的恩人,临走前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他。这回好了,他竟然把少主的恩人看进大牢去了,少主现在是不是在研究是先削他脑袋还是先砍了四肢? 别这样看着我,瘆得慌。 他梗了脖子压了下巴道:“少主,你想怎么样给个话呗!我这样很累啊!” 君悦淡淡哦了声,回过头去,继续收拾手上的信。 哦…流星一脸问号,就一个哦? 哦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进去的?”君悦问。 “哦!”流星也哦,收起了他的军人姿势。“这事真不赖我。” “那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流星于是将娃娃脸兰若先是怎么被抓进刑司大牢的前因后果道了出来。 原来是她走后,兰若先有一日正在游荡,看到公孙家的跋扈四小姐公孙倩身边的那条叫小美的大狗生生咬死了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公孙倩非但没有罪恶之心,反而辱骂是那小男孩挡了她狗的道。 兰若先见此,气愤不过,正义大爆炸,挺身而出责备公孙倩草菅人命,心狠手辣没有家教。公孙倩认出了他,就是在梨园门口挡了她狗道的狗奴才,于是抓了他要把他杀了泄愤。 后来人是抓去了公孙府,正好公孙展遇到,说兰若先是君悦身边的人,轻易不得处死。 但人既然已经抓了,现在放走,公孙倩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随便安了个罪名丢到刑司大牢,就这么关着。 君悦越听,眸光越冷,放在几上的手紧握成拳。 这他妈的都什么世道。 公孙家,公孙倩,好一个给狗让道。 “没有少主的允许,我不能轻易出面。好在兰公子只是被关着,并没有受什么委屈,所以等报告少主之后再做定夺。” 君悦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回来了,否则兰若先岂不是被关一辈子。 “什么罪名?”她问。 流星回:“辱骂世家小姐。” 又气愤道,“少主,这公孙倩也真是心狠手辣,竟然让一条狗生生咬死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真是无法无天。” 这比他们平日里杀人还要残忍啊! 君悦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就是吃人的畜生。” 流星没有说话,当年少主就是从斗兽场上活下来的,她的确该恨。 “那少主,咱们要怎么救兰公子?” “救?”君悦冷笑,不答反问,“他有罪吗?” 流星自然摇头,“当然无罪。” “既然无罪却要坐牢,这需要救吗?”君悦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容我好好想想。” “可是兰公子那边…” “放心吧!他们既然不打算为难他,他就不会有事。坐牢也不错,得让他长点记性,以后收敛一点。” 流星摸了今晚的第三次鼻子,他怎么觉得少主的小心脏有点黑黑的。 有这么让人长记性的吗? 要是让大牢里一心等着少主把他弄出来的兰公子听到这话,准哭死过去又哭活过来。 --- 夏天的白天总是比较长,刚过卯时,天就亮了。 君悦才睡了四个小时,在香雪的一番敲锣打鼓下,不得已顶着惺忪睡眼起床。 “鸡都没醒呢,你们就来催命。”君悦打了个哈欠,不悦的抱怨。“赶明儿我给你们找个婆家,把你们嫁了。” 香雪笑道:“嫁不嫁回头再说吧!二公子你可得快点,梨子公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君悦捧了冷水洗脸,才算勉强清醒了些。拿着帕子擦手时,问道:“他来做什么?” 香云端着烫好的衣裳进来,说:“今日是二公子第一次去承运殿议事,大王怕您有不懂的地方,所以派了梨子公公过来,一会为您说些情况。” 君悦嗯了声,穿戴整齐,而后坐在镜前,由香雪为她束发。 “每日议事都这么早吗?” 香云在一旁回:“您起得已经很晚了,世子一般寅时正就起了,而后读一个时辰的书,卯时正用早膳,辰时去承运殿。” 君悦掐着手指算了算,寅时正就是现代时间四点。 四点就起床,尼玛这是要去做贼啊! 古人说的闻鸡起舞,其实说的是过五更,也就是凌晨五点。 如此说来,她以后不也得天天四点钟起床。尼玛比鸡起得还早,老娘不想干了。 “二公子好了,该去用早膳了。”香雪放下篦子。 君悦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有一阵恍惚。 前世的那张脸长什么样子的,好像已经快记不起来了。 而现今这张脸,白里透红,晶莹水灵。可重回十七岁,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走吧!” 已经有宫女太监摆了膳食,梨子在一旁等候。见君悦出来,忙起身行礼:“老奴见过二公子。” “起来吧!”君悦边说边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早餐。 她回头看了一眼梨子,“公公坐下来说吧!” 又朝香云道:“多添副碗筷来。” 梨子受宠若惊,“老奴不敢,老奴岂敢与主子同桌而食。” 君悦无所谓道:“你一大早起来,想必也没吃。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体,我没那么多讲究,以前桂花就是这么与我相处的。再说,我仰着头听你说话也累。” 初见给对方留下好形象,是建立关系的一个好开始。 梨子在这宫里是老人了,又是姜离王身边的红人,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说不定比佟王妃知道的还多。以后少不得与他往来,得拉近两人的关系。 “那,老奴遵旨。”梨子依言坐下。 虽说不至于感动,但心里却是暖的。 等两人都吃了些东西,君悦才道:“公公先跟我说说如今各司的人物关系吧!”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听政 东泽大陆各国均采用六部制中央管辖体质,分别为吏部,刑部,工部,户部,礼部,兵部。设丞相之职,为百官之首。 姜离乃北齐封地,当初因为客观原因,不得不允许其地方自治。在机构设置上复制中央,设六部,分门管理。 但为了有别于中央,所以将六部改为六司。既吏司,刑司,工司,户司,礼司,兵司。并且没有丞相职。 各六司之首称司正,正四品,乃朝廷直派官员。下设副司二人,其余司业人员若干。 君悦一边吃,一边听着梨子滔滔不绝的详述各司的人员情况,司正叫什么,工司的副司和礼司的副司是什么关系,谁管钱,谁管事,尔尔。 君悦偶尔会插上一两句,但大多都是梨子说他听。 辰时,二人迎着朝阳,一同往承运殿而去。 承运殿中,各司司正以及副司都已在等候,有老有少。除武官外,皆着深紫色官服。姜离王一身黑袍,头戴银冠,眼括深沉。 君悦站在他的左下手,在姜离王将她介绍给各大臣后,她便一直静静站在那里,只听不说。 议题还是梅县灾情,二十万两灾银“不翼而飞”一事。 姜离王追究户司司正赵之岩之责,赵之岩称自己已将此事交给了副司公孙柳轩全权负责。公孙柳轩称他是按照程序将灾款送到了梅县县官吴中游手中,分文未拿。 吴中游假装不干了,说他在梅县苦等了一个月,连银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何时接收了银子? 双方口水拉扯,越扯越乱,你说我贪了我说你藏了,满口喷粪。好像他们之间是政敌,没有半点关系。 吵了差不多两刻钟,姜离王无奈的问道:“那到底银子哪去了?” 他当然知道银子在公孙家的库房里,可是没有证据啊! 赵之岩道:“找回灾款之事可以延后再细查,当下是得赶紧处理梅县百姓吃饭问题,大王可再拨一笔灾款出来安抚民心,等那笔银子找到了再填回去,不然梅县可就要暴乱了。” “再拨一笔灾款,”姜离王嗤了声,“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赵大人看过宫里的银库,你觉得那里面还剩几块银子?这二十万两还是东挪西凑凑出来的,你有法子,你再去给本王凑凑。” 赵之岩噎了一口。 姜离年年纳贡,所得的缴税都送去恒阳,哪里有什么多余的银子。 姜离王再讽刺:“要不然你去商行那里问问,这座王宫能卖多少钱,本王把它抵押出去?” 赵之岩再噎一口,差点呛住。 一代藩王,穷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前无古人了。 他眼尾悄悄扫过一眼副司公孙柳轩,见对方微微点头,于是闭上的嘴巴又开了。 “大王,拨给兵司的十万两不是还没出库吗,不如先从那挪一挪,等找到那二十万两再补回去,您看如何?” 这话黎磊可不可乐意听了。“赵大人,合着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赵之岩讪讪一笑,“这也是救急,没办法的办法。不然等梅县发生百姓暴乱,到时还不得黎将军去镇压。大王爱民如子,哪里见得他们受苦饿死。” “那敢问赵大人,如果那批银子找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是您还吗?” 那批银子要是找得回来,那太阳都得晚上升起。 是怎么回事谁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只是没打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哼,手都伸到他兵司来了,门都没有。 “呵呵!”赵之岩打马虎眼,“怎么可能找不到……” 黎磊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军人一身摄冷的血腥气,不怒自威。 他凛声道:“那是黎家军将士们今年的军饷,还有购买兵器裁制冬衣的钱。赵大人,你莫非让五万将士没衣服穿活活冻死,若是别国大军来犯,本将军是不是拉着你儿子婆娘去打仗啊!” “黎将军,没那么严重,现在天下太平,哪里有打仗的。” “依大人的意思,不打仗了将士就不用吃穿了?” 君悦站的地方比他们高一个台阶,可以居高临下看得清楚。 除六司司正是齐帝直派朝廷官员外,户司两位副司分别是公孙柳轩和公孙展,二人是叔侄。 吏司刑司两部门的副司分别是王德柏和王阳仁,也是父子。 兵司工司的副司是黎磊和黎境云,还是父子。 公孙家管钱,张家管政,黎家管兵。父子同级,上阵雄兵,将自己的大王打得那是落花流水,龟缩在壳。 剩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礼司,姜离王终于可以攥在手里。 君悦看过去时,下面的公孙展也瞟过来两眼,四目相对时,他微微一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君悦也朝他点点头。 商议到最后,姜离王到底没同意赵之岩的提议,挪用军费来填补这个窟窿。 他敢肯定,他要是答应了,今晚黎家军就给他游行示威。 王德柏斜睨了左边上一言不发的人一眼,开口道:“大王,臣有一提议。” “说。” “二公子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定是参与更多政事的,不如就趁这次机会,让二公子去历练历练如何?” 姜离王气得差点跳起来,妈的你们拉屎让我女儿去给你们擦屁股,吃了豹子胆了你们。 他双手紧攥着圈椅把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君悦刚回来,对政事还不甚了解,本王看还是先算了吧!” 公孙柳轩附和道:“大王,正因为二公子不了解政事,所以才要学习历练。如今,二公子是世子之位的不二人选,若他做出点成绩来,皇上也会更放心将姜离交给他。” 姜离王犹豫了,即便公孙柳轩的目的不纯,但他的确说得对。君悦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点成绩来,得到百姓和朝廷的认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看向君悦,似在询问。 君悦朝他点点头。既然要参政了,从哪开始都一样。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给君悦,各司协助。” 一锤定音。 --- 散会后,姜离王问君悦:“你可有把握?” 君悦摇头,“钱都没有,有什么把握。” “那你想从哪筹这笔钱?” 君悦道:“我想先去一趟江阴。” 姜离王眉头一蹙,“你要动用蜂巢的力量。” “不是。我想去一趟白家。”君悦道,“目前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具体的细节我得再琢磨琢磨。至于蜂巢,我现在应该只用赋城的资源,其他地方我还不想动。” “那你想什么时候动身?” “大概五日后吧!” 姜离王想了想,道:“明晚之前,把你具体的想法和我说说,我同意了你才能行动。” 君悦点头答应,在政事上,还是姜离王更有经验。 “对了,我跟傅先生说好了,每日未时酉时这段时间,你跟着他读书。若在宫里,每日寅时正,你得起来念书。” “啊?”君悦苦吧了脸,这么快就开始啦!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粮食何去 君悦出承运殿的时候,正看到渐渐淡去的朝霞余晖。清晨的太阳已经照遍了整座王宫,宫檐的暗影投射在地上,阴影与日照之间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分界线。 公孙展一身紫衣朝服站在太阳光下,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君悦走过去打招呼,“已经散会了,公孙副司怎么还不回去,可是在等人?” 公孙展转过身来,背着光,挡去了射向她的阳光。 他先是行了一礼,而后道:“臣是专程等二公子的。” “等我?” “是。前些日子在梨园见到二公子,未能认出来,真是失礼。” 君悦无所谓,“不知者无罪。公孙副司要出宫吗?正好我也要出去,有事路上说?” “……呃?也好。” 两人一起到宫门口,君悦在公孙展的盛情下,上了他的马车。 年有为尽职尽责的跟在她身后。他现在可不敢再让这主离开他的视线,万一又跑了呢!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往热闹城中而去。 赋城和恒阳一样的热闹,严格来说比恒阳还要热闹。恒阳毕竟地处北境,出入者多为恒阳人。但赋城是四国交际的中心,往来各城,多会经过赋城,因而这座城市更加的活跃。 只是,这里没有玉兰花树。 “二公子这是要去哪?”公孙展问。 君悦从窗外收回目光,简单说了两个字:“刑司。” 公孙展大概猜到了几分,“二公子可是去看您的朋友。” 君悦笑回:“是啊!听说他人在大牢里,我作为他的朋友,该去探望探望的。” 她用的是“探望”,而不是“把人领出来”。 公孙展眉头微蹙,倒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了。 “那日见二公子与兰公子关系颇为密切,想来是二公子很要好的朋友。看来二公子这些年在恒阳过得不错,认识了不少朋友。” 君悦笑笑,“还行吧!” 答得模凌两可。 算起来她认识的人倒没多少,也算不上是朋友,可说出来个个分量十足。 权懿,启麟,姬墨衔,连城连琋,这哪一个说出来都觉得倍有面子。 公孙展再道:“瞧您的朋友性格活波,开朗豁达,如果有机会,在下也想与他结识一番。不知二公子是怎么与他交上朋友的,是否可以告知一二,臣也能如法炮制。说起来他和舍妹之间还有点小误会,刚好借着二公子的面子,去跟他解释清楚。” 君悦低头莞尔,说起两人初见,那还真是有点…小尴尬。 因为那时候她正在被一群狗围攻着爬树。 “岑…”君悦吐了一个字,又立马改口,“若先是个爽朗之人,很容易亲近。你只要第一印象不是太差,一般他都当你是朋友。” 公孙展却是在她开口的第一个字时,微微皱了下眉。“如此臣便放心了,想来我给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君悦不置可否。 都把人送进大牢了,能不错吗?! 马车行进得很平稳,到了市中,因为人多,马车的速度减了下来。 两人又重开了一个话题。 公孙展问:“不知二公子对于赈灾之事,可有什么计划?” 君悦正色沉眸,眉头紧锁。“梅县受灾百姓数万,这数万人中,五分之一尚可凭家底维持数月,剩下的五分之四,只能眼巴巴等着我们的救济。其实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银子,有的时候,银子不等于粮食。” “二公子说得对,梅县现在最缺的是粮食。”公孙展应和。 君悦双臂环胸,“可据我所知,梅县去年报上来的税粮共计一千石。今年春天水灾,大王要求开仓放粮,梅县县令却说没有存粮。我很想知道,这一千石十万斤粮食去哪了。” 梅县有一条贯通西蜀和东吴的龙江经过,属水灾频发地,所以姜离王并未要求梅县将每年所交的税粮运来赋城,为的就是应付不时之需。 去年梅县没有发大水,所以应当是存粮充足才是。那一千石粮食,即便用于衙门开支,也不可能全用完,颗粒未剩。 “听梅县县令说,好像是被大火烧了。”公孙展解释。 “烧了?”君悦嗤笑,“你信吗?” 公孙展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这可不好说。” 他望进君悦深如潭水的黑眸,少年黑眸如珠,明明冰冷却透着璀璨的光芒。他眸中似有股灼灼的吸引力,将他吸了进去。 君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两声。 公孙展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随意敷衍了句“也许是他在说谎吧”。再看向对面人时,眼中又已没了那股吸引力。 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公孙展暗自摇头,刚才的自己定是魔怔了。“二公子想好了何时动身?” “五日后吧!” “那好,二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去户司找臣,臣一定尽力满足二公子所求。” 君悦展颜一笑,“一定。” 已将近巳时,太阳升得老高。天边的朝霞已经散去,团团热风扑面,空气中流动着烦躁的气流。 朝霞不出门,出门必带伞。 盛夏的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 马车又前进了一段路程,而后停了下来。 君悦掀开窗帘望向外面,以为是到了。 然却不是,只是前面聚集了不少人,堵住了去路。 车夫下车去驱散人群。人群没散,他又跑了回来,低声跟公孙展咬耳朵。 只见公孙展眉头微蹙,而后不好意思的跟君悦道:“二公子且先等等,臣去处理些事情。” “好。”君悦点头表示理解。却是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 公孙展下了马车,一路挤进人群中,对正叉着腰的一人一狗表示深深的厌恶。 “四妹,你在这做什么?” 公孙倩听到声音,兴奋的飞奔过来。“二哥,你来了。正好,帮我教训那个女人,太可恶了,竟然和本姑娘抢东西。” 公孙展看去,是一身素衣打扮的世子妃房绮文。 “四妹,别胡闹了,快回去吧!你看你,把路都给堵住了。” 公孙倩不依,“二哥,你怕什么。”手指着房绮文,“她不过是个寡妇罢了,她男人都死了她还赖着脸皮留在这。瞧她一脸清高的,装给谁看啊!指不定被自己的公公小叔睡了呢!” 百姓都喜欢听八卦,尤其是深宫内宅的丑闻,津津有味的边听边议论。 房绮文却是脸色发白,她此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公孙倩。”公孙展怒喝,“你给我闭嘴。” “就不…啊…” 公孙倩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惨叫,身体剧烈的收缩。她痛苦的弯下腰,抬手去摁住自己的腹部。 低头看去,肝胆之间,正插着一根手指粗的木筷,吃饭用的木筷,摊上卖的。伤口处鲜血汩汩直冒,浸染了它粉红色的衣裙。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公孙展扶着堂妹的身体,脸色一惊。 木筷入肉两分,不伤内脏,不至重伤,力道控制的非常好,乃高手所为。 公孙倩痛喊:“谁,给本姑娘滚出来。” “我。”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当街斩狗 “我。” 一道清冷明晰的声音飘来,声音很轻,带了点漫不经心。但人群听着,却感觉这声音犹如一股沉稳的力道,这力道散落开来,像一只手似的重重压在他们的肩上,令他门呼吸有些凝滞。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便见一身回纹锦袍的白衣少年郎走了过来。 少年郎肌肤白净,黑发若墨,身姿英挺英挺,面容隽秀,神采张扬。 “这不是…”人群中背着一箩筐狗肉的旺旺狗肉店老板老狗指着少年道,“嘿,这孩子去过我的狗肉店吃肉呢!” 他旁边一人讽刺,“你就吹吧!这样的人能去吃那贱东西。” “真去过。”老狗肯定。 这样的贵公子本来就惹眼,再说他那店自开张以来,有贵公子去过的也就眼前这一个,他记忆深刻。 他好像是叫君悦,那岂不是…… “是你。”公孙倩顶着满身的疼痛,咬牙切齿:“你敢伤我,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君悦冷冷瞥了她一眼,直直走到房绮文面前,抬手一礼:“大嫂。” 房绮文只是微点头,没有言语。 君悦正身问道:“大嫂怎么出来了,发生了何事?” 她声音不大却清丽,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房绮文没有回答,她身边的丫鬟灵儿却愤愤道:“世子妃见天气不错,所以就出来走走,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去。刚才世子妃在药材铺里想买一株雪莲,本来都要付钱了…” 她用下巴指着公孙倩,气道:“谁知她竟闯了进来,非要买那株雪莲。本来世子妃都不跟她争了,她还非要世子妃给她道歉。还言语污秽,很多人都听到了。” 君悦转身,冷眼看向公孙倩,“是这样吗?” “是又如何。”公孙倩一脸蔑视,推开哥哥自己站稳。 “我就是不让她买东西怎么了,我就是骂她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哼,千找万找找不到,今天自己蹦出来了,看我的狗怎么咬死你。” 人群中,老狗瞪着那条蹲在公孙倩身边吐着舌头的那条肥狗。 样子是漂亮,不过被养得太好,肉肯定没滋味。 听说那条狗咬死了一个孩子,妈的真想一刀宰了它,祸害人的畜生。 那边公孙倩已经命令左右:“把他跟那个女人给我拿下。” “住手。”公孙展喝道,“谁都不准动。” “二哥,你怎么回事?”公孙倩对自己哥哥老是阻拦表示不满。 公孙展瞪了她一眼警告,“你给我老实点,他是君悦。” 而后向君悦这边走来。 公孙倩却是一脸不屑,管你君悦悦君,今日都必死无疑。 公孙展行至她们面前,抬手歉道:“对不起二公子、世子妃,舍妹年幼顽劣,冲撞了二位,臣代舍妹向二位道歉,望世子妃大人有大量,原谅了她。” 公孙展众目睽睽下这一举动,动得很妙。 一、能显示他修养极好的贵族风范。 二、能凸显他的处事能力,彰显自己与几个堂兄妹的不同。 三、他措词巧妙,说舍妹年幼,恭维君悦房绮文大人有大量。若是她们还计较,就落下风显小气。 君悦看向房绮文,她是当事人,原不原谅当由她决定。 房绮文是聪明人,又怎会不明白公孙展话中之意。于是淡淡道:“误会一场,既然公孙大人都亲自低腰道歉了,我也就不追究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寥寥几语,既显示了自己的大方,又不让公孙展占了威风。 君悦暗自感叹,这贵族圈里连说话都讲究艺术,看来她还得多学学才行。 这边双方算是握手言和,那边公孙倩却是火气越来越大。 公孙家向来只有让别人跪着求饶的份,什么时候给别人道过歉。 “没用的孬种。” 她低头看向爱犬,“小美,去,给我咬死她。” 狗通人性,她这话一说,作为国民忠诚犬的小美撒开了四肢,奋力往君悦二人扑去。速度迅猛,瞳孔发狠,獠牙大敞。 人群一声“啊”惊呼,吓得后退。 这一幕是多么熟悉。 君悦几人也是一惊,房绮文吓得已经后退脚步。可身后人形如墙,哪里退得去。 公孙展眼尾扫过堂妹,见她正得意的冷笑。 然后,他也冷笑。 年有为立刻拔刀,护在主子前面。 老狗只觉得一阵狂风从他面前扫过,很猛,衣服都飞了起来。他眼睛受不了一眨,紧抓了装狗肉的箩筐背带。 再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自己眼前人影一闪,而后就看到了那条正腾空扑过来的肥狗被一把屠刀从头部正中间划了过去。 然后,那条半空中的肥狗仿佛撞到了墙一般,轰然垂直掉落,往地上一砸,狗身分成了两半。 不偏不倚,全身刚好从腹下中线和脊梁分开,耳朵眼睛鼻子一边一个,就连内脏都是一半一半,狗血滩了一地。 好小子,刀法竟然比他这个老手还老手。他就是再杀个百条,也练不到这火候。 一刀切啊! 妈的这哪是杀狗,这是斩狗啊! 年有为还维持着拔刀的动作,怔怔的看着正收起动作的少年,鼓风吹起他的衣袍,冷气四射。 他竟有这等身手,这等内力。 传言说他活活勒死了一头猎豹,定不是虚言。 “啊…呕…”人群惊恐的惊恐,干呕的干呕。 再看那屠刀,也是不偏不倚,正斜插在公孙倩的脚边,吓得公孙倩一屁股跌坐在地,瞪着铜铃看着那把还冒着热血的屠刀。刀身上,正模糊映着她惊恐的小脸。 再往前一寸,她的脚就跟那条狗一样,一分为二了。 杀的好……老狗暗叫。 定睛看那屠刀,怎么这么熟悉。再摸了摸自己腰间,摸了个空。 妈的这回老子的刀出名了,这可是未来的姜离王用过的杀狗刀啊! 嗯,得当传家宝传下去。 众人怔怔的看着白衣轻飘的少年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样一个瘦小的少年竟然一把屠刀一刀切了一条凶犬。那双晶亮的眼睛,冷得像是寒潭里的冰水。 公孙展忙跑过去,将妹妹扶了起来。 他亦是面露惊色。他算到了君悦会阻拦猎狗的攻击,却没算到他阻拦得如此干净利落,血腥粗暴。 那一身散发的冷气,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还能令他汗毛直竖,鼓起疙瘩。 君悦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公孙倩发青的小脸,一字一句清晰寒冷: “我君悦是从豹子口活下来的人,这辈子最讨厌吃人的畜生。” “她是我大嫂,只要她还在姜离一天,就永远是我的家人,谁都不准欺负。人不行,畜生更不行。” “从今天起,有我的地方,你给我绕道走。否则下一次我插的,就不是筷子。” 人群很静,诡异的静。 谁也不敢说话,就连呼吸都很轻,视线齐齐看向白衣少年,全神贯注听着她一音一语。 她说她是君悦,是为了他们敢与猛兽搏斗的君悦。 她是君悦,他们未来的王。 少年声落,转身回到房绮文面前。 “谢谢。”房绮文感激道。她是出自真心的感谢,由衷的。 君悦散了冷气,换上了暖笑。“大嫂不必客气,我们是家人。” “家人。”房绮文呢喃,好暖的词,好暖的人。 她来姜离这么久,除了丈夫,只有他将她当成家人。 “我送大嫂回去吧!” “好。” 公孙展望着叔嫂两人离去的背影,人群的视线也追随着他们离去。场面还是安静,似乎还未从他惊世的举动中回过神来。 “二哥,为什么...我感觉有一...股阴冷之气,从脚...底冒...上来,全身都...发毛。”公孙倩哆嗦着嘴唇道。 公孙展的视线依旧追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幽幽道:“那是杀气。” 地狱里窜出来的杀气。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探监 将房绮文送进宫门后,君悦返身继续前往刑司。 年有为跟在身后,握刀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眼睛直盯着少年的侧脸,冷冰的脸上带着探究。 君悦好似耳边长了眼睛的突然转过头来,吓了年有为一跳。他本能的眼睛乱瞟,心里七上八下。 “有什么想问的?”君悦好笑的看他。 年有为的视线又重新落在她的侧脸上,暗骂自己没出息。有什么好紧张,搞得像做贼似的。 “属下只想问您一句话。” 君悦边往前走边道:“问吧!不过我不一定说实话。” “……”年有为咋舌,这话听着老实坦荡,可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属下想问,您真的是二公子吗?” 君悦停下脚步,转头正视他,沉沉回答:“是。” 又补充一句:“这句,是实话。” 年有为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会问这种以下犯上的问题。 可是以前的二公子他也见过,跟今天所见的,根本就是两个人。以前的二公子,单纯傻气,活泼爱笑。可现在这个二公子,不,是今天的二公子,出手狠辣,深沉诡谲,通身透着股杀气。 房氐,这主在恒阳到底都学了什么呀? 君悦不再言语,提步继续往目的地而去。 街市纷扰,人潮涌动。 赋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个时辰前二公子君悦斩狗的新闻如沙尘暴一般席卷开来。十里食乡里,说书的都已经在唾沫横飞的拍板演艺了。 --- 两人一同到刑司大牢,接待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牢吏。 牢吏不认识君悦,不耐烦的打着哈欠,还未张口就将手伸了过来。 君悦不明白他此举何为,“干什么?” 牢吏像见到乡巴佬似的鼻孔朝天,口中谩骂:“你娘的你说干什么,探监不给探监费吗?” 探监费?真是新鲜词。 君悦朝年有为看了一眼,年有为便从钱袋中取出一块银子丢了过去,牢吏这才领了他们进去。 “我可跟你们说,要快点,一炷香时间,过了我要多收费。” 牢房潮湿阴暗,终日不见阳光,空气浑浊腐臭,阴森可怖。 听到声音,牢房内的人立时冲到铁栏前,伸出污脏的手,大嚷着“放我出去”“冤枉”。 君悦大概看了一下,人不是一般的多,是非常多。一个牢里就挤了二十几人。赋城有那么多罪犯吗? 几人拐了个弯,进入另一区的牢房。 此处相对之前略为干净些,墙上还有一扇寸宽的窗户,风灌进来,冲淡了里面的酸臭气。 牢吏走到一牢房前,用鞭子拍了下铁栏,嚷道:“兰若先,有人来看你了。” 牢内一共四人,不知道在玩什么,正玩得起劲。听到声音,齐齐抬起头看过来。 “君悦。” 兰若先兴奋的立马扔了手里的石头跑过来,隔着铁栏抓住了她的衣袖,娃娃脸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你可终于来了,快,快带我出去,我要洗澡。” “你先放开我。”君悦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哦!”兰若先反应过来,立马放手。激动过头了。 他委屈的抱怨:“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这的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随随便便就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啊!” 君悦嗤笑,“怎么,后悔跟我来了?” “那倒不是。唉你赶紧的,让他们放了我。” 君悦没有接话,接过年有为手里的食盒,蹲下身子,将里面的菜肴一碟碟递进去。“我给你带来了十里食乡的招牌菜,好久没吃了吧!尝一尝。” 兰若先脑袋咚咚的被敲了两下,有点晕有点懵。“什、什么意思啊?为什么给我送吃的?”而不是领他出去。 “我是来探监的,我可没本事把你带出去。” “探监?你开玩笑的吧!” 君悦仰头看他,很认真道:“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兰若先俯视着君悦的小白脸,又看向她身后不苟言笑的侍卫,再看不远处依然盯着他们的牢吏,一点要打开牢门的意思都没有。 他蹲下来,面对着君悦。纳闷道:“不是,你是君悦,你爹是姜离王,你要带我出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会做不到?” “哟,知道的还挺多的嘛!”君悦将最后一碟糕点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那是。”兰若先手指指着身后的几个狱友,得意道,“他们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原来你这么厉害啊!唉,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用一条腰带勒死一头豹子的?” 身后的年有为嗤嗤鼻,切,勒死豹子算什么,人家一刀切了条狗呢!那轻松样,就跟切萝卜似的。 君悦挑眉,“看来你在这过得不错。” “什么不错呀!”兰若先又立马变了脸色,“有老鼠又有蚊子,难受死了。” 君悦直起身,沉了声道:“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多看少说话,多听少管闲事。是你自己不听的,怪我喽!” 兰若先猛拍了大腿,气愤道:“你是没看见那个女人有多嚣张,一条狗活活咬死了一个孩子啊!我能不替他们讨个公道吗?” “那为什么是你?” 君悦反问,“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难道就你看到了孩子被咬死,别人看不到吗?” “我……” 他想起了当时,那些围观人的表情,不忿,不甘,冷漠,麻木又害怕,恐惧。 他们是害怕那条狗吗? 耳听君悦又道:“我告诉你,这就是世事。他们不是铁石心肠,是因为他们看多了怕了,他们要想活着,就得闭嘴。” 君悦见他眼底流露的震惊之色,无奈的叹了口气。 缓了语声:“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我这个姜离王的儿子跟那个孩子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在跟畜生争夺生存,所不同的是我赢了而已。” 兰若先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君悦压低了声音呢喃,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当初我不想把你带出来,是因为那里真的很好,好得像个世外桃源,美得像个梦。” 牢内有片刻的安静,两人都没说话。 “那我是不是出不去了,是不是要一辈子都呆在这?”兰若先迷茫问道。 君悦调整了姿态,恢复了语音。“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她声音不大,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就你这身份,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就是有点委屈你,还得继续呆在这。” 兰若先微微蹙眉,什么叫他这样身份的人? 他这身份是土了点,可怎么了? 君悦转头看了远处的牢吏一眼,倾身向兰若先,压低了声音道:“记住了,无论谁问你,你都不能说你来自缥缈林。” “为什么?”兰若先疑惑。 君悦也没说明,“总之你听我的就对,否则你会有性命之忧。” “哦!”兰若先糊里糊涂的答应。“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君悦已经退了回去,整了整衣裳准备走。“看情况吧!幸运的话你很快就能出去,不幸运呢你就再关一阵子吧!”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布心局 君悦出了刑司,便返回宫里,用过午膳,睡了个午觉,下午去应晖堂听傅先生讲课。 傅先生名傅涧显,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嘴挂白须,慈眉善目,一身素儒衫,浮肿的眼括,眼睛却明亮清晰。 二人见礼后,傅先生先开口:“久不见二公子,真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君悦微笑,“三年而已,不算太久。” 君悦没穿来之前,君鴌也常带着妹妹来到这里听先生讲课。虽然听不懂,不过人还是认得的。 “二公子豁达。” 三年雷同囚禁生活,不是谁都能一语轻言带过的。 傅先生捻袖做了个请的姿势,“二公子请坐。” 君悦点头,率先落座,傅先生坐在他的对面。 应晖堂内只有几张桌椅,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历代先师的得意字画,窗下几盆君子兰,桌上茶香清冽。整个书堂很简单,却又恰到好处的别致舒适。 “大王早早就跟老臣说你会去府上,可老臣整装等了数日也未见尔踪影。后来更是听到了个好笑的消息,说你跑了。” 君悦老实道:“这个消息是真的,我的确跑了。” “那为何又要回来?” “因为过不了心里的坎。” 傅先生倒了两杯茶,一杯是自己,一杯给她。“说明二公子有情有义。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或许吧!”君悦释然一笑,“这是我选择的路,我得走下去。先生,请开始授课吧!” 傅先生抬头看他,“为师现在不就是在讲课吗?” 君悦疑惑,讲课不是摇头晃脑的读书吗? 傅先生道:“书本里的文字,以后二公子自己读就是,有不懂的再来问,今天我们学下棋。” “那先生可有得教了,我可是个臭棋篓子。” 有小童从博古架上取来了棋盘和棋钵,摆在二人之间。 小童侍完茶,便出去了,室内只剩下师生两人。 君悦执黑先行,傅先生执白随后。 傅先生问:“二公子可会什么乐器?” “我只会吹笛。”君悦道,“先生要教我乐理?” 傅先生摇摇头,“二公子要学的,是生存之道,不是享受之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是在太平盛世里的锦上添花。如今现世,二公子要学的,是如何应世。” 君悦捻子的手指一顿,这话一语中的。 棋盘上黑白交错,白子没有被吃,黑子亦没有。 “看来大王说错了,二公子还是会一点棋艺的。”傅先生笑道。 君悦纳闷,“先生刚才说琴棋书画乃盛世中锦上添花,那为何您现在又在教我?” 傅先生收起双手看她,语声平静。不答反问:“你看看,这像什么?” 君悦低头看向棋盘,黑子被围困中间。东南、西北、东北方向白子将黑子围得水泄不通,黑子正在做无力挣扎。直观黑子必败无疑。 这局势,如此相似。 耳听傅先生道:“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棋艺了得,都认为自己将对方当成棋子。其实不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谁敢说自己是真的天下无敌。众生都是棋子,也包括下棋之人。” 君悦抬起头来,静静的听着。 傅先生正襟端坐,继续道:“站在局中,自然看不清棋局。所以有时候我们得停下来,静下心,喝杯茶。就像刚才,我如果不让你看棋局,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得无路可走了吗?” “是我棋艺不精,令先生失望了。”君悦微微颔首。 傅先生道:“下棋,很多人都说难,其实也不难。二公子之所以会输,一是因为你布局不熟。二是你不知道为师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下一步会怎么走,要达到什么目的。” 君悦咀嚼着他的话,不一会豁然明了。 “下棋,其实是下人心。” 用现代的专业术语来讲,就是打心理战。 傅先生面露赞赏笑意,“二公子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相对固定的思维,有特定的心理活动。你掌握了他的思维,牵住了他的心,便胜券在握。那二公子再看这棋局,你想如何破?” 君悦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沉声道:“出其不意,乱其阵脚。” “所以二公子今日当街削了一条狗,意在出击。” 君悦承认,“是。” “百足之虫,你的出击也只是让对方抖了一条腿而已,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他们,注意到我了。” 傅先生道:“出了名未必是好事。” “可是于他们来说,出名与不出名都不是什么好事。我的存在,就是障碍。就像这盘棋一样,我即便被困,也想挣扎,我不是个安分的棋子。” 傅先生眼皮微眯,“看来二公子对自己的处境很是清楚。那你可猜到,他们想做些什么?” 君悦将自己的猜测说出,“首先是试我的水。梅县灾情就是他们为我创造的机会。” 他们将所有的赈灾银、赈灾粮全部收走,就是想试试,她到底有多少能耐面对梅县数万灾民。 如果她没能力解决此次灾情,就是个没多大能力的人,是个很好的傀儡。 傅先生轻轻摇头,“这是他们做了之后,你看出来的,而不是先于他们想到的。所以你现在,处于被动一方。这棋局,你落后了一子。” 君悦微微颔首,“请先生赐教。” 傅先生捡起棋盘上的白子,只余黑子。黑子错落纵横,犹如列兵布阵,虽杂乱却也存玄机。 君悦耳根一热,报赧道:“学生班门弄斧了。” 傅先生并没有嘲笑,依然师者姿态。 “二公子的子分两路,一路引白子入瓮,一路突破外围,二路同时进行,想内外将白子夹击。可为师看出了你的意图,分三路分别从你的中间、头、尾阻断了你的二路子,逐一击破。你的子就变成了孤军,必定溃败。” 两路黑棋,一路被白子围困中间,一路被白子隔绝在外,可不就是孤军。 “那么先生是否已经猜到我会去江阴?” “江阴白家,家财万贯,白家主乐善好施,颇负盛名。二公子现在想要银子,白家是你最好的选择。也只有白家,能立刻马上给你数百石粮食。” 君悦猜,他接下来会说但是。 “但是,”傅先生话锋一转,“你能想到,他们早已先你一步想到。白家孙子,如今正在公孙府上,你觉得白家还会给你银子粮食吗?” 所以说,所有的路都给断了。 君悦问:“那先生可有良策?” 傅先生一笑,啜了口茶。“我只是老师,老师不能扮演学生的角色,这是学生的问题。若学生的问题都由老师帮其解答,那学生又怎会进步。 从书本里看来的字,那是读书,将文字化成思想,那才是你自己的东西。同样的,老师教给你的,归根结底还是老师的。你若将老师教你的东西用于现世,那才是你自己的本事。” 君悦起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学生受教了。” 傅先生也不拒绝,受了这个礼。“这便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观人心,布心局。” 章节目录 第247章 琅玕居 结束了一下午的课程后,君悦走出应晖堂。 此时刚过酉时,还未到晚饭时间。君悦无事,慢慢踱步,往后庭走去。 太阳西斜,落日的余晖如青色的橘子般渐渐走向成熟,橘黄的色彩晕染着这片大地,为这座皇宫调着越来越绚丽的色彩。 从前庭宫门进入后庭,便是王宫后花园。园内种植着这个这个时候开得最艳丽的牡丹、兰花、百合、茉莉、凤仙云云......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异彩纷呈。 佟王妃和南宫素寰都是爱花之人,因而这后花园里的花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恰到好处的不多一枝,也不少一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道风景。 这个季节,也是白玉兰花盛的季节,只可惜赋城没有玉兰。 那一幕如雪花飘絮的玉兰缤纷,终不过成为了记忆里的一道风景,午夜梦回时,独自欣赏。花下少年盘腿而坐,素手抚琴,桃花琉璃目流转,暖暖一笑,说:你来了。 “是,我来了。” “二公子你说什么?” 身后传来香雪的声音,君悦从梦中醒了过来。眼前百花依旧似锦,蒙上了一块淡橘色的薄纱,仿佛是柳烟花雾之下似真似假的一幅画卷。薄纱卸去,画卷消失,只剩落日下一声黄昏已近的叹息。 君悦长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 香雪也不在意,只当她是今天第一次去上课有些累了。 后花园四个方向都有一个出口,君悦每次去广元殿跟姜离王用晚膳的时候,走的都是两点之间往返的这条路而已,至于其他的倒是不曾走过。 对于这个王宫,她还是很陌生的。 君悦看向自己的左手边,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隐在花丛中,不知伸向何方。她好奇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香雪眸中一抹疑色划过,回道:“那边是琅玕居。” 琅玕居……君悦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地方,能得琅玕二字? 反正晚饭时间也未到,不如就去看看。 准确的来说,琅玕居在含香殿的斜后方,是与广元殿平行并且距离不远的一座阁楼。 越往前走,人迹越少。鹅卵石小径上满是落叶,却无人打扫。两边草地上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有些已经斜漫到了小径中间。风吹过,刷刷声响。 “为何这里这么荒败?” 香雪跟在身后,回道:“琅玕居并无人居住,后宫里的宫女太监人数有限,平时做的活又多。王妃体惜宫人,因而吩咐那边不用打扫修整。” 君悦随意哦了声,拨开草丛往前走去。 距离并不远,走了五分钟就到了。 多层的楼阁,泛舟的小池,赏月的假山,抚琴的石桌,鹅卵石的小径,墙下的翠竹......这里的精致,大到主殿,小到一块石头,位置都是置放得恰到好处。 即便是荒废多年,也难掩其珠芒。 楼阁以砖石为基,方形平面,以原木为主要材料搭建而成,屋顶是古建筑常见的琉璃飞角,飞角上的飞鸟衔珠欲飞。构件多是缓和的曲线,外观丰满柔和。颜色主要以原木和白色为主,门窗多为日式的推拉式,栏杆为直棂和勾片兼用,古朴中又带着大家之风。 月洞门书写“琅玕居”三字。 这里原先的主人,定是个对美极尽挑剔的人。 美中带雅,精致又脱俗。 远远望去,精致淡雅的格局,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清丽,仿若一副水墨画,画风脱俗,跃立纸上,直视日落残阳。 汉代张衡有诗: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琅玕,乃传说中的仙树,指指美好珍贵之物。此处,果然用得起琅玕二字。 “很好看。”君悦赞叹。 她突然想到了连琋,这个地方,正适合那人的风格性子。 这个世间,再没有一个比他淡雅如水的男子。 干净,优雅,安静。像天,像海。 可惜人在远方,再好看也只是一座死沉的空楼。 身后香雪道:“据说这琅玕居,是当年鄞王最喜爱的一个宠妃的住处。建这座阁楼所用的符阔杉木,还是从南楚运过来的,耗费两年才建成。那上面的雕刻更是集结了五十位工匠,用了半年时间才完成。里面更是精巧奢华,奇珍异宝无数。不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君悦接了话,“不过都被父王拿去卖了吧!” “大王也是无奈之举。朝廷要的纳贡那么高,大王体恤百姓疾苦,不忍从他们身上索取,便只能拿这些死物去变卖。” “我感觉,我更喜欢住这个地方。” 香雪道:“这里位置极好,站在三楼可大致看到整座王宫。以前,大王也曾劝王妃搬到这里来。不过王妃没答应,说是奢华浪费。” 奢华浪费也许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不敢。 这个时代,丈夫就是天,在一家之中有绝对的权威。 这座楼阁既然可以看到整个王宫,自然也能看到广元殿。佟王妃是个传统的女人,夫为妻纲,她哪里敢监视自己的丈夫。 君悦原本想待会跟姜离王提住到这里的,现在也只好放弃了。 有些规矩,不能逾越便不要去触碰。 楼阁的前面广阔空无,久不整理,杂草错乱已经掩盖了鹅卵石小径。外围没有宫墙隔绝,远处种植着几棵杏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黄昏下泛着绚丽的黄色。 如若把这个地方整出来,也许哪天连琋真的来了,倒是可以住这里。 想完又自嘲一笑,他是要争皇位的人,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到这来? 不过一个安慰自己的承诺而已。 “走吧,回去吧!”君悦转身道。 太阳已落山,橘黄的晚霞烧了半边天。明天,定又是个大晴天。 --- 到广元殿的时候,佟王妃和南宫素寰已经到了。三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传出了笑声。 君悦见了礼,问他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佟王妃便道出了下午年有为跟姜离王说的她当街斩狗一事。姜离王笑说我的孩子就是霸气,以后这种事多做点,灭灭那些个不长眼的威风。 佟王妃嗔怪,说哪有这么鼓励孩子的,又嘱咐君悦以后能说理的就说理,别动不动就打啊杀的。 君悦自然呵呵应下,不过以后该怎么做还是得怎么做。 有些人,你跟他说理,他认为你软弱。他都认为你软弱了,不欺负才怪。 所以,有时候还是简单粗暴效果来得好。 老毛说了,枪杆里出政权。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欠揍,该打。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岑姓 用过晚饭,公孙叔侄俩一起来到公孙柳轩的书房,无聊的摆弄起棋局来。 “倩儿怎么样了?”公孙柳轩问。 公孙展落下白子,回道:“晚饭前我去看过她,大夫说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而已,二婶正在陪着。” 不过,人的确是被吓得不轻。 公孙柳轩并不在意,“受点伤也好,以后做事也能收敛些。只是我公孙家的人受此侮辱,这心里总是不自在。” “这也不能怪人家,四妹今天的行为的确有些过了。房绮文虽然是个寡妇,可到底是当朝丞相的女儿。”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换做是他人,我早让他消失。还让我的女儿给他让道,哼,不知深浅。” 公孙展只是轻描淡写的讲述了君悦杀了狗恐吓公孙倩的场景,并没有将他的真实感受道出。君悦当时,是有杀了四妹的心的。 君悦这个人,绝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好控制。 “对了二叔。”公孙展道,“你还记得上次当街辱骂四妹的那个人吗?” 公孙柳轩落下黑子,“好像有印象,你不是送去刑司大牢了吗?” “我怀疑,这个人的身份没那么简单。” 公孙柳轩挑眉看他一眼,“怎么说?” “今天我跟君悦同车了一段路程,旁敲了几句,问他关于那人的事情。他好像不愿多说,答得也含含糊糊。只是不小心说漏了一个字。” “什么字?” “岑。” “岑?”公孙柳轩皱眉,“什么意思?” 公孙展道:“他称呼兰若先的时候,本能的先说了个岑,后来发现不妥,这才改口。” 公孙柳轩一惊,棋也顾不得下了。“你的意思实说,这兰若先的名字是假的,他可能姓岑。” 公孙展点点头。“侄儿也只是猜测。” “这天下间岑姓之人不少,倒也没什么。” “就怕,他是恒阳来的岑姓之人。”公孙展压了声音,“叔叔,君悦是从恒阳回来的,这个兰若先也是跟他一道回来的,莫不是真的不简单。” 提到恒阳岑姓人,人们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岑阁老,和他的女儿岑皇后。如果兰若先本就姓岑,那么岂不是带了皇亲的光环。 怪不得敢当街骂人,穿戴不俗,举止不凡。 公孙柳轩问:“刑司那边可有消息,可有说他来自何处?” 公孙展答:“说是来自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没有身份证明,只说是君悦的朋友。” “他这是在有意的隐瞒自己的身份啊!那你说他来赋城做什么?只是想游山玩水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公孙展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好在人在刑司,让王家去操心。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归咎到王家的头上。不过这个兰若先,还是要查一查。” --- 王府斗鸡场里,此时王家父子正在观赏斗鸡。 虽已是晚上,但场内四围灯火高挂,亮如白昼。 两父子性别相同,爱好也相同。除了好色之外,就是好斗鸡。王府身为三大世族之一,家财万贯,在府里建了个斗鸡场,有专门的人喂食训练,久不久办个斗鸡赛,吸引了不少好这口的富贵子弟。 场中,一只瘦小的花鸡在一只健壮红毛鸡的进攻下连连败退,四处逃跑闪躲,身上鸡毛掉了大半,有几处地方还被啄出了血痕。 牢吏站在父子俩身后,将君悦进入牢房后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全抖了出来。 “你怎么看?” 待牢吏叙述完后,王德柏问向身旁的儿子王阳仁。 王阳仁身子偏瘦,二十出头的人眼窝下常年挂着洗不掉的青痕。他一改摇映小榭里的纨绔姿态,正色道:“如果真如王二狗说的那样,那这个兰若先身份还真是不简单。” “没错。”王德柏也赞同,“兰若先是跟着姓君的同时出现在赋城,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姓君的恐怕不会太在意,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这公孙家,可不厚道啊!” 场中,瘦小的花鸡仍在闪躲红毛鸡的攻击。 王阳仁又道:“父亲有没有注意到君悦的一句话?” “什么话?” “君悦最后对兰若先说:‘幸运的话你很快就能出去,不幸运呢你就再关一阵子’。不是关一辈子,也不是死在这里,是一阵子。说明君悦笃定兰若先不会在里面久呆,他很快就能出来。” 王德柏皱眉,“会不会是过了一阵子,姓君的把他救出来?” “不像。”王阳仁摇头,“如果君悦要救,跟我们支会一声现在就可以放人,毕竟兰若先犯的也不是什么大罪,没必要再等一阵子。而且他接下来肯定会去梅县,没有时间。” “这么说来,难道是兰若先背后的人?”王德柏啧了声,“可他背后又是什么人?” 场中红毛鸡好像追得累了,脚步出现了迟缓。瘦小花鸡换了一副姿态,逃跑的速度放缓了,直起脖子观察。 一旁驯养的下人一边引导着两鸡战斗,一边支起耳朵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王阳仁道:“不管是什么人,能从我们手上救人的,只怕没那么简单。公孙展那骚娘只怕是早已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扔给我们。” 王德柏赞同儿子的话,公孙展的确是个骚娘。一个大男人整天里穿什么红,引蝶呢! 他道:“派人去都城查一查这个兰若先的来历。” “我觉得,还是先把人放了吧!” 王德柏想了想,“行。就当给姓君的一个面子,放人。” 场中瘦小花鸡趁着红毛鸡疲累之时,开始反击。亮白灯光下,极影重重,胶着搏斗,没几个回合,红毛被啄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瘦小花鸡胜。 “赏。”王德柏哈哈大笑,“训练得不错,下个月斗鸡赛,就它了。” --- 兰若先当天下午被放了出来,死活不肯再回客栈,一定要住到王宫去。 用他的话来说:“王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以后要是出现这样的事,他人往王宫一躲,谁敢进去拿人。” 君悦原本就打算将他接进宫里的,于是也就没反对。 “他们放你的理由是什么?” 君悦是到宫门口接的他,两人一同前往客院。 兰若先气得不轻,“还能是什么,莫名其妙。说之前是什么误会,搞清楚了是抓错了人,然后就把我给放了。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兰若先虽然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是精气神还不错。 他边走边东张西望,眼睛里流露出异常的光彩。“你这王宫不错嘛!比我那缥……” “嗳,说什么呢!”君悦打断道,“中午才跟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哦!”兰若先捂了嘴巴缩了脖子,小声嘀咕“不能说不能说。” 又凑过去在她耳边问悄悄问:“为什么不能说?” “要是人家知道你从哪来的,还不得抓着你让你给他们带路啊!百年迷林,谁不想进去一探究竟。” 兰若先直点头,“你说的太对了,幸好之前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直往前走,君悦为他介绍一路的景致建筑,兰若先自然是刘姥姥游大观园似的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一会“哇,太美了。”一会“咦,这是干嘛用的?” 一直到客院。 君悦嘱咐道:“你住长龟阁,年侍卫住你旁边,有什么需要就跟他说,他会为你准备好。我住在后宫,你若是想找我,去含香殿就可以了。” 兰若先往后瞄了一眼,不太高兴。“他,一张冰块脸。流星呢?” “流星不住宫里,所以不方便。” 客随主,兰若先即便不高兴也没多大意见。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兑现承诺 君悦回到含香殿时,已是晚膳时分。 香雪迎了出来,说是古大人求见。 “古大人?古笙。” 自从两年前金沙城一别,两人就没再见面。如今,他已是仪卫左副司。 君悦迈步进殿,便见一身银甲的古笙笔挺端坐,身旁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胡渣脸。二人见她进来,迅速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臣古笙,参见二公子。” “臣刀豹子,参见二公子。” 君悦满目笑意,旧人重逢,风采依旧,仿佛当年雪中誓言犹在耳畔。他说:如果有一日,二公子能安然归来,古某一定为二公子征战疆场,护我国安,鞠躬尽瘁。 那一个君臣之约,在她今日回来后,开始兑现。 “多年不见,古大人变了不少,威风凛凛,英武不凡。” “二公子也变了许多,神采飞扬,英姿飒爽。” 二人相互追捧了对方一番,而后又默契的相视一笑。 老刀哈哈爽朗大笑,“二公子,你没忘了我吧!” 君悦笑道:“哪能忘。怎么,现在不带眼罩了?” “嗨!”老刀大手一挥,“那都是唬人的。不过话说回来,就没能唬住二公子。” 非但没能唬住,当时还被君悦嘲笑了一番呢! 君悦遣了宫人出去,抬手示二人坐下。“怎么样,对现在的职位可还满意?” 古笙道:“老实说,一般吧!相较于日夜在宫墙上巡逻,臣更喜欢沙场上驰骋,挥军斩敌的快意。” “那你的才华恐怕得沉寂一段时间了。如今天下还算太平,不兴战事,对老百姓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古笙叹了口气,“只要天下没有一统,战事永远不会停息。即便处于太平盛世,边境不也是常年受外族侵扰吗?所以,战事永远不会停息。” 君悦指腹有规律的敲击着膝盖,一下,一下。 古笙,是个有野心的人。 但,也是个忠心的人。 老刀插了话进来,“老大,如今天下均分,你还怕没仗可打?老子也想痛痛快快的打几仗,赚点军功,娶个会识文断字的媳妇。” 相较于古笙,老刀的愿望就纯碎了许多。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够忠诚于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君悦道:“只能暂且委屈你们了。如今姜离五万驻军和三万仪卫司都掌握在黎家的手里,我暂时,没办法将军权收回来。” 古笙内心一喜,这是间接的口头承诺重用他了。 军权收回来之后,自然会找一个人来掌管,放眼姜离,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看来,是选对主公了。 “多谢二公子信任。二公子,我给你讲讲如今仪卫司的情况吧!” “好。” 于是,古笙便将如今仪卫司的大致情况一五一十的详细述说出来,赋城的各个巡逻点,防卫处,王宫的设防点,巡逻情况存在问题等等,事无巨细,十分详尽。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很是投入,竟忘了晚膳时间。直到香雪过来提醒,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已是华灯初上。 君悦自然留了他们用饭,还喝了点小酒。 --- 夜里下起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哗啦啦的似要冲掉地面的土地,摧毁坚固的宫墙。 房氐来了。是来跟他汇报赋城蜂巢运行情况。 “玉胤去恒阳了吗?”君悦问道。 房氐回答:“去了,少主不在的时候就走了。估计这会,应该快到恒阳了。” “恒阳的信息中断,也不知道我回来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被连城发现了恒阳的消息网之后,她就停止了那边的运作,等玉胤去了再行调整。一个多月过去了,除了连琋昨天的那封信,她对恒阳一无所知。 房氐安慰道:“少主放心吧!四皇子直到现在都没跟皇上禀报,说明他并不想将你供出来。我看,四皇子对你,是不一样的。” 君悦盯着前方,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就是没有禀报,才让我担心。” 连城这个人,深沉的让人害怕。 这么大一个秘密,他竟然隐而不报,他想干什么? 原谅她自私,总是以为所有人对她都是不怀好意。她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一切,由不得她任性的相信每一个人,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善良的。 “对了,启动蜂巢,帮我找一个人。” “谁?” “毒谷神医,风信子。” --- 第二日,鸡还没叫,君悦就被香雪拉了起来。 君悦睡眼惺忪的看着她忙前忙后,困得眼皮打架,打算再躺回去。香雪眼疾手快的将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抹到她脸上,凉得君悦一个机灵,瞌睡跑了大半。 香云在一旁咯咯直笑,“这是昨天中午奴婢跟梨子公公讨的法子,果然有效。” 虽是夏末,但凌晨的凉水经过一夜的冷却,依然带着冰渣的感觉,刺痛了身上每一个毛孔。 “你们这些个姑娘啊!真该早点将你们嫁出去。要不然我定会被折磨死。”君悦虽是抱怨,然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穿衣束发。 香雪笑说:“奴婢才不会嫁人呢!奴婢要伺候二公子一辈子。” 君悦淡笑不语,谁能陪谁一辈子啊! 桂花也说过会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可结果呢…… 洗漱完毕,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舞了一会的剑,出了一身汗后,君悦精神饱满,精力十足。 休息了一会,便是全心看书。 书是昨天傅先生让人送来书单子后,香雪几人去藏书阁给他一一找回来的。有史论,策论,更有兵册。 卯时正,吃完饭,然后去承运殿听政。剩下的上午时间可自行安排,下午去应晖堂上课。行程不多,却排得很满。 君悦将拟定好的治患方案给姜离王看时,姜离王并没有多大意见,只是随意点拨了几点,剩下的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实行。大有任她大展拳脚的意思。 兰若先听说她要去梅县赈灾,嚷嚷着也要去。 君悦起初不肯,灾难之地意外时常发生,要是他有个万一,她怎么跟人家家人交代。 可是兰若先一路哀求,跟着她的屁股眼巴巴的拽着她的尾巴不放。无奈,君悦只好答应。 “我也读过书的,说不定我还能帮你的忙呢!”兰若先道。 君悦只有两个字回应:“呵呵。” --- 临行前一夜,房绮文来到了含香殿。 君悦很意外,“大嫂怎么来了?” 房绮文笑着走进殿内,相较于君悦刚回来时见到她的样子,她现在已经释怀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道:“我临时做了两条披风,给你送过来,当是那日的相救之情。” “大嫂不必客气,那是我应该做的。”君悦看着她带来的披风,青色的,丝绸的缎子看起来华丽无比。 房绮文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该谢谢你。我也给兰公子做了一条,只是他是客人,我不便送过去,只能麻烦你替我送给他了。” 兰若先这娃娃脸本就长得讨喜,嘴巴又会说话。见到南宫素寰甜甜叫一声郡主妹妹,见到房绮文脆生生的叫嫂子姐姐,见到佟王妃还是一口腻腻的王妃姐姐,惊得佟王妃一口茶给喷了老远。 总之,用不到两天时间,整个王宫都知道来了一位开心果客人,吃香得不得了。连姜离王跟他说了两次话,身体明显的就好了不少。 君悦道:“好,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房绮文当真只是来送披风而已,送完之后就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250章 飞贼梦 清晨的暖阳照射在公孙府的后花园里,为这精致的景致添了层日系的滤镜。 公孙柳轩心情不错的逗弄着刚弄来的一只喜鹊,口里吹着有节奏的哨子,手拿一根竹签,对着笼子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吓得笼子里的鸟儿四处扇着翅膀,却争不脱金龙子。 暴雨过后的阳光,带了些许的凉意。公孙展身着红装,披了条白色的披风,风度优雅的走过去。 “二叔。” 公孙柳轩淡淡嗯了声,没有回头,继续逗弄着受了惊吓的喜鹊。“回来了,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快?” 他今日借故身体不适,未进宫议事。 公孙展道:“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例行走个过场而已。” 公孙柳轩不置可否,“君悦到哪了?” “今早出发,往西北方向去。如叔叔所料,去了江阴。另外仪卫司有个叫刀豹子的,带了两个两个小队随行。” 公孙柳轩不认识什么刀豹子,古笙他倒是见过几面。“未来世子出行,总要有侍卫的。” 自从三年前郭大志死后,姜离军权便全部归入黎家父子手中。并且明言规定,不收公孙家和王家的子弟入伍。 如果黎家不是手握兵权,公孙和王两家真想联合起来,端了黎家。 黎家虽然手握兵权,掌管仪卫司,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仪卫司三万人马有一万五千还是姜离王自己掌管的,由他自己调来的古笙负责。 公孙展没有接他这话,岔开话题道:“二叔,是否要传信去忻城,让那边派人准备?” 忻城位于梅县之东北,乃公孙家的祖籍。 “那就准备吧!”公孙柳轩扔了手里的竹签,转过身来到桌边喝茶。“这几天一直下雨,梅县那边本就灾情严重,这回真是雪上加霜。” “严重的话怕是要出现疫情。君悦从白家那里拿不到钱,便无法开展施救工作,只能眼睁睁的无能为力。” 公孙柳轩接了他的话,“那就等到她穷途末路时,我们再出手。到时,这君悦必定感恩戴德,以后还不得听我们的。” 说完得意一笑,仿佛已胜券在握。 公孙展却是心理没底,几日前君悦斩狗的那一幕,依然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展现,那份魄力,不容忽视。 其实,他倒期待,他能顺利解决梅县之事。他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那梅县县官,二叔打算推荐谁去?” 公孙柳轩道:“让你大哥去吧!也该让他去历练历练。” 公孙展没有意见,只是应了声“是”。他的大堂哥公孙博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去了梅县也不过是去混日子而已,什么事也做不成。 公孙柳轩咦了声,疑惑:“王家这次竟然没跟我们抢,真是稀奇。” “前几日我用几个美人堵住了他的嘴,他自然不好跟我们抢。” “哦,我说呢!”公孙柳轩满意的点头,赞道,“你果然有办法,知道未雨绸缪。--接下来,你也动身去江阴,看看君悦搞什么鬼,见机行事。顺便警告白善,让他老实点。” “是。”公孙展应着出去,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声音:“你姐姐应该快回来了吧!” 公孙展眼尾一眯,回道:“是,昨天来信说月底就回来。” “正好,你此去顺便将她接回来。” --- 此时王家,王德柏和王阳仁亦在说着同样的事情。 王德柏道:“既然公孙家已经控制了白家人,姓君的去了也是白去。--吴中游已经是公孙家的死棋,必死无疑。你带着证据去跟大王请示,就说是刑司查到了吴中游贪赃枉法的证据,前去拿人。” 这父子俩好色归好色,但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否则怎么能支撑起这么庞大的家族。 “有必要吗?”王阳仁皱眉道,“随便派个人去不就是了。” 他才刚得到几个美人,可不想分开。 王德柏瞪了儿子一眼,“你真以为我让你去拿人啊!我是让你去监视姓君的,看看他怎么捣鼓。” “切。”王阳仁回瞪给父亲一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走了,你就可以霸占我的人。” “知道了还不赶紧把钥匙拿来。” 王阳仁无奈的交出钥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父亲看上他的东西,都会把他支走。 这三美人,可是一个县官换来的呢! --- 君悦只带了兰若先、年有为,流星及香云三人,轻车从简进入江阴。剩下的老刀带的两队人马,她则安排了其他的任务。 提到江阴,自然会提到江阴白家。 白家家主白善人如其名,乐善好施,名声极好。虽然富甲一方,却严格约束其子弟不得欺霸乡邻,不得为富不仁。 君悦的确去了一趟白家,白善亲自接见的她,态度非常恭敬。但对她提出的借银子借粮食之事,皆是以资金周转不灵、粮食已变卖为由挪不出钱来。君悦再三央求下,白善才拿出了一百两银子,当做给她的路费将她打发了。 回到客栈,君悦坐在桌边,两手托腮死盯着这一百两银子,一动不动。 “你想好怎么利用这一百两银子了吗?” 兰若先坐在他对面,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与她大眼瞪小眼。“这钱对我来说,虽然很多。但是对几万灾民来说,一顿粥都不够分啊!” 香云在一旁提醒,“兰公子你别说话,公子正在想呢!” “再怎么想,一百两也变不出五万两啊!” “公子聪明绝顶,一定能想出来的。” 兰若先哼了声,表示不信。他唤“君悦。” “嗯。”君悦回过神来,迷茫问道,“你刚说什么?” 兰若先皱眉,“你在想什么呢?” “哦!”君悦上身后仰,躺在了地板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拉长声音道,“我在发呆。” “……”兰若先看向香云,“你家主子就是这么练就的聪明绝顶?” “……”香云尴尬。公子你太不给面子了。“对了公子,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有人来过,像是来打听你消息的。” 君悦将手枕于脑后,双腿交叠,看起来十分悠闲。“不必理会。从现在起,谁来打听咱们,你都缄口不言。” “奴婢知道,奴婢什么都没说。” 香云这丫头机灵,勤奋。君悦想将她变成自己的左右手,所以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她是个女人,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得让一个知晓她性别又衷心的丫头去做。 “叩叩叩…” 房门响了几声,年有为和流星回来了。 君悦坐了起来,急问:“怎么样?” 二人站在她对面,流星道:“如少主所愿,有三家可以下手。” 君悦嘿嘿乐了,对着兰若先眨了眨眼睛。“办法来了。” 兰若先一开始皱眉不明白,过了一会眼睛又变得贼亮贼亮。“我知道了,你是要去偷。哇,太刺激了,没想到本公子出山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做飞贼,劫富济贫,侠义之士,万人敬仰啊!” 他边说边自我陶醉,仿佛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身穿斗篷、带着面具的义贼,正施展轻功进入某个大户人家,大肆搜刮。“哈哈哈…” “做什么白日梦呢你!”君悦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打破了他的劫富济贫梦。“本公子好歹是个王族,怎么可能去做贼。” “啊!不是做贼啊!”兰若先很失望,“那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君悦神秘一笑,“晚上再告诉你。” “故弄玄虚。”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买粮 宁县的一张姓富甲家中正厅,房氐问候了主人后,单刀直入的将意图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想强抢了我的粮食?” 张老爷肥胖的肉脸抖动了两下,讽笑道。 房氐面带微笑,“不是抢,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是买,银子三天后送到。” “那你就三天后再提着银子来买。” 房氐沉声,“不行,银子三日后必会送到,粮食我今天必须拉走。” “哈哈哈…”张老爷大笑,“我说小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狂妄的人。这里是张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将粮食从我这里运走。” 房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帖子,递过去。“凭这个。” 张老爷接过帖子一看,横脸微微一皱。看到最后时,不自禁的将帖子落款念了出来。“君悦。” 他猛地合上帖子,横肉中的小眼睛已经不再是轻视鄙夷,而是换上了浓浓的敬重。“哪个君悦?” “张老爷以为此时此刻,天下间还有哪个君悦会来跟你买粮?” “姜离王的二公子君悦。” “正是。”房氐道,“张老爷,买您这五十石粮食的,正是我家少主。少主知道您平日里也常积德行善,初一十五还到庙中烧香礼佛。她敬重您的为人,为商虽圆滑,却心存仁善。” 为商虽圆滑,却心存仁善。 这十个字,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没想到,草民一介小小商人,竟得二公子注意。当年二公子为了姜离百姓,甘愿赴都为质,又为了让朝廷援兵参与斗兽,百姓们才有今天的太平日子。我张笑天最敬重好汉,二公子是条汉子。” 房氐嘴角抽抽,人家是女子,不是汉子。 他道:“姜离是二公子的家,二公子知道自己的家要被别人占领,岂会坐视不理。二公子心系百姓,眼下正是需要您手中的粮食,去救济那些准备饿死的灾民。” “你说的是梅县。” 房氐点头,“正是。” 张老爷道:“可是恕我直言,几万灾民,五十万可不够啊!这样吧!承蒙二公子看得起草民,草民愿将这五十石粮食捐出,另外我再拿出五十万石,就当是为梅县百姓做的好事。” 房氐拱手言谢:“多谢张老爷慷慨解囊,如此这一百石粮食在下就不客气先收下了。” 又婉拒:“但是出门前二公子有言,她说她就知道您会做这个决定,但是在商言商,官府也不能打着赈灾的名义强取豪夺。您挣的是血汗钱,也不容易。 按照市价一斗米一百六十文银,五十石粮食五千斤,折合后大概是六十五两银子。如今您又多给出五十石,那便是一百三十两。三日后,银子必定送到您手上。 这是二公子的承诺。” 一番话,说得张老爷眼眶都湿了。 其实一百多两银子,对于他来说就是忽略不计。 可是,感动呐! 自古官家想买商家手中的东西,要么是强行白拿,要么定的价格很低,连本都收不回来。 虽然没见过这个二公子,但是他就是打心底里相信他。 一个心怀百姓的官,不会是个言而无信的无赖。 --- 同一时间,岳阳城刘富甲家中,亦在上演同样的情景。 只是,略有差别。 流光手握长剑抱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眼前强制镇定的刘老爷。 “我说刘老爷,我买你的粮食,又不是不给钱,你怕什么?” 刘老爷吹胡子瞪眼,“给钱?哼,钱呢?” “三日后送到。” “你这跟白纸借据有什么区别。”刘老爷指着他,愤愤道,“你们当官的难道就可以强抢不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上京,我要去告你们。” 流光做了个请的姿势,“嗯,好,你去吧!告状要赶早。你去了,我就可以带人将你粮食拉走。” “你…”狗娘养的。 流光敛了笑意,他可没时间在这跟他耗着,少主给的时间本就不多。 “刘老爷,如今正是朝廷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不能为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威胁跟朝廷做对。须知这姜离到底还是姜离王说了算,便是没有姜离王,也还有皇上。 我要的也不多,就五十石,也就是七十两银子,对你来说就是漏洞的钱袋掉下来的碎银而已。可是梅县几万百姓,老人,孩子,病人,可都等着这点粮食救命。您抖抖钱袋,就能救了他们的命啊!” 刘老爷神色犹豫,似有松动。 他问:“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流光不答:“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为你积德行善。这批粮食送去梅县,用的是你的名义。刘老板,几十两银子换的几万人的赞誉,您不亏。您就当是投资,将来您生意做到梅县,岂不是更容易。” 刘老爷想了想,琢磨了琢磨,过了好一会才道:“好,我给你五十石粮食。” 流光纠正:“不是给,是卖。” --- 相较于前两种以诱惑的方式逼得对方卖粮,眼前这一种可是粗暴太多。 老刀坐在太师椅上,手夸张的搭着把手,抖着腿看着客座上坐立不安的富甲陈老爷,嘎嘎嘎的剥花生,一旁有个手下模样的正给他扇风,土匪像十足。 陈老爷看了看老刀,又看了看厅外,十几个健壮的家伙正在火热的从他的粮仓里搬出粮食,装车。 “大大大侠,粮食我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放了我儿子啊?” 老刀瞥了他一眼,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含糊道:“你急什么,搬完了我就放。” 对身旁扇风的手下道,“去,看看搬得怎么样了。” 手下噔噔噔的跑了出去,没一会又回来。“刀大哥,五十石粮食,都装好了。” “嗯,好。”老刀站起身,松了松腰带,抖了抖肚皮,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还不忘丢下一句:“银子三日后给你送来。” 陈老爷紧跟上去,“那我儿子呢?” “你儿子?”老刀一脸疑惑,“我哪知道你儿子在哪,大概在跟你媳妇睡觉呗,哈哈!” “……”天杀的土匪啊! ---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阴富地的夜生活渐渐开始。 七月下旬的夜晚,清凉舒爽。晚风徐徐而来,吹动了高挂的连串彩灯,轻轻左右摆动。彩灯下,人潮涌动,有喝茶的青年,有肩跨孩子的中年,有盘着螺髻的妇人,有垂着黄角的小儿…… 无论是哪座城市,最热闹的夜生活之地,一是青楼,二是赌坊。 兰若先张开嘴巴啧啧摇头,“君悦,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洁身自好、清高优雅、正直刚毅之人,没想到也是个披着羊皮的纨绔啊!” 他指着大门上的“长胜赌坊”牌匾,“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办法,你想凭一百两赢下五万两。” 君悦挑眉,“有何不可。没听说过吗,赌一赌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老娘当年也有过凭着赌坊一日进账两百万两的辉煌佳绩呢! “你可别到时候输得连裤子都没有。”兰若先鄙视。 还有,单车,又摸又脱,啥玩意? 赌坊还提供这种业务的? 君悦无所谓道:“反正我们现在也等于什么都没有。进去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峰回路转。” 兰若先还是不太相信,“你确定这样行?” 君悦很老实的回答:“不确定。” “……”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赌钱 “赌坊?” 一家布置精简的客房内,公孙展一身红装优雅泡着从赋城带来的香茗。听到手下关月的汇报后,倒水的动作一顿,觉得不可思议。 关月道:“是。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白家,白善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当做路费给打发了。客栈的人说他身上带了几千两的银票,想在赌坊里赢下五万两来。” “呵!想钱想疯了吧他。” 关月也疑惑,“公子,你说他如果真有这几千两银子,还不如去买粮呢!为什么还要去赌?莫非是有诈,他根本就没那么多银子。” 公孙展拿起茶壶,轻轻晃了几下,而后倒进茶杯中。 淡红色的茶水自壶嘴中蜿蜒而出,流进白瓷。茶水的颜色与洁白无暇的茶杯相互衬映,茶香清冽,颜色淡雅。 “钱应该是有的。”公孙展喝了口茶,“有可能是回赋城之前有人给他的,或者是大王给他的。知不知道具体的数额?” 关月摇头,“客栈的人打听不到。” “算了。既然他想一夜暴富,那我们就让他血本无归。去跟赌坊的人打个招呼,好好伺候这位主。” “是。” --- 君悦和兰若先两人进入赌坊。 赌坊内人满为患,有钱的没钱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醒的醉的,三教九流,乌烟瘴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赌坊啊!”兰若先两眼发直,“本公子跟着你,算是开了眼界了。” 君悦问:“你会什么?” 兰若先摊手,“我啥也不会。”又反问,“你会什么?” 君悦往人群中挤过去,“我只会投骰子猜大小。”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到了骰桌边。台球桌般大的骰桌上划了三条清晰地红线,两边各写了“大小”二字,中间画了头豹子。 摇骰子的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装扮艳丽身姿妖娆,染着鲜艳凤仙花汁的指甲紧紧覆在骰盅上,上下左右摇头晃脑,骰子在盅中叮叮叮的翻滚。 众人有的凝神静听,有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摇盅女开叉到胸前的领口。当“咚”的一声盅落定时,骰桌边围着的人群立马喊着“押大押小”下注。 兰若先问道:“你押大还是押小?” 君悦看了大字,又看了小字,然后往摇盅女人胸口一看,果断压大。 “五十两,大。” “哇!”那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在一堆碎银子铜板之中,显得特别醒目。 身旁有赌友笑道:“兄弟,你悠着点。” 兰若先忙拉住她,“你疯啦!五十两都可以买几十石粮食了。” 君悦无所谓,“哎呀没事,第一把而已,当然要个开门红。咱不还有两千两嘛!” 摇盅女耳尖,瞥了君悦一眼,红唇启道:“买定离手,要开了。一二三,小。” “切!”一阵嘘嘘。 五十两就这么没了。 兰若先瞪了君悦一眼,君悦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安慰:“没事,这一次一定赢。” 可是,又输了,君悦又押大,结果开的还是小。 五十两又没了。 君悦吐了口气,不高兴道:“唉,不玩了,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烧香。” 兰若先嗯嗯的点头,说就不该来,这办法行不通。 两人刚转身准备往门外走去,却被一个穿着四喜如意回纹袍的长脸男人拦了下来。“小公子留步。” 君悦语气不善,“让开。” 长脸男人对于君悦的无礼也不恼,呵呵笑道:“在下是这长胜赌坊的管事,刚才看小公子出手阔绰,何不再玩两把,也许下一把就赢了呢!” 君悦挥挥手,“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手气不好。” “再玩两把,这次肯定赢。”老板边说,边抬手推着君悦到桌边。 兰若先黑脸的拍掉男人的猪手,“你把手放开,知道是谁吗就胡乱勾搭?” 君悦侧头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勾搭,你才勾搭,你全家都勾搭。 兰若先哼了一声,抽出一张五十两给她。“我告诉你,最后一次,再输了赶紧走人。” 君悦犹豫着接过,经过一轮摇盅后,放在了“小”字上。 “开,四五六,大。” “哎!”君悦叹了口气,双肩耷拉脑袋垂吊,像只斗败的公鸡。 一百五十两,没了。 “走吧,回家。” “嗳嗳,公子等等,再来一把啊!”长脸男人喊道。 兰若先气哼哼的骂道:“还来,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还保住五十两呢!”拉着君悦,“走,回去。都跟你说了这办法行不通,还不如买几百石粮食靠谱。” 管事的听着他们的对话,按照现在的市价,几百石粮食那也是好几千两啊! 他张开手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小公子小公子,再来一把,我保证这一次你一定赢。” 君悦垂头丧气道:“管事,算了吧!我不是好赌之人,只是来碰碰运气而已。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太好,都说事不过三,我这已经输了三把了,不能再相信运气了。” “哎,这俗话说得好,先苦后甜,您看您都已经输了三把,后面的肯定稳赢。相信我,这一把你一定赢。” 君悦看了兰若先一眼,兰若先捂紧了胸口的银票。“我告诉你,没门。” 君悦摊了摊手,无可奈何。提步欲走。 “嗳嗳。”长脸男人又拦住了他的去路,“这样,我借你五十两玩一把如何?” 君悦翻了个白眼,“算了吧!输了还不是算我的。” “是我个人借给你,与赌坊无关。我不立字据,赢了你还我五十两,输了我也不找你要回来。怎么样?” 君悦和兰若先互看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奸笑。 君悦正回头,为难道:“这不合适吧!” “很合适。”长脸男人又将他请回桌边,并且拿出了五十两银子给她。然后走到骰桌后,支开摇盅女人,亲自操刀。“难得公子今日有兴致,就让在下陪您玩玩。” 君悦挑眉,白玩的银子,不玩是傻子。 周围人已被清场,这是赌坊的规矩。管事亲自出来摇盅,说明是针对大客户,一对一服务。 君悦坐在高凳上,双臂平置桌上,五十两银票放在右手下。右手手指敲击着桌面,配合着管事盅中的骰子一下一下的叮叮叮,有节奏的响起。 “咚。”骰盅落定,君悦下注。 “小。”君悦干脆果断。 “小公子爽快。”长脸男人开盅,“一二三,小,小公子赢。” “啪啪啪。”四周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君悦也高兴的跟兰若先鼓掌,眼中笑意灿烂。 长脸男人道:“在下没骗你吧!小公子英俊不凡,一定会有好运气的。要不要再来?” “当然要。”君悦喜滋滋摩拳擦掌,兴奋过头的想要赢个金盆满钵。一只脚曲起放在椅子上,霸气的想要大干一场。 兰若先微微皱眉,看不顺眼的抬手敲了敲她的大腿。 君悦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的将腿放了下来。这个姿势,的确不太雅观,不太符合身份。 “好。”长脸男人爽快的答应,侧头瞄了站在一旁的妖艳女人一眼,嘴角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吃混沌 君悦一路开挂,赢赢赢。 “哈哈,又赢了。” “本公子今晚运气真好。” 君悦侧头对兰若先道:“把银票收好了,这回我一注一百两。” 然后,又是一路绿灯,通往金盆满钵的路上畅通无阻。 不知玩到了第几把,君悦下注的数额越来越大,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一千两。 赌坊里的人也不赌了,皆是围了过来看热闹。 有人羡慕嫉妒恨这人怎么运气这么好? 有人心里打了小九九要不要半路把人劫了? 月影西斜,热闹的街市渐渐的冷却了下来。夜风吹起了垂挂的五彩灯笼,孤独的照耀着脚下寥寥无人的街道,倒立着拉长的影子。 君悦打了个哈欠,眸中满是疲惫。 她对兰若先道:“数一数,我们赢了多少了?” “我数着呢!”兰若先立即回答,“不多不少,刚好三万两了。” “这么多啊!”君悦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玩了,太困了。” 说罢,起身就要走。 “小公子等等。”长脸男人劝道,“小公子今日运气极佳,当然是不能停下的,要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公孙公子说过,这人想赢五万两。他原本想等他赢到五万两的时候,再让他一次性输光,连带着他带来的几千两一并输了。 可是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中途却要停了,这哪里行。那样的话赌坊输了几万两银子不说,也没能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 兰若先弯腰低下头小声道:“我们还差两万两呢!” “可是我真的不行了,赶了两天的路我快累死了。明天吧,明天再过来。” 长脸男人再劝:“小公子,这运气可不是天天有的,你明晚来恐怕也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君悦又长长拖了个呵欠,眼皮上下打架。“管事我真不行了,我得回去休息,不然可得累死在这。哦,我住一心客栈,老板有事去那找我。” 而后拍了兰若先一下,“走吧,回去睡觉。” 长脸男人自知挽留无望,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将人强留下。于是走出桌后过来送人,“那小公子慢走,明晚这个时候,在下等候小公子大驾光临。” 君悦挥了挥手,一副疲惫的样子走出了赌坊,到门口时还累得被门槛绊了一下。 长脸男人向门口的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的走了出去,不远不近的跟在君悦的后面。 --- 夜里凉风清冷,君悦走出赌坊,被飘过来的夜风吹得抖了层鸡皮疙瘩。她将两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交叉放在胳膊处上下摩擦。 一件衣裳搭在了她的肩上。 君悦侧头一看,嫩黄色的丝绸料子在橘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你不冷吗?”她问。 他把外袍给了她,只穿了身束腰的中衣。 兰若先道:“我从小长在山里,这个时候,山里可比这里冷多了。我习惯了,不觉得冷。” “哦!那谢谢。”君悦很不客气的接受。 两人一同往一心客栈的方向而去,背后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寥寥,都是还在收摊的小商小贩。 行至一混沌摊子前,兰若先提议:“吃碗混沌吧!暖暖身体。” “不了吧!老板都收摊了。” “你等我一下。” 兰若先跑了过去,对正在收摊的老板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老板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收拾好了的桌椅又拿出来,走到灶边又重新点了火。 兰若先向她招了招手,叫她过去。 君悦莞尔一笑,走了过去。两人在小方桌边坐下。 “你跟他说了什么?”君悦好奇问。 兰若先眨了只眼睛,神秘道:“秘密。” “切。”君悦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 兰若先很喜欢这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感觉,特别有成就感。娃娃脸笑意浓浓,在昏黄的灯光下,给人以心安的感觉。 兰若先问道:“咱们今晚赢了三万两,这可是我这辈子看到的最多的银子了。哎,我刚才演的不错吧!” “不错。”君悦如实道。 “那我明晚继续加油。” “那就不用了,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 兰若先一脸迷茫,“这还没凑够五万两呢怎么离开,离开了你去哪弄钱?” 混沌已经煮好,老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混沌端了过来,乳白的混沌上撒了点葱花,香气弥漫。 “混沌好了,两位慢用。”老板将混沌放在两人面前,眼睛还有意的看了一下君悦,眼里带着狭促的色彩。 待老板走远了,君悦才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老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兰若先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混沌,热气从碗中直直冒上来,挡住了他的娃娃脸,氤氲朦胧,看得不真切。 隔着白雾,君悦在心里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卷进姜离这一滩浑水里来。 声音自热气后传来,带着点得意的淘气:“就不告诉你。” 君悦两眼一番,幼稚。 君悦喝了口汤,暖暖的汤汁顺着喉管流到胸口,流进腹中,暖流传遍全身,连带着手脚都渐渐暖和了起来。 两人两碗混沌,在一小片热气升腾中,边吃边聊天。 君悦道:“我打从一开始,要赢的就是三万两。那老板估计是想等我赢到五万的时候,再让我们一次性输掉,连带着我们的两千两。” “两千两?”兰若先往胸口上一掏,“你说的是这一堆白纸啊!” 君悦制止了他掏的动作,“别拿出来,有人跟着呢!” “谁?在哪?”兰若先立马警惕的四处看看。 “别看。”君悦道,“在我后面。” 兰若先眼睛往君悦的后面一瞟,果然看到不远处投射出的半个身子人影。他倾身向她,小声嘀咕:“你后脑勺有眼睛吗?这都能看到。” 正回身去吃了口混沌,含糊道:“不过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卷着一堆白纸当两千两银票进赌坊,也不怕被发现了给打出来。” 没错,所谓的两千两银子,其实只是二百两,剩下的都是废纸。 傅先生说过,下棋者,实乃断人心。要想赢得棋局,就得了解对方的行事风格,心理状态,所要达到的目的。 公孙家的做事风格,那是嚣张,做绝。既然他们想断了她一切的路,如若知道她有两千两银子,怎么可能还能让她揣着去梅县。 “你不是说赈灾需要五万两吗?可是我们现在只有三万,怎么办?”兰若先问。 君悦小口小口的吃着,一碗混沌很快就消灭大半。她低头道:“那就要看年有为和流星的战绩如何喽!” 兰若先一愣,“原来你还有两手准备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就你这没把门的嘴巴,告诉你了就等于告诉全世界了。” 兰若先撇撇嘴表示委屈,“那有了钱,咱去哪买粮食?” “哪有就去哪买啊!”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梅县 装饰优雅精致的客栈内,公孙展身着白色亵衣斜靠在床上,手持书卷静静看书。烛火已燃了一半,静静无声的陪着主人享受着一室的寂静。 “咚咚…当…” 客栈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公孙展从书中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斜挂的弯月,内心里计算着:应该差不多了吧! 正准备低头继续翻书,房门却正好被人从外面叩响。 关月的声音传来:“公子,你睡了吗?” 公孙展应了声,“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关月走了进来,同进来的还有长胜赌坊的管事。 公孙展眉头微微一蹙,“比我预期的早了点。” “公子。”管事见了礼后,才道,“禀公子,他回去了。” “是回客栈吗?” 管事点头,“是。我们的人跟着他到客栈,见房间里的灯灭了之后才走的。只不过…”语气中略有犹疑。 公孙展不耐,“有话就说。” 管事道:“只不过,他只赢了三万两就走了,没有到公子说的五万两。” “三万就走?”公孙展眉头紧蹙,这比预期的少了两万两。 梅县数万灾民,从救灾到善后工作,三万两是不够的。再加上今年秋收颗粒也无,百姓过冬也需要银两,五万两怕都不够。 “他可有说什么?” 管事回:“他说明晚再去。” “明晚…明晚…”公孙展呢喃着这两个字,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 以君悦的脑子,应该不可能看不出赌坊管事是有意让他赢。赌坊经常用这样的手段,故意让赌客赢,等他们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再一并让他们输了。这个时候,赌客肯定不会收手,就会跟赌坊借钱赊账,事后再还。 君悦应该是看出了赌坊的意图,所以聪明的不再继续。 既然他知道赌坊的意图,那明晚怎么可能还傻到再去。 五万两银子,他是必须要凑齐的。既然今晚凑不齐,他会怎么做? 对,只能换个赌坊。 因为长胜赌坊是公孙家的产业,所以他才能及时控制。可是其他赌坊,他却没办法插手。 “你去密切注意他的行踪,派人轮流看守,一刻也不能放过。他明晚去了哪家赌坊,立刻过来禀报。” 管事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公孙展放下书,双臂环胸,沉思着君悦的举动。 这个君悦,真是喜欢剑走偏锋。 --- 第二日,天气晴好。 公孙展刚由下人伺候着穿戴整齐,长胜赌坊的管事就急匆匆的跑来。 “公子,不好了,那小子跑了。” 公孙展一愣,“跑哪去了?” 管事苦吧了脸急道:“不知道。我的人说早上起来没听到屋里有动静,就让伙计去看了一下,房间里已经空了,人已经不见了。” 公孙展拧眉,踱步走到窗边。街上行人冷清,空气中还有薄薄的晨雾。从这看过去,透过晨雾,还能看到长胜赌坊的正大门。 君悦,呵,原本以为是自己在摆他的道,却没想反被他摆了一道。白得了三万两不说,还赢得了时间。 他哧的一笑,笑得身旁的管事莫名其妙。 管事问道:“莫非公子知道他在哪?” “现在不知道,不过他最后一定会出现在梅县。” 公孙展对于君悦一时逃出自己的掌控一事并不气恼,反而有一种猎人盯上猎物的感觉。 有趣。好久没有碰到有趣的人了。 管事又斗胆问:“那公子,您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只有三万两,要么是他有两万两,要么就会换个方式再弄个两万两。但无论是哪种方式,有了钱,他就会去买粮。目前能给他一县粮食的白家已经被我们控制,所以他现在只能从散户那里买。” 管事再问:“那他会去哪里买?” “自然是哪里靠近梅县去哪里买。” 管事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从最近的地方买粮,运输最快最方便。属下这就吩咐下去,这几天一旦有粮车进入梅县,立即截下。” 公孙展嗯了声,管事便退了出去。 公孙展唤来关月,“收拾东西,我们去梅县,守株待兔。” --- 君悦几人一早出发,快马加鞭,第二天上午,便到了重灾区梅县。 进了城门,几人下了马,牵马进城。 蜂窝人群满街爬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老人躺在地上无力再起,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孩子嗷嗷大哭,一双双眼睛贪婪的看向突兀出现的几人,里面写满了饥饿。 他们甚至连走路乞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步步的爬过来,用他们干瘦肮脏的手抓着他们的裙角。 “给点吃的吧!” “大爷,行行好。” “给点活路吧!” 兰若先怔怔的看着他们,“这一路走来,也见了不少灾民,可是都没有今天见到的多。” 满街都是,像蚂蚁一样。 年有为解释:“一般大灾过后,城里有些大户人家也会施米布粥,他们往城里跑,能活的几率大些。” “可是为什么我没看到一个粥蓬?” 君悦道:“灾情已经过去数月了,谁家能施粥数月。其实灾民本没有那么多,只不过朝廷的灾银和粮食一直不来,才导致这雪球滚得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你们不派钱粮下来?”兰若先质问。 “派了,二十万两银子,一千石粮食,可是最后都不翼而飞了。” 兰若先经过脑子一过滤,才不确定得出个答案:“被贪了?” 君悦没有回答,迈步往前走去。 贪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他们想试探她的能力。用万人的生死,做一个试探。 “嗳,等等。”身后传来声音。 君悦回头看去,眼神疑惑。 兰若先指了指地上的人,“给他们点钱吧!” 君悦冷冷道:“现在粮价飞涨,你能给他们多少,每人五十文?我告诉你,五十文一斤米都买不到,省省吧!” 兰若先没想到他竟如此冷漠,怒道:“你怎么那么铁石心肠,他们都那么惨了你还这么吝啬。” 君悦头没回,“比这惨十倍的我都见过。”提步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兰若先跺了跺脚,气得不轻。 流星劝道:“少主做事有自己的打算,他若真是铁石心肠,就不会回来了。” “回来?”兰若先疑惑,“回哪来?” 于是流星便将君悦如何跑了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末了还加上一句:“他要是不回来,估计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呢!” 兰若先心里的气愤总算熄了些,口中佯怒:“这个死君悦。”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审犯 梅县一家名叫流芳食馆的大堂里,有几人正在用饭。 大堂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客人,掌柜的估计也觉得新来的这几个个个都是脑子有病,有钱人都正躲在家里或者出门避祸,哪有他们还巴巴的往城里跑的。 不过他也高兴,都一个多月了,终于有了几个铜板进项。 那边几人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靠近一点听清楚,就被那个五大三粗的脸上带疤的壮汉一个凶狠瞪过来,吓得他赶紧手脚并用的往柜台下钻去。 “少主,三百石粮食,昨天已经运进城了,分散在几处地方,就等少主一声令下。” 房氐汇报道。 兰若先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对君悦道:“我说你怎么不去买粮,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呀!哎,你哪来的钱?” “赊的。”君悦淡淡道。 兰若先一口饭差点噎住。“这种时候,有粮的恨不得一粒一粒的拍卖,你还能赊。” 他竖起大拇指,“厉害。”跟他混真是跟对了。 老刀哈哈大笑,“那是爷爷我厉害,我就吓吓那怂货说我绑了他的老婆孩子,他就乖乖的把粮交出来了。哈哈。” 兰若先再次竖起大拇指,“刀爷威武。” “哈哈,你跟着我,不出三个月,保证你跟我一样威武。”老刀一巴掌拍在兰若先的后背上,拍得他一口饭给喷了出来。 兰若先抹了下嘴巴,赶紧端着饭碗远离危险地带,挤到流星流光两兄弟之间去。一桌人皆是无奈的微笑。 不管用什么办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之总算能弄来了三百石粮食,估计能维持一段时间。 “少主接下来怎么做?”年有为问。 兰若先嘴快,“当然是发粮啊!你没看到外面的百姓都快饿死了吗?” 君悦摇摇头,“还不行。” “又为什么?” “放粮之前,我得做件事。”君悦问向房氐,“消息打探得怎么样了?” 房氐回道:“梅县县官叫吴中游,四十七岁,有两子一女,妻妾八房……” “嗳嗳,你这都说的什么呀?”兰若先不耐道,“查人户口呢?” 君悦瞪了他一眼,对房氐道:“你继续。” 房地继续:“大儿子如今在恒阳读书,小儿子十三岁,女儿嫁给了当地首富刘会州的长子。 这吴中游奸诈狡猾,有公孙家做后盾,为虎作伥。为官期间欺压为祸,胡乱向百姓纳税,官商勾结谋取暴利,十里八乡的百姓是既恨又怕。 少主人未到,消息就已经先一步传来。这吴中游估摸着也有点害怕,便将自己的老母妻儿送到别院去藏了起来。人已经带回来了。” 兰若先插了嘴,“既然他那么坏,你们怎么不早点把他斩了?” 君悦道:“朝中政务都握在三大世族手里,很多信息根本就没传到父王的耳中,他自然不知道。” 即便他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斩了一个吴中游,还会来一个张中游,孬酒还是孬酒,只是换了个瓶子装而已。 君悦看向流光,示意他讲。 流光道:“龙江决堤原本是在宁县上游的,按理说应该是宁县被淹比较严重才对。但是去年宁县县官带人将龙江不仅挖宽,还将宁县下游的部分淤泥给挖了上来,又新挖了几条支流,所以此次水患,宁县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 兰若先又开始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那为什么梅县反而受灾更严重?” “龙江经过的宁县和梅县,宁县除了先前做好的几条预防措施外,最有利的一个先天优势,就是它的江道比较宽,而梅县的江道比较窄。 另外宁县修的那几条支流,最终还是汇入了龙江在宁县段的下游,也就是梅县的上游。所以梅县境内较窄的龙江江水剧烈暴涨,大水淹了附近十几个村庄,死伤无数。” 君悦问:“那宁县下游的村庄可受到影响?” “也受一些影响,但都不比梅县的严重。” “你不是说梅县有一千石粮食吗?那贪官既然贪了,他藏在哪?”兰若先又问,他最关心粮食。 房氐道:“卖了。” “卖了?”兰若先一跳,“卖哪去了?” 房氐看了主子一眼,说:“白家。” 公孙家控制的白家。 “哼,果然是官商勾结。”兰若先愤愤的咬了一口饭,他总是把自己的喜怒放在脸上。 单纯得可爱。 老刀怔着一张五大三粗的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昨天一来吃了饱饭倒头就睡,这两货什么时候去查的这些? 君悦放下筷子起身,“走吧!” “去哪?”他傻傻的问。 君悦道:“县衙。” 兰若先赶紧丢了碗筷,要去县衙喽!要去看审犯人喽! ---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县衙,县衙大门紧闭,外面围着面黄肌瘦的难民。 几人只得走了偏门,自然而然的坐到堂上。老刀转了整个县衙大半圈,才在后院里将正陷在温柔乡的吴中游给提了出来。 房氐满脸黑线,赶紧站在君悦的前面,将正光着屁股的吴中游给挡了去。 “啊!”香云赶紧捂了眼睛转过身去。 兰若先皱眉道:“嗳嗳。煞风景,影响形象,找个东西给他套上。” 老刀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是他光着屁股逃跑,我就只能这么把他带来了。” 然后不知从哪扯了块大红幔帐给他披上。 屁股有了遮挡,吴中游立马破口大骂:“大胆刁民,你们是谁,胆敢侮辱绑架朝廷命官,不想活了你们。” 君悦坐在堂上,双臂抱胸,两条腿搁在案桌上,一副山大王做派。“就你这人模狗样的,也是朝廷命官?” “本官不是朝廷命官,难道还是你是吗?”吴中游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这一喊,他的手下衙差便来了。只不过,是垂头丧气的被流星流光两兄弟压着来,个个怂拉脑袋,脸上挂彩。 吴中游气急,一手抓着幔帐,一手指着君悦:“大胆刁民,你要造反吗?” 君悦冷笑,“我君悦要造反,会造你的反吗?” 吴中游犹如遭雷电击,“君,君悦,哪个君悦?” 年有为冷冷道:“姜离王的二公子。” “你,”吴中游仍维持着指着她的动作,可神情却不再是傲慢不可一世,而是震惊恐惧。“你不是过两天才到吗?” 君悦好笑,“谁跟你说本公子过两天才到的?” “……”公孙公子说的。 君悦放下腿,双手撑在案桌上,敛了笑意。问道:“吴中游,我问你,县衙里的一千石粮食去哪了?” 吴中游震惊过后,也迅速的冷静下来。 这个局面,他早就想过了的,他也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只不过时间提早了点,开头突然了点而已。 “回二公子的话,这是臣的疏忽。月前下属看管粮仓,半夜里不小心睡了过去,碰翻了烛台,把整个粮仓都给烧了。二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姚千逊 “二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 “县衙后面五广街的粮仓是吗?” 君悦打断了他的话,“粮仓的确被烧了。可我很疑惑,俗话说老鼠咬个包子还能掉点包子屑,一千石粮食被烧,现场竟然一粒米都没有。莫不是都被狗吃了?” 吴中游讪讪道:“许是被老鼠吃了吧!” 君悦挑眉,“的确是被老鼠吃了,白家这只老鼠胆子够大的,官粮都敢吃。” 吴中游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二公子在说什么,臣不知道。” 君悦冷笑,“吴中游,你也不用喊冤,本公子既然能知道你的这个秘密,就能知道你其他秘密。你可以现在不说,一会再说。--把人带上来。” 吴中游疑惑,带什么人? 他转头看去,立时瘫软在地,面露惧色。这不是自己的老娘妻儿吗?就连嫁出去的女儿都给压来了。 女儿哭喊着:“爹,救我。” 他听到堂上凉凉的声音传来:“吴中游,你大字不识几个,本没有富贵命却白享受了半辈子,欠下的债做下的孽也该到了还的时候。 把你这些年都做过的缺德事完完本本的说出来,我饶你家人不死。你若执意不说,那就让你八十岁的老母跟着你从这游街到菜市口,你们全家下地狱去作威作福。” 吴中游看着自己的一家子,内心纠结。 君悦再沉声道:“别奢望还有谁能来救你。我让你说,不代表我没有证据,只是给你个机会而已。也不要琢磨我是不是在唬你,杀一个你,我君悦还不怕。 也别指望谁会替你叫屈,杀了你,梅县百姓肯定放着鞭炮庆贺。你信不信,我现在要是开门,外面的难民能冲进来把你撕碎了吃。” 因为怕引起混乱,所以君悦并未将县衙大门打开,让百姓进来围观。 这是兰若先第一次,见到冰冷冷的君悦。 他现在真的很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冷,呼出的气息、说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冷意。像一块冰块一样,在寂静的大堂之上,一声一声的落下。 吴中游妻女已经被这冷意射得振振发抖,吴夫人转头对丈夫哭道:“老爷,你就说了吧!放过孩子们。” 吴中游看向老娘,老娘眼里浸了泪花,嗫嚅了下嘴巴,终是什么都没说。 十三岁的儿子别过头去,没有看他。 吴中游绝望的闭上眼睛,罢了,今日是逃不过了。 人犯供诉,自然要记录在案的,而负责这一工作的就是笔吏。 君悦询问了一圈,才知笔吏在两个月钱被这姓吴的给开了。 刑案笔录,不是谁都会写的,就是君悦也不会。于是匆匆让人去把笔吏找来。 笔吏姓姚,名千逊,二十出头的一个书生。 君悦双臂抱胸,坐在堂上听着。吴中游将自己为官这半生来所做的缺德事一事不落巨细糜遗,整整说了一个多时辰。 说到最后,兰若先已经受不了的跑到堂上去跟君悦背对背靠坐,打着哈欠。 老刀已经抱着刀躲在角落里,脑袋一垂一垂打盹;香云聪明,自己搬了张垫子来坐;剩下的要么还是站得笔挺,要么是跟着主子神游太空。 姚千逊手都快断了,整整写了二十多张三开纸。 “嗯哼。” 房氐咳嗽了一声,将堂上两个背靠背的家伙从梦中给叫了回来。 兰若先站了起来退到一边充当师爷。君悦坐正身子,朗声道:“你的死罪,免不了,家产充公。但我可以免你家人的死罪。 八十以上老者和十五以下幼子,就留在梅县,从公中拨五十两银子给他们,至于他们能不能凭这五十两银子活下去,那就要看他们的能力了。余下的,发配西岭,三代不得归乡。” 判决下,吴家上下,一片死灰。 相较于流放,君悦其实更愿意将他们关进大牢,关一辈子。流放苦寒之地,等同遭受恶刑,大多数人会死在流放的路上,即便到达目的地,也活不久。 可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律法,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她必须遵守规则。 因为,她不是规则的制定者。 “将吴中游,带去菜市。”君悦绕了绕舌头,终是落音:“斩首。” 吴中游被上了枷锁,带了出去,在百姓的谩骂和欢呼声中,走向他既定的结局。其他的家眷,走的走,散的散。原本早上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不过转眼之间,家破人亡。 君悦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定定的望着县衙大门,那里空空如也,像是定格的一幅画。 “你在想什么?”兰若先又重新坐回她身边,拿着惊堂木把玩。 “这是我第一次,判决一个人死罪,用所谓法律和道德的形式名正言顺的杀人。” 君悦喃喃道,“我刚才突然发现,我在这世间,突然树敌了。” 兰若先把玩的动作一顿,又恢复正常。“这世间哪有绝对的两全之法,吴家将你当仇人,可是整个梅县百姓都当你是恩人啊!” “仇人,恩人?”君悦叹声道,“我从不奢望别人将我当恩人,但求别把我当仇人。” 可是,难呐! 有些事情不是对就是错,不是生就是死,没有两全之法。 姚千逊走过来道:“二公子勤政爱民,解救梅县身受火热的百姓,草民替百姓谢谢您。” 君悦挥掉脑中的感慨,重新振作。“百姓还在火热中,还没救呢!你做笔吏多久了?” “一年多时间了。” 君悦看向他整理出来的笔录,字体隽秀,逻辑清晰,据理明朗,让人一目了然。 她赞道:“文笔不错。吴中游为什么把你炒…辞了?” “水患之后,各地都上报来了灾情,草民请求吴大人,哦吴中游开仓放粮。但是吴中游非但没有放粮,草民无意中得知他反而把粮食给卖了,草民怕再留在衙内被他看出来,从而杀人灭口,故而故意惹恼了他,他就把草民辞了。” 君悦嘴角含笑,瞥了他一眼。“是个聪明人。” 姚千逊也不谦虚,“谢二公子夸奖。” 兰若先撇嘴,“你人可真不像你名字。”一点也不谦逊。 姚千逊如果直接走人,定会惹吴中游怀疑是心虚。而寻了错处被炒,则理所当然。 君悦问道:“你对梅县熟吗?” 姚千逊回:“略知一二。” 君悦示意他一一说来。 “现在是赈灾,二公子最想做的就是放粮,但粮食大多掌握在富户手里。所以臣就讲讲城中几位重要富商的情况。 城中富商大多知道县衙里囤了一千石粮食,所以这几个月来除了办几次施粥以外,再无其他动作。 即便现在他们知道了县衙里没粮,恐怕也不会轻易将手中的粮食拱手让出来。” 兰若先道:“我们可以买啊!” “很难。商家重利,如今已是七月底。但是今秋,整个梅县可以说是颗粒无收。他们要将粮食囤到冬天,那个时候再高价卖出。 那时候,一斗米恐怕一两银子都买不到,等于说普通百姓一年的支出都买不到一斗米。公子想想,这是何等的暴利。”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唯他不行 晚饭时,君悦让人去请了梅县有头有脸的富户来吃了餐饭,意图很明显,有钱出钱。 可正如姚千逊说的,商人重利,这种捐粮白搭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会做。每个人象征性的捐了一两石后,开开心心吃饱了饭,洋洋洒洒的走了。 君悦也不阻拦。 吃了饭洗了澡后,君悦没有睡意,独自一人跑到厨房去做蛋羹。 打蛋,搅拌,生火,倒水,剁肉,这些已经熟烂于心的步骤仿佛因那人不在而有点生疏了。 兰若先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啊?” 君悦不答反问:“你又是来做什么?” “哦,我吃得有点饱,肚子有点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酸的可以吃。” 君悦指了指那边一个罐子,“那里好像腌了点青梅,你可以试试。” 兰若先走过去,揭开罐子一看,面色一喜。“还真有。” 他用碗盛出一点,空气中浓浓的青梅酸味散开,味道初闻还觉得清爽,久了便觉得呛鼻。 走过来时,正好看到君悦从锅里取出一个碗,将炒好的肉沫酱油淋在上面。 “这是什么?”他好奇问道。第一次见这种吃食。 君悦道:“蛋羹。要尝尝吗?” “好啊!”他放下青梅碗,用勺子吃了一口,才咀嚼了两下便皱眉。“怎么这么甜。” “你喜欢吃甜的呀!”他放下勺子,重新拿起了他的青梅。 君悦取了个新勺子,一点一点的吃。“不是我喜欢,是我一个朋友喜欢。” 兰若先凑近她,狭促笑问:“谁?你喜欢的女孩子?” 君悦嘴角挂着暖和的笑意,不语。 兰若先咬着青梅的牙齿一个打滑,青梅整颗便滑入他的腹中,喉咙因为被突然的撑开而剧烈疼痛,他却不知。 他凝望着她带着暖心笑意的一张小脸,灶中的火光将她的肌肤渡了层暖黄色的光晕,像一个熟透的香瓜。 他闷闷的哦了声,问:“是在恒阳认识的吗?” 君悦嗯了声,继续埋头吃。 兰若先重新捡了颗青梅丢入口中,咬了两口又皱眉,许是这颗青梅还未成熟,竟有些苦味。“你眼光那么高,喜欢的女孩子一定很漂亮。” “嗯,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 厨房里陷入了一会的安静,灶中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两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兰若先先打破了沉默,“那你会,娶她吗?” 君悦拿勺的动作一顿,轻声道:“不知道,也许能娶,也许也不能,看两人的缘分吧!” “你要是娶不了,我帮你娶得了。”他突然冒出一句调笑,“反正我也缺个媳妇。” 君悦惊讶的瞅了他一眼,尼玛古人说的兄弟妻不可欺,都是屁话。 连琋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人随便拿来开玩笑,非得使出他的绝招,冻死他不可。 君悦认真道:“其他东西都可以,唯他不行。” 除非,他不再喜欢她了。 兰若先却是凝视他的眼睛,“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君悦正回头,垂眸看着手里吃了半碗的蛋羹,轻轻嗯了声,“除了他,什么都可以。”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他放下青梅碗,“行了,夜深了快回去睡觉吧!东西少吃点,免得睡不着,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君悦看着他走了出去,临到门口时他又转过头来,娃娃脸神情很认真。“你可记住你刚才的话了,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君悦没有回答他,总感觉好像自己掉进了坑里。 她正要说什么,他已经转回去出了厨房,月影下人渐渐模糊,直至不见。 她看着手里的半碗蛋羹,决定还是把它吃完。 她也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可是刚才做着这蛋羹的时候,习惯的就放了糖。 --- 梅县另一处别院的某个房间里,灯火通明,人影晃晃。 公孙展听着手下的汇报,烦躁的脱了红色的外袍,随意的扔在衣架上。 这个君悦,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以为他有了钱就去买粮,或者到别的地方故技重施筹集银子,谁知道人竟然先他一步进了梅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吴中游,抄了他的家产,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民心。 “你确定他手里没粮?” 手下回道:“他只带了几个随从,并没有发现有粮队进入县衙,应该是没有。” 公孙展疑惑了,这小子没粮跑这里来做什么? 莫不是想从商户那里下手? 手下再道:“傍晚的时候,他宴请了城里的几个富户,那几个富户都是人精,捐了几石敷衍了事。就那几石粮食,估计明天两个时辰就抢完。” “或许他是在等。” 关月道:“通往梅县的官道我们都安排了人手,保证一袋米都进不来。” 关月说完这话,又岔开话题说了另一件事。“公子,王阳仁好像也来了。” 公孙展嗤笑一声,“他是来拿吴中游的,却没想到被君悦抢在了前面。” 梅县的夜,和其他地方一样黑暗寂静。所不同的,只是这里的夜多了分苍凉和凄婉。 第二日一早,公孙展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去会会王阳仁,关月便着急忙慌的冲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 公孙展微微蹙眉,“怎么了?” 关月稳定身形急道:“他们在搭棚施粥。”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城中的一些大户人家所为而已。 “不是的。”关月道,“施粥的,是二公子。” 公孙展仿若被定身般怔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关月又重复了一遍,“是二公子组织县衙的人在搭棚施粥,另外还请了城里的各药堂大夫免费给百姓看病。城内东西南北四处,也搭建了临时帐篷,供难民居住。” 看起来不像是束手无策,需要其他人帮忙的样子。 公孙展怔愣过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他哪来的粮食?” 关月道:“好像是宁县、岳阳城等周边县的商家送来的。施粥的地方,挂的是捐粮者的名号。” “走,去看看。” 公孙展率人匆匆来到城门口,果然看到临时搭建的一个个粥蓬,一口口大锅上冒着腾腾热气,米粥的香味飘散开来,粥蓬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伸长了脖子巴望着。 粥蓬旁边,挂着牌子,宁县某某某施粥,岳阳某某某施粥等等。一旁还有几个壮汉正搬运米粮,旁边还有几个衙差和仪卫维持秩序。距离粥蓬丈远的地方,有大夫正在给难民看病。 太快了,君悦的动作太快了。 他也不过是昨天才来到梅县,不仅杀了吴中游稳定民心,现在粮食都搬出来了。在他们以为他还在为银子发愁的时候,他已经不声不响的把粮食运进城来了。 “怎么样,吓到了吧!”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他们的地盘 “怎么样,吓到了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公孙展耳边响起。 公孙展转头看去,正是常年眼窝下挂着青黑的王阳仁。 王阳仁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道:“宁县、岳阳城等大商户捐过来的米粮共计三百石,虽然这远远不够,却也能解燃眉之急了。咱们的打算,只怕要落空了,人家压根不需要我们出面。” “你怎么知道有三百石?”公孙展问。 “城中告示栏上都写着呢!谁捐了多少,叫什么名家住何地,写得清清楚楚。公孙兄,人家虽然是昨天才到的,可是人家来之前、暗地里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了。” 公孙展长叹口气,“这个君悦,不简单呐!” 王阳仁摇摇头,“咱们虽然前头失算,不过也不用灰心,他又没钱,只有三百石粮,也只能解决当前问题而已。赈灾是何等庞大的工作,他的烦恼还多着呢!” 公孙展道:“粮食方面,城中富商看到临县富商捐粮,一定也会主动站出要求捐粮的。至于银子方面,据我所知,他手上有三万两。” “啧。”王阳仁不屑,“没有十万两,梅县难民熬不到明年夏天。” 王阳仁松了下肩膀,深吸口气。“哎呀,这一大早的就赶过来,我还没吃早饭呢,闻着这粥味,我都饿了。公孙兄,咱们一起,去县衙找这位二公子讨顿早饭如何?” “好,我也正有此意。” 而此时县衙内,君悦正送走了一大早主动前来捐粮的各大商户。 虽然那三百石粮食是买来的,但是君悦在告示中,写的就是捐。要不然这几个大户一大早来就不是捐粮,而是来卖粮了。 香云正劈劈啪啪的打着算盘,“公子,几位商户捐上来的米粮,共计四百三十八石,白银五万四千两。再加上从各县那里买来的米粮,一共是七百三十八石。 至于银子,公子赢了三万两,年侍卫赢了一万两,流星大人赢了一万两,从吴中游家中搜出了大概五万两,还有商户们捐的五万两,省去零头,一共十五万两。” 君悦微微点头,对这结果还算满意。 老刀赞许道:“行啊香云,没想到你这双手不仅会绣花,还会打算盘呢!” 香云嫣然一笑,“我爹年轻的时候是给人做掌柜的,所以我也会一点。” 兰若先蹦过来,拍了姚千逊的肩膀,很是熟捻。“行啊你,没想到你的办法还真行,那些有钱人果然一个个的跑来主动捐粮捐钱。” 姚千逊道:“兰公子心思单纯,自然不知。人都是有欲望的,这些商户在梅县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自然想尽办法维护他们的地位。 我建议将临县捐粮的商户公布出去,那么梅县百姓自然是对他们感恩戴德。这几个商户意识到自己在当地的地位岌岌可危,自然坐不住。 他们是当地的地头蛇,哪里容得了其他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名声盖过他们。以及说他们是在帮助难民,其实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名声。” 君悦受教,在基层工作的人自然更了解基层的现状。如果让皇帝来处理这事,他还未必处理得那么好呢! “真是吝啬,个个满脑肥肠的,就捐这么点,还不如他们一个月的零花钱。真想狠狠敲他们一笔。”兰若先愤愤道。 君悦道:“自己最看中的东西白白分给别人,当然肉疼啊!能有这么多已经算是不错了。这些人,不喝的牛奶宁愿倒掉也不会分给别人,他们愿意花这么多来维护自己的地位,咱就知足吧!” 兰若先啧啧两声,又将这事抛了,跑到年有为面前摇着尾巴。“呵呵,年大哥,原来你赌钱这么厉害的,改天教教我呗!” 年有为一脸冰冷,声音沉稳。“属下只是负责保护二公子。” 他哪里会赌钱,那晚侥幸赢了这么多,不过事先查证了那个赌坊出老千而已。事后人家还追着他要杀人越钱呢!幸好他有武功跑得快。 他一刚直不阿的人,被主子派去赌钱,他心里还不舒服呢! “切,没劲。”兰若先灰溜溜的走开。 “好了。”君悦朗声道,“饭也吃了,该干活了。” 君悦一一布置任务,谁去哪个城门,有人闹事怎么解决,修路修房,修田修河道,男人干活,女人做饭,去大户人家收集不要的衣服锅碗瓢盆等等。 而她自己,则坐镇衙内,指挥总局。 --- 人群散去不久,公孙展和王阳仁就来了。 君悦自然好好接待他们,让香云泡茶伺候。 “两位副司怎么来了?也是大王派你们来赈灾的?” 公孙展笑道:“是臣的二叔派臣的,说是二公子第一次赈灾,难免遇到不懂得地方,让臣来搭把手。” 君悦看向王阳仁,王阳仁道:“刑司查实吴中游贪赃枉法的证据,派臣来将其捉拿归案,却没想到二公子已经亲自审问,并将他就地正法了。” 君悦腹诽,吴中游是你们的人,落到你们手里还不是不了了之。 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梅县百姓都等着他人头落地呢!我不过是应百姓所求而已。既然两位也来了,不如给提点意见吧!” 王阳仁来了兴致,“不知二公子想听哪方面的意见?” “如今最缺的就是钱粮,这百姓要吃饭房子要修田地要整,处处都需要银子。说来公孙副司你也有责任,是你们户司拨的银子,如今银子不翼而飞。既然如此,就由公孙副司将银子找回来吧!” 公孙展一咯噔,“不是吴中游贪了吗?” 君悦暗想,这二十万两从不翼而飞到现在,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它究竟藏在哪里。公孙展倒好,栽赃给吴中游了事。 她道:“我将这县衙翻了个遍,可没找到二十万两。” 王阳仁正暗自得意,这二十万两,公孙家拿了大头,现在该是他头疼的时候了。 得意不过三秒,君悦的声音又传来:“王副司,吴中游私自卖了一千石粮食,可是我在县衙里却没有找到这脏钱,王副司得去查查,这钱哪去了。” 王阳仁漫不经心道:“这吴中游把钱藏哪了臣哪知道?” “这是你的事,你身为刑司副司,追踪断案是你的强项,王副司可别告诉我你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王阳仁冲动的差点问候了对方的娘。 妈的他就不该提议来这吃早饭。现在倒好,早饭没吃上,还惹了一身屎臭。 找回银子,就是得把吞下去的再吐出来;找不回银子,就是办事不利,无能。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粮仓被烧 赈灾事宜井然有序的进行,经过两天的努力,勉强将局势稳定了下来。难民不再围着县衙,粮价也有回降的趋势。 公孙展和王阳仁自从那日早上离开县衙后,就没再露面。至于是不是去追回莫名其妙“失踪”的银两,就不得而知了,君悦也不再过问。她也不指望他们能找回银子,只求别给她使绊子她就已经感激了。 只不过,世上有“乌鸦嘴”一词。君悦早上刚想完,晚上绊子就来了。 半夜里,负责看管粮仓的老刀匆匆跑来,说粮仓着火了。 君悦吓了一跳,仪容未整赶紧赶去案发现场。 隔着两条街,便看到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不少人提桶奔走,试图将火势熄灭。 “到底怎么回事?” 老刀急忙道:“我们也不知道,半夜里醒来就发现着了火,而且火势很猛。” 兰若先问:“是不是你们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一个衙差道:“不可能,大人交代过,粮仓里不能有明火。所以我们根本就不会在里面点灯。” 所以这火烧得莫名其妙。 “完了,我们的粮食啊!” “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这是老天要我们死啊!” ...... 火势不小,引来了附近的百姓围观,其中也不乏难民。 君悦立即命令老刀:“你派人围着粮仓严守,以防不法之徒趁机偷粮。” “是。”老刀领命,蹬蹬蹬跑去安排。 通天的火光维持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火势才渐渐被熄灭,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走向终结。 大火之后的粮仓一片狼藉,黑乎乎的。房屋被烧得只剩下顶梁柱,保持着房子的框架。地上跪着参差不齐的百姓,嚎啕大哭。哭的不是火,是他们的命。 君悦侧头对房氐道:“去看看。” 房氐手拾火把进去查探一番,没一会就出来了。 “火应该是从外面烧起的,未烧尽的木头外侧有烧过的痕迹而内侧却完好无损。不过好在扑救及时,粮食只是毁了一部分,并未完全毁尽。” 年有为道:“这粮食是一袋袋累起来的,就算烧也只是烧外层而已,不可能烧到中间,应该损失不大。只不过,这到底是谁干的?” 兰若先突然道:“会不会是今天闹事的人干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闹事?谁闹事了? 兰若先刚想起来似的拍了拍太阳穴,述说:“今天下午粥篷那边有几个人闹事,说我们煮粥的米是霉米,吃了会生病,后来被我赶跑了。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说。” “可还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君悦问道。 兰若先想了想,摇头。“不太记得了,看起来像混混。哎,这几天见的陌生人太多了,记不清样貌。不过如果再让我看见他,我应该认得出来。”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 君悦正回头,提步走进只剩骨架的粮仓,房氐年有为提着火把随身护卫。 火把照耀下,坍塌的断梁焦黑,散发着焦木的味道,有的断梁还冒着白烟和热气,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最外层粮袋的麻袋被烧,被烧黑的米粒洒了一地。但也如年有为所说的,只是被烧了最外层的而已,大部分粮食还是完好无损。 “咦?”兰若先捧着被烧黑的米粒,往火把下一瞅,捻了捻手里的东西,有细细粉末从指尖滑落。“这什么呀?” 没有米粒的沙粒感,也不像面粉的柔滑。 年有为凑过去一看,皱眉道:“好像是土。” 土? 众人一惊,纷纷四处查看,那摊散在地上的、棕黑色的、有一股大地味的所谓的米粮,可不就是土。 姚千逊急慌,“怎会是土?我记得我明明让他们搬进来的是米粮,什么时候变成土的?这要是都是土,明天拿什么去给百姓吃?” “嘿嘿,”老刀突然爽朗笑了起来,“还是二公子有先见之明。” 什么意思?不明真相之人面露疑色。 老刀大嘴巴一开,说:“是二公子这么安排的,里面是粮食,外面两层是沙土,用来骗人的。” 哦,众人拍拍胸口,虚惊一场。 “难道二公子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毁粮仓?”年有为疑惑。 君悦摇头,“我这么做的本意是怕有人会来偷粮,却没想到有人会丧心病狂的烧粮仓。” “原来如此。” 粮是赈灾的核心,君悦对于它可没少花心思。 从她出现在江阴拖住公孙展开始,就已经在着手准备,如何买,如何运输,如何藏,如何发放,如何分配,将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已经想过一遍,并做出AB解决方案。就好像在做项目一样,整合资源,将中间可能出现的问题一一列出,并做好预案准备。 兰若先狗腿的跑来拍马屁,“哇君悦,你太厉害了,这都能想到,佩服。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可得罩着我。” 众人无奈一笑,对于这娃娃脸的马屁保留其本质,全当是屁。 君悦沉声道:“去问问附近有没有空置的房子,借用一下,将粮食转移过去,堆放还是按原来的样子,里面是粮外面是土。” 对老刀道,“老刀你辛苦一点,派人十二个时辰看守。这批粮关系到梅县百姓从现在起到冬天的所有口粮,容不得半点差错。” 老刀整了整面容,行了个军礼,肃声领命。 “臣保证完成任务。” 月已偏西,子时已过。 君悦出来的时候,公孙展和王阳仁也刚好赶到。两人自是关心询问一番,君悦将情况说了一遍,完了之后各自回去睡觉。 --- 第二天一早,值房的衙差便跑过来跟君悦禀报,说是公孙展和王阳仁对于粮仓被烧一事深表痛心,为尽绵薄之力,送来了银票各一万两。 兰若先啧啧两声,“出手这么大方,这钱可比咱们在赌坊坐了一晚上得来的容易多了。” 君悦笑笑不语,这是尽绵薄之力,也相当于封口费。 那二十万两和一千石粮食是不可能追回来的,所以他们想用这两万两抵掉二十万两和一千石粮食,回赋城之后让她好好说话。 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对手太强,而我方武器装备太弱,只能妥协。 君悦问向姚千逊,“受灾情况恢复得怎么样了?” 姚千逊道:“到昨日为止,房屋已经休整完毕,道路河道还在休整中,农田等百姓返乡后才能整理。” “城内呢?” “城内难民能维持一日三餐,一餐一个馒头一碗米粥。虽也有生病的,但不是什么大病,多数是饿的。有不少人被招去有钱人家做佣人,但多数还是等着返乡。” 君悦点头,跟预想的差不多。 她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梅县县官,总理梅县政务。我已经递了折子回去给父王,任命书很快就到。以后衙内用人,做事,都由你亲自把关。把无关紧要的人给我踢出去,把不利百姓之事强行终止,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梅县。”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想造反吗 因了君悦这突然的一宣布,大堂内众人有些跟不上节拍的一怔,等反应过来后便是啪啪啪的鼓掌庆贺。 兰若先这开心果先祝贺道:“恭喜恭喜,这么快就升官了。原来升官这么容易的。” 姚千逊虽然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也难掩喜色。恭敬道:“谢二公子知遇之恩,臣必定恪尽职守,为百姓谋福。” 身为学子,十年寒窗,谁不想入仕成就一番伟业。以前是没有机会,如今机会从天而降,他哪能不高兴。 而且这个小主人,貌似也不错。 “起来吧!”君悦虚扶一把,“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之言。” “臣谨记在心。” 兰若先跑到君悦面前,“君悦,要不你也给我弄个官当当呗!” 君悦笑问:“那你相当什么官?” “嗯。”兰若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当然要做离你最近的官,就做个丞相吧!” 大堂内众人又是一笑,笑得兰若先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本公子志向远大不行吗?” 君悦挑眉,“行。不过你要做丞相,得到都城去,我这可没有丞相一职。” 兰若先啊了声,向日葵蔫了下来。“要离开你啊!那我还是不当官了。哎,不对啊,你们这当官不是都得参加科举考试吗?他一个笔录也能做官?” 君悦笑了笑说:“你可不能小瞧了姚大人,他是嘉元二十八年府试的进士。” 姚千逊一怔,“没想到二公子竟还知道此事,去年赋城府试,还是君世子主考。府试结束后,也是世子亲自宴请我们中考学子。” 君世子温文尔雅,满腹诗书,实乃人中龙凤。 却不曾想,人有旦夕祸福,天妒英才。 君悦在来梅县之前,就已经了解了梅县的官员结构。她既然想要整出一个干净的梅县,就得找一个干干净净又聪明能干的人来管理。她在决定用姚千逊之前,连他家祖坟在哪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姚千逊道:“下官心里很清楚。” 君悦嗯了声,“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想要的‘干净’指的是什么,这势必会得罪一些权贵,严重者还有性命之忧。” 姚千逊垂眸看向斜前方,眼神却是坚定。“臣定不负大王所望。” 富贵险中求啊! 像二公子这样的王族都能为了百姓跟猛兽搏斗,不顾生死。他们作为臣子,又怎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姚千逊刚宣完誓,便有一侍卫匆忙跑进来,神色慌张。 君悦心里一咯噔,这不是老刀身边的手下吗?别不是又来事了吧! 可不是,还真来事了。 侍卫急喘道:“二公子,您快去看看吧!百姓们闹起来了。” “又怎么了?”兰若先跳了起来。 侍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早流言四起,说昨晚粮仓起火,粮食被毁过半。百姓们怕要饿死,都争着去抢粮呢!” 君悦脑子一轰,无论是哪个统治者,最怕的就是百姓聚众闹事。这不是一两个人,这是上万人啊! 造反啊! 君悦二话不说,急匆匆出了衙门,身后一众人随即跟上。 --- 到了地点,果然看到暂时存放粮仓的门口乌压压的挤满了人,整整将一条街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奋高举手臂争吵着要往门内挤去。 大门不敢开,老刀等人正手持长棍,又不敢明目打人,只能极力阻拦。不过看样子也拦不了多久。 “放我们进去,我们要粮食。” “这黑心的官府肯定把粮食卖了,才骗我们说是被火烧了。” “乡亲们,进去抢粮。” ...... 场面就像开演唱会一样壮观。 年有为和房氐分站君悦两侧,将主子紧紧护在中间。兰若先生拉硬挤,终于挤到了君悦的身边,躲在了安全范围之内。 带他们来的侍卫急道:“二公子,我们从后门进去。” 前门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几人绕过前门来到后门。 谁知道过来一看,后门也有人。不过不多,只有十来人。后门应该是被从里面锁上了,有两人正在同伴的帮助下攀上院墙,打算越墙进去。 “是他。”兰若先指着其中一人道,“他就是昨天那个闹事的。” 墙下几人听到声音,纷纷转过头来,被兰若先指着的人喊道:“你们什么人,滚开。” 正在爬墙的两人加快了脚下速度,提起气脚一蹬,便跃进了院内。 “给我绑了。”君悦冷冷道。 先进去的两人将院门从里面打开,却正好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抓,当下反应过来事情有变,立马转身往屋内跑去。 --- 大门前,老刀和几个手下正横持着手中长棍,咬紧牙关大汗淋漓扎着马步,面目狰狞。可惜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上万人啊! “二公子,你怎么还不来,老子快挺不住了。啊!” “吱呀!”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老刀以为是盼的救星终于到了。谁知道门口却传来让人绝望的叫声:“大家快进来,里面有粮。” 轰…… 那扇大门,仿佛就是通往金光灿灿黄金的通道,驱使着人们求生的欲望,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啪!”老刀手中的横棍断了。 就像续满水的水库突然出现了一道缺口,水猛地从缺口处涌出来,带着不可阻挡之势,倾泻而下。 老刀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晃,晕头转向,身上被群魔乱舞的手打到,脚上被狂奔的疯牛踩中,疼得他心尖一颤一颤的,老泪横流。 “二公子啊!我已经尽力了。” 老刀看着蜂拥而进的人,一股绝望冒上头顶。 二公子好不容易交代他点事,这都做不好。哎,无能。 “咚咚”,“啪啪”,“啊啊”。 随着一系列声音的响起,最先涌入大门的人呈抛物线状从里面飞了出来,落在了后来人的脚尖上,吓得后面的人生生停住了脚步,不由自主的后退。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刀抬头看去,少年白衣墨发,双手背后,背脊挺直自信张扬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清晨的暖黄色阳光打在她的身上,仿佛是从精致的画中走出来一般,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她站在大门前檐下的高台上,深眸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仿若将军审阅军队一般,严肃威凛,不怒自威。令被审视之人生生不敢再越前一步。 君悦微蹙眉,眼前一颗颗黑色的头颅就想涌动的蚁巢一般,看着头皮发麻。 她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击心:“怎么,想造反吗?”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贫穷与饥饿 想造反吗?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仿佛万斤大锤一般,重重砸在他们身上。 自古百姓只要背上造反的名头,谁有好下场的。 人群不由得又退后了几步。 被扔在地上的几人艰难的爬了起来,捂着胸口面目狰狞。指着她骂道:“哼,你们这些贪官,把我们的粮食卖了,黑心的狗官,你会不得好死。” 君悦沉声道:“卖粮的是吴中游,我已经将他绳之以法。” “呸!官官相护,你也好不到哪去。”他抬手指着门内,“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里面根本就没粮,只有沙土。” 轰……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将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砸得又重新人声鼎沸。 “是土,竟然是土。” “这狗官,果然心黑。” “乡亲们,咱们杀了这黑心的狗官。” ...... 黑压压一群人,像倾倒的城墙一般,又压了过来。 这回不是抢粮了,是要杀人了。 君悦胸中的火气“砰”的一声蹭蹭往上窜了起来。她猛地侧身拔下年有为手中的刀,聚力刀尖,然后毫不犹豫的向人群掷了出去。 这一举动来得太快,快到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头顶好像有一道厉风飞速刮过,厉到好像能拔了他们的头皮。头皮发麻间,便听到身后“唰唰”的声音传来。 人群齐齐转头看去,刚才从头顶刷过的大刀,此刻正钉在街对面的大榕树干上,直没刀柄。一人抱粗的大榕树枝干正像受着大风摧残一般,被震得左右摇摆,绿叶纷纷落下。 待树干停止了摇摆,上面绿叶已落大半,能看到光秃秃的枝丫。 人群瞠目的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有人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看看自己的发髻还在不在。 年有为定定的看着远处钉在树上的自己的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主子拔刀了,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主子的这副寒森神情了,已经不惊讶了。 他刚才还真是怕,主子像上次一样,削狗。 不,现在是削人。 君悦收起了内力,散了身上的寒气,带着怒气吼道:“还要进去吗?” 兰若先自动的挪动脚步,离她几步远。 这样的君悦,他从未见过。 这不仅仅是冷了,而是带着杀气的君悦。 人群又讷讷的转回头来,便看到晨光下少年如冰的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冰与火的双重威逼下,令人群心生惧怕、胆怯。 “谁告诉你们里面是土的?” “谁鼓动你们来抢官粮的?” “你们在城门口吃饱了喝足了有力气了来造反是不是?” “你们看看这道门有多大,再看看你们有多少人,争先恐后的像土匪一样,成何体统?” “这么大的灾难都逼不死你们,走了多少路忍了多少个饥饿的夜都熬过来了,你们觉得今天来抢粮你们就能活下去吗?” 君悦越说越怒,越怒吼声更大,说到最后喉咙都破了。 “我告诉您们,你们粮食没抢到,踩都被活活踩死。” 门前很安静,只剩下君悦的吼声。就像班主任生气一样,学生们个个端坐噤若寒蝉,一动不敢动,静得连跟针都能听得到。 吼完,君悦总算泄了口郁气,妈的真舒服。 她深呼吸了一口,声音回落,缓缓问道:“是谁提议要来抢粮的?” 人群愣愣的,还没从噤若寒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说啊!”君悦猛地一吼,“谁鼓动你们来抢粮的?”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人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刚才被打出来的人。“是是是他,他说昨晚粮食被火烧了,只剩一点点,根本不够分。” 另一妇人哭道:“官爷,不是我们要造反,实在是怕饿啊!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老人,没粮活不成啊!” 有人开了头,便有其他人也倒起了苦水。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一路乞讨到这里,老伴病死了,我不想饿死啊!” “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呜呜…” 咿咿呀呀的倒水声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了嘤嘤噎噎的哭声。 上万人的哭声,可以想象是何等壮观,死了皇帝都没有福气有这样的哭声。 哭声传至两条街之外,令听着动容。 君悦紧握背在身后的手,没有目标的望着眼前悲感命运的可怜人。 到底是贫穷造成了饥饿,还是饥饿造成了贫穷? 人从一出生,就被教育善恶分明。善良的人,他每天安安分分的生活,与邻里关系友好,爱护子女,孝敬长辈,不敢说谎,不敢打架,半路遇到银子都不敢捡。可让这样一个善良的人走向恶,也就仅仅是一碗粥而已。 一碗粥难倒一个英雄,何况这些人不是英雄,只是勤勤恳恳安安分分的普通人。 他们不懂大是大非,没有远大志向,他们只是想活着。 你可以鄙视他们的短浅,却又不得不理解、接受他们的短浅。 君悦吸了吸鼻子,压下心中酸楚。 她沉声道:“好了,大家收拾心情听我说。我是君悦,姜离王次子,大王此次派我来赈灾,就代表朝廷没有放弃你们。 人都会遇到坎,遇到困难,这是老天爷对我们的考验,就看我们能不能跨过去? 大水冲走了你们的家园,毁了你们的房子,淹了你们的土地,让你们变得一无所有。可是有什么好怕的,房子没了可以重建,地淹了可以重整,粮食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你们还剩一口气,就一定能挺过去。” 君悦神情激奋,声声激昂。 人群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安静,只是不再是噤若寒蝉,而是神情飞扬,专注的抬头仰望着台阶上的少年。他没有三头六臂,却仿佛有一股天生的魔力,控制着人们的思想。 “我知道,这一场水患,有的失去了奋斗半生的心血,有的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无论失去的是什么,你们的心是痛的,君悦与你们感同身受。 但是,失去的东西,逝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在心痛之余,也要更加努力的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慰。” 听到此处,人群飞扬的神情又渐渐黯淡下来,想起了家里的牛猪,想起了置办半生的家当,想起了为救自己而死去的亲人,想起了……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才知生命的可贵,才会更怕死。 这一点,君悦深有体会。 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今天的行为,我可以理解,我也不会追究。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们,昨晚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但是粮食没有丝毫受损,衙门还会继续供应三餐,不必担心会再挨饿。” 章节目录 第262章 细心 饥饿,是百姓造反的根源。 再声形并茂的演讲,如果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也是白说。对于饥饿中的人们来说,你就是把生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比不上见到一粒一粒的食物。 有百姓问道:“你说有粮就有粮,可我们不信。” 君悦给了年有为一个眼神,年有为会意的进了屋,徒手将两袋一百斤的大米一左一右的给拎了出来。 君悦嘘嘘,这力气,给她当侍卫,屈才了。 年有为放下米袋,解开口子,捧了一把白嫩嫩的细米在众人前走一圈。然后又回到原位,将细米丢进袋中,然后又冷冷的站在君悦的身后。 君悦瘪瘪嘴,在本姑娘面前耍酷,可恶。 “大家看到了吗?我说过我没有骗你们。” 众人看到实实在在的米粮,这才放心下来。可还是不安心的伸长了脖子望进门内,试图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有百姓提议道:“大人,衙门既然有米,不如将米分发给我们吧!我们领了之后就归家去,不用大人天天搭粥篷,这样也能省了大人的功夫。” 君悦冷笑,“怎么,我花钱大老远买米过来,你还怕我卖了不成。”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讪讪道,“只是米在我们手上,我们才放心。” 这话明显了就是不信任她了,君悦有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感觉。 人有时候很自私,白拿别人的东西,还自认为拿得理所当然。 君悦道:“衙门的人正在统计受灾人数情况,过两天就会将米粮按人头发放下去,发多少,怎么发,到时候会公示。 我原本是打算以村为单位,替你们把米送到家去。如果你们不信任我,想要自己背回去,我也不勉强,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半路被偷了被抢了,别来跟我哭诉,我也没有多余的给你发第二份。” 众人面面相觑,按理说米放在自己手上那才是最安全的。但也不得不考虑大人的提醒,如此光景,土匪经常出没,如果半路被抢了,那真的是没了活路了。 君悦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将人群的心安定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人群齐聚的地方渐渐热了起来,再加上一早来闹根本没吃过东西,体力精力渐渐不支。 君悦再道:“散了,赶紧吃早饭去。稍后衙门会有公示,你们可以去那看看。” 有了承诺,百姓们这才吃下定心丸。 人群渐渐散去,原本人满为患的街道,渐渐的冷清了下来。 街对面的那棵榕树,为自己被迫提前进入秋天而暗自神伤。晨风吹了过来,将地上的落叶卷向前,然后堆积在某处,等着专门的人来清扫。 年有为走过去,看着钉在树上的只余刀柄的兵器,琢磨着是直接拔呢还是将这树劈了再取出来。 琢磨了一会,他决定先拔,如果拔不出来再把树劈了。 他抬手上去握住刀柄,却不想刀轻轻松松的就拔了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好像这刀不是嵌在树干内,而是放在刀鞘里。 拿下了刀,他仔细查看了一番那细长的刀洞口。不细看不知道,细看之下才发现,树干的内里已经被震裂开来。 年有为毫无表情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惊色。“好深的力道。” 他真的是二公子吗? 这些年,他在恒阳都学了些什么? --- 君悦走进屋内,一屁股摊在了坐垫上,妈的累死了。 香云赶紧给她奉茶,“二公子喝杯水润润嗓子。” 君悦接过,仰头一口干了,将杯子伸向香云道:“再倒一杯。” 香云依言有给她续了一杯,君悦依旧很豪爽的干了,这才觉得喊破了的喉咙舒服了点,却依然沙哑刺痛。 “你说说你,喊什么喊,受罪了吧!”兰若先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这马后炮,你知道我受罪刚才怎么不帮我喊,躲在角落里装孙子。” “我那是在为你打气。” “呵,那我谢谢你。” 兰若先嘿嘿笑了两声,大言不惭的收下了她的谢谢。又疑惑问:“你刚才说什么马后炮,什么意思,下象棋呢?” “……”君悦直接闭上眼睛,古今有代购。 房氐走进来,压进来几人,正是刚才翻墙进院的几个。“少主,怎么处置他们?” 君悦看了姚千逊一眼,将球扔给他。“把他们带回去,等赈灾结束后,姚大人自己看着办吧!” 姚千逊道:“二公子,这些人估计都不简单,昨晚的火灾,今天煽动民众闹事,背后定有人主使。” “我知道,不过我没空理会。” 君悦不想再多说,她揉了揉自己的喉咙,真的很痛。 她挥挥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又对姚千逊道:“尽快拟出一份米粮发放方案给我,然后确定下来公示,不然拖久了百姓们又闹。” “是,臣这就去办。” 回到衙门的时候,君悦继续处理公务。不知不觉的,不知什么时候却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中午,窗外阳光绚烂,蝉声吱吱,书房内空无一人。 君悦揉了揉略发酸的脖子,伸了伸懒腰,身后的披风因了她的动作滑落。 她转头去一看,是房绮文给她做的青色披风。可是,她记得好像这披风在衣柜里的,怎么跑到她身上来了。 大概是香云给她盖上的吧! 肚子适时“咕咕”叫了两声,君悦这才意识到,该吃午饭了。 唤了香云进来,一起吃了午饭。 饭后,香云端来了碗药汁。 “给我喝的?”君悦指了指自己。 香云道:“是啊!兰公子亲自去跟大夫抓的,说是您今早喊破了喉咙,得好好休养,不然以后这嗓子可就毁了。” 君悦的声音依旧很沙哑,甚至比早上的更哑更痛,说话的的声音就像快断气的死猪一样,夹杂着“呼哧呼哧”的气息。 “他人呢?” 香云将药碗递给她,“去城门了,他要去现场看看,怕再有人闹事。” 君悦哦了声,没再多说,捏着鼻子一口气将黑乎乎臭烘烘的苦药给灌了下去,苦得她眼泪差点飙下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二公子,吃一颗。”香云好笑的看着主子夸张的表情,递过去一颗酸梅。 君悦一怔,“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呀!” 香云道:“这也是兰公子准备的,他笃定你肯定会吃。” “这小子,好像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似的。” 君悦接过含在嘴里,酸得软牙的酸梅冲淡了唇齿间的苦味,酸苦搅在一起,那味道直冲得她头皮都起疙瘩。 尼玛酸配苦,绝配。 君悦一直将他当个大孩子,说话随意做事任性,活泼开朗,带着点不谙世事的蠢,却又蠢得可爱。 这个蠢得可爱的大男孩,原来也有细心的一面。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公示 晚上时,出去处理赈灾具体事项的所有人都回来了。各自汇报了自己所负责的项目和管辖范围的情况。 君悦一一细听,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最关键的时刻已经度过,剩下的一些收尾工作,君悦决定交给姚千逊处理。 “公孙展和王阳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流光道:“每天就是出去喝茶吃饭,要不然就是在客栈里睡觉,没什么动作。” 兰若先疑惑,“你不是让他们去追查赈灾银去了吗?” 君悦道:“我从来就没指望他们能将赈灾银追回,我最多指望他们别在我背后捣鬼。” 兰若先挑眉,“照这样看来,他们还算老实。” 君悦只是喝茶润嗓子,并未再说。 姚千逊上前来,将手里的纸张呈上:“二公子,这是臣拟出来的发放粮食的方案草稿,二公子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臣打算将粮食按月发放,当月领,下月同一时间才能领第二批,避免有些不良难民变卖粮食。 臣打算分两种方式发放,一种是自愿到衙门领取粮食,然后自己带回去。一种是衙门替他们送到家去。前一种,是安抚有些难民对衙门的不信任。后一种,是保证粮食不会半路被盗匪所劫。 同时,每户按田地多少,发放粮种。现在是夏季,一些薯类、豆类食物可以种下,深秋收获,也能果腹。 另外,按人头计算,每人发放鸡鸭,每户发猪仔、驴、耕牛等牲畜,用以劳作和过年所需。到了十月,咱们会根据灾民情况适当发放棉衣。” 君悦边听边看。 老实说这个姚千逊很适合基层工作,事无巨细。虽然没有华丽庞大的计策,都是朴实的主意。但对老百姓来说,最需要的就是简单实在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君悦将脸从草稿中抬起,“我多加几点,一是送粮食方面,请个城里的镖队护送,保证万无一失。二是衙门出资为难民做的棉衣,交给此次捐粮的几位商户来做。但是,质量要保证,不能弄虚作假。” “是,臣记下了。” 姚千逊在原来的草稿上,将君悦说的两点又加了进去。 老实说,最开始知道要来赈灾的是这二公子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主不过就是个摆设,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懂什么是赈灾。 可经过这几天他所做的来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个有智有勇,有主见有见识的主。处理事情的手段雷力,赈灾井井有条,有步骤有计划,也能迅速解决突发事件。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一个没出过宫廷的贵族公子,处理事情如此的……老练。 没错,就是老练。不像初出茅庐的犊子。 君悦可不知道自己的臣子在琢磨她的事情,她正在回答兰若先问的什么时候走的问题。 “等这批粮食和物资发放完之后就走。” 娃娃脸垮了下来,“这么快就走啊!这里可比王宫好玩多了。” 君悦嘴角抽抽,像早上那样百姓要闹民变也叫好玩?“回赋城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宁县。” “去宁县做什么?” “去会会宁县这位有先见之明的县官。” --- 县衙的公示栏前,身穿捕快服饰的衙差刚刚将手上的告示贴好。人还未离开,就被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百姓给挤到一边,蜂拥围观。 “哎。这写的什么呀?” “你不识字你挤什么挤。” “你不也只认得大小两个字也挤进来。” “你们都别吵了,我念给你们听。每人到县衙登记,领取二百文银回乡费。” “每人一个月五斗米,面十斤。按月发放,不得转卖,不得抵押,违者下月不再发放。” “每户领鸡仔五只,鸭仔五只,猪仔一对,每户一头耕牛,每村一头驴,由里正代为蓄养。另每户两把锄头,一副镰刀,一副梨耙。” “每户按田地数量领取粮种,不得虚报。一经发现,不再发放口粮和粮种。” “每月衙门派大夫下村,为灾民免费看病。” “每户将身高体重如实相报,以便冬季发放棉衣。” “另外,此次梅县受灾严重,免三年赋税。” “嘿,这新县令看着是个靠谱的。” “靠不靠谱现在哪知道,可别吃了这个月下个月就没了。” “新县令叫啥?” “姚千逊。” 大约一刻钟,人群闹闹哄哄的渐渐散去。 待人群都散了,一红一紫的两个贵公子这才背手走到公示栏下,看着上面白纸黑字的告示。 “呵,公孙兄,你那几个美人和那套房子算是白送给我了。这梅县县官之位,我就算不争,也轮不到你们公孙家。”王阳仁讽刺道。双眼下永远挂着洗不掉的青黑。 公孙展迷离的狐狸眼睛直盯着公示栏上的一字一句,沉沉道:“是个不简单的人。” “的确,本来想毁了他的粮仓,结果人家早有防范。就是想让这群贱民去抢粮,也被人家三两句话给唬弄过去。还真是不简单。” 公孙展沉沉道:“君悦,他绝不会像他父亲。看来,我们以后只怕没那么好过了。” 王阳仁讽笑,“公孙兄真是杞人忧天,他算老几,初出茅庐,还能是你我的对手不成。即便将来他想干什么,也有那个命。” 公孙展摇摇头,“话虽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总有不安。” “有什么不安的,有句话叫做英雄无用武之地。百年前定昭帝不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他生错了年代,皇位还没坐几年国就亡了。这姓君的处境就和定昭帝一样,他要真做得太过分了,就别怪我们不念父辈之情。” 公孙展转头看他,笑道:“王兄说得有道理。” 两人转身,慢悠悠走在大街上,看着周围百姓纷纷奔走衙门,脸上是欣喜的幸福笑容。 这笑容很单纯,为得到几斗米几个铜板而笑。 公孙展幽思,他从不缺吃的,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笑。 “王兄何时启程回赋城?”耳旁传来王阳仁的声音。 公孙展道:“我还有其他事,暂时先不回赋城。” 他得去忻城接自家姐姐。 王阳仁道:“那看来我只能独自回去了。哎,好久没见到我那几位大眼睛勾鼻梁的美人了,那酥骨的滋味我想了很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忘了!” 公孙展目视前方,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父子同享,她们怎会寂寞。只怕这会正在王德柏的身下承欢呢!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姜离来的人 今日的恒阳,正在下雨。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场阵雨了,每一场都是下了一刻钟左右就停。这停停下下的循环,让人烦躁,恨不得骂死老天爷,却又不敢真的骂。 四皇子府内,齐晴端着一盅雪蛤人参汤走向连城所在的书房。这是她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熬好的,一刻也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那个人回去了,殿下再也见不到他了。时间久了,殿下就会将他忘了。 齐晴每每思其此,总会欢心雀跃。之前她去跟皇后提起房绮文,就料到皇后会想起君悦。她跟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皇后讨厌那个君悦,至于为何讨厌她不知道,也无关紧要。 皇后果然跟皇上提起了君悦的婚事。她最初的目的也就是让君悦成婚,绝了殿下的念想。没想到连老天都帮她,正值姜离王递了折子来,将他儿子接回去。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走了更好,眼不见为净。 临到书房门口时,房内传来了说话声。 齐晴优雅的脚步一顿,没有踏进房内。因里面传来了敏感的两个字--姜离。 房内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姓岑的人?” 连城蹙眉,听着林安的汇报:“正是,姜离那边有人到恒阳来,打听岑家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 连城道:“岑家有十五六岁的男子吗?” 林安道:“属下去查过了,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岑子海,十七岁。另一个岑子洋,十五岁。但这两个都是岑家的旁系,并非正嫡。” “可知道姜离那边是谁来查,又为什么查?” 林安摇头,“不清楚,来查的人很隐秘,不轻易透露身份。我们的人也不敢细问,怕暴露了身份。” 连城身子后仰,靠在圈椅内,左手拇指有意无意的转动着食指上的玉质扳指,若有所思。 君悦才刚回去,那边就有人来查岑家的人。他们是想查岑家,还是想查君悦? 与君悦有关的十五六岁少年,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 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吩咐林安:“去把付招叫来。” 书房门口的齐晴赶紧转身往回走。却是没有走远,而是隐身在廊檐的拐弯处。 等付招进入书房后,她又从拐弯处走出,到门口继续偷听里面的谈话。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从飘渺林出来的有一个叫兰什么的人,不似君悦的侍卫。”连城道。 付招回道:“是的殿下,他叫兰若先。此人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不谙武功,不像是二公子的侍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的行为看起来有些怪异。他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就算是很普通的东西,他表现出来的也是从未没见过似的。” 付招斟酌了一番,打了个比喻。“就好像一个一直住在山里的人,突然见到外面世界的反应。” “山里…”连城抓住了付招言语中的关键词。“山里…君悦有没有提起过这个兰若先的来历?” “没有。” 连城停止了转动扳指的动作,取过一旁的银毫,在白色宣纸上落下几字,恒阳,俞安,沥竹,栗水,缥缈林,赋城。 这是君悦从离开恒阳回到赋城所经过的路线点。 君悦离开恒阳的时候,确信没有兰若先这号人。 这号人是从她甩开付招几人后出现的。如此看来他要么是她的侍卫,要么就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既然付招说他不像是侍卫,那只能是后者,是中途冒出来的一个人。 没见过世面…山里…连城清冷的面庞眉头微微一蹙,难不成是…缥缈林里的人? 缥缈林中,竟然还有人。 可是,若是一个缥缈林中的人,为何又变成了岑姓之人了呢? 或者只是巧合的姓氏相同,却让别人产生了误会? 不对。连城马上否决了这个猜测。如果他刚巧姓岑,没必要改姓兰。 只能说他本就姓兰,被某种引导让人误认为他姓岑,且来自恒阳。 如果真是这样,兰若先是缥缈林中人,君悦定是清楚他的来历。所以,这批到恒阳来查兰若先身份的人,绝不是君悦派的。 那又会是谁? 三大世族? “我书信一封,你火速派人送到君悦的手上。”连城边说,边重新铺开宣纸,另取过一只略细的毛笔,缓缓落字成行。“她人现在应该在梅县,信往那个方向送去。” “是。”付招接过信,退了出去。 门口一直未离去的齐晴,在付招出来之前,悄悄隐去了身形。待人走远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待付招退了出去后,一直未说话的林安才道:“殿下,那岑家那边可要做什么安排?” “暂时先不要惊动他们。” 在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的情况下,还是先不要惊动他们的好。如果这一切都是君悦的安排,贸然插手,反而坏了她的计划。 她现在在梅县赈灾,过得应该不容易吧! --- 付招手拿主子的信往门口走去,刚绕过大厅,就被人叫住了。 他转头一看,是齐晴。“参见皇子妃。” 齐晴手一拂,示意他起身,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信上,笑道:“是要去送信吗?” 付招恭敬回道:“是,这是殿下要求送出的信。” “我能看看吗?” “这…”付招为难道,“回皇子妃的话,这是殿下亲自书写的信,您若是想看,得先征得殿下的同意。”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付招再次拱手告辞,转身走出了客厅。 齐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纤纤玉手搅弄着手里的丝帕,双唇紧抿。 没有丈夫宠爱的女人就是这样,即便身份尊贵,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就算在府里,连个下人都可以给她甩脸。然而每次说到姜离的那位,谁不是恭恭敬敬的,还不是因为得了殿下的喜爱。 君悦,你就是身在千里之外,依然能牵动殿下的心,凭什么? --- 书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连城问道:“狄隽可有消息?” 林安回道:“还是不见踪影,我们的人从北境一路追查,这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既然我们没发现,五弟那边估计也没发现。不过没关系,他若是逃了,必定回到恒阳来,我们只要守着大皇子府和狄府,就不信逮不到他。” 连昊是狄隽唯一的希望,他们若想密谋什么,总会碰面的。 林安问道:“那皇上那里,真的不需要去说吗?” “暂时不用。” 若是父皇知道了,必定派大量的人手追查。人没被抓住最好,人若是被抓住了,那他们还怎么密谋事情。不密谋事情,他又如何将连昊这个定时炸弹送入万劫不复。 连昊想要一个翻身的机会,他就给他一个机会。但不是翻身的机会,是将自己的命断送的机会。 他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强大的岑氏家族,可没时间和精力去去对付一个定时炸弹,先灭了以绝后患,再无后顾之忧。 章节目录 第265章 狄隽出现 大皇子府内,连昊一身私服,打开书房内的暗门,将暗道内的两人迎了进来。 进来的两人,一人是房定坤;另一人身着粗布麻衣,货郎打扮,戴着一方斗笠,不是逃离了流放地的狄隽又是谁。 “舅舅。” 连昊行了一礼,对狄隽很是敬重。 狄隽嗯了声,在坐垫上坐下。连昊坐在他对面,为他亲自斟茶。 狄隽接过茶杯,一双手苍老而皲裂,指甲缝中还有乌黑的污垢。可以看得出他在流放之地,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 连昊道:“舅舅受苦了。” 狄隽呷了口茶,茶香清冽甘甜,回味无穷,是富贵人家经常引用的月针茶。 以前,他也经常喝这种富贵茶,自从被流放之后,就再也没喝过了。没想到,连昊虽然被圈禁,依然能喝到这样的名茶。看来,房定坤将他照顾得不错,他母亲也还能照顾一二。 “此生还能喝到这样的好茶,再苦也值了。” 连昊执壶为他续上,笑道:“只要舅舅想喝,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喝到。” 狄隽一双精明的眼睛斜了他一眼,又抿了口,直进入主题。“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就……” 连昊待继续说下去,狄隽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精明的眼睛扫过屋内,落在连昊身后的耿立身上。 连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知道舅舅的意思,于是解释道:“舅舅放心,他是我的心腹侍卫,可信。” 复又回头对狄隽道,“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绝不会背叛。” 狄隽可没他那么自信,自己的失败告诉自己,身边的人谁都是不可信的。就连连昊,也是不能完全信任。 连昊蹙眉,暗骂了声“麻烦”。舅舅这是草木皆兵,疑心过了头。 耿立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狄隽那明显就是不信任的神情,于是也不等对方赶人,识趣的说道:“殿下,属下去看看府内的设防情况,做进一步的部署。” “行,去吧!”连昊顺着台阶让他退下。 房定坤见此,也识趣的告辞。“老臣还有些公务呀处理,就先退下了。” 然后起身拉了暗道的门,自个隐身进去。 等房内只剩下两人,狄隽才道:“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人都是追求利益的动物。如今我们失势,你能确保他不会寻找更强大的势力?” “舅舅大可放心,他妻儿的命都在我手上,他不敢有二心。” 拿人七寸,的确是控制对方最好的方式。若是对方是个软柿子,这招的确有效;可若对方是只猛虎,你越是触碰他在乎的东西,他反叛的心就越严重。要知道,老虎是永远不会妥协的。 “殿下,人心隔肚皮,小心使得万年船。” 连昊腹诽:切,什么小心使得万年船,不就是做事畏首畏尾吗,如此何时能成大事?你这行驶了万年的船不也翻了,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心中虽然鄙视,可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因为狄隽现在对他来说还有用。 “舅舅说的是,我都记下了。咱们来说正事吧!” 连昊于是道:“东、南、中这三处的守军现在已经都听命于我,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都会替我杀去皇宫。现在就需要舅舅用您的人脉,为我们打开皇宫的大门。” 禁军是守卫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人员甄选直经皇帝之手,旁人插手那是难如登天。收买个人,没个十年八年,是做不到的。 连昊在禁军中,没有可用的人,只能寄希望于狄隽。 狄隽道:“这个没问题。你打算何时动手?” “八月十五当晚。” “这的确是个好日子。” 中秋佳节,朝廷休沐一日,各部官员都在自己家里团圆赏月。宫中会举行大宴,到时候各皇室宗亲都会参加。等宴席到一半时,他们带兵杀入,控制皇帝和各宫门,阻止他们出宫求援,逼皇帝让位。 等第二天天亮,官员陆续进宫上朝时,一切都已成定局,他们就算不甘也只能接受。 狄隽再问了一次:“你确定这些将领都会听你的,不会临阵脱逃?” 连昊再三保证:“你就放心吧舅舅,他们就是不想要命,也得想想他们家人的命。” “那就好。” 逼宫自然是下下策,可是眼下除了这下下策,便再无其他办法。从他逃离流放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犯了死罪。若不逼宫,被齐帝找到,难逃一死。若是逼宫成了,狄家便再能回到往日荣耀。 富贵险中求,成王败寇,结局如何他都认了。 --- 临近尾声的七月,夜里渐渐地有了秋日的清冷。 浩瀚苍穹中依然繁星点点,弯月孤悬,冷静的等待黑夜的过去。 处理了一日的公务,连城累得腰酸背疼。合上最后一卷卷宗后,拇指和食指夹住两眼之间的鼻梁捏了捏,舒了口长气后,这才起身往房外走去。 “咚咚…当…” 恰逢更声传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高空中月亮的位置,知道现在已是二更天了。 四周很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万物都已睡下。 当然,也有和他一样还没有睡的。 林安匆匆走过来,脚步极速神色焦急。“殿下。” 等人靠近了,连城才问道:“何事这么着急?” 林安将手中的小竹筒递过去,“黄雀回来了。” 连城精神一振,迫不及待的接过林安手里的小竹筒,打开来一看,清冷的面容渐渐升起了笑意。 他抬头望向空中的弯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若夏日的阳光般灿烂。 林安很少见到主子这样的笑容,这笑容一旦出现,就代表主子的心情非常非常的好。 “殿下,可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连城笑道:“棋局,开始了。” 林安对于主子哑谜一般的回答表示无语,他脑子还没高到那个境界啊! 连城道:“把安排在大皇子府和狄府的人召回来,免得被发现,误了他们的大事。” 林安不解,“那狄隽不用等了?” “不用,老虎正准备进网,我们得给他们方便才是。等他们以为可以吃到肉的时候,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林安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听主子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知道狄隽在哪了。 他问:“那那只黄雀要不要放回去?” 连城背手走下台阶,“自然要放。一只供人赏玩的鸟雀,要是突然不见了,也会惹人怀疑的。” 世人只知道能千里传信的只有信鸽,其实其他鸟类也可以,比如雀。只要经过专业的训练,没有什么不可以。 章节目录 第266章 求你,别走 一直回到卧房,连城脸上的笑意也没有退去。 齐晴背对着他已经睡下,外间的隔纱橱下,有个小婢女铺地而睡,一室的寂静。 房里只留了桌上两盏烛灯,将空荡的卧室照得勉强能视物。夜风吹了进来,室内的幔帐轻轻扬起。 连城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而后脱了外裳,却没有准备上榻休息。 他走到雕刻吉祥如意楠木制的衣柜前,抬手打开门,里面堆积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盒子。他习惯的将最底层的那个红色小长盒取出,走到桌边。 小长盒因为年久,已见老旧,可主人却没有想过换个新的。似乎觉得越是陈旧的东西,越有收藏的意义。 “啪嗒…” 锁扣打开,盒子里并没有如往日般出现东西,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的白色绸缎腰带和玉兰珠花已不知去向。 连城本是笑意灿烂的一张俊颜上顿时如腊月里的寒霜,清冷的眸子如夜色般透着寒气,冷得摄人。 他放下盒子,悠悠起身,目不斜视的看着前面关上的百叶窗。冷冷对着空气道:“我只给你一个机会,把东西放回来。” 说完,迈步往门口走去。 “殿下。” 齐晴猛的转过身来,一把掀开锦被冲下床榻,也顾不得穿鞋,便光着双脚跑到连城面前,近似哀求道:“殿下,妾身求你了,不要走。” 外间睡着的小婢女猛的清醒了过来,茫然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卷着自己的铺盖跑到廊下静候。夜里冷风阵阵,小婢女忍不住的打了几个哆嗦,竖耳倾听里面的对话。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动起我的东西来了。”连城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却非常的冷。 齐晴否认,“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我说过,我只给你一个机会。”连城看向她,“明早之前,我要看到它安然无恙的放在那里。”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说罢,身体越过她,提步欲往门外走去。 “殿下。”齐晴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泪眼婆娑的脸紧贴着他的后背。双手紧扣,将男人抱得很紧。“妾身错了殿下,妾身不该拿你的东西,妾身不该嫉妒。求你了,别走。” “放手。” 齐晴摇头,死也不放。“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把对他的感情分我一点点,我只要一点点。殿下,你们永远不可能的,你把他忘了吧!” 门口的小婢女惊讶的张大嘴巴,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消息,四皇子竟然喜欢上了别人? 连城的声音依旧清冷,“与你无关。” 等他做了齐国的皇帝,恢复她女儿身的身份,就可能了。 连城掰开齐晴扣住他腰的双手,大步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齐晴的话歇斯底里的嘶吼:“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是你妻子啊!” 连城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闻言讽刺一笑。“你当初找母后赐婚的时候,又把我当什么。” 一道圣旨下来,可问过他愿不愿意。 又道:“你若安分守己,就还是我连城的妻子。” 别的,就别奢求了。 扔下这样一句话,连城再不多留片刻,跨步融入了夜色之中。夜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裳,看起来那么的孤独凄凉。黑夜将他一点点的吞噬,最后连凄凉也感觉不到了。 只余下齐晴一人瘫坐在地,耳边回荡的还是他临走前的那句话:你当初找母后赐婚的时候,又把我当什么。 呵呵,是啊,当初是她死皮赖脸的求皇后成全,皇后才跟皇上提赐婚的。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喜欢她的,如今这样的结果不是早知道了吗? 可她不甘啊!若是别的女人也就罢了,可她竟输给了一个男人,这叫她如何甘心。 君悦,你走就走了,为何要把连城的心也带走。 你一辈子待在缥缈林里不好吗,为何还要出来。 门口的小婢女战战兢兢的走进去,看着瘫坐地上完全没了白日端庄高贵的女主人,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没有理会她,依旧独自坐在地上,一会痴痴傻傻的笑,一会又面目狰狞的吓人。 小丫头吓得小心脏一哆嗦,也跟着主子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就这样,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个发呆,一个发困,如此过了大半夜。 --- 第二日下朝,连城和连琋两兄弟又走到了一起。 朝臣是越来越不懂这两兄弟了,按理说两个死对头应该是谁也看谁不顺眼才是,怎的还越来越亲密了呢? 齐帝倒是乐意见成,兄友弟恭,做父亲的谁不高兴。 岑皇后一开始很不高兴,还劝说儿子以后少跟连城来往。连琋很老实的说他们现在联手密谋怎么对付连昊和狄隽余党,岑皇后便再也不劝了。 “狄隽已经跟大皇兄见过面了,就在昨天。”连城道。 连琋只是淡淡嗯了声,问:“他们打算何时举兵?” 连城定定的看了他一会,才道:“时间还不清楚,他们很谨慎,打听不到。你怎会知道他们要举兵,猜的?” 连琋再嗯了声,就是猜的。 “狄家失势已成定局,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而能给他翻身机会的只有大皇兄,所以狄隽一定会死死抱住大皇兄这根稻草。 大皇兄已经被父皇下令终生圈禁。他十分清楚,无论将来你我中的谁执掌了齐国江山,他都不可能再出来。所以,他一定会孤注一掷,放手一搏,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连城内心感慨,五弟,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表面看着云淡风轻,不问世事,其实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不争,不代表没能力。 若将来有一日,他们二人对上,又会是谁输谁赢? “要逼宫,就得有兵马。”连琋再道,“禁军是肖璠掌管,他是不可能动得了的。其他地方的守军若离开驻地,动静必定很大,人还没到京城就会被父皇发现。所以,他能选择的只有驻守京畿重地的东西南北中五成军。” 这一点,与连城想的不谋而合。 连城突然记起之前林安说过的一句话:最近五成军好像变得勤快了,没日没夜的操练。 当时他以为是军队每日正常的操练,如今想来,的确异常。 五成军都驻扎在城外,连昊要如何将他们带进城内呢? 还真是期待呀! 这恒阳,又准备有场热闹可看了。可惜君悦看不到。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宁县龙江 “少主,大王来信。” 县衙的一间客房内,房氐将手中的信交到了主子的手上。 此处虽说还是县衙,但已经不是在梅县的县衙,而是在宁县的县衙。 两日前,君悦处理好了梅县赈灾事宜后,留下老刀和流星辅助姚千逊一段时间。便按照计划前往宁县,来会会这个挖渠引水,具有先天之忧的父母官。 说实话,有点失望。 君悦将信打开来一看,信上内容不多。一是夸赞她赈灾之事干得漂亮,二是同意她用姚千逊作为梅县县官,三是都城来人了,来宣赐婚的圣旨。 前两件事君悦不在意,然后一件,却是让她苦恼了。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她的婚期定在九月初三。如今已经是八月初,也就是下个月的事情。可是,她不能成亲啊! 这要是到了洞房花烛夜,人家姑娘发现自己的丈夫也是一姑娘,那可就热闹了。也不能拜了堂不洞房,晾着人家姑娘,那只会招来齐帝的猜忌。 皇上也真是急,就不能缓一缓吗? “恒阳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 房氐道:“玉胤刚到那里,重建一个情报网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只怕没那么快。” “恒阳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连琋和连城的储位之争到哪个阶段了,连琋现在过得怎么样,齐帝对姜离的态度等等,太多的消息她急需要知道。 还有,她故意将兰若先透露成岑姓,三大世族那里必定是派人去查的,也不知道她交代玉胤的事情办成了没有? 正烦恼间,流光领了一人进来,说是连城的信使。 君悦疑惑,连城怎的这个时候派信使来? 这么敏感的时期,若是被齐帝知道,还不知道他那多疑的脑子会怎么想呢! “传进来。” 来的信使普通人打扮,走路干净利落。他将信递给君悦时,顺便说道:“殿下让属下问候二公子,殿下当日所赠青玉笛,二公子可有好好保管。” 这不是问话,这是一句暗语。 连城送她青玉笛的事没几人知道,她也从未对他人提起此事。这信使有此一问,证明他确信连城的人。 君悦没有回答,而是展信阅看。 除了恭喜她终于回到家外,就是恭喜她赈灾之事圆满完成。另外,就是提到了近日有姜离人去恒阳打听兰若先的事,问是否需要他暗中帮忙?还隐晦的问了一句兰若先是不是从缥缈林出来? 除了与她有关的事,其他的只字未提。 君悦看完信后并没有收起,而是将它放在火上烧尽。问向信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信使道:“在下先是去了梅县,后来才得知二公子在此处。” 君悦也就不再多问,“回信我就不写了,你告诉你主子,我谢谢他的好意,但我暂时还不需要他帮忙。” “在下一定将话带到。” 君悦嗯了声,让人带他下去休息,心里却在琢磨这连城。 连城,是叫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说他纯粹是帮她吧,自己又无法相信;说他帮她是有目的的吧,她又不知道这目的是什么。 真是苦恼。 她望向窗外,月初的月亮弯弯,像一条竖立的小船,船上有一个总是喜欢穿青色衣裳的男子,清朗俊雅。他一身的清冷落寞,仿佛只有脚下的月亮,才懂得他的孤独。 连城,说实话,我既怕你,又可怜你。 你是一个活得很苦且没人懂你的人。 --- 第二天,君悦几人在宁县县官林之中的带领下,来到了龙江沿岸。 龙江江道宽广,水面平静,江上渔船游动,有人坐在江边钓鱼。江风吹动水上的水藻,水藻顺着波纹游动到江边,堆积在浅滩上,传来一股难闻的腥味。 兰若先两根食指分别放在鼻翼两侧,微微向中间按压,皱眉跟在君悦身后。很不明白为啥这主一大早发神经的要来视察这又脏又臭的江水。 “二公子注意脚下。” 林之中道:“龙江在宁县的这一段,江道算是较宽的,所以春末时发的大水,并没有淹了河岸。再加上臣带领本县百姓将几十年沉积下来的淤泥挖出,又挖了几条分流。所以,本县百姓这才逃过一劫,可真是老天保佑,大王福泽。” 君悦点头,“是不错,没想到林大人对土木工程也有研究。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些的?” “这,”林之中为难,吐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不能说?” 林之中道:“臣不敢。只是这不就是挖挖土修修河的事吗?也没什么可说的。” “挖挖土修修河?”君悦讽刺一笑,“林大人果然是政务熟稔,做区区一个县官,屈才了。” 林之中哈腰道:“臣不敢居功,能为百姓做事,是臣的职责和荣幸。”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此处距离宁县越来越远,距离吴家村越来越近。 江上的和风和山间的清风交织,八月的早晨有些许的凉意。 “二公子,此处距离县城已经很远了,不如回去吧!”林之中提议道。 君悦没有回应,问道:“距离吴家村还有多远?” 林之中唯唯诺诺道:“还有差不多两刻钟的脚程。” “那就去吴家村吧!” “二公子。”林之中咚的一声跪地,苦吧了脸求道,“二公子,您可万万不能去啊!” “为何?” 因为你哥就是死在吴家村啊!……林之中暗道,却是不敢明着说出来。 一个世子死在了他的地盘上,本来他都准备好脖子等着大王来抹了,谁知道大王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好不容易悬着的脖子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谁知这未来世子又要闹着去吴家村。要是这一个也出事,这回恐怕就不是抹脖子这么简单了。 这些个领导,怎么高兴怎么来,有没有想过他们底层员工的感受啊? “二公子,您身份尊贵,不适合去那等又脏又臭之地,还是回去吧!万一您有个什么好歹,让臣如何跟大王交代。” 君悦不想跟他兜转,直截了当道:“我哥哥死在吴家村,难道我不该去看看?” “这…”按道理去看看也没错,可是万一你也被大水冲走了什么办?“二公……” 林之中待还想说出什么,却被君悦直接打断:“放心吧!如今水势已经平稳,不可能把我冲走。走吧,前面带路。” 林之中苦巴的脸更加扭曲了,他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事了呢! 没办法,只好吩咐人先行一步到吴家村,让里正带领村民做好迎接准备。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吴家村 吴家村是隶属宁县的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口大约一百多人,除两家姓谢外,余下的皆姓吴,因而称吴家村。 吴家村分上村和下村,严格上来说龙江只是经过了吴家村的村口。地势由西向东略微倾斜,此时江水水流缓慢,目力所及还算平稳。 就是在这里,他的哥哥丢了性命吗? 年有为道:“那日,我们跟着世子沿着江岸走,然后世子不知怎么的腿上一痛,他身形不稳的就跌进了江中。我们想下去相救的时候,突然大水便从上游方向冲了下来,瞬间就将世子卷得没了踪影。我们找了很久,才在下游找到了世子的……” 尸体。 君悦面对着江面,深吸了两口气。 大自然,真是可爱又可怕。 一缕清风,人们觉得舒畅。若是一卷狂风,那就是吃人的血口;一滴清水,人们觉得甘甜,若是一道洪水,那就是杀人的磨刀。 “我哥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宁县并不是重灾区,君鴌怎会来? 就算来了宁县,又为何会来吴家村? 年有为道:“世子并未明说,只是说对林大人修建的龙江很感兴趣,所以就过来看看。那天他也是和二公子一样,徒步走到这里。” 君鴌一案的卷宗君悦看过,君鴌之死明显就是谋杀。 那日君鴌之所以会跌入江中,是因为他的腿被射入了极细的钢针。君鴌身体忽然剧痛,人习惯性的就会失去平衡摔倒。而他跌入江中后,好巧不巧的大水就来了。 这个世间,哪来那么多巧合。 那么,什么人要杀君鴌,又为什么要杀? 是他碍着谁的路,还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 “走,进村。” 林之中拦不住君悦体察民情,已经先一步去找村子里的里正,赶紧做好接待工作。哪里该扫的赶紧扫,什么东西该藏的赶紧藏,什么人不能见的赶紧拎回家。 一番大张旗鼓,就怕别人不知道领导微服私访视察工作。 上村一共十七户,三排房子,皆是瓦房,典型的农家院舍。门口设有篱笆,院子里养了鸡鸭。墙上挂着风干了的麦秆稻子,墙下置有箩筐犁耙等农具。 “这村子好奇怪哦!” 兰若先终于放下他的两根食指,开口说了一路来的第一句话。 君悦道:“的确奇怪。” 香云说出了怪处:“一般有人的地方,肯定很热闹。就算人少,也应该有走动。再不然,也会有小孩奔跑打闹。可是这个村子,怎么这么安静。” 没错,安静。 十几户的村子,不见人走动,不见大门敞开,也不见小孩打闹。仿佛是一个空的村子。 难道都被林之中清场了? 林之中气喘吁吁的左摇右晃跑过来,道:“二公子,前面就是里正的家。臣已经交代好了,您可以去稍作休息。” “好,有劳。” 林之中抬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讪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兰若先秉着跟着君悦就是安全的原则,坚持跟君悦那是形影不离,前脚跟着她的后脚。 君悦的这几个侍卫,对主子那就像是对自个心肝似的,一丁点危险都不让靠近。可是对其他人,他就是准备死了,没有主人的吩咐,他们也会无动于衷。 他的想法是对的,可是有时候事情往往喜欢意外的发生。 几人经过里正的院墙外时,突然的有团影子一闪,有个人意外从天而降。 房氐迅速的拉着主子侧退几步。 然后,好巧不巧的,意外从天而降的人不偏不倚就砸在了自认为跟着君悦就是安全的兰若先身上。兰若先被这重力一砸,身体不稳,整个后背连着屁股重重摔在了地上,胸口再来一重压。 “啊…嗷…” 随行的人心脏抖了抖,好惨的叫声。 “二公子,你没事吧!”林之中吓得小心脏差点蹦出来,忙将君悦又拉离了事故现场几步。 “对对不起。” 摔下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穿着粗布短衣,光着双脚,头发凌乱。 见自己砸中了人,他也很害怕的爬起来,一个劲的道歉。 “什么鬼啊?” 兰若先哀嚎道。整个人被砸得七荤八素全身酸痛脑袋缺氧,娃娃脸如一朵被风摧残了的向日葵,扭曲到极致。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将主人里正惊动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里正跑来,后面跟着一妇人。 林之中赶紧责骂,“这谁家的小孩啊,不知道二公子经过这里吗?怎么还跑出来冲撞,真是没规矩。” 里正忙赔了笑脸道:“对不起二公子,这是我儿。因为房子上漏了个洞,所以我让他去修修。却没想到冲撞了二公子,还请您大人大量,看在他小孩的份上饶过他吧!” “大胆。”林之中喝制。 君悦抬手,阻止了他的话。道:“没关系,反正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她是没关系,可兰若先不干了。“怎么没关系,他砸的又不是你。” 指着自己吼道:“砸到的是我。万一把我砸出个毛病来怎么办?” 这边动静不小,惊动了附近的邻里。有人偷偷的从篱笆后、窗口处、院墙上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 兰若先指着小孩骂道:“这么高的地方你爬上去做什么啊!房子漏了你爹不会修啊!刚才要不是我在下面垫着,就你这身板说不定就摔瘫痪了。” 又对里正道:“你是怎么做人父母的,你孩子才多大你就让他爬房顶去。他要有个万一,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君悦抖抖眉毛,这货嘴巴真毒。 人家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就被他说得不是瘫痪就是死的。 瞧把里正尴尬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家小孩都直接躲到妈妈怀里去了,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他。 妇人看了里正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兰若先瞪大了双眼,“嘿小孩,我是为你好才说你老子,你躲什么怕什么呀!” 小孩子直接躲到母亲身后去了,伸出一颗脑袋来继续警惕的看着兰若先,又看着自己老子。 “嘿你…”兰若先更气了。 “行了。”君悦扯了他一下,“你也少说两句吧!” “你…”兰若先气不过。 君悦瞪了他一眼,表示警告。兰若先只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别过头去。 君悦笑对里正道:“对不起,我这朋友平日里话多了些,你别见怪。” 里正只能再三拱手弯腰,“不敢不敢。” 人家就是把他说成骨灰,他也不敢抱怨了两句啊! 林之中过来打圆场,“这大热天的,咱们就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去吧!” 里正也让开路来,“是啊二公子,草民已经备好了茶水,您里面请。二公子光临寒舍,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君悦眉头微微一蹙,也不再多言,跟随主人进了院子。 章节目录 第269章 领导视察 里正的院子算不上漂亮,但是鸡舍篱得整整齐齐,很是干净。 进入正堂前,君悦在门槛的地方稍稍停了两秒,看着脚下地板上出现的东西。 这东西很小,常人不易发现。她能注意到它,也是因为此时阳光正好射过来,将地上的东西照得闪闪发亮。 “二公子请进。” 里正最先进入堂内,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悦微微颔首,跨步进入,坐在了客座上。兰若先自动的坐在了他旁边,所以身为县官的林之中只能在兰若先之下,一脸的憋屈。 其他人,自然是站在主子的身后。 对面坐着主人里正,他倒是很识趣的没有坐在主座上。唤了妻子出来奉茶,然后又嘱咐她去烧几个小菜。 “二公子,请喝茶。” 君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乡下的粗茶,喝着有股又苦又涩的味道。不似城里富贵人喝的茶,清香,绵柔。 喝过茶后,君悦公式的问:“梅县那边今年受水灾影响,你们这里没有被波及到吧!” 里正道:“没有。多亏了林大人,年前就让我们清理了龙江的淤泥,还新挖了几条河流。大水来的时候,都被分散了去,所以我们这里并不受影响。要不然啊,那江就经过我们家门口,早都被淹了。” 君悦越过兰若先看向林之中,赞道:“看来还是林大人治理有方,是老百姓的福气。” 林之中眉开眼笑,嘴巴咧到最大。“这是天佑齐国,大王英明。” 兰若先瘪瘪嘴巴,嘟囔着“马屁精”,将林之中弄了个尴尬。 君悦又问:“对了,我看这村子挺安静的,其他人呢?” “是这样的。”里正道,“村里只剩下老人、妇人和孩子,不适合出来见二公子,以免冲撞贵体。年轻男子一般都到城里做活,赚些银子补贴家用。这秋收快到了,他们也快回来了。” “是嘛!看来乡下人的生活的确辛苦。” “小老百姓,生活都是这样的。” 君悦点点头,沉思一会。话锋突然又转到龙江之事上来,“整修龙江这么大的工程,你们挖了多久?” 里正不明他为何话题突然跳跃,略微犹豫了会,道:“差不多三个月吧!” 君悦手指指腹敲着膝盖,“三个月,那算是快的了。” 里正温和道:“几个村的人一起合力,自然就快了。这都是林大人的功劳,是他带领我们躲开了这祸难的。” “是嘛!”君悦并没有顺着里正的话跳过这个话题去。 口中呢喃:“三个月。也就是说,你们干了三个月的活,三个月没有进项,那你们怎么生活?” 乡下人生活困苦,除却农忙之外,其他时间都是找活计,赚得薪水以维持正常开支。 三个月没有收入,有些家庭只怕油盐都没法买了吧! 君悦这话一落,正堂内气氛立马明显的变得僵硬。 林之中咧着的嘴巴肌肉僵硬,里正的脸上笑容也变得凝固了起来。 君悦端起半凉的茶碗再喝一口,觉得味道比刚才的好了点。 粗茶,果然是凉着比较好喝。 茶碗搁下时,君悦问道:“有什么为难不能说的吗?” 林之中本能的向里正看过去。 里正笑道:“二公子说笑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虽然那三个月生活是苦了点,不过家家户户你帮我一点我帮你一点,也就熬过去了。这可是利农利民的大事,我们就是苦也愿意。” 君悦挑眉,“说的也是。” 林之中又再次抬袖擦了自己的额头。完了,二公子这是在告诉他,他只顾自己的政绩,不顾百姓生活啊! 午饭是在里正家里吃的,都是乡下的普通吃食。最多是杀了只鸡,还有临时买来的一斤猪肉。在乡下,这已经算是很丰盛了。 --- 饭后,君悦几人稍作休息了会,继续前往下村。 下村也是十几户人口,零零散散的不成排。和上村一样,安静。 如果说没有年轻男人,最起码看到老人坐在门口唠嗑,或者看到女人纳鞋垫,或者是小孩子在玩游戏。即便是领导视察,事先做了清场工作,也不至于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是整个村子,真的很安静。 诡异的安静。 君悦又看到了那种金闪闪的东西,在太阳光下,像宝石一样刺进人们的眼中。 她朝身后的房氐看了一眼,房氐点点头。 君悦对里正道:“我想了解一下百姓们的状况,让我的手下去跟村民聊聊天如何?” 里正皱眉道:“这不太好吧!我们乡下人粗鲁,冲撞了各位大人那就不好了。” “没关系。”她对房氐道,“去吧!” 里正拦不住,也只能由着房氐去了。还找了个小伙跟随,说是领路。 吴家村三面环山,山拢青翠,知了声自山中传来,为这安静得诡异的村子带来了些许的生气。 “这山,也都是分了头有主的吗?”君悦问。 里正道:“没有,这几座山名义上都是吴家村的,却没有说是哪一户的,村民们可自由上山砍柴。” “那山后面是什么村?” “哦,是牛家村。” 一路零零散散但是却延续向村外的金光闪闪,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更加的刺眼夺目。 君悦不免问道:“我见你们这的路一闪一闪的,是什么东西?” 里正道:“说实话,草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上个月有个商队途经我们村子后,这路上就开始有了这闪闪发亮的东西。村里的小孩觉得好玩,所以也捡一些回家去,放在煤油灯下,特别漂亮。” 君悦只哦了声,没有再问。 太阳越来越毒,热气从地表的泥土中蒸腾上来,脚踩上去都觉得发烫,更别说被这热气熏得是汗流浃背。 君悦要看的也大致看完,于是打道回府。 住处还是宁县的县衙。林之中也算尽心尽力,不仅好吃好喝的款待他们,还为他们找来了专门做足底按摩的师傅,还有歌舞表演。 夜里,房氐和流光两人扮飞贼去了。 君悦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到院中,将今日的吴家村之行从头到尾捋一遍。 莫名其妙在吴家村被大水冲走的君鴌,精明的总是想扯开话题的里正,一个不谙土木却做出了截水引流这样大工程的县官,还有吴家村诡异的安静,还有今天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还有地上金光闪闪的东西。 都是围绕着吴家村。 这个吴家村,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诡异的平静 “你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林之中将她和他带来的人都安排在了这个院子,隔间而住。一人有什么动静,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到。 因了兰若先这一问,听到声音的年有为和香云都走了出来。一时间,原本还是沉积安静的院子,立刻热闹了起来。 君悦如实道:“在想吴家村。” 兰若先在她旁边坐下,“听说你哥哥是在那里出事的,你是想查出真相吗?” 君悦道:“我哥是被谋杀的,这点毋庸置疑。我只是觉得,经过今天一行后,我好像触碰了另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不知道,但一定是个很大的真相。” 兰若先努努嘴,“说等于没说。” 君悦看向他天真的一张娃娃脸。他和连琋一样,给人的感觉都有一股纯真,但这纯真又是不同的。 连琋的纯真只是因为他那张不染纤尘的脸给人的错觉,内心就跟狐狸似的,黑着呢!而兰若先的纯真,是由心到外的,他是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君悦问道:“你还记得今天的里正吗?” “记得啊,哪那么快忘记的。” “他给你什么感觉?” “嗯。”兰若先想了会,才道,“挺有礼貌的,待人和蔼,说话温温和和。还挺像魏大叔的。” 君悦再问:“那林之中给你什么感觉?” 兰若先立马道:“爱拍马屁,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喜欢做表面功夫。” “那里正跟林之中站在一起,谁的气场更大?” 兰若先转头看他,讷讷道:“好像是里正。” 君悦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气场这东西,可不是靠一时半会能装出来的,那是经过日积月累逐步形成的个人魅力。 你看看里正,年纪比林之中要小,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能做大事的那种。反观林之中,像你说的,缩头缩脑,胆小怕事。” 兰若先质疑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人家里正有气场就是天生的呢!” “好,你说的是一种情况。那我问你,里正是民,林之中是官。官在民面前,那绝对是昂首挺胸鼻孔朝天的。 像领导视察民情这种情况,县官一定会抢在里正的前面,大大表现一番。可是你看林之中,他在里正面前,甚至话都不敢说几句,从头到尾就知道咧着个嘴巴笑,这不是很反常吗?” 兰若先想了想,哦了声,“好像真的是。” 林之中还经常拿眼睛瞟着里正,当时他还以为是警告里正好好说话呢!但经君悦这么一说,好像事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香云插话道:“经公子这么一说,奴婢倒是有一种感觉。感觉里正的官比县官还大似的。” “香云这个比喻打得好。”君悦赞道,“就是这种感觉。这是疑点一。” 就好比市级领导下乡镇视察,那站在领导前面的肯定是县级领导,有你一个村长什么事。 而林之中和里正,就好比县长和村长,村长竟然站在县长前面,跟市长谈天论地,这位置不是调换了嘛! 君悦转头问香云,“如果你们村的人看到我,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香云不假思索回答:“那肯定是叩拜啊!” “对,这就是疑点二。”君悦再道,“官代表着权威,民见到官,叩拜是他们的第一反应。可是你看里正,他从头到尾都没叩拜,甚至在你骂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害怕恐惧。 疑点三。民见到官,要么害怕要么激动,说话肯定有些颠三倒四、支支吾吾。可是你看今天的里正,说话温温和和,条理清晰,很有礼貌。就算被我突然问倒,也没有焦急混乱。” 反观林之中,却是冒了一头的汗水。 君悦总结道:“一个人身上有三个疑点,你还不觉得他可疑吗?” 年有为倚着廊柱,静静听着主子的分析。老实说,他越来越敬佩这主了。 不过一面之缘,就从他们的对话中看出这么多问题。 他不愧是世子的兄弟,脑子一样的聪明。 兰若先问:“那你知道这么多疑点,你知道他跟你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了吗?” 君悦摇摇头,“还不知道。” “那还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君悦叹了口气,的确等于什么都没说。“好吧!那咱来说说今天砸到你的那个小男孩吧!” “他?”兰若先一怔,“他有什么好说的。砸得我到现在后背还疼着呢!” 君悦笑道:“你真以为人家小孩是真不小心砸到你的?” 兰若先斜了他一眼,“那难不成人家还是小心翼翼砸到我的。” 君悦分析道:“乡下的孩子,上山爬树爬墙捣鸟蛋,那身手可绝对是一流。那小孩看起来十一二岁了,肯定是这方面的老油条,会不小心的从房顶上摔下来?” 兰若先愣愣的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说,他是有预谋的。那他干嘛专挑我砸啊?” “我哪知道。”君悦摊了手无辜的耸肩。又问,“还记得那孩子缩在他母亲怀里的场景吗?” “怎么不记得?”兰若先气得拔高了声量,“哼,亏我还帮他说话,没想到也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我要告他,杀人未遂。” 君悦直接捂脸,有种慈祥妈妈遇到熊孩子的感觉。 她道:“嗯,等回去了再告。他当时缩在母亲的怀里,我们都以为他当时是怕你。但现在仔细想想,他怕的不是你,是里正。” “啊?”兰若先音量再次拔高,“里正不是他爹吗,他怕什么?难道他爹经常打他。” “不知道。”君悦回忆着那个小男孩当时的眼神,“他当时眼神中的恐惧不是一般的害怕,是那种像看到魔鬼一般的害怕,发自内心的恐惧。” 兰若先鄙视,“不就一个眼神吗?说得好像你是他一样。” 君悦摇头,“我不是他,但是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因为我也有过。” 就像前世在悬崖边上,面临死亡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哪怕多少年过去了,那种感觉依旧记忆犹新。 香云道:“照公子这么说,那对父子的确可疑。父子之间,血浓于水,有感情的牵绊,即便是害怕,也不会像看到魔鬼一样。” 没错,这一家子很反常。 今天在里正家,孩子和他母亲从未跟里正说过一句话,一句都没有。那妇人看待里正的眼神,是躲闪的,不敢直视。 一个妻子,怎会对丈夫有那样的神情? 看妇人行动自如,脸上手上也没有家暴的痕迹,那他妻子在害怕什么?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宁县的秘密 “你这都是瞎猜,没凭据。”兰若先道。 没错,这都是君悦自己的臆想,她也不可能跑去当面问人家:唉,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兰若先再道,“我倒是更好奇,一个村子怎么这么安静?你看我们花灵村,虽然说不上热闹,但到底还有人走动啊!” 君悦道:“房氐挨家挨户的看过,有的不愿意多说,有的甚至连门都不开。感觉我们就像瘟疫一样。” “这还不简单,谁不开,你就杀谁的头。” 君悦无奈一笑,“本朝可没有哪条律令说人不说话还要被砍头的。也许是他们真的不想跟我们说话吧!” 也许,是被什么人威胁恐吓了,所以才不敢说。 年有为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觉得最可疑的是这个县官。世子曾说过,能将龙江截流,挖出河底淤泥,又建立分支,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需要有精通土木的人才能做到。可是我看林之中那个草包,他可没那本事。” 兰若先不屑,“不就挖挖泥修修河吗?这有什么难的。” 他们花灵村也经常修修河挖挖泥,没什么难度啊! 君悦摇头道:“你可别小看了这挖泥修河。龙江我们都见过,水量有多大我们都知道。 想要挖出淤泥,就得将上游的水拦截,拦截江水就得加固堤坝,这就得精准的计算到水位高度,堤坝的厚度,承载的压力等等。 而且你拦截了上游的水源,就得考虑到下游百姓的用水问题。 再就是挖分支。我看过他们分支的草图,呈椭圆形分布。也就是从上游开始挖,横贯整个宁县周边,但是最终这几支分支都会在下游汇聚。就好像一个灯笼架一样,中间散两头聚,所有水量还是会流入龙江主道中。” 她是不懂水利,但是能做出都江堰,京杭大运河,灵渠等这些工程的人,能计入历史的就决计不是泛泛之辈。 换言之,能将龙江改造成这样的也绝对不是普通人。 兰若先啧啧道:也就是说宁县将本身的水患引到了梅县去。” “可以这么说。今年这场雨太大太久了,本来是宁县的堤坝被毁,但是因为宁县河床的降低和支流的分担,对洪水起到了缓冲作用。所以,宁县安然度过了此劫。 但是梅县就没那么幸运了。梅县的江道本来就窄,再加上宁县所有支流都汇入龙江在梅县境内的上游,水量瞬间暴涨,洪水波涛凶猛,淹了梅县十几个村庄。 这是典型的祸水东引,可不是挖挖土修修河这么简单,林之中绝没有这样的脑子。我怀疑,他背后有一个很强大的人或者组织,他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兰若先斜了她一眼,“说得越来越悬乎了。” 君悦道:“你想想,这样庞大的工程,仅仅三个月就完成了,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这么快。 而且,这项工程,林之中只是向朝廷报告而已,却没有提出要一分资金,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古往今来,哪个官员想修个路建个桥,不是往死里坑朝廷的银子。他倒好,自掏腰包,为宁县百姓谋了这么大的福。” 香云道:“我觉得那个县官不可能自掏腰包。你瞧他打着照顾我们的名义又是好酒好菜又是歌姬又是按摩的,他哪来那么多银子,还不是搜刮百姓得来的。” “所以问题又来了。”君悦道,“谁给出的这么大比资金做后盾?” 兰若先不解道:“不是老百姓自己白干的吗?” “就算是白干,也总需要工具吧!锄头,簸箕,推车,还提供午饭。我打听过,他们的午饭,是县衙提供的。 你跟我赈过灾,几万人的一顿午饭是多大的量你知道,这可是流水的银子啊!没有强大的资金后援,怎么可能做到。” 兰若先点点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这林之中傻呀?他可以不说他背后有资金保障,再讹朝廷一份银子岂不是赚了。” 君悦摇摇头,“我猜,他要的,就是不要这份银子。” 兰若先迷茫,“什么要又不要,弯弯绕绕的,我都糊涂了。你说清楚点。” 年有为接过话头,说:“朝廷有规定,朝廷拨款地方工程项目,首先要派人去当地勘察情况,整合资源,做出合理性预算,以防地方官谎报。然后再从国库拨款到地方。” 兰若先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林之中要做这项工程,但是又不让朝廷的人来。” “对。因为不需要从国库出账,朝廷也就无需派人来勘察。” “为什么呀?” 君悦道:“因为宁县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三人眼珠一转,齐齐投射在君悦身上。“什么秘密?” “我现在还不确定,等房氐将消息带回来我才能肯定。” “切。”好奇心被勾起,又得不到答案,痒死他们了。 年有为突然想到:“难道是今天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兰若先云里雾里。 君悦没有回答,却是对年有为点点头。 兰若先不悦的又扒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君悦道:“要是告诉你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死君悦你什么意思,你说谁大嘴巴呢!” “我没说你大嘴巴,只不过你是个藏不住事的,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我怕你会坏了我的事。” 兰若先更不悦了,“君悦,你个乌龟王八蛋。” “乌龟多好,能长寿。” 兰若先瞪大眼,“……”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君悦得意的摇着小尾巴。哼,小样,本姑娘吵架吵不过连琋,还能吵不过你。 八月,一年中月亮最圆最大最亮的时候,就要来了。虽还是夏季,但夜里已经有了秋的凉意。 更过二声时,众人都各自回去睡了,一夜安静。 房氐是在天准备亮时回来的。一见到君悦,第一句便是:“少主,属下建议您马上传信,请求大王派兵前来。” 君悦披衣的手一顿,“这么严重。”竟要到动用兵力的地步吗? “是。”于是将所见到的情况,祥祥细细的道了来。 说到最后时,就连君悦脸色都变了。 --- 第二日,君悦几人在林之中的带领下,游览了宁县不少的好地方,吃了不少的美食,看了不少的歌舞。总之,就是把君悦当成个富家公子哥在款待,尽量往热闹繁华的地方凑。 第三日,应宁县富甲张笑天的邀约,去他府上赴宴。君悦自然对他卖出的一百石粮食表示感谢,夸他大善人仁商尔尔。 到了第三日晚上,时间差不多了,君悦趁夜跟着房氐去了目的地。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早晚是我家 寂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叫声的黑夜里,两个黑衣劲装的人手提暗黄的灯笼麻利的走向山道间。山间夜风吹过,附近的树叶哗哗声响,时不时传来的猿嚎,为寂静的夜更添几分幽森。 到了某一处时,两人停了下来,学着乌鸦“咕咕”叫了两声,不一会便不知从哪处飞来一人。 “少主。”来人道。 昏黄的灯光下,君悦白皙的小脸若隐若现,一双深邃如潭的双眸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峻气息。寒光在手,英气逼人。 “什么情况?”她问。 流光指着不远处呈现微光的山脚下道:“门口有两个人把手,里面灯火通明,大概有两百人日夜劳作,属下估计都是附近的青壮年男子。” “有图吗?” “有。”流光将一张泛黄纸张打开,房氐将手中的灯火凑近,君悦大致看了一下。 图是平面结构,并不复杂。流光指着图上的标记道:“从洞口进去,两边是木头搭建的高台,有一人站岗,带有武器。往前,就是村民干活的地方。这座山应该开挖不久,所以里面不是很深。” 君悦问:“能潜进去吗?” “比较难,里面没有隐蔽的地方,除非混进去。但是门口的守卫都认得村民,所以生面孔很难混。” 君悦再问:“只有这一个出口?” 流光点头,“是。” 君悦抬头看向洞口,又看向身后的黑夜。月光下黑夜安静,时不时传来猿嚎声,不远处吴家村的灯火若隐若现。 恐怕整个东泽大陆谁也没想到,姜离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隐藏着这么大一笔财富。 矿石啊! 金矿银矿铁矿铜矿,金子银子铁器,富可敌国啊! 宁县原来隐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君鴌,原来你触及了这样一个秘密。 怪不得吴家村的村民宁愿背上弑君的罪名,也要守住这个秘密。这是几代人也花不完的财富啊! 流光道:“属下探查过,这样的矿山,一共有五座,这座是金矿。其他几座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开采,想必是为了不能太过张扬,所以什么矿都采一点,拿去卖才不会被人怀疑。” 君悦皱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都是属下亲眼看到的,难道还会有错吗?” 房氐和流光是武人,是死士,让他们搜集情报杀人追踪那绝对是一流。但让他们逻辑推理,却是有点为难。 术业有专攻吧! 君悦摇头,“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奇怪。” 就算吴家村想要守住这个秘密,所以村里人才不会跟他们说话。那么里正家里的那个孩子呢?他那天砸到兰若先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她绝不相信那孩子正在修房顶,然后不早不晚在他们经过的时候砸下来。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还有里正媳妇看到里正时的神情,既闪躲又害怕。这不该是一个妻子看到丈夫时的神情。 香云曾随口说他们看起来不像两夫妻。难道真被她猜对了,他们不是真夫妻? 也不对啊!她看过吴家村的户籍,吴家村的吴禄宗,就是现在的里正,成亲十几年,育有一子。 还有里正跟林之中的关系也很微妙。 君悦收起草图,道:“去吴家村。” 房氐不解,“少主这个时候去吴家村做什么?” “去见那个小孩。” --- 县衙里,兰若先睡不着,脑子里还是君悦说的宁县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的事,索性披着条被子去敲君悦的房门。 敲了老半天,也不见有动静,只好灰溜溜往回走。 刚走几步又觉不对,这可不是那人的作风。就算不愿意搭理他,也会应两句的。 除非…… 兰若先又走回来,猛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君悦,最后直接一脚踹开大门走了进去。 房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香云和年有为将屋里的灯点亮。兰若先拉开床帐,掀开被子,下面除了一个枕头,哪有半个人。 “搞什么鬼?” 香云指着枕头下露出的一角,“有封信。” 兰若先丢开枕头,拿起来一看,嘴里念道:“若天亮时我未回来,将消息封锁,直到朝廷大军到来。切记,千万不能让林之中到吴家村报信。” “什么跟什么呀?”兰若先气的不是看不懂这信什么意思,而是君悦半夜去玩竟然不带他。 哼,狡猾的狐狸,竟然用这招骗他。 他气得又大骂一声:“死君悦,你个乌龟王八蛋。” 香云很无奈的笑道:“公子说了,乌龟多好啊!能长寿。” “连你也欺负我。” 香云无辜,我老实本分一丫鬟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兰若先转向她吼道:“说,你是不是知道她今晚要去干偷鸡摸狗的事,你故意不告诉我的是不是?” 香云委屈,“我真不知道,要不是你半夜大吵大嚷,我还不知道公子不见了呢!还有,什么叫偷鸡摸狗,我家公子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什么时候干偷鸡摸狗的事了。” “我呸,大半夜出去不干偷鸡摸狗还能干啥,逛青楼啊!” “我家公子洁身自好,绝不会去那等烟柳之地。” “哼,你家公子你家公子,她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她不是我家的难不成是你家的。” “我……” 一番唇枪舌战,脸红脖子粗的对阵之后,兰若先败。败在君悦这乌龟王八蛋真不是他家的事实上。 “死君悦,你乌龟王八蛋。”兰若先对着房顶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看眼前的丫头片子越看越来气。偏偏刚刚在这丫头手下一败,旗鼓未整,不好再战。于是果断的将自己的怒气转移,准备移到冰山脸年有为身上。 可他转身时,房里除了他们两人,哪里还有年有为的身影。 “人呢?”他冲房顶问。 房顶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身旁香云翻了个白眼,“早走了。”走过去整理床铺,将枕头埋在锦被下,又恢复到他们进来时的模样。 然后转身道:“兰大公子,夜深了,你要不要回去睡觉啊!” “不睡,气饱了。” 香云上下打量他,很想说“你确定是气饱了不是睡饱了?” 兰若先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子啊!” 香云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越过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嘀咕:“这年头,男人都这么自恋的。” 兰若先对着她的后背啐了一口,“本公子这是自信。” 自信完了,又垮下脸来,后退几步坐到床沿边,身子后躺仰身看着帐顶。 要是他也有一身本事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跟着君悦出生入死,并驾齐驱。 “哼,死君悦,你早晚是我家的。”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农夫与蛇 八月的天,亮得依然很早。 山间的清晨,清凉的空气伴着薄薄的晨雾,唤醒了偏僻的小山村。 君悦站在一处空地上,迎风而立。房氐和流光挽着袖子,外袍绑在了腰带上,额头冒汗微喘气,一手拿锄铲,一手叉腰看着面前挖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灿灿的金子,是一具具累累白骨,散发着难闻的腐尸味。 宁县吴家村除了隐藏着一个惊天财富的秘密,还隐藏了两百多具尸体的秘密。 晨风吹来流光的声音:“尸体明显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腐烂很快。但是衣服完好,头发还在,骨头很新,死亡应该也就半年左右。” 房氐道:“这些,应该才是吴家村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那那些在山里挖矿的,又是什么人?” 是啊!原本以为是村民贪财,所以瞒着朝廷挖矿。现在才明白,所谓的村民不是村民,那他们又是谁? 人为了财富,真的可以泯灭人性? 整整几个村的青壮男子,两百条人命啊! 这个时代,人命太他妈的不值钱了。她君悦穿越到这个破地方,看到的死人竟比活人都多。 她转身,往吴家村的方向走去,冷冷道:“是人是鬼,咱们去会会。” 流光和房氐看了一地的尸体一眼,扔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清晨的吴家村,忙碌中依旧平静。 袅袅白烟升起,饭香阵阵飘来。各家院子里传来了鸡鸭的叫唤声,偶尔还有婴儿的哭声,母亲的哄声。 路上行人寥寥,行色匆匆。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走得更快,更别提会跟他们说话了。 这个村子安静得诡异的现象,或许得到了解释。 不愿意说话的村民是否知道,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已经死了,死了有半年了。 --- 同样的地方,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温温和和的里正吴禄宗。 主人将客人引入正堂。 房子已经重新打扫过,正堂门口地上已经没有了闪闪发光的金矿石粉。 同样的位置,君悦依然坐在客座,流光和房氐站在他身后。 只是这一次,君悦将手中的寒光剑搁在桌边; 只是这一次,来为她倒茶的,是里正本人,不是他妻子。 吴禄宗倒完茶,做了个请的手势:“乡下粗茶,怠慢二公子了。” “无妨,倒是我们,成了不速之客。”君悦左手也打了个请的手势,白皙的手掌正好无意的划过他面前。“里正请坐。” 右手指腹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却是没喝。“怎么不见尊夫人和令公子?” 吴禄宗已回座,在她对面坐下。道:“我那婆娘身子懒,这会还没起呢!” “是嘛,那真是遗憾。那日她做的饭菜很合我胃口,我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呢!” “乡下妇人,哪里当得起二公子的道谢。二公子,请用茶。” 君悦笑看了他一会,然后在他满含笑意的期望中,举杯就唇。 不过,杯子也就到唇边而已,就又被放下。君悦皱眉道:“你说得对,这乡下的粗茶,我的确喝不惯。” 吴禄宗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过语声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温和和。“也是,二公子身份尊贵,自然看不上我们乡野粗茶。” 君悦不接他这话,岔开道:“看里正为人和蔼,谈吐不凡,怎么看都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能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吗?” “哈哈哈。”吴禄宗温和笑道,“草民就一个庄稼汉,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二公子抬举了。” “那就说说你们平日里种庄稼的事吧!也好让我这个五谷不分的人涨涨知识。” 气氛一下子冷却了下来。君悦依然神态自若,目光深邃,嘴角含笑。吴禄宗却已经收起了笑容,眉头深锁。 “二公子这一大早来,是来消遣草民的吧!” 君悦摇头,“里正掌管一个村子大小事务,是个大忙人,可我也不是闲着。我虚心求教,你为何推脱?你再忙,能忙得过我吗?” 吴禄宗动了动身体,“的确,我们小老百姓,要忙也是忙田地的事。可比不得二公子,忙的都是国政大事。” 绕了一圈,他还是没说到种庄稼的事情上来。 君悦双臂放在膝上,笑道:“既然里正不想教我如何种庄稼,那我们来讲故事如何?” 吴禄宗双眼微眯,脑子飞转也想不明白这二公子究竟想干什么。 “讲故事好啊!讲故事可比种庄稼文雅多了。那不知二公子是想听故事还是想讲故事?” 君悦动了动身体,老实说这古人的跪坐真的很折磨人,脚都快抽筋了。 她道:“我还是说故事吧!一会由里正给我评评我说的如何。” “好。” “农夫与蛇的故事,里正应该是在熟悉不过了吧!” 里正依然温温和和道:“当然,耳熟能详。” 君悦笑了笑,“今天我讲一个新版本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两个人,一长一少,一灰一白,一个温和一个张扬,方寸天地天,你来我往,不见血刃。一言一语,一对一答间,尽是暗流涌动,步步杀机。 武者,有武者刀光剑影的搏斗;文者,也有文者针锋相对的较量。 “话说有一日,一农夫救了一条蛇。蛇为了报答农夫,就跟农夫说:‘你家有金子。’” 君悦紧盯着吴禄宗。说到此处时,虽然他的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君悦了然一笑。 都说十指连心,内心的感受是不会骗人的。表情可以控制,但是手指他控制不了。也许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君悦继续道:“农夫不信呀!他想:‘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有没有金子难道我还不知道。’ 但是蛇将他领到一处墙角,示意农夫往墙里挖。农夫半信半疑,拿起锄头就挖,挖呀挖,哎,还真的挖到了。 蛇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农夫这回是真的信了,以为蛇就是天上财神爷派下来救济他们穷苦人家的。 但是蛇又说:‘怎么办,你这么有钱,万一邻居知道了,晚上来杀你,抢你的钱怎么办?’ 农夫怀揣金子,担忧的问:‘是啊,那我该怎么办?’ 蛇就说:‘没关系,我替你把他们都杀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抢你的钱了。’ 有一天,一个过路的来到农夫家,想讨口水喝。农夫以为他是来抢钱的,于是让蛇把他杀死了。 农夫沾沾自喜,自欺欺人的说人不是他杀的,是蛇杀的。此时农夫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一口气将整个房子里藏的金子都给挖了出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大意 “结果你猜怎么着?” 吴禄宗脸上虽然还是挂着微笑,但声音已不再是温温和和,夹了丝冷气。“这是二公子自创的故事,草民怎会知道。” 君悦挑眉,“也是哦!我给这个故事想了一个完美的结局,那就是蛇最后幻化成一个美女,与农夫恩恩爱爱幸福的生活下去。” “草民喜欢这个结局。”吴禄宗道。 君悦又道:“可我这个人天生见不得别人好,就是故事也不行。于是我又给这个故事想了另一个结局。” “愿闻其详。” “那就是,等农夫把所有的钱都挖出来之后,蛇就附身在了农夫的身上。以他的身份享受农夫的财富,霸占农夫的妻儿。还把农夫的邻居、亲戚、朋友一个不留的,给、杀、了。” 最后三个字,君悦冷了脸色,说的咬牙切齿。 吴禄宗哈哈笑了三声,摇摇头道:“二公子这故事真是精彩。不过草民认为,您这故事不应该叫农夫与蛇,应该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君悦紧紧的盯着他,冷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一个很高明的计谋,用在这故事身上,我觉得,不、配。” 吴禄宗再也绷不住了,就连脸上挂着的僵硬的笑容也没有了。 空气中的气氛凝结,杀气渐起,仿佛下一刻便可见刀光剑影。 然刀光剑影还是未起,院子里便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叫喊声。 “大人,不好了大人,林大人出事了。” 人未到,声音已传来。 吴禄宗看向君悦放大了的笑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惊。“你……” 他想站起身,欲拿下那个笑得飞扬的少年。然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而且全身发软,提不起内力。 化功散。 “你……你什么时候…” 给我下药的? 门口报信的人已经冲进堂内,还没看清堂内情况就已经跪在了吴禄宗跟前,焦急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官兵来了,朝廷的官兵来了。” 吴禄宗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指着报信人断断续续道:“快,快放,放信号。” “啊?”报信人这会才看出吴禄宗的不对劲来,“大人,你怎么……” 话未说完,一柄冷剑便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本公子在这,你叫谁大人呢!” 报信人愣愣的转过头去,一看之下瞳孔一缩,反应迅速的起身反抗,欲往堂外跑去。流光三两下便把人拿下,但是最后一刻,那人却咬舌自尽了。 君悦啧啧摇头,“说实话,我佩服他,至少他敢自己杀了自己的。我就没这胆量。” 对流光道:“去找一下这家人的母子。” 流光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出去寻人。 君悦正回头,视线落在吴禄宗身上,手拿起桌边的茶杯转圈把玩,一派闲散得意。 “我君悦三年为质生涯,什么下毒刺杀没经历过,用一包蒙汗药来对付我,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她悠悠起身,却没有移动,嘴角抖了一下。 房氐侧过身去掩住笑意。跪的腿麻了。 以前在恒阳,没人管束她,坐没坐相怎么舒服怎么来。回来之后佟王妃教了一阵子,勉强能看得过去,却是个坐不住的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君悦冷冷问道。 吴禄宗还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中,他没吃过没喝过东西,唯一与她接触的就是给她倒茶的时候,那时候…… 对了,那时候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药撒在了她手上,他呼吸的时候吸了进去。 大意了,他太大意了。 他低估了这少年。 “你不是厉害吗?你自己猜啊!” 反正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就是死,也不能让对方如了意。 君悦也不追问,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哥,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他死得可真惨,被大水吞没,找到的时候人已经面目全非。” 吴禄宗特意形容了君鴌死时的情景,意在激怒对方。 可令他失望了,君悦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好像在听别人家的事一样,无动于衷的把玩着茶杯。 吴禄宗再道:“哦,对了,吴家村的村民也有份。我负责将君鴌打入江水,他们负责在上游开闸放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讽刺。你的百姓,你的臣民杀了你的哥哥,未来的姜离王,你要治他们的罪吗?” 的确够讽刺的。 至于治罪,如今人都已经死了,找谁治罪去啊! 君悦又说了其他事去,“你蛊惑村民去挖金矿,等他们帮你改造好了龙江之后,你却把他们都杀了,为什么?” 吴禄宗冷哼一声,不放过刚才的话题。“你真的是君鴌的弟弟吗,为何竟无动于衷?难不成你也希望他死,好继承王位?果然够狠。” “为什么?”君悦不理会他的激将。“为什么杀他们?” “这还不明显吗?这么一大笔财富,谁不想独吞。” 君悦抿嘴一笑,“我就奇怪,这林之中改造龙江这么大一项工程,竟然不跟朝廷要一笔银子,原来宁县自身就有源源不断的金子。” “这吴家村的矿山要是全部挖出,够买下一国了。”吴禄宗支撑着身体看她。 笑道:“二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吧!你不告发我,我们替你挖矿,所得收入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 这谈判的策略换得还挺快的。 君悦终于抬头,端着茶杯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他。“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不是,就算你杀了我,将矿山收回去,那也不是你的。齐帝肯定派人来接管,然后将你们的财富都运回恒阳去,你们姜离每年却还要纳贡,你甘心吗?” 君悦不语,像是正在考虑。 吴禄宗继续诱惑道:“二公子,这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有了它,你的百姓再也不会穷苦,你的姜离再也不贫穷。你们可以购买粮草,可以打造兵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们,甚至你可以招兵买马,问鼎天下。” 君悦定定的看他,叹声道:“你给我画了一个饼,这个饼对我很有诱惑力。” 吴禄宗嘴角勾起了笑容,“二公子本身就有雄韬伟略,远大抱负,又有勇有谋,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君悦啧了声,“你给我戴了好高的一顶帽子。” “这是一顶实打实的帽子。” 君悦弯腰,将手中茶杯放在他身旁的矮几上,与他相距很近,近得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君悦嘴角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就在吴禄宗以为她会说“成交”二字时,君悦却道:“你是吴国人吧!” 然后,她看到吴禄宗那得意的眼睛中迅速的染上震惊,抖的露出了杀意。 君悦却在此时直起身子,后退几步。 老实说,她还真怕吴禄宗会做奋力一搏。 吴禄宗瞪着她,声音冰冷。“二公子真会开玩笑,我要是吴国人,来你们姜离挖矿,这岂不是亏本的买卖。” 君悦双臂抱胸,道:“祸从口出这句话,在哪都受用。你话里话外,一口一个你们姜离,说明你不是我姜离人。”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真相的背后 吴禄宗嗤笑,“那要照二公子这么说,我也可以是蜀国人或者是楚国的人,为何你一定认为我是吴国人?” 君悦道:“本来不确定的,但刚才我一说你是吴国人,你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君悦踱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道,“我说你们皇帝为什么提出要姜离的五座城池去交换我这样天真的的交易,原来是为了这吴家村的矿石。” 身后传来几声狂笑,吴禄宗咬牙道:“我告诉你,我就是姜离人。我是姜离宁县吴家村的里正,我叫吴禄宗。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是,不信你尽可去查。” 院子里,流光已经将母子两人带来。 君悦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懒得跟你废话。” 而后走了出去。 这群人,在此盘踞已经很久,该抹去早就抹得干干净净,肯定什么都查不到。她若不是有那孩子告知真相,只怕也会蒙在鼓里。 而想要从这人嘴里撬出信息,那就是白费力气。 流光上前两步,道:“人是在柴房里找到的,下了蒙汗药,这会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 看来昨晚他们将这孩子带出去的事被吴禄宗发现了,所以才将他们关了起来。 那对母子上前来,直直的双膝跪地,对着君悦就是磕头,颤抖着肩膀哭咽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救了我们,谢谢大人抓住了这个人渣。” “起来吧!是我来晚了。” 妇人一直哭着,君悦也不知该如何劝,只能让她儿子将她带回去休息。 太阳渐渐升高,时间在渐渐推移。 外面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君悦知道,她等的大军到了。 “把他给我带出来。”君悦吩咐房氐,而后往大门方向而去。 小小的村子,因为军队的到来,显得更加的拥挤。身穿盔甲腰配钢刀的姜离士兵分站村子中间的大道,将上前围观的百姓隔离在外。 “死君悦。” 兰若先下了马,第一个跑了过来。带着怒火劈头就是:“你乌龟王八蛋。” 然后,君悦就看到,在场所有士兵齐刷刷转过头来,惊讶的看向那个骂人家乌龟王八蛋的黄衣少年。 君悦微微皱眉,小声喝制:“说什么呢你,这么多人看着呢!” 好歹他也是姜离王的儿子,也是有身份的人,也是要脸面的好不好。 兰若先看了看身后的士兵,士兵又齐刷刷的转回头去,他咬牙愤愤道:“回去再找你算账。” 此次带兵前来的是黎镜云以及古笙。 君悦之前为掩人耳目,所以并没有让她身边的人回赋城搬救兵,而是让在梅县帮姚千逊赈灾的流星去办。 流星的办事效率她是清楚的,大军果然能在她预期的时间内到达。 黎镜云上前来,朗声禀报道:“尊二公子的吩咐,县衙已经被我们控制,待二公子回去后主持大局。” 君悦嗯了声,很是满意。 黎家也是三大世族之一,但他们世代都是将武世家,很少像公孙和王家一样玩弄权术。他们喜欢权,但他们是靠硬功夫靠武力靠军队来维权,而不是靠玩弄。 “一队人,守着村子,盘问村里的人。一队人,跟着流光去矿山,将所有人给我带回来。注意,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人,你们自己要当心。抓到人后,要防止他们自杀。” 黎镜云领命,指挥着部下前去。 却在这时,围观的村民嚷道:“不能去啊!不能去啊!” 君悦问道:“为什么?” 一妇人指着瘫软在地的吴禄宗道:“他说了,要是外人去,就会把我们的丈夫都杀了。” “是啊,我儿子在矿山里挖金,他就快回来了。” 君悦喉头酸涩,这些淳朴简单的村民,他们真的很傻,傻到以为失踪了半年的人还能回来。 “他们……”君悦喉头一哽。喉咙里像有块铁堵住了似的,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转头对那对母子道,“你们带他们去吧!” “是。”母子二人走向村民,说带他们去找他们的丈夫儿子亲人。 那些还不知道真相的百姓高高兴兴的去了,以为真的可以一家团聚了。 可是,只怕连自己的亲人是哪一个都认不出了吧!白一色的都是尸骨。 兰若先还是懵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什么挖金,这里有金子吗?” 又拖了一个长长的“哦”音,明白了过来。“原来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是金子啊!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君悦兴致缺缺,心生无力之感。“让房氐告诉你吧!” 然后,自己一个人向村外的某个方向走去。那个地方,村民每天都经过,可谁想到那下面埋的就是他们家人的尸体。 看他们哭得肝肠欲断伤心欲绝,她忽然想到了君鴌。若是他知道了他们的遭遇,是否也会原谅他们所犯的罪? 这边厢,房氐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一开始,应该是吴禄宗蛊惑他们瞒着朝廷挖矿。但没想到等村民整修了龙江,进了矿山之后,他就把他们杀死了,然后安排自己的人进了矿山。 头两个月,这些进山的青年男子十天半月还回来一次,还给家里带回来金子,这样他们的家人更加深信不疑。 但是两个月后,这些村民就再也没回来。他们的家人也来跟吴禄宗闹过,吴禄宗便警告他们如果谁再闹,就杀了他们的家人。 有人不信,于是半夜偷偷进山找人,结果第二天就死了。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村民也就再也没闹过。” “哦。”兰若先拖了个长音,“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他又疑惑,“那他们干嘛不报官啊?” 房氐道:“私自开矿,这是杀头的罪。再加上他们的家人在吴禄宗手中,他们自然不敢有异动。况且,就算报官也没用,林之中本就是吴禄宗的人。” “哼,官匪勾结,可恶。”兰若先冲过去,给了吴禄宗两脚。 吴禄宗手脚被束缚,嘴里被塞了东西,只能愤愤的瞪着兰若先,却不能反抗。 打完解气了,兰若先又问:“可是整修龙江跟挖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姓王八的要让村民挖河呀?” 房氐道:“龙江周边多水患,又经过村子口。如果不把龙江整修好,一旦发大水,势必会淹了吴家村。到时候,挖矿的计划就会被影响,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兰若先捂着头,“我的天哪,这可真是一环扣一环。本来只是出来赈个灾,谁知道不仅挖出个矿山来,而且还破了这么个惊天大案,我这脑子可真是不够用。那这吴禄宗又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悲伤的故事 “那这吴禄宗到底是什么人?” 房氐道:“不清楚。他也不叫吴禄宗,吴禄宗是这家寡妇原来丈夫的名字,村里人只知道他姓吴。 因为县衙的户籍上并没有记录这寡妇的丈夫已死的事,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就以为他就是这寡妇的丈夫。 他是一年多前才来到这个村子的,村民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这家人的母子是孤儿寡母,假吴禄宗来到这之后经常帮助他们,对村民也很友善。久而久之就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并和这寡妇成了亲。 刚好此时吴家村的里正去世,林之中就命吴路宗作为里正。 后来就是发现了矿山,并且拉着村民改修龙江,私自挖矿。又为了霸占矿山杀了全村的青壮男子,欺骗并威胁村民不准将事情泄露出去,直到我们到来。” “都死了?”兰若先惊怔。 “是。不仅吴家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去过矿山的村民,无一幸免。” 兰若先明白了,怪不得刚才君悦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对他也是爱答不理的。 “哎,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的贪念造成的。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吗?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的挖东西,还杀了君悦的哥哥,他们这也是罪有应得。” 房氐不语,像他们这样的人,对于生死的定义很简单。生就是还有气,死了就是没气了,并不会去深究什么值不值得应不应该的事,那对他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此生的意义,就是保护好少主。 兰若先指了指君悦离去的方向,“那边该不会就是埋尸体的地方吧!” 房氐点头,“你可以去看看。” 兰若先抽了抽嘴角,他是对好玩的东西好奇。可是那一堆的死人,有好奇的心没好奇的胆啊! “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房氐笑笑,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我还要看着犯人,兰公子自己过去就是,少主在那边呢!” 兰若先当然知道君悦在那边啊!可是这一路过去一个人都没有,也很可怕的。 最后,房氐只好找来一个士兵,将这位明里胆大包天实则胆小得很的公子哥给送了过去。 --- 远远的,兰若先就看到了君悦。 少年瘦小的背影挺拔,墨发飞扬,带着武人的气息英姿飒爽。背手静站,凝望着不远处男男女女哭声一片,哀嚎遍野。 “你是不是很难过?”兰若先走近,问道。 君悦没有回头,深邃如潭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淡淡道:“谈不上难过,看得多了,挺多酸一下而已。” “你可真是冷血。” “就算我为他们哭为他们悲伤又如何,他们也活不过来了呀!悲剧已经发生,就算你后缀再补一个圆满的结局,也不可能盖过这一段悲伤的情节。” 兰若先呶呶嘴,“说得跟演戏似的。” 君悦转头看他,“可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就算以后吴家村的人过得有多幸福,他们也不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死了的亲人。” 这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即便伤口愈合,也是会留下疤痕,一辈子抹不掉。 兰若先道:“说到底,都是因为贪念。” 君悦不赞同也不反对,“人有贪念没有错,可不能将贪念作为借口,去伤害别人的利益和生命,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就不仅仅是贪念了,是泯灭人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个乱世中,人若不为自己筹谋,不为自己争一口气,就会像三年前的冬天一样,活活冻死饿死。或者像在齐皇宫校场里一样,被人乱箭射死。 可是人活着的方式有很多,不是只有杀掉别人自己才能活这一种。 吴家村的人贪财,瞒着朝廷开矿没有错。可是他们不该为了瞒住这个秘密,成了杀害君鴌的帮凶。 君悦叹了口气,悠悠道:“不知道在哪听说过一句话,每一个真相的背后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兰若先抿着嘴唇,定定的看着他的侧颜。少年花样年华,为何会有这样深沉的内心和苍老的感慨,仿佛一搜大船经历暴风雨后留下的斑驳和沧桑。 是因为恒阳三年圈禁吗? 两人不再说话,齐肩看着眼前的哀嚎悲恸。 太阳出来了,照遍了整个村子。可是家家户户准备好的每日送去给挖矿的“家人们”的早饭,却变成了坟头前冰冷的的祭品。 回去的路上,兰若先又问:“所以,当初砸我的那个小孩,真的是故意的。” “嗯。”君悦道,“他知道我要来,本来是想砸我然后趁机告诉我真相的。只是他搞错了,砸到了你去。” 当时要不是林之中正好喊她二公子,那小孩就差点将兰若先当成了她然后将事情说了出来。 “哼。我够冤的。”兰若先吐了一个鼻音,“不过看在他们那么可怜的份上,就不跟他们计较了。每天跟着个杀人狂魔一起生活,他们也不好受。” 那对母子发现了假吴禄宗的秘密,却没有被杀人灭口,已经算是幸运了。 --- 几人回到原地时,黎镜云和古笙也回来了,同时将两百多名矿工也带了回来。个个皆是五花大绑,卸了下巴。 “二公子,这些人怎么处置?”黎镜云问。 “先带回赋城吧!这件事太大,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了,得禀报皇上。”君悦吩咐,“少将军,你带一半兵力驻守矿山,不得任何人靠近。” 又对古笙道:“古大人,你负责将这帮人和县衙的那些人押往赋城。” 古笙正准备领命时,黎镜云却道:“二公子,还是臣来押送人犯吧!这帮人身份特殊,臣怕半路会有人杀人灭口。古大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万一人犯有失,我们也不好向皇上交代。” 君悦看了古笙一眼,“也好。那就有劳少将军了,这批人犯,一个都不能少。” “臣领命。” 君悦感叹,黎家,还真是处处不让兵权旁落,一点点都不可以。 处理好了吴家村的事,几人回了宁县县衙。 临走前,君悦还秘密吩咐古笙,准备好五百斤炸药,放在矿山里掩埋。古笙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在县衙住了一晚之后,第二天君悦便火速赶回赋城。 一路风尘未洗,马不停蹄,终于在三日后的中午回到了王宫。 说来也是幸运,他们一进赋城,天就下了场又大又长的暴雨,一直下到了半夜。将夏日里的暑气、夏风吹起的尘土统统冲刷了个干净。 第二日,天地一片明亮,明媚的朝阳都带着别样的绚烂。 章节目录 第277章 看见吃不着 君悦先是将梅县赈灾之事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一遍,而后才将在宁县查到的真相祥祥细细的道了出来。 姜离王听后,面露哀痛,语声颤抖道:“我的儿子,就是这么死的。” 君悦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沉默着等姜离王平复心绪后,才又说道:“大哥应该只是单纯的好奇林之中整修的龙江,所以过去看看而已。没想到被假吴禄宗误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前去调查,这才下了杀手。” 君鴌,死得真的很冤。 他或许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杀。 “至于吴家村的人,他们虽然知情不报,但是也都得到了报应。所以我只是将他们所得的脏银收缴,并未再做其他的处置。父王觉得可妥?” 姜离王垂眸,“就这样吧!一个村子的青壮年都没了,你还能找他们老小治罪不成。” 君悦有些心虚,他并未将村民参与杀害君鴌一事告知姜离王,只是说他们知情不报而已。说了,也只会惹姜离王伤心。 搞不好一个愤怒,下令屠村也不无可能。 君鴌,原谅妹妹的欺瞒,就给吴家村的老小一个重生的机会吧! “这假吴禄宗是什么人?”姜离王问。 君悦不答反问:“父王可还记得当初吴国想让姜离划出五座城池去交换我的事?” “自是记得。难道,这跟吴国有关?” 君悦点头,“如果我没猜错,吴禄宗应该是吴国的人。吴国当初想要的那五座城池,吴家村就在其内。 吴国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吴家村的矿山,想据为己有。于是伙同宁县林之中,大修龙江,杀了村民。 在矿山里,还有他们搭建的冶炼金银铁器的熔具,他们应该是就地铸币,然后再将东西运回他们本国去。只是,这是我的猜测而已,却没有任何证据。” “带回来的那些人,他们都招了吗?”他问。 君悦摇头,“黎镜云审了他们一路,刑司的人审了两个晚上,什么都没说。父王,您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姜离王看着女儿,没有回答,又将问题抛给了她。“如果是你,你想怎么做?” 君悦回来的一路都已将想好了,于是娓娓道来。 “这帮人身份不明,我们也不能硬把他们往吴国头上扣。这个案子到最后,结果也就是一个见财起意的人伙同一个县官私自采矿,杀了几个村两百多人和姜离世子,按律论处。如果硬要将他们当成吴国人,吴国可能反过来说我们陷害,引发两国误会。” 姜离王愤道:“我的儿子,就这么被他们不明不白的杀了,我还不能找他们讨个说法吗?” 君悦心道:你还真的不能。 就是报到齐帝那里,没有真凭实据,齐帝也不会同意贸然质问吴国。除非抓回来的这几百人开口承认,签字画押,不然这件事只能是挨打了也只能忍着。 君悦沉声道:“父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 姜离王猛的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女儿。“悦儿你……” 君悦认真道:“父王,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做这条路上该做的事。” 她既然选择陷入这乱世纷争的泥潭,很多事情避无可避。总有一天,她会为君鴌讨回公道。这是她身为他妹妹的责任,也是身为姜离未来之主的责任。 不管这假吴禄宗承不承认,她都把这笔账算在东吴的头上,有朝一日让他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好好好。”姜离王连说了几个好,甚是欣慰。 这才是君家的孩子,君家不会一辈子都做别人的奴隶,任人宰割。 君悦岔开了话题去,“姜离境内出现了这么大的几座矿山,消息肯定会传到恒阳去的。到时候皇上定会派人来开采的,父王想好了怎么应对吗?” “哼,姜离这些年送往恒阳的钱财,难道还不够多吗?”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姜离王斜眼问她,“你真甘心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运走?” 君悦莞尔一笑,“不甘心,所以这事我并没有隐瞒。不出几日,这几座矿山就会大白于天下。” 姜离王混沌的双眼中显露惊色,“你这么做,会让姜离成为众矢之的的。这么大疑笔财富,莫说皇上想要,吴国、楚国和蜀国只怕也想要,到时候只怕……” 几方人马会打起来,争抢着吞下这一块肥肉。 金矿银矿,这是数不尽的财富。铜矿铁矿,这可是制造武器的材料啊! 君悦却是坚定道:“这么大的秘密,就算瞒,又能瞒多久。以及等被人挖出那日我们处于被动地位,还不如现在就掌握主动权。它是我们的财富,我们谁也不会给。” --- 果然,君世安的奏报递到齐帝手中的时候,齐帝是又喜又忧。 喜当然是姜离竟然还隐藏了这样一大笔财富,这要是把这几座矿山开采出来,齐国以后都不用再为银子而发愁。 至于忧,君悦能想到的,齐帝也能想到。 齐帝想要这笔财富,其它三国肯定也想要。姜离是齐国的属地,其他三国若想要,他们会怎么做? 一是,想尽办法收买姜离王。 二是,武力夺取。 无论是收买还是武力,都不是齐帝想见到的事。 齐帝疲惫的揉着眉心,问向面前的两个儿子:“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理矿山之事?” 兄弟两人互看了一眼,皆是暗自为君悦叹了口气。 君悦啊君悦,你可真不是个安分的主。你说说你,赈灾就赈灾吧!没事跑吴家村去做什么? 三大世族的事情还没解决,如今又爆出了个富可敌国的矿山,这不是让贼惦记嘛! 连城道:“父王,当下最要紧的,是增加姜离边境的驻军,以防三国有打劫之心。” “贸然出兵,恐怕又会引起三国的误会。若三国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向我齐国发难,我们便会受三面夹击。” “可是如果不增兵,姜离仅仅五万兵马,又怎能抵挡他国的大军。” 齐帝看向小儿子,“小五可有什么良策?” 连琋抬眸,对上齐帝的眼睛。 道:“父皇,儿臣认为,增兵是必须的。为防其他三国以我们要兴起战事为借口,一则可以派一队精兵,明里进入姜离,意在保护吴家村的矿山。 二则,秘密调兵驻扎在姜离周边,只要军队不进入姜离境内,其他三国便没有借口。如若他们真想靠武力拿下姜离,我们也能及时调兵应对。” 齐帝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依你之见,我们是否可以现在就派人过去开采矿山?” 连琋摇摇头,“儿臣觉得不妥。此时这矿山就像一块热铁,谁都想锤上几下,可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烫伤。在不能保证其他三国放弃觊觎之心之前,最好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我们开采了矿山,到时候其他三国也会害怕我们的武器和财富,有可能会联合攻齐。到时就算齐国有巨额的财富,精良的武器,在军队人数上也无法与三国联合抗衡。” 齐帝肉疼得很,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感觉,心痒难受。 君世安递上来的折子,除了说矿山一事之外,还提了请封君悦为世子一事。 他心里不快得很。君悦这个人,太不好控制了。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关心则乱 连城与连琋两兄弟出了皇宫,并没有急于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来到了回味茶楼要了个包间。点了壶上好的茶和几样糕点,屏退左右,面对而坐。 街市喧嚣,然而室内却宁静不扰。 氤氲的水汽蒸腾,茶香旖旎一室。微风吹动了珠帘,珠帘碰撞缠绕发出轻微的哗哗声,祥和安宁。 连琋呷了口茶,秀气的眉头一震。“想不到在市井,竟也有这么好的茶。” 茶香清冽,入口丝滑,有茶的味道又有一股奶味,味道奇特却不浓郁,比今年流行的月针茶还要好上几分。 “这是恒阳城内最有名的一家茶楼。”连城笑道,“这茶楼的老板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总能弄到一些稀有罕见却又不俗的茶种,引得城内富贵争相,一两茶论金卖。” 一两茶一金,呵呵,也只有那个女子想得出来。 从这的窗户望过去,能看到斜对面的金玉满堂。不久前,他经常出入那里。 便是在那里,窥视着这个茶楼的一切。 也是从这个茶楼,他推测出那个女子最大的秘密。 连琋为自己续了一杯,道:“看来这恒阳城,我以后还得多走动才是,兴许还会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 话锋一转,他岔开了话题去。“姜离矿山之事,皇兄可有什么想法?” 连城一怔,“此事父皇不是已经有安排了吗?” 他们出宫之前,齐帝就已经派人去传了房定坤,宋江和陈金烈,做了相应的军事部署。 连琋摇头,“我问的,是姜离对矿山的态度。” 连城喝茶的动作一滞,状是不解的看向他。 连琋垂眸,淡淡道:“姜离发现了矿山,原本可以秘密的上报朝廷,没必要弄得天下皆知。如今看似成为众矢之的,随时都有可能燃起战火,可未尝不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没错,君悦在离开宁县的时候,就已经将姜离境内有矿山之事散播了出去。她十分了解齐帝,他一定会秘密派人前来姜离开采这座矿山,然后把大批的金银武器运回去。 凭什么? 这原本就是姜离的东西,哪能硬抢还能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姜离每年进贡的钱财,足够养活他们百姓一个季度,二十几年如是,算下来姜离白替他养了他的百姓多少年。姜离越是苦越是穷,他就越开心。 凭什么? 那么大一块肥肉就在这里,她要让他看得见吃不着,还得害怕别人来抢,难受死他。 “五弟认为君悦这么做有错?”连城散漫道。 连琋抬起眼睛,清澈的双眸闪着盈盈波光。不答反问:“四皇兄认为她做的是对的?” 连城道:“五弟,如果你的东西被平白无故的抢走,你会怎么做?” “身外之物而已,我不在乎。” 连城暗自摇头,五弟从小心高气傲,从来不把俗物放在眼里。无论是东西还是权利,他都看不上。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从来没有失去过,也从来不用费尽心力的去得到过。 他不知道,若他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别人又会如何看待他。 其实在这一点上,他真的很羡慕他,也很嫉妒他。 算了,没有经历过的,他说的再多,他也感受不到。 连城喝了口茶,跳过了这个问题。又道:“依五弟的意思,君悦难道想独吞了这笔财富?呵,姜离真的想再反不成?” 她不会……连琋笃定。 她若想造反,当初就不会逃了。她想要的,唯自由而已。 况且,姜离反过一次,以失败告终,导致朝廷对他们的防备更重。以姜离现在的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都不具备,拿什么反。 “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都猜到她的想法,父皇也肯定能猜到。姜离也许不会反,可是有了这么一出,父皇一定会认为他们就是想反。” 等稳定了其它三国之事,到时候父皇不会给她和三大世族鹬蚌相争的机会,就先收拾了她。 连城嘴角一笑,这点他倒是不担心。那女子一向胆大,她敢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后招的。 蜂巢的主人,绝不会被这样一个小问题难倒。 连琋定定地的看着连城,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慌担忧之色,不免疑惑:“四皇兄难道就不担心吗?” “五弟是关心则乱。”连城为他续了杯茶,“君悦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她既然把矿山之事弄得天下皆知,就肯定想好了办法如何应对。” 经他这么一提醒,连琋也豁然反应过来。 是啊,他是关心过了头,才忘记她一直是个胆大的丫头。 可是再怎么胆大,三国合围也并非儿戏啊! 连城再道:“咱们倒是该好好准备礼物才是。君悦成婚这大喜事只怕是不能如期举行了,但她还有另外一件喜事。” 连琋不解,“还有什么喜事?” 他们两人未被宣召之前,是芸贵妃在勤政殿伺候,那本姜离王递上来的折子,芸妃看了个大概。父皇只说了一件事,另一件却是没有说。 连城道:“眼下姜离世子之位空悬,君悦又是唯一的继承人。只怕姜离王请封的折子,已经递到父皇的案头上了。” 姜离世子,再过不久就是姜离王了。连琋垂眸,看着杯中茶水里倒映的自己的容颜,仿佛是隔世相望,如浮如幻,想抓却抓不住。 一旦她成了姜离王,想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她别无选择。君悦看似潇洒,却是个重情之人。一旦有了牵绊,便不可能扬长而去独自快活。 “大皇兄的日子可定了?” 连琋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岔开了去。 连城自然顺着他的话接下,“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看最近五成军的动作,只怕应该也快了。” “我们不能总是依赖于你的眼线,焉知他不是有所保留。若是你,你会选哪一天?” 连城不答反问:“若是五弟,你又会选哪一日?” 兄弟俩相视了两眼,而后又同时低头,食指指腹沾取茶水,以袖挡之,在自己的面前桌上滑下一行水痕。 待双方落定,撤去衣袖,看向彼此所写的水字,一模一样。 看过之后,两人又同时伸手,拾起各自的茶杯,将杯中茶水倾倒其上。顿时规规矩矩的几个字,便融为一体,化为一滩水痕。 连琋道:“那日,是最合适的,皇室宗亲聚合,百官休沐。恒阳是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时候,最适合动手。” “希望那一日,不要下雨。” 章节目录 第279章 马屁精髓 自从宁县吴家村有矿山之事传出来后,赋城就比以往更加的热闹了。最近城内多了不少的生面孔,都是来打探矿山一事的。 听去过吴家村的士兵回来描述,那里的矿山是多不胜数,块块矿石不仅大而且纯度很高,闪闪发光,就连吴家村的路上,都铺撒了金光闪闪的金粉。 这要是谁得上一两块,那就是发了。 于是最近经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去往宁县吴家村,不是打听就是夜里想偷偷顺上几块,搞得负责看守的古笙很是烦躁。时不时东边有人报告有飞盗闯入,西边有人喊抓贼。 姜离王依旧每日上承运殿议事,然说的话却是越来越少。大多情况下,还是将机会留给了君悦。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需要女儿快速的成长,必须很快。 “黎将军,请继续训练士兵,密切注意姜离周边各国的动向。五万将士随时做好作战准备。” 君悦站在姜离王的下首,面对着众朝臣,沉沉下命令。 黎磊朗声应道:“臣遵旨。” 君悦嗯了声,再道:“少将军,你与府台协调,调配城内的衙差和仪卫司,维持好城内的秩序。最近可疑人员特别多,以防他们趁机作乱。” 黎镜云拱手领命。 老实说,被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子呼来喝去,他还是不习惯也不舒服。可眼下大敌当前,还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就算他不满这个当政人,姜离还是要守护的。 此事议完,殿内出现了半分钟的安静。 刑司司正吕济生便站了出来,道:“禀大王,从吴家村带回来的两百多名挖矿之人,臣审了这么久,对方仍是一语不破。臣请问是否还要继续?” 君悦看了姜离王一眼,见他点点头,于是便道:“审不出来就别审了,刑司每天那么多案子,没必要浪费在一个人身上。将宁县县官林之中和那个假的吴禄宗,还有几个主事之人拉出去砍了,其余的关在牢里。” “那请问二公子,关多久?” “关到他们死。” “这……”吕济生有点为难道,“这不审不判,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留在牢里反而加大刑司的负担。” 君悦挥挥手,“这群人,也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但若放出去,我还怕他们给我姜离制造什么麻烦呢!随便给他们找个牢房,一天一个馒头,饿不死人就行。” 众人听着,皆是面面相觑。虽没有出言反驳,但心里都有了个底。 新官上任,是得点几把火。 不过出去赈了一次灾,就杀了这么多人判了这么多人。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一个议题。严大人。” 吏司司正严曜忙出列,“臣在。” “宁县县官之职如今正空缺,你身为吏司司正,可能推举一人出来任职?” “这……”严曜微微偏头,看了身旁的王德柏一眼,见他微微摇头,而后才道,“如今各职位都需要有人来处理朝政事务,所以臣一时没能腾出多余的人来。不过此事也不急,待臣回去翻翻看官员花名册,看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君悦冷笑,这六司司正,虽然名为齐帝派来的。可是每每做决定的时候,他们都得先问过三大家族的意思,根本一点主权都没有。 她道:“既然严大人没有人选,刚好我这里就有个人选。” 严曜一怔,忙问:“谁?” “荆楚河。” 荆楚河?谁啊?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更别提认识这个人。 君悦解释道:“此人是去年的进士,现在太学任辅教,是我的先生傅先生的得意门生。傅先生举荐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去。” 荆楚河是谁他们不知道,但是傅涧显他们一定知道,便是如今二公子的老师。朝中多数子弟,都在他的门下当过学生。 二公子的面子可以不给,但是傅涧显的面子是一定得给。 王德柏道:“傅先生德高望重,他老人家举荐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去。” 君悦嘴角含笑,“这么说,你们都没有异议?” 殿内一片寂静,表示都没有异议。 君悦当下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 哎,果然还是老师的名声大,一搬出来没一个反对的。 不过她想,就算不搬出老师,想必他们也不会反对的。 宁县刚出了君鴌一事,扯出来了这么个惊天大案,本就敏感。如今又冒出了个天下各国争抢的矿山,一个不好是会引火烧身的。这可不是个香饽饽,是个烫手山芋。 反正不就是个县官吗?他们难道还缺一个县官不成。 --- 一早的议事结束,姜离王明显很累,君悦便将他送回广元殿。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一路上,姜离王赞道。 君悦扶着他,被自己的父亲夸赞,心里美滋滋的。不过也没有得意忘形,谦虚道:“是父王教的好。” “我可没教过你什么。”姜离王朝她宠溺一笑,“从小到大,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哥哥身上,也没时间照顾到你。也不知道你这一身的本事,都是哪来的?” 也许,真的是应天所生吧! 君悦撒娇道:“虎父无犬子,父王夸我,难不成不是在夸自己。” “哟,哈哈哈…”姜离王难得的开怀大笑。他看向随身的梨子,“你瞧瞧,都学会拍马屁了。” 梨子也是低头浅笑,说:“二公子是天资聪颖,既继承了王妃的美貌,又遗传了大王的英武,是姜离之福啊!” 姜离王再次哈哈大笑,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总之这话太中听了。 君悦感叹,哎,姜果然是老的辣。瞧瞧人家,连拍马屁都拍到精髓去了。嗯,以后得多学学。 一路往前走,姜离王问道:“你大嫂是这两天走吧!” 君悦点头,“明天就走。八月中应该就能到了。” “那你明早去送送她。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君悦应了声是。老实说,她觉得姜离王不适合做一个一邦之主,他的耳根子和心太软了。 心太软,要考虑的东西太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容易被别人左右。三大世族能骑在他的头上,与他这软弱的性格脱不了关系。 将他送回了广元殿后,君悦又服侍了他用药,在他睡着了之后,才轻手轻脚的出来。 姜离王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可是君悦要找的神医风信子,蜂巢都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吗? 章节目录 第280章 私生子 回到含香殿时,香雪告诉她刚才年有为来过,是来送信的。 信是南楚越王寄来的,信中所述乃她当初拜托他之事。可结果却是令她心中一震。 炼制龟延金丹的南楚道人,竟然真的去了恒阳。 南楚与北齐相距甚远,他怎么跑到那去了? 难道是齐帝将他带过去的? 那么此人现在可还在恒阳? 君悦没有想过为姜离王炼制什么龟延金丹,人都是生死有命,何必强求。与其去找什么长生不老之术,还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这个行将就木之人,让他走得没有遗憾。 看多了生死,也就看淡了生死。 君悦自嘲一笑,怎么感觉自己是个看破红尘的人似的。 “你傻笑什么呢?” 身旁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 君悦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却是兰若先。一道来的,还有南宫素寰。 她没好气道:“你才傻笑呢!”你全家都傻笑。 又惊奇,“咦,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走到一起去的?” 南宫素寰坦坦荡荡,笑说:“我来跟你商量明天送世子妃回去的事,路上刚好碰到兰公子,就一起过来了。” 哦!这样啊!她还以为他们俩有情况了呢! 君悦将信折好,交给香雪,引着两人到茶几旁喝茶。“有什么好商量的,一应事务你和母妃不都准备妥当了吗?” “是都已经准备妥当,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明天可要去想送?” “她是我大嫂,我理当去送的。” “那就好,明日辰时,我们在宫门口集合。” “我知道了。”君悦看向一旁的兰若先,“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啊?” 兰若先眯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君悦一身的疙瘩鸡皮。 兰若先讨好道:“君悦,听说你派了两队兵马护送世子妃姐姐回去,可不可以把我也带上啊?” 君悦一怔,“你要去恒阳?” 兰若先点头,“嗯,我听说恒阳的玉兰花可美了,我想去看看。” 君悦并没有反对,只是心里突然觉得怅然若失。 兰若先是从缥缈林跟着她出来的,出来后也一直跟她形影不离,要不是他今天提起,她都差点当他是她家人了。 可终究不是的,他也只是一个过客。他出来的目的本来就是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哪能总在一处呆着。好比恒阳是她临时的一个落脚处。赋城,也只是他所有落脚处的其中一个而已。 “去看看也好,恒阳的玉兰花美,值得一看。” 兰若先喜道:“真的,你同意了。” 君悦觉得好笑,“我有什么不同意的,脚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在恒阳也有一个朋友叫岑若,住在上东坊,你去了报上我的名字。他一定会照顾你的。” “岑若,名字竟然与我相似,我一定要去会会。” 君悦再叮嘱:“出门在外,自己小心。” “这你不用说,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再说了,不还有你的士兵们护送嘛!到时候我顺便帮你把你漂亮的媳妇给带回来。” 君悦脸上的笑容立即僵硬,这次护送房绮文回去的士兵,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将方映雪,也就是她的未婚妻给带回来。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君悦就是一个头两个大。比赈灾还头大。 --- 头大的不止君悦一个。 公孙柳轩出了宫,回到自己的府邸时,管家便来报,说是去恒阳调查兰若先身份的人回来了。 “真的是岑家的人。” 下属禀报道:“是。我们查过,这兰若先本名岑若,并不在岑家的族谱上,也没有在岑家出现过。只因这岑若,是岑阁老在外面的私生子。” 兰若先要是在此,一定会气得吐了三升血。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缥缈林兰家人是也,何时成了什么劳什子岑阁老的私生子。 君悦,你乌龟王八蛋。 岑阁老要是在此,也定会怒气攻心提前去跟阎王爷报道。老朽一生光明磊落洁身自好,连通房丫头都不让怀孕,哪来的私生子。 君悦小儿,你还本阁名声。 正在午睡的君悦,冷不伶仃的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人醒了过来。 公孙柳轩问:“既然事情这么隐秘,你们又是怎么查到?” 下属道:“说隐秘,其实也只是对外人而已,没有不透风的墙。属下混进岑府,跟岑府里的一小姑娘聊天,才知道岑府经常有人偷偷的给岑若捎东西。 岑若就安置在上东坊的一所宅院里,母亲早死。属下跟踪送东西的人去了那处宅院,的确是富贵人家的住所。属下在那宅院书房里见过他的字画,署名就是岑若。” 公孙柳轩轻笑,“这岑若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那岑阁老也八十多岁了,可真是老来得子,真够风流。” 一旁的管家却是没有笑,皱眉疑惑:“可是,君悦是质子,一直住在宫里,怎会认识岑家的什么私生子,还带到赋城来?” 下属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公孙柳轩挥挥手,“这些都不重要,知道是谁就行。事情要是太顺利,反而值得怀疑。难怪之前君悦一点也不担心这岑若,原来是岑家的人。” “可是老爷,四姑娘之前,得罪过他。” “得罪了又怎么样,这里是姜离,可不是岑家的地盘,他岑阁老敢明目张胆为他私生子报仇?” 管家也不好再说,只得附和:“老爷说的是。” 公孙柳轩转而又道:“不过,既然对方是这个身份,也最好不要得罪,我们降低一次身段也没什么。等展儿回来,请他吃顿饭,把君悦也叫上,就当是他们年轻人结交个朋友。” “老爷英明”。 王家也差不多同一时间收到消息,一番商量过后,也是想请岑若吃顿饭,当做赔罪。 只是没想到当天递了帖子过去,想请兰若先吃饭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理由是他要同房绮文随行,去恒阳欣赏风光。两家人当下对兰若先是岑阁老私生子的事,更加深信不疑。 切,说什么欣赏风光,还不是回家去看看。 兰若先郁闷了很久,“这两家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年有为依旧沉着一张冰块脸,难得的赞同:“我看也是。” 不然为什么帖子上写的是请兰若先,君悦陪同。 这兰公子是什么身份,二公子又是什么身份,竟然要二公子陪同?这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兰若先果断扔了帖子,“黄鼠狼请鸡吃饭,想想都瘆得慌,不去,以后也不去。你看着君悦,我不在的时候,他也不准去。”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不要脸 第二日辰时,君悦如约到宫门口,将房绮文送出城。 一路上兰若先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讲述着从书上看来的段子,还有怎么吹嘘也吹不腻的他的赈灾事迹。有他一路陪同,想必房绮文也不会寂寞。 到了城门口,君悦和南宫素寰下了车。 太阳刚出来,地表雾气升腾消散,湿气浓重,凉意阵阵。暖黄色的光线直射冰冷厚实的城墙,就像照相机镜头下暖黄的调色。 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开始了一日的热闹。 房绮文也下了车来,一一道别。 房绮文行了一礼,“多谢二公子特地想送,绮文感激不尽。” “大嫂不必客气。”君悦微微颔首,“山高水长,一路上多注意安全,替我向令尊大人问好。有什么需要的交给侍卫们去办,或者交给若先去办。” “放心吧放心吧!”兰若先拍拍胸脯保证,“有我在,一定替你把人安全送回到家。” 君悦莞尔一笑,对他的保证只当是小孩行为。 房绮文垂眸,似是纠结了一番,才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东西,向她递了过来。 是一个蓝色的荷包,绣有喜鹊登枝的吉祥图样,秀气如真。 君悦小心脏一震,没有接。“这是?” “二公子别误会。”房绮文道,“荷包中之物,希望你回去后再打开来看。” 兰若先在一旁揶揄的对她挤眉弄眼,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君悦犹豫了一会,终是伸手接过。小小的荷包搁在手心里,竟像块热铁似的烫手。 她想,她应该算一下命,看看今年自己是不是命犯桃花。 房绮文再行一礼,“二公子,后会有期。” “后……”君悦压低了声音,“会有期。保重。” 她又不可能再回来了,怎么可能后会有期。 房绮文转身,由着贴身侍女服侍着上了马车。兰若先也上了马,回头对她招了招手,笑着喊“等我回来”。然后,大部队便缓缓出发,往前行进。 君悦定定的看着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那年冬天,她去恒阳为质,南宫素寰也是站在漫天大雪中,遥望着远去的她。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目的地。只是这一去一送已非昔人。 时间是一切人事最好的见证,他会见证你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错过了什么,遗忘了什么。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告诉你你该做什么了,该记起什么了。 时间告诉她,连琋,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想你干净的桃花琉璃目。 想你一身淡雅的蓝衣。 想给你做蛋羹。 想跟你喝酒。 想你想我了没有? “将她送走了,接下来就该忙你的婚事了。”耳旁传来南宫素寰的声音,“她给了你什么?” 君悦回过神,将荷包收进腰带中,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可能是答谢我上次救她之情吧!” 南宫素寰一笑,“你呀!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你没经历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自然不知道。刚才房绮文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对你有意。” “姐姐可别开玩笑,论辈分我可是她小叔。” 房绮文突然敛了笑意,目光阴沉。“正因为你是她小叔,她才更不应该怀有非分心思。一个寡妇,在丈夫刚死几个月,就迫不及待的跟婆家撇清关系,还勾引自己的小叔,简直不要脸。” 君悦吓了一跳,南宫素寰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好像一遇到君鴌的事,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南宫素寰,绝不会这样。 “不管她有什么心思,反正她也走了,不会影响我们什么事。”君悦道。 南宫素寰松了口气,“没错,这不相干的人走了,以后又只有我们一家人了,多好。” 不相干的人? 房绮文吗? 南宫素寰将房绮文当成是不相干的人,那么父王母妃呢,他们又是怎么想? 哎,算了,反正人都走了,纠结这个也没有意义。 “走吧!我们回宫。” --- 两人走在赋城清晨的街道上,街道行人还不算多,大多是赶着上工的老百姓,或者是正在吃早饭的食客。 空气中食物的香味飘来,君悦站在一个混沌摊子前,笑道:“咱们吃碗混沌再回去吧!” 南宫素寰看了看路边的一张脱了漆的斑驳桌子,还有不远处老板那双皲裂黑黄的老手,果断的摇头。“我早上吃过了,还不饿。” 她看了看前面的一个胭脂铺子,“你若饿了,你就先吃一会吧!我去买点胭脂。” 君悦也不道破她的心思,“好,那我吃好了就去找你。” 南宫素寰带着贴身丫头竹桃迫不及待的走了,君悦笑笑走到桌边坐下,要了碗混沌和一张饼子,算着时间慢悠悠的吃着。 她可不嫌脏,这路边摊的东西,吃着才有味。 热气腾腾的混沌下肚,整个身子都感觉暖烘烘的。 君悦低头吃得香,听得前面有衣袂响动的声音,以为是食客,也不在意。 可等了一会,却没听到他点东西吃,这才好奇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她嚼饼的动作一顿。 “王副司。” 这一个身材消瘦,尖嘴猴腮,双眼下永远挂着青黑的不是王阳仁又是谁。 王阳仁看着她消灭了半碗的混沌,笑道:“没想到二公子这么亲民,这种东西都吃得惯。” 君悦指了指手里的饼子,“很好吃啊!你要不要尝尝?” “二公子自己吃吧,臣不饿。” “那你坐下来干什么,跟我打招呼?” “不可以吗?” 君悦低头继续吃东西,囫囵道:“可以,这是你的自由。” 王阳仁看着他津津有味的吃着又脏又贱的东西,不禁眼底鄙视,估计他在恒阳吃的连这都不如吧!果然贱就是贱。 他们家祖上是卖鞋的,当年他父亲也不过是鄞王府里的一个长史,身份卑贱。即便他们三大世族让他披上王袍,坐上王位,也改不了他们骨子里的卑贱。 这么卑贱的人,竟然让他在梅县栽了跟头,害得他回来了还被父亲斥责了一番,简直可恶。 王阳仁掏出帕子,貌似无意的擦了擦手,说道:“二公子,我王家打算在八月十五那日进行一场斗鸡赛,二公子有没有兴趣参加?” 君悦头也不抬,“没兴趣。” 王阳仁脸色沉了下来,竟然敢拂他的意? 他邀请他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他竟然敢不给脸。 “二公子,这可是赋城一大盛事,到时候很多豪门贵族都会参与。” 君悦吃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呼出一口满足的热气,定眼看他。“宁县矿山之事一出后,据可靠消息,各国都在往姜离周边调兵。如今姜离面临战事之危,我可没那闲工夫。” 言下之意,斗鸡遛狗,那是你们无聊的人才会做,本公子忙得很。 王阳仁一张脸都绿了,沉着脸起身。“既然二公子那么忙,臣就不打扰了。二公子今日不答应,那日就是想参与也不可能了。” 君悦打了个请的手势,“不打扰王副司去用早膳了。” “哼。”王阳仁阴着一张脸将手里的精致帕子往桌上一扔,拂袖而去。 君悦啧啧摇头,火气这么大,难怪经常要女人来泄火。 他朝老板喊道:“老板,这帕子你拿去当了,估计能换得一两银子呢!” 老板赶紧将帕子收起来,呵呵的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一两银子,他要卖半年的混沌才赚得呢! “小公子以后常光顾啊!” 章节目录 第282章 三个巴掌 君悦往腰间摸银子结账的时候,正好摸到了房绮文给她的那个荷包。蓝色的荷包小巧玲珑,绣工细致,喜鹊栩栩如生。 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竟是一张画像。她的画像。 画是丹青画,笔锋细腻,用色柔美,将她隽秀的五官,轩昂英姿跃然纸上,深黑的一双明眸,带着丝丝冷气。 这应该是那日她当街斩狗的样子吧! 从未想过,有一日也有人为她作画,以表倾情。 可倾情又如何呢!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即便是倾情,她还是选择回去了。想想自己不也一样,即便对连琋倾情,可还是选择回来了。 有时候,我们总是鄙视自私的人,却轻易的忽略掉自己本身也做不到无私。 君悦收起了画,结了账,往南宫素寰所在的胭脂铺子而去。 --- 到门口时,一股脂粉味扑鼻而来,让她这刚吃过热东西的鼻子大大打了一个热乎乎的喷嚏。 君悦揉了揉鼻子,拾级而上。 清晨的铺子里客人稀少,却非常的热闹。 店老板店伙计围在铺子门口,看着中间的两个女孩,一个是南宫素寰,一个… …又是公孙倩。 公孙倩似乎是属狗的,她特别喜欢狗。上次她削了一条,如今她又换了一条。并且将它放在最显眼柜台上,柜台上还传来一股不属于脂粉味的味道,热乎乎的冒着热气,那是狗肚子里的残渣。 “呕……”君悦刚吃下去的混沌,差点没忍住的要吐出来。 尼玛狗都敢恶心她。 店老板一张老脸都快哭出来了,却不敢抱怨半个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这么好的胭脂吗?” 人群中,公孙倩高傲的扬着下巴道。 相比公孙倩的高傲嚣张,南宫素寰显得端庄大气得太多。她不恼不怒,声音沉沉稳稳,却透着股威严。 “我配不配用,也不需要你来评判。老板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来客,往来无贵贱。姑娘既然看不上我的身份,又为何拉下脸皮跟我说话?” 公孙倩哼了声,“我告诉你,本姑娘就是自降身份也要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一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别人叫你一声郡主,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高贵的郡主。啧啧,说不定就是青楼里的婊子生的。” 南宫素寰依旧声音平平,“姑娘一口一个野种一口一个婊子,想必是深谙此道,想来姑娘经常光顾这些地方。不知道城里的楚人馆,可有姑娘的老熟人?” 周围人个个皆是掩嘴窃笑,这南宫郡主看着温温和和的,却是骂人不带脏字的厉害角色。 楚人馆,那可是赋城最有名的伶人馆。 公孙倩气得不轻,本以为这女人也不过是和房绮文一样,是个软弱的主,没想法原来是个厉害的。 “哼,一大清早的嘴巴还没漱就来这里满嘴喷粪。本姑娘是谁,本姑娘姓公孙,公孙家可是正经人家,怎么可能沾染那些不三不四的下三滥。” 公孙倩上下扫视她,“瞧你这贱样,哼,指不定被多少个男人上过,说不定大王也是你的恩客,还有那死去的君鴌,指不定也是……” “拍!” 这突来的声音清脆极了,比春日里的黄鹂鸣叫还清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君悦也吓了一跳。 公孙倩捂着被打的一边脸,惊讶得还没反应过来。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人长一张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骂人的。” “拍!” 又是一巴掌,打得店内的人心脏一震。 南宫素寰再怒声道:“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不生气,不代表我没脾气好欺负。” “拍!” 又是一巴掌,店内的人心脏再调了个档一震。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说话要留口德,什么人能说什么人不该说。君世子为了姜离百姓,以身殉职,品德高尚深受爱戴。你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公孙家就是这么教育子女的吗?我警告你,如果让我听到你再恶意诋毁君世子,哪怕一个字,我让你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公孙倩耳朵轰轰的什么也没听到,脑袋嗡嗡的什么也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被人左右开工轮流煽了三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钻心疼。 南宫素寰放下手,哼了声,冷着一张脸往门口走去。 人群自动的让出一条道来,弓着腰大气不敢哈的任由她翩翩而去。昳丽的倩影即使走出了老远,依旧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拉回了众人的视线,人们反射性的抬手捂住了耳朵,斜眼看着店里发疯了的女人。 公孙倩发狂的摔打着店里的货物,五颜六色的脂粉撒了一地,飘扬在半空中,精彩得跟乌烟瘴气的霓虹舞厅似的。 “咳咳…唔唔…” 店里人哪敢劝这位姓公孙的主,被呛得一个个跑出店外。老板又是心痛又是愤愤,老泪纵横。他毕生的心血啊! 店里传来公孙倩冲天嘶喊:“南宫素寰,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君悦默默的,转身离开了人群。 南宫素寰说的对,一个人不生气不代表他没脾气好欺负,只是没触及到他的底线而已。 南宫素寰的底线,便是君鴌。 你可以说她是野种是婊子,她都不会生气。但你绝不能说君鴌半个不字,否则她会露出锋利的爪子,将你撕碎。 连琋,若有一日有人伤害了你,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回宫之前,君悦先是去找了房氐,让他派人暗中保护南宫素寰。 公孙倩今日吃了这么大个亏,绝不会甘心。公孙家受了这么大的耻辱,绝不会就此罢休。 --- 公孙倩一路气哄哄的跑回到家,一进家门,就去跟自己的父亲哭诉。 “爹,你一定要帮我把南宫素寰那个贱人给杀了,你看她把女儿给打的,我的脸还能见人吗?” 公孙柳轩虽然心疼,但鉴于女儿之前有过不良记录,第一反应就是:“你不会又让你那畜生咬了谁吧!” “哇……”公孙倩一下子哭得更凶了。“爹,女儿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怀疑我。” 公孙夫人柳氏忙哄着女儿,“乖宝贝,不哭了啊!娘给你报仇去。瞧瞧把我女儿打的,小脸都不成样子了。” 又嗔了丈夫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人家都把女儿欺负成这个样子了,这是在侮辱公孙家,你能忍得下这口气,我可忍不下。” 公孙柳轩拿母女俩没辙,招来管家赶紧去打听是怎么回事。如果真像女儿说的这样,他定要出这口恶气。 管家出去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后又回来了。 “胭脂铺的老板说两人只不过发生了点口角,小姐虽然言语冲撞了南宫郡主,但也没动手。谁知那南宫郡主仗势欺人,打了小姐三个巴掌。小姐这一次,是真的委屈了。” 公孙柳轩听完,眼里出现了狠厉。 “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竟然嚣张跋扈至此。君世安收留了她,却没教育好她,那就让我们公孙家帮她教育教育女儿。也给那君悦一点颜色瞧瞧,别以为做成了一两件事就觉得了不起,这姜离是我们说了算的。”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弃卒保车 几日后,朝廷派驻姜离宁县吴家村的两万军队下来了,领军的是郭沙。 姜离王尽地主之谊的为他举办了一个接风宴。第二天,郭沙便带军前往吴家村。 吴家村的矿山是快肥肉,谁都想吃上一口,南楚,东吴和西蜀三国边境调兵频繁,蠢蠢欲动。 齐帝派了郭沙来守着吴家村,明里是以防有飞贼进入矿山偷盗。实则一是监视姜离,怕他们暗中开采;二是以防三国细作进入吴家村打探情况。 同时,命陈金烈调动二十万大军前往姜离北境,隐藏在栗松山上。若战事燃起,随时调兵。 各国都在调兵,为了几座矿山,大战一触即发。 而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姜离,更是紧张得如火上的沸水。 物价尤其是米盐、药材、布匹之类的生活用品,价格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在朝廷的严格控制下,才不至于高到天价,但也比平日的高。 每日进出城门的百姓更是严格查问,一有情况立即羁押;负责巡逻的侍卫三班倒,提枪巡查,连乞丐扒手最近都不敢有动作。 姜离周边每日都有奏报传来,报告着各国的调兵情况,战火的味道越来越近。 黎镜云进入含香殿书房的时候,便看到白衣裹身的少年正环臂抱胸,背对着他专注的看着面前挂起的军事地图。 当年他将他送去恒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他,也是张扬的一身白衣,一双黑眸深邃如潭。当时觉得,他此一去,便再无回来的可能。 却不想,不到三年的时间,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要挑起姜离的大梁了。 白衣依旧,黑眸依旧。但这份心思,却再也不是三年前的痴傻、无知。他变了,变强了,变得敢与三国对峙了。 这一刻他面对着一张军事地图,黎镜云绝不天真的以为他是在装。 “二公子。” 他上前拱手行礼。 君悦头没回,只道:“来了。过来看看。” 黎镜云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战,视线落在君悦面前的地图上,凛厉的双眸一振。“这……” 这是姜离境内以及周边的地图,却又不像。 君悦笑道:“是不是比你看到的还要详细?” “是。”黎镜云如实道,“臣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地图,有些地方,臣甚至不太明白。” 君悦斜了他一眼,拿起脚边垂放的一根一米多长的长直削平指挥杆,一端在手,一端抵在地图上。 清丽的声音响起:“红色线,是各个地方的小道,小到很隐秘,只有当地人知道,有些甚至当地人也不知道。 三角形,是每个地方的禁地。这些禁地,有的是因为里面有有毒或者尖刺伤人的植物,有的有毒蛇猛兽,不允人进入。 正方形,代表这些地方有隐秘的山洞或者地形独特,有利于军队隐藏。” 黎镜云内心有说不出的震惊了,这是他做的吗?怎么可能呢? 他指着上面的一处道:“这是姜离畈州通往蜀国之路,这条道蜀国设了关卡,臣走过无数次,为何臣从来没发现有小道?” 君悦指着一个凸起的小山峰,“这是猴子峰,山峰上没有猴子,悬崖边上倒有不少长得粗壮的藤蔓,用于攀爬不是问题。山峰的中腰有一块突出的石板,可容纳百余人。从这下去,避开蜀国的哨卡,经过一个村庄,直通西蜀境内瑰城。” 这些东西,可都是蜂巢搜集来的。 她君悦建立的蜂巢。 说说都觉得自豪。 黎镜云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转而疑惑的看向身旁的少年。“这些,都是二公子做的?” 君悦笑了笑,放下指挥杆。“我可没那能力,这是大哥生前做的。” 君鴌? 黎镜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君家每个人都在他的监视之中,君鴌若做了这些,黎家怎会不知道! 可若说是君悦做的,黎镜云更是不相信。一个被囚禁的质子,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君悦却道:“你甭管这是谁做的,这张地图你收下就是。” “二公子要赠与臣?”黎镜云更是不敢置信。 君悦道:“黎家掌管姜离军队,这份地图对你们至关重要。眼下各国大军压境,姜离还需要你们来守护呢!” 黎镜云忙拱手致谢,“臣谢二公子赠图,臣定不辱使命,守护好姜离。” 君悦嗯了声,且先不说黎家的野心,他们是真的想真心守护这片土地。这是身为军人,从骨子里印上的信念和责任。 君悦让香云将地图收了起来,自己则转身出了书房。 “边境的情况如何?” 黎镜云手拿着地图,跟在君悦的身后,回道:“都已经驻扎在了百里之外。据斥候传回来的军报,吴国出动了八万大军。蜀国虽然只有两万,但带来的却是飞虎营的人。情况怕是不太乐观。” “南楚没有动静吗?” “有,楚帝给越王下了一道圣旨,如果姜离起了战事,丹州城内的守军任他调用。” 齐帝派了两万军队进入宁县,栗松山上又隐藏了二十万。虽然听着数目庞大,可是这二十万出不出动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东吴和西蜀派兵从东西两侧直击齐国都城,这二十万大军定会回援都城,姜离变成了弃卒。 弃卒保车。 可恨,又无可奈何。 弱肉强食,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 君悦抬头望向湛蓝的高空,澄净明亮。 八月了,天气已经没有了七月时那么炎热。此刻的恒阳,人们应该已经换了早秋的衣裳了吧! 君鴌,因为一个矿山,你已经死了。我绝不会让你守护的姜离百姓,再因为这矿山而造就更多的冤魂。 --- 黎镜云手拿着地图进入黎磊的书房,将地图展示给父亲看,又将上面的形形状状解释了一番后,才告诉他这是君悦送给他的。 “你说这是君家那黄毛小子给你的?” 黎磊的震惊,不亚于黎镜云刚看到这幅地图的情景。 黎镜云点头,“是。他亲手给我的,说是君鴌生前做的。” “不可能。”黎磊的反应和黎镜云一样,“君家有这么大的动静,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父亲,如果不是君鴌做的,难不成是君悦做的吗?做成这样一份地图,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做到的事。” 黎磊威凛的双眸微凝,“难不成是君世安做的?” 说完他又自己否定,“如果是他,那早就做出来了,怎么可能现在才给我们?” “听君悦的意思,现在三国大军压境,姜离需要我们黎家来守护,所以不得不将这份地图拿出来。” “如果是这样倒也说得过去。君世安需要我们,才假借君悦的手,将这地图送到了我们手上。”黎磊哼了声,冷笑。“这君家,不老实啊!” 黎镜云道:“儿子也是这种感觉。单说这个君悦,他跟三年前完全就是两个人。赈灾一行,雷厉风行的杀了吴中游,又不经朝议决定了梅县县官之事。后来到宁县查出了君鴌之死,查出了矿山。儿子怀疑,他是想向我们三大家族动手了。” “切。”黎磊不屑一笑,“动我们?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哪颗葱。财权,政权,军权,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我们斗。” 别以为私自决定了两个县的县官就了不起,这姜离的天,要翻也不是他君家来翻。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嫁衣 君悦是在八月初十这天晚上,收到蜂巢恒阳站玉胤传回来的情报。 到此时,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对恒阳,不会再一无所知了。 玉胤传回来的消息有很多。 一、姜离之人前来调查兰若先此人,已按公子要求将其引至城西,认为兰乃岑阁老私生子。 二、钦天监推算,五皇子之婚期延至三年后。 三、四五皇子二人近日频繁接触,另五城兵马司蠢蠢欲动。 四、原发配流放北境狄隽,近日出现在了城中,并与大皇子频繁接触。 五、二公子所寻龟延金丹炼制者凌鹤道人,其身在皇家别院,为齐帝炼制金丹。 六、方家小姐映雪,近日突发疾病,御医反复查看,开了方子,却仍不见好转。 七、玉胤到达恒阳多日,不敢懈怠,重建情报站点已几近完成,原班人员是否立即撤出? 君悦看完,而后长舒了口气,将手中的信笺放置在火焰上,一一烧尽。 而后提笔,落字成文,交给房氐。“送出去吧!” “是。”房氐接过,将信卷起,放在竹筒中,起身走了出去。 八月十五将至,月亮已经越来越圆了。 君悦起身,伸手推开窗叶,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夜风吹起了她披散的乌发,为她一身的英气添了几分娇柔姿态。 院子里几声虫鸣传来,为这安静的夜带来了几分欢快。 每一个生命,无论大小,不分种类,总有它热闹的时候。 而恒阳,热闹也快来了吧! 狄隽与连昊二人的罪证如铁,只要齐帝还活着,他们便没有重生的可能。所以他们定会铤而走险,最老套的办法,就是发动政变,逼宫。 连琋和连城这两个人,一个是玉兰花,一个是金银花,这两朵花凑到了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要联手,弄死连昊。 皇家亲兄弟,不过如是。 即便他们不想,他们也没得选择。连昊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了了这后顾之忧。因为他们若不出手,一旦连昊得手,他们便再无活路。 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只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连琋的婚期居然定在了三年后。难道这三年内都没有好日子了吗? 怎么可能? 连琋,你可是为了我? 你还说你会来找我,可是真的? 还有,方映雪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无缘无故就生病了呢?她可能按时痊愈,于九月初三前到来? “少主?” 君悦的沉思被一声急喊打断。 她转头看去,是流星。不禁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来?” 流星急道:“南宫郡主那边有情况。” 君悦眸色一凛,“怎么回事?” “属下安排在绫罗阁的人禀报,说有两人潜入,欲劫走南宫郡主,因为受到阻拦,所以没有得逞。” 君悦松了口气,“姐姐可有受伤?” “应该是没有。” 君悦想了想,决定还是去看看。 --- 绫罗阁中灯火通明,所有宫女太监都被吵醒,正候在一旁,中间主座上是南宫素寰。珠钗卸下,一身素衣。 “姐姐,你没事吧!” “其实你不必来的,我并没有什么大碍。”南宫素寰似乎料到君悦会来,茶都已经准备好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南宫素寰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和害怕,反而笑意盈盈的对她说:“谢谢你派人保护我。” 君悦道:“公孙家是个狠角色,你那日打了公孙倩,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原来那日你也在啊!那你定是看到了我狠毒的样子了,是不是与平日里看到的我很不一样?” 君悦摇头,“我当时没在,是后来去找你,店老板告诉我的。” “这样啊!”南宫素寰喝了口茶,悠悠道,“你知道吗?她竟然骂你哥哥。你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死了她们都不放过,你说她该不该打。” 君悦只是轻轻嗯了声,没有回答。 只要一说到君鴌,南宫素寰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君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南宫素寰这样痴狂的爱,仿佛是一种…你生不能成为我的人,死了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这样的感觉。 “姐姐,公孙家这次掳人不成,一定还会再来的,你要多加小心。最近能不出宫,就不要出宫了吧!” 南宫素寰应道:“好,我听你的。” 得到了她的承诺,君悦这才放心离开。临行前嘱咐绫罗阁宫人好好伺候主子,夜里不能睡得太沉,以免贼人再来。 回到含香殿躺在床上的时候,君悦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憋屈。 凭什么别人骂了她的家人,她不仅不为她们主持公道还要躲着人家。明明是公孙家的错,现在搞得好像是南宫素寰错了似的。 君悦一轱辘坐了起来。 不行,公孙倩这个女人看着太不顺眼了,得给她点教训才行,也让公孙家知道,她们君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 因为下月君悦要大婚,所以宫里开始筹备成亲的事宜。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大红绸布整整铺开,大件小件的东西采买回来,堆了含香殿整整半个院子。 香云和香雪两个人耷拉着脸皮整理东西,没精打采。 这要是公子纳个姑爷她们自然高兴,可是娶个媳妇就…… 这娶来了到时候两个人怎么洞房啊?万一公子的女子身份露馅了怎么办? 佟王妃将她的喜服送了过来,让她试试看看是否合适。 君悦无奈道:“母妃,你难道还真想儿子成这个亲啊!” 佟王妃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让你成亲啊!你也快十八了,哪个女…儿子到你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的。这要是动作快点,儿子都有了。” “娘啊!你这辈子想抱上我儿子的这个愿望,怕是有点难。” 佟王妃嘀咕:“当初就不该听你父王,把你当男孩子养。” 她声音很低,君悦听得不真切,只听到后面几个“当男孩子养”五个字。 想起她在佟王妃肚子里折腾了三天三夜的事,君悦便愧疚道:“母妃,我这样不也挺好,活蹦乱跳的。至于孙子,想要还不容易,明天我就去找人给你生一个。” “哎哟。”佟王妃吓了一跳,“你可别胡说。” 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责备,“女孩子家家的,说话也不害臊。” 君悦换上了男子成婚时的礼服,说实话,红彤彤的太骚气了,她不太喜欢。 佟王妃再次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辈子母妃还有没有这个福气,为你做一件嫁衣。” 嫁衣,女子出嫁时穿的嫁衣,听起来是多么的美好。 连琋,今生君悦可有机会,为你穿上嫁衣?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借钱 八月中的恒阳,已经渐渐有了秋的凉意。早上出门,都已经需要披上披风,挡住空气中的寒气。 连城正在绾袖搭建着花棚子,将已经脱了半边叶子的金银花藤护在棚子下,这是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的一件事。 冬天到来了,雪季漫长,若是没有花棚子,这金银花藤定会枯死。 林安匆匆进来,将手上的信递给他。“殿下,黄雀又飞回来了。” 连城手中的动作没停,只淡声道:“打开。” “是。”林安打开小竹筒,从里面取出两根手指宽的一张小卷纸,慢慢打开来,横在主子前面。 连城瞟了一眼,在看到上面的“八月十五”四字时,清冷的嘴脸一勾,淡淡一句:“知道了。” 与他所想的,毫无出入。 今天已是八月十二,这恒阳的热闹,就快要来了。 “将这信,送去五皇子府。--另外,告诉军中的人,那天一定要留意不寻常的事情。” 林安应了声是,后退了出去。 身后连城依旧悠然自得的整理他的花棚,这里敲一敲,那里锤一锤。院子里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倒也热闹。 齐晴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丈夫像个匠人一样忙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清冷也可以像个普通人一般接了地气。 她很想过去帮帮忙,哪怕是给他递个东西也好。可是她不敢,她怕连城清清冷冷的对她说:“这里没你的事”。 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靠近他,走不进他的生活,走不进他的心里。 若换是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 兰若先由一个小孩领着,找到了上东坊的一座叫岑院的府邸。看门口两大石狮镇守,红铜门大敞,从外面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精致的景致,不禁啧啧咋舌。 “死君悦还有这样有钱的朋友。” 他上前去,对门口的守门小厮道:“我叫兰若先,是你们家主子的朋友让我来找他的,帮我通传一声。” 小厮没有立即答应,问道:“公子可有拜帖?” “是这个吗?”兰若先将手中君悦给的帖子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一看,只说了句“稍等”,然后便进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他又出来,恭恭敬敬的请了兰若先进去。 这院子虽然比不得姜离王宫,但是九曲回廊,假山水榭应有尽有。 最重要的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棵玉兰花树。虽然已经进入八月,白色的玉兰花已所剩无几,但是依然入景成画。 接待他的,是这院子的主人,二十五年纪的青年男子,一身玄衣,面目明朗。 “在下岑若,欢迎兰公子来寒舍小住。” 兰若先也客气的回道:“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不过下一句就露出了本性,“看你这院子这么好,你是不是很有钱啊!能借我点吗?回头让君悦还给你。” 玉胤本是笑脸相迎的嘴脸抽了抽。少主,你只说让属下看着兰公子别让他闯祸,你可没跟属下说过他还是个脸皮厚的,一见面就问人家借钱的无赖。 “兰公子是君悦的朋友,也就是我岑某的朋友,说什么借不借的,兰公子有需要尽管提就是。” “那你先借我十两。” “……啊?”玉胤的嘴脸再次抽了抽。 兰若先无辜道:“我找不到你这地,所以让一个小孩带路。我承诺给他十两银子,可是我没有银子。” 玉胤好想转身就走,他看到了一个麻烦。 他招来下属,给门口领路的小孩十两银子。 待事情交代之后,玉胤这才请兰若先坐下,主客间问起彼此的情况来。 “听人说岑公子是做生意的,不知是做什么买卖?”兰若先先问。 玉胤道:“不过是子承父业,做点茶叶往来。” 岑若这个人,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不过他不是恒阳人士。 去年岑若父子两人前往南楚购买茶叶的途中,被盗匪所杀,玉胤便借着这身份,搬到了恒阳城中。 因为岑若在恒阳的信息不多,所以姜离前来调查的人,很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兰公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成了岑阁老的私生子。 玉胤道:“听兰公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敢问公子是哪里人士?” 兰若先灌了口茶,吧唧了下嘴巴,果然是好茶。 “我跟君悦一样,都是姜离人。本来是混在迎亲队伍里跟来的,只不过我嫌使馆麻烦,所以就来投奔你了。哎,这恒阳城中,有什么好玩的?” “恒阳不同姜离,生活习俗都有所差异,好玩的地方也很多,请听我细细道来。” 玉胤于是便将这城里好玩的地方,好吃的美食,从城头到城尾都说了个遍,说得兰若先跃跃欲试。到最后连休息也不休了,问玉胤要了银子,撒腿就往外跑去。 玉胤揉了揉太阳穴,少主聪明绝顶,也有失算的时候。 交友不慎啊! “来人。”他朝厅外一喊。 立时,便有个小厮打扮的人利落的跑了进来。“老爷。” “跟着他,最近城中不太平,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 “是。”来人应道,又利落的出去了。 --- 连琋去给岑皇后请安,回到府邸的时候,连城身边的侍卫林安已在等候。 林安将手中的信递给他,“这是我家主子给殿下的信。” 连琋接过一看,平静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只淡淡道:“知道了。” 林安心里犯嘀咕:这反应,还真是跟主子一模一样,连说话都一样。 等他出来的时候,正好跟五皇子府里的非素打了个照面。 他微微转头看去,便见非素进入大厅内后,小声不知道在跟他主子说了什么。便见一向云淡风轻的五皇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确定没看错?”连琋道。 非素正色道:“属下认得兰公子,绝对是他。” 那人那么喜欢热闹,行事张扬,只怕认识他的人估计都知道他来了。 连琋呢喃:“他跑到恒阳来做什么?” 君悦是否知晓? 想起君悦,她自从回去之后,别说给他送来礼物,连一封平安信都没有。她是不是将他忘了? 恒阳即将风起云涌,姜离又何尝不是。内有三大世族,外有各国大军压境,她现在的压力一定不小。 君悦,这一次,就当是你太忙,所以忘了。以后,若是敢不给他回信,看他怎么收拾她。别以为人不在跟前,他就拿她没办法了,不信就试试看。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怪病 此时的恒阳较之其他地方,已经有明显的秋意。 玉兰花树上的白玉兰所剩无几,随着其它树叶纷纷而落。天空高爽明朗,大雁掠过,自成一景。秋风钻进人们的衣衫下,丝丝冷意蔓延,令人不禁抖寒。 勤政殿内已经不再放着冰盘,反而因齐帝身体不好,好几扇窗户都关上了。 房定坤进去时,方侍郎也在,一旁还候着太医院的太医。 房定坤用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方家姑娘当真是病得不省人事?” 齐帝问向一旁候着的太医。 太医道:“方姑娘的病实属罕见。似病非病,人没有什么大症状,但就是全身无力,一天里有十个时辰都是睡着。就是醒着,好像也是浑浑噩噩,连人都认不得。” 齐帝不由得烦躁,“这什么怪病?你们太医院这么多人,难道就医不好一个小女孩?朕说过,需要什么药尽管去拿?” 太医为难,“陛下,非是我们不用药,这方姑娘到底得的什么病我们都不知道,又从何对症下药。” 齐帝差点爆一句“废物。”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 齐帝疑狐的看向方侍郎,莫不是这父亲不想让女儿远嫁,而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可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就算方侍郎了什么手脚,整个太医院不可能没一人发现。 他问向方侍郎:“可张贴了告示,寻找民间郎中来医治?” 方侍郎诚惶道:“已经贴了,也来了不少的郎中。可是小女这病,一点起色都没有。” 方侍郎可不敢做什么手脚,他还指望这个女儿能为他的官路铺开庄康大道,好以后平步青云呢! “如今,姜离的迎亲使团已经到了恒阳,可我们总不能让他们带一个如同假死的新娘子回去吧!” 齐帝揉着眉心,为这事,他烦忧了可不止一天两天了。 房定坤建议道:“陛下,不如再择一适婚女子嫁过去?” “不可。”齐帝摇头道,“赐婚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的是方映雪,若是现在再择一女子嫁过去,岂不是朝令夕改。传出去各国岂不笑话朕言而无信。” 齐帝最重面子,断不会允许这么大的口舌让世人笑话。 方侍郎眼睛一亮,道:“陛下,臣有两个女儿。映雪是臣的大女儿,不如让小女儿顶替嫁过去,也是一样的。” 齐帝面上一喜,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都是姓方,世人又不知道方映雪长的什么样子。 “你二姑娘生得什么模样,芳龄几许?” 方侍郎支支吾吾的道:“十,十一,但是她过了年就十二了。” 几人一听到十一岁,都不禁瞪大了眼。齐帝气得差点把桌上的折子给砸过去。 硬把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嫁过去,这要是让世人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这个皇帝丧尽天良,残害幼童呢! 方侍郎也自知自己失言,忙讨罪:“陛下恕罪,是臣愚钝,尽想馊主意。可是陛下,若是小女的病一直不好,咱们也会失信于姜离啊!” 齐帝就是因为想到这一层,这才心烦。 房定坤道:“陛下,这人吃五谷,生病吃药本就是正常的事。只要跟姜离那边解释清楚,想来他们应该不会有微言。待方姑娘病好了之后,再择吉日成婚便是。这两人都还年轻,有陛下的圣旨在,早晚都得行礼。” 齐帝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啊!早点跟姜离联姻,才能早点在君悦的身边安插一个眼线。 眼下姜离王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倘若不能在姜离王死之前将方映雪嫁过去,等姜离王一死,只怕君悦因为守孝,婚期又要推迟三年。 哎,当初圣旨里就不该写方映雪的名字,只说是方家女不就行了。那样的话,方映雪不行,还可以从旁支中选一人嫁过去。 “这事就先缓着吧!” 齐帝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姜离送来的岁贡可都已入库?” 房定坤将手中的名册奉上,道:“臣已一一查验过,数目都齐,名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方达接过房定坤手里的册子,放到御案上。 齐帝只是翻开看了两眼,很是满意。“姜离在纳贡上,还算老实。” 姜离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每年能给朝廷带来丰厚的资源,还有稳定其境内的三大世族。 如今又多了个矿山,北齐以后再也不用愁银子了。 齐帝看完之后便合上册子,道:“矿山毕竟是姜离的,咱们以后要大肆开采,只怕有很多事少不得要跟姜离往来。况且那是在人家地盘的东西,虽说我们去开采是理所当然,可只怕人家心里也不舒服。” 房定坤道:“陛下说的是。” “姜离王递了请封折子,想封他唯一的儿子君悦为世子,朕认为可行,房爱卿以为如何?” “姜离王请封,合情合理。况且陛下不也说咱们去开采矿山,会引来他们的不满。如果陛下同意姜离王的请求,他们心里应该也平衡一些。” 齐帝本就是这个意思,“那就这么定了吧!将请封的批文让迎亲的使团带回去。就算没能带回去一个新娘子,也能带回去一个世子之位。既然九月初三办不成婚礼,那就改为册封礼吧!” 说完后,他想了一会,又改道:“算了,批文朕另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至于迎亲使团,让他们再留几日吧!” 房定坤和方侍郎只能应是。 陛下这是还不死心,妄想着这几日方映雪能来个奇迹病好了起来,然后让使团带回去。 谈完正事之后,齐帝象征性的慰问一下大臣的家属。“房爱卿,你女儿可是跟着使臣一道回来的?” “正是。”房定坤道。 “如今你们家人团聚,朕替你们高兴。” 房定坤却是道:“陛下,臣已将小女送去寒山寺了。” 齐帝一怔,“这是为何?” “寡妇新丧,出入府里总是不好。臣便将她送去寒山寺,一来能为已故君世子念佛诵经,二来也能为我齐国祈福。” 他这一举动,自然得到了齐帝的嘉奖,又赐了不好的好东西。 房定坤欣然接下。他送房绮文去寒山寺的目的,只是因为连昊行动在即,他对于胜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女儿送去寒山寺,也是让她离开这都城的纷扰。 出了皇宫,房定坤又去了一趟大皇子府,将今日的消息告知于他们。 狄隽待他很是防备,行动的时间和人员都对他保密,自然也不让他参与。他也乐得置身事外。 章节目录 第287章 狗男女 临近中秋,即便是被战火团团围困的赋城,也是难得的热闹。高楼结彩张灯,鲜花铺地,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糕点店里的师傅正在加紧赶制各家定的订单,走卒正穿堂弄巷为各府送去瓜果蔬肉。赌场里已经张罗,为八月十五那日王家举办的斗鸡赛设了赌盘。 天气凉爽,尤其是进入八月后,夜幕下的风夹杂着月光的柔色,为赋城这座城市赋予了犹如江南女子般的柔美。人们便是在这柔美中,享受着难得的温柔乡。 公孙倩一身粉红色的衣裳,手拿一条鹿筋皮鞭,雄赳赳气昂昂的穿梭在人群中,后面跟着她的新宠藏獒,所到之处人们自动避让。 这个不过十五岁年纪的女子,在赋城的名声那已经是人尽皆知。 “嗨,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公孙倩头没回,问向一旁跟随的丫头小奴。 小奴小心翼翼的回道:“回四姑娘的话,奴婢也不知道。” “有没有看见南宫素寰出来?” “没有。” “废物。”公孙倩气得一鞭子抽在小婢女的身上,抽得小婢女直接跪了下去,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却是不敢呜咽出声来。 公孙倩咬牙切齿盯着地上的婢女,口中骂道:“这个贱女人,我看她能躲多久。” 一想到那耻辱的三个巴掌,公孙倩怒得又狠抽了婢女几鞭子。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当街抽人鞭子,画风说不出的诡异,却又司空见惯。 打得解气了,公孙倩这才收回鞭子,领着她的新宠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身后的小婢女一截一拐的亦步亦趋跟上。 刚走了一会,有个身穿蓝色小厮服的奴才跑过来,到公孙倩面前停下,哈巴讨好道:“四姑娘,人出来了。” 公孙倩一喜,“你说真的,真的出来了。” “是,奴才看得真真的,南宫郡主跟二公子出来了。” “干的不错。”公孙倩看了身后卑躬屈膝的婢女一眼,“她,赏给你了。” 得了这么大的赏赐,奴才笑得更欢了。忙弯腰上前两步,奴笑道:“四姑娘,奴才知道他们在哪,奴才领你去。” “好,快走。” 小婢女出于忠心,提醒道:“姑娘,还是先禀报老爷吧!奴婢怕姑娘会有闪失。” “你废什么话。”公孙倩不悦的又一鞭子挥了过去,直接打在了婢女的脸上。雪白的半边脸顿时多了一条醒目的血印子。 奴才赶紧附和,“你瞎了眼了,姑娘英明神武,怎么可能会怕那个贱人。你赶紧回去,把自己洗好了等我。” 小婢女一张惨白的脸更加心如死灰,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被主子一个赏赐决定了。 公孙倩又一鞭子挥过去,“你还愣着干什么,滚啊!” 打完也不等小婢女离开,自己已经跟随奴才往目的地去了。小婢女只好尽职尽责的,回去跟老爷报信。 --- 七拐八绕,跟着领路的奴才,公孙倩终于在一个叫黛香绫的香囊店里,看到了南宫素寰那个贱人。 “贱女人,本姑娘这次打烂你的脸。” 一想到自己这几天顶着一张红肿的脸不能出门,她就恨不得撕烂这个女人的每一块肉。父亲的手下那几个蠢奴才,掳个人都失手,真是没用。 “走,进去。” 公孙倩一马当先,顶着胸脯就要走进去。 “四姑娘,等等。”奴才阻止了她的脚步,指着店里面道,“姑娘,南宫素寰身边的那个人,是二公子。” “什么二公子三俊郎的。”她顺着奴才指的一看,可不就是上次插了她跟筷子的狗奴才。“是他。” 一看是他,公孙倩的脚步的确迟疑了。那日他一刀削了一条狗的场景,依旧一点一滴的印在她的脑子里。 那个人的狠,她是亲眼见识了的。她还记得那个人的警告,有他的地方,她得绕道走。 二哥曾说过,那日那人是有杀她之心的。 公孙倩这人,遇弱则欺,遇强则惧。 怪不得南宫素寰敢出宫来,原来是有了这么大的靠山。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问:“你刚才说他是二公子,哪个二公子?” “哎哟我的姑娘。”奴才眯了眼道,“这赋城,还有哪个二公子能站在南宫郡主身边的,自然是姜离王的二公子君悦啊!” “君悦!”公孙倩一惊呼。“就他?他竟然是未来的姜离王。” “可不是嘛!” 店里,君悦和南宫素寰正在挑选香囊,老板热情的招呼着,为她们介绍哪个是什么香味,哪个配什么绳结璎珞好看。二人时不时的说上一两句,很是亲密。 公孙倩胸中涌起一股酸水,咬着后槽牙怒目道:“狗男女。” 店里,“狗男女”二人已经选好了东西,付了钱走了出来。公孙倩忙闪身隐进昏暗之中,“狗男女”二人并没有注意到她,有说有笑的往前走去。 “跟上去。” 公孙倩和奴才两人一狗猫手猫脚的跟在君悦二人的身后,看着他们一会买灯笼,一会猜字谜,一会看杂耍,一会掷套圈。笑得那个样…… 在公孙倩看来,那就是邪淫。 跟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前面的“狗男女”二人似乎玩得有点累了,于是进了个茶棚喝了会茶。公孙倩也有模有样的当个茶客,点了壶茶。 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喝到一半时,突然感觉腹痛难忍,肠子里的东西蠕动游来游去。公孙倩吩咐奴才好好看着人,然后冲出茶棚找地方解决问题去了。 负责看守的奴才眼睛一眨不敢眨的盯着两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两人时不时的瞟过他的位置,有说有笑的好像就是在说他在笑他。 人就是这样,看见别人偷偷的说笑,就总以为他在笑的是自己。 公孙倩上了一趟茅房,解决了人生大事后,神清气爽的回来。 还未到茶棚,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离开。虽然她们是背对着她的,但是那身影、那衣裳,就是这对“狗男女”没错。 她没有通知奴才,自己一个人猫手猫脚的跟了上去。 茶棚里,君悦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对南宫素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好。”南宫素寰点头答应。 看守的奴才见两人要离开,主子还没有回来,不禁急了。是在这等主子,还是继续跟踪这两人? 奴才思索再三,决定还是跟过去。以他的经验,要是把人看丢了,四小姐定要他脱层皮。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打闷棍 另一边,公孙倩跟着前面的“狗男女”两人,越走越急,越走越偏僻。她自动的认为这是两人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干些见不得人的丑事。 “果然是狗男女,奸夫**。” 远离了主街,巷子里很僻静。 居民宅后门的檐下,挂着几盏风灯,在夜风的吹动下轻摇虚晃,将地上的青石板路模模糊糊的照出个大概。黑色的长影投射在面前的斜前方,忽左忽右,忽停忽跳。 偶尔传来犬吠声,前面的人警惕的转头往后一看。公孙倩身形灵巧的闪躲,发现对方并没有发现她而感到庆幸得意。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时,前面的两人转了个角。等公孙倩追上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公孙倩左看右看,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哪去了?” “难道被他们发现了?” 公孙倩暗自摇头,“不可能,本姑娘武功盖世,怎么可能会发现。” 正这时,朦胧月色中突然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公孙倩嘴角一邪笑,看来真是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正想往门锁响动的方向而去时,突然的眼前一暗,一口大袋罩住了她的头,在她惊呼出声前,如冰雹般的拳脚已经砸了下来。 “啊…救命啊…” “啊啊…你们是谁…” “我要杀了你们。” “呜呜…我是公孙倩…” “求求你们,别打了。” 寂静的巷子里,除了拳打脚踢和公孙倩的哭喊声,再没有其他声音。就连踢打的人,也只有喘气声而已,一点说话声都没有。 夜风吹来,巷子里的风灯摇曳得更加欢快了。仿佛钢琴上的黑白琴键一般,错落有致,井然有序的弹跳,奏出美妙的夜曲。 “二公子,你这样,好吗?” 年有为冷冰冰的一张脸终于有所抽动,这做法是不是太不光明了点。 君悦斜睨了他眼,“怎么,你心疼她。” “那倒不是,只是这种做法,实非君子所为。” 君悦背手,转身离开。“本公子可没说过我是君子。” 我是女子。 “这公孙倩,太欠揍了。打个闷棍还不能解我心头恨呢!” 年有为也转身跟上主子,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副表情。对身后传来的越来越弱的哭喊声充耳不闻。老实说,这公孙倩打不打死没死他不在乎,他只是不太赞同主子的这种做法。 打闷棍这种事,要么是纨绔子弟所为,要么是……女子所为。 二公子可是读过圣贤书,姜离未来的王啊!哪能做事这么偷偷摸摸,背后下手的。 耳听主子又问:“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已经都按公子的吩咐做好了。”年有为犹豫道,“公子,你确定这样能行?” 君悦继续往前走去,“行不行试过才知道。要真是赢了这一局,梅县今年还差的赈灾银子就凑齐了。” “可是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输了,那两万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没钱的时候就得独辟蹊径搞到钱,要不然咱就等着梅县百姓再闹民变吧!再说,本公子可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 巷子里,踢打已经停止。 公孙倩一副死狗样的趴在地上,上半身加脑袋被大麻袋罩住,露出来的衣裳凌乱不堪,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青紫。 人一动不动的,想来是已经晕过去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 屋内点了盏灯,悬在房顶下。黄白的灯罩罩住了跳跃的火苗,将屋内照了个模糊,勉强能视物,却是什么都看得不真切。清风从未关上的窗户中吹进来,将床两侧的纱帐飘起。四周很静,虫鸣也无。 这是哪里? 钻心的疼从身体每个角落传来,身上的每根骨头被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得心脏都在打颤。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公孙倩努力了很久,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可是身上除了两个眼珠子,其他地方就像瘫了一样,半分没有力气。 陌生的环境,不能动的身体,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公孙倩没来由的觉得害怕。除了君悦那日削狗之外,她第二次觉得害怕。 “有没有人?” 公孙倩双唇张了张,然嘴巴就像没有了舌头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昏暗的房间,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说话声传进来。 “小妖精,今晚好好伺候爷。” 公孙倩认得,这是王阳仁的声音。 但同时内心的害怕更甚,王阳仁可是出了名的色鬼。她怎么会在王阳仁的房间里? 昏暗中传来女子娇媚的声音:“爷可真会说笑,姐妹们哪天晚上不是好好伺候你呀!”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你们小妖精就喜欢个年轻的,是不是嫌弃我老了?” 公孙倩瞳孔瞬间睁大,这个声音她也认得,是王德柏的声音。 坊间流传王家父子好淫成性,堕落不堪,嗜好父子同搞,原来是真的。那她岂不是…… 娇媚的女人声音再次传来,而且距离床边越来越近。“爷说哪里话,越老越有味道。” 王德柏嗯了声,“这话中听。” 帐外人影越来越近,酒气混杂着空气,钻进公孙倩的鼻孔里,恶心得想吐。 可是,她还来不及吐,帐帘就已经被剥开,王阳仁躺了下去,正好压在了她身上。 王阳仁咦了声,放开怀中的美人,摸索着身下凸起的东西。待模糊的看到是个人时,不禁心中一喜。“哟,还来个投怀送抱。” 因房内昏暗,再加上酒气昏脑,根本看不清躺着的人长什么样子,只以为是院子里哪个想爬床的丫头。 白来的女人,不要白不要。 刚好这三个大眼睛勾鼻梁的有两个来了月信,正愁一个怎么尽兴,如今又来一个,可不正好。 公孙倩怒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内心呐喊:本姑娘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可惜,她内心的威胁没起到丝毫作用,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双咸猪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王阳仁淫笑,“这皮肤摸起来不错,滑溜溜的。还有这身材,肯定带劲。” 衣裳尽解,肌肤上传来的凉意告诉她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公孙倩内心的威胁,渐渐的变成可怜的哀求,最后化为无助的泪水,流淌进穴边的鬓中。 “呀,还是个雏的。”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兴师问罪 这一夜,有人平静安睡,有人不得入眠。 公孙柳轩派出了全府家丁,打着火把,满城找人。在找了半个赋城,仍然没有找到爱女之后,决定进宫找君悦要人。 可是到了宫门口,却被仪卫司右副司胡思筠拦了下来。 此时已过子时,莫说宫门已落匙,外人不能随便进入。就是半夜凌晨的,又不是天塌下来,他这不是去扰人清梦嘛! 可仪卫司副司只是个负责王宫守卫的五品官,哪里拦得住户司副司三品大员。只能说先进去通传,如果二公子说见,便放他进去。如果二公子说不见,他也不会放,有本事找黎家说去。 君悦的回复是:不见。 原话是:“只要不是敌军打进城来,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他要是嫌自己的老婆不好抱,那就换一个。” 公孙柳轩哼了声,愤愤离去。 临走前放话,“要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胡思筠哼了个鼻音,公孙倩恶名昭彰,就该得个报应。 公孙柳轩回到府邸,也没放弃寻找女儿。 这一找,就找到了天亮。 公孙柳轩未换朝服,怒冲冲的跑到承运殿,当着各路官员的面劈头盖脸兴师问罪:“君悦,你把我女儿藏哪去了?” 君悦一脸莫名其妙,“公孙副司,你莫不是还没睡醒?令嫒在哪我怎么知道,怎么还又变成是我藏的了?” “我女儿昨天晚上一直跟着你,至今下落不明,不是你藏起来了还能是谁?” 殿内各官员面面相觑,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王德柏和王阳仁父子俩互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心有点虚。 他们一大清早从温柔乡里醒来,就看到一个嘤嘤哭泣的小女人缩在床脚,身上未着寸缕,只用一条毯子裹身。 一开始他们还认不出来,这丫头整个脸上、身上都红肿不堪,他们还以为那是他们的杰作呢!正想安慰一番,谁知道那丫头竟朝他们吼:“别碰我,我是公孙倩。” 仔细看去,这丫头虽然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但还是能从大致的轮廓看出,她的确就是公孙倩。 父子俩吓得不轻。他们虽然好色,但不代表没有脑子,什么人能睡什么人坚决不碰。 公孙倩是公孙家的掌上明珠,要是公孙柳轩知道他们父子俩把他女儿睡了,那绝对能翻天。 公孙倩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他们的院子,定是被什么人算计了,让他们做了刽子手。 可是这刀已经落下,再无转圜的余地,把人睡了是事实。就算他们解释他们也是被利用的,公孙柳轩也不会信。 公孙倩吼着让他们将她送回去,父子俩心里一阵冷笑,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既然睡都睡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继续睡到底。 于是将人锁在了房里,派人近身看守。等他们玩腻了,找个地方埋了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公孙柳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认为是君悦藏了公孙倩。正好,把这盆脏水扣在他头上。 “跟踪我?” 君悦面色骤冷,“公孙柳轩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跟踪我,你想干什么?” “……”公孙柳轩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还能干什么,倩儿这丫头想报仇啊! 王座上,姜离王耷拉着眼皮,好像睡着了的样子,对殿内的兴师问罪充耳不闻。 这孩子,惹了麻烦就得自己解决。他不能帮她,雏鹰总是要长大的。 公孙柳轩耍起无赖来,“总之我不管,你要不把我女儿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君悦冷笑,“公孙副司,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议事殿。各位大臣都站着,他们可没时间看你我在这撒泼。” 殿上众人皆是无声一笑,公孙柳轩这副模样,可不就是像卖菜的婆娘一样撒泼。 公孙柳轩绿了张脸,“那你说,我女儿在哪?” 君悦讽刺一笑,“你真是莫名其妙,你女儿在哪,应该问你夫人,不应该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是疑惑。瞧公孙柳轩的样子不像是作假,难道昨晚公孙倩真的没回家? 不可能啊!年有为说看到公孙家的人往巷子里寻去了才离开的,难道在年有为离开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我说公孙大人。”王德柏道,“你一大早的说了这么多,我们都听得云里雾里的,能跟我们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阳仁附和,“是啊!你说令千金下落不明。这赋城内还有谁敢动你女儿的吗?” 公孙倩在赋城,那就是个混世魔王,谁敢惹啊! 城里百姓都传,做她的狗都比做人强。 公孙柳轩于是将事情道了出来。 “昨晚我女儿出门逛街,直到现在也没回来。下人小奴说她看到我女儿去找二公子和南宫郡主。另一个小厮也说我女儿的确去跟踪他们二人。在一个茶棚里,我女儿去小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王阳仁不解,“令千金干嘛去跟踪二公子和南宫郡主啊?莫不是因为二公子曾经伤过她,南宫郡主曾经打过她,令千金想报复?” 君悦伤了公孙倩和南宫素寰打了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鲜有人不知。 事实的确如此,可公孙柳轩岂能承认。 “二公子和南宫郡主出双入对,孤男寡女成何体统,我女儿定是发现了你们的勾当,所以才跟踪。却被你们发现,将她扣留了起来。” “公孙柳轩。”君悦声音骤冷拔高,直呼其名。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跟素寰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姐弟之谊天地可鉴。你身为三品大臣,世家贵族,竟是这样随便污蔑别人闺誉的吗?” 她声音清亮冷酷,在空旷的大殿上徘徊。 少年一身白衣,平日里看着张扬俊俏。没想发起威来更是一身凛冽,让人不可忽视。 黎磊一双威凛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少年。他和君鴌小的时候,大王就命他做他们的武学师傅。那时候的君悦什么都不懂,还弄伤了自己,又傻又笨。 现在的君悦,可是跟小时候一点都不像。 难道真如儿子所说,君悦不愿做傀儡? 那边,被君悦这么一发威,公孙柳轩果然顺了不少,至少不再说话。 君悦再道:“我昨晚的确和南宫郡主出去了,也的确去喝茶了,但我们喝完茶后就回宫了,根本没见过你女儿,别一发起疯来就乱咬人。公孙副司来找我要人,你如何确定人就在我手上?” “……”公孙柳轩再次语噎。 昨晚那小厮的确是说君悦和南宫素寰喝了茶后直接回了宫,一路上都没有女儿跟随。 那,女儿上哪去了? 章节目录 第290章 立案调查 王德柏阴阳怪气道:“二公子,这谁都知道南宫郡主跟公孙姑娘是结了梁子的。南宫郡主还曾扬言让公孙姑娘再也说不出话来。如果南宫郡主想找公孙姑娘的麻烦,怎会自己动手?” 君悦冷笑,“王副司,你说是我姐姐派人做的,可有证据?” “臣没有证据,只是照实推理而已。” 君悦也不反对,“你的推理,很有道理。” “二公子这是承认了。”王阳仁啧啧道,“公孙姑娘的确曾出言不逊,得罪过世子妃和南宫郡主,但她年纪小不懂事,二公子将人叫过来训斥两句便罢,何必将人藏起来,令公孙大人担忧。瞧他这样,估计可是一夜未睡。” “那!照王副司的意思,人非是我藏起来不可了?” “臣只是就事论事。” “王副司身为刑司副司,这断案的本事可真是让本公子大开眼界。”君悦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将公孙倩的案子以失踪立案,着刑司调查。本公子作为嫌犯,随时听候刑司的传唤。” “这……”王阳仁一愣。 这转变怎么这么快? 事情好像并没有往他想象的发展。 君悦不是应该据理力争坚决称自己是无辜的吗? 他越是坚持说自己是无辜的,就越证明这是与他有关。 如今,他反而以退为进,将自己定为嫌犯接受调查,反而有一种光明磊落清者自清的感觉。 果然,公孙柳轩眉头蹙起,看君悦坦坦荡荡,难道人真不是他藏起来的? 王阳仁暗恼,这公孙倩如今人在他的家里,让他怎么查? 他道:“这是公孙大人的家事,臣不便介入。” 君悦挥手,“如今本公子都已经牵涉其中,还怎么是家事。”对公孙柳轩道,“公孙副司,你是苦主,本公子允许你介入此案,一同寻找你女儿的下落,还本公子清白。” “不可。”王德柏立即反对。 公孙柳轩要是介入了,那还得了。“各司之间,政务独立,互不相干,公孙大人实不该介入刑司的工作。” 君悦道:“他是苦主,本公子允许他介入。主查还是刑司,公孙副司只是从旁协助,不会干涉你们的调查。” “可是……” “就这么定了。”君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看王德柏极力反对公孙柳轩介入此案的反应,直觉告诉他,王德柏和王阳仁这两父子有情况。 昨晚的事,她是特意挑的那条孟甲巷,因为距离事发地不过百米的地方,就是王德柏父子藏匿三个美人的地方。那所宅子,虽然名义上是公孙展的,但其实是王德柏父子养外室的地方。 两个地方相距不远,难道昨晚这两父子与公孙倩的失踪有关? 君悦不想再纠结这个事,直接说到了下一个议题去。 “宁县荆楚河递来折子,朝廷派下来监守吴家村的郭将军和两万士兵,县衙每日为他们提供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开支极大,宁县已经入不敷出,要求我们加拨银两。各位大人说说吧,怎么拨?” 说到钱,大殿内秒变安静。 每个人都低下头去,做鹌鹑状。 姜离王似乎睡够了,终于抬起头来。“怎么,刚才不是都挺能说的吗,这会哑巴了?” 过了一分钟,大殿内还是没有人说话。 君悦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本公子就直接下达命令,到时谁也别说个不字。” 各官员再次互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缄默。 “很好,看来你们对本公子很信任。”君悦道,“那就着户司筹钱调粮,吏司兵司协助,将钱粮送到吴家村去。” 赵之岩立即接话,为难道:“二公子,自从梅县赈灾之后,银库便再也拿不出一两银子来了呀!这,你让臣上哪去筹钱啊?” “那是你的事,什么事情都让你们大王来解决,那皇上派你下来做什么?不能为君分忧,白养你们不成?” 这话说得很不给面子,赵之岩老脸上染了怒气。“二公子说得轻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二公子在梅县赈灾做得如此漂亮,那筹钱之事,想必也不在话下。臣无能,只能请辞。” 哟,还威胁上了。 君悦哼了声,“本公子可没资格批你离开,大人要请辞,该向皇上递辞呈。 不过大人,我可提醒你,咱们没有银子你知我知,郭沙将军可不知。到时候他的将士吃不上饭,以他的暴脾气,他怎么跟皇上报告,我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话我已经给郭沙将军递了过去,赵大人身为户司司正,为朝廷军队凑集钱粮义不容辞,不日便送达。” “你……”赵之岩惊得手指都在颤抖。 这不明摆着赶鸭子上架嘛! 王宫的银库里一分银子都没有,让他上哪去弄钱弄粮。 到时候郭沙拿不到粮食,还不是将责任推到他身上。 公孙柳轩似乎这时才从女儿的失踪中回过神来,急道:“二公子,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要不然你给支个招,告诉我们哪里可以筹到银子?” 君悦淡淡一笑,“这还不简单,去跟百姓要啊!去偷,去抢,加重赋税,按人头算,谁交不上来就打,就抓,杀了也行。” “……”赵之岩睁大眼睛,“这不是逼民造反吗?” “有什么办法,军队要吃饭啊!” “可是,”赵之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视线落在王位的姜离王身上,“大王,你给说句话啊!二公子这办法可不行。” 要是因为朝廷的军队而向百姓加重赋税,那百姓还不得恨上朝廷,恨上朝廷就是恨上皇上。他赵之岩有几个脑袋,敢让百姓恨上皇上。 所以加重赋税这条办法,是行不通的。更别说去偷去抢。 “还有一个办法。”君悦再道。 赵之岩冰冷的心瞬间看到了希望,“还有什么办法?” “之前不是丢了一笔二十万两的赈灾银吗?你们找了这么久,也该找到了吧!再找不到,我也该向皇上禀报,说你们没能力坐这个位置了。” 这话一出,惊的不只是赵之岩,六司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变了色。 这笔二十万两的赈灾银,如果真爆到朝廷那里去,谁也别想脱了关系。 君悦双臂抱胸,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外臂,看向殿内开了染坊的大殿,各个的脸色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哼,不该吞下去的东西,就得吐出来。 “办法我给你们找到了,吕大人,你身为刑司司正,这么大笔银子到现在还没追回来,皇上要治罪,你便是第一个。” 人若为利益而活,必定为保住利益不惜一切。 六司司正名义上是齐帝的人,可早就被三大世族收买。坏事一起做,但说到承担责任,三大世族未必愿意共同承担。 六司正身为六司之首,出了事要治罪他们首当其中。若想安然无恙,就乖乖的把这二十万两吐出来。 这些年,他们在姜离作威作福,姜离王性子软也不敢得罪他们。君悦可不想做个闷头鬼,既然这地盘是她的,她就要做真真正正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被利用了 君悦一回到含香殿,立即招来年有为。 “你确定,你真的看到了公孙家的人进了巷子?” 年有为道:“二公子,属下的确是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巷子后,才离开的,绝无隐瞒。” 君悦纳闷了,“那人到底哪去了?” 君悦只好找来房氐,让他利用蜂巢的力量尽快找到人。若以失踪定论,这失踪的时间越久,人就越危险。 “另外,给我看好六司之人,他们最近肯定会有动作。” 今天她当堂给了他们难堪,又抛了一个二十万两的难题,他们一定会想极招应付。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三大世族拿去的那份,他们是不可能吐出来的。那就看赵之岩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 宫外,王德柏和王阳仁父子回到府邸之后,父子俩关在书房里,密谋着该怎么处置公孙倩的事。 “公孙柳轩好像已经相信人不是君悦藏起来的,接下来他还要介入刑司的调查。以他的能力,说不定还真的查到我们的身上。” 王阳仁道。 王德柏捋着他的八字胡,阴笑道:“你还别说,公孙倩那丫头,滋味还是挺不错的。” 王阳仁翻了个白眼,“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要是公孙柳轩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在我们手上,只怕会拿刀杀了我们。” “知道就知道。”王德柏不屑道,“我就睡了他女儿了,他能拿我怎么样。我们王家,难道还怕他姓公孙的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们公孙家要是闹起来,我们应付也麻烦。” “你说的也是。”王德柏沉吟了一会,“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咱们王家举行斗鸡赛,这是一笔很大的进项。等过了明天…” 王德柏神情略略不舍,可最后还是忍痛道,“就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吧!” 只要人找不到,这个案子就一直定为失踪,也查不到他们头上。就算公孙柳轩怀疑了他们,死无对证,他也拿他们没辙。等找到机会,再将事情引到姓君的身上去。 “对了,明天的斗鸡赛,这姓君的真不参加?” 王阳仁道:“我问过他,他说他不参加。不过我打听到了,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我们家赢。” 王德柏鄙视冷哼,“五百两,君家可真是缺钱缺得疯了。这赋城稍排得上号的贵族,下注也是一千以上。” “咱们就当他是赚零花钱呗!” 父子俩有默契的哈哈一笑,而后又讨论起昨晚销魂的一夜来。商量着今晚是该去翠红阁还是去摇映小榭。 等王阳仁要离开的时候,王德柏又嘱咐了一事,“最近赵之岩可能来找我们,你让门房机灵点,别让他进来。” 王阳仁笑着应“知道了”。 赵之岩来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凑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 姓君的这次是来狠的了,这二十万两要是拿不出来,他一封奏折递到恒阳去,遭殃的可是那几个各司司正。 --- 公孙府,公孙柳轩回到府邸之后,也是这么交代自己的管家。 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去问了寻人的奴才,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人还没有找到。 柳氏在一旁嗡嗡哭泣,一夜没找到人,她就哭了一夜。眼睛早已红肿,眼泪却像不要钱的流水一样,怎么流也没流完。哭得公孙柳轩是既无奈又烦躁。 再看自己的儿子,肥头大耳的一事无成,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跟自己的小妾调戏,看得公孙柳轩一顿窝火。 “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快出去找你妹妹啊!” 公孙博不舍的放下小妾的手,这小妾还是昨天刚纳的呢!懒洋洋道:“父亲,你就放心吧!就四妹那脾气,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谁能欺负了她去。” 公孙柳轩气得一巴掌差点扇过去,又心疼的放下。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再不济也是他儿子。 “滚滚滚,给我滚远点。” 公孙博巴不得赶快走人,老娘那哭声早就把他的耳朵哭疼了。 柳氏嘤嘤的抽泣,问向丈夫:“公孙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公孙柳轩揉着眉心,疲惫道:“说是明日。” “那赶紧去把他叫回来啊,他妹妹都不见了他还有心思在外面瞎晃什么。” 公孙柳轩不满的嗔了她一眼,“你就只能想到他吗?夫人,你搞清楚,他始终是外人,我们不能过分的依赖他啊!再说,他是去接他姐姐,这怎么叫瞎晃。” “我不管,他姐姐有我女儿重要吗?” “你…哎…”公孙柳轩只能叹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 公孙展再能干,将来也不可能做公孙家的家主,如若事事都依赖他,等他们百年之后,谁来替自己的儿子守住这份家业,守住家主之位。 --- 是晚,房氐来了。 “你说什么,人在王德柏的别院里。” 君悦惊得猛地站起,看向踏着浓夜而来的人。 房氐道:“是。我们的人找到的时候,公孙倩就已经在王德柏的别院里了,就是孟甲巷的那套房子。她被关了起来,有守卫监看。看样子,应该是已经被他们俩父子……” 君悦怔怔的又坐了回去,突然之间胸口堵了一口闷气,胀得她难受。 她没想过害她至此的,她最多就是打她个闷棍,给她个教训而已,她没想过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 闺誉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何等的重要,那王德柏父子是个什么德行谁都知道,落在他们手里岂能好过。 房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少主也别太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君悦喃喃道:“她也就十五岁年纪而已。” 十五岁,未成年,含苞待放的年纪。她一手把人家推了出去,以为人家不过是摔个跤,得个教训而已,哪想竟把人推向了万劫不复。 耳边传来房氐的声音:“那个被她放狗咬死的小孩,还只是七岁而已。” 十五岁的可怜,难道七岁的就不可怜吗? “这就是因果报应。公孙倩恶贯满盈,不是少主,也会有其他人的。” 君悦怔怔的发了会呆,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的想过一遍。 从她离开到公孙家的人进巷子,相差不过五分钟。 也就是说,这五分钟里,要么是公孙倩自己醒来,跑到王德柏的院子;要么就是王德柏趁公孙家的人未到来之前,将人拖进院子。 可公孙倩当时已经晕了,不可能自个跑到王德柏的别院里去。 “王德柏和王阳仁昨晚什么时候去的别院?” “子时过后。” 事发的时候,也不过是刚过戌时。而王家父子子时才回到别院,说明人不是他们俩拖进去的。而如果是公孙倩自己醒来,她首先跟自己的家人会合,而不是跑到人家的院子里去。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有第三者存在。 有人将晕了的公孙倩,在她离开后的五分钟里,在公孙家的人到来之前,将公孙倩放在了王家父子的床上。 君悦面色发狠,握紧拳头猛地一砸桌子,咬着后牙槽道:“我被利用了。” 有人利用了她的报复,挑起公孙家和她的矛盾。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太学 第二日,一年中的中秋佳节。 王宫中因为布置了大婚时用的红灯笼红绸布,鲜花盆景,显得更加喜气洋洋。宫女太监们刚得了赏钱,更是满面春风,遇着人不忘甜甜的打个招呼道个喜,跟过年似的。 散了朝后,君悦来到思源殿,跟姜离王说了公孙倩的事。 姜离王听后,只是叹了口气,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他们公孙家没教育好女儿。公孙倩的所作所为,已经惹得天怒人怨,要不是有公孙家罩着,只怕是已经死了几回了。” “可人到底是因为我,才惨遭此厄运的。” 姜离王语重心长道:“孩子,人身处尘世中,一生会遇到很多死人。有些死者是与我们毫无关系的,有些是我们亲手杀的,有些是间接因我们而死的。无论是哪种原因,都是上天早安排好的命运,不会因为你是否介入而改变。” 也就是生死有命,与人无尤。 君悦垂下眸来,喉头发酸。“可我心里不好受。” “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不好受的时候还多着呢!既然你是这一方的霸主,就算是难受也得撑下去。你要知道,你再苦,能比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苦吗?” 君悦怔怔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个是精神上煎熬,一个是物质上的缺乏。若真要比较,自然是物质上的缺乏更令人痛苦。若连物质需求都得不到满足,又何谈精神需求。 姜离王眼眸慈爱道:“去吧!出宫去,去跟豺狼虎豹说笑喝酒,去跟魑魅魍魉斗智斗勇,用你建立蜂巢的能力,去做这座城的真正主人。” 君悦定定看着他,“父王,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姜离王拍了拍她的手,“父王只能相信你。” 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姜离的命数。 人家的女儿,难受了哭了,父母都会将她们抱在怀里安慰。 可他的女儿,不行。 若是君鴌还活着,他也愿意女儿只做个平凡人。可是君鴌没了,姜离只能指望着女儿来守护。 君悦出了思源殿,按照姜离王的吩咐,打算出宫去。 今天,王家可是办了一场很大的斗鸡赛呢! 问了南宫素寰,是否要跟她出去逛逛。南宫素寰摇摇头,说不去了。她要留下来帮助佟王妃,准备她大婚的事宜,还让她今晚早点回来。 君悦一一应下。 --- 今日的赋城,比往日的都热闹。 中秋佳节,即便是被一触即发的战火围拢,也阻挡不了人们对欢乐的渴望。 卖瓜果,卖鲜花,卖糕点,卖绸缎,卖灯笼,行人穿红戴绿,走走停停。小孩子吵着大人买这买那,人群中围着杂耍的喷火,赌坊里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的下注。 半分也无硝烟之味。 “停车。”君悦突然喊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年有为的声音传来:“二公子,什么事?” 君悦已经撩起车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来,黄白色的玉冠紧束乌黑柔直的发丝,在阳光下透着柔润的光泽。 朱樱唇轻启:“我记得这条街的后面,就是三才胡同吧!” 年有为应道:“正是。” “去看看。”说完,径自跳下了车,往胡同中走去。 年有为只是跟上,并未多言。 赋城也算是地杰人灵之地。前朝时,赋城共出过三个状元郎,四人官拜侍郎,二人官居丞相辅臣。其中有三人,便是出自这条胡同。因而这条胡同,后来被人改为三才胡同。 君悦并不是要前来参观先人故居,而是太学就建在这条胡同里。 往前走差不多三百米,便见一座恢弘大气的大门,楠木制的门梁,青石台阶,两边竖立着两块高约一丈的竖匾,一边上书“书山有路勤为径”,一边书“学海无涯苦作舟”。 门上巨匾镂空,突出雕刻两个周体,“太学”二字。 门口有身穿青色短服的两小童守门,见他们二人站在门口张望了有好一会,不禁过来问道:“两位是来求学的,还是来寻友的? 若是来求学的,很不巧,今天中秋,学内放假,老师们都不在;若是访友,只怕也不巧,学生们难得放假,只怕都去游街了。” 君悦莞尔一笑,这小童说话真有意思。 “我既不是上学,也不是访友,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 “那可不行。”小童摇头,“学里有规定,不是学内学生,不得随意入内。” 君悦好奇,“这是谁规定的?” 小童立马昂首骄傲道:“当然是我们院长规定的。” 君悦再道:“我也是你们院长的学生,只不过是他在外面收的,也算是半个你们太学的人,应该可以进去的吧!” 小童苦恼的挠了挠后脑勺,这种情况他们好像没有遇到过。他们只负责登记进出的学生、不允外人进入而已。 两小童弯腰嘀咕了一会,商量着要不要进去禀报老师? 正这时,身后传来轱辘辘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 君悦和年有为转头看去,这熟悉的马车不是傅先生的又是谁的。 马车在距离君悦十来步前停下,坐在车辕外的车夫先跳了下来,从马车上搬下脚蹬放于地面,而后才撩起车帘子,鹤发斑白的傅先生从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待他整理好了衣袍之后,抬起头来时,这才看到君悦两人。 他明显的一怔,而后上前来,抬手施礼:“老臣见过二公子。” “老师不必拘礼。”君悦虚扶了一把。 门口的两小童讷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们心里,院长就是神一般的存在,神怎么可能先给人行礼呢?还是给一个晚辈行礼。 “二公子怎会想到到这里来?”傅先生问。 君悦道:“本来是想出来看热闹的,经过这里的时候,突然就想来看看。听闻今日学内放假,老师又怎会来这里?” “学内的一些学生趁着放假组织了一个学会,邀请为师过来做个评判。二公子,要不要进去一起听听?” “机会难得,学生自然不能错过。”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傅先生并没有立刻引着君悦去学生们组织学会之地,而是带着她逛起了太学来。 进入大门,首先是一处空旷的空地,只有一尊孔子石像。 看来无论是穿越到哪个朝代,儒家的鼻祖非孔子莫属。 孔子石像后,是三条林荫小道。此时正是夏末,林荫绿树枝繁叶茂,太阳光线从树缝中投射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不规则的黄白斑驳,从光线中能清晰的看到跳跃如飞虫的粉尘粒子,卷卷终不得落。 傅先生亲自介绍:“太学是君世子在世时督办的,成立不过两年。这里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别院,听说君世子要将它改成太学,那户人家便将它捐了出来。经过不断地改造,变成了如今的格局。” 君悦暗道:这年头,还有这么慷慨的人。 耳听傅先生继续道:“这三条道,从左边过去,是学生和老师们的宿舍,居室,还有会客之地。右边这条道过去,是启蒙、初学学生的学堂。中间这条道,则是高一级的学生的学堂。 二公子,咱们现在从右边道进去,学会的地方正好就是位于太学中央,结束了咱们再从左边道出来。” 君悦微微颔首,“一切听老师安排。”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学会 太学内的格局划分很明显,不同年级的学生归置在一处,由不同的老师教授不同的课识。但有些学堂还是公用的,比如琴室,射场。 学内因为放假,所以并没有朗朗读书声,只有属于校园的幽静。有学生经过,也会恭恭敬敬的朝老师问礼,态度谦和。 “学内如今有学生一百四十八人,多是寒门子弟。家中没有银钱,又希望其子能够读书认字,这才送到这里。 当年君世子创办太学,本就是为朝廷选拔有学之士,所以所收取的学费很低。可是,毕竟是资源有限,不是每个人来太学都会收,所以我们只能择优品格好,有求学之心,有抱远大志向的学子。” 太学是君悦去往恒阳之前,与姜离王商量好的建造项目之一。 东泽大陆一直以来,贫民入学那是极难极难的,不仅要交高昂的学费,还要有过硬的关系。 因为这个朝代的学校,大多数是贵族开办的,即私塾。 私塾的目的是为了为自己的家族培养精英人才,所以收的学生都是本族子弟,只为本族效力。旁人是进不得的。 而像君鴌、王阳仁、黎镜云等这样作为下一代掌门人的教育,更是请了好几个当代大儒教学,并且几个大儒只教一个人。因而在这样的N对1教育体制下,即便像王阳仁那样的变态纨绔,也能成为有能力的家族领导者。 当然,也有烂泥死拖也拖不上墙的,比如公孙柳轩的儿子公孙博。除了吃就是色,脑子都不用转。 学会是在一处空地上举行,十来张茶几垫子,错落摆置,上有茶水笔墨,青一色的学子已经坐定,讨论着先生留下的作业。 傅先生一到时,众学子纷纷起身,拱手施礼,尊称傅先生为院长。 在座的除了学子,也还有几位老师。有的已是白发鬓生的天命老者,有的也还只是不到而立的青年才俊,带着儒雅的学者之气,翩翩温文。 君悦随行,只是作为傅先生的一个亲戚,坐在他的身侧后一步位置,并没有亮明身份。 众学子见她衣着华贵,却没有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也就不加理会。倒是有几位老师多看了她两眼,傅先生这亲戚,面相看着不凡。 议题是围绕当下的天下时局。 一高额,高颧骨,薄唇,身材颀长的青衫学子道:“当今天下,国土四分,北有悍齐,西有狠蜀,东有野吴,南有忍楚。诸国各自为政,百姓苦不堪言。当下我姜离宁县矿山一出,四国纷纷欲抢,大战一触即发,我姜离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非也。”一身材短矮,稍胖,眼眸流动圆滑的学子道,“白山兄所言我不尽赞同。当下各军压境不假,但我看这仗应还打不起来。” 先前说话的白山哦了声,“子林兄此话何解?” 矮胖子林道:“姜离属北齐之地,他国欲侵,那就是抢,皇上岂会坐视不理。齐国有天下最强悍的雄狮,他国欲攻姜离,也会有几分忌惮。依我看,三国也就是调兵给皇上施压而已,打不起来。”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少年血气方刚,直抒胸臆。朗日乾坤下,高谈阔论。抬手指点江山,盼有朝挥斥方遒。 君悦想起青春时的求学时代,那一段短暂而又平淡的青葱岁月,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那时候,莫说对知识有多渴望,至少还是充满青春活力的。校园里的运动会,班级组织,与异性之间青涩的交流,与女同学之间害羞的小秘密…… 记忆就像一卷可以倒退暂停重放的磁带一样,永远停留在了某段棕褐色的带子上,抹不去,剪不掉。 可时光并不是一卷磁带,时光就像平行时空的流水一样,不能停留,不能倒流。 你乘船顺流,船随着流水从一个地方流到下一个地方,当你以为它还是在这个时空的时候,其实它已经流进了另一个时空。待你反应过来时,已是隔世经年,过往终成前尘。 君悦凝望着手中杯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前世缘,前世了。 今世缘,今世结。 那边,阔论还在继续。 又一宽额方脸学子道:“有句俗话,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也难保姜离矿山作为一个引子,引起诸国之战,从此天下烽烟四起。” 又一学子接话,“无论是打得起来打不起来,我姜离都是鱼肉,为人刀俎。嗳,只叹我姜离势弱,只有任人宰割。” “可恨朝廷不思我姜离疾苦,年年增加纳贡。” “但愿天下能早日一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话至此处,众学子皆是一叹。 杨白山转头看向首座的傅先生,施礼道:“院长,您可知大王会如何处理姜离眼下的情形?” 傅先生斜往后方看了少年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于是说道:“为师只是个老师,不参与政事。大王如何下决定,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尔等身为学子,忧国思民是好事,但还是以学业为重。将来学有所成,为君分忧。到那时候,你们方能实现心中抱负,为百姓谋福。” 众学子又再次揖手,“学生谨记在心。” “可是老师。”贺子林道,“我等皆是寒门子弟,难有出头机会。如今朝中皆是贵族进出,大王又如何能看到我们?若我等寒窗苦读,到头来也还是回乡理地,此刻刺骨又有何意义?” “是啊,又有何意义?” 众学子刚才还是高昂的激情顿时如遇冷水泼顶,蔫了下来。 傅先生笑了笑,还是他一贯的作风,不喜欢回答问题而是问问题。 “如若你们觉得没有意义?又为何都聚集于此,仍是悬梁苦读呢?” 众学子这这这了半天,也回答不上自己这个矛盾的问题。 是啊!如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又为何还在这里日日苦读,还在这里高谈阔论,不如回家种地去? “在这读书也好,回家种地也罢,不都是在为国为民做贡献吗?” 清丽的声音突然传来,仿若压沉的密闭空间中,突然吹进来的一缕凉风,人们的注意力不由得追随了过去。 少年一身白衣,端坐在傅先生之后。刚才只是觉得少年身子瘦弱,坐在那里可有可无。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这话一出,他腰杆一挺,自有一股飞扬的神采,带着张扬的飒爽英姿,与在座的一众文人书生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院长,这位是……”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撞车 “院长,这位是……” 不等傅先生回答,君悦已经缓缓起身,揖手礼道:“在下姓尹,乃傅院长的远房亲戚。方才听兄台所言,你认为只有入仕为官,方能实现胸中抱负,为百姓造福,可是?” 贺子林道:“我等寒窗苦读,只为一朝中举。若是连朝堂都不能出入,又何谈为百姓?” 君悦背手而立,斜风吹起少年白色的锦袍,在一众青衫中尤为明丽,肆意张扬。 “那我问你,为官者方能为百姓造福。那行商的商人,种庄稼的农人,打铁的匠人,难道不是在为百姓造福吗?” 君悦自问自答:“没有商人,商品不流通,没有货物交流,便不能满足各人所需,国家财源从何而来? 没有农人,田地谁去整理,庄稼谁去种?没有粮食,各位在这读书,每日又以何果腹?” 众人一怔,竟是无言。 君悦再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为官者为百姓谋福,安天下太平;为民者按时纳税,供养朝廷。每个人,都是天下的主人,都是在为这个国家做贡献。 人实现抱负的方式有很多种,并非为官一条,亦如各位先生一般倾毕生所尽教育下一代,不也是实现抱负的另一种方式。” 少年声音清朗,带有停顿的高低起伏。眼眸深似寒潭,仿佛有旋涡一般,让人看着不禁陷了进去。空地上很安静,少年的字语掷地有声。 傅先生听着,捻须慈眉,看向身边的各位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当今姜离朝堂,确实是被各大贵族把持。可各位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乱世出英雄,君世子创办太学,就是给各位为施展才华而准备。 但是,并非人人都能抓住这个机会,难道你们中有人屡试不第,便怨天尤人,而不是寻找其他方式实现自身价值?是金子,何愁无处可发光。” 是金子,何愁无处可发光。 最后一句,君悦加重了语气,说得在座之人皆是胸中一奋,目光追随。 一口气说完,君悦视线扫向一众的青衫学子。各个皆是正襟危坐,凝神静听。炉上茶水滚滚,却无人理会。 一地的安静。 君悦的小心脏突突狂跳了几下。老实说,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这番演讲,是否能感染这帮学子。 “啪啪啪……” 最先反应过来,击掌拍案的,是矮胖的贺子林。 紧接着,震耳不绝的啪啪掌声响彻方寸天地间,夹杂着兴奋的几声好,一片激昂。 君悦猛跳的心脏这才回落原地。当年老毛和老周,就是凭借着他们的嘴巴,大力宣传,将全中国的工人和农民都召集了起来,形成工农武装,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姜离如今的朝堂,是被贵族把持的朝廷。要对抗贵族,寒门便是最有利的一支武装。 也许短时间内不可能取得胜利,但只要坚持不懈,在三大世族反应过来之前,组织并壮大自己的武装,便能看到希望。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若坐上那个王位,便一定要听到赞同自己的声音。 --- 走出太学的时候,还是傅先生陪同。 “为师今日,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二公子。”傅先生道。 君悦问道:“那老师今天看到了一个怎样的我?” “一个,令人仰视的王者。” 不是所有演讲,都可以得到所有观众的认可和赞同;也不是所有人往那一站,就能轻而易举的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那份张扬自信,那份淡定从容,那份潇洒言论,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有些人,是天生的从骨子里的尊贵。这尊贵,无关身份地位,无关金钱名利,是心灵上高尚的尊贵。 傅先生再道:“二公子,人,为师已经为你准备好,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君悦明白,现代人力资源管理中讲究人岗匹配。既然傅先生已经将人准备好,接下来就靠她为他们找到合适的岗位。 而朝廷的职位就这么多,要想安排新人上去,就得把旧人拉下来。 梅县和宁县,就是最好的例子。 君悦抬手,深深施礼:“有劳老师了。” “为臣之本分而已。” 君悦再施一礼,而后转身离开了三才胡同。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的十步距离之外,傅先生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院长。” 跟随出来的两个老师看到傅先生由此一举,不免疑惑。将傅先生扶起来之后,便问道:“院长为何行此大礼?” 傅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望着已经不见了人影的胡同口,悠悠道:“乱世将起,群雄逐鹿,这天下谁主沉浮,不出十年,终将揭晓。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还能不能知道他的结局?” 两位老师细细琢磨着傅先生这话,又看了看少年离去的胡同口,突而脑子一转,惊道:“莫非他是……” 傅先生朝他们看了看,嗯了声点了点头。 --- 君悦靠在车壁内闭目养神,车身平缓前行,车轮子碾压过地面时车内的坠帘轻轻晃动,君悦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习惯的双臂抱胸,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自己的外臂,静静听着外面的吵吵嚷嚷。 有人在议论着这次的斗鸡赛是谁家的赢。 有人在寒暄着你下了多少注买了多少银子。 还有夫人在骂孩子家里都没钱了还拿去赌。 哎,看来黄赌毒,嗯,毒暂且没有。黄赌无论古今,什么时候都有。只不过,在古代,青楼和赌场那都是正规场所。无论穷人富人,都禁不起它的诱惑。富人有钱,使劲赌,穷人没钱,倾家荡产赌。 “闪开,闪开。” 突然的,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嚷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是传来乒乒乓乓的各种砸声。有摊子倒地声,有菜篮子飞天声,有鸡蛋破碎声,有鸡鸭乱窜声,有大人的惊呼声,有小孩的哭声……各类声音交杂。 “呀,马惊了。”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近,蹄声混乱急促,带动着身后的车轮子轱辘辘摩擦地面,左摇右晃欲散不散。 “吁……”君悦的车夫死死的拉住了缰绳,吓得面无血色。 年有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主。” 声音急切,夹杂了惊慌。他话刚落,前面的马蹄声已近在眼前,红棕色的马发了疯似的向他们冲来。 马车并无人驾驶,车夫已经不知去向。车上似乎有人,惊呼声从锦绣车帘后传了出来。 众人惊呼:“要撞车啦!”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公孙盈 “要撞车啦!” 君悦抖的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身体一斜猛地掀开车帘一看。 这一看之下直接想骂娘,没想到在这交通工具这么落后的古代,还会发生交通事故这种事。 “还愣着干什么,下去啊!”君悦直接朝赶车的小伙子吼道。 赶车的小伙子显然是被吓傻了,愣愣的一动不动。君悦来气,一脚将他给踢了下去。 “哒哒…轱辘辘…” 此处街道虽然能容两辆马车错身而过,但是前面发疯了的红棕色马直接横冲路中央,并没有因为将要撞上前面的同伴而有所减缓速度,仍旧拼了命的向他们冲来。 君悦的马感知到了前面而来的危险,也不安的摇头扬蹄来。 一百米…五十米。 待近了,君悦这才看清马车的形状。上顶呈椭圆形,红漆喷绘,帐帘也是红色的水仙锦绣,就连车上装饰的帘珠都是红色的玛瑙石。这从上到下的红色,该不会是公孙家的吧! 果然,还真是。 只见前面冲过来的马车上,一身红装略微狼狈的的公孙展试图爬到车辕外面来拉住缰绳。奈何马速太快,还没爬出两步又摔了回去。马车内应是有女眷,正受惊了的呼喊。 这公孙家的花样还真多,公孙倩喜欢放狗咬人,这公孙展喜欢放马撞人。 都跟牲畜有关。 五十米…三十米。 年有为想要拨转马头或者拨马至一边避让已来不及,平坦的街道上已经一片狼藉,都是避祸的百姓慌忙中丢落的东西,独轮车,鸡笼菜篮,摊子货物,布匹蔬菜等等,乱了一地。 三十米…二十米。 周围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有的已经不忍直视的转过身去或者捂住眼睛,等待着惨烈的一幕到来。 这要是撞上,绝对是车毁人…有可能亡。 君悦眸光一凛,果断的跳下马车,顺手抄起地上一捆藏青色匹料抖开,足尖点地跃到了马背上,藏青布匹一绕缠住了马头,蒙住了马眼睛。同时抓起缰绳以内力注之,咬牙往后用力一拉。正在狂奔的马受到了阻力,一声嘶叫冲破云霄,曲起前蹄,整个身体几近直立。 年有为眼疾手快,配合的飞跃过去,一刀砍断了马车和马之间的拉绳。马车脱落,年有为抵住了车轱辘的滑行,马车停了下来。 周围人再一次的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啊”的一声惊呼,紧紧注视着几近直立的红棕色疯马和半空中与云彩融为一色的少年。 劲风刮起了少年的白衣锦袍,乌发飞扬,俊逸的英姿,肆意飞扬。仿佛是从天外驾鹤而来的仙童,俯瞰着一切。 然俯瞰一切的少年此刻正咬着牙紧紧抓着手中的缰绳,两腿夹紧两脚用力勾住马镫,微弓着背控制着马也控制着自己,不然自己就像个皮球一样被甩了出去。 妈的,本姑娘的腰啊,快断了。 几近直立的马大概维持着直立的动作有五六秒之久,然后曲起的前蹄这才伸直,直立的前身慢慢回落。因为眼睛被蒙,无法视物,四脚着地后也就渐渐的稳定了下来,摇头晃头打了几个响鼻之后,归于平静。 君悦呼了口气,扔了手里的布匹,渐渐的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 “嘶…”一阵钻心的疼从虎口处传来。君悦低头看去,手掌心处已被缰绳划出了一道血痕,虎口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缰绳上的皮屑都已经嵌在血肉中。 “二公子,你没事吧!”年有为关切问道。 “没事。”君悦将缰绳丢给他,利落的翻身下马来。 马车前,公孙展已经下来,头发微乱,红衫褶皱,额头的地方甚至都已经撞得红肿,显见狼狈。 他身旁站着一女子,绿衫裹身,端庄优雅,虽然也是发髻微斜,然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另君悦惊讶的是,这女子,竟与公孙展长得一模一样。 龙凤双生。 “臣多谢二公子出手相救,今日之恩,臣他日必定回报。” 君悦迈步过去,淡声道:“不必客气,我也是正好经过而已。只是这马,怎的就惊了呢?” 公孙展道:“臣也不知,这马从忻城回来的一路都是好好的。谁知道进城后,好端端的就发起疯来,没成想冲撞了二公子,还请恕罪。” “我倒是无碍,只是希望以后公孙副司还是要注意些,毕竟城里百姓穿行,伤了人就不好了。况且,你自己和家人也会受伤。” 公孙展再次拱手道谢:“臣多谢二公子提醒。” 他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女子道:“这是二公子。”又对君悦道,“这是家姐。” 公孙盈曲身,盈盈一礼。“多谢二公子与这位壮士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君悦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姑娘客气了,人没事就好。” 又对公孙展道,“令姐经此一遭,想必受了惊吓,公孙副司还是赶紧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谢二公子关心。” 君悦嗯了声,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身白袍潇洒利落,白皙的手掌上却红痕醒目。 车夫小伙屁颠屁颠的又从人群中跑出来,赶着马继续往前行去。 公孙展和公孙盈退至一旁,微微躬身相送。 待马车驶离了几十步远,公孙盈的目光还是追随未收,喃喃道:“他就是大王的二公子,小时候见过一面。还真是差别很大。” 公孙展道:“是啊!我见到他的时候,都没有认出来。看来这人傻与不傻,区别还是蛮大的。走吧!咱们回去。” 公孙盈嗯了声,转身往公孙府的方向行去。 街道上百姓已经在收拾东西,扶摊子的扶摊子,拍灰尘的拍灰尘,捡东西的捡东西,有巡城的小吏已经将受惊的马和停留在街道中间的马车清理。没一会,原本一片狼藉的街道又恢复了干净。 走了一会,公孙盈又问道:“刚才二公子身边的那个,是年有为吗?” “是。”公孙展回应,“如今他是君悦的侍卫。” 公孙盈悠悠道:“几年没回来了,感觉好多人都变了,我刚才都不敢直接认他,就怕认错了。” 刚才她在马车内,透过掀起的车帘,正好能看到他飞跃过来,威风凛凛的一刀砍断了拉绳,又背对着她以脚力抵住了马车滑行。那宽阔的背影,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而那边,君悦对年有道:“公孙展竟然还有个姐姐。” 年有为老老实实回答:“她叫公孙盈,是公孙展的孪生姐姐。三年前,公孙柳羿去世,姐弟俩为父守孝三年。公孙盈便回了忻城老家,今天才回来。” “原来,公孙展这段时间不在赋城,是接他姐姐去了啊!” 别看年有为平日里闷着一张脸,屁都不放一个。他堪称赋城包打听,事无巨细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君悦想知道的消息,他都能说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斗鸡赛 赋城的斗鸡赛不是什么传统节目,只是一群无聊的有钱纨绔子弟经常聚在一起,以斗鸡为乐,加强交流和升级纨绔的一种形式。 最初发起斗鸡赛的,是王家的王阳仁。 据说他十四岁那年,嫌在自家看斗鸡看得不过瘾,于是在全城掀起了一场斗鸡赛,各大贵族纨绔子弟纷纷响应。 一开始还是纯粹的娱乐斗鸡,后来渐渐演变成了以此设赌局,通过斗鸡的形式聚拢财富。像今天这种大型的斗鸡赛,王家早就在外围开了赌盘。 赛场设在城中心的一处广场上,围了围栏,建了高台。面南的方向搭起了锦棚,设了席座,有身穿桃红披甲的小丫鬟正摆放瓜果茶水。 东西两面垒了一个又一个的鸡笼,鸡笼里各花色各形态的赛鸡已经斗志昂扬,跃跃欲试。鸡笼前挂了牌子,王家的张家的曾家的,眼花缭乱。 周围围了不少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娱乐活动少得可怜的古代,难得有这么盛大的比赛,百姓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热闹。 马车进不得围场内,君悦只好在人群外下车,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到了人群前面。 前面的位置是不错,不过这股满面扑鼻的鸡屎味真的是令人“神清气爽”。 锦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数是十几二十出头的赋城纨绔,个个摇头晃脑,痞痞里气的,穿得衣服不是红就是绿,十分扎眼。 年有为将手中的刀柄竖立搁在地上,撑着手臂,望向锦鹏内的人,为主子一一介绍哪张脸姓什么,穿什么颜色衣服的名什么。 锦棚内不只有男人,也有女人。男女分开,中间有一扇屏风隔绝了视线。 下人走到王阳仁旁不知说了什么,王阳仁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嘴角挂上了得意嘲讽的笑容。 他跟同伴交代一声,而后拨开人群向君悦走了过来。 “二公子不是说很忙吗,怎么又有兴致过来了?” 君悦背手含笑,“我本不想来的,可父王说这是赋城内的一大盛事,让我来见见世面。放心,我只是看看而已,不参与。” 王阳仁了然一笑,“即使如此,二公子身份尊贵,岂能站在人群中。不如锦棚内用茶,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君悦点点头,“好。” 两个人,一个白袍张扬,一个紫服萎靡,气质落差太大。经过锦棚一众贵族女子前时,小女孩们纷纷娇羞的低头红了脸。赋城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俊俏英姿的郎君。 有大胆的小女孩将手中的丝帕掷了过来,丝帕在空中盈盈飘扬,在君悦接住它之前,一把大刀眼疾手快准确无误冷漠无情的将它砍成了两半。 “啊!”小女孩们吓得花容失色,脖子后缩,再也不敢觊觎俏郎君。 君悦无语的斜了年有为一眼。年有为正收刀回鞘,一板一眼说:“二公子,小心暗器。” 暗你妹的器,瞧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君悦向女孩子们歉意的一笑,而后跟上王阳仁,去了男客一区。 人到后,自然是一番介绍,这谁谁家的长子,那谁谁家的嫡子,这货家里有多少良田,那货家里有多少商铺。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都是有钱人。 在座多数纨绔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二公子。少年明眸皓齿,唇若樱红,肌肤白皙,神采张扬。容貌气质皆数上佳,清新俊逸,古雕刻画,众人神情显现惊艳。 公孙博肥头大耳怔怔的忘了动作,一双差点隐形的眼睛盯着少年,晶莹的液体溢出嘴角。这世间,还有如此绝色,感情以前遇到的都是残花啊! 君悦一一点头含笑,介绍完后,各自落座。 这里就数她身份最高,自然是坐在首座。 等人坐定后,坐在下首的王阳仁便道:“听说二公子在聚财赌坊,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我王家赢。” 君悦呷了口茶,并未说话。王家是贵族,招待人的茶都是上乘,的确喝着不错。 那边公孙博已恢复神智,刷存在感的故意哈哈大笑,大声道:“二公子,你可真小气。那边的小姑娘们买一注都是一千两,当是赚点零花钱。二公子怎的连小姑娘都不如。” 他这一句连小姑娘都不如,引得在座的所有人都跟着哈哈痞笑。 君悦老实道:“我可没各位有钱,这已经是我全部家当了。要是赢了,也许今天可以买点礼物回去,哄我父王开心。” “二公子放心。”王阳仁道,“要是今日我王家赢了,二公子不仅可以拿走一千两,而且我王家还赠送你一千两,当是今日中秋的随礼。” 君悦淡淡一笑,“不必了,我拿我的那份就是,只要王副司到时别赖账就好。” 这淡淡的一笑,仿佛是目空一切的高冷,又仿佛是娇俏中的低眸莞尔,竟有倾国倾城之美,比另一侧坐的女眷还要美上不知多少。 在座纨绔哪个不是温柔乡里泡大的,美女自然阅人无数。可是美男,眼前这个竟是所见之最。 公孙博坐在她的另一侧下首,但见美男倾城一笑,肥头大耳情不自禁的凑了过去。 一双眼睛带着情欲调笑道:“二公子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竟比小姑娘还要美上几分,可真是我见犹怜。” 君悦内心反感,向来只有本姑娘调戏别人的份,几时轮到你这丑蛤蟆调戏。 棚内,一众纨绔皆是看好戏的看着公孙博的调戏。 这公孙博好阴柔之风,还未娶妻家里就已经养了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小伶。他与王家父子不同,王家父子只喜欢女人,而公孙博是男女通吃。经常带着自己的小伶跟自己的小妾同戏,常言那滋味不可言语形容。 也不知道这公孙博平日里都吃的是什么,身体都被掏空了还能长这么胖。 少年肌肤细腻,颧骨处升起淡淡的红晕,像是因为公孙博的戏语而染上的娇羞,又像是初熟的水蜜桃,让人想咬一口。 公孙博咽了口口水,行动先于大脑的,闭着眼睛肥嘴巴凑了过去。 只不过,这水蜜桃看着让人垂涎三尺,但是吃起来就有点… …咦,怎么有点冰冷冰冷的感觉,还带了点粗粝感? 公孙博好奇的睁开眼睛,这不睁还好,一睁之后吓得“吓”了一声,身体后仰摔了个八叉。 君悦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然双眸却是如寒潭般的冰冷。笑道:“公孙公子,我家侍卫的刀,好吃吗?” 年有为若无其事的收回自己的刀柄,继续雷打不动的抱臂站在主子身后。 狗屁我见犹怜,你回去问问你妹,人家削狗的时候是不是更加我见犹怜。 “哄…哈哈哈…” 锦棚内传来一阵捧腹大笑,个个手指着面色惨白的公孙博笑得前俯后仰。 公孙家乃三大世族之一,平日里公孙博也没少欺负他们,今天看他被整得屁滚尿流,可真是大快人心。 一时间,君悦竟比公孙博看起来还顺眼了些。 章节目录 第297章 鸡屎味 这毕竟是王家组织的场子,来者皆是客,即便公孙博那副狗样看着很爽,但也不能失了礼数。于是王阳仁投给下属一个眼神,示意比赛开始。 “当当当”的几声锣响,斗鸡赛开始了。 锦棚内众人停止了大笑,或踞坐或端坐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赛场上,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家的下人将他们的宝贝鸡从笼子里抱了出来。 君悦看着面前的场景,差点忍不住喷笑。 一个两个手中抱着一只公鸡,排成一排站在锦棚外面,接受锦棚内主子们的检验。好像一排的新郎官,要跟公鸡拜堂似的。 王阳仁转头问向君悦:“二公子,可否开始了?” 君悦嗯了声,“开始吧!” 一众“新郎官”齐齐转身面对着斗鸡场,等着轮流而上。 第一轮是群赛,也就是五只鸡为一组,捡最后胜利的一只进入第二轮比赛。 五只鸡一放进赛场里,哎哟那可真是鸡飞狗跳,场面十分热闹。你咬我我攻击你,你撞我我爪子抓你,鸡毛乱窜,血肉模糊。训鸡之人在一旁引导,围观百姓叫嚣得那叫一个人喧马嘶,撺哄鸟乱。 君悦不忍直看,低头吃了半块面前的糕点。本来从太学出来之后该去吃顿快餐的,谁知道遇到了撞马一事,时间耽误了,她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呢! 只不过,在这种地方吃糕点,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鸡屎味,画面有说不出的奇怪。 君悦嚼了两口,再也没胃口。 一旁传来几个纨绔的声音:“我这只飞虎将军可是从一个农户那里得来的,训练了一年呢!这回肯定夺冠。” 又一纨绔接话:“切,一年算什么,我这只娇娘子都训了三年了,吃的东西比老子都挑剔。” “依我看你们没希望,年年都是王兄赢,怕是今年也不例外。” “那可说不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哟,你都会吟诗了呀!” “吟湿算什么,我还会吟干呢!” 君悦抖了抖秀眉,纨绔就是纨绔,说话那叫一个污。 …… 瞎哔哔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那边第一轮第一场已经分出了胜负,胜出的是一只通体黑毛的黑鸡。 第二场继续。 君悦实在忍受不了现场的那股鸡屎味,借故离开了人群,出去呼吸口新鲜的空气。顺便找个饭馆,点了几个菜填饱自己的肚子。 年有为担忧道:“少主离开这么久,不怕中间出了纰漏。” 酒足饭饱后,君悦悠哉喝茶漱口。 “一场比赛大概大半刻钟,一共四场,怎么的也要三四刻钟才结束。第一轮没什么好看的,重头戏在第二第三轮。咱们一会还可以去街上逛逛,等第二轮的时候再回去就是。” 她才不想回去这么快,回去闻鸡屎味。 也不知道这些个纨绔是怎么做到的,闻了那么久的鸡屎味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你确定今天真的能赢吗?万一输了呢?”年有为还是担忧。 “没有万无一失的赌局,输了就只能认倒霉,赢了就是赢个金盆满钵。” 年有为无奈,“二公子总是喜欢剑走偏锋。” 君悦淡淡一笑,但凡有个折中缓和的办法,她也不喜欢剑走偏锋。梅县要想安然无恙的度过今年冬天,撑到明年初夏,必须还要五万两银子。 月初时刚将今年的纳贡送去恒阳,银库早就空了,让她上哪去弄来五万两。 虽说还有赵之岩即将交上来的二十万两,但那是留给郭沙的两万军士吃饭用的。这郭沙什么时候撤出姜离还是个未知数,军队的日常开销又那般巨大,二十万两能撑多久还不定呢! 哎,钱钱钱,钱哪,没钱哪! --- 出了饭馆,君悦在街上游逛了一会,掐着时间回到赛场的时候,刚好准备开始第二轮。 第二轮剩下赛鸡就不多了,也就是前一轮胜出的优胜者,统共也就四只。一只当之无疑是王阳仁的,一只是公孙博的,剩下两只是一姓张一姓李的两纨绔。 “二公子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王阳仁问道。 君悦随便道:“有点事,去处理了。” “哦。”王阳仁也就不再问,只随便敷衍了句“二公子果然是大忙人。” 第二轮分两组,两两对赛,胜利的一方进入第三轮。 最先开始的是一张一李家的宝贝,经过前一局的过五关斩六将,身上挂了不少的彩,皮毛都没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胸膛和大腿,鲜血直冒。 君悦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斗鸡。 别看斗鸡斗蛐蛐都是玩物丧志的东西,但其中也隐藏了不少的道理。比如场中的一只黑鸡和一只花鸡。 花鸡看着瘦小,但是它不主动攻击,一直围着黑鸡打转,观察对方,保持警惕。花鸡很清楚,凭自己的力气是赢不了健壮的黑鸡的,所以它在等待机会。 锦棚内因为自家的宝贝鸡败了,所以离开了不少人,估计是回家炖鸡肉吃去了。剩下的,自然是还在比赛的四只鸡的主人,也就是王张李公孙。 张纨绔笑道:“王兄,你今年的这只,似乎弱了点吧!” 王阳仁自信道:“人都能不可貌相,何况是鸡。”又问向君悦,“二公子,你说是吧!” 君悦对上他,挑眉道:“的确,人不可貌相。” 王家父子睡了公孙倩,还把公孙倩给关了起来。这种事至少在发生以前,她还是不会相信他们父子敢这么做。 别人也就算了,公孙倩可是公孙柳轩的宝贝女儿,他们竟然也敢一睡再睡。 如今公孙柳轩已经介入到此案中,以公孙家的势力,查到女儿所在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王家父子会怎么做? 承认?道歉? 还是我行我素睡了就睡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难怪那天在承运殿,这两父子一心想把这脏水泼给她,原是祸水东引啊! 既然引一次不成功,肯定会再引第二次。最近还是防着这两父子点的好。 场中,黑鸡等得不耐烦了,追着花鸡满场跑。花鸡别看着瘦弱,跑起来那叫一个利索飞速,黑鸡怎么追也追不上。 等黑鸡追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花鸡还是神清气爽,然后趁黑鸡一个不注意,窜到了黑鸡的身上,死死的咬住黑鸡的黑冠。黑鸡自然挣扎,奈何力气已经消耗在了刚才的奔跑追赶上,哪里还有力气,于是挣扎了十来下,再也不动了。 花鸡胜。 张纨绔不服气的愤愤走了,锦棚内又少了个人。 第二轮第二场,公孙博的白鸡胜了。 于是第三轮决战冠军的,就是公孙博的白鸡,和王阳仁的花鸡。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输赢都买 第二轮结束,休息一刻钟。 下人们将白鸡和花鸡抱回到笼子里,又是按摩又是喂水的,被服侍的简直比人还舒服。 君悦再次离开人群,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尼玛她现在觉得自己一身都是鸡屎味。 再回来的时候,其实都有些晚了。君悦以为比赛定是已经开始,却没想到王阳仁却特意等她。 “二公子是第一次观看这等盛大的赛事,臣怎能让二公子错过。二公子,要不你猜猜,接下来谁会赢?” 君悦淡淡一笑,“这我可说不准。” 王阳仁挑眉,“难道二公子不希望我能赢吗?二公子可是下注买我赢的,怎的现在又对臣没了信心?” 君悦背手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加大。“我是买了王副司赢,同时也买了你输。” “……啊?”王阳仁一怔,什么意思啊? 哪有一边买赢一边买输的? 公孙博凑了过来,却在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冷冰冰的年有为时,心里怵了怵,没敢靠得太近。“二公子的意思,难道你是做了两手准备?” 君悦对他倾城一笑,“公孙公子猜对了。” 不仅如此,本姑娘还买了你赢,定要让你这次脱层皮。 公孙博看着美人那倾城的一笑,只觉得自个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看君悦就像看朵花似的,美极了。 君悦正回头,对身旁的王道:“输赢,我都压了你五百两,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今天都赢得一千两。” 王阳仁吐了个鼻音,鄙夷道:“买输赢花了一千两,无论我是输是赢,你也就赢得一千两,不亏也不赚,岂不麻烦。” 君悦笑笑,“我喜欢这么玩。” 王阳仁被噎了一口,人家都说自个喜欢麻烦了他还能说什么。 神经病一个。 他提高了音量对锦棚外的人喊了一声“开始”,而后便踞坐在位置上一脸的阴沉。 他阴沉不是气君悦会赢走他一千两银子,而是他竟然一边买他赢一边买它输。 什么意思,是不信任他吗?还买他输,切,也不去打听打听他王家斗鸡的厉害,从来就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王阳仁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可是比赛过了几分钟后,他阴沉的一张脸却有了新的变化、 一开始是震惊,不可置信。紧接着是愤怒,暴跳。 因为场上白鸡和花鸡的较量,花鸡已经处于下风。 一旁的一位大妈眼睛死盯着场上的花白二鸡,口中唾沫横飞。“咬啊,快咬死它。” 她手里正好提着个鸡笼子,笼子里关了几只母鸡,正咯咯的叫。 第三轮,花鸡一改之前防御战术,一上场就猛烈的攻击白鸡。双方又是撞又是啄的大战了好几十个回合,花鸡就渐渐的不行了。论体力和攻击力,花鸡可不是白鸡的对手。 王阳仁急得走出锦棚,疾走到围场边,看着缩在角落里喘气的花鸡,一把拽过身旁已经战战兢兢的训鸡下人,怒道:“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道啊!”训鸡人苦吧了一张脸。 平日里训这只花鸡,都是训它的强项耐力,而不是训它的弱项攻击力。“前两场还是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的这会一上场就不受控制了。” 身后,公孙博和君悦也缓缓走过来。 公孙博得意洋洋的哈哈大笑,“王兄,看来今年你这魁首要让位了。” 他大方的对自己的训鸡人道,“好好表现,要是赢了,本公子赏你一千两。” 君悦嘘嘘,果然是财大气粗,随便打个赏那都是一千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支出。 王阳仁气急,将自己的训鸡人往围场栅栏上丢过去,命令道:“你给我听好了,要是赢了,我赏你一万两。要是输了,我杀了你。” 被扔的训鸡人面如死灰却又不敢多言,只害怕的盯着正在胶着的两只鸡发愣。以他的经验来看,花鸡败局已定,自己这回死定了。 可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试图将胶着的两只鸡分开,让花鸡喘息一下,在继续它的耐力作战。 可是白鸡的训鸡人又岂会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岂能如对方的愿。于是指挥着白鸡更加死命的咬死花鸡,在占上风的基础上速战速决。 周围人叫嚣:“咬,咬死它。” 提着鸡笼子的大妈手舞足蹈,眼睛都快盯到鸡屁股上,声音洪亮:“撞死它,快啊!” 白鸡好似听懂人语,往花鸡身上奋力一撞,体力耗尽又瘦小的花鸡直接被撞翻在地。 “咯咯咯。”笼子里的母鸡叫得更欢了。 白鸡来个泰山压顶,将花鸡死死压在身下,尖嘴不停的啄身下的花鸡,直啄得花鸡的脑袋头昏脑涨,血肉横飞,连一边眼睛都破了。 公孙博已经不顾形象的趴在栅栏上,一双肥手使劲挥舞。“对,压,压死它。” 如此僵直了大概半分钟,白鸡身下的花鸡被啄了不知几百下之后,脑袋终于一垂,整个身体耷趴在地上,两腿挣扎了几下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死了。 “呼哈哈…”公孙博笑得那叫一个兴奋得意,肚子趴在栅栏上双手鼓掌双脚跳跃离地,差点一个不小心就栽到地上。 “赢了赢了,哈哈哈,赢了,赏,赏一千两。” 王阳仁一张脸阴沉得如暴雨前的黑云,使得他双眼下的青黑更加的明显。眼神透着怒气耳朵冒着热气,一步冲到已经匍匐跪在地上的训鸡人面前,一脚接一脚的又踩又踢。 口中怒骂:“我让你训,你就是这么训的吗?你平日里吃的都是鸡屎吗?你给我去死,给我去死。” 君悦冷冷的看着这一幕,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她别开头去,转头对年有为道:“赶紧拿着条子去赌坊兑换,晚了只怕人多。” 年有为应了声是,而后提步离开了。 从今往后,这主做的任何决定,他都不会在质疑。 这主说能赢钱,就一定能赢钱。 公孙博笑够了,走了过来,圆肥的脸上胜利的笑意不减。“二公子这么急着去换钱,难不成是怕王兄会短了你那一千两不成?” 那边,王阳仁也打够了,于是整了整衣裳斜了君悦一眼,凉凉道:“二公子放心,我王家就算输了,也断不会少了你那一千两。” 君悦略微颔首,“王家是大户人家,怎会把这一千两放在眼里。我只是怕一会人太多,要排长队而已。” “哼。”王阳仁吐了个鼻音。实在是心情不太好,又不好对着君悦发泄,只好道,“比赛结束,臣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两位了,告辞。”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怒气冲冲的走出人群。 君悦对着他的背影嘲讽一笑,转头看着栅栏里已经死翘翘了的花鸡,啧啧摇头。 王阳仁应该把这鸡拿回去炖汤的,瞧这肉多壮士啊!肯定很补。 “二公子。”没了年有为在一旁虎视眈眈,公孙博的胆子大了些。 他走到君悦的身旁,软声道:“这次我公孙家能赢,还真是二公子给带来的福气。在下欲请二公子吃顿饭以示答谢,不知二公子可否赏脸?” 离得近了,少年身上的幽香飘进公孙博的鼻孔里。他贪婪的用力一吸,仿若是上了瘾般贪恋,回味着这味道缠绵销魂。 君悦远离了他几步远,拒绝道:“不必了。公孙公子也回去准备银子吧!我还买了你赢。” “什么?”公孙博正销魂着呢!乍一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君悦有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还买了你赢。” “……什什么意思?” 一会买王阳仁赢一会买王阳仁输,一会又买他赢,他到底都买了什么东西啊? 正想再问时,少年已经背对着他离开。挺拔英姿,张扬锦白在众人中,总是很显眼的存在,一眼就能看到。 公孙博眯着眼睛痴痴的看着,吧唧着嘴巴。要是能跟他来上这么一回,该是何等的销魂,死也甘愿了。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讲究手段 车轮滚滚碾压着回去的路,中秋佳节,人人都回去跟自己的亲人团圆,街上显得有些冷清。等晚饭过后,圆月升起,又是一轮的热闹开始。 日影西斜时,君悦回到了王宫,正好赶上吃晚饭。 古代的晚饭吃得很早的,一般五点钟就吃了。然后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如果还没有睡,再吃一回夜宵。 给姜离王买了个玉扳指,给佟王妃买了个镯子,给南宫素寰买了对耳坠子当做礼物。三人收到后,尽是开心,一个劲的夸她孝顺。 一家四口的中秋晚宴,过得很平静很安宁。也就是吃吃饭,聊聊家常而已。 饭后,君悦陪着姜离王散步。“今天这场斗鸡赛,如果不出意外,能拿到二十万两银子。” “这么多。”姜离王一惊。都赶上被各部官员贪去的赈灾银了。 君悦点头,“我让人分散在王家的聚财赌坊买了公孙博赢,又在公孙家的赌坊买王家输。如此一来,他们应该不会发现到我的头上。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既然开了赌场,就得愿赌服输,难不成他们还敢明目张胆不给钱。” “你呀!鬼主意就是多。”姜离王宠溺一笑。 笑后又不禁疑惑,“你是怎么能做到让王家输的?” “父王不相信王家会输吗?” 姜离王呵呵一笑,“别的不说,这斗鸡的技术只怕赋城里没人比得过王家的。要让我相信他们是真的是能力方面不行,我很难相信。” 君悦莞尔一笑,“还是父王英明。其实也没什么,我只不过给公孙家的那只鸡吃了点兴奋的药剂,然后再让人抱着几只母鸡在旁边观看而已。” 姜离王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女儿,“就这样?” 君悦一脸莫名,“不然还能怎么样。” 姜离王抖了抖胡子,他还以为女儿能让长胜的王家败一次是废了多大的劲呢!却原来不过是给鸡下了点药,再来个美鸡计而已。 虽然吧!这法子听起来不怎么光彩,还有点下作。可没办法呀,他们缺钱呀!只要能弄到钱,管他什么办法。 再说,他们得这钱可是合法的,一不偷二不抢。 再说,一个女孩子掌政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太循规蹈矩了,肯定会被欺负了去。像女儿这样心思活络,诡计多端…嗯不对,应该是聪明伶俐古灵精怪的,才能跟三大家族这三只猛虎周全。 这治国即治人,得讲究手段。 “我女儿就是棒。” 君悦咯咯直笑,父王难得露出这样有趣的一面。 “不过啊!”姜离王又道,“这种旁门左道,你也只能用一次,以后可不能再用了。这三家可都不是傻子,没得让你耍一次又一次的。” 君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就像当年她利用困兽之斗赢得二百多万两一样,虽然是投机取巧,但是只能用一次。 “我知道的父王。” 天边的夕阳渐渐的暗沉了下去,橘红色的晚霞释放完最后一抹余晖,天空便变成了一幅水墨画,颜色由浅变深,暮色沉了下来。 屋檐下院子里,有宫女太监正忙碌的掌灯。盏盏暖黄色的灯光就像仲夏夜里扑闪扑闪的萤火虫,照亮了脚下的青石路。 “公孙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走着走着,姜离王突然问道。 君悦摇头,“我还没有想好,我猜最近王家肯定有动作,将公孙倩的事引到我身上。” “只怕王家父子目前还无暇顾及你。” 君悦皱眉,“这是何意,难道他们最近有什么大麻烦吗?” 姜离王道:“王家父子,虽然好色成性,但也心狠手辣。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恐怕不想与公孙家直接正面冲突,他们有可能会杀了公孙倩。” 君悦一惊,“怎么可能?公孙倩好歹是公孙家的掌上明珠,王家有胆杀了她?要是被公孙柳轩知道,还能放过他们?” “人杀了埋了找不到了,公孙柳轩又怎么知道人曾经在他们手上?况且,就算不杀了公孙倩,以他们父子现在对她的所作所为,公孙柳轩就能饶了他们?” 君悦想想也有道理。 以公孙倩的脾气,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一定如实告诉公孙柳轩,让父亲为她逃回公道。 君悦突然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公孙家和王家因为公孙倩而结了仇,那对她来说绝对是有利无害。 可是,这种大家族,向来都是强强联姻。如果两家非但没结成仇,反而结亲了呢? 若是这两家结亲了,只怕会更难对付。 如果…如果,公孙柳轩知道公孙倩死在了王家的手上,那这亲肯定结不成了。 君悦被自己的这一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想法,她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了? 猛甩掉心头那乌七八糟的想法,跟着姜离王去了后花园,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赏月,放天灯。 --- 王宫里倒是安静,然公孙府里却愁云惨淡。 柳氏还是嘤嘤的哭泣个没完,白天哭,晚上也哭,这府里都快被她眼泪给淹了。 府里的掌上明珠失踪了,众人自然没有过中秋的心思,公孙展草草的用过晚饭之后,便回了各自的院子。 公孙展一回到府里,就听说了公孙倩的事。带着姐姐去给叔叔婶婶请安,讲述了刚才在街上发生的情况,请了大夫来给公孙盈看看是否受了惊吓。然后就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再也不出来。 公孙柳轩看他一路奔波,刚回到家,脚刚歇下,他也不好去打扰。柳氏可不管这些,一路冲到他房间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非逼着他出去找人。 “你要是不把她找回来,就跟你那姐姐给我滚出府去。” 无奈,公孙展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外院指挥着下人找人。 倒是公孙博,灯火通明下看着眼前的高歌纵舞,愣愣发呆。 他在想今日那少年的倾城笑容。 小妾舞得衣裳都剥得精光了,也不见他有任何反映,心里不快的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公孙博嫌弃的将她丢开,“滚。” 小妾被甩滚在地上,这前两日才纳的小妾顿时如昨日黄花。 --- 而孟甲巷王家父子的别院里,柔美如纱的夜色中,传来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王家两父子正全身赤裸的将公孙倩夹在中间,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满腔兽性,边发泄边怒骂。 “你个贱人,平日里不是挺嚣张的吗?” “你哥害我王家损失了十几万两银子,那就你来还。” 公孙倩已经哭喊得嗓子沙哑,身上是半分力气也无,只能麻木的张开双腿,瘫软如泥,任由这两个发疯了的畜生在身上驰骋。 “儿子,咱们换个姿势。”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放天灯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过节的方式,赋城如是,恒阳亦是如是。 银盘高挂,玉兔东升,羽纱银霜铺洒,秋雾晚出藏人,一年中月色最美的时候。荷塘中荷花已垂,玉兰树上白玉兰只剩花几朵,比其他地方都要早入冬的都城,已经渐起了深秋的寒意。 八月十五,转身靠火。 这是恒阳的一句俗语,顾名思义,八月十五过后,人们就该进入冬天,添衣烤火了。 室外虽然寒风迎面,可也挡不住人们对喜庆热闹的追求。夜色刚刚落下黑色的帷幕,街上便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一盏接一盏的天灯升向空中,闪闪亮亮竟比繁星还耀眼,那是人们对于生活的寄托,向上天的祈求。 “这就是人间的中秋节啊!可真是热闹。我以前都是白活了。” 一张娃娃脸、一身嫩黄装的兰若先睁着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睛,穿梭在人群中。 玉胤寸步不敢离的跟在他身后,今晚城内要出大事,他可不敢让这主离开他的视线半分。 “瞧兰公子说的,好像你住在天上一样。” 兰若先无所谓的挥手,“差不多吧!反正是第一次见。” 又问:“他们为什么往天上放灯啊?” 玉胤道:“他们是在祈福。将心中的愿望写在天灯上,然后放飞到空中,希望上天能看到成全他们,好能愿望成真。” 兰若瘪瘪嘴,“你们真奇怪,愿望能不能实现那是看自己努不努力,关上天什么事。要是老天爷什么都帮他们,那混吃等死得了。” “兰公子说的是。其实他们也知道这么做是徒劳,只不过是一种寄托罢了。” 兰若先抬头仰望着墨蓝空中一盏一盏的天灯,有的刚刚放飞,很近很清晰;有的已经飞得很高很远,很模糊。好像真的承载了人们的愿望,飞向了广寒宫嫦娥的手中。 他想起了花灵村,想起他家院门口也总是挂着的一盏风灯,为晚归的他引路,告诉他家就在那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有些想家了,想母亲和奶奶了。 “我们也去放一盏天灯吧!” 玉胤面露不解,“兰公子不是不信这个的吗?” “可是你也说了呀!这是一种寄托。”兰若先说着,人已经往一个卖天灯的摊子走过去。 选了两个天灯,示意玉胤付钱。 玉胤叹了口气,再次想转身走人。 付了钱,刚转身时兰若先已经递给他一支笔。“写吧!” “我不玩这个。”好幼稚。玉胤眉头微蹙。 “买都买了,不写岂不是浪费。”兰若先已经将笔塞进他手中,自己拿起另一支笔沾墨,自顾写了起来。 他写了很多,一个天灯四面,每一面都写上了字。玉胤看过去,他正好将写好的一面转向他,上面的字迹很是清晰:希望奶奶长命百岁,希望母亲健康平安。 很普通的愿望。 玉胤提笔沾墨,也在自己的天灯上落下了字。他的愿望只有一个: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玉胤写完,那边兰若先也停了笔。他鬼使神差的问:“你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这个呀,不能告诉你。”兰若先嘻嘻神秘一笑,像不让父母知道秘密的孩子,可爱天真。 玉胤也不过随便一问,见他不说,他也不勉强。将天灯内的小蜡烛点燃,而后放手。承载着寥寥数字愿望的天灯,便缓缓升向天空。 兰若先也放了手,小小的天灯距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模糊,最后隐没在了灯海中,再也看不见。 若是明月中真的有一个广寒宫,广寒宫中真的住着一位嫦娥,她一定会看到,属于兰若先的那盏天灯上,有一行这样的字:君悦,你是我家的。 --- 皇宫中,也是一片喜庆。 各宗室聚集在朝和殿外的广场上,男女各一边,十人围一桌,老少分开,言笑晏晏,觥筹交错,相互敬酒祝福,或是谈论着自家的儿媳孙子,或是谈论着朝堂政务,倒也和谐。 朝和殿门口的高阶上,坐的自然是帝后和各妃嫔,按品阶排位。正中间龙椅上是精神矍铄的齐帝,左边是岑皇后,右边是芸贵妃。 “瞧这些个孩子,可真是有活力。”岑皇后道。 齐帝笑着嗯了声,“少年风华,意气风发,真是让人羡慕啊!” 那边,正有几个宗室子弟在拼酒,不时传来欢笑声。 齐国建国百年,连氏家族自然枝繁叶茂,齐帝俯视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甚是欣慰。 酒宴至一半,各妃嫔皇子公主上前敬酒祝福,然后是亲王郡王,再然后便是世子郡主。一轮下来,齐帝虽然已经累得提不起力气,却还是得硬撑着面带微笑,不让人看出端倪。 宫宴过后,当然不可能马上离开。 皇宫中的节庆,少不了歌舞节目。 于是这样的场合又成了各青年才俊大显身手、各宗室贵女一个争奇斗艳的舞台和机会。 广场上不知是谁在起舞,四周高挂的灯笼散发着氤氲的光芒,将翩舞的女子笼罩其中。女子舞步轻盈,曳态如仙,可真像是嫦娥飞天。 齐帝兴致缺缺,问向一旁的芸贵妃:“飞凤可还好?” 芸贵妃道:“前两天送了信回来,说是一切都好。因为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回来探望陛下。” “哎!”齐帝叹了口气,“这孩子,到现在还在生父皇的气。” 芸贵妃忙解释道:“父女间,哪有隔夜仇。陛下现在又多了一个外孙,应该高兴才是。” “你说的也对。孩子叫什么名字?” 芸贵妃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圈,声音已比之前的略低,道:“思贤。” 思贤……齐帝一双威凛的双眸沉了几分。那个人的名字,也叫贤。她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 “见贤思齐,名字不错。”齐帝声音平平,看不出喜怒。 话锋一转,又道:“这孩子有一半的血脉是连家的,飞凤又是朕最疼爱的孩子。朕赐名这孩子连孝,维持他原姓,高连孝。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够孝顺父母,为国栋梁。” 皇帝赐名,这听起来是莫大的恩宠。 可是芸贵妃却是惊出一身冷汗,忙起身谢恩。“臣妾代飞凤谢陛下隆恩。” 连是皇姓,是莫大的恩宠。可是孝,齐帝是在告诉连飞凤,她现在的这种行为,视为不孝。若是齐帝动怒,她必受惩罚。 这个帝王,有着权威的控制欲。他做的一切,你愿意得接受,不愿意也得接受。不可做出一丝的反抗,哪怕一个名字都不行。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宫变 广场上,嫦娥似的仙舞已经结束,换上了一个手持长剑的青年男子舞剑,各宗室子弟无不拍手喝彩。 齐帝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连城冷冷清清的看着,连琋安安静静的坐着,不笑也不闹,一点也不合群。 齐帝转头看向皇后,“小五也十五了,即便是三年后才跟吴国的公主大婚,可这府里总不能一直没有人管着家务吧!” 他话已经说得这么明显,岑皇后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笑问道:“陛下可是想为小五选侧妃?” “皇家延嗣是何等大事,瞧瞧咱们的这几个孩子,一个两个的就是瘪着不生。朕平日里连想找个孙儿解闷的机会都没有。” 大皇子被圈禁,其跟着的家眷自然也被圈禁,不能离府更不能进宫;已故二皇子的孩子又在封地;四皇子都成亲这么久了,齐晴的肚子也没见个动静,可不就是把希望放在连琋的身上。 “总不能正妃未到,侧妃便一直不进门吧!” 当年他娶岑皇后为正妃的时候,府中已有侧妃,连昊都已经出生了。 芸贵妃笑问:“那陛下想为五皇子指哪家的姑娘为侧妃?” 齐帝没有回答,而是转向皇后。“你是他母后,这事你来安排吧!” 岑皇后微微颔首领旨,视线落在正安安静静坐在原位好像已经灵魂出窍的儿子身上,无声的叹了口气。以她对儿子的了解,只怕会很反感这样的强制安排。 小五性子淡,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欢有陌生人围着他转。瞧,人家小女孩端着酒去给他敬酒,他直接将脸扭过一边去,搞得人家女孩子尴尬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岑皇后突然唬的一跳,小五该不会也是像那逸逍王,不近女色而好…… 天哪,要真是那样… 该死的君悦,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正在赋城王宫里给姜离王和佟王妃讲笑话的君悦生生连打了三个喷嚏,揉着发痒的鼻子皱着眉头,这三喷嚏打得她差点脑袋缺氧。 佟王妃一脸的关心,“是不是着凉了。”于是又命香云赶紧回去给她找条披风来。 君悦暗自心道:哪有那么脆弱的。 但见佟王妃一脸的关怀,她还是将喉中的话咽了回去,继续着讲她的笑话。 这边,连琋似乎感受到了上方母后的视线,微微抬头看过去,便见母后又是担忧又是愤怒的神情,不解她为何会用这样复杂的神情看他。 他正回头,看了身侧一桌的连城一眼,连城也正好抬头看他,默契的读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意思。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阶上方达走到齐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该去点天灯了。” 每年的中秋,宫里都会点天灯,意在祈福。由皇帝放飞第一盏之后,其他人也都各自点上。没什么新意,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 街市上,灯火璀璨,人潮涌动,项背相望。透过天灯遮挡的墨蓝高空,可以看待银盘已接近正空。戌时已过,然人们的热情未歇。 今夜,生意好的不仅仅是卖天灯的商贩,茶棚茶楼也是座无虚席。 游逛累了的人,便会迈步走进茶棚里,点上一壶清茶,去渴润肺。顺便坐下来歇歇脚,和认识的朋友打了招呼,聊个天。 “孩他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茶棚里,一个中年男人问向一旁的妻子。 孩他娘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桃粉的衣裳,梳着两羊角,正在嘟嘴吹着手里新得的风车。闻言抬起头来,疑惑道:“什么声音?” 男人皱眉,“不知道,声音很奇怪。” “咦,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 不仅他听到了,茶棚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很乱很大。 然后,便听到了茶棚外人们惊呼哭喊的声音。 茶棚里的人好奇出去一看,便见蜂拥的街道一片混乱,人们受了惊吓似的四处乱窜,仿佛前面来了洪水猛兽。 人们翘首望去,洪水猛兽倒是没有,却有身穿盔甲,手持刀剑的官兵刷刷刷的跑过来。 为首一人高骑大马,金盔金甲,脚蹬皂靴,一马当先冲在官兵前面。一双狠戾的双目在灯光下泛着阴毒的邪气,像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所过之处,犹如台风刮过一般,狼藉一地。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官兵?” 人群中,娃娃脸兰若先不解的道。 玉胤却是面色沉重,沉沉道:“兰公子,你也玩得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兰若先当然不愿意,“我还没玩够呢!” 玉胤可没工夫跟他磨嘴皮子,抓着他的手臂强行带他走向马车。然后不由分说的,将人推了上去。兰若先挣扎着要下来,他还没玩够呢! “兰公子,今夜城中不太平。你是君悦的朋友,在下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玉胤说着,也上了马车,坐在了车门口处,命令车夫赶紧离开。 兰若先疑狐道:“不太平,是跟刚才的官兵有关吗?” 玉胤点头,“嗯,这么多官兵出动,肯定是出了大事。我们还是回府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兰若先轻轻撩起车帘一角,晃动的街市上,果然看到很多人忙着奔走,收摊的收摊,回家的回家。人们就像是受了惊吓似的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市,一时间已是人去楼空,寂静无声。 夜风吹起了人们掉落在地的天灯,在墨蓝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正好落在了他们马车轱辘边。车轱辘滚了两圈,不偏不倚的从它身上碾了过去。“啪嗒”一声,骨架折断了。 --- 恢复了安静的街市,几路官兵正在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往皇宫方向聚合。 高举的火光之下,映射出几个为首之人的面容,一身凛戾,激昂斗志。 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触手可得,怎能不令人铤而走险押付身家性命。 “大皇子,各城门都已被我们占领。西、北两军,我们已以皇上的名义送去酒肉,只怕这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东成军校尉历万安道。 连昊嗯了声,“做得好。各城门,留一队人把守,将城门死死关上,谁也不准出去谁也不准进来,违者格杀勿论。” “是。”历万安领命。 连昊沉着冷眸,朗声道:“其他人,跟本皇子攻打宫门。第一个冲进宫门者,赏良田千颈,黄金千两。”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叛军打来 “不好了,叛军打进来了。” 朝和殿广场上,各宗室郡王、夫人、子弟贵女衣着华贵,兴致勃勃的一个一个放天灯,十分热闹。 却有一个身穿鸦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头上乌沙太监帽歪歪斜斜的横跨在脸上,挡住了大半边脸,一边急跑一边惊慌急喊“叛军打进来了,叛军打进来了。” 可惜他声音太过于弱小,湮没在吵吵嚷嚷的嬉笑声中,连个尾音都听不到。疾跑时不知道撞到了谁,还被无情的踢了一脚,被骂“死太监,你没长眼睛啊!” 被踢翻在地,小太监又赶紧爬起来,也来不及讨罪,忙一截一拐的冲向最高坐上的皇帝。 帝后本来是在有说有笑的聊着天,谁知道前面突然冲上来一人,看样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却是慌慌张张如豺狼在后。 上了最后一个台阶,小太监脚步生乱的还被自己绊了一脚,实实摔了个满地,太监帽一路飞到了齐帝脚边。 宫中最重规矩,像他这样冒冒失失的实是犯了宫规。 岑皇后冷眉道:“你是哪个宫的,冒冒失失的。英娘,带下去交给慎刑司。” 英娘应了声是,刚上前两步,那小太监已经爬了起来,也顾不得害不害怕了,扯着嗓子喊道:“皇上,叛军打来了。” 叛,军,打,来,了。 五个字就像五道惊雷一样,劈得最近听到的人脑子短路的一时怔住,没有任何反应。 距离较远的宗室听不到小太监的声音,一脸疑惑地望向高阶上的帝后,以及一众面色惨白的妃嫔,疑惑这一家子都怎么了。 连城和连琋兄弟俩对视一眼。连城起身,走到齐帝面前,温和问道:“父皇,出什么事了吗?” 齐帝反应了过来,一张脸冷得如腊月寒冰,吐着冷气紧紧盯着地上匍匐的狼狈小太监,冷冷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叛,叛军,打打进宫来了。” “谁打进来了?”齐帝猛地一声吼,声如洪钟,振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齐齐转过头来看向发怒站起的皇帝。 一众嫔妃也都站起,纷纷退后几步。 岑皇后走过去,担忧道:“陛下切勿动怒,小心龙体。” 齐帝挥手,将她赶走,挪着步子下来,视线紧紧盯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太监,一字一字咬牙道:“说,谁打进来了?” 小太监视死如归,一口气道:“是大皇子,带着五成军打进来了。” 广场上很安静,小太监的声音就像徘徊的曲音一样,回荡在众人的耳边。这些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耀武扬威的宗室子弟,终于面露了害怕之色。 仗势欺人他们信手拈来,可要说到动刀动枪,他们可没那胆量。 齐帝像被飓风刮过的老树,身体摇晃了下,眼看就要摔倒。好在连城眼疾手快,抬手扶住了他。 “父皇,保重龙体。” 齐帝靠着儿子喘了两口气,而后勉强集聚精力支撑起身体,推开儿子,站着不动也不语。 墨蓝的夜空中,叛军进攻的厮杀声缥缈的传来。半空中一盏一盏的天灯,为他们照亮前面的路,畅通而来。 中秋团圆夜,这就是团圆? “还有谁?” 久久,齐帝再次问道。声音沙哑,疲惫,颤抖。 小太监回道:“还有罪犯狄隽,以及几位五成兵马校尉。” “肖璠呢?” “肖大人正在带领禁军抗敌。叛军人数太多,已经攻陷宫门,正在往朝和殿打过来。” 四周很静,除了主仆之间的对答,谁也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呵。 叛乱啊,以前只听说过什么地方谁叛乱了,毕竟不是发生在眼前的事,谁也不在意。可如今,这种事情是真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会不会被杀,会不会死啊? 有几个胆小的贵女,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陛下。” 广场入口处,肖璠并几个禁卫首领匆匆跑了过来。一身铠甲上鲜血铺洒,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陛下。”肖璠至齐帝跟前,拱手朗声道,“大皇子伙同罪犯狄隽攻打皇宫,这会已经往这边打来了,请陛下及各位贵人火速离开此地。臣护送陛下和皇后娘娘离开。” 齐帝嘴角一阵讽刺。离开,往哪去? “狄隽,他何时逃离流放之地?这么大个人逃离为何地方没有奏报?” 肖璠语结,这事不归他管啊! 齐帝深吸了口气,也知道不该冲肖璠发火。 定了定神后,语声恢复了沉稳。“算了,别管他了。尔等既为我连氏宗亲,面对贼人岂能畏惧,就算拼劲全力,最后只剩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如了意去。” 他问向肖璠,“为何叛军能轻而易举的打进宫来?” 肖璠道:“禁军里出了叛徒,趁着交战之际打开宫门,叛军不费吹灰之力的打了进来。” “他有多少人?” “东成军历万安,中成军佘太保,南成军韦定国都在,想是这三人都将各自的兵马带来了,人数将近十万。” 芸贵妃急道:“禁军不也十万,为何你们会被对方逼得如此节节败退。” 肖璠道:“禁军的确有十万人,但有些是不当值的,算下来不到三万人。而且,禁军主要负责守卫皇宫,根本没有上过战场,自然不是经历过沙场的军队的对手。” 人数不如敌人,战斗力不如敌人,那就只有被打的份了? 厮杀声已经不再是缥缈的了,而是清清淅淅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就像汹涌而来的洪水一样,随时能将朝和殿的宫墙冲毁。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死亡,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 齐帝吩咐皇后,将人都召进朝和殿中。 几百号人集聚,原本空旷的朝和殿一下子显得十分拥挤。 肖璠再次尽职的问道:“陛下,您真的不打算走吗?” 齐帝森冷一笑,“走?你让朕走哪去?朕倒要看看,这个逆子是不是真的敢弑君。--你派人,去静园将狄嫔带来。” 肖璠领命,出去吩咐一属下,去静园将大皇子的母亲带来。 大殿内人很多,但是却很安静。女眷有害怕的,都已经抱在了一起。男子则聚集一处,由肖璠统计,看看哪些有战斗力的,或许可以抵挡一阵。 可惜,左挑右挑,能提起刀剑的也不过几十人而已。 正是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肖璠派去查探情况的禁军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叛军已经封锁了皇宫。禁军伤亡惨重,只怕抵挡不到半个时辰了。” 一字一字,仿佛是一刀一刀般剜在了众人的身上,一分一秒都在遭受着凌迟的煎熬。 章节目录 第303章 赐兵符 “父皇。” 连琋上前一步,说了今晚听到叛军攻来的消息后的第一句话,却是一语惊人。“请父皇赐儿臣兵符,允许儿臣出宫,前去寻援。” 齐帝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没有立即回答。一双疲惫混沌的双眸中,此时却爬上了怀疑的色彩。 岑皇后眼尖,立即斥道:“小五,你胡说什么。老老实实一边呆着去,这里自有你父皇安排,别添乱。” 皇宫被重重包围,如何能出得去? 万一皇上怀疑连琋与连昊勾结,骗得他手里的兵符,名义上是去搬救兵,实际是去阻拦救兵进城怎么办? 况且连昊已经疯了,杀人不眨眼,多危险啊! 连琋抬起头来,桃花琉璃目依然清澈平静,却透着一股坚定,从容不迫。 “父皇,如今兵临城下,宗室受难,父皇危在旦夕。照目前情势,若无外援,我们必败无疑。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潜出宫去,去往城外西、北两营引兵擒贼。” 连琋分析着当前的形势,“大皇兄发动宫变,定是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他的目的很明确,便是要这皇位,所以定会速战速决。否则一旦等到明天朝臣上朝,发现父皇有难,定是想各种办法援救,他便处于被动。 父皇,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也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明早之前大皇兄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指不定会大开杀戒。” “他敢。” 齐帝呼吓出声,整条手臂连着心脏都在发抖。 左边脑袋告诉他,连昊是他儿子,他儿子难道要杀了他这个父亲不成,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不成? 右边脑袋却告诉他,连昊都已经做出逼宫的行径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如若今夜他把在场的所有宗室都杀了,坐上了帝位,御笔号令,谁还敢反抗他? 且从连昊的角度讲,他肯定明白逼宫已然犯了死罪,弑不弑君他都活不了了,还不如放手一搏。 所以天亮之前,如果没有救援,他们就只能等死。 可是小五,他能完全信任他吗? 他看向大殿上的一干宗室,老一辈的也是见过世面,还算镇定自若。可小一辈的,多是瑟瑟缩缩、战战兢兢、脸色惨白,不堪一击。有些虽还是保持冷静,却也是六神无主。 他突然发现,连氏子弟,已不复当年马背上的风采。 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齐帝深吸了口气,顿时觉得全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酸软茫然。 他手掌张开,手指微弯曲,拇指和中指夹住两边的太阳穴慢慢揉了起来。不一会,从手掌心内传来他满是疲惫的声音:“方达,将药拿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吃这药。 众人不明,以为他只是在吃什么头疼药而已,毕竟皇上有头疼的宿疾。 这龟延金丹果然名不虚传,一粒下去,犹如药跳三竿,立时神清气爽,精力充沛。齐帝刚还是疲惫的状态瞬间如沐春风,精神矍铄。 “老四,你过来。” 齐帝招手,将连城召到面前。 连城依言过去,在连琋身旁跪下与他平肩,礼道:“父皇有何吩咐?” “父皇赐你甸阳军兵符,此兵符可号令甸阳军也可号令五成兵马。你带此兵符出城,先去城外最近的西、北二营。如若他们也叛变,你可前往甸阳府,调用甸阳侯兵马。” 闻言,站在一旁的齐晴瞬间面色惨白。她紧咬着嘴唇,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却不敢说一个字。 皇上,您真的在乎您的这个儿子吗?为何危险的事是他去做? 连城恭恭敬敬的接下兵符,伏地叩拜,并承诺:“儿臣定不辱使命,天亮之前定将援军带回来。” “父皇在这里,等着你。--去跟肖统领商量一下,如何突围。” “是。”连城应下,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这样的结果,早已料到。 这份差事,无论如何都落不到连琋的头上。就算父皇肯让他去,皇后也定会阻止,因为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 如若办好,自然得父皇更加信任倚重;可如若办不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两厢权衡下,岑皇后一定会放弃。 可如果连城第一个上去求兵符,以齐帝的多疑性格,定不会信任。他对连琋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一开始,兄弟两人就商定,由连城去搬救兵。 一是连城入朝已久,对京城的人事更加熟悉;二是连城在敌军之中,有内应,好办事。 今夜,注定了血染玉兰。 --- “四皇子,眼下他们的主力都是往朝和殿方向来,臣派两千禁军从西宫门突围,您混在其中,双方交战之际趁乱出去。” 肖璠对连城道。 连城点头,“有劳肖统领了。还希望肖统领尽力,在本宫带回援兵之前,保护好父皇。” “臣遵旨。”肖璠领命后,便去点兵,一刻钟之后攻打西门。 月上中天,已是子时。刚才还是密密麻麻遮住天幕的天灯,此刻已经只剩寥寥无几,零星闪烁显得有些寂寞,亦如他自己。 “殿下。” 齐晴走了过来,也不顾及形象的从身后环臂抱住了他。眼眶含泪,语声哽咽。“殿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连城本能的抬手,欲要扯开她的环抱。可手掌触及到她冰凉的手背时,又改为了覆上。 如此惊心夜,还有这么一个人惦记着自己,希望自己平安,也算是他此生的福分了。 君悦,幸好此刻,你不在这里。 “四皇兄。” 身后传来连琋淡淡的声音。 齐晴赶紧松开了连城,侧身拭去眼角的泪,而后向连琋福了福身,越过他往殿里走去。 玉阶上,只剩下兄弟两人。 午夜万物沉睡,更显清冷。兄弟两人并肩背手,华服玉冠。一个清冷,一个安静。 “四皇兄有把握吗?”连琋问。 连城不答,反问:“五弟相信我真能及时带回援兵吗?” 这话的重点,是及时,不是带回。 援兵可以带回来,但什么时候带回来都可以。可以是天亮之前,也可以是天亮之后。他可以等连昊得逞之后,再以勤王的名义拉下连昊,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连琋淡淡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这么做。 连城也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有没有把握。 任何事情,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不敢绝对的说没问题。 “城门想必已经戒严,此一去困难重重。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四哥,平安的回来。” “我也希望,五弟能撑到四哥回来。” 章节目录 第304章 诛心 月影偏西,子时已过。 圆月依旧铺洒着银白色的霜华,更深夜露重。墨染的苍穹已经没有了天灯的点缀,只剩繁星点点,银盘高挂。 沉睡的恒阳城中,皇宫依旧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着最后的一轮浴血奋战。 一墙之隔,一门之遥。 厮杀声穿透朝和殿外的宫墙,一声接一声如若惊雷般,要炸破人们的耳膜。咚咚的撞门声,像寺里每日的晨钟,敲击着人们的心尖一颤一颤。 禁卫军磊成人墙,死死抵住朝和殿的大门,守住北齐皇权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纵有忠诚赴死的决心,也没有那波涛洪水的神力。敌众我寡的力量较量下,自然是人数多的一方获胜。 皇权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 宫门一破,蜂拥进来的叛军大举屠刀,或砍或杀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禁军。鲜血染红了汉白地面,朝和殿的上空中回荡着久久未散的哀嚎。 肖璠提着御赐的龙吟宝剑,身着盔甲,一身肃杀,以一当十做着最后的战斗。宝剑滴血如柱,铠甲身染红梅,星眸中亦染了血色,身上伤痕也无暇理会。 金盔金甲的连昊提剑站在人群中,斜眸注目,嘴角阴笑。“这个肖璠,倒是个人物。” 一旁的狄隽道:“京畿十万禁军统领,你以为是吃素的吗?” 前面,肖璠正在和狄隽手下第一高手交战。双方势均力敌,不打个个把时辰,只怕分不出胜负。 可这又不是比武的地方,哪来那么多时间给他们耗着。 “拿弓来。” 有侍卫赶紧将弓箭拿来,连昊将手中的剑丢给他,同时拿过弯弓。侧开步子,羽箭上弓,定定瞄准,而后一放。 “铮。”利箭脱弦,穿越过重重士兵,向正在对战的目标而去。 肖璠感知到了前来的危险,一招虚晃,侧身躲过了向他疾来的利箭。利箭与他胸前的盔甲擦肩而过,射中了在他身后的一个禁卫的身上。利箭直接从禁卫的背后,穿胸而过。 肖璠因这一躲,动作迟了半招。然也就是这半招,让他无法躲过对手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之大,肖璠身体控制不住的后滑了十来步。胸中血气上冲,腥甜上涌,“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胸口火辣辣的疼。 正是时,“呼……”的一串号角声响起。 号角声由低渐高,使得正在交战的双方均是一怔,而后迅速的反应过来这是暂时歇兵的信号。 禁军见对方整齐有序的后退,也警惕的后退。两军中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来。 有士兵搬来了两把太师椅,连昊和狄隽双双坐下,面对着紧闭的朝和殿门。 肖璠及剩下的禁军退到了朝和殿前玉阶上,维持着作战状态,保持警惕。 对面,连昊将手中长剑撑在地上,悠悠道:“父皇,今日中秋佳节,你怎么不叫孩儿进来与您同乐呢? 行,您不叫没关系,也许你早就把我这个儿子忘了。可是孩儿没忘了您呀,孩儿厚着脸皮来了,父皇难道不出来见见孩儿吗?” 朝和殿大门还是紧紧关闭,没有任何动静。 殿内众人竖着耳朵听着,殿外的声音非常的清晰。 狄嫔跪在齐帝面前,已是泪流满面。齐帝讽刺:“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狄嫔能说什么呢?再有力的狡辩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啊!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竟然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不归路。 贪赃枉法,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陛下没有一竿子打死,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一旦他走上了这条路,便只有死路一条。 殿外传来连昊的声音:“父皇,您瞧今晚的月亮多圆啊!出来吧,我们父子边赏月,边好好谈谈。您是齐国的皇上,咱们也别给彼此太难堪。” 又沉默了一会,见殿门还是没有动静,连昊再道:“父皇,您最好是出来,要是儿子进去的话,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那里面,可都是宗室之人。 我没被圈禁的时候,个个跟在我后面巴着我,恨不得挂在我屁股上。我一失势,这些人连个影子都不见。我心里虽然窝火,可看在都是同族的份上,我不想大开杀戒。” 殿内众人惨白的脸转瞬一红,拿眼觑着高位上的皇帝,又羞愤又尴尬。 树倒猢狲散,怨得了谁。 连琋看了齐帝一眼,道:“父皇,让儿臣出去跟大皇兄聊一聊吧!” “小五。”岑皇后唬了一跳,“你干什么?” 连琋道:“父皇,我们必须有人出去跟大皇兄周旋,拖延时间,等四哥回来。” 若是他们一味的没有动静,连昊很快就会失去耐心冲进来。 岑皇后厉声道:“小五,你给我坐下。” 连琋没有依母后所言,依旧定定看着齐帝。 齐帝沉思了一会,没有回应儿子的话,而是将视线落在狄嫔的身上。“你去,好好跟你儿子聊聊。如若他能迷途知返,放下屠刀,朕或许会考虑饶他一命。” 狄嫔赶忙谢恩,蹒跚着站了起来,定了定神,而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临开门前,身后传来淡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声音:“狄嫔娘娘,千万不要妄想用自尽的方式阻止大皇兄。您在我们这里,好歹算是一个筹码,您若有个万一,只怕会激怒大皇兄。” 话音落,殿内众人视线齐齐落在一身淡蓝色华裳的俊美少年身上。 少年平静的站在那里,目视前方却没有焦距,不染俗尘的气息遗世独立,仿佛刚才那诛心的言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可是,真的是他说的,说得那样冷漠无情,剜人心肉。 不争的人,不代表他不狠;不说狠话的人,不代表他善良。 狄嫔本就飘零的身体,此刻更加如风中落叶,摇摇欲坠。可她不敢倒下,她儿子唯一活命的机会,就在她身上。 “嫔妾遵旨。” 她抬手,颤抖的打开厚重的殿门。殿门刚开出一条缝,外面刺鼻的鲜血味直扑了过来,就像地下的臭水沟一样,恶心极了。 她整个身子走了出去,有禁军走过来,又将殿门紧紧关上。 狄嫔一步步的,走出了殿檐下的阴影,走到了玉阶前。夜风吹起她略微凌乱的青丝,钻进她的脖子里,她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 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夜这么冷。冷得心头打颤,冷得全身冻僵了,只怕生生掰断手指都感觉不到痛。 “母妃。”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少了一人 “母妃。” 连昊猛地站起,面露惊色。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母亲。 狄嫔已年过五十,青春不再。特别是降了位分去了静园之后,生活没有以前的滋润,更显苍老。鬓边白发,素衣裹身,掩不住的凄凉晚景。 狄嫔只是走到玉阶边上,站在持刀警惕的禁军身后,没有迈步下去。 连昊一怔,“母妃你过来呀!” “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嫔并未上前,痛心喊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罪。”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连昊轻喃着这四个字,一直重复了两遍。 而后自嘲笑了起来,“母妃,等我得了这天下,历史由我来写的时候,谁还会说我大逆不道;等别人的生命由我来决定的时候,他们只会讨好我顺从我,荣华富贵剁手可得,谁还会说我大逆不道。” “你住口。”狄嫔喝道。 因为太过用力,她身子都有些发抖。“我何时,教过你这些。” 她知道儿子狠,但是犯狠不代表能犯错。 这错,万劫不复。 连昊重新坐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劝道: “母妃,你过来吧!我们才是一家人。父皇早就不管我们了,他把你关进冰冷冷的冷宫了,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母妃在那里跟我讲什么大逆不道,你问问你的丈夫,他可讲半分夫妻情父子情。” 狄嫔望了望身后灯影灼灼的大门,又看了看火光下儿子熟悉的面容,心似有所触动。 肖璠暗道不好,这个连昊看来也不是莽夫一个,懂得打心理战。 他提醒道:“娘娘,您别忘了皇上的嘱咐。您若劝得大皇子回头是岸,兴许皇上还能饶他一命。相信娘娘也不希望,大皇子背上千古骂名。” 一直不说话的狄隽看到妹妹的犹豫,开口道:“妹妹,你可是我狄家的人。你看看现在的狄氏一族,死的死,散的散,这是拜谁所赐?” 他怒喝道,“是你的丈夫,北齐的皇帝。” 殿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入殿内之人的耳中。众人又害怕又好奇的抬头觑着高位上的皇帝,见其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 连昊这么说也真是极端,他自己犯错被罚,反倒怪起罚他的人来。 他怎么不该庆幸一下自己还能活着?这要是换成别人,脑袋早就搬家了。 殿外,肖璠沉声道:“狄大人,你质疑陛下的裁决,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你们狄氏一族都做了什么。若然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想法,那这个社会还需要什么秩序。” “秩序是强者来制定的,就好比皇上,他就是秩序的制定者。他是皇帝,想怎么制定怎么制定。 肖大人,如果你现在归顺大皇子,他保你此生荣耀不尽,这就是我们的秩序。岂不比你现在,没日没夜的辛苦,赔上性命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来得强。” 肖璠无奈的摇摇头,“你们真是疯了。” 正常人无法理解疯子惊世骇俗的想法,疯子鄙视凡人简单可笑的追求和信仰。 连昊再道:“母妃,你如果不过来,就去问问父皇,我想要的东西,他是否能给我?只要他给我,我保证殿里所有人,都毫发无损。毕竟都是同族亲人,我也不想伤害谁。” “你想要什么?”狄嫔傻傻的问道。 连一旁的肖璠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傻,都逼宫了,想要什么不是明摆着吗? 连昊嘲讽一笑,都这个时候了,母妃还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我想要什么,父皇应该清楚。不过要快,天亮之前,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别怪我心狠手辣。” 狄嫔也迅速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太傻了。 她本还欲说些什么,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能说什么,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说那里面是你的父亲,说你不能要那个皇位? 有用吗? 她无奈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朝和殿内。 朝和殿内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就像一把把利刃一般,凌迟着她的躯体。 以前,受万众瞩目的那种感觉,是自豪的,是骄傲的。可现在,她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她怕极了人们鄙视、仇恨、冷漠、疏离的目光。 可是,没有地方让她躲啊! 她直直的走到齐帝面前,再次跪下。“嫔妾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赐嫔妾一死,以赎罪过。” 齐帝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叫她起身也不理睬。 狄嫔就只能伏地跪着,一丝都不敢动。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 耿立踏步走到连昊身后,肃声道:“殿下,刚才攻打西门的禁军,兄弟们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连昊皱眉,“你确定。” “确定。禁军出动两千人,但找到的尸体却少了一具。属下怀疑,他们攻打西门是假,目的是掩护人逃出宫去寻找救援。” 连昊无所谓道:“一人而已,不足为惧。城内能调动的人马,无非就是军巡院那五百个负责看大街的小吏,掀不起什么大浪。” 军巡院只是负责京城街道的治安,维护社会秩序。平日里跟地痞流氓还能耍上两手,但若对上久经沙场的五成兵马,就是以卵击石。 可是,耿立还是尽职道:“殿下,属下是怕,此人会出城去搬救兵。” “那更不可能。城门已经被我们封锁了,消息都递不出去,更何况是人。” 耿立聪明的不再多说,侍立一旁。 然狄隽却是道:“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只是他一人,也许是不足为惧。就怕他联合京城内的官员,煽动百姓闹事,也许真的能出去。” 连昊带军进城后,就下令封锁了城门。今夜定是有很多百姓聚集在城门口出不去,如果百姓被有意的煽动起来,确实是一大麻烦。 连昊想想也是,遂吩咐耿立道:“你去各城门看看,如果真有人闹事,就地处决。” “是。”耿立应道,欲转身离开。 “等等。” 狄隽叫住他,招来自己的第一高手,吩咐道:“一个人恐怕不行,你跟着去。” 耿立垂在身侧的手一紧,连昊更是心里不舒服。狄隽明摆着就是不信任耿立。 耿立未说什么,提剑大步走了出去。 等人离开了,狄隽再道:“我看,还是尽早把事情落定的好。否则他们真的搬来了救兵,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舅舅。”连昊温怒,“你总是疑神疑鬼的做什么?放心,这里都是可信之人,没有人要害你,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早结束了不是更好吗?殿下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一拿到皇上的让位书和玉玺,你就是齐国的新皇了,还等什么?” 这一鞭策果然有效,连昊想那个位置已经想得太久了。他现在恨不得跑到永昌殿去,去试试那把龙椅的高度,去享受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一切的感觉。 于是他再次站起,问向朝和殿内的人:“父皇,你写好了吗?”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拖延时间 “父皇,你写好了吗?” 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再从殿外传来。 齐帝侧头,问向一旁的方达:“什么时辰了?” 方达跑去殿后看了一眼漏刻,出来时回道:“丑时二刻。” 丑时二刻……齐帝没来由的莫名烦躁,为何这时间过得这么慢啊!才丑时二刻,距离天亮还远着呢! 况且他一直很担心,连城会不会,在天亮之前带着援兵回来? 是会不会,不是能不能。 “父皇,我知道你派人出去搬救兵了,可是不好意思。就算他逃出了皇宫,他也出不了城。” 殿外又传来声音:“让儿臣来猜猜,你会派谁出去呢?五弟?不会,皇后娘娘是不可能让她的宝贝儿子去做这种危险事的。” 殿内,岑皇后觑了齐帝一眼,脸色不太自然。 “四弟?儿臣想也不太可能,父皇杀了他母妃,你肯定会怕他暗中报复。万一他这一去,是去逃命,而不是去搬救兵,那你们可就惨了。” “其它宗室子弟,只怕也没一个可堪大任的。” “无论父皇派谁去,最后都会变成一具尸体。” “父皇,出来吧!咱们父子俩该好好聊聊了。” “我知道父皇是在拖延时间,可是没有用。” “父皇就别再派个女人出来了,一国之君躲在女人背后,让人笑话。” 最后一句,成功激起了齐帝的愤怒。 齐帝怒得猛拍了一下龙椅,口中骂着:“放肆,孽畜。” 殿内众人齐齐低下头去,不敢轻笑也不敢出声。虽然说不至于躲在女人背后,但是一国之君被逼到如此境地,也是够窘迫够没尊严的了。 芸贵妃上前去,抚顺齐帝的后背,柔声劝道:“陛下息怒。大皇子这是在使离间计,陛下可千万别中计。” “哼。”齐帝吐了个鼻音。 芸贵妃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一脸怒气的男人,斟酌了一会道: “陛下,大皇子发动宫变,狄嫔应是不知情。狄嫔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不好,跪了这么久也够了,陛下先让她起来吧!夜深地凉,再跪下去,腿都要废了。” 一提到这母子,齐帝的怒气更盛。“你还帮她说话,瞧瞧她教的好儿子。” 狄嫔依旧垂眸跪着,不敢反驳。芸贵妃也不敢再劝。 却有个不长眼的张美人嘴快道:“贵妃娘娘这么帮狄嫔,莫不是你与他们母子逼宫有什么关系?” 芸贵妃脸都绿了,岑皇后暗讽一句没脑子。 齐帝瞥了那美人一眼,直接命令方达:“掌嘴。” 张美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方达实实在在一个耳刮子,脑袋嗡嗡的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蛋躲在暗处愤愤。 似乎这一巴掌将齐帝心中的怒火发泄了不少,齐帝再看向地上的狄嫔时已经没那么气了。到底是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连昊逼宫,也不是她的错。 “起来吧!”他沉沉道。 “谢陛下。”狄嫔谢恩后,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都麻木了,刚挪动了一分又跪了下去。 齐帝只好示意方达,将人扶起来。 连昊在殿外继续叫嚣着,刚过丑时,他还有时间跟他们耗着。 可是他的耐心,终究会一点一点耗尽。 齐帝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琢磨着该派谁去跟连昊周旋合适。 却此时听殿门“吱呀”一声响,众人视线看去,淡蓝色的身影正好跨出了门去。 “小五。”岑皇后也顾不得礼仪,起身就要追去。“你给我回来。” 淡蓝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口处,殿门又重新关上了。回答她的,是一室的寂静。她身体支撑不住的摇晃,若不是有英娘扶着,此刻她已狼狈的瘫倒在地。 齐帝安慰道:“你放心吧!小五聪明,不会有事的。再说,连昊这个时候,还不敢把小五怎么样。” 小五总是我行我素,有时候这个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也弄不明白。 --- 朝和殿外,连琋一身淡蓝色华裳任清风拂角。少年背手而立,分明柔美的轮廓,仰月唇微微翘起,桃花琉璃目清澈如平静的湖水。 他,真的很美。 一个美字形容眼前的男人,原来也可以不别扭。 连琋走下台阶,走到警惕的禁军身后,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五皇子。”肖璠提醒道,“你不能再往前了。” 连琋脚步一顿,头没回道:“无碍,此刻我不会有事。” 迈步往前走去,神态从容,毫不畏惧。 两军阵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这份气魄,当属不易。 距离连昊十来步的距离时,连琋停了下来,平静道:“既然大皇兄想找人叙话,父皇身体不佳,那就我来吧!大皇兄不会不给弟弟这个机会吧!” 连昊嘴角勾起了阴阴的笑容,拨开士兵上前来,笑道:“看来,那出去搬救兵的,果真是四弟。” 挑了挑眉,“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是他,我的人应该不会立刻杀了他。说不定我们三兄弟,还有机会聚聚。” “站着多累,不如坐下如何?” 连昊点头,“好。哥哥听弟弟的。” 广场上本就是设宫宴之地,在叛军打进来之前,人们还在宴饮,因而桌椅酒菜一应俱全。 有士兵搬来了两张垫子,一张桌子,两个酒杯一壶酒。兄弟两在两军对垒中间,饮起酒来。 连琋举杯向前,淡淡道:“这一杯,我敬大皇兄,佳节安愉。” 说完,率先饮尽。 连昊挑挑眉,亦是一饮而尽。 第二杯,连琋道:“这一杯,还是敬皇兄,敬你今日这份勇气。” 同前一次一样,各自先后饮尽。 第三杯,连琋略微遗憾道:“这一杯,敬咱们兄弟情义,”顿了一会,才道,“绝于今日。” 连琋饮尽后看着连昊,他却是没有动作。杯中清酒散发着酒香气,却也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血腥笼罩。 连琋没有说话,等着他喝下杯中酒。 连昊自嘲一笑,仰头一口气饮下。酒水划入喉管,竟有些干烧。 喝完后,连昊才道:“我似乎第一次,了解了我的五弟。以前,我总觉得你就是个花瓶,不过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若不是有皇后有岑阁老替你筹谋,你什么都不是。 但如今我才知道,我想错了。不仅是我错了,只怕好多人都想错了。五弟的城府,只怕不亚于朝中任何人。” “谢大皇兄赞誉。”声音很平静。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兄弟博弈 “谢大皇兄赞誉。”连琋淡淡道,声音很平静。 又道:“其实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着急。” 连昊抬眸看他,“哦,此话怎讲?” “贪赃枉法,迫害忠良,父皇虽说将你圈禁终生,但这一生太长了,中间意外很多,大皇兄提早出来的可能性也很大。大皇兄,光明正大出来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急呢?” 连琋为自己倒了杯酒,却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切。”连昊潮弄一笑,“正大光明出来,你觉得可能吗?释放我的是谁,是你还是四弟?” “无论我们中的谁,至少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可若我不在乎那点名正言顺呢?”连昊倾身凑近他,阴笑道,“我要的,可不只是出来而已。” 阴冷的呼吸喷洒在连琋的鼻头上,连琋没有后退,面色依旧平静。 “有个人跟我说过,人的命运是上天定好了的。即便其中会有所偏差,最终还是回到正轨,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不管有没有圈禁这一回事,大皇兄逼宫的这条路,注定了要走。” 连昊嗤嗤而笑,“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人生也是一场豪赌,赌对了就是庄康大道,赌错了那也是无怨无悔。” 连琋摇头,“她不轻易赌,一旦赌,就有把握赢。既然大皇兄也喜欢赌,那你猜猜,我刚才是否在这酒里下了毒?” 连昊猛地一惊,迅速抬头看向对面平静的一张脸。 桌上的酒壶静静的放在那里,他手中的杯子已空。连琋刚才为自己倒了一杯,却是没喝,还是满满的。 不,不可能,酒是他的将士拿来的,也是他的将士倒的。头三杯,他们喝的是一样的,连琋都没有碰过酒壶,如何下得了毒。 连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如若,刚才那个倒酒的,是我的人呢?” “不可能。”连昊直接否认。 五成兵马中,都是他的人。“就算你下了毒,刚才你也喝了毒酒。” “难道大皇兄就没想过我要与你同归于尽吗?” 连昊蹙眉,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弟。 连琋垂眸,淡淡一笑。继续道:“你知道狄隽为什么逃离了流放地,却能轻而易举的混进恒阳而不被发现吗?” 连昊微微蹙眉,转头看了身侧的狄隽一眼。 经连琋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就算狄隽有自己的势力助他逃离流放地,有能力混进恒阳而不被发现。可是罪犯逃离流放地,为何地方官没有上报,父皇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连琋又笑了,“因为地方官的那份奏报,被我截下了。” 狄隽摸不准这位皇子的心思,疑惑道:“五皇子这是何意?” “狄氏一族失势已成定局,可你狄隽不甘心,整天计算着如何东山再起,于是与你同病相怜的大皇兄就成了最好的帮手。 狄家势力庞大,当初父皇判你狄氏一族流放,有些跟你同气连枝的势力还是没有连根拔起。 这样一股潜在的时刻威胁着朝廷的势力存在,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冒出来咬人一口。与其花费精力防着你们,倒不如让你们自己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淡淡的语气,平静的声音。可是一字一句,仿佛是巨石落水般,在连昊和狄隽之间激起了千层浪。 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这是他的一招引蛇出洞,那么今夜他岂没有准备。 或者这只是他在诈他们,让他们自乱阵脚? 连昊和狄隽紧紧的盯着连琋干净柔和的一张脸,然他淡然的神情仿佛是一面平静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狄隽拧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我逃离流放地,逃进京城,调用军队,逼宫谋反,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连琋浅笑,“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安排曾经的丞相做这些,不过是听之任之,必要的时候行个方便而已。 比如你藏身大皇兄的府上,比如替你打开宫门的禁军内应,比如最近五成军的异动。 其实你们很多事情都已经漏出破绽,却发现没有人去发现,所以你们侥幸的将它忽略了。” 连昊和狄隽面面相觑,连琋不说还好,他这儿一说,好像他们真的忽略了很多的问题。 只怪时间紧迫,他们太过着急,所以都将这么问题忽视了。 连琋端起酒杯,闲散的抿了一口。淡淡道:“大皇兄,今夜,你注定了是失败,还是降了吧!父皇说了,到底是骨肉至亲,不会要你性命。” 连昊没有回答,却是面露犹豫。 狄隽看情况不妙,忙喝道:“大皇子,你别听他胡说。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击溃我们心理防线的策略。哼,如若这些都是他姑息纵容的,那为何到现在还没有人来围困我们,还像老鼠一样躲在里面不出来。” 狄隽可不像连昊,有一个皇帝老爹。今夜事若败了,连昊可以不用死,他却是必死无疑。 哼,就算死,也得拉个有分量的做垫背。 连琋道:“大皇兄别忘了,你还有皇嫂,还有孩子,大殿里面还有你母亲。” 狄隽冷笑,“成王的路上,注定了有流血牺牲,大丈夫不拘小节。大皇子,你看看你身后,有多少将士追随着你,他们难道就没有家人吗? 他们是因为信任你才跟着你,你忍心看着他们失望?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若你现在就放弃,那就是窝囊废,活该一辈子被圈禁在地域里。” 不得不说,狄隽在攻心上,姜还是老的辣,连琋自愧不如。 君悦擅攻心,若她在此,她又会如何攻下连昊? “够了。”连昊大喝,猛地掀翻桌子站起来,微低头俯视面前的弟弟。 “都他妈将你们的假仁假义给我收起来。今夜一过,我就是齐国的皇帝,到时候也让你尝尝什么是圈禁的滋味。回去告诉父皇,最好是快点写下让位书,将玉玺交出来。看在父子情面上,我不想用刀架在他脖子上。” 连琋微抬头,迎上连昊的熊熊怒火,依旧平静地问:“你会吗?” “这个问题,你最好别赌。” 连琋收回目光,并没有再说。起身整了整衣裳,礼貌的一礼之后,转身走回朝和殿。 临上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依旧远远高挂,清冷寂寥。 “小五。” 岑皇后忙奔了过去,急切担忧的上下扫了他一遍,见他没有任何伤痕,这才一颗心终于落地。“外面那么危险,你出去做什么?” “儿臣无碍,让母后担心了。” 岑皇后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因为兄弟两人是面对而坐,因而声音不大,殿内之人自然听不到。 “没什么,儿臣只是跟大皇兄聊聊天而已。”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援兵到 连琋不可能将连昊要他转告齐帝的话转告给齐帝,可即便他不说,齐帝也知道连昊想要什么。 有齐帝的让位书,连昊这个皇帝才能坐得名正言顺。明日早朝时,百官都在,当众宣读圣旨,总比弑君来得要好。 可是,齐帝不可能写这让位书。 朝和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滴滴”的更漏有规律的一声接一声,滴落在人们的心上。从未有哪一刻,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漫长到要数着水滴声度过。 方达不知道去慰问了那铜壶多少次之后,回到齐帝身边时轻声道:“陛下,寅时正了。” 天就快亮了。 --- “天就快亮了。” 殿外,狄隽提醒道,“殿下,不能再等了。” 连昊抬头仰望天边西斜的圆月,有一丝灰白已经晕染了墨蓝的苍穹。 嘉元二十九年的八月十五,快结束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染了森寒,狠戾如狼。 他手一伸,冷冷道:“拿弓来。” 还是之前的那把弓。连昊取出白羽箭,搭弓拉弦,对准了朝和殿大门的正中央,而后提气一放。 “铮。”箭羽脱弦,沿着设定的轨迹,往目标而去。弓弦剧烈震动,皮筋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入耳。 飞箭速度迅猛,拦在朝和殿外的禁卫根本来不及阻拦,飞箭便越过他们的头顶,穿过殿门的镂空,往殿内而去。 护在齐帝身侧的肖璠眸色一凛,龙吟出鞘,将飞来的飞箭挑飞了去。飞箭被阻挡,方向一偏,钉在了殿内的柱子上,箭羽剧烈抖动。 殿内胆小的不禁“啊”的一声惊叫,身体抖如筛糠。 这是要准备大开杀戒了吗? 齐帝本是在闭目养神,突来的变故吓得他差点没了形象的瘫坐在地。 看着那钉在柱子上的箭支,齐帝颤抖着手指指着它怒道:“这个孽畜,他要干什么,他要杀了朕不成。” 其实他这话也是多余的,这一箭就是个警告,如果连昊再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只能大开杀戒了。 因为,天快亮了。 距离百官上朝只剩下一个时辰的时间了。 连琋吩咐肖璠道:“肖大人,麻烦将武器分发给众人,会武功的站在最前面,不会武功的男子站在后面,女人站在最后。如若一会大皇兄以箭攻,让他们自己找好躲藏的位置。” 肖璠领命照做,而后又去查看朝和殿周围的布防情况。 经过昨夜一战,禁军已所剩无几。可是就算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必须履行他们的指责,保护好北齐最高的统治者。 连琋提着剑,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岑皇后自然不肯,“小五,你到母后这里来。” 连琋却是摇头,“母后,我会武功,我必须站在最前面。” “可你是皇子。” “正因为我是皇子,我才更要保护皇室宗亲。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是可以保护母后的男子汉了。” 岑皇后嗫嚅了几下嘴巴,看了看周围注视过来的目光,话到喉咙口终究是没吐出来。 如此生死存亡的时刻,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躲在母亲的怀里避祸。可若人人都如皇后一样的想法,那这满殿的人谁来保护。 这个时候,可不管你什么身份尊不尊贵。 殿外,连昊的声音传来:“父皇,时间差不多了,该出来了。” “否则,我便让人放箭,将你们所有人都射成个马蜂窝。” “你别指望四弟了,他这会只怕在我的大牢里。” 这些话,连昊今夜已经说了无数遍。随着时间的过去,连城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连昊每说一遍,殿内众人的心便更沉了一分。 天快亮时的凌晨时分,是天地最沉静的时候,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可朝和殿,却是最紧张的时刻。 “咻…咻咻…” 连昊终是失去了耐心,在见到朝和殿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手一挥,最前面的一排弓箭手已陆续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羽像蜜蜂一样从朝和殿四面八方涌入了殿内,吓得殿内惊叫声连连。 “铮铮铮…” “咚咚咚…” 最外围的人以手中武器挡住射来的箭支,动作飞快,动作慢了点的已经受了伤。身后的人傻的傻,躲的躲,齐帝和各妃嫔被禁军护在最中间。本就拥挤的大殿,更显凌乱,箭支四处斜插,横的竖的满殿都是。 “再放。”狄隽指挥道。 第一拨箭雨结束,不过喘口气的功夫,第二拨又开始。 “再放。” 第三拨,众人都有些力不从心,又有更多的人受伤。毕竟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曾经历过这样的耐力持久战。 “再…” “嘭嘭…嘭…” 狄隽刚想喝再放时,隐隐透着丝白色的夜空中,突然绽放出精彩璀璨、五光十色的烟火。烟花一响接一响,声音仿若能振裂上空。 神经病,谁会在凌晨时放烟花? 不对,恒阳实行宵禁,子时到酉时,城内是不允许燃放烟花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殿内,连琋仰月唇勾起,淡淡一笑。他转头,对被护在中间的齐帝道:“父皇,四哥进城了。” 众人脸上一喜,连城进城了,也就是说援兵到了。 狄嫔站在人中,闻言却是神情一惊。连城带来援兵了,那么她儿子岂不是要完了。 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她慌慌张张的拨开人群,行动先于大脑的往门口冲去,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打开门冲了出去。 “拦住她。”连琋惊喝。 然已来不及,肖璠冲到门口时,狄嫔在殿外已经喊道:“昊儿快走,连城带援兵进城了。” 殿内殿外之人,皆是一惊。 殿内之人惊的是,狄嫔到最后关头竟然临阵倒戈,将消息泄露了出去。殿外之人则惊,连城根本就出不了城,他是如何搬来的救兵? “不好。”狄隽迅速的反应过来。 他四处的查找了一圈,没发现要找的人。问向连昊:“你那个侍卫耿立呢?” 连昊道:“我派他去抓连…” 话刚说一半他也反应过来,耿立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再也没回来。而且他是去抓连城的,那为何连城还能找来援兵? 母妃说连城是带兵进城,也就是说连城是去城外调的兵,他又是如何出去的?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连昊咬牙切齿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狄嫔已经跑到儿子面前,近乎哀求道:“昊儿,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能走。”狄隽冷声道,“就算连城找来援兵,别忘了宫门还有我们的人,要打到这里只怕也需要时间。我们只要在他到来之前拿下皇上,一样能达到目的。” 狄嫔不可置信道:“哥哥,你疯了吗?你这是推着昊儿去死。” “成王败寇,若是不能成王,你儿子还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浴血战 狄嫔是一个女人,她对于儿子,首先想的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了,才能想到以后的人生,想到以后的荣华富贵,追求想要的东西。 若连命都没了,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可是连昊,他是个男人。男人和女人的想法,在某些方面真的不一样。 不能成王,还不如死。 他对狄嫔道:“母妃,我受够了没有自由的日子,我受够了别人的白眼,我不要再过那种地狱般的圈禁生活。母妃,只差一步了。 我这就带人冲进去,杀了那个害你的女人,逼父皇写下让位书,拿到玉玺。天一亮,我就是皇上,您就是太后了,齐国的太后,甚至是天下的太后。” 狄嫔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什么时候起,儿子已经不再听她的话了。 对啊,儿子都三十岁了。她还天真的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孩,还以为他是那个处处仰仗她的少年… …早就不是了。 在他心里,她这个没了价值的母亲,反而已成了个外人,成了个累赘。 她转头看向朝和殿大门的方向,金盔金甲的儿子正带着头在和禁卫军作战,可谓英勇。 他的身后,是他的母亲;他的前面,是他的父亲。 难道生在帝王家,真的注定六亲不认,众叛亲离吗? “杀......” 汉白玉阶上尸体累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蜿蜒的献血顺着台阶,一阶一阶往下而流,汇聚成了一滩一滩的血水。 当朝和殿前最后一个禁卫倒下,那扇镂空的、保护着连氏宗亲的大门,轰然倒塌。 然后,战场移到了大殿内,一片混乱。 刀剑相撞声,窗格破裂声,鲜血喷洒声,惨烈的叫声,惊恐的哭声…...对于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贵胄子弟来说,这样的场景已是地狱修罗。 圆月渐渐隐去,丝丝白光穿透云层。夜幕不舍落幕,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天,要亮了。 混战后,有声音传来:“其他人,一个都不留,杀。” “抓得皇帝者,官居一品。” 听得此言,众人战斗更加激烈了。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官袍加深,一世荣华。 齐帝颤抖着怒骂:“孽畜,你个孽畜。” 连昊冷笑,父子亲情早已不在,哪里还顾什么。“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愿意配合。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不过一张纸就可以挽救他们的性命,可你却不肯。今日就算我败了,你也别想好过,等着被自己的族人恨吧!哈哈。” 齐帝只能颤抖着手指,身体摇摇欲坠。 若不是那颗龟延金丹,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混沌的双眼掠过被男人保护在里面的女眷,有惊恐,有害怕,还有对他流露出的…恨。 为什么?为什么有恨? 他们的丈夫儿子身为连氏宗室,为维护皇权而牺牲不是无上的荣耀吗?保护自己的皇帝有错吗? 他的儿子也在浴血奋战,他难道就不心疼吗? “冲啊!” 正是时,殿外传来了惊天震地的嘶喊声,仿佛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以势不可挡之势汹涌而来,以迅雷之势,淹没了一切。 援兵,到了。 --- 八月的天,卯时正,天已大亮。 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除了觉得昨晚有些异常之外,没觉得今日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早早的起来,做早饭,打扫院子,去上工,开门做生意。 一辆辆挂着各府牌子的马车在庆辉门前停下,每个下车之人,皆是惊讶的看着比以往多了几倍的守宫侍卫,以及宫墙上未凝干的血,好奇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众官员都被拦在了宫门外,皆是一头雾水。问守宫侍卫,侍卫们一个个闭口不言。 房定坤是最早一个到的,他心里明白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夜看守的人回去跟他禀报,连城最后还是带着援兵赶回来了。 可是,就算赶回来了,连昊到底得手了没有,他却是不知道的。 是以早早的就来,想要早点进去看个究竟,谁想却被拦在了外面。 他心里打鼓,如若连昊胜了,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连昊败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在来之前还想过要跑,毕竟一旦事败,他就是死罪。 可是他不甘心呐!一生坎坷,躲过多少明枪暗箭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就这么放弃了,他不甘。 大不了到时候一概不认,反正他也只是提供一些消息为连昊出谋划策而已,实质性的书信证人一个都没有,皇上要查也查不出来。官位做到如今的位置,他也不是个笨的,自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况且就算留下痕迹,吴国的人应该也帮他擦干净了。 否则他这一跑,可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房大人,你说今天这皇宫是怎么了?” 戚永辉走过来,同其他的官员一样,议论起皇宫今日的反常来。 房定坤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道,难不成是又进了刺客?” 刑部尚书方司南插过来,“我看着不像,那宫墙上的血迹,过于多了。” 以他多年断案的经验,感觉今日的皇宫,被一股血腥气笼罩。 戚永辉道:“我那小儿子昨晚出来游街,早早的就回去,还说见到了东成军校尉历万安,我当时还以为他吃酒眼花了呢!难不成是真的?” 方司南惊疑,“历万安不是在城外军营中吗?怎么带兵进城?难不成真的是抓什么厉害的刺客,竟动用了东成军?” “方大人开玩笑,皇宫有几万禁军呢!哪里需要东成军专门进城来抓刺客?” “那历万安带兵进城做什么?” 众官员更加疑惑了起来,虽说军营就在城外几里的地方,距离都城很近。可是将领无召,是不能进京的,没有兵符,是不能带兵进城的。 正疑惑间,宫门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肖璠阔步走了出来,盔甲未换,一身血迹,吓得众官员又是一惊。 肖璠是谁,禁军统领啊!若是一般的刺客,哪里能搞得这么狼狈。 “肖统领,你这是,发生何事了?” 肖璠拱手一礼,并未回答。而是道:“各位大人,陛下有令,各位大人前往朝和殿早朝。” 朝和殿? 戚永辉疑惑,“不是永昌殿吗?” 肖璠再道:“臣只是个传话的,各位大人遵旨便是。” 房定坤却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败了,连昊败了。 若是连昊胜了,定会拿着皇帝的让位书于永昌殿宣读,断不会在朝和殿面见众臣。 房定坤看着一众官员鱼贯进入宫门,脚下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似的,挪不开脚步。 要不要现在就跑?兴许还来得及。 “丞相大人,您怎么了?”一个官阶低的侍郎问道。 房定坤讷讷摇头,“哦,没事。” “那快进去吧!早朝要开始了。”小侍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的让他先走。 房定坤被赶着挪动了脚步,随着众人往朝和殿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尘埃落 饶是不明真相的一众官员,在通往朝和殿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从进来开始,这一路的血迹就未曾断过。有士兵正在抬着担架从他们身边经过,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尸体的服侍,却不是禁军的服侍,是五成军的服侍。 宫变。 昨夜,在这热闹繁华的都城之内,在宫墙巍峨、权利集中之地,竟发生了一场宫变。 却不知,昨夜发动宫变的,会是谁?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虽未言语,却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是连城?还是连琋? 各官员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心思,一路想着待会皇上会问什么问题,他们要如何应答?如何撇清自己的关系?百余人走过的宫道上,竟出奇的安静。 朝和殿外,一应尸体杂物都已经收拾干净。只汉白玉阶上,也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擦拭,还是齐帝特意不让人擦拭,血迹斑斑,有些还未干涸。 众官员在玉阶下列队排班,抬头斜视前方玉阶上的朝和殿门,破败不堪,窗棂上依然插着血迹箭矢,可想而知昨夜这里有多惨烈。 “咚咚。” 朝和殿一侧,响起了洪亮熟悉的晨钟。 大殿内传来每日都能听到的太监方达尖细的嗓音:“百官进殿。” 文武分列,鱼贯进入朝和殿。 朝和殿内,血腥气更加的浓重。 走在最前面的官员,在看到连城和连琋毫无异样的站在前面时,不禁松了口气。但同时又疑惑,发动宫变的不是他二人,那还能是谁? 众官员走到御阶前站定,上首的方达喊道:“跪。” 百官跪下,三呼万岁。 照例,接下来会听到齐帝的声音:众卿平身。 但今日,齐帝未置一语,一旁的方达喊道:“起。” 众官员依言起身,齐帝还是未置一语。只一双眼睛,犀利的扫视着众人。 原本方达接下来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也变成了“皇上口谕,今日早朝,未得朕允许,众卿不得一语。违者,等同谋逆。” 这……这是让他们闭嘴的意思喽,那还上朝做什么? 他们还有很多疑惑要问呢! 耳听方达再道:“陛下有旨。” 众官员再次跪下,恭谨听旨。 “陛下有旨,大皇子连昊,伙同罪犯狄隽,逼宫篡位,致使宗亲蒙难,大逆不道。判逆子连昊,斩首于市。” “陛下有旨,判狄隽五马分尸,诛三族,其余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朝。” “陛下有旨,东成军历万安,中成军佘太保,南成军韦定国,三军校尉参与宫变,判三人满门抄斩。其参与军士发配北境,修筑城墙,十年不得归。” “陛下有旨,于宫变中牺牲的宗室子弟,进爵三级,黄金千两,永世保爵。” “陛下有旨,四皇子连城不顾安危,只身出城求援,勇气可嘉,封信安王,总领东、中、南三军事宜。五皇子连琋聪慧机警,临危不惧,扞卫皇权,封永宁王,主查逆子连昊宫变一案。” “陛下有旨,丞相房定坤涉宫变一案,立即羁押,听候审讯。” “陛下有旨……” 足足三刻钟之后,这连下的二十几道圣旨,才总算念完。 齐帝似乎很疲惫,身子都没有一开始的硬挺。然一双犀利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从天黑到天亮,多少人生死,多少鲜血汇聚,这惊心动魄的一场战役,也不过是一夜几个时辰而已。 天亮了,尘埃落定。 --- 直到早朝结束,齐帝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齐帝不让朝臣说话,朝臣也不敢说话,否则等同谋逆。 在这个敏感的档口上,谁敢违背圣意。 可令人怎么也想不到,这闹宫变的,会是连昊。 连昊不是被圈禁了吗?他是怎么调动到军队的?怎么可能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可是这已经不是当下的问题了。一番血流成河之后,朝堂上又得重新洗牌,人人自危,就怕受牵连,各个朝臣们似乎连皇子封王这样有违祖制的举动都无暇去考虑了。 宫变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例如安抚宗亲,传太医看病问药,清洗宫墙,重新安排禁卫等等,直到忙完一切,已是下午。 连城回到府里的时候,众人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主子虽然刚回来,但是圣旨早就传下来了。 下人们高兴主子封了王,幕僚们高兴主子终于插手了军部之事。 齐晴迎了过来:“恭迎王爷回府。” 连城有些怔怔的,似乎还没有适应这身份的突然转换。 他筹谋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如今是信安王了,距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王爷忙了一天一夜了,定是很累,要不要休息,或者用膳?”齐晴问道。 连城回过神来,道:“我在宫里用过了,让穆廷珂来一趟书房。” 说罢,抬脚便往书房走去。 齐晴不敢阻拦,宫变之后,定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连城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道:“对了,此次不少宗亲蒙难,府里不要穿得太艳。有什么欢庆的酒宴,聚会,能不去就不去了吧!” 齐晴应了声是,“这些妾身都已经交代下去了。” 连城嗯了声,“这夜你也受了不少惊喜,该吃什么药用什么补品,尽管去库房领就是。” “谢王爷。”齐晴又福一身,看着连城离去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不轻易的一句关怀,都令她高兴。 --- 穆廷珂进入书房的时候,便看到连城对着桌上的一个鸟笼子发呆。 红色的鸟笼子里,一只黄雀正欢快的扑煽着翅膀上下跳跃。 他走过去行了礼,道:“这是他一早送来的,王爷还没有回来,属下便自作主张收下了。” 连城视线不改,问:“他走了吗?” “昨夜救出他的家人后,就走了。王爷,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不用了。”连城叹了口气,将鸟笼子放在地上。“他的心,不在我这。” 穆廷珂皱眉,“既然他不是要效忠王爷,又为何肯与王爷合作?难道就仅仅是希望王爷能帮他救出他的家人?” 连城道:“并不全是。他一直留在连昊身边,是为了报当初的知遇之恩。可他并非愚忠,从连昊密谋逼宫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连昊绝非良主。 连昊所做的事,已经动摇到了齐国朝堂。如若连昊当上了皇帝,以他的性格,你觉得齐国会有怎样的未来。他所作的,也无非是不让齐国毁在连昊手里而已。” 穆廷珂点点头,“可惜了,他也算个人物。” “忠仆不侍二主,由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311章 趣佳人 福临宫中,岑皇后与儿子面对而坐。母子两人都重新梳洗了一番,已经不见了昨夜的狼狈。 熏香袅袅,烟气从三足鼎中盖中蜿蜒升向上空,扩散至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想要冲淡从朝和殿飘过来的血腥味。 殿内只剩母子两人。 “你上次跟我说你要和连城联手,除去连昊,说的就是昨天晚上?”岑皇后问道。 连琋点头,“嗯。” “真是胡闹。”岑皇后薄怒,“昨晚那是何等凶险,稍差一步,就会命丧黄泉。想想昨夜连昊血洗朝和殿的场景,母后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好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岑皇后没好气道:“是过去了,可你看看,同样是救驾,连城却得到了三个营的兵马,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三个营的兵马,人数都赶上禁军了。况且原来的士兵都被发配去修筑城墙,重新招兵等同重建,连城定是安排自己的亲信进去。而他连城管的兵营,是决计不允许连琋安排的人进去的。 连琋无所谓道:“谁让昨晚去搬救兵的不是儿臣呢?” 岑皇后喉头一噎,说起来他不能去还不是她极力反对。只能愤愤说一句“真是便宜了那个孽种。” 信安王,皇上给的这个封号可不一般。信,诚信的信。安,安天下的安。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他连城不过是出宫去搬个救兵,回来之后立即把兵符归还皇上,就得到了一个信安王,得皇上信任和重视,真是太便宜他了。 而她儿子跟连昊浴血奋战,差点死了呢,除了和连城有一个王爷称号之外,其它什么也没有。 “这种事情你应该先跟你外祖父商量的,也不至于到头来我们岑家什么都捞不到。” 连琋定定地看向母亲,正色道:“母后,岑家的荣耀已经够多的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再添,父皇该忌惮了。” 一句话,说的岑皇后心一紧。“你的意思是?” “母后,父皇迟迟不立太子,可不仅仅是因为太子的人选不止我一个。他顾忌的,是岑家。” 自古以来,外戚专权屡见不鲜。齐国的朝廷,如今岑家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已经远远超出了为帝者所能容忍的范围了。 连琋道:“所以母后,你劝劝外祖父,有些东西能不要的就先不要了,宁可失去也不要惹父皇忌惮。” 就算岑家权利再大,决定谁坐那个位置的,始终还是齐帝。 岑皇后点点头,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她一定会跟父亲说的。“那你要如何审理连昊宫变一案?” “这个案子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所犯的罪,所参与的人,大多父皇今早都已下了圣旨,该抄家的抄家,该发配的发配。剩下的就是查查朝中都有哪些官员在帮他们,涉案程度而已。” “那房定坤呢?” 连琋漂亮的桃花琉璃目,微不可闻的闪了几下。 岑皇后道:“连昊说房定坤也参与了,而且指定房定坤与吴国勾结,你如何看待此事?” 连琋声音沉了沉,“老实说,儿臣是不太相信的。或许是连昊的离间计,这招在朝和殿外他也用过。” 密谋逼宫和勾结敌国可不一样。 狄隽密谋逼宫,是想夺回以前的荣耀。可是房定坤,他已经位极人臣,一族荣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去勾结敌国? 岑皇后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情你都要好好查清楚。要是房定坤没有勾结敌国还好,要是他真勾结了而你没查出来,日后要是他身份曝光,咱们可就麻烦了。” 连琋点头,应下。 母子二人聊完后,岑皇后要去照顾齐帝,连琋也只好出宫。 两天一夜没得休息,是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 庆辉门的宫墙上,血迹已经洗刷干净。守卫已经不是昨天的一拨,换了批新面孔。 连琋抬头仰望着干净明亮的上空,有排大雁正好飞过,成了天空中美丽的一道风景。 大雁南飞,秋天了。 马车缓缓往朱瑜大街而去。街市纷纷扰扰,老百姓过着普通而平实的日子,谁会知道昨夜皇宫中,经历过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经过些官员府邸门前时,正好看到有官兵从里面搬了东西,押了人出来。主子家仆,男女老少浩浩荡荡,枷锁压身,哀声一片。若是反抗者,直接就地正法。 帝王怒,血流成河。 可是,怪得了谁呢! “少主,是兰若先。” 非素的声音从马车旁传来。 连琋撩开车帘子一看,人群中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圆脸的少年,一身嫩黄衣裳,穿梭各摊贩之间。身后跟随的仆人怀里大包小包,他自个手里也是满满当当。 那单纯干净的灿烂笑容,就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夺目耀眼。 “是他吗?” 非素道:“正是他。” 不用他指,少主也能轻而易举的认出人来。当然不是他家少主未卜先知,而是那位那一身的做派,想认不出都难。 连琋淡淡一笑,“倒是个有趣的人。” 也不再说什么,放下帘子后继续往朱瑜大街而去。 --- 连琋回到府里,如同信安王府一样,每个人都是面容带笑。一路过去,所见之人都道一句:“恭迎王爷回府。” 北齐祖制,皇帝还在位时,是不封自己的儿子王位的。王位,是等新帝登基,为彰显自己对兄弟的恭敬友好,才一一加封。 如今皇帝还在位,就破例封了自己的儿子为亲王,可见他们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如同连城交代齐晴的一番,连琋也交代自己的管家,府上最近要低调,跟喜事沾边能省去就省去吧! “姜离来的使臣如今还在使馆吗?”连琋问道。 非白应道:“是。方映雪还在病中,他们也只能等。五天之内如果他们不能出发,九月初三之前应该是到不了了。” “也不能掉以轻心,密切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难保他们不能请来什么厉害的大夫医治。”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让非素去吧!”连琋道,“稍后我会书信一封,你送到姜离去。” 非白有些不情愿道:“少主,送信这等事,你随便找个人去不就是了。属下是你的左膀右臂,总不能时时离开你吧!” 他很想说,他这样有能力的人,就只配跑跑腿送送信? 连琋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非白立即摇头。要是他敢说有意见,少主肯定三个月半年的不跟他说话。 少主这毛病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一犯起病来那可真是要人命。 章节目录 第312章 炸矿山 齐皇宫八月十五夜之事,君悦在三日后收到了玉胤的飞鸽传书。 想不到她也不过离开两个月而已,恒阳便已发生了翻天的变化。 惊心动魄的一夜,传到她手上时,也不过寥寥数语。 连昊败了,被处斩首示众,狄嫔在静园里悬梁自尽。曾经风光无限的一个大家族,最终消失在了漫漫黄沙中,不久之后,谁还会记得曾经盛宠一时的狄家。 这一场宫变里,要说收获最大的,怕是连城了吧! 恒阳宫变一事,没过多久各国都得到了消息。趁着北齐朝廷元气大伤之际,此时不攻打姜离更待何时。 于是磨刀霍霍,进犯边境。 西边,黎磊将军领兵三万对阵邬骐达的飞虎营;东边,黎镜云领军两万,对付东吴五万兵力。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姜离必败无疑;南边,越王接到楚帝的旨意,整军准备北上。 君悦分别让黎磊和黎镜云给西蜀和东吴,以及姬墨衔带去了一句相同的话。 “五百斤炸药,本公子已经埋在了吴家村矿山里,谁他妈的要是敢进犯姜离一步,老子一把火把矿山给炸了,谁也得不到。” 于是,各国将领犹豫了,快马加鞭回去问了自己的皇帝。各国皇帝蔫了,让自己的将士灰溜溜的退兵五十里。 好你个君悦,你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呐! 妈了个吧唧五百斤炸药,别说炸几座山,炸一座城都绰绰有余了。 不过说实话,这招还真有效。原本攻打姜离就是为了矿山,这要是矿山毁了,还打个屁。 郭沙将矿山里三层外三层的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所谓的五百斤炸药,以为君悦是在唬人。可是让人去查了古笙最近的行踪,发现他的确买了炸药,至于藏在哪里,他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古笙心里讽刺:就你那脑子,能找得出来才怪。 于是郭沙整日里战战兢兢的,行事更加小心翼翼,矿山里严禁明火,还得不得罪了君悦那厮,不然人家一个不爽就要点燃炸药。 皇上让他来看守矿山,要是矿山有个什么意外,他可就是渎职。 消息传到齐帝耳中的时候,齐帝本是萎靡的身体一下子活跃的蹦了起来,怒骂:“逆贼,谁给你的权利,让你炸了矿山。” 老太医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真怕皇上一口气喘不上来撅了过去,一味的劝慰:“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齐帝怒气更盛,“你让朕如何息怒,这逆贼翅膀硬了,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他这是什么,是挑衅皇权,是威胁朕。咳咳咳。” 老太医只能唯唯诺诺:“是是,姜离的确该死。” 连城和连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都是有默契的一笑。 啧啧,炸了矿山,还真像那女子的作风,够狠。 他们可不认为她是在开玩笑,那个女子,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姜离王惊讶的问女儿:“你什么时候埋的炸药?” 君悦道:“离开吴家村的时候,就让古笙备着了。” 姜离王还是不太敢相信,“你真的打算炸了矿山?” 君悦道:“父王难不成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这矿山老老实实呆在那,就是一笔财富。可要是因为它而让姜离处于战乱,那它就是个祸害,还不如毁了。” 姜离王也就无话可说,反正这姜离已经交到她手上了,就让她折腾吧!就算折腾坏了,还能比现在更坏的吗? --- 八月十五一过,王宫里下一个喜庆的活动,便是君悦的大婚了。 一早,佟王妃便将改好的喜服拿来给君悦试上。 一身描绣金丝龙凤的大红喜服,华丽绝伦。金丝腰封裹住她窄小的腰身,腰背挺直,别有风味的绚丽妖冶,与她往日一身白衣的清丽张扬截然不同。 佟王妃看着很是满意,“我的孩子,可真是长得英俊。” 南宫素寰在一旁笑道:“母后这话,可也把自己给夸了进去。” 佟王妃嗔了他一眼,“就你嘴甜。” 君悦却是不太喜欢,“红红艳艳的,跟戏台上唱戏似的。” “大喜的日子里可不就是穿红,这才吉祥。”南宫素寰道。 佟王妃替她整了整衣裳,看向她胸前微微凸起的地方,无奈的叹气,“母鸡跟母鸡拜堂,你说这叫什么回事啊?” 君悦满头黑线,佟王妃竟然将她比喻成了鸡。 她不知道现代的鸡就是…… 哎,古今语言代沟啊! 君悦僵硬的干笑,“母妃,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那方什么的也来不了啊!” “为什么来不了?”佟王妃不在意的替她整袖子。 君悦道:“我只是假如而已,假如她在来的路上病了,或者出什么意外,那不就是来不了了嘛!” “呸呸呸!”佟王妃环视了一圈殿内,见没有什么外人,这才放心下来。 略微责备道:“这话你也能说,小心被人听了去,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事。” 君悦呶呶嘴,“我也就随便说说而已。” 南宫素寰也道:“知道你是无心,不过母妃说得对,这种话说说也是不行的。万一你这话应验了,方家姑娘真的来不了,皇上还以为是你不满这桩婚事故意找人下的手呢!” 君悦难得撒娇,“知道了,两个老妈子。” “嘿。”南宫素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说谁老妈子呢!” 佟王妃也拍了一下她前胸,老大不高兴。“你说谁老呢!” 这前胸后背齐遭殃,君悦夸张的疼得嗷嗷叫,喊着谋杀亲子,闹得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也跟着捂嘴偷笑。这样的温馨笑闹,含香殿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殿里,佟王妃又问向女儿,“若先有没有传信回来,这都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君悦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闻言回道:“母妃就放心吧!就他那人,吃亏也吃不到哪去。而且我在恒阳也认识了些人,已经写信过去拜托他们帮忙照顾了。” 佟王妃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秀美俊俏,青春年华,该是一个女子最美的时候。 兰若先这孩子心思单纯,讨人喜欢,女儿又是这么个情况,要是让他做她的女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好,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走之前说是跟着迎亲使团一起回来,谁知道呢?兴许玩得高兴,不想回来了也说不定。” 佟王妃道:“那你还是快点写信让她回来吧!我都有点想他了,是个不错的孩子。” 君悦错愕的转过头来看她,又看向一旁的南宫素寰,讷讷道:“姐姐,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南宫素寰长年陪伴在佟王妃身边,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当即无奈的摇头一笑,附和君悦:“我也是这么觉得。” 佟王妃又嗔了两个女儿一眼,佯怒:“你们两个小鬼,一个太安静一个整天在忙,我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就若先能讨得我的欢心。” 君悦眼轱辘在佟王妃和南宫素寰之间一转,这该不会母妃想让兰若先做她姐夫吧! 那可有点难,人家若先是有未婚妻的。 章节目录 第313章 赴宴 礼服还没试完,香雪走了进来,递给君悦一张镶金边的帖子。君悦接过,打开来一看,不禁眉头一皱。 “写的什么?”佟王妃看出女儿神态不对,于是问道。 君悦老实说道:“公孙展想请我吃饭,说是想答谢上次的救命之恩。” “你跟他们还有救命之恩?” 君悦于是将八月十五那日在街上救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大概说了下,末了道:“不过是顺个手而已,没必要专门答谢的。” 南宫素寰道:“这是人家礼数周全,不管这恩情大小,总归也是情。我建议你可以一去,毕竟人家是答谢救命之恩,你不去反而是不给人家面子。二来跟这个公孙展多多接触,了解其人,对你日后行事也有一定的帮助。” 君悦轻笑,“没想到姐姐竟也懂这些。” 南宫素寰也不谦虚,“处理政务我或许不如你,不过这人情往来还是比你了解的。” “我觉得你还是别去了吧!”佟王妃可不希望儿女去跟一群大男人喝酒。“这酒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万一你女孩子的身份被别人知晓,那还得了。” 君悦拍着母亲的手表示安慰,“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喝点小酒而已,你女儿我不敢说千杯不醉,喝个两坛还是可以的。” “那也不行,万一被下套了怎么办?” 君悦无语,这佟王妃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放心吧母妃,年侍卫跟着我呢!再说,暗中也有人保护我。姐姐说的没错,我现在是个男人,男人免不了应酬的。要是不去,反而是拂了对方的意。” “可……” “母妃。”南宫素寰忙打断了她的话,也劝道,“母妃,君悦的身份摆在这,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她总不能每次都推掉吧!这些人,这样的应酬,她以后都要接触。你不能总是限制她,她得学会成长。” “……”佟王妃嗫嚅了几下嘴巴,看着大女儿,又看着小女儿,突然觉得很委屈。 “我知道,我就是只护犊子的母鸡,不想让你整天东奔西跑抛头露面的。可我这有错吗?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 她要是也像君鴌一样受人迫害,那她下半辈子也不要活了。 她越说越心酸,眼泪都浸了出来。 君悦和南宫素寰吓了一跳,忙左右一顿安慰。 君悦无奈道:“好吧好吧!这次我就不去了,下次再去吧!” 佟王妃收起了泪水,有些赌气似的道:“你爱去不去,这犊子长大了,不需要母妃的保护了。” “哪能呢!”君悦忙抓着她的手臂摇晃撒娇,“母妃永远是母妃,母妃说什么都是对的,母妃说不去,咱就不去。” “扑哧。”佟王妃嗔怪一笑,“小丫头,你这娇撒的真是别扭。” “……”君悦有点丧气。想她一个三十几岁心理年龄的“老”姑娘撒娇,的确是有点不忍直视。 --- 当晚,君悦到底是没有听佟王妃的话,还是去赴宴了。 地点在鄞河上的摇映小榭,公孙家的产业。 夜晚的鄞河灯火璀璨,歌舞笙箫,衣香鬓影。 富丽奢华的花船上,女子俏丽的笑声犹如清晨鸣叫的翠鸟;文人墨笔挥洒,咏花咏月咏美人;豪客一掷千金,只为博得那倾城一回眸。灯红酒绿中,一片纸醉金迷,便是连河上的风,都带着靡靡的味道。 如今各国大军压境,硝烟笼罩。而这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唱着后庭花。 “二公子来了。” 公孙展亲自到岸上相迎,一身红装在靡靡红灯下,说不出的妖冶。 君悦点头,“有劳公孙公子了。” 摇映小榭包了场,船里除了歌女,伺候的下人以及一些侍卫之外,便剩下主客以及各自带的人。 但看外观,摇映小榭在一众花船中便已奢华夺目,遥遥领先。船舱内,更是布置精巧,场景华丽。一个灯笼,一件摆件,一株盆栽都恰到好处。好好的一处风月场所,竟整出些许雅韵来。 “二公子。” 公孙盈见君悦踏步进来,忙起身施礼。 君悦微微颔首。难怪要清场,却原来是带了家眷来。 只是,公孙展大可安排在十里食乡或者梧桐食坊这些正经吃饭的地方,却为何就算带着女眷也非要选在这地方? 这个问题,君悦在和公孙展寒暄一番,入座片刻之后,得到了答案。 三人落座后,公孙展免不了一段公式的开场白,无非就是感谢她前两天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她,他们姐弟俩有可能挂了云云。 君悦嗯嗯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着,直到双方敬了酒喝了酒之后,公孙展双手在空中打了个拍,然后便见前方的舞台上,一群水袖翩翩的舞女鱼贯而出。 公孙展道:“这是摇映小榭新排的一出舞蹈,专门为二公子准备的,请二公子欣赏。” 君悦微微颔首,“多谢。” 十来个水袖舞女,姿色上佳,身段婀娜,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显风情。 吃这碗饭的女子,自然有她们的强项。至少那随意下腰灵活起身的动作,君悦是做不到的。 水秀舞女舞了一段,而后悄悄隐去,紧接着纷乱的花瓣从天而降,绚丽的舞台上有团阴影渐渐放大。众人的目光看去,便见一紫色衣赤脚的女子踏花而来。 女子腰身修长,身着一身露腰的紫色舞衣,金纱掩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忽眨忽眨的特别勾人。乌黑的头发自然卷曲,编成小辫扎起。两条嫩白的胳膊挥舞,配合着腰身的动作,摆出各种妖娆的姿势。脚上铃铛环足,时而点地时而踢挑,灵活得像一只兔子。 尤其是她腹间的动作,一会扭前,一会扭后,一会连着翘臀甩向左边,一会甩向右边。裸露的皮肉一会鼓出来一会又缩进去,动作说不出的妩媚,眼神说不出的勾人。 君悦浅笑,肚皮舞啊! 来到这破时代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肚皮舞。 这肚皮舞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妩媚和妖娆,君悦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全身燥热,何况一个男人看了。 不知道公孙展送给王家父子的那三个美人,舞技比眼前的这位如何? 公孙展觑了君悦几眼,见她看得有些发呆,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狡笑。 “二公子,这是西域来的一位美人,与我们中原人不一样,这舞姿自然也不同中原的舞蹈循规蹈矩。想必二公子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可还满意。” 君悦侧头看他一眼,点点头。“不错。公孙家可真是厉害,什么样的美人都能搜罗到。” “二公子见笑了。” 君悦莞尔一笑,没有说话,正回头想继续看舞蹈时,眼尾却正巧掠过了一旁的公孙盈。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套路 公孙盈虽然是和他们同坐一桌,却很少说话。 而此时,她状似心不在焉,视线一直注视着门口。君悦微微侧头往门口看去,门口除了她带来的年有为和公孙展带来的几个人,就是两盆山茶。 公孙盈在看谁? 公孙盈似乎感觉到了君悦发现了她的异样,忙收起目光,干硬一笑,道:“二公子,小女敬你一杯。” 君悦执杯,略微点头,接受了她的敬意,饮尽杯中酒。 一杯酒之后,公孙盈道:“二公子,小女有些不胜酒力,想先行回去了。” 说着,起身便要告辞。 君悦不好留人,“姑娘身体不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多谢二公子体谅。” 公孙展忙道:“姐姐,我送你出去吧!” 公孙盈也不推辞,微微整了整衣裳,然后迈步往门口走去。经过门口的几个侍卫前面时,脚步略微顿了顿,然后又恢复正常。 “霓裳。”公孙展向舞台上的女子招了招手。 名唤霓裳的女子停止了舞步,缓缓走下来。到两人面前时停下,行了一礼。 “替我好好招待二公子。”公孙展吩咐道。 霓裳盈盈应了声“是”。公孙展便转身,送他姐姐去了,一点也不给君悦拒绝的机会。 君悦觉得好笑,这美人计的套路可使得真是一点也不新鲜。 “姑娘请坐。”君悦示意她在对面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 霓裳依令,坐在距离她有一人之隔的地方。举止倒是坦坦荡荡落落大方,完全没有立即贴上来的意思,也没有对她露出什么望穿秋水的眼神来。 “霓裳,这名字倒是好听,像你的舞一样。是谁给你取的?”君悦问道。 霓裳微微颔首,道:“回公子的话,是公子取的。” “那你以前叫什么?” 霓裳目光一滞,金纱之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早忘了。自从来到这赋城之后,我就叫霓裳。” 想来是触及了人家悲伤的身世,君悦也不好再问。灯光下,美人肌肤细腻,身材修长,指甲纤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优雅。 “公孙展是不是让你来诱惑我?” 君悦突然的直截了当问道。倒把霓裳问得一惊。 霓裳黑亮的眼睛中一抹慌乱划过,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面目不再是刚才的柔和温顺,而是变得冷漠和不堪。 她倒也直截了当道:“是。” “那你怎么还不开始?” 霓裳不解,“开始什么?” “开始引诱我啊!” “我……”霓裳喉头一梗,竟说不出其它来。人家都明白说了知道你在引诱他,你还傻不愣登的表演什么引诱啊!跳梁小丑啊! 霓裳有些筹足无措,两个月来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结果还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人家就拆穿了她的阴谋,功亏一篑。 她猛地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纱,挫败的连灌了三杯酒,指节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 她很清楚,如果引诱不成,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会像其他姐妹一样,被当做礼物送给别人,供人玩弄,尤其是王家父子。 “你在害怕。”君悦肯定道。 “没有。”霓裳矢口否认。然紧攥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的发抖。 君悦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攥的酒杯一点一点解救出来。 “女人是水做的,她可以柔弱,可以想哭就哭想害怕就害怕,没人会笑话她的。” 霓裳怔怔的抬起头来。她有着一张明显的西域人的脸,大眼睛,勾鼻梁,性感的嘴唇,分明的轮廓,白皙的肌肤,有一种骨感的美。 这美人,看着是挺养眼的,可惜不能带回宫去。要是换成连琋,君悦是一百个愿意,恨不得赶紧绑回去关着,只她一个人能看。 君悦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禁皱眉。“怎么这么看着我,可别是爱上我了。” “哧。”霓裳嘲讽一笑,他可真是看得上自己。 只是刚才他一番话,让她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仿佛是伪装了十几年的坚强的心,一下子被人看了去,然后温柔的告诉她你是女人,你可以哭,可以柔弱。 “看来,霓裳将二公子伺候得不错。” 门口处传来公孙展带笑的声音。 君悦回头道:“我和霓裳姑娘,聊得很投机。” 君悦抢了话语权,主动开口道:“公孙公子,这西域舞蹈,本公子很喜欢,以后还想多看看。可是这地方,本公子也不好常来。所以,我想把霓裳姑娘赎出摇映小榭。” 霓裳闻言,嘲讽一笑。刚才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却原来也不过是见色起义的纨绔之徒。 “这是哪里的话。”公孙展道,“二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可她毕竟出身卑微,恐怕伺候不了二公子。”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了。” “这……”公孙展状似为难,心里却欢乐得很。 真是不枉他好好训练了霓裳两个月。 君悦冷笑,想吊本姑娘,本姑娘还就不跟你玩了。 “既然公孙公子觉得为难,那就不必了。告辞。” 君悦说完,当真起身准备离去,一点欲擒故纵的意思都没有。 “二公子留步。”公孙展忙拦住她,这主怎么说走就走,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既然二公子真的看上了霓裳,那在下就将她赠与二公子了。” 君悦摇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我刚才问过她,你买她的时候花了三千两银子。这样吧!我出双倍的价钱,就当是付了她在你这两个月的吃穿。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与摇映小榭,再无关系。” “二公子坚持,在下也无话可说。” 切,说什么再无关系,也无非就是想霓裳有个干净的身份罢了。毕竟是要进宫的,要是顶着风尘的名头,名声也不好。 君悦转过身来,笑得跟春日里的桃花般灿烂。“那就多谢了。麻烦公孙公子将她的卖身契拿来。” 又对霓裳道,“你现在可是本公子的人了,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吗?” 霓裳凉凉道:“没有。” “很好。” 君悦话刚落,公孙展便让人拿来了霓裳的卖身契。君悦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收了起来,然后施施然往门口走去。 霓裳已被买下,自然是要跟着新主走的。 可人刚走了两步,便传来公孙展的警告声:“把你的情绪给我收起来,好好伺候他,不然我能买你第一次,就能买第二次第三次。” 霓裳一双眼睛冷冷直视前方,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还有事吗?”君悦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两人。 公孙展换了副笑脸,道:“没有,在下只是嘱咐霓裳两句而已。” 君悦哦了声,没有再问,正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公孙展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君悦离去的背影,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 不过这感觉也就是这么一瞬而已,很快的又被今晚的计划能够圆满成功而产生的喜悦完全覆盖。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多管闲事 夜晚的热闹还没有落下帷幕,马车行驶在行人自动让出的宽阔街道上,东拐西弯,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君悦跳下马车,走了进去,开了间房,便让年有为在楼下等候,自己则带着霓裳上了二楼。 年有为欲言又止。二公子今晚这一举动,着实吓了他不轻。在他的意识里,从没把二公子和女色联系在一起。 可是今天这事一出,他才忽然发觉,二公子也是个成年男子了,他也得有自己的私生活。因而他虽然吓得不轻,却也没拦着主子。 有钱人养个外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二楼的房间里,两人进了房间。 君悦先走进去,霓裳后脚跟上,顺便将门关紧。 等门关上了之后,霓裳一改之前的冷漠,隐忍,不堪,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肃声道:“属下罗蒂莎娜,参见少主。” “起来吧!”君悦虚扶了一把。“这两个月,委屈你了。” 霓裳起身,明亮的大眼睛中已经不再涣散,反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道:“少主严重了,谈不上委屈。公孙展为了培养我,也没有让我去见其它的客人。” 君悦嗯了声,走向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喧嚣的人群。 “摇映小榭确定没有问题?” 霓裳上前两步,道:“没有,它就是纯粹的一艘花船。公孙家利用那条花船,将赋城的贵族子弟聚集在那里,再将搜罗来的美人一一送到各府中去做眼线。” 诚如她,也是公孙展派来监视君悦的眼线,套取情报。 只不过,公孙展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找来监视君悦的女人,却原本就是君悦的人。 以后很多事情,君悦都可以通过霓裳的嘴巴,送到公孙展手里。 公孙家最难对付的,绝不是整天游手好闲的公孙博,也不是家主公孙柳轩,而是这个公孙展。 君悦背手而立,道:“你先在这里住两天,明天我让年有为去八音胡同买座院子,再买几个仆人,以后你就住在那里。” “是。那属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人刚出摇映小榭,公孙展一定会派人监视。所以你最近什么也不要做,安安心心的呆在院子里,也可以上街去逛逛,熟悉一下赋城的情况,但是一定要低调。哦,对了……” 君悦转身来,问道,“都有谁见过你的容貌?” 霓裳道:“来到赋城之后,除了公孙展,便没有人见过我。但是其他地方,属下不敢保证。” 君悦沉思了会,又道:“这样吧!以后你出门,还是要把面纱戴上。” “是。”霓裳应道。又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少主,您何必要给他那六千两银子呢!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家也不缺这点钱。” 君悦轻轻一笑,“你越值钱,越代表我对你的重视啊!同时也给了公孙展一个信号,我并不想与他有太多的关系。” “为什么?” 君悦再一笑,并没有回答。 以公孙展的性格,若是她表现得太过于急切,他一定会认为她在打什么主意。 况且,她想要拉关系的,从来就不是公孙家。 公孙展从摇映小榭回到府里后,关月便进来禀报君悦和霓裳的行踪。 得知他们进了客栈后,狐狸眼尾微微一翘。 “派人看紧了。” “是。”关月道,“另外,马车受惊一事,属下只查到了马被动了手脚,至于凶手是谁,却没有查到。” “此事不用再查了,多半是他所为。”公孙展狐狸眼睛一狠,“五年之期已过三年,我们也该动手了。” 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也该回到他手中了。 --- 君悦进入客栈后两刻钟,又走了出来。 年有为心里纳闷:这么快就完事了? 看主子一切如常,健步如飞,难道他们两在房间里…没睡? 君悦可不知道自家下属在YY什么污场景,夜色不错,她想散散步,便弃了马车。年有为提着剑,跟在她身后。 君悦习惯的回忆了一下今晚赴宴一行,便想起了席上公孙盈奇怪的一幕。 公孙盈当时的确是看着门口发呆的,可她到底是发呆于某件东西,还是发呆于某个人? “你认识公孙盈吗?”君悦问向一旁的年有为。 年有为摇头,“认识,但没说过话。怎么了?” “没什么?你可知这公孙盈有什么喜欢的人?” 年有为想了想,“这倒不曾听说过。” 或许有,而他们不知道也不一定。毕竟公孙盈今年也二十了,有过心幕的男子很正常。 君悦歪着头看了年有为一眼,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该不会喜欢你吧!” 毕竟当时,年有为也站在门口。 年有为嘴角抽了抽,这主的思维跳跃往往出人意料,欢脱得有时候他都跟不上。 “二公子你真会开玩笑,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人家怎么可能喜欢我?” “也是。”君悦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不太靠谱。不过是没有目标的一望,她也不能就肯定是谁吧! 君悦再看向冷冰着一张脸的年有为,突然起了逗弄心思。“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 “那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姑娘?” “不需要。” 君悦的逗弄心思有点受挫,话说能不能别这么冷冰啊!好歹给个不好意思啊害羞的神情什么的。 君悦再接再厉,自顾说道:“我瞧着我家香云不错,人很机灵,也很能干,跟你很配。香雪也不错,人沉稳,是个做内务的好帮手。你要是不喜欢我家的呢,姐姐家的竹桃也行……” “二公子。” 年有为直直打断了她的话。道:“属下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君悦不解,“为什么,男大当婚,你这个年纪正是时候,黄金年龄段。要是再过几年,跟你同龄的女子都嫁人生小孩子了。比你小的人家父母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一个中年大叔啊!” “二公子,属下觉得您有那功夫,还是先想想如何解了当下大军压境的困境吧!至于属下的婚事,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 君悦脸一黑,“你这是嫌我多管闲事喽!” 年有为不说话,当是默认。 君悦气得“切”了声。“没劲。” 哎,兰若先不在,连个说笑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那小子在恒阳玩得怎么样了? 正叹气时,君悦忽而的看到前面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影熟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出来的方向,竟是梨园。 两人停了下来,君悦疑惑:“黎镜云现在不是应该在边境御敌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穿着常服的黎镜云。 年有为也是不解,“没听说过他回来的消息啊!难道是偷偷回来的?” 君悦看向梨园的方向,摸着下巴纳闷:“我好像没听说过黎镜云喜欢听戏啊!” “这少主猜错了。”年有为道,“黎少将军是个戏迷,每次梅老板登台,黎少将军从来不缺席。只是梨园的规矩,晚上是不开场子的,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难道是去见什么认识的朋友?” “也没听说过他和梨园里的谁交好啊!” 君悦疑惑的目光看向身侧的梨园。夜幕下的梨园若隐若现,门口竖着两排灯笼,昏黄的灯光散发着缥缈的迷雾,迷雾中大门紧闭,仿佛是通往幽冥处的入口。 这梨园,难不成也是个有秘密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开刀 八月二十中午时,君悦见到了非白。 连琋上一封信里提到过,非白以后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使,所以他这次依然是来送信的。 信里提到了八月十五夜宫变,以及齐帝的处决。提了近日恒阳城的情况,见到了兰若先,还问她可记得当初离开时,她曾许诺送他礼物的事情。 最后一句:盼来日重逢。 君悦这才记起,离开恒阳前一夜,连琋去为她饯别,她曾许诺送他礼物一事。后来回了赋城,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她还未想好要送他什么,随便捡样东西送过去又显得太过敷衍。连琋那小子,眼光挑剔着呢!普通的东西只怕入不了他的眼。 因而礼物一事她还是暂时搁下,老实的交代自回来后由于政务繁忙将事情给忘了,下次一定好好补上。 以她对连琋的了解,老老实实说自己忘了,恐怕比敷衍更合他心意。 连琋收到回信的时候,果然傲娇的哼了一声:“果然是给忘了。” 不过,她能老实交代,总比随便捡样东西送来敷衍的好。 可是这女人也太老实了,她竟然告诉他他送给她的那半块白虎玉玦,被她落在缥缈林了。 这可不是一声哼能解了他的气,连琋气得直接扯下腰间自己的另半块白虎玉玦,一甩手给扔出大老远。 这女人,那是他送给她的信物,是等待有一天他俩在一起的时候能将它们合二为一的,结果……结果这女人竟然说她给弄丢了。 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似的,还傻傻的收着那半块。 君悦,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尤子耳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王爷,要不要奴才去把它捡回来?” 连琋温怒,“捡回来做什么,早丢了早好。”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朝小尤子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去捡啊!” 小尤子一张脸左边抽三下右边抽三下,这位爷现在身份涨了,脾气也见长了,越来越难伺候了。 以前可从来没发过火呢!今天这火气怎么这么大? --- 公孙府邸。 公孙柳轩一直没有找到宝贝女儿,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带着平日里视为左膀右臂的公孙展也看不顺眼。 柳氏也不哭了,整天跑到公孙盈的院子里去闹,说她是扫把星。就是因为她回来,她女儿才出事。 公孙盈不恼也不怒,性情温温和和的任由婶婶撒泼,还好心的备着茶水糕点,等婶婶闹累了再说两句宽慰的话了事。 公孙展将那夜发生的事,让人将首尾重演了一遍。经过逐一排查,反思推断,最后查到了公孙倩失踪的地方,那条巷孟甲巷。 他皱眉,这不就是他卖给王阳仁别院的那条巷子吗? 为何这般巧? 又去敲门问了王阳仁,那夜他可有注意到什么,可发现这条巷子有什么不寻常? 王阳仁自然否认,人就在后院里,承认了那还得了。只说那晚他是子时过后才回来的,当时四周都静悄悄的,没发现什么异常。 公孙展压根也没往王阳仁身上想,在他看来,王家父子虽然好色,但也不是没脑子,断不会惹上公孙倩。 等公孙展走后,王阳仁立即找到父亲,说起公孙展已经查到他们的事。 “这么快就查到了。”王德柏微微惊讶,“这个公孙展还算有点脑子。” 王阳仁道:“父亲,公孙倩不能再留着了,不然会出大事。” 王德柏点点头,“那就今夜吧!把人带到城外去,找个地方埋了。记住,这事得做得隐蔽,事后把处理这事的人也杀了吧!” 原本王家父子是想八月十五一过就将人埋了的,可是这次斗鸡赛他们王家竟然输了,而公孙博那个肥头大耳的废物竟然赢了,害得王家竟然输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口气可不就是撒在公孙倩的身上。 公孙倩那贱人头两天还会反抗,他们父子也觉得新鲜。可是后来公孙倩便如死鱼一般再也不反抗了,他们父子也就没了兴趣。 没兴趣了的东西,埋了就埋了呗! 王德柏转移了话题去,“这次赌场的事可查出了眉目?” 王阳仁摇摇头,“那天我太气愤了,忘了将那两只鸡带回来检查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鸡的问题。但是赌场那里,却是查不出什么?” “不应该啊!就算是输,咱们也不可能输那么多银子?都是什么人下的注?” “都是普通的赌户,除却一些我们都熟悉的富户下的注超过一千两以外,剩下的都是普通百姓,最高也就是五百两。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公孙家虽然赢了比赛,但是赚的钱好像也并不多。” 王德柏哦了声,“怎么回事?” 王阳仁便将查到的事说了出来。“据说,在我们的赌场里,有人买公孙家赢。而在公孙家的赌场里,却有人买我们输。” 在公孙家的赌场买王家输,在王家的赌场买公孙家赢,算来算去还是赌公孙家赢王家输。这些人好像预先知道王家会输似的。 王德柏问:“可查到都是些什么人买我们输?” “查到了。公孙家最近因为公孙倩的事根本无暇理会赌场生意,所以我很容易就拿到了名单。但是我查过那些名单,没什么特别的。” 王德柏摸着鼻子下的两撇胡子,深思。“那还真是奇怪了。我怎么觉得,这事跟那姓君的有关。” 王阳仁皱眉,“不能吧!姓君的有那么多银子?” “那倒也是。”父子两对君世安的家底那是摸得清清的,君家绝没有几万两的家底。“可是姓君的花一千两银子又买王家赢又买王家输,这是为何,吃饱了撑的?” 王阳仁点头,“我看他就是吃撑的,说是喜欢这么玩。” “脑子塞了屎。” 当日傍晚,一辆拉煤渣的货车于酉时时分,出了东城门,往垃圾场而去。 --- 亥时时,房氐来了。 “黎镜云那日出现在梨园,应该是给梨园的梅老板庆生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君悦吃了一惊,“大老远从边境回来,就是为了给人庆生?这梅老板是他什么人,红颜知己?” 房氐嘴角抽了抽,“少主,人家梅老板,是男的。” “啊!”君悦再次惊得瞪圆了眼。回忆起那次跟兰若先去梨园时见到的那个青衣扮相戏子,那嗓子,那身段,那兰花指一翘,那眼波一转,可真是欲拒还迎,柔媚绵密,十足的女子娇态。 原以为是本色出演。 却不想,竟是个反串的啊! 可真是看叉了眼。 话说回来,一个阵前将领,扔下千军,千里迢迢回来给一个男戏子庆生,搞什么?好基友吗? 房氐不知道主子心里的千思百转,说起了另一事。 “蜂巢传来消息,说是在西蜀边境辟谷道发现了风信子的踪迹,属下已经派人过去了。如果不出意外,人很快就能找到了。” 君悦嗯了声,这个风信子,还真是行踪不定。 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的性格。毒谷顾名思义,处处是毒瘴,外人很难进去。便只能通过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判断他的踪迹。 希望这个风信子,能够治好姜离王的病。 君悦问道:“王家那边可有动静?” “有,公孙展已经查到了王家在那条街的别院。公孙倩被拉到城郊,王家打算将人埋了。” 君悦眉头一簇,还真被姜离王说中了。“这王家,也是够狠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有个砍柴回来的老伯‘碰巧’遇上此事,于是将人救下,将公孙倩送回到公孙家去。这会,应该也到了。” 这下子,公孙家可要热闹了。 公孙倩只是一个引子,公孙家和王家以后的关系会如何,还真是期待。 君悦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六个司正最近有什么动静?” 房氐道:“如少主所料,这六位司正先后拜访了三大家,但都吃了闭门羹。他们迫于无奈,只能从织造局、孳牲所以及营造司那里将钱挪过来,填补这个窟窿。” 君悦指腹敲击着桌面,嘴角狐狸一笑。 二十万两,这个窟窿可不小。 织造局,公孙家的织造局。上至大王的蟒袍,官员的朝服,下至地方衙役的差服,可都是由织造局统一制作。从布匹的选择,染料,制作,中间涉及的商贾可不少。 孳牲所,是掌管牲畜之所。下到百姓家中的耕牛,上到将士的战马,都是在孳牲所登记。无论是民用的,商用的,还是朝廷用的,都经过孳牲所的流水,归黎家掌管。 至于营造局,黎家的营造局,这可是个烧钱的地方。修路修桥,建房子建陵墓,工司负责批文,营造局负责修建。这一个项目几万甚至是十几几十万的银子啊! 君悦的嘴角挂了一抹邪魅的笑容:“就拿你们开刀。”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势不两立 这一晚,君悦睡得很好。 寅时正起身,跑步,看书。 进入秋天,天气已经渐渐变凉。人们换上了布料较厚的衣裳,洗漱用的水也换上了温水。清晨的风,带了点冰冻的感觉,刺得人想不清醒都难。薄薄的晨雾笼罩宫墙,看上去仿佛是九重天上的浮桥宫阙。 天未大亮,宫檐下还亮着宫灯,手指长的蜡烛正在做最后的燃烧。光亮照射在青石地板上,清冷的空气也变得柔和。 跑步半个小时,练剑十五分钟。一圈下来,君悦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果然,早睡早起身体好,这古话一点也没错。 锻炼之后,便是看书。傅先生最近让她多看兵书。 凡用兵之道,以计为首。未战之时,先料将之贤愚,敌之强弱,兵之寡众,地之险易,粮之虚实…… 香云和香雪在一旁候着,见主子杯子里的茶没了,又添上一杯热的。 滴漏一滴滴滴下,殿外白光越来越胜。到卯时正,开始用早膳。 辰时,前往承运殿。 刑司司正吕济生上奏已追回二十万两赈灾银,据说是京城内一伙盗贼所为。此团伙盗贼现在已羁押在刑司大牢中,问君悦如何处置。 如今姜离王虽然还是会去承运殿,但大多时候都是不问事的,当是换了个地方补觉而已。很多事情,都是君悦在处理。久而久之,朝臣就直接跳过了姜离王,而直接问君悦。 君悦自然是先夸了吕济生一番,什么办事牢靠有效率尔尔。 而后才道:“既然银子已经追回来了,我会上奏皇上,如实禀报几位大人的丰功伟绩。 接下来,便由赵大人接手银子之事。拟一个章程出来,如何使用银子如何购粮,购多少从哪购,都要拟得清清楚楚。由我审批过后,这批银子才能从银库里拨出来。” 户司司正赵之岩一怔,“为何还要入银库,银子不是直接拉往宁县的吗?” 君悦嗤笑,“赵大人,你莫不是欺负我年少没经验。这本就是银库的赈灾银,如今拖去充作军饷。这银子还没过账呢,你就直接拉去宁县?” “可是这银子搬进银库又搬出,岂不是很麻烦?” 他还想着从织造局、孳牲所和营造局那里挪来的银子,将一部分运去宁县,另一部分进自己的口袋呢! 君悦道:“赵大人,这可是朝廷的银子,没有大王的首批,你难不成要私自处置?” “……”赵之岩哽了脖子,“哪里没有审批,二公子刚才不还说等看过章程之后便批吗?” 君悦冷笑,声音拔高。“我银子都没见到批什么批,批张空白条文吗?” 大殿内因她这一声冷怒而变得安静。 除却正在边境前线的黎家父子,公孙家和王家今日也很安静,而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君悦直接说道:“午时,赵大人将银子送到银库,将账本送到我手上。待我看过你拟的章程审批后,再将银子从库中拨出。到时就劳烦赵大人联系粮商,购得粮食送到宁县去。” 赵之岩眼睛瞄了一眼公孙柳轩,见公孙柳轩压根不理他,于是又将视线落在公孙展的身上。 公孙展点点头,宁县之事,他们选择置身事外。 赵之岩只好道:“臣遵旨。” 银子一批一批的拨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要分几次从中抽利,麻烦了点而已。 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 君悦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吕大人,公孙倩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吕济生恭敬道:“臣最近忙于追回赈灾银一事,因而公孙姑娘失踪一案主要是王副司在主查。至于查得怎么样了,二公子还是问他更清楚。” 君悦面无表情道:“你身为司正,就算再忙,也该了解本司事务。即便不能亲身调查,也该了解进度情况。自己本司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你竟然让我去问别人?这吏司到底是谁在做主?” 吕济生一怔,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层面来。 平日里老是看王家父子做事,那是因为他们是这的地头蛇。可是别忘了,他才是司正,一个司正为何要看副司的脸色行事,这不是主次颠倒了嘛! 经过赈灾银一事,他们这六个司正也算看清了。这三大世族,是愿意跟你做谋取利益的事,但是说到承担风险,他们才不干。 既然他们无情,也别怪他们以后不讲仁义。 二十万两银子,这三家一分都不出,凭什么让他们出? 于是他忙讨罪道:“臣该死,是臣的疏忽。” 君悦也不再追究,看向王德柏。“王大人,公孙倩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却见王德柏好像在神游一般,根本没有回应君悦的话。 君悦皱眉,又唤道:“王大人?王德柏。” “啊?”王德柏这才清醒了过来,茫然道,“哦。二公子唤臣何事?” 君悦佯怒道:“你怎么回事?没睡醒呢!我问你公孙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哦,公孙姑娘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君悦状似惊讶,“在哪找到的,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王德柏回答,公孙柳轩已抢了话头。 “小女那夜不慎跌入鄞河,随着河水一直漂到了城外,后来被一农户所救。因身体受了伤,所以不能移动,农户又不识得小女,这才没有到府里报信。直到昨晚,小女身体才好些,这才回来。” 君悦差点控制不住当场翻一个白眼,这种借口也编得出来。 鄞河边上那么多人,有人落水怎么可能没看到。 就算人漂到城外,农户认不得公孙倩,难道公孙倩会不报家门吗? 公孙家这是想私下和王家解决这事,毕竟这涉及到女孩子的名声,也不宜大肆宣扬。 有了这么一件事,这两家之间已产生裂痕。以后就算还合作,只怕也是不再信任彼此了。 君悦佯装再问一句:“真是这样?” 王德柏道:“真是这样。”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也不便再问,算起来这都是你的家事。人找回来了就好,伤怎么样了?” 公孙柳轩想到女儿那一身的青紫,眼睛如刀的瞪向王家父子,咬着后槽牙道:“已经没事了。” 他昨夜跑到王家去质问王家父子,王家父子非但没有认错,反而挑衅说睡了就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还威胁若是他不依不饶,便将公孙倩身上有几颗痣都说出去。为了女儿的名声,他只能忍了。 但是公孙家和王家,从今往后势不两立。 章节目录 第318章 请求 散了朝,君悦被姜离王叫去了思源殿。 姜离王递给她几分奏折,一份是齐帝送来的。说是方映雪如今正在重病中,恐怕无法于九月初三前到达,婚期只能推迟,待方映雪病好之后再择吉日。 另一份,则是要封君悦为姜离世子。 君悦一怔,抬头看向姜离王,问道:“父王是何时提的请封,为何我不知道。” 姜离王道:“本来就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事先知道了,又想办法拒绝。” 君悦摇头苦笑,“父王不必这样,我说了我会接下这个位子,便不会再逃。” “既然如此,我事先有没有告诉你,又有何区别呢!” 君悦想想也是,也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剩下的,都是蜀国,吴国,楚国送来的国书,这三国会派人于九月初三那日,来参加她的册封礼。 君悦扑哧一笑,“消息传得还挺快的,切,什么参加册封礼,黄鼠狼给鸡拜年。看来,是被我要炸了矿山的举动给吓怕了。” 姜离王看到女儿难得的露出女儿态的娇俏,也不禁跟着一笑。“他们三国要来,恒阳肯定也会派人过来。咱们这赋城,接下来只怕要热闹了。” 君悦无所谓,“不热闹点,我怎么将这四国重新聚在一起,不将他们聚在一起,怎么施行我的计划。” 姜离王宠溺道:“你呀,注意分寸就好,可别玩过火了。” 君悦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肃声道:“孩儿谨记在心。” 姜离王只是斜了她一眼,并没再说什么。 婚礼办不成,还有册封礼。之前为了她的婚宴布置的东西大多都可以用,只是将细节稍改了就是。 君悦跟礼司交代了一番,拟出详细的章程来。从接待各国使臣,到册封现场,再到使臣离开,事无巨细,半步不得错。 佟王妃和南宫素寰累得脚不沾地,君悦也是忙得午饭都没时间吃。光是礼服,她就已经试了五套。 钱呐!这都是要花钱的呀! 她才刚从斗鸡赛赢回来的二十几万两,这每天的开支就跟流水一样,扎心呐! --- 君悦这边正在紧张的准备着册封典礼,恒阳那边也在紧张的招兵的招兵,审案的审案。 连昊发动宫变后的十来日,连琋在岑阁老的帮助下,根据连昊和狄隽的口供,查到的此次直接或间接参与宫变的官员,达到数十人。 于是逃的逃,抓的抓,连邻居学生都不放过,一时间人心惶惶。 谋反是死罪,即便是间接地参与,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于是在斩首了连昊和狄隽等一众主犯后,恒阳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血流成河。 死的死,卖的卖,发配的发配。 近几日的恒阳,上空笼罩着一层血腥的阴霾,久久未散。夜里乌鸦的叫声,都比平日的苍凉。就连街上的百姓,也是神色惶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谋反扯上了关系。 永昌殿上,齐帝看着连琋呈上来的审查结果,很是满意。 “小五是越来越能干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这么短的时间就查出结果,揪出了朝廷里的毒瘤,不愧是朕亲封的永宁王。” 连琋谦虚道:“儿臣不敢居功,全仰仗岑阁老和各位大人的协助,儿臣才能这么快的查出真相。” 齐帝的眉头微微一簇,他不太喜连琋太过仰仗岑家。 “房定坤真的没问题?”他问道。 连琋道:“据儿臣所查,没有查到任何证据证明房大人参与此案,更找不到他勾结敌国的任何证据。” 此案虽说是交给连琋主查,但参与审查的还有大理寺和刑部。这两个部门的首领也都是说没有查到任何证据。 如此,房定坤算是清白的了。 齐帝道:“看来是朕冤枉了房爱卿。此案就到此结束,结案吧!朝堂上一下子端掉这么多的人,吏部最近辛苦一点,将补上来的官员名单拟出来。” 吏部尚书恭敬应下。 之后,齐帝又问了连城兵营的情况。 因为东、中、北成军这三个营的将士都被发配去北境修筑长城,是以得重新招兵,练兵,还得调派老将过去训练。 连城一一应答,条理清晰,逻辑明朗,齐帝很是满意。 那一夜他真是怕这个儿子就那么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或者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可庆幸,他还是回来了。 并且一击败叛军后,第一时间将兵符归还。他对兵符,从来就没有觊觎过。 他现在看这个四子,越来越满意。 了解了兵营的情况后,便又提到了册封君悦为姜离世子的事。 “据可靠消息传来,当日,楚国的越王,吴国的权懿大将军,蜀国的太子都会亲自到场。咱们朝廷也不能失了礼数,诸位觉得该派谁去比较好?” 这三国派去姜离的人,分量可都不轻啊!太子都亲自前往了。 这君悦面子还真是大,不过一个藩王的小儿子,竟然也能劳动这些万尊之躯去看他一个册封世子礼。 还不是冲着矿山去的。 “父皇。” 连琋道:“虽说君悦只是册封一个世子礼,不值一提。但那日去的不是太子就是王爷,咱们朝廷自然也得派一名有身份的使臣前往。儿臣不才,请缨前往。” 齐帝混沌的双眸微微一眯,这还是儿子第一次向他请求。 小五可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姜离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吗? “父皇。” 不等他回答,连城也道:“儿臣自进入朝堂一来,跟着诸位大人学到了不少东西。儿臣上次负责迎接使臣之事,积累了不少经验。故儿臣斗胆,自请前往姜离。” 连琋平静的桃花琉璃目中,荡漾起了一圈波纹。 齐帝很是讶异:“你也想去。” “听闻赋城很是繁华,是以儿臣想去看看。” “四皇兄。”连琋道,“你还要处理兵营之事,怎能分身?” 连城道:“兵营之事我刚才已经跟父皇禀报过了,招兵之事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我只是负责处理一些琐碎之事而已,练兵之事我也帮不上忙,和去姜离并不冲突。” 齐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不已。 这两兄弟今天是怎么了,竟为了能去一趟姜离争了起来? 三国派出的使臣身份如此高贵,所以齐帝派去姜离的人选非是这两兄弟莫属。 小五第一次有求于他,按理说他应该答应才是。可是小五才刚入朝堂,缺乏经验,并非最佳的人选。 反观老四,已经进入朝堂两年,办起事来也成熟老练。而且上次迎接使臣,也跟权懿和越王有过交集,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清水出芙蓉 连琋阴着一张脸出了庆辉门,连同僚过来跟他打招呼也不理,直接上了自己的马车走人。 打招呼的人碰了鼻子灰,略显尴尬。这是谁惹了这位天之骄子不快? 难不成是刚才陛下不同意他去姜离? 去不了就去不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姜离有什么好看的,听说穷得很。 连城却是如得仙桃,一贯清冷的面庞上竟然开出了绚烂的金银花。 他望向高空中南飞的大雁,暗自心道:君悦,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你期待吗?我很期待。 --- 街市上,兰若先看着手上的清单,身后跟随着两个抱得满怀的小厮。 “玉兰胭脂,东北烧酒,东阿阿胶,雪貂围领,珍珠耳坠,人参,鹿茸……” 兰若先一个一个数着,对照着身后小厮怀里的盒子。 对照完后,点点头。“嗯,差不多了,这么多东西应该够了吧!” 两小厮很想翻个白眼,拜托,昨天就已经买了差不多一车了,再不够他们就不干了。 “兰公子,我觉得差不多了。这么多东西,就是用到明年也用不完啊!” 兰若先卷起清单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懂什么,我要送的人可多了。” 小厮点头,是,你要送的人多,所以买的多。可问题是,你干嘛一件都不拿,全让他们拿啊?知不知道很重的。 而且,说是你买东西,可花钱的还不是他们家公子。 就没见比他们家公子还傻的人,被别人当成冤大头还乐呵呵的。 兰若先往前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人跟上,转过头来时便看到两个小厮便秘似的不肯挪动,不禁皱眉。“你们俩干嘛呢,赶紧的,把东西搬车上去啊!” 两小厮不情不愿的将东西搬了过去。心里再不快又如何,他们还是奴才,还是得听主子的。 将大盒小盒的东西搬上了车,整整齐齐的垒了差不多大半个车子。 兰若先很好心的给他们发了几个辛苦钱,俩小厮这才满意的哈腰谢过。 其实这主子,还是不错的嘛! 兰若先上了马车,车夫本是打算驾马离开的,却在看到前面驶来的圆顶两马驾车时,牵着自己的马车往一旁退让。 “怎么了?”兰若先掀开车帘子,不解问道。 车夫很如实回答:“前面是永宁王府的马车,我们得避让。” “永宁王府,谁啊?” “皇上刚封的五皇子,永宁王。” 兰若先哦了声,没再问。 前面的马车平稳的驶来,不仅车马避让,连路人都得避让。两马驾车大肆肆的从大道中间经过,经过兰若先马车身边时,秋风拂过,掀起了对面马车的帘子。 轮廓分明的一张脸,刚阳中带着柔美。白皙的肌肤,樱红的仰月唇,一双桃花琉璃目干净如清泉,眸动如浩瀚星海,真是一个举世美人。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连琋吗? 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过去了,车夫又将自己的马拉向路中央。见兰若先伸长了脖子看着远去的马车背影,笑道:“这就是当今皇后最为疼爱的小儿子,美吧!” 兰若先啧啧两声,“果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要是个女的,我就把他带回去给君悦做媳妇。” 车夫呵呵笑了两声,玩笑说:“天下所有女子都是这么想的。” 兰若先不悦的瘪瘪嘴,“天下女子都虚荣。” --- 小尤子见自家主子阴着一张脸回到府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热情的上去打招呼,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主子回了卧房,然后解下主子的披风,为主子奉上热茶,然后就站在一旁静候。 他非常了解自家主子,最近没事别往他跟前凑。 连琋喝了口茶,冷冷的问道:“我让你找的玉玦,你找到了没有?” 小尤子心里一咯噔,完了。 他忙跪下来,低垂着头唯唯诺诺道:“王爷,那地方奴才来回找了十几遍了,还是没找到。会不会是您记错了,您扔的不是那边?” “混账。”连琋重重搁下茶盏,语气不善。“找不到就继续找,把地翻过来也给我找到。” 小尤子唯唯诺诺的应是,赶紧找东西去了,心里却是在叫苦。 那地方是平地,种植着一大片花圃,要是真有东西,早就被找到了。 他曾怀疑会不会是被府里哪个丫头小厮拿了去,挨个问了个遍,还是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 连城回到府邸,便迫不及待的回去收拾东西。 齐晴端着参茶进来时,便看到自家丈夫在忙碌。她想上去帮忙,却被连城阻止了。 “我自己来吧!” 齐晴讪讪的站在一旁,不解的问道:“王爷是要出远门吗?” 连城边收拾边回道:“嗯,我要去一趟姜离。” “姜离?”齐秦搅着手帕子的手不由得抓紧,难怪那么兴致勃勃,难怪不想要假借别人的手,原来是要去姜离。 那个人。 她状是自然的问道:“是嘛!要去多久?” “陛下命我为使臣,派我前往姜离宣读圣旨,快则一月,多则两月,我便回来。” “哦。”齐晴垂眸,轻声自语道:“要是可以不回来,你一定不会回来了吧!” 声音虽轻,但连城还是听到了。 他收拾的动作一顿,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淡淡道:“你如果没事了,就先出去吧!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就劳烦你多辛苦一些。” 齐晴除了应下,还能说什么。 走出卧房的时候,正好看到院子角落里花棚下的金银花藤。进入秋天,花藤的叶子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藤干,错乱的缠绕。 她回头,眸中带着幽怨,看了一眼身后,连城已经背对着她继续收拾东西了。 她正回头,幽怨的双眸瞬间变得狠戾,犹如一头正在撕咬的狼。她受够了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她不要再像个外人一样在这个府里受人白眼。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可若是这得不到的东西消失了呢! 消失了,不存在了,时间久了,看你还有什么念想。 齐晴甩了手里的绣帕,迈步往院外走去。 连城收拾好了行礼,又列了张清单,让人一一采买回来。他要将恒阳的特产送去给她,她当时离开的时候匆忙,他都没来得及准备。 之后,又交代了穆廷珂府里的事。密切注意都城内的动向,有什么事情飞鸽传信。若是遇到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也不要勉强,等他回来再说。 八月二十四,北齐使臣出发,前往姜离。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收礼 九月初一这天,前往恒阳迎亲的使团回来了。 新娘子是没抬回来,不过兰若先拉回来了两车礼物。 君悦看傻眼,整整两车啊! 他可真是够能逛的,难怪玉胤都来信说让她赶紧将兰若先催回来。这要是再不把人催回去,家底都被他花光了。 “这个是给你的…来来,这是你的…嗳嗳,不要抢…” 两车子东西,兰若先一件件的分发下去,连认识的小宫女太监、宫门口的侍卫都有,乐得小宫女太监们一个劲的围着他转。 君悦站在宫门口,看着开得像朵向日葵似的娃娃脸,不禁眉目飞扬。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宫里的确沉静了许多。 “君悦。” 兰若先远远的就跟她招手,吩咐了一个小太监继续发东西,然后拿了个盒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你是特意出来接我的吗?”兰若先冲到她面前,漏出八颗大白牙笑道。 君悦双臂抱胸,说:“我是听说宫门口被堵住了,所以过来看看。” “呵呵,都一样。我给他们都带了礼物,呐,还有你的。”他将盒子打开,亮出里面的东西来。凑近她耳边道,“悄悄告诉你,你的是最贵的。” 君悦挑眉,那是应该的的啊!这可是她出的钱。 兰若先又道:“这是雪貂的皮,纯白无暇,柔软舒适,我特意买来给你的。等冬天的时候,你用来做围脖,肯定特别暖和。” 女人对美的东西总是无法阻挡,君悦看着里面的雪貂皮,摸着很是柔软,一整张保存得很好,就连貂皮的头都没有一丝瑕疵。 这是没有经过加工的真真货,要搁在现代,得好几千块呢! “这礼物,不错。” “那当然。”兰若先骄傲道:“我可是跑了好几个皮店,才买到这么好的呢!” 他看向君悦身后的年有为,“我也给你带了礼物,是一副皮手套,这样冬天你拿剑就不冷了。” 年有为很不给面子的拒绝:“碍手。” 兰若先灿烂的笑容迅速收起,哼了声,板了脸道:“碍手也得收下。” 年有为直接闭嘴不说话。他是习武之人,身体硬朗。别说带什么皮手套,冬天里照样洗冷水澡。 兰若先瘪瘪嘴表示不高兴,这个人冷得跟冰雕似的,对谁都是爱答不理。也就是在他主子面前,话才会稍多一点。 君悦转向兰若先,道:“你这拉了一箱子的东西回来笼络人心,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是打着我的旗号跟人家借的钱啊!” “嗯,这个,那啥…”兰若先支支吾吾了一会,也吾不出个东西。然后摸了摸脑袋撒腿就往宫门里跑去,边跑边喊:“王妃阿姨,若先回来了,若先饿了。” 君悦切了声,无奈的摇摇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瞧这满满当当的两车子,估计玉胤没少操他的心。 正是时,礼司司正夏春秋走了过来。看到宫门口一众宫女太监堵着的景象,满是疑惑。 他走过来,像君悦行了礼后,这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君悦道:“没事,分礼物而已。” 又招来一旁的一个侍卫,吩咐他:“让他们拿好了东西后就散了吧!别堵着宫门了。” 侍卫领命,便过去让他们赶紧拿了东西散去。 君悦这才问道:“夏大人找我什么事?进去说吧!” 两人一同往宫内走去。 --- 九月初二。 各国使臣纷纷而至。 君悦于使馆前,迎接众人。 南楚和东吴来的还是姬墨衔和权懿,这两个人君悦之前都跟他们打过交道。一个潇洒不羁,逍遥闲散;一个沉稳内敛,万军之将。 “越王爷,权大将军。” 君悦拱手见礼,“想不到在下与两位这么快又见面了。” 权懿还礼:“二公子。” 姬墨衔手拾折扇,一手背后,笑说:“这说明我们几人有缘啊!” “确实是有缘。”君悦附和。 有你妹的缘,要不是因为一座矿山,她不过是受封个世子礼,能请得动你们这些大咖来当嘉宾? 她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舟车劳顿,请先驿馆内歇息。” 二人微微颔首,跟随着礼司司正进入使馆,随行车马一同进入。 因为边境暂时息兵,因而黎磊与黎镜云也都回到赋城,担任此次使臣的保卫工作。将这驿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个把时辰之后,西蜀使团缓缓而来。 君悦第一次见到,蜀太子启囸。 五官与启麟有些相似,但是气质完全不同。 启麟是沙场老将,杀伐果断,手段狠辣,通身威武,一双鹰眸狠戾嗜血,嘴角总挂着招牌式的邪笑。 而启囸,他的木字脸显得稍为圆润,狠戾藏于表下,双眸中更多的是算计,带了丝文人的温文,少了分豪迈粗犷。 这上过战场的和没上过战场的,当真是区别很大。 君悦施礼:“姜离君悦,恭迎蜀太子。区区册封礼,劳得蜀太子亲临祝贺,君悦倍感荣幸。” 启囸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二公子客气,素闻姜离的王宫精美绝伦,本太子对它感兴趣很久了。” 言下之意,他不是来观礼祝贺的,只是来欣赏风景的。 君悦心里不平衡,尼玛一座破王宫,比她都有吸引力。 可她也不能表现出自己的不满,依然有礼道:“那可真是这座王宫的荣幸。房间已备好,太子先进去休息,待到晚上,在下为诸位接风洗尘。” 启囸越过他,向后招了招手:“走吧!” 君悦满脸黑线,这主还真是跟他弟弟一样傲慢。视线一一扫过他带来的随从,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庞,不免有些失望。 连城是最后一个到的。 “恭迎信安王。”君悦款款施礼。 连城依旧一身青衣,玉冠束发,翩翩英姿,清朗俊雅,雍容雅步向她走来,嘴角勾起,眸中显现灿烂的笑容。开口道:“怎的显得生分了?” 君悦浅笑,“这是礼数。顺道恭喜你,信安王爷。” “你的恭喜,我收下了。我也恭喜你,姜离世子。” 君悦再次浅笑,“那咱们就同喜吧!王爷一路奔波,想必已经很累,不如先去驿馆歇息…” “我有点饿。” “饿就吃饭……哈?”哪有一见面就说肚子饿,显得他们很亲密似的。 连城失笑道:“我说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先陪我吃点东西?” 君悦对于他有点类似于小孩子的要求有点哭笑不得。你见过哪个使臣当面对着主家说“我很饿”的?就算是真的饿,为了礼节和面子,也不会说出来。 连城倒好,脸不红心不跳的很自然就说了出来,还说得有点委屈。 君悦只好道:“驿馆里备了膳食。” “你就不能陪我一下吗?”连城再道。 “你们这些个大人物跑到我这小庙地方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安排呢!这样吧,等忙过这两天,我请你吃我们这的特色菜,如何?” “好。”连城也不再坚持,“你可要说话算话。” “一定。”君悦应道。转身指挥着随行的人将行李搬进去。 连城抬手,制止了最后一车的前行。“这一车,你带回去吧!是我给你带来的恒阳一些特产。” 君悦差点被口水呛着,不可置信的指着它道:“这一车子,都是?” “嗯。”连城点头。 君悦暗暗啧啧,我的个乖乖。 前两天兰若先拉回两车子,最后分到她的只有一张雪貂皮。结果今天连城又拉来一车,这回没人跟她分,都是她的。 女人的虚荣心呐,大大的得到了满足。 “可是这一车子的东西,我全收下也不太好吧!” 虚荣归虚荣,君悦也没失去理智。且先不论它值多少钱,光是准备这么多,可见其用心。 连城越是用心,她就越觉得愧疚。 他的举动再明显不过,就是在追她。男孩追女孩,从古至今都一个招,有钱的送钻石,没钱的送花。 可无论是钻石还是花,她都不能回应。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人啊! 既然不能给他一颗心,就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而且你送我这么多东西,我准备给你的回礼可没这么多。” 连城无奈的无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你不收下,难不成让我再拉回去?” 这......好像有点舍不得。且客人给主人送礼,主人拒收,客人再拉回去也没面子。是吧! 那就收下吧!大不了等他回去的时候也给他准备一车回礼。 章节目录 第321章 他有未婚妻 当君悦拉着那一车礼物进王宫的时候,有人不淡定了。 兰若先匆匆跑到含香殿来,看着殿里的宫女太监卸车,围着它左三圈右三圈的转了好几遍。 然后娃娃脸一横,很不高兴的冲进殿来,对正在喝茶的君悦吼道:“好你个乌龟王八蛋,亏我在恒阳还心心念念你,原来你早就有了相好的。” “噗……”君悦冷不防的,被他这话给吓得一口茶给喷了出来。“咳咳......” 君悦温怒,“胡说什么呢你,人家信安王来看我这个朋友,送点礼物不是很正常的吗?什么相好,别胡乱造谣。” “朋友?”兰若先手指着外面,“你去看个朋友会拉一车的礼物去吗?” 君悦心虚。那肯定是不会的。 主要是没钱买啊! 兰若先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道:“老实交代,你们怎么回事?” 君悦莫名其妙,她干嘛要交代,整得好像她出轨似的。 正想斥他两句,外面却已经传来了笑声。 “哟,这还真是一大车啊,我还以为是那些小丫头夸张了呢!” “这信安王对君悦还真是上心,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是佟王妃和南宫素寰。 她拉着这么一车礼物招摇着回王宫,拉风得不得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两人应该是闻讯赶来了。 君悦无奈的手指挠挠额头,哎,女人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热闹。 她站起身来,正好佟王妃也走了进来。 “母妃怎么来了?” 不等佟王妃说话,兰若先已经先控诉道:“王妃阿姨,你看君悦,她在恒阳都认识的什么人啊!尽整这些花哨的东西,显摆自己有钱,俗。” 君悦再次抬手挠了挠额头,兰若先这醋吃的,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怎么回事?”佟王妃也疑惑。 君悦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我在恒阳的时候,和他成为了朋友。回来的时候本来想带点恒阳的特产,但是因为走的时候仓促所以没来得及置办。 正好他这次来了,所以顺便给我带来。母妃放心,这不是白送的,回头我还要给人家钱的。” 佟王妃哦了声,单纯的就信了。“原来是这样。那你回头问问人家多少钱,一定要补上。我看这一车子,应该花了不少。” 君悦自然应是。 兰若先可不信,他正想张开嘴巴欲说什么时,君悦一个警告的眼神瞪过去,瞪得他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外边,小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这胭脂水粉,好香啊!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味。” “你瞧这首饰,可真精致。” “哇,好大一颗红宝石啊!” “你看这玉佩,通体润泽,还是纯白的,跟咱公子很配。” “还有还有这貂皮,哇,不止一张,十来张呢!” 殿外,小宫女越说越兴奋。 殿内,兰若先越听脸越黑。 虽然他回来的时候是拉着两车子的东西回来,但大多都是小玩意,不值多少钱。但是连城的这一车,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别的不说,光是貂皮,兰若先送了君悦一张,人家连城送了十来张,这兰能不黑脸吗?! 兰若先三两步跨了出去,对殿外正叽叽喳喳的小宫女吼道:“有什么好看的,全部扔库房里去,这些东西你家公子一个也看不上。” “嘿…”君悦微怒,谁告诉你本姑娘看不上了,是个女人就对珠宝首饰衣服感兴趣。 “哎,算了。” 佟王妃止住了女儿,转头看向门口指挥着宫人将东西往库房里搬的兰若先,慈爱一笑。“由着他去吧!” 君悦皱眉,“可那是我的东西,他凭什么指手画脚。” 佟王妃自认以过来人的经验,认为兰若先八成是已经知道了女儿的身份,喜欢上了女儿,这才会对除他自己以外对女儿好的男人抱有敌意,典型的吃醋。可惜自家女儿没经历过男女之事,所以没看出来而已。 事实是,君悦的确没看出来。 女人之间会嫉妒,男人又何尝没有。 这兰若先可是个喜欢做焦点的人,突然的冒出来一个人抢了他的镜头,他不气才怪。 佟王妃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后,突然漫不经心问道:“悦儿,若先这孩子挺好的,既然你和他认识,可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还有什么人?” 这套路可真熟悉,君悦微微蹙了下眉头。 查人户口,相亲必备。 君悦眼轱辘在母亲身上转了转,又在南宫素寰身上转了转。姐姐知道母妃的打算吗? 南宫素寰很是熟悉君悦,见她这举动,岂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却是搞错了,母妃是想撮合他们俩,而不是她。 兰若先是个不错的人,母妃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然后才会是其他人。 虽都是她的女儿,到底还是亲疏有别的。 无可厚非。 君悦望向门口,见兰若先还没有回来,这才小声说道:“母妃,若先他是有未婚妻的。” “啊!”两人同是吃了一惊。 “是真的。”君悦道,“他此番出来,就是想见见世面而已,迟早都是要回去的。” 佟王妃的确是没有想到这种情况,看他心思单纯,行事率真,也从未提到自己的家人。她还以为他是因为还没有牵挂呢! 原来,早定了亲了呀! “那还真是可惜了,这孩子还是挺好的。” 南宫素寰在一旁劝道:“母妃,这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咱再慢慢挑。” 佟王妃叹了口气,有一种错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感觉。 这兰若先若是对女儿无意,那他的举动又作何解释? 门口,兰若先已经蹦了进来。“你那些东西,我都给你扔到库房里去了,留给你以后做打赏用。”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几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君悦和南宫素寰是看好戏的笑,佟王妃带着惋惜。 他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君悦恢复了神情,对佟王妃道,“母妃,一会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拿回去。” 她看向南宫素寰,“姐姐也是,像胭脂水粉什么的我也用不着。” 兰若先垮了脸问道:“那我呢!” 君悦站起身来,无奈道:“自然也是。你们慢慢挑,我先出去了。” “哎,你还要去哪?”兰若先追问。 “当然是去准备今晚的宴会啊!”君悦整了整衣裳,“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这么闲啊!我是趁着拉东西回来顺便喝口茶的。” 边往外走便嘀咕:“最近可累死我了,等这事一过,真想给自己放个假然后去度假。” 度......家? 什么东西?要出家吗? 却见君悦已经往殿门口走去,一身白衣胜雪。秋风斜阳下,张扬夺目,神采肆意。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接风宴 别看办一场宴会很简单,其实这其中零零碎碎的事情复杂着呢! 从宴会的选址,到安排宴中座次,壁上的装饰,周围的温度,酒菜的选择,歌舞的曲子等等。还要确保宴会的安全,秩序,以及宴中时各人的拉撒云云。 布置好了之后,还得从头到尾一遍一遍的检查,还要预想可能会出现的状况,提前做好预防措施。 直到日影西斜,华灯初上,驿馆的使臣这才上了马车,在重重护卫的保护下,从朱雀北街一路绵延,浩浩荡荡走进王宫。 晚宴设在明月阁。 华舞翩然,曲乐悠扬。灯火通明的宴会大殿里觥筹交错,喜笑颜开。 姜离王和佟王妃居主位,君悦其次,南宫素寰坐在她的身后。往下是各司司正,以及三大世族各副司。对面,是蜀太子,楚越王,吴将军。 一舞毕,姜离王举杯,朗笑道:“诸位宾客远道而来,参加小儿的册封礼,本王深表荣幸,请满饮杯中酒,一解乏忧。” 众人自当随饮,君悦亦是。仰头时正好看到了对面的连城,四目相对,君悦对之淡淡一笑。 一杯酒过后,自有宫女太监为每个人续上。 君悦看向为自己续酒的一双白嫩大手,心里顿生不详之感。 她微微侧头看去,可不就是穿了一身太监服的娃娃脸,正咧着嘴巴对她笑。君悦差点忍不住的一掌往他脸上糊过去。 因为兰若先是平民百姓,因而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宴会。谁知道他竟然扮成太监,跑到这宴会上来。 君悦瞪过去一眼,警告他别惹事。这种场合,闹出点事情来都很难收拾。 兰若先不悦的低下头,跪在一侧装鹌鹑。 这不能怪他,谁让他们有好玩的事不带他的。 对面传来启囸的声音:“常听闻姜离的二公子聪慧绝顶,气宇轩昂,今日得以一见,当真是人中翘楚。昔日二公子一句‘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可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听之不忘。” 君悦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过誉了,在诸位面前,我那不过是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也是聪明,说明二公子心思细腻,观人于微。有时候自诩聪明的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他大意疏忽。” 君悦附和:“太子殿下说的是。” 启囸这一番模糊不清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他就此打住,没想到启囸又继续道:“就好比这缥缈林,世人皆知,进去者从未出来过。可二公子却凭借自己的聪慧,轻轻松松的就出来了。 二公子,世人对缥缈林好奇已久,在座各位也都好奇,不知你可否告诉我们,这缥缈林中都有什么?” 闻言,阁内众人探究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缥缈林内的情况,除跟她进去的几人知道外,她从未对外人说过,连姜离王也没有。 那个地方,不应该被人打扰。 君悦莞尔一笑,“不过一个林子而已,能有什么。无非就是草高一点,树壮一点,我也不知道它里面有什么玄奥。我能出来,也是走运,在里面绕了许多天,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走出来了。至于当中的玄妙,我也不得而知。” 启囸可不信,不光他不信,所有人都不信。 几百年之谜,一句莫名其妙就敷衍了事,让人想信的心都没有。 “二公子这是不愿多说?” 君悦腹诽:知道了还问。 “非是我不愿多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太子殿下,您若真的对这林子感兴趣,不防亲自进去走一遭,也就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了。” “……”启囸噎了一口,心里不悦,面上不露。“倒是本太子为难二公子了。” 君悦再腹诽:你知道就好。 姜离王见气氛有些僵硬,于是朗声劝各位喝酒。 之后,又问起了各自的皇帝,无非就是身体怎么样,希望两国友好相处,不要随随便便就兵戎相见之类的官方话。似乎大家都有默契的回避,那个敏感的话题。 六司之人赶紧抓住机会向连城敬酒,讨好之意再明显不过,比君悦这个直属上司还受欢迎。 也是,连城只要有意在齐帝面前美言上几句,他们就有可能回到恒阳去,当然要尽力的讨好了。 连城倒也笑容可掬,对所敬者都是温和以待。 酒宴至一半时,消停了一会的启囸又道:“本太子今日在驿馆里听下人们说,二公子前段时间当街削了一条狗,举动令人震撼,想来二公子的武功定是出神入化。 本太子有一侍卫名唤昆仑,原是江湖中人,后投到我门下。他生平最喜欢与高手切磋,不知二公子可否满足了他这个愿望?” 君悦眸色一闪,深沉如潭。 启囸到底想干嘛?像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吃个饭不行吗? 不待她回答,对面连城已道:“蜀太子,国宴之上,还是不要见刀剑的好。在座的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伤了谁都不好。” 启囸却道:“高手过招,自然懂得分寸,切磋而已,点到为止。难不成信安王以为我会在别国的宫殿上,刺杀未来世子不成?” “…这,”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启囸对上君悦,激将道:“二公子莫非是不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这启囸的态度,今日这武还非比不得。 君悦应道:“便依了太子殿下的意思。只是,这刀剑无眼,过于狠戾,不宜女眷在场。” 她对上姜离王,“还请父王允许,让母妃和姐姐先行离开。” 姜离王点点头,佟王妃和南宫素寰起身施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君悦再对上一旁跪着侍酒的兰若先,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你也出去。” “我不。”兰若先扬起娃娃脸,小声抗议。“这好玩。” “你......”君悦好想一个脚底踩过去。 启囸摆明了就是找茬,好玩个屁。 连城坐在二人对面,此时才看清了与君悦说话的人,正是在恒阳城里出现过的兰若先。 他胸中突然有一股无名火冒上来,双眸染霜。瞧他们两人的样子,竟这么亲密。 兰若先抖了一个恶寒。哪来的冷气? 他悄悄扫视了一圈阁内众人,没找到来源。难道刚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耳边传来君悦的声音:“那你给我站远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再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兰若先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站到距离君悦很远的柱子边上。虽然也能看到全场,但哪里有在前面看得清晰。 “二公子可准备好了?”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比武 “二公子可准备好了?”启囸的声音传来。 君悦笑道:“我的武功太差,就不自取其辱了,还是让我的护卫跟太子殿下的侍卫切磋吧!” 说着,招了招手将年有为叫到众人眼前来。 启囸脸色一阴,正待发作,一旁的权懿已经抢先道:“二公子的安排甚是合理。二公子明日还要参加大典,若是此时不小心伤着了,对谁都不好。” 姬墨衔也附和:“就是,二公子到底尊贵,跟一个侍卫比武,岂不是降低了身份。还是让他的护卫来吧!” 这蜀太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得罪了君悦有什么好处,小心他一个不高兴把矿山给炸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两国使臣都这么说了,启囸还能怎么办,妥协呗! 既然是比试,为求公平,使用的自然是木剑。 双方取了剑,礼貌的彼此行了个对手礼,而后拉开距离,对战式起。 众人只觉大厅内飓风忽骤,珠帘哗响,厅内两人已经胶着出手,飞影迅移,木剑“铎铎”作响。 虽只是浅浅几招,木剑不过铎铎几声之后二人便撤开。但其招式凌厉,飓风卷散,人已分开,飞罩下幔帐却还在飘动,众人俱是眸色一凛。 启囸竟带了这样的高手,可见不是闹着玩的。 君悦投给上首姜离王身边的黎镜云一个眼神,黎镜云会意,悄无声息的进了后殿。 飓风再起,厅中二人又已进入战团。 灼灼灯影之下,二人衣袂翻飞,动作飞快令人看得眼花缭乱。然内行人却是看得出,这可不像是切磋,倒像是决斗。 昆仑剑式狠戾,剑招间尽是直取年有为的要害,喉咙,心脏,腹部,后心,另在场观者都为年有为捏了把汗。 然年有为武功也不弱,在瓦解对方的剑招时,还能迅速反应做出攻势。二人似是越战越酣,剑式更加迅速。众人只看到场中人影闪动,竟是分不清谁在左谁在右,因为他们的动作太快了。 君悦缓身站起,双眸紧盯着场中二人,不放过一丝一毫。 滴漏滴滴落下,阁内烛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剑影晃动间,二人已过了百来招。 林安凑到主子身边,耳语了几句。连城微点头,视线对上君悦,眼里传递着信息。 君悦看懂了,场中二人,年有为已略处下风。 昆仑的武功,显然高于年有为。 若是真正的切磋比试,此时对战中的二人只怕心里已经有数,也该结束了对战。然昆仑却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剑势比之前的更猛更凌厉。 年有为有结束之心,于是趁着与对方一掌内力冲撞之后撤出,打算到此为止。 谁知他刚撤出站定,还未来得及收势,对方已是腾地跃起,单手持剑改为双手握住剑柄,内力注于剑身,剑身化为剑气,剑气狠戾,向年有为而来。 阁内众人眸中一惊,呼吸一滞。 启囸唇角勾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对上君悦。 君悦心里一惊,昆仑难道要在这大厅内杀人不成? 年有为被迫的抬手,木剑横过头顶,生生挨住了昆仑这一招。 “铎”的一声,木剑相撞,剑气穿过肉身,直击心肺。年有为踉跄的后退两步,眸色生冷,紧闭嘴唇,强咽下喉咙中上涌的血气,握着木剑的手掌微微发抖。 视力好的人,可以看到年有为木剑上已有裂痕。 然不等年有为喘口气,昆仑双手握剑又换单手持剑,直直向年有为刺去,剑尖直指年有为的心脏。年有为也同时持剑,向昆仑冲去。二人木剑于半空中交叉相撞,声音震耳,回荡不绝。 昆仑迅速闪身,来到年有为身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中剑气劈向年有为手中木剑。 君悦脸色一白,黑眸惊恐,电光火石之间,她好似明白了昆仑的目的。 “连城,小心。” 声音未落,年有为手中木剑承受不住剑气的击撞,脱手飞了出去。 阁内众人皆是神色一骇,木剑凌厉而去的方向,正是连城的位置。 连城看着向自己横飞而来的利器,也是面色一白。疾风直袭,卷起他散落身后的乌发飞扬。刚才君悦的一声惊喊,他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眨眼间危险已近在鼻下。 这一惊变发生得太快,不过眨眼之间而已,快得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更别提出手相救。 姜离王心脏一咯噔,忘了呼吸。 林安反应迅速,抽刀一跃而起,欲挑飞向主子而来的木剑。然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一身盔甲的黎镜云腾空而起,赶在了林安之前,手中佩剑已迅速有力的挑飞了横空而来的木剑。木剑受到巨大阻力,改变了走势,按着原路又飞了回去。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姜离王冒了身冷汗。 然一口气还未松到底,众人的心脏又再次被提了起来。 木剑改变了飞势,连城不再危险,然剑势却冲着君悦斜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小太监而去。 虽说一个小太监的性命比不得一个王爷值钱,可是这好好的宴会要是见了血,总归是不好。 君悦却是脸色再次煞白,那小太监可不是别人,正是娃娃脸兰若先。 兰若先都吓傻了,整个人像被定了穴似的后背抵着柱子,一动不动的看着那木剑离自己越来越近,瞳孔里的影像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种被飓风刺穿的感觉太过于强烈,就像风是一把兵刃,生生割开人皮一样,钻心的疼,刺骨的恐惧。一口气就这么停滞在喉咙口,忘了吐出来,汗毛直竖,脑子空白。乌发卷扬,衣袂翻飞。 影像就这么印在了眼膜上,清晰得像一面镜子。飓风渐停,乌发和衣角渐渐回落。 兰若先看着与自己眼睛只有一根手指距离的木剑,因为很近,连剑尖上的细小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动了动,顺着木剑看过去,剑柄的地方被一只手截住,手的主人煞白的一张脸,以及黑眸中从未有过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深深恐惧。 “没事了。” 没、事、了,仅三个字。兰若先终于将喉咙中的那口气吐出来。 君悦也将喉咙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就一丁点,就差那么一丁点,她有可能就救不了他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你怎么样?”她问道。 兰若先抖着两条腿,一张脸渐渐从惊惧中缓过来。 他抬头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破口开骂:“怎么样?你说怎么样,老子差点被一根木头插死了。” 他声音不小,阁内众人都能听得到。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这一惊不亚于看见木剑飞向连城时的情景。视线齐齐落在穿着一身太监服的圆脸男子身上,疑惑这姜离这么没规矩的,一个奴才都敢大喝主子? 三大世族之人这才看清说话的小太监是谁,也不由得后知的一惊,这岑若怎么跑到这国宴上来了? 还好刚才君悦出手够快,不然无形中得罪了京都岑家,只怕也是个麻烦。 君悦本还有点内疚的心脏被兰若先这么一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转黑。这主发飙也不看看场合。 她敛了神色,冷声道:“下去。” “你还敢……”吼我。 “下去。”君悦语调强了几分,脸色更黑了。 兰若先心一怵,被她的黑锅脸吓得不敢回嘴,闷闷的嘟囔:“下去就下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要去跟王妃阿姨告状,他刚才差点死了,君悦欺负他。 呜呜,他要去告状。 章节目录 第324章 骂人不带脏 一场惊心动魄,归于平静。 众人再次回座,却是没有交谈声,明月阁内很是安静。 年有为踱步走过来,在主子面前停下,歉意的抱拳。“对不起二公子。” 君悦关怀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下去疗伤。” 输就输了,武学之道,本就有高低之分,身手不如对手不是他的错。她气的,是对方的用意。 “是。”年有为恭敬的退下。步履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沉稳,显得有些虚浮。 阁内传来姬墨衔的声音:“蜀太子,你在别人为你准备的接风宴上演了这么一出,不该给主人一个交代吗?” 启囸不以为意一笑,“比武中出现意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想必二公子也能理解的。这不是没有任何伤亡吗,何来交代一说?” 权懿道:“那要照蜀太子所说,非得弄出人命,你才会交代吗?” “权大将军真是可笑,你一生杀伐无数,难不成还在乎一两条性命不成。” 权懿无话可说,不仅对方说的是对的,而且他没有立场斥责蜀太子的不是。 启囸的目的昭然若揭,利用比武的意外,让信安王死在这宴会上,挑起北齐朝廷和姜离的事端。 这事端一旦挑起,北齐朝廷和姜离的关系便会紧张,更甚者兵戎相见,西蜀便可见缝插针,打上矿山的主意。 所以,还是为了矿山。 君悦连灌了两杯酒,才强压住心口的那股怒火。抬头时视线对上连城,却见他非但不恼,反而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君悦更是恼火的又灌了一杯,笑笑笑,还笑,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升天了。 尼玛启囸,你竟然借着本姑娘的地盘跟本姑娘玩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戏码,本姑娘怎能忍下这口气。 姜离王不知道在跟自己的贴身太监聊着什么,对眼前的明枪暗战置若罔闻,一并交给君悦处理。 “蜀太子。” 阁内响起了公孙展的声音,“听闻贵国民风开放,崇尚强者,常有饭桌上较量,床榻上比划这样的事,想必这是贵国的习俗。我姜离注重规矩,礼让有加,一时倒是很难接受这样的风俗。” 君悦赞赏的看了公孙展一眼,默默点头。 嗯,这骂人不带脏的本事,厉害。 这不明摆着骂人家野蛮,没礼貌嘛! 果然,启囸脸一沉,声音骤冷:“你是谁?” 公孙展彬彬有礼,“在下姜离副司,公孙展。” “没听过。”启囸很不给面子的说道。 公孙展只是脸一僵,并未生气,仍是有礼道:“在下区区人物,太子殿下不识也是理所当然。” 那边王家父子稍稍得意,叫你做什么出头鸟,碰了一鼻子灰。 这蜀太子傲慢至极,就连大王和二公子都不敢发作,他们这些做臣子逞什么能。 “太子殿下。” 事情发生到现在,作为主人的君悦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平稳稳,看不出喜怒。 “殿下和鄂王爷可真是亲兄弟,都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启囸倒是自豪。“刚才公孙副司也说了,我们蜀国崇尚强者。现在看来,经过刚才的一比试,证明你们姜离的确很弱。北齐雄狮闻名天下,你们姜离也算物华天宝,却病弱至此,真是可惜。” 他说这话时,眼角瞟了一眼旁边的连城。 君悦蹙眉,启囸这明显就是在挑拨离间。就差没有明说齐帝在奴役姜离。 君悦假装没听到他的后半句,只应他上半句。 “既然蜀国崇尚强者,太子弟殿下远道而来,我若不依着你们的习俗也显得不够尊重。既如此,太子殿下,趁大家酒意正浓,我们俩比试一番如何?” 启囸一怔,没想到君悦有此一提。 众人皆是看好戏的并未插话。 姬墨衔和权懿相互一视,同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轻蔑。 他们两个跟君悦打过交道,自然十分了解,这可不是个善主。别看这主弱不禁风一脸稚嫩,他的能力连他们都佩服。 这不,这主的反击来了。 见对方没有回答,君悦激将:“怎么,太子殿下不给在下这个面子?” 再笑道:“民间有句话,是骡子是驴,拉出来溜溜不就知道。这骡子和驴的叫声很相似,若是不仔细辨认,还真的会弄错。” 众人差点没捂着嘴偷笑,这明显就是在讽刺对方只会叫嚣没有实力。这骡子是什么东西,它可是个杂交货。 这君悦,嘴太他妈的毒了。 毒的太他妈的爽了。 启囸霍的站起,怒目直指君悦:“放肆,你竟然敢骂本太子。” 君悦两手一摊,欠揍的装无辜。“在下真是无辜,太子殿下说我骂你,我哪句话骂你了?哪个字带脏了?” “你……” 对面的连城低眉喝茶,隐下笑意。她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 公孙展挑眉,自愧不如,这才叫骂人。比起公孙倩只会梗着脖子满口脏字,这种骂人的本领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台阶。 对面,昆仑看不下去了,决定站出来为主子撑腰。“二公子,我家太子从太安远道而来,身心俱乏,不如让在下来跟你比划几招如何?你放心,刚才的情况,不会再出现。” 君悦嘴角讽刺一笑,“我不认识你。” 她将启囸对公孙展说的话,又送给了启囸的侍卫。 果然,昆仑脸一黑,面色骤冷。 首座上的姜离王似乎终于跟自个太监聊完了,于是转过头来朗声道:“比武就不用了吧!如此夜朗清风夜,诸位又都是远道而来,当把酒言欢,当不负这美妙的夜晚。” 众人除了启囸,自然是应东道主所言。“大王说的是。” 于是大厅中丝竹翩舞再起,杯盏相敬,语声不绝。 月上中天,大约亥时时,这场接风宴才结束。 君悦宫外还有点事,便借着护送各使臣为名,也跟着出了皇宫。 连城心疼道:“你今天也够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们都有护卫陪同,不会有事的。” 君悦笑道:“没事,我去确认一下驿馆的安保情况。你们可都是大人物,可不能在我的地盘上出事。” 连城也不再坚持,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的往驿馆而去。 街市已经没什么人,显得冷清。夜风从车窗口吹进来,让人不禁一颤。烛火晃动的车厢内,两人的面容昏昏暗暗。 “刚才宴上,谢谢你提醒我。”连城说道。 说到这事,君悦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后怕。“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才是,我没想到这蜀国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当众耍心思。” 要不是她事先让黎镜云密切注意宴会的动静,林安也未必能及时的挑飞那把木剑。 连城道:“好在有惊无险。对了,刚才你救的小太监,就是兰若先吧!” 君悦一怔,“你怎会知道他?” 忽而又想明白了。“瞧我,你上次写信来就提到了他。前段时间他又去了恒阳,以他的做派,你想不知道都难。” 连城道:“是个有趣的人,他怎会出现在王宫?” “他现在就住在王宫里。” “是嘛!”连城声音淡淡的,“他一看就是个开心宝,时常能逗人开心。” 君悦明显的感觉到了他冷下来的语气,聪明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了去,问起了最近恒阳的情况来。 连城倒是不予隐瞒,将连昊逼宫一事从头到尾的说了个清楚。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消除疲劳 将几位大佬送回到驿馆,君悦又交代了黎镜云一定要注意防范,确保他们的安全之后,这才离开。 夜风侵袭,劳累了一天的她漫步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街道两侧的风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好长,黑色双眸在晃昏的月色中犹如海中明灯,显得疲惫。 地上人影晃动,衣袂飘飞间,她的身边已多了一人。 君悦头没回,继续抬步往前走去,问道:“霓裳那边安排好了吗?” 房氐恭敬道:“都安排好了,在八音胡同。按照少主的要求,从街上买了两个身家干净的婢女伺候。” “嗯,驿馆周边的布防呢?” “也都安排好了。”连城看着主子疲惫的神态,关心道,“少主看起来很累。” “最近的事情比较多,累也是正常的。”她道,“六司司正可都看好了。连城一来,肯定会去各司视察,他们几个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想必政务料理得也不怎么样。为不被连城察觉,恐怕会耍小动作。” “是。”房氐依旧恭敬的应下。 “对了,公孙倩怎么样了?” 最近为着册封和迎接使臣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忘了公孙倩的事。也不知道她回去后,公孙家是个什么反应。 房氐道:“公孙倩最近消停了不少,整日呆在府里,也不再出来了。” 想来是被这一遭遇给吓得不轻。 “至于公孙家和王家,倒还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只知道公孙倩回来的当天,公孙柳轩去过一趟王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最近在处理朝政上,也不太让王家插手了。” 君悦嘴角一笑,“终是生了嫌隙。王家占着两个司,父子同心,看着好对付,其实很难下手。” 房氐猜测道:“少主的意思是,先从公孙家入手?” 君悦摇摇头,“百年家族,根深蒂固,外人要下手,太难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内部乱起来。” 房氐沉默了一会,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公孙家原先的家主并非公孙柳轩,而是他的大哥公孙柳羿,也就是公孙展的父亲。 公孙柳羿一次外出时,被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按理说子承父业,这家主的位置应该落在公孙展的身上。然公孙柳轩却联合家中族老,以公孙展年幼为由,由他代理家主之位,期限为五年。 虽然白纸黑字上写的是五年,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五年之后,公孙柳轩要是心甘情愿的把家主之位让出来,那才是怪事。 公孙柳轩和公孙展面上虽然和谐,但只怕私下里,公孙展是防着他这个二叔的。 貌合神离。 打败对手最省事的办法,莫过于让对手自己起内讧,而自己作壁上观。等对手瓦解的差不多了,收拾起来也就不费力了。 --- 回到含香殿的时候,已是深夜。 香雪知她所想,于是自动报告了散宴后佟王妃和姜离王的情况。 佟王妃和南宫素寰离席后就再也没回明月阁,处理宴会后事去了。姜离王回了广元殿,因为太累也已经歇下。 既是如此,君悦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进了殿内,却见兰若先还坐在灯下,似乎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一身的疲惫,也收起了往日的玩笑。“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送他们回了驿馆。”君悦边说,边走过去坐下。“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兰若先给她倒了杯茶。“本来是想来跟你抱怨我刚才差点死了的事的,不过看你这个样子,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君悦喝了茶,大呼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兰若先难得的不怼回去,皱眉道:“你很累啊!” 君悦嗯了声,眼皮都懒得抬。 兰若先一咕噜站了起来,对君悦道:“你起来。” “干什么?”这货又抽什么风? 兰若先已经跨步,抓着她的手臂要将人拉起。“你起来就知道了。” “哎行行,你先放开我,我自己起来。”君悦抽回手臂,扶着茶几慢慢的站了起来。“干什么呀?” 兰若先没有回答,抓着她的肩膀将人推至内殿,到美人榻前将人转过来,摁着她坐下。君悦愣愣的任由他摆布,按着他的话人躺了下去。 兰若先蹬蹬跑去殿外,然后又哒哒走回来,手里端了盆热水。 “本公子今天拿出我的家传绝学,让你一刻钟之内立马消除疲劳。” 君悦翻了下眼睛望着房顶,比起他所说的一刻钟之内让她消除疲劳,她更相信房顶不会说话。 “我奶奶年纪大了,却非得要下地干活什么的,弄得自己一身累。所以我经常用这个办法为她消除疲劳,可管用了。我保证,你明天一定能神清气爽的完成典礼。” 兰若先顾自忙活自言自语,将帕子沾了热水又拧干。 然后走到君悦的头顶,道:“把眼睛闭上。” 君悦抬眼仰望,从下往上看,娃娃脸似乎也没有那么圆,还是有下巴的。一双眼睛黑亮跳跃,可爱极了。 她不解,“干什么?” 兰若先道:“你管我干什么,闭上眼睛就是。” “哦。”君悦也没力气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垂下眸子将眼睛闭上。 而后便感觉眼睛上一重,一股温热之气传来。却是兰若先将热帕子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温暖的热气触及肌肤,打开了眼睛周围的毛孔,丝丝热流钻过毛孔渗进血液中。君悦明显的感觉到,眼睛周围的血液,在缓缓流动,说不出的舒服。 同时两边太阳穴,兰若先指腹隔着帕子,细细的轻压打圈,力道不大不小。君悦的脑子渐渐的放松下来,连呼吸都轻缓了不少。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我奶奶说,眼睛是一个人的窗口,人之所以疲惫,就是因为看得太多。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看的浊事太多,自然就想得多。 当身体所承受的东西超过自己的极限的时候,自然是累了。所以,要消除身体的疲劳,首先要清除眼睛里的污浊。” 君悦嘴角一勾,“另祖母说得对。” “你说说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做什么?就拿今晚来说,不仅得陪人喝酒,还时刻身处危险之中,要是我,早撂担子不干了。” 君悦暖心一笑。 如此寂静夜,有这么一个人在你身边,知你冷暖,享你悲喜,懂你饥倦,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知心朋友。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没有一个。 “曾经,我也逃过,想要去追求向往的人生。可是,我还是回来了。人身处红尘,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无奈。我总以为自己是无情的,可其实我的心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是肉做的,俗人一个罢了。” 太阳穴上的手指一顿,又恢复了正常。君悦敏锐的感受到了。 湿帕蒙着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继续道:“你还太小,经历的事情太少,也许你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兰若先瘪瘪嘴,不悦道:“老说我小,我比你都大呢!小小年纪,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不嫌累啊!” 君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不多不少,正好比我小两岁。” 君悦不语,心道:我今年三十三岁了。 三十三岁,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囚禁,经历过抉择,经历过无奈。 你又经历过什么呢? 头顶还传来兰若先的絮絮叨叨,声音缥缈,仿若隔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她听得到,却看不见人,伸手也抓不住。 到最后,这缥缈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什么也听不到。 “喂,你听到了吗?” 兰若先说了一通,也没得到君悦的半点回应。低头看去,少年已经没了动静,胸口处上下起伏,传来微不可闻的均匀呼吸。 “睡着啦!”他很是挫败,合着刚才都是白说了。 帕子已渐凉,他取下来沾了热水,拧干后又重新敷在她的眼睛上,半边脸被覆盖。余下的俏挺的鼻子,樱红的嘴唇,纤细的下巴,以及下巴处细白的脖颈。 他怔怔的看着那细白的脖颈,因为呼吸而微微的浮动,像是微风中荡漾的小船,引人遐思浮想。 此刻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她又沉睡毫无防备,若是他持刃刺向她的脖子,她可来得及阻止?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君世子 九月初三,秋色宜人,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天刚大亮,君悦便着一身礼服,在礼官的带领和仪卫司的护送下,前往祠堂祭祖,敬天地,听着礼官合着曲乐念着祀文。而后上香,洒水,叩拜,一直到辰时正。 等回到含香殿之后,换了一身世子的朝服。 世子的朝服,很是繁琐。 上到头冠,下到袜子,都需讲究。 因北齐尚白,因而上衣选用白色底,以金线纹章。两肩火纹各一,两袖火各二,华虫与宗彝各三;裳为纁裳,四章,即藻、粉、米、黼、黻各二;至于中单,则选用素纱,领织黻纹九。 至于腰带,则是素表朱里,腰部用朱缘,下垂部分用绿缘,纽约用青组。 配饰主玉,玉佩两组,每组由珩、瑀、玉花、琚、冲牙、璜、玉滴组成。瑑上描金云纹,贯以珠玉,佩上有金钩,佩下副以四彩小绶。绶以赤、白、缥、绿四彩织成编结悬挂玉环二。 墨发全束于顶,固以玉冠,玉冠镶五珠;袜子为纯赤,鞋子为黑色,纹以火云。 一身行头捣鼓下来,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虽已是秋天,但里三层外三层的束缚,君悦还是出了身薄汗。 “二公子,您今日可真英俊。”香云笑道。 香雪啐了声,“二公子不是英俊,是美。” 整个含香殿,只她们二人知道她是女子,因而说起话来也无顾忌。 君悦扯了扯腰带,勒得有点难受。“美是美,可是好重啊!” 香雪笑道:“也就二公子会嫌弃这衣服重,多少人做梦都想穿这衣服都没得穿呢!” 君悦望向立身镜中的自己,怔怔的出神。花样的年华,俊美的容貌,华冠丽服、锦衣玉带,端是一个玉叶金珂、鵷动鸾飞的贵族。 竟有些陌生。 脸还是这张脸,身体还是这个身体。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渴望自由的那份希冀了。 那只是一个梦想,谁没个梦想呢!可真正能实现的有几个。 “奴婢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身后传来香云香雪统一一致的道贺声。 君悦回过神来,自嘲一笑。“是啊,都是世子了。” 香雪道:“请世子移驾,前往承运殿。” 君悦望向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上午的阳光带着浅淡的黄色,将窗台上的几盆兰草也涂上了暖黄,亦如她身上金线织绣的纹样。 “走吧!” 君悦长吐了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殿外走去。 --- 巳时正,宾客至,吉时到,典礼始。 承运殿外鼓乐齐鸣,朱弦玉磐,万人集聚,如登春台。 绵长红道两侧站的,是太监宫女,是仪卫,是副城内各大贵族以及他们的子女。方圆百米之内,众人目光专注,无一语声,鼓乐在耳。 君悦两臂自然垂放,跟着步伐左右摇摆。目光深沉如潭,背脊挺直,一步步迈向前方,如一头威武的白虎般,高傲的走向他的世子之位。 上了台阶,君悦在礼官的呼和声中进得殿内。 到中央,双膝跪下,叩了三首。 “臣君悦,参见大王。” 朝堂上,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姜离王做了个起的手势,君悦依令起身,抬眸环顾了一下四下。姜离王一身蟒服端坐上首,右边上是佟王妃,再往下是南宫素寰。南宫素寰的身后,是一身太监服的兰若先。 这是她的家人,他们都在对着她微笑。 君悦也回以一笑。 而后侧身,对上姜离王左手边上同身着亲王朝服的连城施礼:“臣君悦,参见信安王。” “二公子请起。”连城微微颔首。 而后从一旁的林安手中接过圣旨,严肃道:“陛下有旨。” 陛下有旨,殿内除却蜀太子启囸,越王姬墨衔,大将军权懿外,包括姜离王和君悦在内的所有臣子悉数跪下,匍匐听旨。 “姜离王君世安之次子君悦,为正统贵胄,德才兼备,载脊典礼,俯顺舆情,乃天意所属。故谨告天地,授以宝印,立为世子。” “谢陛下隆恩。” 君悦微抬起上身,弯腰低头,谦卑的双手举过头顶伸向前。 连城双手持圣旨走过来,微微低头放到她手中。手指刚好的,触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掌,不似闺阁女子的手掌般细腻柔滑。因为常年练武留下了的厚茧,带着粗糙的粗粝感。 他突然的,有些心疼。 她本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过着被呵护的生活。 君悦只觉得手掌心处传来的微凉温度却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拿在手心也不是,丢开也不是。 按照礼制,代皇上颁旨的颁指人,在颁指人的手没有离开圣旨之前,接旨人是不能放下手臂的,以免出了差错圣旨掉落在地。是以连城不松手,君悦就得举着手臂这么僵持着。 连城凝眸,俯视着她五珠玉冠的头顶,浑然不动。 今日,她将所有头发束起,露出纤长细白的脖子。脖子之上,是两只小巧白嫩的耳朵。 他想象着,要是这双耳朵佩上珍珠耳坠子,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好像过得久了点。 殿内跪着的众人皆是疑惑,接个旨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边上,观礼的权懿和越王对视了一眼,皆是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启囸的嘴角,玩味的勾起一笑。 “嗯哼……”林安咳了声,提醒一下自家主子。 连城回过神来,无奈的收回思绪。将手中圣旨稳稳放在她手上,道:“君世子接旨。” 手心传来重量,君悦再叩一首,朗声道:“臣君悦接旨,谢陛下隆恩。” “起吧!”连城视线落在殿中,“诸位大人也起吧!” 衣袂摩擦,众人相继起身,稍稍整理了衣裳后,又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连城训话:“恭喜君世子了。陛下隆恩,希望君世子以后更加勤勉,恪守心德,忧思百姓,以安一方百姓,以稳家国太平。” 君悦再行一礼,承诺:“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连城微微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悦转身,面对朝臣。左手端持圣旨置于身前,与肩平行,接受众臣的认可和跪拜。 “参见世子。” 少年一身锦绣华服,站于人前,手持号令之剑,接受百官臣服。不管这些人是真的想拜还是假意敷衍,总之这个时候的他,真的像极了一个王者。 众臣朝拜过后,便是各使臣送礼。 越王送的是前朝名画;权懿送的是一套武功剑法;启囸送的是一套瓷器。 这些东西,看着稀罕,听着贵重,但都显得小气了些。不过没办法,一个世子在他们眼里,无论是在地位上还是在身份上,都比他们低级。 至于连城,他却送她一个上了锁的盒子。更另君悦郁闷的是,他说开锁的钥匙,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才给她。 搞什么? 难道是银票? 章节目录 第327章 棋斗 典礼完毕,正好是中午,开宴。 宴会地点,已经不是昨夜的明月阁,而是移到了前庭一处花园地。 秋高气爽,清风拂面,场上歌舞蹁跹,曲声柔婉,最是二三好友把酒话聊的好时候。 君悦又换了一身装束,为远来的各使臣敬酒。礼貌周到,落落大方。 酒过三巡,一番恭敬场面话过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启囸又作妖。一副懒散傲慢道:“世子,昨日本太子初到此地时,你可还记得我当初说了什么?” 君悦笑回:“自然记得。蜀太子是来观光的。” “那不如一会宴席散了,世子带我领略一下这座天下闻名的王宫如何?” 这话听得,有人不乐意了。 姬墨衔道:“蜀太子,你也说了,这王宫天下闻名,难得来一次,本王也想游览一番。既然大家都有此意,不如一会同行?” 他们三个从昨天来之后就一直观察,算是看出来了。如今这姜离,管事的是新晋的这位君世子,不是姜离王。 君悦挑眉,点点头。“可以。诸位都是贵国顶顶的大忙人,能抽空来一趟姜离已是不易,当然要好好看看。免得回去了,你们的臣子问你们在这都看到了什么,你们却答不上来。” 权懿道:“既然世子相邀,客随主便,在下遵从。” 君悦在心里呸了声,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本姑娘什么时候邀你了。 她看向连城,连城倒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姜离王坐到一半时,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回去休息了。 众人都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也就不加以为难。 他一走,佟王妃和南宫素寰作为两个女眷,自然也不好再留下,双双起身告辞。 边上穿着太监服的兰若先被佟王妃一扯,不情不愿的一步三回头也跟着下去了。 启囸看着跟在佟王妃身后退下的南宫素寰一眼,眼里精光乍现。“听闻姜离王有一养女,名南宫素寰,世子,可是刚才随王妃出去的哪位妙龄女子?” 君悦眸色一凛,沉声道:“正是。” “倒是个美人,走路都是摇曳生姿。” 这话已存了不敬的味道。 闺阁女子,被人当众品头论足,这启囸的素养真的不怎么样。 君悦声音更沉了几分。“听闻蜀太子的太子妃是太安城的第一美女,回眸一笑百媚生,在下若有机会到了太安城,到也想见识见识。” 这话一出,启囸的脸一黑。 他可以欺辱别人,可不允许别人欺辱他。 宴上气温骤然下降,似山雨欲来。 君悦双目冷冷盯着启囸,候在他身后的昆仑已经动了剑柄,大有动手的打算。 君悦暗自摇摇头,这蜀太子,气度和耐力乃至脑力,没一点比得上他弟弟启麟的。 他能稳居东宫之位,除是嫡子又是长子之外,主要是靠他的母亲蜀皇后以及他的外族。在都城太安,他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他手上无兵。 蜀国四分之三的兵权,都在启麟和邬骐达的手里。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没有兵,跟没了牙齿的老虎差不多。 君悦可不能让这宴会变成斗武场,这是她的地盘,旁边还有各国使臣在,她可不想昨晚的意外再次发生。 “当初在恒阳时,鄂王殿下曾跟在下交了一手,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可愿意跟在下也来一局?”君悦盈盈问道。 启囸回头给了昆仑一个眼色,昆仑老实的又放下剑柄, “可以啊!”启囸问道,“不知昨天晚上输了的那个侍卫现在好点了没?” 他在“输”字上,加重了语气,眼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君悦道:“他被伤得可不轻。怎么,太子殿下还想比武?” “那就不必了。昨晚一场武斗本太子赢了,要是今日还是武斗,显得本太子欺人太甚。不如今日咱们和气一点,文斗如何?” “文斗好啊!”姬墨衔笑道,“既能分出个高低,又不伤了和气。” 当初在恒阳,君悦和启麟的文斗,一句“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可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倒是期待,今日这君世子又会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君悦也不推辞。“远来是客,蜀太子想比什么?” 启囸道:“都说棋局如战场,落子如点兵。世子,不如我们来打一仗如何?” 下棋? 君悦的小心脏一咯噔,她这个臭棋篓子才刚入门不到两月,战个屁。 昨天比武姜离就输了,要是今天再输,姜离可就闹了笑话了。 可是方才她已经说了,由启囸来决定比赛的内容,现在再反悔也没面子。 可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不会下棋,她也说不出来。 君悦四根手指,在桌面上轮流着弹跳,有节奏的空弹指法。 “怎么?世子不敢,不会又是想让下属代劳吧!”启囸已经起身,挑衅道。 手指在弹到食指时突然停下,君悦也起身,笑道:“怎会。我在恒阳近三年,每日无事可做,就研究棋谱。说不上精通,但也能数得出棋数。” “哦,那看来,本太子今日遇到对手了。” “只不过,”君悦略微顿了下,后道,“要是我今日赢了太子殿下,显得我姜离不够礼貌;要是我输了,那我脸上也不好看。” 启囸讽笑,“瞧这话说的,世子难道已经认定自己赢了。” 君悦也笑,“那万一在下真的赢了呢?” 启囸脸一僵,要是君悦真的赢了,那丢脸的可就是他。“那世子想如何比?” “这样吧!”君悦道,“我同时对战二人,要是我真侥幸同时赢了二人,证明我的棋艺已经到了巅峰之势,太子殿下输了也没什么;要是我输了,我可以说是因为自己同时对战二人,精力分散,压力过大。” “哈哈哈…”启囸仰天大笑三声,摇头看向那个狂妄自大的少年。“啧啧,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给自己留面子。你心里已经明白,你赢不了我了。” 站在一旁的越王摇摇头,当初启麟与君悦的比试,一开始他也以为君悦会输。 君悦剁了一脚,语气嗔怪:“哎哟太子殿下,知道了也不要说出来嘛!” 这突变的画风,惊得座上的连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就连边上的越王、权懿以及各大臣也是身子一抖寒。这可不像这主平日里的作风。 这是要整幺蛾子的节奏啊! 只启囸觉得君悦的反应很正常,他府里的小妾,平日里就是这么跟他撒娇的。 这么想后又觉不对。阿噗,这姓君的怎么能跟小娘们比较。再想起他刚才的那举动,也觉得有点反胃,一个大老爷们整什么撒娇。 他不耐烦的道:“两个就两个,赶紧的。” “是。”君悦恢复了神态,转身吩咐太监准备。在启囸看不到的方位,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狐狸微笑。 章节目录 第328章 臭不要脸 棋盘已经摆了上来,放在广场中间。两张桌子,桌边左右各放一张垫子,桌上放一棋盘,棋盘两边是盛放黑白二色的棋钵。 启囸率先在近手边的一桌坐下,问道:“世子,你要与之对战的另一人是谁?” 君悦不答反道:“不如太子殿下帮我选一位如何?” 启囸也不推辞,在众人中扫视了一圈。“不如就那位公孙公子如何?” 公孙展一怔,未想到启囸会点名是他。 君悦看了一眼公孙展,眼中询问,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道:“可以。” 因是一人对战两人,为保证公平,所以启囸和公孙展得背对而坐,不得看到对方。又为追求速度和效率,所以时间限定为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棋盘上剩的谁的子多,谁就获胜。 君悦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尊者先行,太子殿下,请。” 启囸自然不客气,抬手捻起黑子,在纵横交错的格子中随意落下一子。 君悦在启囸捻子之时就已经走到了公孙展的对面,抬手捻起黑子,“哒”的一声,落在了与启囸相同的一个地方。同时向公孙展抿嘴一笑,眨了一下眼睛。 公孙展不知怎么的,看着他调皮俏丽的眨眼,心竟荡了一下。 也只是一眼,公孙展与他心有灵犀的知道,这主在打什么主意了。 他捻起白子,寻一处落下。 君悦挑眉,走到启囸一桌,捻起白子,落在了公孙展刚才落子的地方。 观棋不语,因而偌大的广场之上,人数不少,却是出奇的安静。只听到君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以及棋子落于盘上的声音。 距离较远的人自然看不到三人之间的对战,然距离较近的人却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回合之后,看得清楚的、又懂得棋艺的人均是惊讶的张了嘴巴伸长脖子,继而鄙视的看着游走在两桌之间的那个瘦小身影。 呸,什么研究棋谱,什么巅峰之势,瞧启囸棋盘上的棋招路数,和公孙展棋盘上的一模一样啊简直。 这姓君的完全就是把公孙展的棋路照搬复制到启囸的棋盘上而已。 这小子,他根本就不懂下棋。 呸,臭不要脸。 当初在恒阳,他一招“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可是另所有人刮目相看。可是今天,他俨然就是一骗子,狡猾的狐狸。呃,倒也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启囸只怕到现在还傻乎乎的以为他是在跟君悦下棋吧! 可话说回来,这狐狸还是挺聪明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应对办法,敢在启囸的眼皮子底下作弊还心安理得,也是本事。 连城坐在座位上,目视着来回于两张棋桌之间的清丽容颜,眉目间凝神专注。认真的样子,真的很美。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炉中的香柱在一点一点燃烧,灰烬被风一吹,飘散在了空气中。 启囸由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的眉头锁得越来越深,落子也越来越慢。眼看着棋盘上白子已呈覆盖之势,手心处薄汗浸出。 君悦白子落下,顺便的捡起被围困的三颗黑子,滑入钵中。 还“好心”的提醒道:“太子殿下,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启囸侧头看去,炉中香灰刚好散落,距离香杆不过两个指节而已。 这会不仅是手心冒汗了,额头也慢慢的染了汗珠。若是此次输了,那可真是丢脸丢大了。两个人竟然战不过一个人。 人若是着急了,心就容易乱。 心乱了,也就离输不远了。 启囸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黑子,在内心慌乱的情况下,择一处而落。 君悦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又走到公孙展一桌,将启囸心慌之下落子的位置,复制了过来。 公孙展抬头,斜仰视着微微弯腰的少年,勾唇一笑,已是胜利在望。而后,白子落下,顺手又捡起了一颗黑子。 君悦直起腰,走到启囸面前,白子落在刚才公孙展落的位置上,回手时黑子置于掌中。 她看向一脸焦急的启囸,心里那叫一个爽。 他妈的本姑娘nèng死你。 又继续了几个回合,棋盘上,已是白子多于黑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黑子败局已定,若不是白子无意逼得太紧,黑子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只剩下半个指节了。 连城呷了口茶,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招来个小太监,去给三人倒茶。 小太监遵令,拿着茶壶小跑过去。 快到启囸身边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脚下打滑,还是被自己的裙摆一拌,总之人莫名其妙的身体就失去平衡的往前摔去。 他人摔在了地上,倒是没有磕到谁碰到谁,只不过他手里的那个茶壶,因为摔倒时脱了手,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 然后好巧不巧的,“哐当”一声,茶壶砸到了公孙展面前的棋盘上,碎了一地,茶水连着茶叶混合着黑白棋子搅了一锅。 然后,正在思索的公孙展被这一状况吓了一跳,身体猛地蹦起。因为起的有点急,身体难以平衡,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去。 然后他后面的启囸也跟着遭殃,被公孙展的后背一推,启囸的身体也失去平衡的往棋盘上趴去。 启囸被身后的力道一推,本能的扶住棋盘,刚想破口大骂,然下一秒眼里精光一闪,这可真是老天给的机会。 于是,他扶在棋盘上的手猛地往前一推,只听“哗啦”一声,棋盘被摔落在地,黑白子散了一地。“叮叮叮”如珍珠落玉盘。 场上众人瞪大了眼睛,怔怔看着这犹如老鼠碰翻油瓶所带来的这一连串然后,简直是精彩啊! 姬墨衔看向一脸无辜的白袍少年,内心惊叹,还能这样的。 君悦转头看向连城,却见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又是一笑。 她视线扫向众人,无辜的摊手,这真不是她安排的。 她的本意,是想将这启囸打得落花流水,颜面无存的。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公孙展迅速反应过来,对启囸歉意一礼。“真是对不住,在下失礼了,冲撞了太子殿下,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 若是以往,启囸定会生气,让人将他拉出去砍了。但今日,他不会,他还要谢谢这公孙展的一撞呢!当然只能是在心里谢。 “无妨。”启囸挥挥手,“犯错的是这小太监,又不是你。” 说着,看向地上早已瑟瑟发抖的跪着的小太监,语气森冷。“狗奴才,你是怎么伺候的,倒个茶都能摔倒,姜离还懂不懂规矩。” 君悦上前,沉声道:“太子殿下,这也不过是场意外而已,惊扰了殿下下棋,是他的错,我代他向您道歉。” 她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哼。”启囸一甩袖,脸别过一边去。 虽然有点心虚,但是也要摆出坦荡的做派。 君悦给了小太监一个眼色,让他赶紧下去。而后才道:“太子殿下,这棋局还没下完呢,就遇到了这意外,胜负未分,实在是可惜,要不要再来一局?” 启囸当然不会答应,这下棋他还真不是这姓君的对手。“本太子兴致都被那狗奴才搅和了,还下什么下。” 君悦一时沉默,状似尴尬。 明明是为了成全你的面子,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你。 连城走了过来,道:“依本王看,棋就不下了吧!太子殿下也不是一会就回去,有的是机会再切磋。” 又转向君悦,“世子,午宴也差不多了,不如带我们游览王宫一番如何?也好散步消食。” 连城这一唱,君悦自然一合,有一种狼狈为奸的味道。“自然可以。太子殿下,请。” 启囸又哼了声,表示不太情愿这样的安排,又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勉为其难的随着君悦的指引而去。 姬墨衔和权懿一干大臣等自动跟上,浩浩荡荡的队伍穿梭在精美绝伦的王宫之中。 章节目录 第329章 观光旅游 鄞王宫的整体建筑南北结合,前庭建筑多是庄重殿宇,彰显威严大气。后庭多是南方的小巧庭院,精致玲珑。 君悦充当导游,为他们一一介绍各景点的独特,各建筑的特点,包括当初建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等等。 这些可都是前几天晚上恶补的,花了她不少精力来背呢! 浩浩荡荡一众人,有人游得心旷神怡,有人无所谓,有人却想骂娘。 君悦选的地方,走的路,大多是偏僻的无人居住的地方,杂草丛生不说,有些路因为久没人走过而长了青苔,被两边的杂草一覆盖,根本就看不清。 “吓……” 这不,刚才叫嚣着下棋的启囸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摔倒。 幸好旁边的权懿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不然这回可就示范了个乌龟趴了。 启囸一脸阴沉的甩开权懿的手臂,怒道:“姓君的,你带的这是什么路,这到底是鄞王宫还是犄角旮旯?” 君悦无辜的眨眨眼睛,“这当然是鄞王宫啊!所有人都知道的。” “你……”好像是这样哦! 啊呸,是什么是。“哼,王宫,依本太子看这里跟荒郊野外差不多。你们姜离这么缺钱吗?连修理花草的钱都没有。” 君悦耸耸肩,老实道:“殿下这可说对了,姜离还真的没钱。呵呵,我们家就这情况,太子殿下将就将就哈。” 钱都运去恒阳了。 身后三大世族,脸色有些难看。 连城视线看向别处,好似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姬墨衔手执折扇,一左一右的摆晃,指着入目所及的满地杂草道:“听闻鄞王宫精美绝伦,亭台轩榭,小桥流水,其内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为何竟落败至此。” 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亭台楼阁倒是有,但都落满了尘灰;小桥流水也有,但却发出一股恶心臭味。 完全和传说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君悦望着远处轻轻一笑,那笑落在人们的眼里,多了丝嘲讽和无奈。 她道:“这鄞王宫精美绝伦不假。只不过这宫里就住着父王母妃以及家姐而已,人本来就少,很多地方自然就空置。 母妃觉得空置的地方还让人去打扫,那也是浪费精力,所以这些地方也就这么任其荒废。若是哪天有人来住,再找人收拾就是。” 这解释虽然听得合理,但众人看向君悦的眼神中,总多了丝同情。 君世安变卖鄞王留下来的奇珍异宝,以当做送给齐帝的纳贡在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宁愿变卖家产也不愿意搜刮百姓,所以姜离的百姓虽然过得穷苦,到底还是存了丝敬意。 放眼天下,能做到这样的又有多少人。 也由此可见,姜离内部的形势复杂。 君世安就是个空壳子,财权军权政权完全控制在三大家族手中。然三大世族每年从各司中挣来的银子,五分之四进了自己的口袋,剩下的五分之一象征性的上交银库。 也就是说,君世安本身只有十几两银子,却每年要给齐帝送去几百万两的贡银,可不就得变卖家产。 若是在太平盛世,以君世安的仁善之心,定是个好皇帝。 只可惜,这是乱世,他连三大世族都对付不了,真不知当初是如何想的,以卵击石的去反抗朝廷。 这个话题有些僵硬,气氛一下子陷入沉闷。 权懿岔开了话题去,道:“姜离王的节俭众所周知,不过作为一邦之主,王宫还是要有王宫的样子。姜离如今不是有了矿山吗,等开采出来,多买几个宫人来休整休整,便是不住人,看着也赏心悦目。” 君悦内心讥讽,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继续带队往前走去,笑道:“本世子可没那福气挣那份钱。” “这次本将军来,除了祝贺,其实也还想知道,世子会如何使用这矿山?” 君悦不答,转向连城,“这话大将军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信安王。” 矿物历来都是朝廷直接管控的资源,即便矿山是在姜离境内,姜离也没有开采权。郭沙带着两万兵力在吴家村驻守,她敢碰那一块石头试试? 权懿看了连城一眼,“那敢问信安王爷,北齐朝廷将会如何使用这几座矿山?” 连城淡淡道:“这似乎是我朝廷的事,大将军不该过问。” 权懿一噎,他的确是无权过问。 不过在他看来,只怕是连齐帝也拿姜离没办法吧!君悦在矿山里埋了五百斤炸药,他就不信这事事先得了齐帝的允许。 启囸的嘲讽传来:“世子在矿山里埋了五百斤炸药,说是想炸了矿山,本太子就不信,世子真的会炸了它。这么一大笔财富,世子舍得?” 君悦淡笑,“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横竖它也不是我的。以及因为一个祸端而让姜离陷入战火,还不如毁了干净。” 话锋一转,“不过等炸了它之后,太子殿下若有兴趣,可以带人去吴家村找找,兴许还能找到一点粉末渣渣,那也是钱。” 心思被当众说出,启囸面上不太好看,切了声,傲慢的别过头去。“本太子会差那点钱。” 他发现,好像跟这人斗嘴,他从未占到过便宜。 可恶。 吴蜀大军压姜离边境,南楚只是观望,因而姬墨衔自认在君悦的眼里,还算有点好感。 他收起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笑道:“既然我等几位难得来一趟姜离,不如去吴家村看看,传说中富可敌国的矿山是个什么样子?世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君悦挑眉,“可以。” 不仅可以,她还会给他们安排马车,护卫,一路顺畅安全的去到那里。 有些宝物,光是听说而已便想占为己有。若是亲眼看到,怕是为了得到而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君悦侧头问连城:“信安王呢,也去吗?” 连城眼尾扫过启囸权懿姬墨衔三人,嗯了声。“此次一行,本就有这个打算。” “也好。” 一众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前走。 拐过一道长廊,进入一月亮石门,便是后庭的后花园。 秋高气爽时,当是菊花居百花之首。后花园里,入目尽是黄的紫的各类菊。 有人赞赏有人惊叹,有人还兴致勃勃的做了诗。 这观光旅游也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正好前面有座五静亭,君悦便领着众人过去坐坐。 多数人自然是赞同,都是身娇肉贵的,走了这么久,早累了。 只是到达亭子里时,众人又是一怔。 章节目录 第330章 溜得快 亭子里有长椅,长椅上此时正趟着一个身穿太监服的男子,四仰八叉,大半张脸被太监帽遮住,呼呼大睡。 君悦满脸黑线。 这小子,睡觉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吗? 跟狗似的,随便找个地方就架开两腿。 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能随便乱睡吗? 昨天晚上的意外还不够他长记性啊! 君悦走过去,白鞋子踢了瘫在长椅上的长腿一脚,兰若先不悦的嘟囔两声,头转了个方向又继续呼呼大睡。 身后众人玩味的看着这两“主仆”,姜离王宫的宫规竟是这么的散漫? 君悦满脸黑线更甚,一把拿开他盖在脸上的太监帽,压着怒气道:“起来。” 突来的强光刺得睡梦中的人悠悠醒了过来,不适的拿手挡住眼睛,不悦的抱怨:“谁啊,干什么?” 君悦开启低气压,阴沉道:“你说干什么?” 兰若先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一看是君悦,惊喜的起身喊道:“君悦,你…” 忙完了…...三个字还未出口,兰若先便被君悦身后一帮乌央央的人头吓了一跳。 再看君悦阴沉如黑云般的脸色,兰若先后背冷的一抖,意识到好像自己又做错事了。 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张了嘴巴又无语的闭上,缩着脖子委屈的装鹌鹑。 这也不能怪他啊,谁知道这些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跑到后花园来。 身后之人嘴角的玩味更大了,这个小太监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就算宫规松散,也不会散到奴才可以直呼主子名字的地步。 仔细看去,这好像就是昨晚明月阁上君悦救的那个小太监。 “还不下去。”君悦咬着后槽牙道。 “哦哦。”兰若先赶紧弓着腰离开。刚跑两步又转过头来,回到君悦面前,拿过他手里的帽子边戴着边小跑离开。 出了亭子,拐过一个花圃,又高又密的花卉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恰小方子寻了过来,看到兰若先人时终于松了口气。“哎哟我的兰大公子,你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人了呀!” 刚才兰若先跟着佟王妃离开后,佟王妃自然是有事情要忙,哪里顾得上他,于是让他回自个院子去。又派了梨子的徒弟小方子跟着,可别让他乱走,免得冲撞了各位宾客。 他们本来是走回客院的,谁知道半道小方子上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这姓兰的就不见了。 “幸好没出什么事。”小方子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兰公子快随奴才出去吧!今日各国使臣同世子游园,可别冲撞了贵客。” 兰若先脸抽了抽,他刚才已经冲撞了。 而且貌似君悦还气得不轻。 那人最近又忙又累,肯定积了不少怨气。他这么一闯祸,那人肯定将所有气都发在他身上。嗯,最近还是先躲躲的好,他才不要充出气筒。 --- 亭子里,君悦深吸了两口气又呼出,再转回头来时已经恢复了正常,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各位请坐。” 又吩咐宫人去取来茶水瓜果糕点伺候。 姬墨衔摇着扇子,问道:“世子,刚才那位是?” 君悦很自然道:“不过一个偷懒的奴才而已。下人调教有失,冒犯了诸位,真是抱歉。” 他都这么说了,姬墨衔也不好再问,回去后查查就是。 于是又岔开了话题去:“昨日听驿馆里的下人说,赋城有个梨园,老板梅姓,戏唱得那是飞泉明玉字正腔圆。 只不过他的规矩,只每月十五登台。所谓入乡随俗,我们也不好强逼他献艺。不知世子可否为我们安排安排,让我们一饱耳福,无憾而归。” 梨园在赋城很是有名,然君悦也只去过一次,对那梅老板也不是很熟悉。“我可以试试,不过能不能成功,就看各位的缘分了。” “如此,就多谢了。” 启囸不悦道:“不就一个戏子吗,架子比本太子还大不成。本太子今晚就要他给我唱,看他敢不从。” 站在不远处的黎镜云握着腰间佩刀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星眸冷冷的看向翘着二郎腿的人,杀意横生。 连城道:“蜀太子可别强人所难,这里可是赋城,不是太安。” 要撒野,回你地盘撒去。 启囸讥讽:“怎么,信安王难不成还为一个戏子说情不成?” 气氛一时紧张如弩。 姬墨衔充当和事佬的笑道:“依本王看,还是等从吴家村回来再看吧!也好给世子安排的时间。” 他对上启囸,“蜀太子,明日一早还要上路,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哼。”启囸傲慢的别过头去。不过还是采取了姬墨衔的意见。 听戏可有可无,但是矿山之事绝不能耽误。 --- 下午,各使臣出宫,回了驿馆。 君悦留下六司司正,吩咐他们赶紧将各部的事务、账册等材料整理出来,等信安王从吴家村回来之后,便各自去他面前汇报。 等安排好了一切,已是日影西斜。 君悦这才想起兰若先,让香云去把人找来。她得好好教育一下这货,最近没事就老实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以他那性格,迟早会得罪人。 香云去了又回来,说:“年侍卫说兰公子回去之后就收拾包袱出宫去了。” 君悦轻笑,这臭小子,溜得倒快。 “年有为的身体怎么样了?” 香云道:“应该是伤得不轻,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的药味。” 昆仑的武功明显在年有为之上,被剑气所伤,内力定是有损。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 君悦吩咐道:“去库房里拿上些补品,给他送去。” “是。”香云领命,退了下去。 君悦之后又去了广元殿,跟姜离王说了今日宴会上之事。姜离王听后,只夸赞她事情办得不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 墨泼苍穹时,房氐来了。 君悦坐在书房座上,一边对着面前的纸张修修改改,写写画画,一边听着他的汇报。 “兰公子已经在客栈里住下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还去刑司看了几个牢友,之后就回了房间,没再去其它地方。” 君悦愕然,还去看牢友,果然是“重情重义”。 她道:“随他吧!找人跟着他就是,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尤其是不要沾上驿馆内的人和事。--对了,我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不过人不在赋城,在宁县。” “宁县?”君悦一怔,而后一个讽刺。“启囸真是心急,竟派了人过去先打探情况。” 启囸都这样做了,只怕连城、姬墨衔和权懿也会这样做。 探就探吧!本也就没想过要瞒。 房氐问道:“找到了他,少主想怎么做?” 君悦头没抬,细长的眉笔在纸上画了个箭头,悠悠道:“欠别人的债,总是要还的。给我盯紧了他,他人一进赋城,第一时间通知我。” 房氐犹豫了一会,终是答:“是。” 视线落在少女面前写写画画的纸张上,带着箭头的直线,横竖组成的看不懂的文字,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主在做什么。旁边摊开的一张地图,不是姜离地图,不是北齐地图,而是天下地图。 烛火摇曳,大殿内空寂安静,只余笔下的刷刷划过。 章节目录 第331章 不该问别问 直到月上中天,三更到时,君悦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揉着酸痛的脖子肩膀,吐出疲惫的声音。 “夜已深,世子该休息了。” 香云劝道,今夜是她当值。 烛火已经燃了一半,夜风吹进来,火苗扑扇的一抖,炸出一个脆响的爆裂。君悦抖了抖身体,竟觉得有点冷。 “都这么晚了,你也去睡吧!” 香云笑道:“世子都还没睡,奴婢怎能睡。” 君悦无奈地摇头,跟她们说多少次不用守夜,她们就是不听,规矩礼法在她们的脑中已经根深蒂固,拔不出来了。 “算了。”她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而后耷着肩膀走向床边,解了发髻,脱了外裳,准备就寝。 那边,香云正在收拾案桌上凌乱的纸张,却见上面写写画画的很是奇怪,不由问道:“世子,你这写的是什么呀?” 好像是字,又不认识。 君悦脱衣裳的手一顿,微微蹙眉。“你识字?” 香云奇怪道:“奴婢以前跟着世子去学堂,所以认得几个字,这世子是知道的呀!”又疑惑,“世子不记得了吗?” 君悦哦了声,随便敷衍道:“久不回来,大多事都差不多忘了。” 香云收拾好东西,便过来服侍着她歇息。 君悦上了榻,盖了被子。香云放下两边的帐帘,吹了床头的灯,恭敬的准备退下。 刚转身,帐帘内便传来主子清冷的声音:“以后,不该问的不要问。” 香云惊慌的忙转身跪下,喉头发颤,叩头讨罪:“奴婢知错,求世子责罚。” 日子过得舒服惯了,她都差点忘了,这个主子已经是世子了。她虽然平时看起来平易近人,宽厚下属宫人,但不代表她软弱愚笨,不懂分寸。 像刚才她随口问的“这写的是什么”,显然已经越距了,严重者已经被当做细作斩首。她是奴才,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主子要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权利去窥视主子的心思。 当真是祸从口出。 帐帘内传来君悦依旧清冷的声音:“下不为例,下去吧!” “谢世子不罚之恩。” 君悦平躺,望着帐顶,听着帐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阖上深如寒潭的双眸。 这还是第一次,她这么重的斥责一个下人,好像越来越有主子的范了。 --- 深夜清冷,有人已睡下,有人却还醒着。 驿馆最东边的一间房内,一身素袍披身的启囸正慵懒的坐在圈椅内,前后左右四名婢女正在为他揉捏肩膀和双腿。 一双白里透黑的双腿隐隐的酸疼,启囸一张脸阴郁得如暴风雨临来。 妈的君悦,这个仇本太子记下了。 桌上的烛火突然的晃动一下,房内人影一闪。 启囸并未惊讶,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抬手将伺候的婢女遣了出去,语气阴沉:“如何了?” 站在面前持剑的昆仑道:“周围布防太严密了,明里暗里全无缝隙,属下找不到机会出去。” “无妨。”启囸并未斥责。“没想到这个君悦,做事竟然如此严密谨慎,滴水不漏。既如此,那就等明日我们走了,留几个人在城里打探就是。” 昆仑没有反对,犹豫了一会问道:“殿下,属下不明白,不就一个小太监而已吗?也值得您花费精力去查。” 启囸侧身,拿起手边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将胸中的一团阴气给压了下去。 启囸真的很想骂他一句猪头,可他还是忍下了。 这人武功不弱,还是有点用处的。 “昆仑呐,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这点眼力劲还是没学会。”他道:“你见过哪个奴才敢当着主子的面大吼大叫、直呼主子名字的吗?你见过哪个奴才敢公然大庭广众下睡懒觉吗?” 莽夫就是莽夫,光有一身力气没有脑子。 他继续道:“就连作为臣子,都不敢在主子面前大吼大叫或者直呼其名。若非是身份特殊的人,姜离王怎会一句斥责都没有。 而且你可记得,昨夜那小太监是站在君悦的身后,今日他却站在了南宫素寰的身后。若只是一个小小太监,怎能出现在今日这种重要典礼场合。” 昆仑不懂这些是非中的弯弯绕绕,于他来说,手中有剑就足够了。“那殿下打算何时去见君世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从矿山回来之后再说。到时候再跟他好好算这笔账。”启囸咬牙道。 微微挪动了下双腿,酸疼钻心而来,让他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太子生生冒了身冷汗。 他抬头,又嘱咐了昆仑:“对了,到了宁县,你让杨一修先行回去。君悦见过他,别让他到赋城来。” 相比昆仑,杨一修可就有用多了。武功又高,又有脑子。 这边启囸在谈论今日在王宫五静亭里见到的小太监,那边权懿和姬墨衔也在跟自己的心腹谈论。 他们是跟着君悦一路从恒阳出发回来的,对于君悦身边有没有这个人他们十分清楚。而从这两天的观察来看,这小太监可不像是奴才或者下属,也不像臣子,倒像是… …朋友。 可是,从搜集到的情报来看,君悦之前还是傻子的时候,可没有朋友。 也就是说,这个朋友是君悦回到赋城之后才交的。 能够让君悦引以为朋友之人,定不是普通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 同样疑惑的,还有公孙展。 只不过他疑惑的不是兰若先,而是君悦。 今日他和君悦联手,智斗启囸时,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启囸点名是他时,君悦毫不犹豫的就应允了,丝毫没有犹豫。他就没想过他或许棋艺不精,或者和他一样根本不懂下棋吗? 少年那一个暗示的眨眼,公孙展此刻想起,心还是不由自主的一荡。 自己这是怎么了? “弟弟这是在想什么,怎么手一直放在心口位置?” 身后传来公孙盈的声音。公孙展起身施礼:“这么晚了,姐姐怎么还不睡?” “听你院子里的丫头说你还没睡,所以过来看看。”公孙盈在他对面落座,问道,“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公孙展复又坐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说话,就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一样,外人看着甚是奇怪,但对于本尊而言,已是一种习惯一种自然。 姐弟俩说着私话。 公孙展道:“没什么难事,只不过想起今日在王宫里,世子领着蜀太子等人游王宫,专挑偏僻、打滑、难行、幽远的路走,把蜀太子累得够呛。” 公孙盈听着也是莞尔一笑,“这个君悦,没想到还是个小肚鸡肠的,像个女子一般。” 女子……公孙展听到这词,心又再次荡了一下。 又自嘲一笑,他怎么可能是女子。当街斩狗,可不是女子做得来的事。 “对了,姐姐,二婶想如何处理四妹的事?” 公孙倩是后宅女子,她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这个宠溺爱女如命的二婶会怎么做?公孙展是男子,总不好过问太多。 公孙盈道:“听她的意思,是赶紧为四妹寻一个人家。毕竟这种事,虽然已经极力压下,也难保没有个长舌的说了出去。更怕四妹已经珠胎暗结。” “那二婶中意了哪家?” 章节目录 第332章 美男子 “那二婶中意了哪家?” “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看上了如今的君世子。” “……哈!”公孙展惊讶不已。 二婶的野心可真是不小,不仅想让公孙倩做未来姜离王的女人,还想让未来的姜离王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可真有她的。 公孙展摇摇头,“皇上赐婚的方家女子如今还没进门,二婶就想把人送进宫去,只怕有点难。而且我也不认为,世子会看上四妹。” 而且,若是公孙家和王室联姻,必定受王家和黎家的排挤。 虽说如今公孙家和王家已经结了仇,排不排挤已无所谓了。可还有一个掌兵权的黎家呢! 三大世族之间虽然也有竞争摩擦,但那也是内部而已。对外,他们还算是同心协力的。 “叔叔应该是不会答应的。” 公孙盈道:“二婶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懂,二叔倒不是怕了她,只是二婶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每天都要上演那么几回,二叔烦了也会答应的。” 公孙展一抹冷笑溢出,“那就让他们折腾吧!--对了,最近怎么一直没见大哥?” “我悄悄打听了他院子里的人,说他将院子里的……那些个男子都打发出府,只剩下小妾。还找了画师画像。” “画像?”公孙展拧眉,公孙博这废物什么时候喜欢画画了? 公孙盈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画的好像是个男子,美的不得了。大哥整日里茶饭不思,就对着画像傻笑。” 公孙展眉头拧得更深。男子,还是个美男子? 什么样的美男子能让这废物大哥竟然将房里的伶倌都打发出了府去? --- 夜阑更深。 君悦没睡得多久,就被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有点恼气。 她撩起帐帘的一角,便见一人影匆匆走进来。近得看了,是香雪。 “外面怎么了?”她不悦的问。 香雪道:“绫罗阁的竹桃来报,说是郡主不见了。” “什么?”君悦惊得一咕噜坐了起来,睡意全消。“什么叫不见了?” “竹桃说晚前时还好好的,她还服侍了郡主歇息,谁知半夜醒来时就发现郡主不见了。整个绫罗阁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这么晚了也不敢惊动打扰大王王妃,所以来跟您讨个注意。” 君悦皱眉,难道是公孙家又进来掳人? 可如果是公孙家来掳人,南宫素寰的身边有她蜂巢的人保护,为何不来报? 君悦掀被下床,香雪赶紧将一旁的外套给她披上。君悦一边系带子一边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便见南宫素寰身边的宫女竹桃早已哭得稀里哗啦。见她出来,忙跪下磕头,一遍又一遍的哀求:“世子,奴婢求您了,求您救救郡主。” 上次有人闯进绫罗阁掳南宫素寰,早把这丫头吓坏了。 君悦问:“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竹桃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就打了个盹,醒来时郡主就不见了。” “整个绫罗阁每个角落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没有。” 君悦蹙眉,南宫素寰是个循规距识大体的人,去了哪里肯定会跟人说一声,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君悦问向竹桃:“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不让你们跟着?” 竹桃摇头,“没有。” “那她今天有没有不对劲的,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竹桃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就是跟奴婢说恭喜您被立为世子之事,还说什么旧人故新人怿,奴婢也不清楚。” 君悦听得也没有头绪,遂吩咐香云道:“你去宫门问问,郡主可曾出去过。” 香云领命,匆匆而去。 君悦又吩咐香雪:“你带人,去郡主经常去的地方找找。记住,不要惊动大王和王妃。” “是。” 本该安静的深夜,此时却异常的忙碌。 君悦转身跨进殿内,准备收拾一下形容去找蜂巢的人问清楚,是否是公孙家所为。 刚走两步,耳边又响起了竹桃刚才的最后一句话:旧人故新人怿。 旧人?谁是旧人? 世子之位,如今她是新的世子,那旧的岂不就是…… --- 已是深夜,祠堂里微弱的烛光将室内照得模糊难辨。 君悦推门进去时,便见那个一身素衫的女子卷缩睡在青莲台边,乌青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眼角泪痕未干。即使人已沉睡,怀中却还是紧紧抱着那块漆黑的牌位。 姜离世子君公鴌之位。 君悦只觉得喉中酸涩,内心颤抖。 傻姐姐,痴儿啊! “郡……”竹桃惊喜的喊道。 “嘘…”君悦制止了她的惊呼,缓步走近,轻轻唤了声:“姐姐。” 南宫素寰眉头微微一簇,却没醒来。 君悦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再唤一声:“姐姐。” “嗯。”南宫素寰呢喃了声,悠悠醒了过来。混沌的视线里,那张刻苦铭心的脸清晰的出现在她面前,熟悉的眉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很温和,很儒雅。 她抿嘴一笑,眼神迷离,语声深情:“你来了。” “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啊!你好久都没有入我梦来了,我只能自己来找你了。” 君悦一怔,这才知道南宫素寰大概是认错人了。 虽然不忍打破她的美梦,可君悦也不能这么承认。不然以后南宫素寰会造成错觉,以为一来到这就能梦到爱人。 “姐姐,我是君悦。” “君悦。”南宫素寰的笑容一敛,再定睛看去时,面前哪里还有那张刻苦铭心的脸,只是长得相似的他的妹妹而已。 “君悦。”南宫素寰彻底醒了过来。 她支撑起上身,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地方,以及自己怀里自己抱的牌位,自嘲一笑。“瞧我,又梦游了。” 君悦也不戳破她的谎言,附和道:“姐姐定是为了我的事太过于操劳了,我真是过意不去。夜已深了,我送姐姐回去可好?” “好。”南宫素寰在她的搀扶下起身,以袖轻拭牌位上的纹路,依依不舍的将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叹声道:“还是这里安静啊!没有人来打扰,也没有俗事烦恼。” 君悦没有应接她的话,她在想的是:得找个心理医生,来给南宫素寰做个心理治疗。不然再这样下去,南宫素寰非但没能从君鴌已死的事实中走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这种病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癔症吧! 用南宫素寰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梦游。 就像现在,南宫素寰对一个牌位自言自语,君悦都不敢多说什么,就怕惊扰了她。 将人送回到绫罗阁,君悦这才放松了口气。交代竹桃以后守夜的时候小心点,找人轮番值守,万不能再睡了过去。 折腾了大半夜,回到含香殿时,已是丑时正,距离每日的起床时间已经不远了。 君悦没有睡意,让香雪拿来了壶酒,自己坐在窗下对月独饮。仿佛又回到了在恒阳的时候,一个人无聊地发闷。 香雪给她拿来了张毛毯,盖在主子身上。“郡主今晚这是怎么了,可真的把人吓了一跳,以前可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君悦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也许没经历过,便无法体会那等噬骨之痛吧!” 香雪疑惑,噬骨之痛? 是君鴌世子吗? 宫里有传言,说南宫郡主喜欢君鴌世子,难道是真的? 可她聪明的不多问,这不是她作为奴婢该过问的事。“世子快休息吧!天都快亮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 香雪应了声是,恭敬的退下。 窗下,少女白衣束身,墨发自然垂到地面上。 殿内烛火照射,光滑的地板上倒映着她的潇洒姿态。一手放在脑后,一手执壶,仿佛是哪里来的迷路仙童,偷喝了凡间酒,醉卧美人榻。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哥哥 第二日一早,君悦恭恭敬敬的将启囸、连城、姬墨衔和权懿送出了城门。并交代礼司随行官员,一路好好照顾。 香云将一条墨青色披风为她披上,提醒道:“起风了,世子要注意身体。” 秋风已现萧瑟,枝上枯叶随风残卷,拼命着能够再停留多一点的时间,不想这么快飘落,化作春泥。 君悦望着远远而去的滚滚尘风,冗长马车成为了天边的一条直线,像一列急速而行的火车,带着乘客不知奔向何方。 时间过得真快啊! 初回来时,还是炎炎盛夏,如今却已是凛冬将至。往昔人事仿佛不过是昨天才发生,哪知竟是凡人观仙棋,山中一日山外一年。 君悦转身进城,并未急于回宫,而是去了趟八音胡同。 霓裳早已安顿下来,院子里还有两个婢女,负责照顾她的起居。她偶尔会去城里逛逛,脸上戴着块丝帕,到不曾引人注意。 逗留了半个多时辰,君悦又去了兰若先所在的客栈。 到了客栈,问了掌柜,才知道那小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上工。 上工? 君悦疑惑,上什么工? 等找到了他所谓的上工的地方,君悦抬头看着门顶上的匾额,竟是黛香绫香囊店。 那娃娃脸,竟然跑去卖香囊。 他本就长得喜庆爱笑,往门口那一站,又是一身黄,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一招财童子,说着女孩子老妇人喜欢听的话,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逗得她们咯咯笑。 君悦站在大门前双臂抱胸看了一会,那娃娃脸才注意到她。一看见她,本能的转身就撒腿欲跑。 “哎,那差大哥,你过来。” 君悦冲前面两个巡街的衙役喊道。 前面正准备开溜的兰若先一听到“差大哥”三字,生生将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 那两衙差跑过来,不知道和君悦说了什么,然后就将视线落在了兰若先的身上。 兰若先头皮一阵发麻,该不会是昨天闯的祸太大,发生什么大事了吧! 他提着一颗心,缩着脖子垂着脑袋走过去。 君悦好笑的看着他不情不愿的转身,一副小媳妇做错事的垂头挪步过来,那鹌鹑的模样可老实了。 小样,在老娘的地盘还敢忽视我,信不信老娘让你二进宫。 “怎么,不跑啦?” 兰若先瞄了君悦两眼,又瞅了那两官差两眼,嘴里嘀咕:“不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刚好被你的客人看到有点丢脸嘛!至于生气吗?” 君悦给了香云一个眼神,让她带着两衙差先走了。而后放下手臂,上前两步到他身前,抬手想要替他整理着香囊店发的店小二工服。 兰若先以为她要纠他脖子,害怕的后退,手臂放在胸前做防范。 君悦满脸黑线,“我没有生气你随便找个地方睡觉,我是怕你从那个地方来的事被别人知道。” 她继续伸手过去,替他整理着有些歪斜的领子。 “……哈?”兰若先脑子空白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不生我气啊!” 他垂眸看着替他整理衣裳的细白指节,心口突然有暖流划过。除了奶奶和母亲之外,貌似还没有人与他如此亲近过呢!这感觉,好像挺不错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昨晚都睡不好觉。” 君悦斜了他一眼,她可不会相信这货会睡不好觉。放下手,道:“我想说啊!可是你溜得快啊!” “那你叫他们干什么?”他指了指衙差离去的方向。 君悦哦了声,“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一起斗殴事故,我让他们去处理啊!” 兰若先喷了一口热气,这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 不过,看在她不生气的份上,他也就原谅了吧!“可是你说的事,他们知道就知道呗!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君悦摇头,“你不懂,当初我进入缥缈林,并非误闯,而是被人逼进去的。对方的目的何在我不知道,但我感觉,缥缈林是一个有秘密的地方。” 兰若先眨了眨眼,“啥秘密?” “我不知道。” 兰若先切了声,“我在里面住了快二十年了,也没发现什么秘密,难道还有宝藏不成。” 君悦道:“有没有宝藏我不知道,不过经过昨天的事,只怕很多人都注意到你了,肯定对你做一番调查。 如果有人真的认为缥缈林有秘密,而又知道你来自那里,那么他们定会抓着你不放,因为你就是他们进入缥缈林的地图。” 而且,如果兰若先来自缥缈林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么她埋在恒阳的岑若这条线也就不能用了。 兰若先瘪瘪嘴,“你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他们也可能会抓你啊!” “抓我?”君悦轻笑,“你觉得我和你,谁更容易抓?再说对缥缈林的熟悉程度,我这个只在里面呆了几天的,会比你这个呆了快二十年的熟悉?” “说的也有道理哦!” 君悦问他:“你是跟我回宫去,还是想继续留在这打工?” 兰若先看了看店里忙碌的场景,又看了看君悦,带着央求低声道:“我想留在这。” “为什么?” “宫里我都呆腻了,无聊得很。我在这打工,每天都能见到很多人,还能自力更生赚钱,可好玩了。”他说着,两眼放光。“等我赚到了钱,我请你吃旺旺狗肉店的狗肉,还有十里食乡的烧鹅。” 君悦眼含羡慕,这就是自由啊! 求而不得的自由。 “也好。”君悦点头道,“随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遇到了麻烦,就进宫去找我。--天转凉了,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没有厚的衣裳,就进宫去找你素寰姐姐,或者自己去买。” “嘻嘻,君悦你可真好。”娃娃脸又笑得像朵向日葵。 君悦很愧疚,她不好。 她利用了他。 兰若先,他很简单,很干净,他不属于这里,不该成为她和三大世族争斗的一枚棋子啊!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瞧你店里那么忙,快去招呼客人吧!” “那我走了。”兰若先说完,转身离去。 君悦看他走了,也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兰若先又转过头来,问道:“君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君悦停下脚步,转回身。先是疑惑,而后道:“因为你是我弟弟啊!” 兰若先不高兴,“什么呀,我可比你大。” “那就做哥哥吧!” 年纪是比她大,可这心思跟十岁小孩没差别,没心没肺。 兰若先瘪瘪嘴,“这还差不多。” “走了。”君悦转回身,背着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墨青色披风鼓动,小腿以下露出了缎白的裙摆和靴子。看着潇洒肆意,张扬不羁。 可兰若先不知怎么的,竟觉得这背影说不出的……孤独。 她行在人群中,周身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她说一句话或打一个招呼。 章节目录 第334章 雁传情 回到宫里,君悦去跟姜离王汇报了下情况,而后回了含香殿。 刚坐下喝了口茶,香雪便过来了。 “世子,今早香云去库房挑给年侍卫的补品的时候,看到了这个。” 她说着,将一个盒子递到了她面前。“奴婢看着有点奇怪,不敢擅自处理,所以拿来给世子看看。” “什么东西?”君悦放下茶杯,拿起来一看,还挺沉的。 将正面的锁扣打开,里面是一尊手掌大的大雁玉雕,玉雕展翅欲飞,雁身的羽毛栩栩如生。大雁的长脖上,挂着一把金色的钥匙。 君悦的心脏猛地快速跳了几下,眼眶温热。“这是连…信安王送的那批礼物吗?” 香雪点头,“是。” 北齐的习俗,男女在定亲后,男子会送女子一只大雁,以示传情,以表忠诚。 连城,我以为我离开了恒阳,你就会忘了我,没成想你还是追来了。 女人,大多是感性动物。连城这样深情而疯狂的追求,说实话,他成功了。她真的感动,也……心动了。 可她不能回应,因她很明确她心里住的是谁。 心动不等于爱情。 她早已不是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在爱情方面,已经不由感性支配,而是理性选择。 “你下去吧!”君悦道。 香雪应了声是,福身退下。 君悦拿着盒子,走进内殿,至梳妆台前坐下。梳妆台上,除平日里梳妆用具之外,还有一个楠木雕刻并蒂双生的棕色盒子。 取出大雁盒子里的金钥匙,将并蒂双生盒子上的小锁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颗亮瞎眼的鸽子蛋大的钻石。 秋风正好从梳妆台前打开的窗棂吹进来,一下子就吹进了她的眼睛里,温热的眼眶瞬间蒙上了薄雾。 连城。 孤独如你,清冷如你,执着也如你。 这鸽子蛋大的钻石,当初在恒阳时,他便送过她,却被她拒绝了。如今,他又千里迢迢,亲自送来了。 怪不得说钥匙要等他离开时再给,是因为害怕她如果事先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会再次拒绝吗?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着。 他将钥匙藏在礼车里,一面是既不想让她在他离开之前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一面又想让她知道。连城,你果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他是一个内敛的人,从不将自己的感情外露;他知道她的身份,却从来不说破;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却从来不表白。 他只用行动来证明。 君悦抬头望向窗外巴掌大的高空,干净明亮,一片云朵都没有。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中已经没有了雾气。 “香雪。” 候在殿外的人听到声音,急忙进来,到主子跟前时福了福身。“世子有何吩咐?” 君悦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将这个东西,作为给信安王的回礼带回去吧!” “那要不要入册在礼单上?” 君悦舌头在牙齿间绕了个圈,低声道:“登记入册吧!” 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那就决绝一点。即便残忍,也好过纠缠不清。 香雪指着桌上的盒子道:“那那个呢?” 君悦看向那太阳下金光闪闪的钻石,犹豫再三,说:“这个就留下吧!不计入库房清单。” 一件东西一而再的送,她要是再还回去,也说不过去。 --- 吃过午饭,君悦去了一趟绫罗阁。 到了那里时,才发现佟王妃也在。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歇午觉吗,怎么跑过来了?”佟王妃问道。 君悦笑看向坐在佟王妃对面的南宫素寰,道:“我来看看姐姐。” 南宫素寰很是不好意思,“看来我真的是犯了很大的错,不仅惊动了母妃,还让君悦担心了。” 事实虽如此,可却没有人恼。 佟王妃慈爱道:“我知道你的性子,端庄识大体,不是有意的,不要往心里去。” 到底是自己报来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感情还是有的。君悦不在宫里的这几年,都是她们母女相互取暖的。 佟王妃看着南宫素寰淡淡的神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道:“素寰啊,你今年也不小了,可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 南宫素寰比君悦还大两岁,今年十九了,在提倡早婚早育的古代,她已经是老姑娘了。 南宫素寰垂下头来,两手紧握着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母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喉头轻颤,再说不下去。 “哎…”佟王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鴌儿的情义,当初你跟我说宁愿终生不嫁,也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着他。我知你心性,看着柔弱实则刚烈。我与你父王也商量过,等房绮文生下孩子后,便让你入了鴌儿的院子。可谁能想到,却是缘悭分浅。” 有些人,面对爱情,他们卑微到尘埃里。 南宫素寰的爱情就是这样。 宁愿终身不嫁,也要在距离最近的地方看着。 宁愿为人妾,也不愿另寻他爱。 比起南宫素寰,君悦自愧不如。至少在爱情方面,她做不到毫无底线的无私。 如果连琋娶了元曦公主,她不可能守着他过一辈子,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做他的妾。 佟王妃继续道:“如今,鴌儿不在了,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母妃不会逼你,大王也不会将你当做政治联姻的筹码,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就跟母妃说,母妃会为你做主。” 南宫素寰抬起头来,想争辩些什么,可望进佟王妃慈爱的眼睛中,终是点了点头:“好。” “好孩子。”佟王妃会心一笑。 劝动了一个,佟王妃这心舒展了一半,却在对上女儿时,又皱起了眉头。 君悦一个激灵,“母妃,你可别打我主意。” 佟王妃不悦,“你也不小了,别人家像你这样的孩子都出生了。可你这身份……哎…” 一言难尽啊! “原先我还想着若先是个不错的孩子,留在你身边也不错。可他竟……” “噗…”君悦惊得一口茶给呛了喉咙,生生打断了佟王妃的话。 “你这孩子。”佟王妃温怒。果然是当男孩子养久了,连女孩子的仪容都不会,竟然当众失态。 君悦擦了下嘴边的水渍,不可置信道:“母妃你胡乱想什么呢?我还以为…” 她看向南宫素寰,佟王妃当初问兰若先户口的时候,她还以为她是要撮合他和南宫素寰呢!不想佟王妃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母妃你别开玩笑了,这要是让朝廷知道我的身份,咱们姜离可就遭殃了。” 佟王妃又长长叹了口气,发现在女儿成亲的这条路上似乎阻碍不是一般的大,而是荆棘满满啊! 算了,还是先解决这个年纪大的吧! 于是又道:“素寰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明天母妃就让画师把城里的青年才俊都画来,任你挑选。” 南宫素寰一脸的惊讶,这说风就是雨变幻得也太快了吧!“我……” “别害羞,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南宫素寰为难,既不想让佟王妃失望,可自己又真的没那心思。 她求救的看向君悦。 君悦想,君鴌已经死了,南宫素寰也的确不能总是把自己关在过去的回忆里,画地为牢。也许被母妃这风雨的一闹,说不定还能让南宫素寰少些思念君鴌的时间。 于是她拍了拍手站起,行了一礼道:“母妃,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午觉了,下午还得去先生那里上课。” “那你快回去,好好休息。” 女儿那么辛苦,佟王妃恨不得她能多休息,放人放得很干脆。 南宫素寰恨恨的剜了她一眼,君悦咧了个大嘴巴,优哉游哉的走了。 哎,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最关心的一大事。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梅书亭 日子一数,就过去了六七日。 等所谓的去吴家村观光的游客再回到赋城时,已是九月中,天气更加凉了。 当晚,君悦在梨园款待他们。 这也是之前她答应的,要让他们一睹戏曲大家梅老板的风采。 华灯初上。 梨园方圆几里之内,今夜皆被清场。 街上,商铺被迫早早关门,不准行人游荡。住在附近的百姓无事不得出门,不得喧哗。通往梨园的各条要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梨园围得密不透风,犹如皇帝亲临。 君悦看着黎镜云递给她的梨园建筑结构图,以及以梨园为中心的周边地形图,听着黎镜云详述的布防情况,认真看过并且提出了几点补充。 黎镜云心里很不高兴,黎家世代从军,熟读兵书上过战场,如今被一个连兵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黄毛小子呼来喝去,还否定了他某些布防点,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为人和智商。 “世子,有那么严重吗?” 这阵势,就跟守护蜂王蚁后似的。 君悦岂会看不出他的不满,沉声道:“当初我从恒阳回来的时候,是和三国使臣同行。在俞安城时,我们曾遭到一次谋杀,对方用火攻,试图将三国使臣一锅端。凶手是谁,至今仍毫无头绪。今日的情形,不也是四国同聚吗?这些人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咱们就等着各国将我们撕成碎片吧!” 黎镜云噎了口,无言以对。 君悦道:“下去准备吧!人应该也快到了。” “是。”黎镜云干硬应道,退了下去。 黎镜云不同公孙展那等城府极深之人,武人性情干脆,有什么情绪迅速现于脸上。即便刻意隐藏,眼睛也骗不了。 君悦转身,走进梨园内,监督着工作人员的布置情况。桌椅摆放,茶水糕点,试毒……就连到时要用的二胡她都翻看有没有暗器。那检查的精细程度,简直比检查自己鼻子上有多少颗黑头还要精细。 最后,来到了后台。 后台是戏子们化妆,放置道具的地方。 此时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一个个画得不是白就是黑,不是红就是紫,夸张的化妆手法将本来的面目遮盖,君悦脸盲的看所有人都长一个样。 “鲁园长在哪?” 君悦问向一个武生打扮的人。这梨园的园长姓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武生抬手指了指:“哦,在那边。” 君悦走过去,鲁园长正在吩咐自己的弟子赶紧将道具摆到前台去。她唤了声鲁园长,行了礼。 “世子。”鲁园长回礼。“世子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君悦嗯了声,“麻烦园长将所有人叫来一下,我要点一下名。” 鲁园长有些为难,“可是这都要开场了,他们都在忙着化妆呢!世子放心,都是园子里的人,都是……” “园长。”君悦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时间紧迫,你还是快照我说的去做吧!” 鲁园长一愣,这几日跟这位世子商量安排今夜之事,觉得他温温和和挺好说话的,怎么这脸色说变就变,这威风说耍就耍啊! 可人家是官,他一个小老头哪里能反抗,于是将梨园的男男女女都集合到大堂来,站成两排点名。 年有为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的点名,对人。 君悦双臂环胸,一个个的紧盯过去。没化妆的倒是容易辨认,化了妆的五颜六色爹妈不识只余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转动。 “张超,花俏儿,孙五娘,梅书亭,刘……” “等等。”君悦突然出声制止,双眸微怔。 年有为转过头来,不解:“怎么了?” 君悦歪着脑袋皱眉,示意他将花名册递给她。 年有为不明所以,递了过去。君悦接过,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三个字--梅书亭。 这个名字,很熟悉。 在哪听过? “他是梨园的台柱,梅老板。” 声音突兀的从身后传来,吓了正在搜刮记忆的君悦一跳。转头看去,黎镜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视线正落在前面站的两排梨园之人的其中一人身上。 君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第一排中间的一人化了厚重浓艳的妆容,粗长的眉,桃艳的眼,殷红的唇。长发束于脑后,额上带了网套。 许是出于职业的缘故,梅书亭的眉宇间,透着股女子才有的柔美。 梅书亭两手作揖,礼道:“草民正是梅书亭。” 这声音,也熟悉。 君悦将心中疑惑道出:“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梅书亭道:“草民有幸,在丹州时见过世子一面。” 丹州…哦…君悦终于想起来了,当时她人在丹州时,姬墨衔介绍她认识的人,就是梅书亭。 她曾和兰若先来这梨园听过一回戏,那时候他们坐的位置离舞台远,而且当时梅书亭化着妆,印象不深。因而在丹州时,她便认不出卸了妆的梅书亭,只是觉得熟悉。 现在也一样,她也认不出化了妆的梅老板就是当初在丹州时未上妆的梅书亭。 君悦微微颔首,“原来您就是梅老板,当真是意想不到啊!” 赋城赫赫有名的戏子,竟然是南楚越王的朋友。 “草民身份卑微,不敢劳世子记挂。”梅书亭依旧彬彬有礼,谦逊温文。 君悦手拿花名册,轻轻拍打自己的掌心,冥思探究。 赋城,还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世子,时间差不多了。”黎镜云在一旁提醒道。 君悦将探究的目光转移到黎镜云的身上,紧盯了他好一会,轻轻一笑:“好。” 这黎镜云的反应,也不太正常。 他跟这个梅老板还真是好基友,她不过是多问了句,瞧把他给急的。 正这时,礼司夏春秋匆匆过来,说人到了。 君悦这才将手上的花名册交给年有为,嘱咐他继续将名册上的人一一认过,确定无疑才能放他们离开,自己则转身去迎人。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肃声道:“各位,今晚这一场演出很重要,我希望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有个什么小心思的,最好都收起来。 当然,我也知道大家的辛苦,所以明晚,我会在十里食乡宴请诸位,以示答谢。你们的家人,我也已派人接进宫去了,此刻正由南宫郡主好好招待着。这是无上的荣耀,好生准备着吧!” 语毕,转身华丽丽往门口而去,留下一众惊愕的众人。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们的家人都被接进宫去了? 这哪里是什么荣耀,这分明是拿他们的家人做人质。 这君世子,进门之前还是一副平易近人的谦谦君子,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黎镜云看了众人一眼,也转身尾随君悦出去。 “这,这年侍卫,”鲁园长指着君悦离去的背影哆哆嗦嗦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年有为冷冰着一张脸,眼睛都不抬一下。“诸位不必紧张,你们只要做好你们分内之事就行。” “那我们的家人又是什么意思?” “世子说了,他们正在宫里,由郡主招待。” “可这……”年有为一记冷眼扫了过去,鲁园长吓得咽了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人群中,梅书亭一双桃艳的眼睛看着门外灼灼晃动的人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恩威并施,果然好手段。 章节目录 第336章 你们都有病 梨园门口,众人各自见礼,而后陆续进入大厅,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大门,缓缓关上。 距离开场还有段时间,几人便聊了起来。 “听说今日下午,世子和信安王独自出去了。”姬墨衔摇着扇子道,“世子这可不厚道,有什么好景色也不带上我们。” 君悦笑笑,“诸位赶了一路定是乏累,需要好好休息,我岂敢再拉着你们转悠。信安王今日是要去六司视察工作,想必不是越王爷想要去观光的地方。” “原来如此。”姬墨衔看向连城,“信安王倒是勤政爱民,才刚回来就要去视察工作,难道是怕姜离王政务处理得不妥?” 这话挑拨离间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连城面色不改,淡淡道:“例行公事而已,毕竟好几年才这么一次。” 齐帝每隔四五年,就会派个代表到姜离来视察工作,象征性的走个过场。谁都知道姜离的政务有问题,却谁也不提,包括齐帝自己。 财权军权政权都握在三大世族手里,政务要是没有问题那才是怪事。 启囸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不知信安王可打算如何使用这批矿产?” 连城答非所问,“这似乎无需跟蜀太子汇报吧!” 权懿接话:“原则上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么一大批矿产,若我们三国不清楚其去向,心里也会不安。这要是贵国利用它打造兵器,私屯钱粮,那我们三国可就要好好考虑这天下棋局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皆落在连城的身上。 大有齐国要是敢私吞了这矿山,他们其他三国立马联盟群殴的趋势。 场面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 君悦给身后的年有为一个眼神,年有为会意的走去后台催促着赶紧开场。 君悦打破沉寂,笑道:“各位使臣,这公事咱们留待明天再说,晚上时间自然是喝酒聊天,赏花赏戏,放松心情,你们说是与不是?” 大堂内依旧静得针落可闻,没人鸟她。君悦讨好的笑容就这么僵硬在脸上。 à...à...à...à... 一排乌鸦冷漠的从她的头顶飞过,落下一块白色的粑粑,正中她的眉心。 尴了个尬。 气氛还是一如既往地紧张沉寂,没一个人理会她这个东道主,沉默探究的眼睛还是死盯着连城不放。 妈了个吧唧。 君悦大手一挥,拍掉头顶的一排乱入者,火气从耳中滋滋冒出来。尼玛敢忽视老娘,看老娘…… 看来老娘的影响力还是太弱了,哎,弱者没有发言权。 君悦两只耳朵蔫了下来,两手托腮撑着桌面抬眼看看连城,又看其他三人不带眨的眼睛。几个大男人,大眼瞪大眼。 Youaresick! “当当当……” 正这时,台上响起了节奏有序的乐声,紧接着便有几个大花脸从后台小跑着出来。个个手持长枪,背后插旗,绕着舞台锵锵锵的跑,一会翻跟斗一会转着手中枪。配合着锣声、钵声、镲声、鼓声等等,一下子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去,间接化解了紧张。 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 “好。”有人叫喊有人拍手,场内的气氛燃了起来。 君悦暗暗松了口气。 尼玛她小小一个世子,应付他们这些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就是手握重权的太子,她容易吗她。 又是跑又是跳的调动气氛的开场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各种乐器声渐渐冷却下来,便换上了低婉的笛子胡琴等合奏,主角这才登场。 青衣正旦一出,兰花指一翘,莺歌溢出。 君悦状似垂眸喝茶,然眼角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侧前方的姬墨衔。 果然,梅书亭一出场,姬墨衔的眸中毫无刻意的闪过疑惑。等梅书亭一开嗓,他眼中的疑惑迅速爬上震惊。 看来他也没想到,梅书亭就是梅老板。 君悦的视线落在台上正顾盼生辉的梅书亭身上。不得不说,他虽是男子,但是扮起女子来毫不逊色,一动一回眸间,尽显女子的娇弱柔美。 不过她没兴趣,咿咿呀呀的没觉得多好听,反而觉得好吵,还不如眼前的食物来得可爱。 她忙得脚不沾地,连晚饭都没吃过呢! 连城转头看过去,便见少女对着桌上的水果糕点大快朵颐,跟大厅内的众人画风真是截然不同。 他嘴角不自觉又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这便是她,有雷厉风行的时候,有杀伐果断的时候,也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的时候。 他喜欢看她露出本性的样子。 君悦正往嘴里塞着一块糕点,稍稍抬头时正好跟连城四目相对。她一怔,塞糕点的动作就这么顿住了。 有点小尴尬。 有点像小孩子偷吃糖被父母抓包的感觉。 连城又是宠溺的摇摇头,起身往她这一桌走来。 君悦想了想,决定还是将到嘴的糕点塞进去,和着茶水慢慢咀嚼。看着连城走近,又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喜欢听戏吗?”君悦咽下嘴里的糕点,抹了下嘴巴,疑惑的问。 还以为所有人都在看戏,她偷偷吃点东西没人看到呢! 连城坐定,转头看她,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摸去。 君悦吓了一跳,脑袋往后缩,警惕道:“你干嘛?” 大庭广众的两个“男人”摸来摸去,简直是辣眼睛。 连城停在半空的手只好放到自己的脸上,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君悦按着他的指示往自己嘴角一摸,摸到了一些疙瘩。抠下来一看,竟是一些糕点粉末。 君悦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大屁股,尼玛她还以为…… 咦,好丢脸啊! 她不自在又装自然的正回头来持杯喝茶,心脏突突的乱撞。幸好是晚上,大厅内灯火昏黄,他看不到她的狼狈。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连城肯定看透了她的心思,正暗自嘲笑呢! 她偷偷拿眼瞄了过去,见他正认认真真的看着台上的表演,这才呼的松了口气。 可松完了气她又纳闷,不就是个脑子有点污的误会吗?她干嘛狼狈得好像自己出轨似的? 再说,她又不是真的十七岁,还情窦初开谈恋爱的小姑娘,整什么矫情心脏突突的小鹿乱撞? 尼玛面对连琋都没有小鹿乱撞,对连城她撞个毛。 这么想着,心也就静了下来,人也自然的问道:“这戏怎么样?” 耳边传来他温儒的声音,“还不错。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懂。” 连城转头看她,笑说:“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君悦也笑说:“是啊是啊,我一个不懂戏的来陪你们几个大老爷听戏,能不难为吗?” “既然如此,一会散了场,我请你吃宵夜。” 君悦摇摇头,“吃宵夜就不用了,你肯定也很累,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连城清雅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也不再坚持。“好吧!” 他一直在邀请,多点与她独自相处的机会,她却总是拒绝。 其实以她的聪慧,她不可能不了解他的心意。这样的拒绝已经表明了她的意思,可他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 她是他十几年灰暗的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缕闪耀的亮光,他舍不得放手。 一个泡了很久冷水的人,突然看到一堆篝火,怎么可能放弃取暖呢! --- 梅书亭一共唱了三出戏,吹吹啦啦差不多持续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散场后,姬墨衔自然问到了那所谓的青衣梅老板,君悦也如实的道出了梅书亭的实情。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梅老板本名梅书亭。” 姬墨衔淡淡的哦了声,也不知道对于她今晚才知道梅老板身份的解释是信还是不信。“没想到此行出来,还能遇到故友,真是意外。” 君悦也没心思去猜姬墨衔此时心里在琢磨什么,浩浩荡荡将一行人送回驿馆。 一直到驿馆,众人还是没放过那个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启囸不耐烦道:“信安王,世子,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们一个答案?” 君悦挠了挠头,烦不烦啊!“既然太子殿下那么着急,那就明早吧!咱们承运殿,大家一起商量。” “那好,明天承运殿见。” 君悦呜唉,这帮人什么时候才走啊!老呆在赋城,又要伺候他们又要担心他们的安危,可真是费钱费脑。 章节目录 第337章 一分为四 第二日,君悦天还没擦亮就起。 刚掀开被子,一股沁骨的冷意袭来,君悦生生打了好几个抖,哈修哈修连打了两个喷嚏。 “世子快穿上衣裳吧!小心着凉了。” 香雪端着水盆进来时,刚好碰到主子在打喷嚏,于是忙放下铜盆,抖开衣裳递了过去。 君悦就着她的伺候套上了外衣,这才觉得暖和些。她望向外面依旧还漆黑的天,昏暗的烛光里,竟有丝丝雨线。 “原来是下雨了啊,怪不得这么冷。” 香云边整理床铺边道:“昨夜里刮了大风,后半夜又下了雨。一早起来,这天就变得阴冷,院子里落了不少树叶呢!” 古代污染度轻,没有什么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的全球问题。这里四季分明,叶落知秋。 生活按部就班,晨练,看书,用早膳,然后前往承运殿听政。 今天的承运殿,又免不了烧脑一番了。 君悦见到连城的时候,他还是如昨天一样着一身单薄的青衣,并未像启囸或姬墨衔一般换了中厚的秋装,披了挡风的斗篷。清冷的身子在秋风中,微显萧瑟。 “你怎么还是穿得这么单薄?”君悦尽职的问道。 可连城听了她这话,却是心里暖暖的,嘴角一笑。“你关心我。” 君悦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一问一答,多让人误会啊! “是,我是关心你,你可是朝廷派来的使臣,要是生病了,岂不是我招待不周。” 连城也没有因为她故意撇清关系而不悦。“来的时候天气还很炎热,倒没料到这天变得如此之快。”她能一眼就看出他的穿着,说明还是在意他的。 君悦皱眉,“信安王妃难道没有预先替你准备吗?” 连城倏地收了笑容,面上又恢复了清冷,声音略沉。“你管那么宽做什么,进去吧!” “……”尼玛这脸说翻就翻,你跟连琋还真是亲兄弟。 她转头吩咐香云,让佟王妃准备几套秋装,一会给驿馆送过去。 --- 承运殿上,气氛有些诡异。 启囸似乎还未睡醒,懒洋洋对上座上的姜离王道:“大王,我等在赋城盘桓数日,您也该给我们一个答案了吧!别误会,我们不是有意逼你,只不过这矿山之事实在太大,若是我们不知道贵国如何使用这批矿山,心中难免惶恐。” 君悦腹诽:都大军压境了还不是逼。 如果这也不叫逼,那就是你妈逼。 大概是她的问候起到了作用,启囸冷不防的打了个很不雅的喷嚏,而后斜眼扫视了殿上一圈,众人噤声。君悦心虚的微微垂下头。 姜离王道:“蜀太子,矿山虽说是在姜离境内发现,但如何开采,如何使用,本王还得上报朝廷,由吾皇裁定,本王可做不得主。” “这么说大王是没有主意了。”权懿视线落在君悦身上,“昨夜世子可是承诺今日会给答案的,莫不是又在哐我们?” 君悦翻了个白眼,就你们一个个嚣张的就差没拿刀架在人脖子上了,谁敢哐了你们啊!找死。 她看了连城一眼,对方对他微微点头。 君悦清了清嗓子,道:“主意是有。” 姬墨衔接了话,“想必信安王和世子都已经商量出了一个完美的方案,我等便洗耳恭听。” 君悦挺直腰杆,面向众人。 侃侃道:“姜离境内出现的天下间有史以来最大的矿山,其内包括金矿、银矿、铜矿、铁矿等矿产,共五座。若是细细算来,其价值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 齐国囊括姜离,姜离的财富,属齐国所有,如何使用,如何分配,由吾皇决定,外人本不该过问。但这笔财富实在过于庞大,若是齐国独占,余下三国难免心生不安。 无论乱世盛世,钱财都是饲养军队百姓必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而武器,则是行军打仗必备工具。吴家村发现的矿山,金银乃钱财,铜铁便是武器。” 启囸不耐烦的打断道:“你废什么话,赶紧说正事。” 殿内众人面露不悦。这启囸,也着实嚣张。 君悦沉了黑眸,声音如冰刺。“蜀太子,虽然您身份尊贵,但您也得搞清楚,这是姜离,不是您的太子府。这天的确很冷,您若是不耐烦,我让人送您回驿馆。” 妈的三番五次毁我面子,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启囸被当众羞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自然直了脖子想怒驳。 “世子。”权懿抢了他的话头,对上君悦,“你继续说。” 启囸愤愤的瞪向权懿,却在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而来的肃杀之气时,当下心脏一抖,话头被咽在了喉咙口。 杀人太多,戾气果然重。 君悦挑眉,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看启囸那吃鳖的样子,君悦只有一个字:爽。 爽完了,君悦继续道:“任何一国独占这样的财富武器,其他国都会心生不安和忌惮。或是由此而引发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导致天下大乱,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那这矿山就不是福,而是祸了。所以,我和信安王商议过,将这矿山平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什么叫平分,四国平分吗? 殿内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群鸦出动。 权懿狼一般的双眼紧紧盯着肆意张扬的白衣少年,带着肃杀之气的沉沉声音飘过群鸦哗然的上空,传到君悦的耳中。“那君世子,怎么个分法?” 仿佛是一道开关,将殿内哗然关闭,瞬间安静。 众人或期盼或好奇的视线,又落在了君悦的身上。 君悦利落开口:“一分为四,齐国占四,吴、蜀、楚各二。” “所有吗?” “不是,只金银矿。剩下的铜铁,封山,不采。” 利落简洁的声音一落,殿内的开关再次开启,哗然一片。 君悦不理会众人的议论,回头对姜离王点了点头。姜离王再朝旁边的梨子点了点头,梨子便转身进了后殿。等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抬东西的小太监。 两小太监抬的,是一扇长约二丈、高约一丈的巨大屏风。屏风上,并非是什么风景画美人图,而是现今东泽大陆地图。 几条弯弯曲曲的曲线,将原本一块完整的拼图分割成了四块。 姬墨衔手持折扇,指着屏风地图问道:“世子,这是何意?” 章节目录 第338章 整修龙江 姬墨衔手持折扇,指着屏风地图问道:“世子,这是何意?” 巨大屏风一抬出来,殿内议论声渐落,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君悦的身上。 君悦走了两步,到屏风之前,接过一旁太监递过来的手臂长指挥杆,指着地图上一条由西向东的曲线,问道:“诸位可知,这是什么?” 众人移步,集聚到屏风前。 姬墨衔笑道:“自然识得,这是龙江。” 世人皆知,龙江乃东泽大陆第一大江,主流横跨蜀、齐、吴三国,支流经楚国。天下三分之一的百姓,饮的便是龙江水。 启囸讥讽:“世子莫不是在给我们普及知识?” “自然不是。” 老娘才没那闲工夫。 君悦指着地图道,“龙江的源头,在蜀国藏阴古山,横跨三国。可以说,龙江流域造福了周边百姓。” 姬墨衔皱眉,“世子,咱们不是在商量矿山之事吗,怎么又扯到龙江来了?” 众人也是同样的疑惑,这牛头马尾的话题衔接不上啊! 君悦笑道:“急什么,听我慢慢道来。龙江虽然造福了周边城市以及百姓,也为各国之间的往来提供了交通便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于龙江的破坏越来越严重,导致河底淤泥受阻,河床增高。 再加上各国建造的堤坝大多数是缺斤少两的豆腐渣工程,所以各国每年出现水患最频繁、最严重的就是龙江。远的不说,我梅县就是刚发生的例子。” 权懿好像听懂了。“世子的意思是,想利用矿山的金银来整顿龙江。” “大将军不愧是三军统帅,一点就通。” 君悦看向连城,“我和信安王商定的方案就是,由四国共同开采姜离宁县吴家村的金矿和银矿,就地冶炼、铸金。所得金银一分为四,齐国占四成,其他三国各占两成,用以整修龙江,减少水患,造福百姓。” 权懿虽是面色如常,然内心却是激动的。 吴国地处龙江的下游,上游的泥沙经过冲击,全部堆积在下游,导致春夏季节灾洪不断。皇上也对此问题甚是头疼,想要整顿又苦于国库无银。如果利用矿山的银子来整修,倒是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 他觉得不错,可是有人不那么觉得。 “这不公平。” 启囸反驳道,“凭什么你们齐国占四成。” 连城凉凉道:“矿山本就是我齐国所有,蜀太子难道想要占四成不成?” 瓜分主人家的东西,还想拿大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当然瓜分两成也是不要脸的。 启囸噎了口,再道:“即便如此,龙江主流经蜀齐吴三国,咱们整修的费用肯定比整修支流要庞大,为何楚国也能拿二成?” 君悦笑道:“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只是负责分配,至于钱运回去后,贵国要如何使用,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了。蜀太子不服,您可以跟越王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蜀国占三成,楚国占一成?” 启囸转头看向姬墨衔,姬墨衔冷冷道:“蜀太子可别欺负我楚国无人。” 这话存了讽刺的意思。若要论人数,楚国的人口比蜀国要多。 “哼。”启囸冷哼,别过头去。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整修龙江只不过是个借口,为四国瓜分矿山找个好名头而已。钱运回去了,谁知道他们用来干嘛的。 权懿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世子说只开采金银矿,那剩下的难道就封了吗?” “是。”君悦答道,“铜铁是制造武器的主要材料,天下人皆言矿山是个财库,我可不希望它变成割人血肉斩杀生命的祸头。最好的办法,就是封山,谁也不要肖想。” “切,谁知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偷偷开采?”启囸讥讽的声音又传来。 君悦阴笑道:“那要不然我把它炸了可好?” “你……”炸了岂不是更可惜。 君悦心情很好,这招百试百灵。 谁敢反抗老娘,老娘就把它炸了。 “不过太子殿下的担忧也有道理。”君悦正色道,“所以,为防止此类情况的发生。各国可以派二百士兵进入姜离,驻扎吴家村,不仅能监督我,各国也能监督彼此。所有账目一式四份,公开公平。但是有一点,各国派进来的士兵,一切需听从姜离的号令。” “凭什么?” 就凭这是老娘的地盘,你在这嚣张个什么劲……不过这种大话她可不敢当众说出来。 君悦的理由是:“方便管理。” 姬墨衔道:“可是,只两百军队,会不会少了点?” 连城道:“各国各二百,三国总共就是六百,我朝廷派三千护卫,再加上挖矿的工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千人。越王爷以为五千人是个小数目吗?你不妨问一问权大将军,五千人一日的开销是多大。” 权懿是带兵之人,这方面他最是清楚。 所以,他并没有反对。 连城再道:“各国大军撤离姜离边境,不得骚扰挑衅。冶炼出来的金银,经过分配后,由我齐国和各国在姜离的驻军共同送到边境,再由各国派来的人接手。金银当面点清后,离了姜离边境,再与我国无关。” 不得不说,身份地位这个东西从古至今都是阶级划分最重要的凭据,没有之一。 君悦说话的时候,这个不屑那个质疑的。瞧连城不过是淡淡的说了两句,就没一个插话的。 “这就是齐国给出的答案。”连城声音极淡,淡到若有若无,却令人无法忽视。 “你们接受吗?”漫不经心,却又威慑十足。 这话不像是在问“你们接受吗?”而是在说“这就是我们给出的答案,你们要不接受,就算了。” 君悦再一次认识到了气场的重要性。 殿内一时的寂静,针落可闻。 过了一会,仍是无人回答。 君悦接了话道:“这件事情兹事体大,想必各位是做不得主的。不如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先回驿馆休息,快马加鞭将我的方案上报你们的皇帝,再行商议如何?” 这是国体大事,非皇帝不能决定。所以君悦留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跟自己的皇帝通气。 等众人散去,君悦这才想起王座上还坐着个至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姜离王。 可当她转头看去时,座上空空,哪里还有君世安的身影。 君悦努嘴,这姜离王,他倒是懂得躲回去享清净。 --- 这一日,从驿馆先后离去几人,分别从赋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快马加鞭将他们主子的信送回到各国皇帝的手里。包括恒阳。 君悦去看姜离王的时候,他正由梨子伺候着吃药。她也像模像样的在一旁帮衬,递个帕子,端个茶。 姜离王是真的疲累,精神头明显的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这个提议,皇上并不同意。”他道。 君悦摇头,“皇上一定会同意的,他没得选。矿山这块骨头,他想独吞,也没那么大的嘴巴。” “那倒也是。可是这个噱头到底是你挑起来的,我怕到时候他会把怨气都洒在你身上。” “总是要有一个人挑起来。不是我,难不成父王还指望六司司正,或者是信安王?” “那倒也是。” 君悦无所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可不就是遇到问题,分析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姜离王赞叹:“这说法精辟。”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尽早打算 公孙府的后花园里,公孙柳轩正优哉游哉的逗弄着他的那只爱鸟喜鹊,公孙展立于他身后,乖巧的像个下属。 喜鹊被竹签戳中,吓得扑扇翅膀,在方寸天地的笼子里四处逃窜。 逗弄了有一会,公孙柳轩似乎觉得无趣,于是放下竹签,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 “今天早上君悦的提议,你有什么看法?” 此处只有两人,公孙柳轩问的自然是公孙展。 公孙展道:“此事,侄儿觉得可行。” 公孙柳轩放下帕子,走到茶几旁坐下,端起茶啜了一口。“你是说,皇上会同意将矿山白白分给其他三国。” “皇上自然是不想,可是他也没办法。”公孙展道,“如今三国大军压境,姜离境内物价上涨。若是不许给三国利益,他们定会举兵争抢,大战一触即发。到时候别说只能拿四成,只怕一成都拿不到。” 公孙柳轩再啜一口茶,没有说话,似在沉思。 公孙展再道:“而且,君悦这个人做事极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矿山里可还埋了五百斤炸药呢!” 说到君悦,不由得想起那日博弈的情景,心脏又一荡。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妙。他不知其意,又不好问其他人,只能莫名的纠结着。 又道:“如今君悦提出四分金银二矿,剩下的便封山,这是一出缓兵之计。损失金银不算什么,最重要的铜矿铁矿还在,日后再慢慢想办法开采就是。” 公孙柳轩道:“如果四分金矿,整修龙江势在必行,对我们来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侄儿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家历来掌握姜离的经济命脉,若是将整修龙江的主事权掌握在手里,对我们家百利无害。” 矿山的开采,龙江整修,需要到大量的人力物力,由此而产生的经济链,这其中能挣到的银子,那可是比公孙家一年的盈利都高啊! 既然利益那么高,那么王家和黎家只怕也不会放弃这块肥肉的。 公孙展接着道:“二叔,王家和黎家肯定也会插手进来。我们得尽早打算,先着手准备,占据有利位置。” 公孙柳轩却是没有立即答应,“这事八字只有一撇,万一我们忙活一场,到头来这事吹了,那么前期投进去的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公孙展内心讥讽,这就是他看不上公孙柳轩的地方。二叔这人虽然有手段有能力,但是见识短浅,只想到眼前的利益,没有长远的规划。 就整修龙江这事,如今万事都在证明它势在必行,偏二叔头脑简单的畏首畏尾。 “二叔说得有理。可是二叔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是真的,而王家和黎家先我们占据饭馆、客栈等有利位置,又控制了粮食、药材等供给,那掌握经济的公孙家最后就只能跟在人家的背后捡剩的了,岂不闹了笑话。” 这一激果然有用,公孙柳轩的脸色沉了几分。他一直认为公孙家乃三大世族之首,哪里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闻味的。 于是当下决定:“那就着手去准备吧!记住了,牢牢控制住龙江沿岸饭馆、酒楼、茶肆、客栈等有利位置。还有,从今天起,各地粮库只进不出。另外,以宁县作为蓝本,在消息未放出去之前,将龙江改造时有可能经过的田地,能出手的就先处理掉。” 公孙展一一应下。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公孙展这才告辞。 刚出了花园出入口的月牙门,便见柳氏带着人杀气腾腾地走来。 公孙展抬手一揖:“二婶。” 柳氏仿若未见,昂首挺胸从他面前越过。不一会,花园里就传来了震天响地的吼骂声。 公孙展嘴角一抹冷笑划过,狐狸眼睛狭长一促,满腹算计掩藏不住。 二婶还没放弃要公孙倩嫁给君悦的打算啊!真真是痴人说梦。 三大世族,从不与君家联姻。不是害怕宫门深似海,而是根本就看不上。 花园里,柳氏边哭边喊道:“公孙柳轩,倩儿可是你唯一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难道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公孙柳轩不耐道:“要我跟你说多少遍,这整个赋城谁都可以,唯那个人不行。” “哼,你要是不答应,我死给你看。” 公孙柳轩心累的扶额,每天都要这么闹上几回,真是烦透了。 “要死你就去死吧!”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最近刚收了个小妾,比起妻子的无理取闹,那年轻貌美温柔可人的小妾可是好太多了。 可人还没走上十来步,忽听身后传来“噗咚”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下人的惊叫声:“不好了,夫人跳河自尽了。” 公孙柳轩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赶紧让人将人捞上来,又是抬屋里又是喊大夫。 一时间,公孙府鸡飞狗跳。 --- 消息送到君悦耳中的时候,君悦直接傻眼。 “这公孙夫人有没有搞错,我跟她女儿水火不容,她竟然还想把女儿嫁给我?就不怕我弄死她?” 房氐不咸不淡道:“兴许人家就是算准了你没那个胆量呢!” 君悦如梦初醒,“哦,也对,他们三大世族恐怕还不把我放在眼里呢!那公孙倩呢,她最近在做什么?” “自从那件事后,她就一直躲在府里,至今都没有再出来过。” 君悦叹了口气,“但愿经过这件事情后,她能有所收敛改过吧!” “那公孙柳轩会不会真的要您娶公孙倩?” “这些个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我哪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君悦看着面前的纸张,还是之前那张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画纸。这里写写画画,那里添添改改,对这件事漠不关心。“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现在可没精力去关心。”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房氐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犹豫了很久终是忍不住问道:“少主,属下能问一下,您这到底在做什么吗?” 君悦抬头看他一眼,很大方的将画纸递给他,示意他看。 画纸上,有三个圈,分散于三个角,圈内有字,不认识。圈与圈之间,有箭头,形成一个三角形。箭头旁也有字,还是不认识。三个圈中间,还有个圈,密密匝匝的线条交汇,犹如网格。 房氐看了许久,还是一脸迷茫。“属下愚笨,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君悦抢回画纸,“要的就是只我一人看懂。” 房氐并没有多大的意外,作为主子,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不外泄,那是好事。 “不过,属下猜,这三个圈应该代表的是三大世族吧!” 君悦晶亮的眼睛看向他,房氐知道,他猜对了。 他虽然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但是推理还是懂一点的。 三个圈,就是三大世族。中间哪一个圈,估计是少主自己。箭头指的是各家族的利益关系走向,或者是牵制和弱点。 如今少主竟然研究起这东西来,估摸着又是在琢磨什么主意。 君悦有板有眼道:“你猜到了我的秘密,你说我要不要杀你灭口啊?” 房氐非但没有惧怕,反而将脖子伸了过去。“属下的命是少主的,少主想拿去便拿,属下不会反抗。” “扑哧。”君悦白了他一眼,低头将视线重新落在画纸上。“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把你杀了,自己也疼,我才不干。” 房氐嘴角一勾,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他对她的脾气,自认还是摸得准。 “对了,还有一事。风信子找到了。” 君悦一喜,“真的,人呢?” “大概明天就能到王宫。” 章节目录 第340章 神医佳旭 君悦见到闻名天下的毒谷神医风信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又一个美的。 二十几岁年纪,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翘斜进太阳穴,眼神柔和,给人亲切、温和之感。驼峰鼻下唇薄红润,肌肤不算白皙,却是健康的浅麦色。 乌发拢于脑后,银簪固定。一身素白衣裳,带着独特的神韵和超凡脱俗,宛如避世的隐居高人,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与兰若先不同。兰若先是那种隐居深山却好奇尘俗之人;而眼前这人,他更似那种看淡尘俗而隐居的隐士。 一个来自缥缈林,一个来自毒谷,都是深山,可这气质还真是南辕北辙。 通俗来说,一个是来自乡下,一个是来自郊区。 君悦抬手施礼:“在下君悦,见过风神医。” “原来是君世子。”美男子抬手还礼。再道,“不过想必世子搞错了,在下佳旭,风信子是家师。” 君悦一怔,蜂巢传回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不过也是,传说风信子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头,要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还能有着如眼前美男子这般的容貌,那可真是千年一遇的老妖精了。 “晨间暖旭,一日最佳。果然是好名字。”君悦吹捧。 佳旭淡淡的,没有承这话,一副仿若洞观一切的神情看她。 君悦只好悻悻岔开了话题去,“不知风神医可还好?” 她可不关心风信子好不好,她只关心他这徒弟,可得了他的真传? 佳旭温和道:“家师已避世多年,专心研医,早已不过问尘事。”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幽香,佳旭蹙眉、疑惑。医者对于气味本就敏感,在这君世子来之前,屋中是没有这香气的。 “既然公子是神医的弟子,想必医术也一定出神入化了。” “不敢。”佳旭客气,“在下的医术,不及家师万分。” 他说着,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君悦。若是细论,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君悦回视佳旭的视线,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在他的黑眸中看到了丝别样的探究。斜向太阳穴的细长双眼中,有着看不透的情绪。 他,在探究她。 君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医可不是白叫的。当年仲缪把脉都不能认定她是女子,难保这个神医不能从她说话的神态和身体的气味等细节推断出她的性别。 她让身,“佳旭公子,此次请你来,实是想让你为父王看病,我知……” “我知道。”佳旭接了她的话,“世子前面带路吧!” “……哈?”君悦一怔,这么顺利?她都想好一番苦口婆心的说辞了。 佳旭挑了好看的斜飞眉,“怎么,世子千辛万苦寻在下,难道不是为令尊的病?” “是是是。”君悦忙连连点头,又是抬手一揖。“如此就多谢佳旭公子了。” “不必客气,世子唤我佳旭就好。” 君悦也不扭捏,“佳旭。” 公子来公子去,她也觉得直呼其名更自在,也更方便。 --- 一行人到了广元殿外,君悦通传得到允许后,领着佳旭进入殿内。 姜离王本身身体就不好,经过这阵子的大军压境,使臣来贺等事情后,精神更是日趋下降。 “儿子给父王请安。” “草民佳旭,参见大王。” 二人先后行了礼,君悦这才道明了来意。“父王,这是我请来给您看病的毒谷神医亲传弟子,佳旭。” “佳旭?” 姜离王却在听到佳旭的自称之后,瞳孔一缩,眼神涣散的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久到他都差点忘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以至于君悦说了什么,他都没注意。 君悦说完话,没等到姜离王的回答,好奇的看过去。却见自己的父王好像在神游太虚,殿内一时的安静。 “父王?”她试探唤了声,没反应。 “父王。”声音提高了些。 “嗯?”姜离王回过神来,视线越过面前的女儿,落在君悦身后的素白男子身上,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想不到,一晃十几年就这儿过去了。” 君悦皱眉,这话什么意思啊?“父王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离王摆摆手,“那位大夫留下,你先出去吧!” 啊?……君悦有点蒙,自家女儿和一个外人之间,姜离王竟然将自己的女儿赶出去?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姜离王听到“佳旭”的名字时,瞬间精神恍惚。然后莫名奇妙感叹一下时光的流逝,现在又要留下佳旭两人说私话。这种种迹象表明,姜离王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佳旭吧! 或者是认识佳旭的母亲,两人相爱却不能相守。 啊,该不会佳旭是他的私生子吧! 君悦的头皮猛地一发麻,暗想自己这脑洞虽然俗套,但是合情合理。 她悄悄转头看向身后的佳旭一眼,越看越觉得这美男子的五官和姜离王很像。 --- 走出广元殿,她坐在殿外的石桌上等了许久,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姜离王的风流韵事与佳旭有什么关系。 她看向同样被赶出来的梨子,问道:“父王和这佳旭有什么关系啊?” 梨子维持着恭敬地微笑,说:“这是一件很久远的事了,世子想知道其中原委,可以去问大王。” 切,君悦翻了个白眼。姜离王要是告诉她,还会将她赶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佳旭的确与君家有着什么渊源。 她真是佩服自己,随便找个人,都能中奖。 两人在殿里大概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话。 佳旭出来时,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如仙般潇洒自如。 “如何?”君悦忙起身急问,她很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好消息。 可是令她失望了。佳旭道:“宫中的大夫都是医术了得之辈,用药合理。”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佳旭顿了顿,道:“医者只负责治病,不能治命。我不是神,神医只是世人强加给我的一个虚名而已。我只能答应你,让他撑到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君悦有些颓然的坐下。其实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不是吗?宫里的大夫,给的期限是过不了这个冬。 可是,她还是难过。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死期,和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哪种更令人痛苦? 梨子听了之后,悄悄的转过头去拿袖角擦拭眼角,而后迈步走进殿内。 “多谢。”君悦无力道。 佳旭道:“不必谢,就当是报了当年他搭救家师的恩情。” 恩情? 君悦一怔,难道说姜离王刚才想起的不是佳旭的母亲,而是他的师父? 汗,她怎么老把人往龌蹉的方面想啊! “能告诉我,是什么恩情吗?”君悦问道,却见他不愿多说的神情。“是不方便相告吗?” 佳旭在她对面坐下,“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家师到赋城采药,不幸从山上跌滚下来,右腿被石头砸中,伤势严重。幸得姜离王路过相救,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腿。”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啊!” “说起来,那时候世子才刚出生不到一月,人小瘦弱,气息奄奄。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世子竟还能活着。” 君悦满脸黑线,什么叫竟还能活着,听着就刺耳。皮笑肉不笑道:“呵呵,我还能活着,真是老天无眼啊!”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欲想取之 朝廷整修龙江的决定还没有商量出个模型,民间早已得到风声。 为在整修龙江的过程中狠赚一笔,大大小小的商家都行动了起来。 整修龙江,需要大量人力,是人就得吃饭,卖米就能赚钱。而且人多了拉屎都是钱,随便搭个茅厕都能坐着数钱。更别提开采金矿所需要的人、工具、活计,这都是金灿灿的钱啊! 于是以三大世族为首的想捞个金盆满钵的商家可是卯足了劲的将银子运往龙江沿岸,做前期的投资。 傅先生在为她讲课的时候问道:“既然世子一早就打算利用整修龙江来解了三国合围的危机,为何不能早一点想到牢牢掌控这次的资金运作?” 君悦解释道:“三大世族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朝廷商议的事还没个影,他们就已经行动了。我在人力物力财力上都不及他们,拿什么跟他们争。况且,我也从没想过要跟他们争。” 傅先生眼睛微眯,思忖了一会,不确定道:“世子是想调虎离山?” 君悦明了一笑,“欲想取之,必先予之,这是老师教过我的。” 傅先生捻着白须,眸中赞赏。“下棋,其实是下人心。世子已经懂得下棋了。” --- 经过几天的传送,从赋城送出的密信相继一封封的送到了各国皇帝的手中。 齐帝一收到连城的密信后,急得立即招了几位大臣商议。其中就包括,刚从大狱中无罪释放的房定坤。 房定坤听了齐帝的意思后,道:“陛下,此事怕是不得不答应啊!” 齐帝不悦,“难道你也认为我齐国的金银矿该白白的分给别国?”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正如信安王所言,这是缓兵之计。只是动了金银矿,并未动其它铜矿和铁矿。如果不先许给其他三国一点甜头,令他们愤恨嫉妒,从而联合兵攻姜离,到时候咱们齐国只怕也守不住。” 齐帝何尝不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只不过自己的东西白白送给别人,心里总是不爽。 他看向一旁静站的幺子,“小五,你怎么看?” 连琋恭敬道:“整修龙江,君悦这个名头用得很巧很妙。这是利国利民,造福百姓的大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百姓一旦听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朝廷现在反而是骑虎难下。若同意君悦的提议,则稳定民心。若是不答应,百姓必定认为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宁愿守着钱财,也不愿意为他们做实事,必定失了民心。” 房定坤连连点头,“永宁王说得有理。” 老百姓可不管朝廷是什么打算,他们只相信看得见的利益。 朝廷喊的什么造福百姓的口号,喊得再响亮,还不如实际行动,帮他们疏通河流来得可靠。 “可是这消息又是谁传出去的?”齐帝皱眉。 连琋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朝廷的动向,稍有风吹草动,那些个有心思的早就做好准备了。父皇,其实整修龙江也未必是件坏事。” 齐帝示意他说下去。 连琋于是侃侃道:“一来可以让三国退兵,使齐国免于战乱,百姓定会更加的拥护朝廷,相信朝廷; 二来,我齐国许与钱财,让三国整修河道,各国百姓定会感恩戴德。父皇的仁德、普济美名定名扬天下,得天下百姓的传颂; 三来,龙江是东泽大陆最大的江流,也是最主要的水上交通道路。要是将它整修改建,对物资运输百利而无害。且改建龙江,就是将四国紧紧拴在一起,在这项巨大的工程结束之前,无论哪一国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齐帝每听儿子说一个理由,心中的不爽便减一分。 说到最后,齐帝已是心平气和。 其实他也明白,这矿山,他有独吞的心,也没有装下的胃。 连琋再道出一个理由:“父皇,四分矿山,是我们齐国拿四成,其他三国各拿二成。除却用于整修龙江的金银,剩下的部分,只怕也比各国拿的都多。” 总之,这个提议虽然损失了点钱,但是是一件既能赚名声又能笼络民心的好事。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齐帝只能同意。 并吩咐房定坤:“尽快拟出一份四国共同开采金银矿山、整修龙江的草稿来。然后商量出一个主事之人,派前往姜离。” 这个决定一下,齐国的高层很快的就得到了消息。一封封蜡封的密信如南迁的大雁般纷纷飞往各国,也飞到了姜离三大世族手中。 --- 从齐帝处出来,连琋前往福临宫给岑皇后请安。 刚走到殿门口,便听到殿内传来岑皇后和齐晴的声音。他驻足,没有进去。 “信安王离开也有半个月了吧!可有写信回来?”岑皇后问道。 齐晴摇头,“没有,想必是姜离那边的事情太多,无暇分神吧!” “事情再多,难道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吗?”岑皇后虽然语气责怪,然她的神情却表现出对这些不关己的事的漠不关心。 齐晴压低了声音,略有些委屈道:“想来是王爷许久未见君世子,两人定是有说不完的话,因而忘记了吧!” “君世子?”岑皇后秀眉一皱,连城怎么会跟君悦扯上关系? 君悦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欲拔不能。 齐晴道:“其实儿媳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见王爷的柜中收藏了君世子以前送的礼物,想来是关系不错。听闻,” 她偷瞄了岑皇后一眼,“君世子与永宁王的关系,也是很好,毕竟两人是同患难过的。听说,君世子离开后,永宁王还曾去过芳华苑呢!” 她边说,边观察岑皇后的反应,果然看到岑皇后变冷了的倾城容颜,以及袖袍下紧攥的拳头。 岑皇后最宝贝她的小儿子,怎么可能让他出现断袖这种事。 君悦啊君悦,你别怪我,谁让你居心叵测魅惑他人。 而且你魅惑谁不好,偏要惑男人。与其留着祸害了自己的丈夫,不如今早除去。 齐晴自然的持杯喝茶,然垂下的双眸中却是闪过杀机。 “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岑皇后也不是冲动之人,再三问道,“小五真的去过芳华苑?” “儿媳也只是听说而已,也许永宁王去那里是有什么事情吧!” “哼。”岑皇后吐了个鼻音,那个色鬼果然肖想他儿子。而且照齐晴的说法来看,只怕自己的儿子已经被他迷得三魂出窍了。 “对了,你不是说君悦曾送了礼物给信安王吗,是什么?”岑皇后问。 齐晴如实道:“是条腰带。当年在斗兽场上,君世子用来勒死那头畜生的腰带。” “不要脸。”岑皇后愤愤。 腰带这等贴身之物,是能随便送人的吗? 果然,他从一开始来恒阳,就抱着不纯的目的。 “母后。” 一道平静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岑皇后抬头看去,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倾城的容颜上立时展现笑容。又后觉她们刚才的话是否被他听了去?于是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连琋行了礼,才道:“刚从父皇那里过来。” 又侧身向齐晴见礼,“四嫂。” “母后,你们在聊什么呢?”他问向岑皇后。 岑皇后见他一脸平静,没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没什么,不过是女人间的私密话而已。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连琋自然应是。视线落在齐晴的身上时,寒光骤冷,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生生打得齐晴一个寒颤,双腿有些发抖。 齐晴忙以不打扰他们母子叙话为由,急忙告辞退出。 直到出了福临宫,齐晴这才稳定心神,抬手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后背贴身衣物生生沾了身冷汗。 永宁王,他肯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了。 她在皇后身边多年,不能说完全了解这个五皇子,但也清楚一些。这人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不染尘世,可实际上也是个狠角色。否则,光是连城,未必能将连昊送上断头台。 殿里,连琋问向岑皇后:“母后唤儿臣来做什么?” 岑皇后笑道:“也没什么。” 她拉着儿子走向一侧的书房,“我是遵你父皇的旨意,为你选侧妃。” 指着桌上的一垒画册道,“这都是赋城的名门贵女,瞧瞧,可中意了哪一个?” 章节目录 第342章 人淡如菊 利用各使臣等待各自皇帝传来密信的时间,连城将姜离六司逐个巡查了一遍。 问题不是没有,可他选择不说。 君悦每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驿馆里的几个大佬,他们倒是玩得舒舒服服,君悦的心却是在滴血。 尼玛钱啊,烧的都是老娘的钱啊! 这日里,兰若先得了空,进宫来给姜离王请安。却在广元殿里,遇到了佳旭。 兰若先愤愤的看向君悦,咬牙切齿道:“我这才离开多久,你就有新欢了。” 他声音不大,但正好殿内的人都能听到。 佳旭正在给姜离王把脉,听到这声音微微蹙眉,看向君悦的眼神意味不明。 “说什么呢你!”君悦一巴掌砍向兰若先的后脑勺。说话也不看看场合,平白让人误会。 姑娘我可是个直……爽的人。 兰若先呶呶嘴摸着后脑勺,表示不悦。 “若先来了。”姜离王见到这开心果,倒是高兴。“快过来我看看。” 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大王叔叔,若先可想你了。”偷偷瞄向佳旭的眼神那叫一个剜心。 佳旭收了手,站起身来,并未言语,悄悄后退。兰若先厚颜无耻的一屁股坐在他的位置上,抓着姜离王的手左一个大王好右一个大王俊,叽里呱啦把姜离王夸得那是开怀大笑。 佳旭走到君悦面前,平淡道:“大王若能一直这样开心,心无杂念,也许到明年底也不是不可能。” 君悦一喜,“当真?” “我是大夫。” 君悦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不是质疑你的医术,我只是不太敢相信。” 谁都知道生命有结束的时候,可谁不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延长再延长。 “前提是,它能够心无杂念。”佳旭一盆冷水,将她满心雀跃浇了个凉透。 人,怎么可能心无杂念呢?何况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以后这样的话你可别再说了,再说那么几次,我准会短寿。”君悦的小心脏在云端上蹦跶还不过三秒钟,又跌入谷底。 佳旭笑笑不语,一手背后洒脱往殿外走去。 君悦看向那两说得正欢的一大一小,觉得还是不去打断的好,于是也转身跟上了佳旭的脚步。 两人一同走在花园里。 秋日的黄菊,艳丽中带着淡雅,浓香飘溢。 “我记得毒谷有一条规矩,就是不予朝中官员和皇室中人看病。最初找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需要花费一番口舌呢,却没想你这么轻松的就答应,为何?”君悦问道。 初见他时,他连拒绝都没有就答应给姜离王诊治,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佳旭仍是一手背后一手在前,一袭白衣随风轻扬,周边黄菊相称,更显他遗世出尘,淡雅高傲。 “我之前就说过,这是为家师报恩,仅此一例而已。” 君悦倒是忘记了他之前说的姜离王曾经救过风信子一事。如此持恩以报,也算姜离王的运气。 只不过这运气,也未能改变他的结局。 君悦好奇,“就不曾有以权相逼的权贵,逼毒谷破例的吗?” “有啊!每年都有这么一两个。只不过,毒谷能立足于世,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谷中除像我这样手无缚鸡的人外,也有不少的武林高手,或者是罪犯,三教九流聚集一起,竟然也能相安无事,我也觉得很意外。” 君悦蹙眉,蜂巢倒是没搜集到这样的信息。 她道:“人吃五谷,谁没个大病小病,他们自然不敢与你们为敌。再说,毒谷也算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朝廷都干涉不了,谁会傻到滋事呢!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这人虽不才,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清楚知道得多死得快的道理。” “医者只救人,不杀人。”佳旭道,“告诉你,一是因为这些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世人不明谷中情况,知之甚少而已。二是我相信,世子也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 “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 佳旭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温和笑道:“我看人,从不会错。” 君悦小心脏一搐,看着他嘴角挂的云淡风轻笑容,莫名的紧张。总感觉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就是个透明物品。 “你总是这么自负吗?”君悦装作很自然的道。 佳旭别过眼望向她身后,“这不是自负,看多了而已。” 君悦刚想说话,耳听他又道:“世间,竟真的有人淡如菊之人。” “……”君悦蹙眉,这前言后语怎么有点衔接不上啊! 却见佳旭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后,一眨不眨,仿佛是看到了心爱的姑娘般。 她好奇的转身看去,哟,可不就是个姑娘。 人淡如菊,这个形容用在南宫素寰身上,最是恰当不过。 南宫素寰正在摘剪菊花,摘一朵,放在鼻翼下闻一下,然后放进宫女竹桃手中的篮子里。 南宫素寰算不上是美人,却是耐看的那种。柔和的眉眼,素雅的服饰,低调中又彰显高贵大气。她人就像她手中的菊花一样,在清爽的秋日里,不与百花争艳,淡淡的存在。 “那是家姐。” “原来是南宫郡主。” 两人走了过去,南宫素寰见有人来,忙放下剪刀曲身行礼。 君悦将佳旭介绍给了她,末了问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南宫素寰道:“前阵子酿的菊花酒,重阳那日已经喝完了。我想摘些回去,再酿一批。” 佳旭笑言:“想不到郡主还会酿酒。不过,清晨的花瓣带着晨露,那时候的花是最新鲜的。而此时太阳高照,露水也蒸发完了,且花中水分也有所流失,酿出来的菊花酒味道便没那么纯了。” 南宫素寰再次曲身一礼,“公子真是见多识广。我也只是从书上学来几招而已,到没想过这其中还有那么多讲究。” 她往篮子里一看,遗憾道:“倒是浪费了这些花。” “怎会。将这些花洗净摘瓣,碾碎做饼,或者用以熬粥饮茶,也是不错。且菊花本就是一味药材,清肝明目,对身体也有好处。” 君悦吸了吸鼻子,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发光的泡。 不过那两人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南宫素寰毕竟是深宫女子,一直跟一个外男聊天也不合礼数,再说了两句,便告辞了。 “世子真是幸福,竟有这样一位姐姐。”佳旭望着她的倩影道。 君悦环臂抱胸,也道:“我的确是幸运。不过我这姐姐,如今也病了。” “嗯?郡主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啊?” 君悦斜了他一眼,“这病长在心里。” “心病?” 君悦嗯了声。耳听佳旭又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道:“可是这心药,没了?” “什么意思?”佳旭不解。 “因为这味药,死了。” 章节目录 第343章 敬酒不吃 君悦与佳旭分开后,本准备回含香殿用午饭的,却中途时有个侍卫送来了启囸的帖子。 竟是邀她宫外一叙。 君悦皱眉,这启囸嚣张至极,眼高于顶,怎么纡尊降贵给自己下帖子? 疑惑归疑惑,人还是得前去。 到了宫门口,有他的侍卫领着前往十里食乡。 十里食乡里,除了启囸和他的护卫外,多余的人一个都没有,就连掌柜和小二都被打发到了门外。 君悦嘘嘘,有钱人排场就是大,动不动就“这个池塘爷包了”。 迈步走进店内,启囸已经在等候,四章饭桌合并成一大张,上面摆了琳琅满目的菜肴不下二十道,再加上水果、糕点,可真是土豪。 君悦行了礼,得到允许后在他对面跪坐下,有下人给她拿了副碗筷。 “尝尝吧!这是本太子请了赋城五大名楼的主厨做出来的,恐怕世子长这么大,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多谢。”君悦也不客气,真的很给面子的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一道菜肴吃起来。 不得不说,名厨就是名厨,比宫里做的还好吃。 主要是宫里没钱请大厨啊! 启囸却是不吃,只悠哉的边看着她津津有味边喝酒。老实说,这娘娘腔还是有点好看的。 君悦可不管那落在她身上的戏谑的探究,自顾自的吃得欢。 “世子就不怕本太子在里面下毒?” 君悦停下筷子喝了杯酒,而后又继续拿起筷子吃菜,眼睛都不斜一下对面的人。“下就下呗!能在死前吃上这么一餐,我也不亏。” 启囸鄙视的小声骂了声“土鳖”,好像没吃过肉似的。 君悦却是敢肯定,启囸不会下毒。 他又不笨,下毒还要搞那么大的排场。而且,如今四国正在商议矿山之事,她就死在他手上,不是招惹其他三国嘛! 小心姜离王一个不高兴,也学她把矿山炸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世子好胆量。”启囸赞道。“那世子以为,本太子邀你前来,所为何事?” “我不知道啊!”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啊呸呸,正吃呢,什么虫不虫的,倒胃口。 “你不好奇?”启囸倒是讶异。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肯定会先问“找我什么事”,而不是先……吃。 君悦睇了他一眼,道:“太子想说自然就说了,要是不说就是纯粹的请我吃饭而已。” 启囸朗声一笑,他发现这世子还挺可爱的。 希望一会,他也还能维持这可爱的模样。 “君世子,本太子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君悦两排牙齿咬断了两根筷子之间的一节青菜,青菜滑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半秒。她将筷子里还剩下的半节一并喂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一会,咽下去。 而后放下筷子,喝了杯酒漱口。 才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权财集身,我一个小小的世子,能有什么东西被太子看上的?再说,就算太子殿下想跟我做交易,只怕您要交换的东西,我买不起。” “不,你买得起。” “而且,很便宜。”启囸为自己倒了杯酒,狭促的看着她喝下。 君悦挑眉,换了个碟子,装了几块糕点,继续吃。“那在下倒是可以听听。” 启囸敛了笑容,上身倾斜向她,沉声道:“只要,你带我进缥缈林。” 这回,君悦的动作明显是顿住了。更准确的说,她是惊到了。 绿豆糕维持着放到嘴边的动作,怔怔的看着对面没有任何笑意的启囸。“太子是在跟我说笑。” “本太子费尽心思招待你,可不是在开玩笑。”启囸正回身体,漫声道,“这笔买卖很划算,相信世子一定会答应。” 君悦放下糕点,突然觉得胃里犯恶心。 缥缈林,有她一份悲伤的回忆。 “缥缈林,我不熟悉。”右手随意放在桌上,四指有规律的轮流敲击着桌面。 “世子别急着否定,先听听本太子开的价码如何?” 君悦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启囸当她是默认,于是说道:“只要世子领着我进去,一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就都是世子你的了。” 钱呐,白花花的银子啊,君悦很想找个地方晕一下。 可是她面上还是维持着无动于衷的神态,轻笑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我真的对这个林子不熟悉。我能出来,纯属意外,再进去一次,我不保证还能出来。” 启囸仰头干了杯酒,目光沉沉,明显的不悦了。“这么说,本太子今日这敬酒,世子不打算吃了。” “这笔买卖,我做不起。” 那缥缈林里到底有什么,竟劳动一国太子不惜花重金也要进去一探究竟? “哼。”启囸诡异一笑,“既如此,你说如果我再逼你进去一次,你应该还是能出来的,对吧!” 再……君悦捕捉到了这个敏锐的字,看来那一次被逼入缥缈林,真是这个太子所为。 那放狗,又是什么意思? “能问问太子殿下,那林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吗?”君悦为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问道。 这话,等于说是她可以考虑考虑了。 启囸重新换上了笑容,他就知道,他还是很可爱的。 “听闻里面有一株三十年的灵芝,本太子想进去采来,献给父皇当做生辰礼,延年益寿。” 君悦心脏咯噔了下,终于笑了。 三十年… 有些问题,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道:“太子在说谎。” 启囸脸上的笑容一僵,声音抖寒。“你说什么?” 君悦悠悠拨弄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从容道:“直到刚才,我都不明白那林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可是,太子有一句话点醒了我,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哦,说说看。” “你想要的,不是三十年的灵芝,你想要的是隐藏在林子里三十年的军队,当年西蜀虎啸大将军战败,退隐缥缈林的二十万军队。” 君悦迎向启囸明显带着怒气的脸色,笑得光彩照人。“我说得对吗?太子殿下。” 大堂里,只他们两人,一个笑,一个怒。 一个洞观一切心如明镜的灿笑,一个怒气勃发极力克制的隐忍,气息暗涌诡异。 “哈哈哈……”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启囸仰头大笑几声,化去了满身的愤怒。 君悦有些佩服他,明明想杀了她的心都有,却还要装作不在乎。看来这个太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什么情况下还懂得伸缩。 “世人皆言君世子聪明绝顶,玲珑心思,果然不假。”看来当初选择将此人送进缥缈林,是赌对了。 “你是如何猜到本太子所想的?”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二八定律 “你是如何猜到本太子所想的?” 君悦悠哉喝了口茶,道:“贵国如今的状况,分两个极端。政权归太子,军队归鄂王。虽然在朝堂上,太子殿下得众臣拥护,百姓爱戴,蜀帝信任。可是在军队上,你确是无一兵一将可用。 而鄂王握有全国大部分军力,剩下的掌兵之人例如邬骐达,也是鄂王的人,更有闻名天下的飞虎营。太子有蜀帝有群臣,可是鄂王有军队。你虽贵为太子,可是你这个太子是一只兔子,身边站的是鄂王这头狼。” 启囸越听,脸越绿。 君悦心里那个爽,继续刺激他。 “历代帝王,最怕的就是将领功高震主,以鄂王如今的实力和地位,恐怕连你父皇也压制不住了,何况是将来登上帝位的太子殿下你。 说句不敬的话,即便蜀帝驾崩,殿下登基名正言顺。可是以鄂王的性格,弑君造反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也有那个能力。 自古以来,新朝代的建立,都是先灭了旧朝,等史书是由他来写的时候,谁还会谴责他登上那个帝位是名不正言不顺。至于殿下你,即便你仁德宽厚,有治世之才,也只能说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而已。” “啪…...” 启囸猛地将手中酒杯狠掷向君悦,怒火中烧。 君悦头微微偏了半个巴掌,酒杯从她耳边擦了过去,劲风席卷,砸在了她身后的柱子上,肢解成块。 听到异动,门外的侍卫以昆仑为首轰的涌进来,拔刀向君悦,护在自家主子前面。 启囸盛怒,“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昆仑看了大堂内一眼,知道是他们误会了。于是大手一挥,带着众侍卫退了出去。 君悦还是维持着灿烂的笑容,对启囸的无礼不恼也不怒。 “本太子是命定的帝王,会得上天庇护。”启囸咬着牙道。 君悦嗤了声,“太子殿下说的是。” 哪个帝王不说自己是命定的帝王,只不过这皇帝也分级别种类的。秦始皇是帝王,李世民,李煜,溥仪,都是帝王。 就现在的姜离王,也算是个土皇帝。 君悦再道:“军权,太子殿下是插不上手的,所以你只能寻找失踪了三十多年的虎啸大将军,以及他的军队。或许对抗你弟弟的时候,还有一分胜算。” 启囸压制着怒气,“你既然都知道,那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君悦讽笑,放下茶杯倾身过去,冷笑道:“太子殿下,你弟弟鄂王掌管着几百万军队,我姜离不过十几个城五万驻军,我可不想与你弟弟为敌,让他的铁蹄践踏我姜离的土地。” 语毕,起身,转头就走。 “五百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黄金,如何?” 身后传来启囸的声音。 君悦不说话,面无表情。耳听启囸道:“再加上蜀国以东五个州。” 君悦笑了,望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行人。如果是在现代,做一回导游就能有这样的收入,她死了都会笑着。 五百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黄金,若是能有这些钱,姜离的百姓就永远不会受苦了。 可是,不能啊! 有钱也没命花啊! “对不起,姜离赌不起。” 还要割让土地,呵,启囸这是想告诉齐帝,她和他勾结不成? --- 从十里食乡出来时,君悦恍恍惚惚,撞了人都不知道。 赋城依旧是赋城,在这个阶级等级分明的首府城市,权贵钟鸣鼎食、穷奢极欲,贫苦之人挚襟露肘、卖儿卖女。天下是帝王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国是统治者的国,也是百姓的国。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玩弄权术、随随便便就将国割去的时候,他们何曾问过百姓的意愿。 二八定律说:社会上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着百分之八十的财富。其实她觉得人命也一样,这个时代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着百分之八十的人的生死。 在没有平等、公平的年代,这百分之八十的人心甘情愿的、卑微的接受这样的二八定律。 “咚……” 君悦不留神,撞上了堵墙。 她揉了揉微微发疼的额头,抬头看去,撞的不是墙,是人。 “你怎么在这啊?” 自从那天提出整修龙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连城抬手,想要为她揉揉额头。手到半空,自觉不妥又放下。 “我听闻蜀太子邀你赴宴,出于担心所以来看看。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君悦摇摇头,“没事。太子殿下就是找我聊聊天而已。” 连城知道事情定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却也不好多问。“启囸这人虽然不怎么有才,但是性格狠辣,手段极其,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谢谢。” 以启囸的性子,今日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定是不会甘心的。“对了,六司事务巡查得怎么样了?” “今早去了刑司,”连城斟酌了下用词,“还行。” 君悦噗嗤一笑,“你这评价还是蛮高的嘛!” 连城却是正色道:“君悦,姜离之弊由来已久,非朝夕能除。你刚回来,对情况还没有十分的了解,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出手,否则会很危险。” “我也不是急功冲动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两人一同往前走去,悠悠聊着天。 到了黛香绫香囊店门前,君悦想进去跟兰若先打个招呼,却被老板告知他今天一天都没来上工。 君悦蹙眉,“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老板道:“没有,这孩子可礼貌了,要是去了哪里肯定会先说一声的,大概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了吧!” 君悦紧蹙的眉头却是没有松开,兰若先在赋城除了王宫之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果他一早进宫,她不可能不知道。 突然的,君悦想到了一种可能。 顿时脸色惊变,背后冒汗。 她急急吩咐连城,“你先回去,我有急事回宫一趟。” 然后,也不等连城回答,人匆匆就走了。 连城敛了神色,黑眸清冷。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吩咐紧随的林安,“去查查,兰若先去哪了。” “王爷,一个村野乡夫,有必要吗?”林安不解。 “他一个乡野村夫,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正常的。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那就不正常了。” 且这个村夫,住的地方也不是普通的村。 住的地方?……连城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如隔靴挠痒,说不上来。 君悦一回到王宫,立刻招来房氐,追查兰若先的踪迹。 重点,查启囸。 如果她没猜错,只怕兰若先的身份已经被启囸查到了。启囸早就做了AB两个方案,她是A方案,兰若先就是B方案。 章节目录 第345章 蹊跷 当晚,蜂巢传来消息,兰若先果然是被启囸抓走了。 但因为如今各国使臣皆在城内,赋城戒严,他不好将人带出去,于是暂时将兰若先关押了起来。 “要不要营救?”房氐请示。 君悦摇头,“眼下矿山和龙江之事最为重要,不容有失,否则会坏了我全盘计划,现在还不是和启囸撕破脸的时候。若先之事,我们就当不知道。” “可这样,兰公子岂不是有危险?” “他不会有危险,启囸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再说,如果我们将他救出来,启囸也还会再抓,平添很多麻烦。倒不如让启囸得意一阵子,让他以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过,你们也要暗中监视,人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一步,更不能出城。” 出了城,就不好掌控了。 房氐再问:“那少主接下来要做什么?” 君悦只道了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到了九月下旬。 各国皇帝纷纷就四分矿山、整修龙江一事作出回应,密信送至各自的使臣手中,回应均是可行。 于是,四国使臣以及姜离官员又重聚承运殿。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四国就矿山的开采、冶炼、分配、押运等事项做了详细的讨论,并以条文的形式制定契约。 同时邀请了全国着名的土木工匠对龙江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和规划,于何处加固堤坝,于何处拓宽河道,于何处设置缓冲等等。尤其是在国与国之间接壤地段,更是明确了各国的分工,以便能够顺利的衔接。 与此同时,君悦亲自示范了实验,证明了河岸植被的重要性,提出了龙江沿岸三丈以内皆种植树木,并且严禁砍伐,以达到加固土壤、防止土质疏松从而随流的作用的建议。并请求各国将此项建议列入到各国法律规定中。 从大制定,到最后的契约形成,加盖各国印玺,前前后后尘埃落定时,已是将近十一月。 入冬,天更冷了。 天冷之后,姜离王的身体更不好了。很少参加朝议,大多都是由君悦这个世子来主持。 秋装已被卸下,换上了厚实的棉服,出入也裹上了斗篷,斗篷立了高领,将冷风挡在了外面。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又临近年关,逗留在赋城将近两月的各国使臣也该启程回去,处理朝中事务了。 入夜沧澜,寒风呼啸。 君悦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缓弛而去的马车,如一条蜿蜒巨长的长龙,穿进朱雀大街。 明日各国使臣回国,君悦今晚在宫里设宴,为他们送行。 “从这里看过去,赋城的夜景也很好看。”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君悦转头看去,虽然略微惊讶,却不动声色。“你怎么上来了,不跟他们回驿馆吗?” 如今的她,也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人是可以变的。不要总说学不会,只是有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鞭策你去学而已。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斗篷纠缠,青丝散乱。呼吸间呼出的白气,融合到了一起,旖旎卷卷。 连城不答,自言感叹道:“这个时候,恒阳应该下雪了吧!” 他声音缥缈,被冷风一吹,若有若无。墨青色的斗篷拖着他清冷的俊颜,在如此寒冷的黑夜,清冷的气息更加深了几分。 “恒阳不同于别的地方,它总是特立独行的存在。夏日里玉兰漫天,冬天时白雪皑皑,固执中带着高傲,冷硬中带着隽秀,刚阳中又不缺温柔。”君悦柔柔说着。 连城转头看她,“你喜欢?” 君悦嗯了声。若单论景致,她的确喜欢。 岔开了话题去,“他们明日就走,你呢?” “听说下个月初城西的月老庙有庙会,我想去看看,看完再走。” 君悦隐在斗篷下的双手攥了攥,声音平静。“也好,姜离的民风与恒阳有所不同,你难得来一趟,是应该去看看。” 月老庙,呵呵,月老啊! 连城,难道我做的还不够明显吗?你还要报什么希望? 难道真的要我当面拒绝了,你才能死心吗? 你不跟我说“我爱你”,我也不跟你说“我不爱你”,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层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不就好了吗?捅破了,你只会更心痛,我也会更不忍。 --- 目送着众人都离去,等驿馆的人来报说人都安全到达之后,君悦这才回了含香殿。 半夜,子时,正是月黑风高。 君悦孤身出宫,未带年有为,到宫门口时已有马车在等候。 她提步上了车,马车缓缓往朱雀大街而去。 马车进入大道,又拐进巷子,兜兜转转了几个拐口,然后在一处僻静处停了下来。 “少主,到了。” 充当车夫的流星提醒道,并抬手掀起了车帘子。 君悦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 院墙之内传来犬吠声,以及主人的呓语。冷风袭来,呼呼作响,将街道两旁的风灯摇晃得欲坠不坠,物影斑斑。 君悦跟随流星往前走去,身子隐在屋影下,落脚无声。 刚走了一会,迎面便走来一人,天太暗看不清楚。待近了,才知道是房氐。 “你怎么过来了?”君悦蹙眉,他不是在安排兰若先逃跑的事吗? 房氐道:“那边有流光守着。少主,出了点状况。杨一修竟然去找兰公子了。” 君悦疑惑,杨一修怎么会去找兰若先?他不是在客栈里的吗,她还正准备去找他算账呢! 房氐又道:“估计是启囸命杨一修去将兰公子转移吧!” 君悦点头,也对,启囸明天就要离开了,肯定会给兰若先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好将人带出去。 “启囸是不是打算往东北去?” 房氐点头,“番禹方向传来消息,说是最近缥缈林外有可疑之人出现。启囸前几天让手下在城北购了几匹马,想来应该是有这个打算的。” 启囸手拿兰若先这个GPS,又急于想要军队,肯定是迫不及待的进入缥缈林的。 哼,杨一修,当初在缥缈林外一箭射杀了桂花的人,竟然是太子府的护卫统领。斗虚传回来的情报,几个月前这个护卫统领,的确不在太安。 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欠了人命,总是要还的。 “走,过去看看。” 刚走了几步,君悦又觉不对。“杨一修去见过启囸吗?” 房氐摇头,“他昨天才进城,之后就一直在客栈里,直到刚才才离开去兰公子的住处。” 话刚说完,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 杨一修昨天才进城,连启囸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兰若先被关的位置? 君悦是见过杨一修的,在缥缈林外又有这么一出,二人已是死仇。赋城如今是敏感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杨一修原本都已经是在回西蜀的路上了,为何又冒险折进来? 而且杨一修进城,第一件事竟不是去见自己的主子。 莫非,连启囸也不知道杨一修会进城? 那么,杨一修这是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对战 深夜的街市,除了为人们播报时间的更夫,并无一人走动。 君悦几人往兰若先所在的位置匆匆赶去时,半路上却与杨一修挟持着兰若先碰了个满面。 他们身后,流光提剑追着,却又因为对方手中有人质而不敢轻举妄动。 “唔唔…君悦…救命…唔……” 兰若先被反绑了双手,嘴巴里塞了块破布,见到君悦后又是睁大眼睛又是唔唔的挣扎,小命正攥在他身后的杨一修手中。 杨一修一身黑色夜行衣,拿着兰若先当挡箭牌,一手反禁锢了他的双手,一手持剑横在兰若先细白的脖子前。金属制的剑身在两侧廊檐微弱的灯光中,泛着阴寒的光芒。 “放了他。” 君悦的冷气透过牙齿,呼了出来。 “哼。”杨一修冷笑,“放了他,我还能活吗?” “你要求得太高了。放了他,我给你留个全尸。” 杨一修握着剑柄的手一抖,剑锋一偏,划过兰若先细白娇嫩的肌肤,一条血色线条立时显现出来。 兰若先瞪圆的眼睛里惊恐覆盖,整个身体都紧绷得一动不敢动,就怕动了分毫,那剑锋可就往肉里深入了。 他求救的看向君悦。救命啊,他还不想死啊! 君悦一步一步上前,冷声再起,一句一字仿若一箭一箭般射出:“今日你若杀了他,非但你不得好死,你主子也得死。” 杨一修拖着兰若先一步一步往后退,与君悦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隐在昏暗中的冷眸忽明忽暗,紧紧盯着面前纤瘦的少年。 这少年虽然纤瘦,可杨一修却不敢忽视。缥缈林外,他那残暴凶狠的杀伐至今还刻印在他脑中,就像是地狱里来的鬼魅,瞬息之间人头落地。 “别再过来,要不然我真杀了他。”杨一修手中的剑又用力压下几分,兰若先脖子上的血痕更粗了。 “呜呜……”兰若先好想哭。 奶奶,外面的人果然太坏了。 君悦果真停了下来,问:“你想要什么?” “放我们走。”杨一修道。 “你们?”君悦嗤笑,“你觉得可能吗?我劝你,提一个能保你命的要求。否则的话,赋城就是你和你主子的葬身之地。” 话刚落,街道的另一头便刷刷的跑过来一对巡逻侍卫,手持长刃。到距离杨一修二十步开外停下,一字排开,堵住去路,刃头直指杨一修。 杨一修回头看了一眼,显然的出现了一丝慌乱。再这样下去,动静太大,只怕连太子殿下都要知道他进赋城了。 他回过头来,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又是蜀国使臣,世子敢杀了他吗?” 君悦冷笑,“天底下有一种蠢人,便是去赌别人敢不敢。杨一修,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今夜蜀太子若死,明日本世子给你们皇帝的解释就是,他是你杀的。” “你……”杨一修惊讶的瞪向少年。 少年右手往侧一伸,房氐领会的将手中的寒光剑递过去。带着厚茧的细白手掌稳稳握住剑柄,寒光出鞘。月光下,剑身竟泛着幽幽青光,寒气逼人。 “你进城,你家主子应该不知道吧!本世子不关心你是谁的人,也懒得深究你抓他的目的。” 君悦边说,边上前两步,声音慷锵有力:“杨一修,你是习武之人,好歹给习武之人挣点面子。挟持人质这样的事,有损武人风范,也折降武人身段,辱没自己的尊严。” 不得不说,君悦这出攻心,很有效。杨一修果然动摇了。 他是习武之人,在蜀国也是有身份的人,自然心高气傲,胸中光磊。若不是特殊情况,他也不愿意这样。 他微微低头,看向被他劫持的人。少年眼中惊恐万分,僵硬的身体不敢动弹。他只要稍加用力,他便必死无疑。 “我…我告诉你…你…你要是…敢杀了我,你主子不会放过你的。”兰若先结结巴巴道。 君悦前进,杨一修后退,房氐等人也自觉后退几步,街道另一头的侍卫也后退数尺,三人之间的空间宽敞了起来。 君悦剑尖直对上杨一修,“来吧,你我之间这一战免不了。我赢,你死,我输,你走。” “你说话算话?” “你没得选。” 杨一修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在君悦没反应过来时,迅速的从袖中滑出一颗黑色药丸,扯掉兰若先口中的布块,然后捂着兰若先的嘴巴将药丸硬塞了进去。 兰若先口鼻被捂,呼吸困难,本能的张开嘴巴,那停留在齿间的药丸便随着唾液滑进腹中。 君悦眸色大骇,真气一提,内力聚拢剑身,向杨一修攻去。 杨一修像扔块破布似的将兰若先甩向一边,提剑迎向君悦的攻势。 兰若先人被摔在地上,脑子晕乎乎的,膝盖疼得厉害。 房氐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急道:“兰公子,他给你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兰若先苦吧了张脸,噗噗吐了两下。“好难吃啊!” 流星道:“可能是毒药,赶紧吐出来。” “毒药?”兰若先惊得原地一蹦,脸色立马变得阴郁。忙弯腰狂呕,手指勾着喉管干吐了几下,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呜呜,我不想死啊!”这回苦吧脸真的是苦得要哭了。 场中,纠缠正酣。 君悦手持寒光剑,发了狠似的向杨一修砍去。 没错,是砍,一刀接一刀,毫不犹豫。仿佛是积压了太多的怨气,此时终于找到了泄洪口,怨气化为怒气,波涛汹涌滚滚而来。 杨一修以兵器阻挡君悦的死砍,同时后退,侧身一招,脚掌借助廊柱之力,真气一提,纵身跃上了屋顶。君悦同步,也纵身追上。二人的战场,转到了屋顶上。 “他可真是厉害。” 兰若先第一次看到君悦动武的样子,那叫一个俊。眼巴巴羡慕的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有颗毒药,目光追随着屋顶上灵敏飒爽的身姿。 “那是当然。”房氐骄傲道。这可是他教的。 “我要是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流光斜他一眼,摇摇头。“你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屋顶上,刀光剑影。寒光剑犹如蟠龙一般,缠绕着杨一修的周身,剑花四开。杨一修见招拆招,拆招出招。二人在胶着中,剑光交错陨落。利器相撞传出的“乒乓”声和擦出的火光如雷电般撕开黑夜的安静,惊动天地。 惊得围观之人担忧那房梁是否能承受得住二人的力量。 君悦腾空翻转避开杨一修的一招直面攻势,回落时剑尖挑起脚下的瓦片,瓦片化为利器,片片刺向对面的杨一修。杨一修手中兵器灵活的一个个挑开,瓦片有些按原路返回,有些落到地上,有些打到了廊下的风灯里。 噼里啪啦,尽是瓦片碎地的声音。 突然的,杨一修一声闷哼,招式出现了一刻的迟缓。 然也就是这一刻,君悦疾飞向他,力量齐聚于腿,踢在了杨一修的胸口上,直将杨一修踢落至地面,“砰”的一声,结束了一切。 章节目录 第347章 中毒 杨一修的武功其实说真的,真的不咋地。 在她认识的人中,要说武力值第一,当启麟莫属,其次是权懿。她臭不要脸的自认第三。 但她自信,若论箭术,没人比得过她。 兰若先惊瞪了眼:“她袖子里该不会每天都藏着一支箭吧!” 君悦纵身飞下,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杨一修的脚边。 杨一修抑制不住的胸口一紧,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晕染了他身前的衣领。 顺着衣领往下,在他的腹部,一把两指宽的袖珍短箭直插,鲜血汩汩直冒。 杨一修看着腹上的匕首,又抬头看着君悦,呼吸不稳,口中弥漫着腥甜之气。眼中有惊讶,有愤怒,有不甘。 “你使诈。” 瓦片只是一个幌子,杀招隐藏在瓦片之下。 君悦冷笑,“我可没说过我不使诈。” “卑鄙。” “我本就不善良。” 寒光剑逼近,幽幽的青光寒气森森,灼热的鲜血在它的照射下,渐渐凝固。 君悦双手持剑,举过头顶。眼前浮现的,是桂花那张带着慈爱和宠溺的脸,他熟悉的声音,还有他一遍遍的对她的承诺。 他说:“奴才要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 可惜,那是他的一辈子,却不是她的一辈子。 君悦毫不留情的,挥下寒光,劲风扫过,地上灰尘卷起,墨发斜飞。 “叮……” 突来的一声,寒光剑在距离杨一修的脖颈一寸之处被疾来的利箭一击,剑身受力,往一边偏去。君悦握剑的手掌抖了三秒,虎口处隐隐发疼。 好强的力量。 利箭斜插在地上,似一个信号般,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雨从街道两侧的房顶上射来。 这一突变来得很快,众人大惊,忙抽出自己的武器,边抵挡箭雨,边将主子护在身后。视线扫过房顶,十来个身着黑衣之人挽弓搭箭,黑夜中看不清容貌。 两拨箭雨过后,黑衣人并没有恋战,而是扔出了烟雾霹雳弹。一片白烟迷蒙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等视线再恢复清明时,眼前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连带着杨一修也不见了。 很显然,这是一场营救杨一修的行动。 动作可真够快啊!从杨一修被她阻拦到现在,也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对方竟然能在三十分钟之内就召集到这么多人,还带着武器。 赋城,可真是卧虎藏龙。 “少主,你看。” 房氐将地上的一支箭支递给主子,君悦接过一看。红色的箭羽,银色的箭头,箭头以上两寸的地方,竟是一个红色的小圆圈,圆圈内画着一个五角星。 “五星赤羽箭。”君悦惊讶不已。 “正是。”房氐道,“和当初在俞安客栈时刺客用的箭支一模一样,定是同一批人。” 当初在俞安客栈,住着三国使臣,刺客想要一锅端。如今各国使臣都在赋城,而这批刺客也进了赋城,难道…… 正是时,黎镜云领着一对侍卫闻讯而来。见到一地的箭支,也是一惊。“世子,这是?” “你来得正好。”君悦厉声道,“当下有四件事,你马上去办。” “请世子示下。” 君悦沉声道:“第一件,马上封城,直到明日各国使臣离开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出城门; 第二件,今夜派人时刻巡逻,片刻不得松懈。一经发现可疑人员尤其是腹部有伤者,立即羁押; 第三件,驿馆内的下人重新确认一遍,有可疑的马上撤掉。同时,守卫增加一倍,一刻也不准给我打盹; 第四件,一会我给你画像,你带着画像挨家挨户,全城搜人。” “遵令。”黎镜云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领命退去,做部署安排。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驿馆内之人,那么今晚到明天早上,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可是,杨一修、启囸、兰若先、还有使用五星赤羽箭的刺客,这四者到底有什么关联? “呕……” “兰公子。” 君悦被这声音打断,思绪中止,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却见流星正扶着兰若先,而兰若先却是脸色苍白,呕了两口黑血,摇摇欲坠。房氐正抓着他的手腕把脉,神色凝重。 不一会,他已得出了答案:“他中毒了。” 兰若先这回是真的哭了,死流星你个乌鸦嘴。然后脖子一歪,人晕了过去。 君悦惊骇,抬手拍了两下这娃娃脸的脸颊,他却没了任何动静。 “马上回宫。” --- 王宫里,因为兰若先中毒一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连佟王妃和南宫素寰得到消息,大半夜的都赶过来了。 客院内,佳旭正在施救。 “怎么回事啊?”佟王妃问向女儿。 君悦不想让她知道今晚的惊心动魄,只大概的说道:“若先被人挟持了,我前去相救。虽然将他救了出来,但是他中了毒。” “中毒?”佟王妃一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中毒了呢!他一个孩子谁要挟持他啊?” “事情的真相我还不知道,稍后我会去调查。”君悦劝道,“夜已深,母妃先回去休息吧!” 她唤了一声“姐姐”。 南宫素寰却是没有答应,视线直直落在内殿晃动的人影身上,一动不动。 “姐姐。”君悦加大声音,再唤了一声。 南宫素寰身子一震,回过神来。“什...什么事啊?” 君悦蹙眉,南宫素寰这神情可不对,难道是被吓着了? 可眼下事情严重又繁杂,也容不得她多想。只吩咐道:“太晚了,你扶着母妃先回去吧!” “兰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留下来帮忙。” “你一个深闺女子,能帮什么忙。解毒你不会,照顾人也用不上你。听我的,还是先回去睡吧!一有消息我就让人告诉你们。” “可是……”南宫素寰还是想坚持。 君悦却是拉着她们将人往殿外赶,“这有我,有神医佳旭,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还要处理很多事情,你们在不方便。赶紧回去睡吧!真不放心明天再过来。” 君悦坚持,佟王妃和南宫素寰也无奈,只能先回去了。 等人走后,君悦这才走进内殿,佳旭正在为兰若先解毒。 她不懂这些,只能看着他又是放血又是行针,也帮不上忙。廊下有人正在煎药,浓浓的苦药味飘了进来,室内更加的安静。 那个一直开心着笑着爽朗的娃娃脸少年,此刻安静的躺在床上,像夜间沉睡的向日葵,合上了他的花瓣,收起了他的笑容。 他是在沉睡,也是在生死间徘徊。一步踏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突然很后悔,她不该将他带出来的。 他若不出来,就不会卷入这些纷争,也不会伤及性命。 在那林子里,即使是平凡的过一辈子,总好过如她这般日日活在刀光剑影中。 君悦吸了吸鼻子,夜里的空气好凉啊! 肩膀上压下一道力,君悦转头看去。年有为已经为她取来了笔。 她整了整身子,重新燃起斗志,往外殿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唉声叹气。 纸张铺开,君悦坐定,微微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杨一修的模样。再睁开时,手中笔尖已经刷刷的勾勒出来。 年有为冷冰的一张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惊色。刚才世子让他去找女子用的眉笔,他还莫名其妙这大半夜一个男人找女人用的东西做什么,却原来是拿来画像啊! 还别说,画得真的很逼真。 大约一刻钟后,君悦放下笔,吹了吹上面的黛屑,交给年有为。 “将这画像拿去交给黎镜云,让他全城搜人。” 年有为犹豫,“这会不会惊动了驿馆?” 君悦沉声道:“这是赋城,我才是主人,惊动了他们也得受着。” 年有为再不说话,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锋芒毕露,霸气外侧,俨然已有一藩之主的风范了。 章节目录 第348章 说不清 冬天的夜,总是比夏天的漫长。 长龟阁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匆忙碌,脚步进进出出。君悦倚着殿门,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一直到天边的黑暗幕布被白色的朝光取代,佳旭才从内殿走出来。 “怎么样?”君悦迎上去急问。 忙了大半夜,佳旭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却还是潇洒温儒。 他朝她点点头。 君悦提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略显失态语无伦次道:“谢谢,真的谢谢。” 除了一句谢谢,此刻她也找不到别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了。 佳旭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于是说:“这种毒药,我从未见过。从他吐出来的血来看,有一股花香味,我猜应该是从花卉中提取的有毒花汁,配上其它的毒物制成。他虽然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但是要清除其体内的余毒,还得半月。” “谢谢。” 君悦发觉自己词穷的只剩下这两个字。 佳旭大约是见惯了她这一类的神情,也没有在意。“你一夜未睡,回去洗漱一下吧!天亮了,一会还有得忙。” 君悦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内殿,双腿不动。 佳旭知她心思,安慰道:“我既已说他没事,他便没事了。放心,他起码得到下午才能醒来。” 君悦想到一会还得送使臣出城,也的确没有时间载逗留。“那就拜托你了。” 佳旭笑笑,仿佛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嘱托了。 --- 回到含香殿,君悦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用完早饭后,天便大亮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深邃的黑眸下染了一层青影,眼袋浮肿,突突的抽搐。清晨的冷气刺进眼中,不仅酸且疼。冷风刮着皮肤,像是被车轮碾压过的地面。 “世子,你脸色真的不太好。”香雪正在给她系斗篷。 “真的很不好吗?” 香雪如实的点了点头,又提议:“不如,擦点粉吧!” “也好。” 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擦粉。 虽然她年纪还小,皮肤红润,满满的胶原蛋白,平时也自己做一些护肤品面膜之类的。但是说到擦粉化妆,却是从没有过。 香雪取了自己粉盒,用指腹沾取少许,轻轻地晕染在她的脸上,指法轻盈娴熟。既要掩盖住脸上的憔悴,又不能让人看出。不然被看出来了,一个男人擦粉会让人笑话的。 君悦轻笑,“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了。” 香雪道:“世子本就养得好,肌肤娇嫩,平日里不擦粉也是好看的。” “雪儿不仅手巧,嘴巴还甜。本世子这辈子要是没人嫁,不如你嫁我如何?”君悦调戏她,还伸手过去抬起她的小下巴,迫使她抬眸看着自己。 香雪惊得一愣一愣的,似乎没想到主子行为会这么……放浪。 “哐……” 正巧有个小宫女端着茶进来,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是惊的还是羞的,吓得托盘脱手,人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边跑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哎,你,”香雪跑出去,本想解释清楚的。 可人追到了门口,哪里还有那个宫女的影子。她转过头来不悦的跺跺脚,嗔怪君悦:“世子。” 这王宫本就人多嘴杂,要是误会传出去了多不好啊! 君悦无辜的摸了摸鼻子,调皮的吐吐舌头。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怎么知道刚好有人进来啊! --- 君悦先是去跟佟王妃请安,跟她说了兰若先的事。然后又去广元殿,姜离王只说让她好好将这几个大佬送走,也没交代其它。昨晚的事情,他还不知道。 连城虽然暂时还不回去,但他也算是半个东道主,自然随君悦去送行。 驿馆门口,每个人也算神采奕奕。 各自问候过后,姬墨衔笑道:“世子,听说昨夜这城里,很热闹。” 他披着一条黄白色的斗篷,手拿折扇,大冷天的也扇的潇洒,一派风流。 君悦先是看了启囸一眼,而后道:“昨夜里出现了一个毛贼,偷东西偷到王宫里来了,我自然得抓他。” 看启囸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她要抓的是杨一修。 “嗯。”姬墨衔点头,也不反驳她的话。“人抓到了吗?” 君悦无奈道:“要是抓到了,还需要封城吗?” 启囸嘴角一个讥讽,他自动认为君悦所要找的就是兰若先。呵,都这么久了,他终于发现人不见了。 姬墨衔手拿折扇指了指比往日多一倍的守军,笑说:“看来这贼挺厉害的,只怕不仅是偷东西,连人都敢偷。” 在场的谁也不是笨蛋,即便不知道真相,猜也能猜到点尾巴味道。 抓什么贼抓到挨家挨户,弄得鸡飞狗跳?捉贼为什么要加强驿馆的防卫? 还有今天,本应该是热闹喧嚣的街市却寥寥无人? 捉贼,切,骗鬼呢! 连城心里不痛快,他可不希望君悦在这里听几个大男人说什么偷不偷人的事情,有污耳朵。“时间不早了,诸位该启程了,晚了就到不了驿站了。” 几人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你这逐客能再明显一点吗? “世子。”启囸开口道,“本太子当初的提议,希望你好好考虑。毕竟这对你来说,是百害无一利的事。” 君悦轻笑,“太子殿下重权在手,聪明慧眼,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其他办法。” “可本太子还是觉得世子最合适。” “你觉得最合适的,也不一定是对的。” 只怕这会,他还不知道兰若先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内了吧! 其他几人皱眉,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君悦抬手一礼,面向众人,道:“诸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敝城,与在下共商民生大计,维护天下太平,真是在下的荣幸,也是百姓的福气。君悦在此,替天下百姓谢过各位了。” 说完,又是弯腰一礼。众人微微颔首回礼。 君悦再道:“希望诸位回去之后,能尽快着手此事,以便到时能够更好的衔接。” “有劳世子出谋划策。”权懿道,“若是此事能行,我吴国国内的水患可就得以解决了。他日世子若是巡查龙江到边境之时,不妨也到我吴国走一趟,看看我们的成果,毕竟你也是有功劳的。” “不敢居功。我只是动动嘴而已,出力的还是百姓。” “行了,你们就别再相互吹捧了。”姬墨衔揖手告辞,“世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这样的道别语也许在现代人看来很俗套。但是在当时,却是最流行、最礼貌的方式。 送走了三大佬,君悦紧绷了两个月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松下一大半。 城门打开,城内城外的百姓被驱除至两侧,浩浩荡荡的国仗从人们面前经过。旌旗飘动,香舆宝马,盔甲佩刀,当是威风凛凛,威严壮观,羡煞最底层的百姓。 “你昨晚在找什么人?” 人走后,连城问向君悦。 君悦并不打算告诉全部的真相。只说:“前阵子蜀太子想跟我谈笔生意,我不同意,他就抓了兰若先以威胁我。” “那人救下了吗?” “嗯,救下了,不过受了点伤。” “没事就好。” 他知道她说的定不是事情的全部,若只是寻找兰若先,何以要封城,又为何在驿馆外增加了一倍的侍卫。 他也并没有问她启囸找她做什么交易,从启囸刚才的表现来看,多半是谈不成。且单就对君悦个人而言,他也相信她不会做有损国体之事。 章节目录 第349章 不答应就是 回到王宫,去跟姜离王汇报了送行之事后,君悦便回了含香殿,一头栽在了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随便的吃了个午饭,黎镜云就来了。 “我们昨晚搜遍了全城,并没有找到世子要好的人。” 君悦道:“人一定还在城里,他受了重伤,不宜挪动,你们留心各大药铺和买药的人。” 黎镜云问道:“那还要不要搜?” 君悦想了想,“算了,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引起百姓恐慌。将画像送到府台,令其加派衙役巡街。同时贴出告示,重金悬赏,将画像放到各城门守军,进出之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是。”黎镜云又脱口问道,“那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君悦瞥了他一眼,声音沉了沉。“你只负责找人就是,其他的不要多问。” 黎镜云不甘,他又不是他们君家的狗,被他呼来喝去还不明所以。可是明面上,他是君,他是臣,不甘也得暂且忍着。 --- 黎镜云走后,君悦便起身前往长龟阁。 兰若先刚醒来,经过佳旭的解毒,灌了几次药之后,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正蔫蔫的靠在团枕上,由太监小方子喂着药。 “君悦。” 一见到她,他人差点激动得流下泪来,药也不吃了。“呜呜,我差点死了。”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药,亲自喂他。“是啊,你差点死了,现在还觉得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一点都不好玩。”兰若先闷闷道,脸撇过一边去,不吃她喂的药。 忽而又想到什么,抬起自己缠着白布的手腕给她看,口中控诉:“你看看,我被人割了,他想杀我啊!”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佳旭。 “别胡说。那是为了放掉你体内的毒血。” 兰若先哼了声,又想起另一事,倾身过去就翻她的袖子,左边翻完翻右边。 君悦皱眉,“你在找什么?” “箭啊!”兰若先没找到,很是失望,“你把箭藏哪去了?就是昨晚你咻的一下射出来的那个。” 君悦黑了一张脸的收回手,“我又没病天天带着支箭做什么。”昨晚是为了要去杀杨一修,特意带的。 “那你昨晚想去干嘛?” 君悦刚想说话,娃娃脸已经自行脑补道:“我知道了,你是去救我的。嘿嘿,君悦你真好。” 好吧!君悦无语,这个解释也不错。 “快喝药吧!这可是你口中要杀了你的人亲自配的药,解毒的。” 兰若先一看到自己手腕上面条长的伤口,就来气,整个人都不好了。“不喝。” “嘿!”君悦黑了脸,“大难不死你长脾气了是吧!” 突然又想起这场景好熟悉。 许多年前,她喂连琋吃药的时候,连琋也是这副倔强傲娇的表情。她对他很无奈,只好按着他的要求又是加蜂蜜又是准备好蜜饯。鞍前马后哄得那孩子是比哄自家泰迪都用心。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上那个孩子了吧!只不过缺了根筋的没意识到而已。所以对于他近乎苛刻的挑剔也是一忍再忍,最后竟印在了骨子里,成了习惯,渐渐的甘之若饴。 不过对兰若先,呵呵,她可没那么好的耐性。 “你不吃就不吃,身体是你自己的,小心毒素排不干净短命。” 兰若先不可置信的看她,嗫嚅着嘴巴眼尾抽动,然后猛地扯了嗓子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哇,死君悦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王妃阿姨素寰姐姐,你欺负我……我都差点死了你还咒我早死,你不是人。” 君悦一张黑脸如染了墨般,堪比包公。 “闭嘴。”冷的一声喝,透着威严,哭嚎声奇迹般的戛然而止。 这一喝也震得阁内的宫女太监一怔,落在君悦身上的视线显露不满。 世子何必动怒呢!兰公子还是个病人,就算有点脾气难道就不能哄哄吗? 兰公子平时是多好的人啊,现在都哭了,肯定伤得很重。 君悦一脸不善的视线扫过室内众人,被扫视的人慌忙低下头去该干嘛干嘛,没事的也找事做。君悦冷笑,这货还真是不简单,才来多久就让她家的下人叛变了。 能有多疼啊?你们没瞧见他那一声哭嚎充气十足的吗? 君悦重新将药碗送到他嘴边,直视他一滴眼泪也没有的娃娃脸,这回没那么好气了,直接命令道:“喝。” 兰若先不想承认,他被君悦的气势压倒了。 要是真的乖乖听她的命令喝了药,那他以后在这些下人面前岂不是抬不起头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壮了胆子道:“要喝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君悦笑了,笑得邪气,倾身过去。“昨晚上那人跟我谈条件我都没答应,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啊!” 兰若先害怕的脑袋后缩,“我是在你的地盘上出事,你得对我负责。” 君悦真想一巴掌往他脑门上拍过去,负你妹的责。 她还不知道他?八成是不想在这些女孩子面前矮了身段丢了脸面。 好吧!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暂且忍了。 “行,把药喝了,我答应你。” “真的?”兰若先大喜。 君悦点头,“嗯。”将药碗又递了过去。 兰若先咕咚咚的将一碗药干到底,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君悦想,如果是连琋,他一定不会妥协,也不会跟她谈条件。那个孩子,总是高高在上的傲娇着,让人心甘情愿的仰视他,然后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兰若先将碗交给了一旁的小太监,漱了口道:“你不怕我提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君悦狐狸一笑,“你尽管提,我不答应就是。” “死君悦,你骗我。” 一声冲天长啸冲出了长龟阁,惊得长龟阁外树上正闭着眼睡觉的黄雀差点一个不稳的掉下来。 最后君悦还是忍着耐心将这只炸了的猫慢慢的捋顺了毛。 兰若先虽说充气十足身体硬朗,但也损了元气,跟君悦闹了没一会也就累了。且药里就加了味安眠的药剂,很快就睡了过去。 君悦替他掖好了被角,嘱咐负责照顾他的小方子好好伺候,而后才出了内殿。 院子里,佳旭正在侍弄药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而后分门别类归置。 “他睡了。”他没回头,听到脚步声问道。 君悦嗯了声,在他对面坐下。“辛苦你了。” “辛苦倒不至于,医他也不坏毒谷的规矩。只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人很单纯,不适合在这个王宫呆着,更或者说他不适合留在城中。” 君悦很愧疚,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若是昨晚救不回来了呢? “你说得对,是我连累了他。” 佳旭没看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有你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他有他的意愿和选择。假设你是一株毒药,他是一棵普通的小草,毒药的周边,一般是不会有其它草类生长的。 换句话说,你是毒药,这个你没得选择。而小草他可以选择生长的位置,或者长在千里之外,或者长在距离你几尺之地,总之不被你影响就是。 可惜,他却选择呆在你身边,那么自己被你所伤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所以你们之间,没有谁连累了谁一说。” 君悦扑哧一笑,“他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气得跳脚。” 这不明摆着兰若先是自找的嘛! “我习惯了,随便他。只要不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就行。”佳旭云淡风轻道。 “这个你大可放心,他那人就是色厉内荏,通常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佳旭笑笑,算是赞同了她的话。“君悦,我只懂医术,不懂政务朝局。但我常行走各国之间,也知如今天下局势的紧张。我觉得,你还是将他送回他的地方去吧!这样对你,对他都好。你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他,他也不能随时都会成为你的负累。” 君悦怔怔了一会,才吐了几个字:“我也是这样想。” 兰若先,他本就不该出来。 章节目录 第350章 乌龙通房 走出客院,君悦前往应晖堂上课。 路上遇到不少的宫女太监,个个神情奇怪。看到她,虽也是恭恭敬敬地问安行礼,但眼中总是带着异样的色彩。等她走后,又偷偷的瞄着她的后背又说又笑。 若是一两个也就算了,所有人都是如此,那肯定就是不正常。 她问身旁的年有为:“他们怎么回事?” 年有为摇头,“属下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性子冷,也不爱去打听那些个是非。 君悦也不再问。 申时酉时听傅先生讲课,论时局,谈策略,练书法,四个小时的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晚饭照常是在广元殿和姜离王一起吃。 君悦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又提步往琅玕居而去。 冬日的黑夜来得很早。酉时刚过,天幕已呈现灰蒙的暗色。冷风压低了鹅卵石小径两侧的野草,野草摩擦间吱吱声响,人迹罕至,更显萧瑟。 进入月亮石门,但见空旷的草场,黄木色与白色相称的楼阁屹立,宛若玉宇琼楼,在晚间的冷风中孤芳自赏。 上一次来,她只到门口。这一次,她想进去看看。 门没有上锁,但室内也空无一物。杉木质的地板,米白色的幔帐,窗格上糊着月纱绸,简约中带着淡雅。 一楼后有门。打开后门,又是一片天地。右侧一假山池水,假山有两层楼高,长满青苔,池中水久未流通,水上飘着一层海藻树叶,散发着腥臭。 假山过去,便是一室。正对着假山的一面大敞,隐约可见一茶几几张椅子。室外廊前种有一排矮竹,绿叶青青。若是在室内抚琴或者看书,耳听着室外的流水叮叮,抬头便可见绿意的竹叶,那可真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左侧也有一室,门关着,也不知原先是干什么的。 君悦没有继续走过去,折身上了二楼。二楼应该是主卧,有梳妆台有床有衣柜。 三楼是顶楼,什么都没有,纯粹用来登高。 从三楼望过去,的确可以将整座王宫尽收眼底。前庭三大殿,后庭三主殿,前面的她的住处含香殿,以及身旁的广元殿,再过去的正阳殿绫罗阁,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骄奢的鄞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的审美真心不错,将这座王宫设计得大气磅礴,赏心悦目。 忽的一阵冷风吹来,君悦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耳朵被冻得有点发麻。 高处不胜寒啊! --- 因姜离王身体不好,殿内已经烤起了火炉。君悦刚从冷飕飕的殿外进入暖烘烘的殿内,瞬时被热气熏得眼眶差点流下泪来。 君悦进入广元殿的时候,便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点诡异。 待眼睛适应殿内的温度后,便一一看向坐着的几人。 除了姜离王还像平日以外,南宫素寰对着她不明所以的笑,佟王妃沉着一张脸,就连梨子都是低低的微笑。 这什么情况,怎么又是笑又是怒的? “我来晚了吗?”君悦茫然的猜着原因。 “哼。”佟王妃别过脸去,一副不想看到她的样子。 不是啊!那是什么原因? 她求救的看向南宫素寰。不过这回,连南宫素寰都不帮她。 君悦很委屈,这种坐牢不知何故的感觉真的让人难受。 她走过去见礼,姜离王示意她坐下,梨子亲自过来为她倒茶。 君悦喝了口热茶,暖流传遍全身。耳听姜离王问道:“你和你院子里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 “宫女?”她不解,“哪个宫女?” “就是平日里照顾你饮食起居的那个,叫香雪。” 君悦以为是香雪犯了什么错,于是道:“没什么呀,她照顾得挺好的呀!” 香雪老实沉稳,心思细腻,将含香殿的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君悦再喝口茶。 “什么叫没什么,”佟王妃怒气道,“没什么她怎么变成你的通房丫头了?” “噗…”君悦被这话一吼,震得一口茶给喷了出来。 佟王妃又埋怨,“瞧你这个样子,你女……你的仪容仪态都白学了。你…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了。” 说完又剜了姜离王一眼,都是他的错。就不该把她当男孩子养,越养越难看。 姜离王很是无辜,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女儿会闹这种笑话。 君悦愣愣的,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通房? 她和香雪? 这乌龙……她也是没话说了。 南宫素寰给她递过去块帕子,述说道:“如今宫里都在传,说你和你院子里的香雪暧昧不清,更有甚者说香雪已是你的通房丫头。” 君悦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总算是明白了下午她一路碰到的宫女太监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原来是以为她已经开荤了啊! 估计是今天早上她调戏香雪的一幕被那个宫女看到,然后那个宫女大嘴巴的到处嚷嚷,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宫里都知道了。 “母妃,我和她没什么呀!” 佟王妃一脸惊恐的看她,“你还想和她有什么是不是?” “……”君悦无语,越描越黑。 “我就是今早无聊的时候跟她开了个玩笑,谁知道被闯进来的宫女瞧去误会了。母妃也知道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事情就演变成另一个版本了。不用去理会,过段时间大家自然而然就忘了。” 姜离王点点头,很满意她的处理方式。 所谓谣言,便是没有事实依据,道听途说主观臆测而已。不过是一件生活中的趣事,时间久了,人们也就腻了。谁会守着一个话题说个十年八年的。 佟王妃可不这么觉得,她始终认为女儿就是女儿,穿上男装也还是女儿。这逻辑也没毛病。但是女孩子的闺誉是何等重要,岂容外面的人议论纷纷。还有女孩就是女孩,行为举止该端庄优雅,遵守三从四德。 没得穿上了男装,就忘了本质,养出个汉子来。 君悦欲哭无泪,她再怎么装男人,也不能忘了本质变成真正的男人啊!她没那超能力啊! 佟王妃又是气又是担忧,“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嫁人呢!” “嗯哼。”姜离王咳了一声,看向妻子示意她小心隔墙有耳。 佟王妃正气着,又剜了丈夫一眼,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君悦安慰道:“母妃,管人家说什么,只要我心里有数就行。我虽然扮成男人,但是有些女气还是改不掉的,久而久之也会被有心人怀疑身份。如今这样也好,谁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了,你说是不是?” 佟王妃叹了口气,她也知道一旦女儿的身份曝光,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可是一想到女儿通房,她就接受不了。 “你说的倒好听,人家香雪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子,如今做了你的通房,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 君悦摸摸鼻子,这点她倒是没想过。 不过佟王妃堂堂一王妃,竟然担心一个下人的人生大事,古往今来有这么好的主子的,也就她一个喽! 梨子见事情差不多了,于是传膳。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度过了晚餐时间。 章节目录 第351章 花香味 出了广元殿,天已经完全黑了。沿路两侧,点了灯笼,点点灯火在风中摇晃,光芒照射着脚下的路,指引着人们走向目的地。 君悦先是去看了看兰若先,而后才回了含香殿。 含香殿一等宫女两个,香雪和香云。香云一见她回来就揶揄的笑,香雪拉着脸老大不高兴。 君悦心虚的躲到浴室去洗澡,洗去了一日的铅尘,也洗去了一日的疲惫。 再出来时,她们两人都还在。香云接过她的擦发巾,转到她身后细细为她擦头发。 “对不起,世子。”香雪为她倒了杯茶,说道。 君悦眉头一蹙,怎么是她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我今早不该……我没想到后果会这般严重。” 香雪垂眸道:“奴婢说的不是这个,是小余。奴婢身为含香殿的一等宫女,却没能管束宫人,让她出去胡乱说话,是奴婢的错。奴婢已经将她看管起来了,世子想怎么发落?” 原来今早进来的那个宫女叫小余。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本没有错。但是香雪也说得对,像小余这样随便拿着主子的私事出去嚷嚷的人,确实是不能留。 这宫里,虽然规矩不严,但不代表她们能嚼舌根。她们只需要紧守本分好好干活好好伺候人就好,无须话太多,无须太聪明。 “给她回乡费,送出宫去吧!” 香云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这惩罚有些重了。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总是需要这么个人来杀鸡儆猴的,不然以后谁会把世子放在眼里。 “是。”香雪应道。 君悦凝望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香云。她们两个虽然算不上是美人胚子,但是从不用做什么重活,又受过礼仪训练,人也养得很好,干净秀气。她们与她年纪相仿,算起来,也可以嫁人了。 “你们两个,可有想过嫁人,或者有喜欢的人。如果你们想,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还有香雪,我会跟他解释清楚我没把你怎么样,让你好好的嫁人。” 香雪和香云空中无声的对视一眼。 香雪道:“奴婢没想过嫁人。” 香云起身走到君悦面前跪坐下,无奈道:“奴婢也没有想过嫁人。小时候家里倒是定了一门亲,不过人家也早就娶妻了。世子,奴婢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那我岂不是害了你们。” 香雪道:“世子,按照规定,我们二十岁才能出宫,如今时间还没到呢!” 君悦知道她们这是变相的想要留在宫里。算了,姻缘之事,她也强迫不得。 --- 擦干头发后,君悦起身到书房案桌后坐下,打开桌上的一个小长盒,里面平放着两支一模一样的箭支。 五星赤羽箭。 她拿起其中一支来端详。 这箭应属三叉箭,样式与普通箭相似,惟箭头为本叉形,中有尖刃,两侧各有向外突出的小刀,整个箭头呈扁平状。箭头上一寸的地方,是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内画着个五角星,箭羽是红色的羽毛。 这箭第一次出现,是在俞安客栈,昨晚是第二次。 君悦放下箭支,拿过一旁的纸笔,沾墨落字将可能想到的一条条线索记下。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当初为什么要杀她,以及南楚的越王,东吴的权大将军,还有西蜀的鄂王? 他们出现在赋城又是为什么?也是打算要杀驿馆里的使臣吗? 可是四国使臣在赋城那么久,他们应该有很多机会才是,为什么不动手?是因为没有机会,还是他们另有目的? 他们昨晚出现,明显是救杨一修。也就是杨一修跟他们是一伙的。 杨一修是西蜀太子府的护卫统领,这显然不是他真实的身份。那么他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暗地里劫持兰若先,失败后又要杀了兰若先? 难道说杨一修背后的人和启囸一样,也打缥缈林里军队的主意?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莫非是西蜀太子的政敌,想要断了启囸的念想? 难道杨一修是启麟的人。 可是麒麟的人是什么时候潜伏在赋城的? 昨晚那帮人出现迅速,装备齐全,不像是临时准备的。那么他们在赋城内隐藏多久了? 君悦放下笔,一手托着腮,一手搁在案桌上,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看着纸上的几个人名,以及名字与名字之间的线条,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联系来。 可是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殿内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房氐来了。 “坐吧!”君悦用下巴指着面前的垫子。 房氐坐下,打了招呼之后,道:“蜀太子已经知道兰公子被救出,人已经回西蜀去了。” 君悦冷笑,“他现在估计气得不轻。昨天晚上搜人,今天早上封城,他以为我们在找的是兰若先,哪能想到我们找的其实是他的护卫统领。” “属下无能,蜂巢还没找到那个人。”房氐惭愧。 “他们隐身在赋城的时间应该不短,又岂是容易找到的。”君悦也不怪他们。“传信去太安,查一查这个杨一修。” “是。” “还有,”君悦拿起桌上的五星赤羽箭,“查一查这种箭,我要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直觉告诉她,这支箭会是一把钥匙,带她去开启一个神秘、强大、未知、令人恐惧的秘密。 君悦忽而想起什么,问道:“昨天晚上流光不是替若先清理障碍,让他逃跑的吗?那他应该是一路跟着若先才对,为何又让杨一修挟持了去?” 房氐解释道:“流光一发现情况,就跟杨一修战上了。兰公子吓坏了,逃的时候慌乱,再加上天太黑,摔了一跤,给了杨一修机会。后来的事情,世子都知道了。” 这么说,杨一修一开始只是想挟持兰若先。因为如果他的目的是直接杀了兰若先,那大可当场杀了然后脱身,没必要拖着兰若先走了一路,直到遇到她,见事败,这才起了杀心。 君悦提笔,在之上标记的杨一修和兰若先之间,记下“先挟持后毒杀”六字。 毒杀。 君悦的脑子被猛地一击,她忽然想起了佳旭的话:兰若先吐出的黑血里,有花香味,毒是从毒花中提取的汁液。 花香味。 君悦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你马上去找年有为,让他带着我的手谕去给黎镜云,搜查城内所有与花相关的居所。” “是。”房氐起身,匆忙而去。 君悦唤来香雪,让她赶紧替她束发。然后穿戴整齐,披星踏月而去。 章节目录 第352章 我爱你 黎镜云带人搜了大半夜,竟然搜到黛香绫香囊店去。 君悦走进香囊店,此时店中已经是一片狼藉,人去楼空。满室的花香味弥漫,货架上挂着红橙黄绿的各式形状的香囊,地上更是散落了一地。 黛香绫很是有名,据说是全天下都有他的分号。赋城里的贵妇小姐,都喜欢他们家的香囊。就连她,也和南宫素寰进来过。 可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贼窝。 “世子,请这边走。”黎镜云指示。 君悦跟着他来到后院主卧,主卧衣柜之后,竟是一条暗门。暗门口有侍卫持刀把守,年有为拿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君悦紧随其后。 暗门之后是一个密室,四面为石壁。密室不大,几平米,也很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矮几和几盏灯烛而已。 地上倒着一个铜盆,盆内的血水洒了一地,边上还有带血的布巾,血迹未干,血腥味很浓重。一旁的盆架外倒,方向却是直指她的前方。 黎镜云道:“人应该是刚走不久,我们来的时候,烛台还是热的。” 他指着地上的铜盆和血水,“那应该是他们走得匆忙,不小心带倒水盆。他们当中有人受了重伤,应该跑不远。臣已经派人以此处为中心,向外搜查了。” 君悦皱眉,会不会太巧了。他们刚出来抓人,人就先他们一步跑了,好像是事先得到了消息似的。 今晚的行动,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黛香绫在赋城是不是有两个分店?”她问道。 年有为答:“是,还有一个城西。” 君悦面向黎镜云,下命令:“立即将其包围,挨个审问。” “是。”黎镜云领命,踩着皂角靴蹬蹬走了出去。 君悦目光看向地上的水盆,又看向一旁的盆架,抬头望向正对面的墙壁,嘴角一勾,心中了然。 “年有为,走。”她转身,走了两步,却没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好奇的回头看去。却见年有为怔怔的望着前方的墙壁,冷冰的脸上出现了疑惑。 君悦后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年有为回过神来,哦了声,没说什么跟着主子出了密室。 到了外面,年有为还是忍不住的说道:“世子,属下觉得,那间密室的对门墙壁,有问题。” “我知道。” 倒是年有为一惊,“世子知道?既然世子也觉得它有问题,为何不去查看一番?” 君悦莞尔,详说道:“那个盆架,它倒的方向,正对着那道墙壁,说明人是从那个方向走的,不小心带倒了。如果他们是从门口跑的,那么盆架倒的方向,应该是门口。所以,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一个密室中还有密室的室中室,而人就在那第二个密室里。” “既然世子知道,为何不立即抓了他们?” 君悦摇头,“本来是想抓的,但是来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杨一修只是一只蚂蚁,我要利用这只蚂蚁,找到他们的蚁后,找到他们的巢穴。我的目的不在于抓人,而在于打草惊蛇,在于步步紧逼。如此高压的搜查之下,他们必定急于离开赋城,他们一动,我就有迹可循,顺藤摸瓜。” 如果把杨一修抓了,或者杀了,等于自己断了这条线索,得不偿失。 “只是有一点我解释不通。” 年有为问:“什么?” 君悦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若先,之前他就在这上工,为什么他们反而不动?非要等启囸抓去了他们才动?” 年有为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想暴露自己,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君悦想了想,摇摇头。“你说的这个可能,太牵强了。” 年有为定定看着少年,稚嫩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深邃如深潭,漆黑得像这黑夜的颜色。但那黑色中,又有两颗最闪耀的珍珠,散发着寒冷的光芒。 --- 杨一修最后到底是没抓着。君悦回宫的时候,却是碰到了来寻她的连城。 君悦奇怪,“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怎么跑来了?” 夜里寒冷,连城裹着一身墨青色斗篷,脖颈处的黑色狐毛将他衬托得更加的高贵清雅。 连城道:“我听说你又出来抓人,所以过来看看。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吗?” “嗯。”君悦点头,“可惜晚了一步,被他跑了。--我送你回驿馆吧!” 连城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好。” 两人一身墨青色,一身锦缎白,并肩而行,身侧的影子拉得很长。 君悦略矮些,刚到连城的耳朵下。她若转头看他时,得微微的扬起下巴。 “其实你大可不必出来的,我有那么多人保护,伤不到的。”君悦道。 连城侧头看她,“我就要回去了,你又难得出来一趟,我不想错过这个见你的机会。”一次都不想。 君悦喉头一噎,突然的就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她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将心里的那个疑惑说出来,岔开话题去。 “连城,我能问你,你为什么不把我的秘密告诉皇上吗?” “什么秘密?”连城不答反问。 君悦侧头,微微扬起下巴看他。“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是蜂巢主人的秘密。 连城的嘴角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漫声道:“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上报父皇,是想威胁你、利用你?” 君悦正回头,不好意思道:“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好像知道了答案,又不能说服自己相信那个答案。 连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玉白狐毛托起的小脸,一颦一笑,一眉一眼,犹如远山黛画。 这张已经嵌在骨子里的小脸,却怎么看都看不够。他真想将她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球,藏在身体最温暖的心口处,时时抚着,日日护着。 “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不会禀报父皇,不会威胁你,更不会利用你。” 君悦也停步,转头与他对视。“为什么?” 两人的距离很近,彼此呼出的白气扑在对方的脸上,模糊的,痒痒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气息。 “因为我爱你。” 猝不及防的,这五个字就说了出来。 君悦怔怔的望着连城卷卷柔情的眼睛。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她,突然说完这五个字之后,依然静静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里闪射着夏日的暖阳。 这一层窗户纸,到底是捅破了。他捅的。 君悦怔愣了一会,回过神来,慌乱的移开视线不知看向何处。心口处像被重锤锤过一样,一阵一阵的疼。 有人表白,不应该是高兴的吗? 可是为什么,她却疼了呢? “对不起。”她看着地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连城嘴角的温柔笑容变成了自嘲。这个结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是亲耳听到后,心还是会很疼。此生以来除母妃走了之外,最疼的一次。 他还以为他已经习惯了疼痛,早就没感觉了。却原来不是没感觉,只是那些疼不在心里而已。 他仰起头,呼吸了口冷气,淡淡道:“没关系。” 我爱你--对不起--没关系。 九个字,这场没有结果的表白,也就仅仅九个字而已。然这一字字,却像根根钢针一般,扎在了两人每一处要穴上,让人死不了,生生受那忍耐煎熬之痛。 “君悦,是我先认识你的。你说,我比五弟差在哪里呢?”久久,连城才凄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353章 落花有意 “君悦,是我先认识你的。你说,我比五弟差在哪里呢?” 久久,连城才凄声问道。 君悦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干脆继续往前走去。 连城也提步跟上。 “连城,爱情没有先来后到,爱情更不能拿来比较。有些人,你看一眼,便认定他就是茫茫人海中你等待的那个人,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确认;有些人,你终其一生去追求,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固执的自欺欺人的梦而已。而且,若论早晚,我与连琋,的确先于你认识的。” “呵!”连城又一次自嘲,“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君悦愧疚不已,“连城,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真的不能回应你。我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的霸业,我有我的责任,你有野心,而我只想随遇而安。自此一别,今后见面的次数寥寥,还是将我忘了吧!” 嵌在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忘啊! 也许他这一辈子,注定了属于孤独。无论是爱他的,还是他爱的,都会离他而去。 “好,那就忘了吧!” 君悦的胸口又是一滞。连城,他有他的骄傲,即便被拒,也要保持自己的风度,不会纠缠,至少嘴上不会承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身心再痛,也不会表露万分。像个倔强的孩子,固执又可怜。 得之,欢喜。失之,也安详。 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听着是很海阔豁达,细细咀嚼又那么的绝望悲凉。 --- 剩下的路,一直都是沉默着。 “到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到了驿馆。 君悦看着灯火闪闪的驿馆,以及门口的侍卫,道:“嗯,到了,你进去吧!”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话到嘴边,他舌头绕了绕,还是改道:“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 君悦应了句“好,晚安。”拢了身上的斗篷,转身往回走,没有拖泥停留,倒有些像落荒而逃。她现在面对着连城,总是不自在。 “君悦。” 走了两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君悦小心脏一紧,跳得比平时急速了两下。可她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头去看他,声音平缓。“还有事吗?” 看,喜怒不形于色,谁都能学会的。 连城走过来,将一物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东西,被我捡到了,还你。” 他宽大的掌中,是半块玉玦。君悦拿起来一看,玉玦在暗黄的灯光下呈乳白色,模模糊糊的依稀能看出是只白虎的前身。指腹摩挲过的虎身,能感觉到粗糙的刻痕,是个“琋”字。 她弄丢了的半块白虎玉玦。 连琋送她的那半块白虎玉玦。 连城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在……我的人在缥缈林外捡到的。” 君悦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急速转换,她此刻的心思,全在这半块玉玦身上。 连城,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不是爱我吗,又为何把情敌的东西还给自己爱的姑娘? 我真的看不透你。 “谢谢。” “不用谢。”还是淡淡的语气。“我先回去了。” 他说回去,便真的回去了,一刻也不多留,也没有一个回头。孤独的背影融入夜色中,渐渐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直至再也看不见。空气中除了冷气,再没有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回到王宫时已是子时,君悦却是了无睡意。 拿了壶酒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仰躺着一边喝酒,一边看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冬夜寒冷,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呼呼的哀啼,将廊下的灯笼撞得左右摇摆,连带着远处被投射过来的树影也飘忽不定。树影透过窗棂照进殿内,在墙上或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恍恍惚惚。 君悦端详着手中的半块玉玦,摩挲着其上的“琋”字刻痕,想象着他认真在这上面刻上名字的样子。 那个孩子,属于他的东西,都要印上他的标志。属于他的东西,从不与人分享。 连琋,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第二日,君悦正在吃早饭时,年有为来了。说是驿馆的人来报,连城要回恒阳。 君悦一怔,连城怎么说走就走,他不是还要等过几天去看庙会吗? 匆匆赶到北城门时,连城的车驾已经整帆,真的是要回去。 “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还有几天才走吗?”君悦看向连城,不解的问道。 连城道:“如今已是十月底,还是早些回去吧!再晚的话,大雪封山,就不好走了。” 这是实话,可君悦总觉得这不是原因。“是不是因为昨晚我伤害了你?” 连城淡淡一笑,“我承认,是。” “对不起。” 连城还是维持着淡淡的微笑,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流水无错,落花亦无悔。 他道:“姜离之事已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离开恒阳太久,总有些担心,想早点回去。” 君悦明白,恒阳是北齐的政治中心,政治斗争只会比赋城的汹涌澎湃。他若不回去坐镇,久了只怕会生变。 她指着年有为带来的两车礼物,“这是我准备的一些回礼,你带回去吧!替我向皇上请安。” 连城扫了那两车一眼,道:“好,我会带到的。--君悦,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何事?” 连城道:“房定坤有没有勾结敌国?” 这话题转的太快,冷不防的吓了君悦一跳。 “不能说吗?”连城追问。 君悦定了定神,老实说:“连城,朝廷的政治斗争,我并不想参与。” 姜离已经有一大堆麻烦事,她可不想在恒阳也惹一堆麻烦事。 连城也不强求,“是我为难你了。”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真的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君悦看着他的后背,除了愧疚还是愧疚。于私,他连她最大的秘密都隐瞒了,她难道还能自私的将他拒之千里之外吗?于公,她身为齐国人,房定坤之事,她也有责任告知。 “等等。” 连城回过头来,等着她的答案。 君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我知道了,谢谢。”声音淡淡,清冷的面容上挂着清冷的微笑。 君悦的愧疚渐渐扩大,她上前一步,似是在问他,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连城,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连城道:“对,还是朋友。”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依依惜别,没有离别愁绪,他就那样平静的离开。甚至于上了马车之后,连车帘子都不掀开看一下。仿佛是两个相交不深的人,她公式的来送他一程而已。 可是昨晚以前,两人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兵器能伤人,语言也能伤人。 连城,对不起。世界如此之大,我既不是你命定的那个人,那么那个人总有一天会走到你的身边,陪你到老。 车轮滚滚驶向远方,萧瑟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灰尘飘飘扬扬。 人的命运就像那飞扬不落的尘土一样,谁又能知道,自己又会被风吹向何方,归于何处? 林安策马到马车前,恭敬道:“王爷,这是世子拟的回礼单,您要不要看一下?” 车帘子掀开,一只手探了出来,接过册子,然后车帘子又放下。 连城展开册子,从头看去,如料的在末尾时看到了大雁玉雕。 大雁钟情,而她不受。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生病 君悦浑浑噩噩的回到王宫,只觉得脑袋空空身子轻飘飘,脚上却很重,一抬腿走一步都觉得是花尽了全身的力气。 香雪将她置于桌上的那枚半玉玦取过来,疑惑道:“世子,这玉玦怎的只有一半啊?” 君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疲惫道:“因为另一半不在我手里。” 香雪听她这语气,惊讶的“呀”了一声。“世子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说着,还伸出掌心,放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又放回自己的额头上对比了下。 “是有点烫,世子定是发烧了,奴婢去良医所请个大夫过来。” 君悦也不阻拦,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明显的不对劲了。 大夫来的时候,君悦正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拿着半块白虎玉玦望着窗外发呆。 各大使臣走了,连城也走了,原本热热闹闹的赋城瞬间安静了下来,她也不再忙忙碌碌神经过敏,倒有些不习惯了。 思绪又回到刚才连城问她的问题上,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告诉他房定坤勾结敌国一事的。 房定坤受连昊谋逆一案的牵连,被指控勾结敌国,负责审理此案的就是连琋。 如今房定坤身上的嫌疑虽然已经被解除,但不代表这事以后不会再被翻出来。假使有一天房定坤勾结敌国一事大白于天下,那么作为一开始审理此案的连琋岂不是要受牵连。 她不应该告诉连城的,对不对? 可是连城,那个冷清孤寂的男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帮他。不,以及说是帮,不如说是补偿更贴切。 连城,你知道了真相,又会怎么做? 会不会伤害你如今唯一的弟弟? 君悦心烦意乱,只觉得胸中千丝万缕缠绕,越绕越紧,越绕越乱,就像毛线团一样,找不到头绪,一团乱麻。 “该告诉他。” “不该告诉他。” 两个声音在她耳膜边争吵不休,使得本就心乱如麻的她更加的烦躁无力。最后一声“你会后悔的”歇斯底里,将她彻底打入深渊。君悦睡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中午。 君悦望着帐顶,脑子晕晕乎乎的,不知身在何处。 边上围了不少人,姜离王和佟王妃夫妇以及南宫素寰,连兰若先都来了。个个皆是神色担忧。 君悦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转移到了床上。身上软绵绵的,却又有一股涩涩的难受。 “我这是怎么了?” 佟王妃又是责备又是怜爱又是担忧道:“你这孩子,生病了都不知道。仗着年轻,就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大半夜的跑出宫去吹风。这回好了,吹出毛病来了。” 佟王妃噼里啪啦的就是一顿臭骂。 君悦委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早上起来的时候好好的,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你还敢顶嘴。” “……”君悦脑袋一缩,立即乖乖把嘴闭上。 永远不要跟自己的父母顶嘴,他们有一百个为你着想为你好的理由,说得你直想离家出走。 她是真的觉得她这病来得突然。早上出宫的时候,她还想着去上次的混沌店吃两碗混沌呢! 姜离王宽慰妻子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人吃五谷,生个病再是正常不过。以前又不是没有生过。” 佟王妃埋怨,“你说得倒是轻巧,她可是我的孩子,我能不心疼吗?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将她当……” 君悦小心脏一咯噔。这佟王妃平日里也算稳重,可是一遇到孩子的事,智商迅速下线。 “母妃,”南宫素寰赶紧抢过话头,“君悦已经长大了,她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你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子。在外人面前,你得给她留点面子。” 佟王妃也意识过来差点说漏嘴,于是顺着南宫素寰的话说下去。“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在我面前,你们都是小孩子。” “是是是。”南宫素寰无奈,顺着佟王妃的毛。 姜离王给一旁的孟大夫递了个眼神。 专门为君悦看诊的孟大夫忙接收到信息,上前对佟王妃道:“王妃放心,世子身上的病没什么大碍。主要是因为近日太过劳累,多思多虑才导致的郁结于心。再加上近来天气转冷,又吹了风,所以发了烧。好在世子年轻,身子骨底子硬朗,吃个几服药也就好了。” 君悦向佟王妃摊开手:瞧,没大毛病吧! 兰若先呵呵笑来:“我说君悦,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也不至于为了跟我同甘共苦把自己弄病了吧!哈哈。” 君悦瞥了他一眼,抄手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兰若先呵呵的接住,又给她扔了回来。 姜离王倒是没有像佟王妃一样太过担心,只吩咐孟大夫好生给她开药,然后便领着妻子回去了。 兰若先本是想留下来,也被佟王妃给撵了回去。男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等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君悦吃过药后,便倚在团枕上跟南宫素寰聊天。 南宫素寰坐在床沿,道:“我问过孟大夫,你这病,劳累只是其次,多思多虑才是根源。能告诉我,你最近都在想什么吗?” 君悦轻笑,“姐姐最近都看了什么书,如何学得给人看起病来了?” 南宫素寰叹了口气,“你刚回来那会,虽然也有心事,但最后你都能自己解决了,心情舒畅开朗。但是最近,我听你院子里的人说,你经常发呆,独自一人喝酒,郁郁寡欢。按理说你招待使臣,喝的酒还不够多吗?回到院子里了还喝,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还能是为何?” “姐姐真是心细如发。”君悦赞道。 “是因为这个吗?”南宫素寰说着,从袖中将东西取了出来,递给她。 君悦接过,白虎玉玦因为时刻贴着皮肤,带着一股温热。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粗糙的边缘却锋利无比。 君悦惊讶,“姐姐是猜的?” 南宫素寰笑了笑,说:“你院子里的庶务,我都会定期过来整理,你都有哪些东西我最是清楚。而这个,我从未见过。你把它放在桌上,想来它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 君悦轻轻一笑,“姐姐的眼睛还真是犀利。” “这么说,我猜对了。幸好我刚才收了起来,要是被人看去,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呢!” 既然她能通过半块玉玦能猜到,别人也可以。“它对你很重要?” 君悦点头,“算是吧!” “喜欢你的人送的?”南宫素寰好奇。 君悦再次点头,“嗯。” “她知道你是女子吗?” 君悦来了兴致,狭促的拿着玉玦在她面前一晃。“你说呢?” 南宫素寰看她的样子,突然的惊恐瞪圆了眼睛。“他该不会是……”断袖吧! 君悦觉得好笑,怎么所有人都喜欢往“断袖”那方面想啊! 章节目录 第355章 主事权 君悦这一病不是什么大病,喝了几服药休息了一天又重新活蹦乱跳了。 各国使臣皆已离开,紧张忙碌了两个月的仪卫司终于可以松了口气歇一歇。 整修龙江的事情已定,接下来就该着手准备了。 驻守在宁县的两万齐兵,在连城回去之后,也撤了一大半。按照规定,只留下三千人维持秩序,由郭沙的一个手下统领。 铜矿铁矿施行封山,只开采金银两矿。朝廷派专业人士下来指导开采,搭建熔炉、冶炼、铸币。 至于龙江,则由工司带领土木工匠对各地的江段进行规划、堵截、引流等等,大方案制定的还算顺利。 可是,问题又来了。 三世家对于某些事情的控制权那是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公孙家想一手把控军队和工匠的粮食,王家不依;王家想插手金矿的开采和冶炼,黎家不允;黎家想掌持整修龙江的账册,公孙家不干。 三个球,两两互撞,都快把承运殿的房顶给掀了。 最最可恶的是,这几人竟然把君悦这个主子完完全全的忽视,完全没有要让她决定的意思。 君悦气得不轻。 拜托,这个case是我谈下来的好不好。好歹你们做个样子问一下我的意见啊! 瞧瞧公孙柳轩,王德柏,黎磊,这三个人的岁数加起来都两个古稀了,还像三个小男人抢一个女人似的,你指着我骂娘我指着他骂屎,直把六个司正给吵怕得躲一边去。 这还是大事情,小事情更是不断。 三方为了取得龙江沿岸的有利经济段,都不知道互掐了多少回了。每天都在上演砸店,砍人,抓人的戏码。民间百姓都在议论,这到底是修河,还是在修人? 君悦直接没形象的一屁股坐在殿内的台阶上,有小太监给她端了杯茶来,她优哉游哉的喝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还是姜离王聪明,人直接称病躲在后院里跟佟王妃过两夫妻生活,将麻烦丢给她这个女儿。 这事吵了两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最后君悦被吵得繁了,直接取消他们的参与资格。无论是矿山的开采,还是龙江的整修,她会亲自安排自己信任的人前去主事,三家谁也别想插手。 --- 思源殿里。 父子两围桌而坐,殿里火盆燃烧,温暖如春。香茗水汽袅袅,氤氲一室。 姜离王对女儿摇头道:“你这么做,是行不通的。以这三家的贪心,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况且,说句实话,你不用他们的人,你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施行这项大工程。”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单干。我只是给他们一个信号,我有那个意愿而已。”君悦道。 姜离王皱眉,“你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君悦笑笑,也不隐瞒,于是将自己的计划道出。“我越是不让他们插手,他们越是千方百计的要插手,因此必定会使出各种手段来逼我就范。” “然后呢?”姜离王不解,“一开始就交给他们,和闹出这一出之后再交给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在于,经过这么一闹之后,他们会知道我有收权的心和计划,但是我的计划失败了,因为他们很强大。他们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捏死我这只乱蹦的蚂蚱。我这只蚂蚱虽然有那么一丁点能力,但在他们看来不足为惧。” 姜离王哦了声,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强而示弱。 君悦继续道:“如此一来,他们三大家之间,还是会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的猜忌和防备之上,从而忽略掉我这个可有可无的蚂蚱。要不然他们三家要是联合起来,我可真是一点招架能力也没有。” 孙子兵法有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娇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示敌以弱,隐蔽锋芒。 姜离王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君悦道:“自然是收权啊!” 她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收权而已。 她要做这座城的真正主人。 君悦又道:“再耗他们两天的时间,到时候我就得‘不得不’答应他们提出的建议。” “小丫头,越来越精了。”姜离王瞥了她一眼,嘴角勾着狡黠的微笑。 君悦对于他的评价却之不恭。“他们想赚大钱,我不拦着啊!如果他们能把龙江整修好,能让矿山顺利开采,我愿意让他们赚这笔钱。” 三家早就控制了龙江沿岸的经济链。人力是他们找的,账册是他们记的,粮食是从他们家仓库出的,茶水是从他们商铺购的,就连工人休息的地方,都是他们家搭的棚子。这个大工程结束后,他们绝对赚个金盆满钵。 “不让他们贪,他们怎么能做好事情。” 历朝历代那个皇帝不喊着整治贪官,可从古至今,贪官从来就没有少过。坐在皇位上的帝王,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臣子贪吗? 可是他选择不说,一切都是利益权衡而已。 皇帝需要臣子,以官位交换他们的才华和能力。只要他们能帮他把这个国治理好,贪点银子算什么。 君悦想,你们在前面贪,没关系,我在后面偷就是。 姜离王看着女儿,他突然发现,女儿比他更适合坐这个位置。要是一开始就由女儿来坐这个姜离王,姜离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感慨完又疑惑,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娃,哪来这么深的城府? 都是在恒阳学的? 君悦喝着茶,大方的迎接姜离王的探究。 她是现代来的灵魂,在现代活了三十来岁,办公室里的政治斗争早就见怪不怪了。后来又被白齐训练,怎么可能只是一朵白嫩嫩的娇花,早就被浸染得如同一幅油画了。 姜离王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为了不让你掺和进去,预备怎么做?” “应该是把我支开吧!最好是离开赋城,这样也就不影响他们赚钱了。为此,他们会为我准备一件大事,声称此事非我办不可。” “什么大事?”姜离王追问。 君悦挑眉,“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等我走后,就该父王出手了。” 姜离王还是一头雾水,“出什么手?” 君悦莞尔一笑,“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了。” “你这孩子,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 君悦安慰道:“父王先好好休息吧!再过阵子,你就是想休息也没得机会。”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宫绦 从思源殿出来,君悦准备回含香殿吃午饭时,想了想又绕道去了长龟阁。 长龟阁里,笑声惊呼声声声入耳。 “你不知道,当时我被绑得可紧了,完全不能动弹。” 殿内传来兰若先的声音。 有个小宫女问:“那兰公子,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兰若先道:“幸亏本公子聪明。趁他们送饭的时候,我故意打碎了饭碗,然后悄悄的藏了一块碎片。等看守的人不注意的时候,就用碎片割断身上的绳子。然后躲在门后面,等送饭的人开门进来时,我就一棍子将他打晕,趁机跑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舞手比划。 围着的小宫女小太监佩服的一声长哦,小女孩一脸的娇羞放光,不断夸赞:“兰公子好厉害哟!” “那是。”兰若先高扬着小下巴,别提有多得意。 有个实诚的小太监问道:“可是兰公子,你后来怎么又中毒了呢?” 噼啪……某人的得意,立马碎了一地。 “哎你个臭小子,当时天那么黑,我又饿了那么久,老眼昏花,摔个跤很正常……” 君悦双臂环胸,倚着门框好笑的看着里面的人继续忽悠。 启囸可是将他当做重犯在看守,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加派了多少人。要不是房氐都替他解决了,就他那本事,能逃出来才怪。 殿内面对着门口的宫人最先注意到了门口的君悦,忙跪下见礼:“世子。” 兰若先先是一怔,等回过头来看是君悦时,一脸的不自在,话头噎在了胸口。 在厉害的人面前向别人炫耀自己厉害,是有点丢脸嚯! “君悦。” 娃娃脸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抓着她的手左摇右摇,乞求似的不要拆穿他在这群小宫女小太监面前的英雄形象。 当然,从土匪手下逃出来也不算什么英雄。 君悦收回手,好笑的看他,问道:“身体都好了?” “好了呀!”兰若先转了个圈,“早就好了。倒是你,前两天病了一场,瞧着比以前都瘦了。” 君悦看了一下自己,“有吗?不觉得啊!”又对他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君悦。”兰若先拦住她,“我听说后天有庙会,咱们去看看呗!” “没空。”君悦直接拒绝。 “哎呀去一下吧!你看你大病一场,也该出去散散心。” 君悦上下扫了他一眼,她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你想去就去呗,干嘛拉着我做名头。” “我是真为你好。我看素寰姐姐心情好像也不是很好,咱们把她带上,去看看热闹,也许她能像我一样快乐呢!” 君悦想想也是。自从君鴌去世之后,素寰一直郁郁寡欢。虽然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心里是极悲伤痛苦的,好像已经换上了轻微的抑郁症。带她出去散散心,也许也是不错的方式。 “行,那就去吧!” 君悦答应,转身欲走。 “哎,君悦。”身后又传来兰若先的声音。 君悦回头看去,兰若先支支吾吾不好意思道:“好久都没吃狗肉了,咱们去西酉街吃狗肉呗!” “没空。”君悦再次直接拒绝。 “哎呀去吧!大冬天里吃狗肉最好了。好久都没吃了,我知道你也想吃了。” 君悦很老实的道:“我没想过啊!你要是想吃就去呗!”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不禁笑道,“你该不会是害怕,不敢一个人上街吧!” 又打趣,“哎,说到这个我记起来了,你这个月上工的工钱还没发吧,要不要去跟人家讨要,你可是说过要请我吃大餐来着的。” “你还说。”兰若先娃娃脸提了提,愤愤道,“本公子没把命交代在那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奶奶说外面的人真坏,我看就是坏透了。”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去?”君悦试探问。 “那不行。”兰若先想也不想就拒绝。“外面多好玩啊!想想我被绑架的经历,还是挺刺激的。” 君悦无语的低头,手指挠了挠发际线。这货的脑袋瓜总是与常人不同。 与常人不同的人继续道:“只是可惜了,我没能教育他浪子回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发挥我的聪明才智,将一个濒临道德边缘的人给拉回来,让他好好做人忠君爱国,追求锦绣前程扬名立万,从此人人敬重青史留名。” 君悦直接呵呵了两声,凉飘飘的从他面前飘过去。 你丫的就是一妄想症病患者,晚期。 “哎,你还没答应我呢!”兰若先及时扯住了她袖子。“热腾腾的狗肉,香飘飘的狗肉,充满嚼劲的狗肉。” 君悦冷眼看他,无动于衷。 诱惑不成,他又换了个招。晃着身子,眨巴着眼睛撒娇:“哎呀去吧!” 君悦抖了一层鸡皮,有些动作男人做起来,真的是受不鸟。“好吧好吧,去去去。”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她也有点馋了。 当晚,房氐进宫来时,说:“杨一修跟丢了。” 君悦惊讶不小。“以你们的能力,人竟然跟丢了。” “对不起少主,是我们办事不利。”房氐歉道。执行任务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了岔子。 君悦摆手,“这不是你们办事不利,而是我们的对手,很强大。盯着太安,看看他有没有回启囸那里。” “是。” “城西的那个黛香绫香囊分店确定没某问题吗?” 房氐道:“我们查了所有人,都是身家清白,没有问题。这两个分店分属不同的管事,这两个管事除了平日里业务上的往来外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城西的那个管事应该是不知道另一个人的身份和所为。” 君悦嗯了声,“我信你们。” 她建立的蜂巢,她相信他们的能力。如果香囊店真的有问题而他们查不到,那不是他们的能力问题,而是对手太强大。 --- 等到了庙会那日,君悦就后悔了。 尼玛的好冷啊! 十一月的天,冷风嗖嗖。太阳还未出来时,冷空气弥漫,院子里的植物花叶上,裹着一层晶莹的银霜,透明晶亮,冰冻着嫩绿的叶子,鲜艳的花瓣,美丽极了。 前庭的议事每三天休息一日,今日正好休沐。 昨晚晚饭时,君悦提起带着南宫素寰出去。一开始她也是不愿意去的,但在佟王妃的劝说下,这才勉强答应了。 兰若先怕是最兴奋的一个了,早饭都还没吃,人就已经冲进了含香殿。 “哎呀,这宫里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咱们去街上吃,那才有味。” 君悦想想也是,宫里的也吃腻了。她还惦记着那家混沌呢! 香云给她披了斗篷,水蓝色的斗篷在她胸前打了个结。白色的狐毛紧贴着她脸上的肌肤,痒痒的,滑滑的,暖暖的,舒舒服服的。 兰若先笑道:“还是我的眼光好,你看这白狐毛,跟你最衬。” 君悦疑惑,摸了摸脖子上的毛茸茸。“这是你送的吗?” 兰若先一张笑脸立马绷住,“死君悦,我大老远从恒阳拉回来给你,你竟然忘了。” “东西那么多,我哪记得。”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那么杂,哪有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兰若先准备气得跳脚,香云赶紧插话道:“这是奴婢前两天赶制出来的,那狐皮看着漂亮,这个季节又正好用得着,所以奴婢就缝了一件。昨天给世子看的时候,世子还说好看呢!” 君悦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确定没夸过哪条披风哪件衣服好看的。 不过这话对兰若先很受用。他得意洋洋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君悦自然也不会讨不自在的否认香云的话。 香雪拿起桌上一个湖蓝丝线织成的宫绦,系在她腰间。湖蓝丝线串联缠绕打八字结,结结相扣。宫绦下穿着一颗莹白的珍珠,珍珠之下,是垂直的同色流苏。 “世子这宫绦与披风正好一个颜色,可真好看。”香雪笑道。 君悦垂眸,目光落在腰间的湖蓝宫绦上。手指摩挲着结身,指腹间能感觉到微微的鼓起,那里面隐藏着半块的白虎玉玦。 她让香雪打的宫绦,将刻着“琋”字的白虎玉玦裹在了里面。 以后,玉不离身。 “咦,挺好看的。”兰若先凑过来,爪子往她腰间的宫绦伸去。“送给我呗!” “去。”君悦后退一步,拍掉他的爪子。“喜欢让香雪给你另打一个。” “我就要你这个。” “没门。”君悦整了整斗篷,然后迈步往门口而去。 兰若先呶呶嘴,“小气。”也提步跟上。 两人去往绫罗阁时,南宫素寰正准备用早饭。 兰若先直接拉了她出去,硬是说外面的东西才好吃,迫不及待的出了宫门。 年有为充当着护卫的职责,只要君悦一出宫,定是寸步不离。 南宫素寰不喜欢吃街边的小摊,这点君悦知道。于是三人到十里食乡用了早膳,这才登上马车往城门而去。 天气虽然很冷,但是路上行人不少。 出了城,便见推车的挑担的拉着货物,与他们方向一致的往月老庙而去。 这庙会,除了庙里的僧人讲佛之外,也会给前去的善男信女诵经问卦、开光等等,同时也能发展一些经济。比如卖些平安福啊桃木梳啊之类的。 还有,今日的月老庙人肯定很多,庙外也会有行脚的商贩,卖糖葫芦的,卖茶水的,卖小巧物件的……热闹非凡。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庙会 出了城一里地,便到了月老庙。 通往月老庙的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小路,马车过不去,几人只得弃了马车步行。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很多像他们一样赶热闹的人已早早的到来。冷冬清晨的偏隅之地,竟比城内还热闹。 路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吃的也有玩的,都是老百姓自家产自己手工的东西。价格不贵,重在小巧。 “这可真是热闹。” 兰若先是个喜欢热闹的家伙,这种地方最是适合他。一路过去,右手拿着两串糖葫芦,左手拎着个拨浪鼓,嘴巴就没停过。糖葫芦吃完了改成糕饼,拨浪鼓多了个小风车兄弟。 要不是君悦坚持不允,他都要把人家卖的小鸡仔小鸭仔小兔子给抱个满怀了。 南宫素寰也难得的露出笑容,“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无忧无虑,那该多好。” 君悦赞同,“他就像一轮太阳一样,照耀着我们所有人。有时候我也矛盾,一面是后悔让他跟着我,危险重重;一面又庆幸让他跟着我,让我知道,人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快乐。” “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快乐着。”南宫素寰低低呢喃。 她声音很低,被周遭的嘈杂掩盖,君悦没有听见。 “君悦,快来。” 前面,兰若先不知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正兴奋地朝她挥手。 君悦莞尔,对南宫素寰道:“咱们过去吧!”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东西,到了近前一看,不过是捏糖人而已。 兰若先一把将手中的拨浪鼓小风车草编虫往年有为怀里一塞,塞得年有为一个措手不及,满头黑线。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没办法,跟这货游玩,就这样。 老板见有生意,于是热情的打招呼:“小公子是要捏糖人吗?想要个什么形状的?兔子,老虎,还是猪?” “能捏我吗?”兰若先问。 “当然可以。” 君悦抬手,突然的就捏住他的娃娃脸。 脸上受痛,兰若先“哇喔”的一声惨叫,拍掉她的手,抚着伤口怒瞪她:“你干嘛?” 君悦笑道:“你不是要求捏你吗?我只是应你所求而已啊!” “你……”兰若先气急,“我是说捏糖人,不是捏我,不是像你这样捏我。你故意的是不是?” 君悦抖了抖肩膀,“是你没说清楚的。” “傻缺。”兰若先朝她一吼,然后对老板道,“赶紧给我捏一个,捏像一点的。”又侧头对上君悦,“你就是故意的。” 君悦吸吸鼻子,本姑娘就是故意的。不过手感还是不错的,娃娃脸,肉多,软软的。 不过你骂谁傻缺呢! 这里就你最傻缺。 老板不敢怠慢,取出工具和材料,粗糙的手如游龙般灵活的动了起来。 兰若先惊奇的看着他,两眼放光。捏头,捏身子,手臂,双腿,还有脚。不同的身体部位,用不同的颜色。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一个缩小版的兰若先就已完成。右腿上,扎着一根竹签。 他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拿着竹签左右前后翻看一遍,早把刚才被君悦捏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献宝似的递给君悦。“像吧!” 君悦点头,“像。” 像你一样傻缺。 “那你也捏一个。” 君悦刚想拒绝,兰若先已经对老板说道:“你也给她们俩捏一个。记住啦,要把她们捏得漂漂亮亮的。” “好嘞!小公子稍等。”老板更高兴的转动着手指,活干得很起劲。 于是最后,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小糖人,就连年有为和竹桃都有。 君悦看着手里的糖人,很想两口将它下腹。但看着有头有脸的“自己”,最终还是下不去嘴。 一路摩肩接踵,有买鸡蛋的正在和卖鸡蛋的讨价还价,有小孩正在哭求父母给他们买糖葫芦,有青年的男子正在给心爱的女子挑木簪……一片其乐融融,太平景象。 君悦憧憬着,天下各处若都能像此时此地一样,那该有多好。 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月老庙。 月老庙不算大,就一间庙堂,后面还有几间房舍供人吃住而已。虽说是小,但五脏俱全,香火也算旺盛。 庙中间有几个大炉鼎,鼎内插着密密匝匝的香柱,正袅袅燃烧,烟气缥缈升向空中。冷风吹来,吹散了香柱上的白灰,露出香柱的红色火芯。 炉鼎旁边,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榕树,树干粗壮,绿叶葱葱,世人称之为姻缘树。 姻缘树上缠挂着被裁成两寸宽一尺长的红布条。布条上留字,都是前来求拜姻缘的男女留下的愿望和名字。风吹过,树叶晃动,红笺轻扬。 树下有一庙祝,负责为人们解签文,顺便的卖点平安福同心结之类的。 “君悦,我要进去上柱香,你要去吗?”南宫素寰问道。 “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她没什么好求的,也不信这个。且这里的香火气,有点呛。 兰若先推着她往前走,“都到这里了怎能不进去,走走走,你不是有个喜欢的姑娘吗?还不赶紧去拜拜月老让他给你牵线,赶紧将心上人娶回来。” 君悦嗤之以鼻,“月老要是管用,那怎么还有梁山伯祝英台罗密欧朱丽叶的悲剧。” “你少啰嗦,给我进去。”兰若先来了气,肩侧一下顶住了她的后背,将她人顶进了庙堂内。 大堂内只有一尊月老石像,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石像前有瓜果和香烛供奉。地上铺了五张蒲团,有不少人正在跪拜,多为女客。 南宫素寰已经率先跪下,叩了三首。而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神情恭敬虔诚。心中默念着,心底对于心爱之人最真挚的祝福。 “你也拜一个。” 君悦被兰若先强行的摁着跪下,自己也跟着跪在距她最近的一张蒲团上。 她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兴奋不已的他,无奈道:“古往今来,被摁着拜月老的,我估计是第一个。” “你跪都跪了,拜拜也不亏啊!” “好吧!”君悦正回头,看着笑得慈祥的月老,“那我就拜一个吧!” 说着,垂眸,弯腰,朝那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月老,恭恭敬敬的朝天一拜。 兰若先看着她,也敛去了脸上的嬉笑,虔诚恭敬的也跟着一拜。 然后,再拜。 第三拜,兰若先稍稍挪动了身体,斜身向她,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她深深一拜。 拜完后,各自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祈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祈愿亲人康健喜乐,祈愿山有木兮木有枝,祈愿所爱之人一世长安。 章节目录 第358章 绑架 出了庙堂,兰若先迫不及待问南宫素寰:“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君悦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许什么愿说出来了那就不灵了。” 南宫素寰还能许什么愿,十成十跟君鴌有关。兰若先真是贱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姻缘树下,有妙龄少女正在解签,有青年男女正在将手中的红布条往姻缘树上抛。不管有用没用,总之承载着他们最美的祈盼。 “我们也去写一个吧!”兰若先率先跑了过去。 君悦和南宫素寰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说好的是带着南宫素寰出来散心的,结果玩得自得其乐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南宫素寰道:“咱们也过去吧!” 君悦嗯了声,跟了过去。 桌上有事先裁好的布条,以及沾了墨汁的毛笔,只要交了钱,就可以领来写上。 两人到时,兰若先已经将笔沾了墨递给她。 君悦不得不接过,“你都多大了,还信这玩意。”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呢!” 南宫素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嘴角勾起莞尔一笑,叹了口气,自个提着笔在红布条上写下几个隽秀的字体。 君悦看着手中的笔,想了想后,落下几字。 写好后,三人并排,将手中的红布条往上一抛。带着愿望的红布条借着风,盘旋空中几圈,最后落在了姻缘树的最顶上。三条红布纠缠在了一起,任冷吹呼啸,非但不落,反而纠缠得更紧。 一笔相思勾住了姻缘,三生石上注定了牵绊。 没人问对方都写了什么,大家默契的将这个话题跳了过去。 “世子,郡主。” 三人正怔怔望着上空时,身后传来了声音。同回头看去时,却见是与公孙展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孙盈。 君悦转过头来,微微颔首:“公孙姑娘。” 公孙盈盈盈曲身一礼,起身看向君悦时,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了她的身后。 君悦内心一怔,而后又明白过来,暗自轻笑。原来如此。 有些事情,你认为它不可能,可它却恰恰就是事实。 年有为这冷冰冰的一木头,只怕是傻愣愣的不知人家女孩子的心意吧! “公孙姑娘也是来上香的?” 公孙盈道:“是啊!今天是庙会,所以过来凑凑凑热闹,却没想遇到了两位。上次摇映小榭匆匆离开,实在是失礼,还望世子莫怪。” 君悦摇头,玩笑道:“哪里的话,我一个大男人若同一个女子计较,岂不是显得我很小气。” 公孙盈微微低头,莞尔一笑。白皙的两坨腮帮,竟晕染了淡淡的红晕。 “若是没事的话,公孙姑娘,我们就不打扰你上香了。”南宫素寰道。 君悦看向自家姐姐,无奈地暗自摇头。 人家小女人好不容易见到暗恋的男子,干嘛这么快要走呢! 公孙盈却已经抬起头来,微微侧身让出路。“如此,就不打扰世子和郡主了。” 几人再次颔首示礼,君悦带着几人,施然离开。 身后,公孙盈驻足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收回目光。那身高大宽阔的背脊,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兰若先啧啧道:“这公孙盈,长得跟那个公孙展一模一样,不愧是双生子。我要是有个姐姐或妹妹,那该多好。” 君悦轻笑,“你叫素寰姐姐那么久,难不成不当她是姐姐啊!” “姐姐当然是姐姐啊啊!亲姐姐。”兰若先甜甜的摇尾,那哈巴样就跟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 那蠢萌样,把所有人都萌酥了。 --- 出了月老庙,天已是将近午时,该回城用午饭了。这里可没有条件吃饭。 庙会里的游人去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依旧热闹。 只是临到官道时,南宫素寰却突然道:“君悦,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回去求之签。” 兰若先嘴快,“姐姐刚才怎么不求呢?” 南宫素寰略有为难,君悦却是道:“姐姐去吧!正好走了这么久,我跟若先去那边的茶棚歇脚等你。” “好。” “里面人多,你和竹桃两个女孩子我不放心,让年侍卫跟着吧!” 南宫素寰看了年有为一眼,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带着竹桃又原路返回,年有为跟随其后。 君悦和兰若先到了茶棚里,要了两碗茶,边歇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兰若先咕咚灌了一大口,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姐姐有点不对劲啊!” 君悦笑说:“当然不对劲啊!她原本就是要求签的。只不过刚才碍于我们在,她不好让我们看见而已。” “看见又怎么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有自己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你可以不认可她的做法,但你必须尊重她。况且,她也不容易。” 君悦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吹了两口,凑到嘴边时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也只是一皱而已,又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兰若先轻声道:“嗳,我听宫里的人说,姐姐以前喜欢世子,也就是你哥哥。是不是真的?” 君悦点头,“嗯。只不过郎情妾意,却无缘分。这事以后你别在她面前说,免得她伤心。” “我知道,我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吗?” 君悦嗤了声,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她斜了眼睛看他,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眯着眼睛傻愣愣的呵呵笑,口水差点流出来。 君悦顿觉后背生凉,毛骨悚然。“你干嘛?” 兰若先嘻嘻笑道:“君悦,你这样真好看。脖子下面毛绒绒的,像一只兔子。” “你有病啊!” 男人犯花痴,画面太辣眼。 “呵…嘻嘻…”兰若先再傻笑两声,然后“咚”的一声,脑袋一下子砸在了茶桌上,死猪趟地,再也没了反应。 “喂……”君悦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也跟着脑袋一晕乎,然后天旋地转的一栽,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恰在此时,从茶棚四处迅速窜出来几人,赶紧将挂了的两人扛上了马车。在人群不明所以的眼皮下,马车扬长而去。 --- 君悦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装潢富丽的房间中。 脑袋有点晕,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她勉强支撑起身子,皱了皱眉头。妈的这药还真猛。 看天色,应该已经是傍晚了。房间外朦朦胧胧的,有零星的灯笼高挂,火光晕染了一片天地。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地上人影向床边移动而来,圆乎乎的,左右摇摆,像个不倒翁。 君悦定睛看去,小心脏震惊不已。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绑架她的,竟然是公孙博。 这公孙博就是个纨绔,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玩弄女色外,一无是处。怎么胆子肥了,竟然敢绑架她? “世…世子醒了呀!”公孙博走近,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一双差点看不见的眼睛直盯着君悦细白的脖颈,连咽了几口口水。 君悦故作不明所以道:“我怎么会在这啊?我记得我是在喝茶的。对了,我朋友呢?” 公孙博嘿嘿解释道:“是这样的,在下今天也去月老庙。回来的路上刚好看到有歹人劫持世子,在下奋不顾身的将世子救下。因为天太晚了,所以不好将世子送回城,就委屈世子在寒舍住下了。” 君悦凉凉的看着他,编,你就编。 本姑娘一现代受过杀手训练的高手,会不知道那茶里有蒙汗药? 还有,就你这身材,真要有歹人你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奋不顾身?我呸! “哦,那多谢了。我朋友呢?” 公孙博道:“兰公子在另一个院子休息。世子放心,都没事。” “那我去看看他。”君悦说着,就要掀被下床。 “哎,别。”公孙博一把抓住君悦的小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世子刚醒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不宜起身的好。” 君悦双眸一冷,冷冷道:“放手。” 公孙博被这冷气一吓,抓着君悦的手自然的松开,人后退了两步,嘿嘿笑了两声。这双手不仅白且嫩,摸起来又小又柔,不比女人的差。他回味着那触感,可真是觉得绵绵无穷,好想再摸一次。 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听闻这世子的武功奇高,可别惹怒了他到时大开杀戒。 不要紧,这世上有的是美味绝妙的补品,吃上这么一口,保证赛过神仙。 “世子应该饿了吧!那我让人去传晚膳。”公孙博道。 君悦嗯了声,算是答应。 公孙博转身走出了房间,边走边细闻着手上摸过那双手的地方,似乎还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等人消失在了门口,君悦这才猛地掀开被子,走到桌边倒茶,咕噜噜漱了好几回嘴巴,洗了好几次手,才觉得没那么恶心。 呸呸呸,尼玛姐亏大发了。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拼酒 王宫里,佟王妃等不回来女儿,这才问姜离王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离王不慌不忙道:“没事,说是想看明天的日出,所以和若先住在城外,不回来了。” “这大冬天的,看什么日出啊!别又看出病来了。” 姜离王安慰道:“悦儿身子骨硬朗,哪那么容易生病的。” “切,还硬朗,前两天不是病了吗?” “……”这回姜离王无话可说。他将目光投在南宫素寰身上。 南宫素寰会意,也安慰道:“母妃放心吧!我和君悦是亲自道别后才回来,她不会有事的。” 今天她求完签出来后,马车还在,茶棚里却没有了君悦和兰若先的身影。年有为问了茶棚里的茶客才知道,两人是被迷晕后带走了。 姜离王是怕佟王妃担心,所以并未对她说实话。只能拖一时是一时,宫外现在已经在忙碌的找人了。 也都怪她,如果一开始她们就离开,她不求什么劳什子的签,她们也就不会去喝茶,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只能祈求年侍卫赶紧找到人,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君悦被绑架的消息,三大家很快就收到了。 当然,他们并不焦急,高兴还来不及呢! 被绑架了好啊!这样那臭小子就不会能再阻止他们手掌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了。 本来还想搞点事情将他支出赋城呢!这下好了,倒是省了他们不少的麻烦。 黎磊还是处理着他的军务,王德柏还是醉在他的温柔乡里。至于公孙柳轩,还在承受着柳氏的纠缠不休。 --- 城外别庄里,公孙博去而复返,领着下人端着晚膳进来。 八宝鸭,糖醋鱼,红烧狮子头,蜜汁烧鹅,水晶包子......这公孙博估计是把梧桐食坊的主厨请来了。 能吃到赋城名厨做的菜,这架绑得也值了。 可是看着公孙博那张跟猪一样色眯眯的脸,君悦顿时没了食欲。 “世子,这些都是敝庄自己产的野味,世子难得来一趟,尝尝鲜。” 君悦不客气的坐下。她是世子,她不需要跟人客气。 然后拿着筷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从上午到现在,她粒米未进,的确是饿了。美食当前,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呃,其实不看着那头猪,吃得还是挺香的。 “世子,怎么样,可还合胃口?” 君悦点头,“合啊,非常合。你也坐呗!一起吃。” “好,谢世子。”公孙博嘿嘿坐了下来,遣退所有下人,只留两人用饭。他见君悦只顾着吃,对他毫无防备,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 “世子,我为你布菜吧!”说着,就要夹着一块鹅肉给她。 君悦赶紧制止,“不用,我不习惯。你吃你的。” 笑话,就他那张嘴,他筷子碰过的地方,她都不会再碰。更何况是他筷子夹的东西。 公孙博只好悻悻的收回手,又拿起一旁的酒壶,“那我为世子倒杯酒吧!” 君悦也不拒绝,继续吃菜。 公孙博倒好了酒,一手拿着杯身拖着杯底,给她递过去,讨好笑道:“世子,喝杯酒吧!大冷天的暖暖身子。” 君悦手拿筷子指了指面前的桌面,示意他放下。 公孙博想借着敬酒的机会再摸一摸美人柔滑小手的计划落空,只好再次悻悻的将酒杯放在她指的地方。然后正回身子,眼睛微眯看着美人。 君悦问道:“对了,我朋友醒了吗?” “哦,我刚才问过下人,好像还没有。世子对您的朋友,可真是关怀备至。” “我朋友不多,他是一个,自然很珍重。”君悦指着菜肴道,“别光看着我啊,你也吃。你不是说酒能暖身子吗,你也喝点啊!” “哦,好好。”公孙博心里明了。世子这是怕酒里下了药,所以让他先喝。 没关系,这东西得一刻钟才发作。这酒的确能暖身子,暖得欲死欲仙呢! 等成了好事,他就可以拿这事威胁他,以后还不是想要的时候就有。那日子,那滋味,别提有多美,别提多刺激。哈哈...... 公孙博很是爽朗的,倒了杯酒一干到底。 他再倒一杯,敬向君悦:“世子,我敬你一杯。” “好。”君悦挑眉,既然是敬酒,她也不得不喝。于是端起刚才公孙博为她倒的酒,眼尾一抹狡黠闪过,仰头饮尽。 “世子豪爽。”公孙博赞道,然后也仰头一干。 君悦回味着唇齿间的感觉,赞道:“这酒不错嘛!应该是沥竹镇产的竹叶青吧!” 公孙博咦了声,竖起大拇指。“世子果然识货。没错,这是竹叶青,上个月刚出的,我们家全包了,整整二十大坛。世子想要喝,以后吩咐一声就是,我给世子送去。” 因有了共同话题,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 君悦认得这是竹叶青,是因为当年去恒阳为质的时候,路过沥竹镇,喝过一回,记住了那味道那感觉。没想到托这头猪的福,今天又能喝到了。 “既然世子喜欢,要不要再来一杯?”公孙博笑问。 君悦点头,“自然。不过,这么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实在没意思,不如换个大点的碗来。能和公孙公子同桌吃饭,也算有缘,不如咱们拼一下如何?” 公孙博计算着时间,君悦喝过那杯酒已经过去了一小会,药效很快就发作了。再让他喝一会也无妨,就算是醉了,也不影响他办事。于是吩咐人又拿来两坛子酒,小杯换成大碗,两个人拼了起来。 只不过拼着拼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半个时辰过去了,君悦除了脸蛋有点红晕以外,其他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反倒自己,晕乎乎的,好像快要醉了。 这怎么回事?这主怎么这么能喝啊? “世子,不行了,不能再喝了,咱们休息如何?”公孙博晕乎乎的靠近。 君悦身子后仰了点,见差不多了,于是笑道:“休什么息啊,良辰美景,自然是喝酒更有趣啊!” “世子说得对,良辰美景,是应…嗝…应该喝…嗝…喝酒才对。来,喝。” 又喝了两碗,公孙博明显的意识涣散,天旋地转醉醺醺的了,却还不忘他那档子事。“世子,睡,我要把你睡了,睡你。” 君悦呸了声,睡你妹。 “公孙博,你们家的银库藏在哪啊?”她软声问道。 这软软的声音,挠过公孙博的耳畔,像孔雀的羽毛一般,痒痒的,挠得他又舒服又难受。 他眯起迷离的小眼睛,看着君悦的视线已变成了一圈光晕,美人站在光晕之后。朦朦胧胧,如梦如幻。这种感觉,挠得他小心脏更痒了。 “嘿嘿,在,在梧桐食坊,嘿嘿,美人,睡觉。” 君悦震惊不已,难怪翻遍了公孙家的府邸,也找不到他们的钱库。却原来这金库根本就不在公孙府,而是建在府外。 她忽然记起年有为说过的,梧桐食坊是公孙家的产业,那里面经营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她当时以为所谓的不正经左不过就是暗桩地下之类的买卖,却原来是公孙家的钱库。 这公孙家果然不同凡响,独辟蹊径,最不可能的地方恰恰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对面,公孙博还在呢喃着“睡觉睡觉,我要睡你。” 睡你妹。 君悦手中的酒碗猛地往他脑袋上一叩,酒碗“哐”的一声粉身碎骨。公孙博本来晕晕乎乎的脑袋被这一砸,直接“咚”的一声趴在了桌上,再也没了任何意识。 君悦切了声,唤人进来。 “你们家公子醉了,扶他回去休息吧!” 下人不敢违令,扶着公孙博往门口走去。 君悦对着他的后背啐了口,“呸,敢跟姑奶奶我拼酒,我拼死你。” 章节目录 第360章 什么情况 等人走下去了,房间内人影一晃,房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少主。”他恭敬一礼,而后道,“少主不必为了那样的人拼酒,折降了身份。属下一副药下去,保证他什么都说。” 君悦摇头,“公孙博虽然没脑子,可是公孙柳轩可不傻。等哪一天事发了,他就会意识到是有人泄密,一查就查到了我身上。” 君悦转动着手中的酒碗,继续道,“况且明日公孙博醒来,就会发现这其中出了差错,原本准备的媚药最后怎么没发作?倒时就会找大夫来诊脉,媚药没诊出,倒是诊出其它的药剂来,不就露馅了吗?而喝醉酒不一样,除了酒,什么也查不到。” “可是,这样太委屈世子了。” “没关系。”君悦站起身,“反正这酒,我也喜欢喝。” 这古代的酒,就跟现代的啤酒一样,喝上两打,除了胀肚子以外,很难醉。再者,她在恒阳三年,可是喝了不少连琋的酒,那酒量虽说练不成海,练成个缸还是有的。 君悦提步,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房氐的声音:“少主去哪?” 君悦道:“去看那朵向日葵。” 房氐也没再说什么,目光追随她仍然平稳坚挺的背影,再垂眸看着桌上的几个空酒坛。突然觉得,他以后没事还是不要找主子拼酒的好。 不然什么心里话都给主子挖了去。 --- 君悦问了庄子里的下人,知道兰若先住在何处后,便寻了过去。 进了房间时,他人还没有醒。 君悦奇怪,这药这么猛吗?都睡了大半天了,药劲还没过? 不对。 君悦来到床边,望着床上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她弯腰手伸了过去,拇指和食指夹住了正在装睡的娃娃脸的鼻孔。 一秒,两秒,三秒。 “嗯…唔…”兰若先溢出两声难受的声音,小脸紧拧,身体挣扎了两下,眼睛睁开来,张大了嘴巴呼吸空气。同时抬手挥掉那作祟的恶爪蹦了起来,愤怒道:“你找死啊!” 君悦轻笑,“怎么,不装了?” “君悦。”兰若先看清了来人,兴奋道,“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歹人呢!” “你没事吧!”他上下扫视了她一圈,见没什么伤口。由不相信的将她转个身,直至真得什么也没发现,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有力气了没?” 兰若先掀被下床来,边套鞋边道:“也对哦!像你这样狡猾的狐狸,怎么可能有事。” 狡猾的狐狸……君悦摸了摸鼻子,她狡猾吗? “这什么地方啊?”兰若先环顾四周问道。 君悦道:“好像是公孙家在城外的一个别庄。” 兰若先惊疑,“怎么回事啊,我们不是在喝茶吗,怎么又跑到公孙家的别庄来了?” 君悦解释道:“我们喝的茶被下了药,人被绑架了。后来公孙博路过,将我们救下。因为天晚了,所以才将我们带到这里,明早天亮就可以走了。” “公孙博,就是那个满脑肥肠的矬胖子。” 君悦点头,“就是他。” 兰若先嗤声道:“他这么说的?” “是的呀!” “你也信?” 君悦耸肩,“为什么不信?” “我才不信。”兰若先倒了杯茶自个喝,喝完后又道,“说不定就是那个矬胖子绑架的我们。” 君悦找了个地方坐下,“他绑我们做什么。再说了,就算是他绑了我们,我们还能什么事也没有,自在的走动?” “也是哦!那他人呢?”兰若先问完,又敏锐的察觉到空气中浓浓的酒味。于是狗鼻子的在房里嗅来嗅去,最后嗅到了君悦的身上。“你喝酒啦!” 君悦承认,“嗯,喝了一点,跟公孙博喝的。” 兰若先惊得一声呼吼暴跳,“你竟然跟那头猪喝酒。” 君悦被他这一声惊呼振得耳膜发颤,眉头紧蹙。这货发什么疯呢?喝个酒至于这么激动吗? “不过啊,他酒量太浅,喝醉了,估计得到明天中午才醒。” “你……”兰若先冲到喉咙的话,到底是没吼出来。胸中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更不好发作,难受得紧。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瞪着君悦生闷气。 君悦莫名其妙。 她站起身,唤来了下人,让他们准备点吃的东西来。后又对他道:“吃完饭好好休息,咱们明早就回去。” 兰若先不说话,闷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她出了门口。有时候,他真的看不懂这个狐狸在干什么? 公孙博是什么人,赋城里出了名的男女通吃。他岂会放过送到嘴边的美味? 与其说是他救了他们,他更相信是他绑了他们,不,是绑了君悦。 君悦,我知道你聪明,可有时候,你不能低估了一个弱者为了得到某样东西的决心和手段。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普通的青帘马车离开了别庄,驶进哗哗啦啦的冬雨中。山间的晨鸟啼鸣,送来了冬日里凛冽的寒风,将雨线吹打在了马车上,沾湿了一片。 兰若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冷得娃娃脸发青,嘴唇发紫,牙齿咯吱响。 “我说,你就不能晚点回去吗?非得冒着大雨,顶着寒风,显得你很了不起似的。” “我得赶回去议事啊!” 君悦也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两手插进了衣袖里。虽然有武艺在身,但是这冬日里本来就冷,再加上下雨刮风,那冷就像是地底窜上来似的,冷的刺骨。 兰若先斜她,“要我说,跟着你可真是倒霉透了。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衣也穿不暖…啊啊哈咻…” 兰若先一个抖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打完,又睇了她一眼,控诉:“你看看,你看看我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哈咻…”又一个喷嚏。 君悦硬着头皮道:“打喷嚏多好,把肺里的垃圾给喷出来,喷喷更健康。” 兰若先惊瞪了一双铜铃,手控制不住的猛捶了一下她的肩膀。“乌龟王八蛋,你的心是狗做的啊!有本事你给我喷一个看看。” 君悦死不要脸继续道:“你都说了我是乌龟王八,那我的心怎么可能是狗做的。你有没有常识啊!” “怎么不可能,乌龟和狗杂交不就行了吗?” 君悦满头黑线,拔高声音吼道:“杂交货说谁呢?” 兰若先梗了脖子怼回去:“杂交货说你。” 怼完了才发现不对,娃娃脸瞬间被怒火燃烧,巴掌再次落在了君悦身上。“死君悦,你骂谁杂交货呢?你王八蛋。” 君悦温怒,“兰若先我警告你,不准碰我。” “碰你怎么了,”兰若先再一巴掌过来,“我还打你呢了。” “兰若先。”一声怒吼爆出。 车厢里气温迅速攀升,紧接着就传来了马车壁的咚咚声,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的战斗有多激烈。 “吁……” 马车外,车夫突然传来勒马的声音。 君悦以为是到了,收回掐兰若先脸蛋的手,掀开门帘想要下车。 脑袋刚探出去半个又缩了回去,脱口而出:“我去。” 兰若先好奇的也探头去看,一看之下也是倒吸了口凉气。“什么情况啊这是?” 章节目录 第361章 二次绑架 “什么情况啊这是?” 君悦切了声,“你不是有眼睛吗?” 兰若先眨巴着眼睛,一脸迷茫。“这不是公孙倩嘛!她可是消失了好一阵子了,这回又想干嘛?” 没错,马车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拦住他们去路的,正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公孙倩。她还是一身红装,领口处和袖口处绣了绒毛,娇俏可爱。胯下一黑马,目光炯炯。 君悦道:“你看她那要吃人的样子,手拿鹿筋皮鞭牵着条狗,还带了人,那些人手里裹着刀,当然是要杀人啊,你以为人家要杀狗啊!” 公孙倩的身后,还有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个个手持钢刀。 兰若先似乎没听到君悦的话,自顾疑惑:“她不冷吗?这下雨天的也不打伞。” 君悦很想一巴掌糊过去,尼玛你怜香惜玉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对上公孙倩,喊道:“公孙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公孙倩驾马上前几步,来到马车十步开外,隔着雨幕咬着后槽牙道:“我来杀你。” 兰若先惊得啊了声,“为什么呀?是她哪里得罪你了吗?” “哼,她不仅得罪了我,还害了我的一生。君悦,我跟你之间,此仇不共戴天。” 君悦明知故问:“公孙姑娘,就算我曾经杀了你一条狗,你也不至于记恨我如此吧!” “你少给我装蒜。”公孙倩抬起紧握鞭子的右手,直指向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今天就要你的命,解我心头之恨。” 昨夜听父亲提起君悦在月老庙被绑架之事,恰巧她大哥也在城西。她知道大哥的秘密,也了解自家哥哥做事的手段,聪明的脑子将这两件事一串联,也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是以城门一开,她就带人出来。 今日,她们二人之间的仇,必须做个了断。 君悦没想到,那件事对公孙倩的影响竟这么大。 可这事不是她的错,公孙倩的事,另有人所为。 可到底是何人所为,她至今都没有查到。 “公孙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公孙倩吼道,“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你,是你把我引到那条巷子的。可笑无论我怎么说,所有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你有不在场的证据。” 她近乎发狂的歇斯底里,“狗屁的证据,难道我亲眼所见的,还不足以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君悦蹙眉,那天晚上,的确是她让人假扮,将公孙倩引到那条巷子的。但是打了一闷棍之后,她就走了。后来之事,她哪里知道。 “君悦,你受死吧!” 公孙倩手中的鹿筋皮鞭一甩,鞭子在空气中割断了雨线,溅起滴滴水珠,向君悦袭来。 兰若先啊的一声惊叫,赶紧缩了脖子躲进车内。 最近是不是走了什么霉运,老是遇到这种不是打杀就是绑架的事。 “怂。”君悦鄙视的送了他一个字。 兰若先没骨气的认怂,“你厉害你来。” 君悦迅速的从车夫手里夺过赶车鞭子,正准备缠上公孙倩的鹿筋皮鞭。 恰此时,却听空气中“唰”的一声破空剑声,一把旋转的利器自身侧飞来,不偏不倚与公孙倩手中的鹿筋皮鞭相撞,呈“十”子交叉,而后公孙倩手中的鹿筋皮鞭便被利器生生斩断。 鹿筋皮鞭一分为二,一半还在公孙倩手中,一半落在了地上。而空中飞来的利器,在斩断鞭子之后,飞出丈远,斜插在了地上。 这变故来得很快,君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不远处传来“吓吓吓”的驾马声,众人皆寻声望去。 兰若先探出脑袋来,看向雨线之后声音的来源处,又是一番惊讶。“这又是什么情况?” 君悦也是疑惑道:“我也不知道,看着可不像是来救咱们的。” 兰若先怔怔道:“我看着也不像。” 驾马而来的,约有二十来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脸上裹了层黑巾,只漏出一双眼睛。手中持刃,迅猛驰来。 驰来的黑衣人和公孙倩的人纠缠在了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公孙倩看着手中只剩了半截的鞭子,再看黑衣人来势汹汹的杀伐,果断的放弃了自己的报仇,拨转马头就跑。 她跑了,跟着来的爱狗也跑了。 “不是吧!”兰若先惊得下巴差点掉地,“就这么跑啦!” 君悦瞥了他一眼,“她这是聪明,不跑难道等着被杀啊!咱们也赶紧跑。” 君悦催着车夫赶紧赶车,不管突然冒出来的这群黑衣人是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不是善茬。有可能目的在于绑架他们,更甚者是要杀了他们。 对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君悦没有把握敌过,三十六计,还是先跑为上。 “你不是挺厉害的嘛!”兰若先凉凉讽刺。 君悦掀开车窗看着后面的战斗,道:“我是厉害啊!可是可以不用打不用杀就能脱险,我干嘛废那力气。” “切,大言不惭。” 公孙倩的人很快就被搞定,一个个的躺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这场冬雨,就像那曲子“隔忘川”一样,为他们送了最后一程。 “怎么办,他们追来了。”兰若先急道。 黑衣人杀了人后,并没有退去,而是追上了君悦的马车。两个轮子的马车和四条腿的马,速度自然比不上,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很快的,黑衣人就追上了他们,马车被迫停下。 黑衣人只是将他们围住,并没有展开厮杀。 君悦再次掀开车帘,望向外面拦住去路的黑衣人,沉声问道:“你们到底什么人,想干什么?” 其中一人道:“君世子,对不住了。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把车上的人交给我们就行。” 君悦回头看了眼兰若先,似乎明白了一切。正回头来时说:“你们是启囸的人。” 黑衣人不否认也不承认,“世子,我们也不想大开杀戒。可若是你不把人交出来,也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君悦冷笑,看来启囸还是不死心,还想着通过兰若先进缥缈林。 她看向兰若先,犹豫着要不要把她交出去,然后自己逃命去? 兰若先被她盯着一顿头皮发麻,“你...你干什么,你该不会......”声音抖的拔高,愤怒交加。“死君悦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交出去,我诅咒你生不了儿子。” “你至于吗?不就跟他们去观光旅游一下,至于让我断子绝孙吗?” “观光旅游,我呸,我告诉你,不……” “可能”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对峙的局面又被一阵驾马声打断。声音来自马车后方。 君悦和兰若先同时歪头往后看去,不禁咂舌,两人有默契的同时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兰若先道:“这看着也不像是援兵啊!” 君悦赞同,“我看着也不像。” 哪有援兵还蒙着脸的。 不错,又来一批蒙脸的,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人。蓑衣盖身,斗笠遮顶。虽然穿的不是黑衣,而是普通的冬衣,但脸上也同样蒙着帕子,只留一双眼睛。 今天是赶集日吗?这绑架怎的都凑一块了,简直比唱戏还戏剧,你方唱罢我登场。 黑衣人警惕,列阵将马车护在中间。既能对抗敌人,又能防止马车逃跑。 后来一批人策马到黑衣人十步距离时停下。为首一人目光冷冽,身姿威武。右手控制着缰绳,左手手持一把长约五尺银枪,长枪一头圆平,一头尖刺,枪身雕纹,上坠红缨。 君悦有点无语的问道:“哎,你又是哪一路的啊?” 那人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单枪匹马就向黑衣人攻来。 君悦身子一寒,她能感觉到,那人看向她时,那冷冽的眸中,有恨。 恨……她得罪过他吗? 还是以前的女主得罪过他? 马车外传来“嗒嗒搭”的马蹄声,君悦探头看去。 银枪男策马到黑衣男三步前,腾空飞起,银枪一个猛力横扫,一招直将黑衣男手中的利刃打飞在地,银枪收回时圆平一端立于地面。银枪男以枪杆为支撑,侧身抬脚往马上黑衣男的胸口一踢,便将黑衣男踢飞了出去,摔在了自己的兵器旁。以此同时,银枪男再次借着银枪的力量,腾空一个翻转,稳稳坐回自己的马上,左手持枪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姿势。 五尺银枪,枪身麒麟纹,三步外取人性命。 “三步夺命枪。” 君悦脱口而出。 他是…… 还没等君悦想出那个名字,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刺痛。 君悦瞳孔一缩,迅速转头过去时聚力于掌,重重的打在身后之人的胸口上,直将那人打出了车厢。 然也为时晚了,一旁的兰若先早已晕了过去。君悦抬手,拔下后脖颈上的银针,一股麻麻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酸软无力,视线渐渐的变得模糊。 妈的,这是二次绑架啊! 君悦很想保持清醒,试图使力,可都失败了。最后的意识里,她只告诉自己:尼玛那车夫,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章节目录 第362章 讨回公道 “又被绑架了?” 思源殿内,姜离王听了房氐的禀报后,惊得身子猛地站起来。 房氐道:“从城外的打斗痕迹来看,世子应该是被人掳走了。都怪属下疏忽,不该先行离开。” “那到底是什么人掳走了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今天早上下了大雨,冲刷掉了痕迹,暂时无法判断世子此刻的位置。” 人到底是往西而去,还是进城了?他们一无所知。 若是进城还好,城里总是比较好找。可若是出了城,人海茫茫的,要从何找起? 姜离王眼前一黑,身体一晃。近身伺候的梨子忙扶住他站稳,并说着宽慰的话。 年有为问道:“他是从公孙家的别庄出来的,会不会是公孙博找人干的?” “不是。”房氐否定道,“事情发生的时候,属下就立即派人去查看了公孙家的别庄,公孙博那时候还醉着没醒,所以不可能是他。 而且,从城外的尸体来看,应该有三方人马混战,个个身手不凡,动作利落迅速,又有反侦察能力,不让我们找到一丝一毫踪迹。公孙博应该没有那能力组织这么大规模的绑架。” 年有为冷冰的嘴角几不可闻的抽动了两下。这位主,可真是能闹腾。 前段时间自个离家出走,搞得人仰马翻。这回好了,还被绑架了,弄得鸡飞狗跳。一刻也不消停。 真难伺候。 他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还是栽了。 他转头安慰姜离王道:“大王宽心,世子是个聪明的人,一定会给我们留下找到他的线索的。” 姜离王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尽力派人去找,越快找到越好。” 又抱怨,“昨天晚上就该把她接回来。这世道动荡,遇到个土匪强盗可就糟了。” 土匪强盗都喜欢找压寨夫人。 --- 而此时,公孙府邸公孙倩的闺房内,公孙柳轩正一脸愤愤的看着女儿。 “你到底要干什么?青天白日,你带人去杀姜离的世子,你是嫌我们公孙家活得太久了吗?” 公孙倩讽刺道:“父亲,你不是说过吗?在这姜离之内,我们谁都不怕。我们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放肆,君悦岂能和别人相提并论。先不说他是皇上亲封的姜离世子,单就他主持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这两件事,我们就暂时还不能动他。 这两件事关系到四国的关系,天下格局。他一旦出事,皇上必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从而追究罪魁。我们公孙家是厉害,可再厉害,头顶上还压着一个天呢!” “我不管。”公孙倩失了理智的歇斯底里,“我就要杀了他。是他毁了我的一切,我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你……”公孙柳轩气得脑袋一冲,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挥过去。 公孙倩不躲不闪,昂首挺胸高扬着下巴看向他。 第一次,父女俩如此激烈的对峙。 巴掌停在半空,终究是没有落下。 公孙倩定定地看着父亲,眼角不知何时已落下泪来,哽咽道:“父亲,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只有绝望。” 公孙柳轩喉咙酸楚,无能为力,这是他对女儿最大的亏欠。 公孙倩又问:“父亲,你们当初真的有尽力的找过我吗?” “那是当然。”公孙柳轩急道,“你都不知道,那段时间全家人都吃不好,你母亲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那以公孙家的势力,为什么找了那么久还找不到?若不是遇到那个路人,我现在只怕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倩儿。”公孙柳轩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儿,“你这是在怪为父吗?” 公孙倩悲怆一笑,“你是我父亲,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你们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是君悦害的我,你们说不是他做的。我想要杀他,你们说为了利益他不能死。 好,这些我都能接受。那为什么,王家父子把我害成这样,你们非但不为我讨回公道,还日日与他们共事,谋夺利益。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在这个世族大家里,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待价而沽的。 当你的存在和其他利益不冲突的时候,你可以毫无保留的任性,享受着无上的尊荣;可当你和其他利益冲突的时候,就会被这个家族废弃,因为你的价值,比不上他们想要的利益。 经过那件事之后,她算是看清了。 情,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在利益面前,都是最廉价的东西。 百年世家,呵,不绝情,何以能长存百年。 公孙柳轩惭愧道:“倩儿,你放心,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但不是现在。” “无所谓了。”她早已不信任他们。 既然他们不为她讨回公道,那她就自己讨回。 总有一天,那些曾欺骗过她,伤害过她的人,她会亲手将他们撕碎。 --- 冬天里,山间的风总是比城里的要冷上几分。 宽阔平坦的官道上,因为下过雨的缘故,人行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深浅不一,长度不同的脚印,以及车轮印和马蹄印。 “噗…噗…”马匹打着响鼻。 “大…大当家,都说…说这君世子武…功高强,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我撂倒了呀?” 一口吃的带着棉帽子的中等个结结巴巴道。 他旁边一人手拿着银枪笑道:“容易吗?我看他那一巴掌打得你也够呛。” “哪…哪有…就碰了一…下而已。” “碰一下?”笑他的人拿着银枪拍了一下他的前胸,引来结巴男人“嗷嗷嗷”的痛叫。 前者再笑,“碰一下而已你就飞出了马车半天爬不起来。我告诉你啊!他那还是中了迷药的情况下,这要是他没中药,你怕是命都没了。” 结巴男扭曲了张脸,“张三…你找死啊!” “就你这样的,要死也是你先死。” 被唤作张三的拿银枪男子笑话完同伴,看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马车,对前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当家道:“老大,你还别说,这君世子长得还是挺美的。难怪那公孙博冒着极大的风险也要绑了人去。” “可…可不是…”结巴男道,“要不是…公孙博…绑了人…去…那个年有为…一直…跟着,我们还…还没机会呢!” 张三不解,“老大,咱们的目标是君世子,那另一个把他丢在路边就是,带着也是累赘啊!” 走在前面的大当家目不斜视,冷冽的眼睛直视前方。沉声道:“君悦这人极聪明,武功又高,要是不让他拖个油瓶,光他一个人,很容易逃脱。” 张三哦了声,拍马屁:“老大真是睿智。” 章节目录 第363章 一锅肉粥 一直到下午,君悦才从摇摇晃晃的移动中醒了过来。 妈的两天之内两次被下药,她很想骂老天爷他娘。 “你醒了。”马车外传来刚阳的声音。 “咕咚”一声,马车停了。 君悦奋力的挪动了下身体,才勉强坐了起来。 车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张精瘦的男人脸便出现在了视野中。他惊奇的咦了声,道:“真醒了呀?老大你怎么知道他醒了?” 刚阳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呼吸加重,自然是醒了。比我想象的要早。” 君悦看向还在沉睡的兰若先,她同意了那人的话,她是醒得比较早。 “我要喝水。”她的力气还未恢复,声音有点软软糯糯的。 一个水袋从窗口被丢了进来,君悦拿起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入腹,透心的凉窜到哪里都能感觉得到。她头脑一震,眩晕的感觉挥去了不少。 马车又继续前进。外面的人依然聊着天说着话,完全没有避讳她的意思。 从他们的聊天中,君悦得到了点信息。 这应该是帮土匪,因为他们提到了“寨子”“那一票”等字眼。 --- 晚上,众人野外露宿。 冬天本就冷,还得露宿野外,那滋味可想而知。光是听风声,都觉得冷得牙齿直哆嗦。 好在那个大当家的还算有良心,绑架她却没想杀死她,让她和兰若先能够近身烤火。 人称大当家的男人目测有一米八高,孔武有力,身体健壮,浓密的眉毛,眉毛下一双冷冽的眼睛特别引人注目。 二十来个人搭了两个大篝火,君悦和十几个土匪一个篝火,那个大当家的和自己的另一波兄弟一个。他的身后,一杆银枪直插地面,泛着嗜血的光芒。 篝火上架着口大铁锅,锅内煮着打来的野鸡,混着点白米,咕噜噜的冒着泡飘着香气。 兰若先悄悄凑近她,悄声问道:“他们不会是想毒死我们吧!” 君悦嗤了声,“他们不会杀我们的。” “为什么?” “要杀早就杀了。再说,用一锅鸡肉粥毒死你,是不是太浪费太麻烦了。” 兰若先不悦的撞了她一下,“什么叫浪费,合着我的命这么贱啊!” 君悦笑笑不语。 火苗烧得很旺盛,木材爆裂传来“噼啪”的声音。十来个大老粗围着一口锅子,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锅里探,口水都不知道咽了多少回,不时传来“好了没有”的急切催促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要杀你们?” 另一边的篝火旁,传来大当家的声音。 他目光直盯着火焰,并没有看君悦。通红的光亮将他立体的五官照射得更加分明。 他们两人一说话,其他人自觉地闭上了嘴。 君悦怀疑:“你是在问我吗?” 没得到回答,她当是对方默认了。 于是说道:“两个理由。一,你若要杀我,一开始就杀了,没必要等到现在;二,此地距离赋城应该也有一段距离,看月亮的位置,我们正在往东北行,我猜你可能要把我带去某个地方。或者是你们临时的落脚点,又或者是你们的老巢。” “目的呢?” “一般绑匪绑架有三个目的,一是勒索钱财,二是报仇泄愤,三嘛,”君悦停顿了一会,“三是你有这种绑架人的嗜好,纯粹是好玩。” 大当家依然盯着火苗,一动不动,犹如雕塑。“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君悦摇头,“我不知道。” 她还记得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恨意,那是刻苦铭心日积月累沉积下来的、透过眼睛传递出来的恨,让人看一眼都会害怕。 他对君家,确实该恨。 家破人亡,壮志未酬,怎能不恨。 大当家终于转过头来,冷冽的双眸看了她一眼,笃定道:“你知道。” 从他脱口而出的“三步夺命枪”起,他就知道她知道。 “或许吧!”君悦说了三个字,再没有下文。 两人不再说话,其他人又开始聊了起来。 大概一刻钟之后,鸡肉粥煮好了。众人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手中早准备好的黑瓷碗伸出来,眼巴巴的看着负责盛粥的一个小伙。 “哎,怎么只有米没有肉?” “你再啰嗦连米都没有。” “我要鸡腿。” “有鸡屁股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君悦看着一群平均年纪二十五左右的爷们,呼啦呼啦的分着一锅肉粥。普通的一锅鸡肉粥,大家围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嘴上虽骂娘骂爹,但是彼此间又团结友爱。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若是在以前,君悦无法想象,所谓的土匪情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呐,给你。” 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她面前,君悦抬头看去,是张三,即他们口中的老三。 她看着面前的肉粥,又看了看锅里。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一口锅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了。而张三送来的这一碗,是那边那锅的。 她越过张三看过去,大当家的正端着个碗吹着热气。 君悦面前的一个叫黑子小伙见她迟迟不接那碗粥,开口道:“哎,你别不识好歹,我三哥亲自给你端的粥,你还敢不接。” 君悦朝他笑笑,接过粥,又朝张三道:“多谢。” 然后,将手上的粥递给了兰若先。 兰若先欢天喜地的接过,甜甜的道:“君悦,我就知道你最好。” 张三并没有说什么,转回身去又盛了一碗,给她送过来。然后又回去盛了一碗,坐在一旁自个喝起来。 君悦喝了口碗里的粥,除了米和鸡肉,还有一点盐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佐料。味道是淡了点,但盛在原汁原味。 “怎么,吃不惯我们粗野人的东西吗?” 黑子讥讽道。 君悦嘴角一抹无奈的笑容划过,“怎会,想当初我在恒阳的时候,吃的还不如这个呢!” 每餐都是萝卜青菜,米粥馒头。别说肌鸡肉,油水都是不足的。 兰若先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低下头去,专注的喝着碗里的米粥。 喝完粥后,众人原地休息。 君悦想去解个手,大当家的要人跟着她。她有点为难,正准备拒绝时,兰若先已抢先道:“我人还在这呢,你们怕什么?人家解手你们也跟着,有毛病啊!” 大当家觉得此话有理,挥退了手下,放任她离去。 一刻钟后,君悦果真乖乖回来了。 兰若先温怒:“你傻呀,我好不容易找机会让你逃,你干嘛傻傻的又回来了?” 君悦重新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周围。“黑不溜秋,荒郊野外的,你让我往哪逃?” “那你有没有做了什么记号,让你的人找到我们?” “没用的,明天一早他们会清场,把产生的痕迹统统毁掉。” 兰若先不信,“你这么聪明,留个隐秘点的记号也不会?” 君悦指了指另一堆篝火旁正闭目养神的大当家,“这个人,很聪明,观察于微。他要是发现了我们的动作,一个不高兴杀了我们,那就得不偿失了。” 兰若先好奇,“你怎么知道他观人于微?” 君悦神秘一笑,“眼睛是会说话的。” 兰若先不懂什么意思,再问时她又不说了,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君悦打趣他,“哎,这对你是多好的机会呀!你不是励志要教育绑匪改邪归正浪子回头重新做人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吗?” 她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篝火旁已经闭目休息的男人,“去呀!” 兰若先转头看过去,嘴角抽了抽,说着“我先睡一会,养足精神再去。”身板老实怕怕的往她身边挪了些。 笑话,看人家那张脸,比年有为还像快冰,还有插在地上的那杆银枪,那枪头估计出门之前还磨过,锋利着呢!他脑子瓦特咧才会去,没准还没靠近就被一刀两断了。 君悦嘴角笑笑,好心的不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二十来个人紧挨取暖,支额打盹,就这么过了一夜。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犁王寨 第二日,继续上路,方向往北。 第三日中午,众人翻山越岭,到了一处山脚下时,君悦和兰若先被赶下了马车,改步行上山。 “梨山,原来你们是犁王寨的人。”君悦明了一笑。 张三替大当家的扛着那把银枪,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君悦转头看他,像看个智障似的,“本来不确定的,现在也确定了。” 张三噎了口,转头看了大当家一眼。大当家的面不改色,也不责备。 君悦笑笑,解释道:“此处刚过了忻城的地界,这一带的土匪除了你们犁王寨,还能有谁?再说几个月前,我还曾打过你们寨子里的十几个兄弟呢!” 兰若先嘻嘻笑道:“她的意思是说,问这个问题的人,真是笨。” “你……” 张三气得不轻,举着银枪就要冲兰若先挥来。 “老三。”一旁的大当家冷喝一声。张三不悦的收回手,愤愤的看向君悦两人。 他哪里笨了,寨子里除了大当家,就数他最聪明了。 大当家的转头,一双冷冽的眼睛直视两个俘虏。“你们两个最好老实点,什么帕子树枝记号的都给我收起来,不然别怪我把你们打晕,让人拖上去。” 兰若先吓得一脚躲到了君悦的身后,娃娃脸惊恐的看向已经转过身去的大当家,小声嘀咕道:“他怎么知道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早跟你说过了,没用的。” “这下子是真的要进匪窝了。” 君悦无所谓,进就进呗,她又不是没进过匪窝。狼窝都去过呢! --- 犁王寨建在梨山的半山腰上,山势蜿蜒,林茂陡峭。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到犁王寨的半点影子。但是从上往下看,则将山下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上山的路设了岗哨,要是有人想摸着上去,也很快会被发现。 如此有利地形,难怪忻城的官员围了一年也没能把人家拿下。 距离寨子还有段距离,便有一队人迎了出来,大老远的就喊“大当家的回来了,大当家的回来了。”很是兴奋。 君悦看去,便觉好笑,有些人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当初她从恒阳回赋城时,正碰上这些人打劫岳锦桐。而打劫的人里,就有这些面孔,那叫孙二狗的少年也在。 他看到君悦,傻里傻气的摸着后脑勺疑惑:“咦,你怎么这么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 君悦刚想说话,大当家的已抢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寨子里可还好?” 一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哈哈笑道:“好着呢!最多就是几个小屁孩打架,被老子一顿收拾后,老实得不得了。” 老三切了声,“就你那恶心办法,能不老实吗?” “嘿嘿!大当家快进去吧!”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进寨子。 寨门口是石头堆砌起来的高墙,高墙上有人把守,设了警钟。高墙下有一门洞,供人进出。虽说是匪窝,但这匪窝还是很军事化的嘛! 进了寨子,中间是一条宽敞的泥石路,两旁建了房子,有新有旧。房子并非土瓦房,而是茅草房,由木板围成的围墙,房顶盖的是茅草。 不少寨民走动,见到大当家的他们也都是热情的打招呼,然后视线落在穿戴华贵的君悦和兰若先身上,脸上有惊艳和好奇。 有小孩跑过来,扯着他们的皮毛衣“三哥哥”“李大伯”的喊,童稚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回给我们带回来了什么。”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这些人一出门,回来的时候肯定给他们带了好东西。 张三几人将带回来的小吃食小玩意分发给他们,小孩子哄的一抢,没一会就抢了个干净,然后欢天喜地的带着新得的吃食和玩具玩去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到了他们的总堂。 总堂不是茅草房,是真的土瓦房。 进到堂内,虽然里面并没有点火盆,却也很暖。 大当家面无表情的自然而然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对君悦只说了一句“随便坐吧!”然后转头听着他跟自己的手下汇报情况。 君悦环顾了大堂一圈,摸了摸鼻子,尼玛这里除了你的太师椅,连张垫子都没有,坐个屁啊! 之前去迎他们的五大三粗中年人道:“按照大当家之前说的,我们劫了公孙家一批运往宁县的粮食,量不少,够我们寨子所有人过冬天了。” 又一人道:“最近天冷了,商队不出门,我那里好几天都没有收获。” “昨天县衙又派了人来探查情况,被我们给吓回去了。他们也真是的,大冬天的也不消停。” …… 君悦听着他们的汇报,心里却在盘算着这大当家的到底是何用意,说这些也不避讳着她,难道是在向她炫耀他的厉害? 依着他对她的态度,不是立即将她关进大牢好好折磨一番解恨吗? “大当家,那小子的分量可不轻,能换不少银子吧!” 那五大三粗的中年人叫雷老虎,他说话时,眼睛瞄向了君悦的方向。 君悦也不闪躲,大大方方微笑着让他看。 太师椅上的人并没有回答雷老虎的话,而是吩咐道:“去收拾间房间让他们住下,送点饭食过去。” 中年人一愣,“啊,不送去牢房啊!” 张三手拿银枪抽了一下他的屁股,“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哦哦哦,我就去,嗳不是,你打我干嘛!” “你口臭。” --- 君悦和兰若先被安排在了总堂后院的一个房间里,给她们送饭来的是孙二狗。 孙二狗还是盯着君悦瞧了半天,笃定道:“我肯定在哪见过你,你长得跟个仙人似的。” 君悦扑哧一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长得像仙人。 “她哪里像仙人了,”兰若先睇了她一眼,“像只狐狸还差不多。” 君悦好笑,“你不是说我是乌龟王八吗,这会怎么又是狐狸了?” “你人长得像乌龟王八,心跟狐狸一样奸诈狡猾焦黑。” 君悦茫然的看他,不知道他这一评价是从何而来的凭据。她自认对他,还是蛮好的呀! “哦,我想起来了。” 孙二狗忽而大喊道,“你是前几个月在山下的那个白衣人。” 君悦点点头,“恭喜你,答对了。不过很可惜,没有奖励。” 兰若先一脸茫然,“什么几个月,你又什么时候认识这些人的?” 君悦大概的将那事说了一遍,末了道:“算起来,我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切,官匪竟然有缘分,难怪世风日下。”又转过头去小声嘀咕,“要说有缘分,我跟你还差不多。” 君悦正和孙二狗聊天,没听清他后面的一句。 “哦,对了。”孙二狗道,“我们大当家说了,你们可以在寨子里自由走动,但是别试图逃跑。” 兰若先不解,“什么意思啊?” 君悦道:“意思就是他认为我们想逃,也逃不出去。” “切,狂妄自大。” 君悦却是沉默不语,那不是狂妄,是自信。他自信在他的地盘上,她掀不起什么浪。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恶心想吐 吃过午饭,君悦和兰若先便走出房间,慢慢的逛起犁王寨来。孙二狗自然成了他们的向导。 “你们别害怕,我们寨子的人都很好的。大家有肉一起吃,有地一起种,对外人也没有恶意。等你们的家人拿钱来了,我们就放你们走不会伤害你们的。前提是,你们也别想什么歪心思。” 君悦笑说:“我就是有歪心思,你也看不到啊!” 孙二狗哼了声,“我们大当家眼睛可毒了,什么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都会无所遁形。所以我警告你们,还是老实点。” 君悦看他装大人的小孩样,不由得又是一笑。 “你们寨子有多少人?” 孙二狗道:“应该有三百人吧!我没数过。” “你们平时靠什么生活?” “自己种的粮食,还有就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兰若先小大人的教育道:“喂小孩,你不知道抢别人东西是不对的吗?” 孙二狗理所当然道:“大当家说了,我们抢的只是他们所有家产的一小部分而已。没有了那些,他们也不会有影响,可是如果我们没有了那些东西,就会饿死的。” 君悦和兰若先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就好像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富人手里拿着一个面包,穷人饿得快要死了。那么富人手里的那块面包,穷人是抢还是不抢? 穷人抢富人的面包,肯定是不对的。可是就像孙二狗说的,富人有没有那块面包,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 人情上是对的,可法理上却是错的。 对事不对人,这句话有时候真的很残酷。 冬日的阳光遍洒山头,蒸发掉了自底下窜上来的寒气。 寨子的后头,地势渐缓渐低,是一片丘陵地,放眼望去像波浪线一样,无人居住。山脚的平地上应该是种了稻子,如今冬天,地里只剩下干黄的稻草,扎成三凌锥搁置。 --- 回到房间的时候,据说那个大当家的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有个妇人给他们送来了两床被褥,笑说:“我们大当家的还没有成家,所以也不知道给客人准备这些东西,疏忽你们了。” 他们管绑架来的人叫客人,君悦真是怀疑,他们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个土匪窝吗? 她笑着言谢:“无妨,大当家有事要忙。多谢大婶了。” “我看你们穿着挺好的,应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吧!委屈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君悦嗯了声,再道了声多谢。 看来还是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个土匪窝的,这是个心肠子好的土匪家眷。 兰若先愤愤,“哼,心肠再好也是个土匪。” “话不能这么说。”君悦道,“若是衣食无忧,谁会愿意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兰若先呶呶嘴,又说起另一个事:“你说,他们会讹你父王多少银子啊?” 君悦坐在床沿上,摇摇头,“不知道。” 他们绑架她的目的,不是为了银子。 这点她很肯定。 因为如果是讹银子,不可能将她带离赋城那么远。他们一定会选择一个距离王宫最近的地方,时刻关注着王宫的一举一动。如今远在这梨山,赋城的消息都不灵通,还怎么知道姜离王的动向。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想把她绑来泄私愤。可如今她人好好的站在这里,有吃有喝,不受虐待,她倒也不确定那个大当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了。 “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耳边传来兰若先的声音。 君悦环顾了一下房间,别说美人榻,连张椅子垫子都没有。整个房间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下中间的一张半米宽的方桌,睡不了人。 兰若先走过来,呵呵在她身边坐下,身子后仰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我倒是不介意跟你同睡,就怕你觉得我这卑贱的草民脏了你高贵的身体。” 君悦蹙眉转头看他,“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阴阳怪气的。” “难道不是吗?” 君悦沉思了会,道:“我怎么觉得,这像是在激我。”就怕她不跟他睡似的。 兰若先娃娃脸往另一边一扭,赌气道:“胡说八道。” “真是啊!”君悦的眼睛亮了,“哎,你真是奇怪,竟然巴不得一个男人跟你睡觉,你是不是有…” 她揶揄的看了他一眼,“那方面的爱好啊!” 兰若先蹭的一下蹦了起来,火气冲破天灵盖唰唰发射升空。 “死君悦你脑子里都装着什么龌蹉心思啊!我好好一个心思单纯灵肉干净的美少年,怎么可能有…有…那方面的爱好啊!” “呕…”君悦差点一个没忍住吐出来。 灵肉干净...这字眼他也说得出来。 兰若先一看到她那举动,火气更盛,“你还敢吐,我是有多恶心让你想吐啊!哈。” 君悦无辜,“我没觉得你恶心啊!”是你说的话恶心。 “你不觉得我恶心你吐什么吐?” “我没吐啊!” “还说没有,”兰若先照着她刚才吐的动作,张开双臂划了个圈。“那么大个动作,你当我瞎啊!” 君悦投降的举起双手,这个话题再吵下去只怕越吵越说不清。于是站起身说道:“我去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说完,赶紧提步遛出屋子。 俗话说,好女不跟男斗,姑奶奶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屋子里还传来愤怒的怒气声:“死君悦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恶心你了。” 走出房间,君悦无奈挠了挠额头。 哎,这男人胡搅蛮缠起来,也真是可怕。 好在还有空房间,君悦让之前的那位大婶去帮她将被褥搬过来。这个时候,还是别在那支炸了毛的猫面前出现的好。 兰若先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望着紧闭的房门,闷闷道:“本公子都不嫌弃你,你还敢嫌弃我。哼。” --- 两人睡了两刻钟。 再相聚的时候,兰若先又恢复到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半个小时前的争吵并没有发生过。 君悦真是佩服他这种自我调控能力。 下午无事,君悦便去寨子里体察民情去。 远远的,就听到了个大嗓门的叫骂声。“你个挨千刀的,你要是看老娘不顺眼,当初光着屁股死乞白赖跟着老娘做什么。” “怎么的,如今嫌弃老娘了,就一把将老娘踢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走之前我也要先弄死你。” 兰若先好奇,问了围观的寨民,这才知道是雷老虎的媳妇。 “你别看雷老虎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一见到他媳妇,立马怂。” 一个寨民笑道。他说得毫不避讳,想来这种事,在寨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另一妇人笑说:“我倒是羡慕雷家嫂子,我对我男人可不敢这样。” 兰若先娃娃脸灿烂笑道:“我喜欢的媳妇,随便她怎么骂,我保证不打她。” 君悦扑哧一笑,这话听着都别扭。 “你笑什么?”兰若先不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因为害怕。” 君悦摆摆手,“不不,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这不叫怕媳妇,这是尊重媳妇。” 兰若先扬起下巴,骄傲道:“那是。我尊重我媳妇,我也尊重你。” 君悦蹙眉,这话怎么有一种“你=我媳妇”的感觉。 哎,肯定是错觉。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心眼小如针 寨子的中央有一个晒谷场,有个田径场大。如今已是冬天,晒谷场空着,有几个小孩子在蹴鞠。 七八岁年纪的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时候。穿着厚实的动物皮做成的衣裳,围着顶圆圆的帽子,像个行走的不倒翁,圆圆的很是可爱。 球是藤草编成的,虽是粗糙,但是孩子们玩得尽兴。 “我也想玩。”兰若先眼巴巴的看着场中玩得尽兴的几个孩子。 君悦睇了他一眼,哎,这人是长了十九岁的年纪十六岁的容颜,可是这心理年龄也就九岁。 正好,那边的孩子将球一踢,就踢到了她的脚边。 君悦脚一抬,踩在了球身上,那滚动的球便停了下来。 几个孩子怔怔站在原地,想要拿回球又不敢上前,个个推搡着推个人出来跟君悦拿回球。 君悦看着他们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将球踢给兰若先,道:“你不是想玩吗,去呀!” 兰若先欢天喜地的捡了球跑过去,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一大几小的孩子,队伍很不协调的玩了起来。 兰若先踢得很好,花样很好看,想来以前在花灵村没少踢。几个小孩子难得见到这么厉害的“高手”,更是欢欣雀跃,玩得尽兴。没过一刻钟,大小就都玩到了一起,感情迅速升温。 君悦不得不佩服这厮,无论在哪里,他总是很容易的很快的融入到新人群新环境中。 “君悦,你也过来玩啊!”兰若先冲她喊道。 君悦摇头,“你自己玩吧!” 她不会踢球。 想当初在恒阳跟权懿蹴鞠,那可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还赢了。 “贵族子弟不会玩蹴鞠,还真是稀奇。” 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君悦转头看去,是张三和几个年轻人,却不见大当家的。 君悦轻笑,“也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不是吗?” 张三被怼得一愣,而后也一笑。“世子说得对。” 君悦看向跟随张三来的几人,其中便有那个说话不利索的口吃王顺,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狐狸微笑。 王顺被她那一笑瞅得一抖,有种小鸡被老鹰盯上的感觉。 “你...你...想干嘛?” 君悦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不想干嘛!” “我...我告诉你......是你运气...不好...你可...不能...能怪我。” 君悦再眨一下眼睛,调皮道:“你说呢?” 哼,竟然敢扮作车夫,背后给她扎针下阴招,本姑娘要是不怪你还当本姑娘心宽呢!本姑娘可不是纯良无害心胸坦荡之辈。 王顺结结巴巴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报仇...小心我让你...再也离不开...犁王...寨。” 君悦的秀眉,边听他结结巴巴的说话边一抖一抖的,听着都替他觉得累。也不知道大当家的收了个这样的手下,是分配个什么角色。可千万不要是负责传信的。 “世子,我带你逛逛吧!”张三岔开了话题去。 君悦点头,“好。” 几人一同走在寨子中,此时正是下午,冬日的暖阳扑面,很是暖和。 各家女人都抄了张短凳,坐在门口,三五成群的纳鞋垫,做针线。 “他们都是寨子里的妇人老人,闲时做些针线,然后拿到集市去卖,换取银钱买些所需物品。” 张三介绍道。 “夏秋时,我们男人也经常到深山里去打猎,拿了皮毛去卖,换取米油。” “寨子里生活艰苦,家家户户经常是油盐不济,吃着野菜,喝着粳米,孩子们能吃上一块肉,那都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事。” “不过日子虽然过得苦,好在这里还算安宁。至少不会有人上来要我们交税。” “君世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想必是没体会过我们穷苦人的生活吧!” 他话里字字叫苦,句句嘲讽,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 君悦不言不语,张三也只好悻悻的不再讥讽。不然就显得自己太过小人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经过寨民的门前时,妇人们也都热情的打招呼,好奇的眼睛在君悦的身上转来转去。等他们走后,她们又交头议论着“这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俊。”“看着就是富贵人家。”尔尔。 寨子西头有座人工的池塘,池塘里养了鸭子和鱼。池边上种有一株垂柳,一边有石子堆砌起来的池埂,池埂上就是行走的小路。路边没有栅栏,脚一伸出埂边,就会跌进池中。 君悦提议道:“有空的话,还是围个栅栏吧!小心晚上哪个喝醉了,一脚就栽进池中。就算你们大人不怕,也得考虑考虑孩子。” 张三应道:“我记下了,多谢世子提醒。” 君悦目视前方,走路时脚尖有意无意的踢着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被踢一下,就往前滚去几圈,再踢一下,再滚几圈,如此循环了两三次。最后一次君悦一个发力,用了五成力将石子往斜前方猛地一踢,石子直接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石子,直线而行,撞在了前面的柳树上。 “咚”的一声,石子受阻反弹,又原路飞了回来。然后,就听到有人“嗷”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有人便已经身体失去平衡的,一头栽进了池中,“噗咚”水花四溅,惊起一池鸭子惊飞乱窜。 众人“哄”的一阵哈哈大笑,看着池中冒出个头的王顺,笑得前俯后仰。 “我说王结巴,你又没喝醉你下去做什么?” “这还用说,肯定是下去捞鱼啊!” “我看是他几天没洗澡了,想下去洗个干净。” “对,洗冷水澡。” 张三怔怔的看着双臂抱胸盈盈看向池中的白衣少年,俏丽的脸明媚张扬,双眸深邃夺目。原以为是个心胸坦荡开阔的,却不想这货的心眼就跟针一样,小得不得了。 不就扎了你一针,你至于把人家弄池水里去吗? --- 几人绕着寨子走了一圈,跟寨子里的村民聊了一下午,晚上时回了总堂,在总堂和众人吃完饭。 都是男人,五大三粗的聚在一张桌子上,满口喷水的拼酒。 “会喝酒吗?” 身旁传来个刚阳的声音。 君悦转头看他,没有说话,却是将面前的空碗递了过去。 大当家一旁的张三赶紧拿起酒坛,接过君悦的碗倒满,又递回给她。君悦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干了个底朝天。 “好。”众人叫好。 倒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公子还有这么豪迈的一面。 兰若先在一旁嘀咕:“好什么好,一群大老粗。” 君悦喝完,转头看了大当家一眼,深邃的眼睛中透着晶亮。 大当家的浓眉一挑,也端着碗酒一干到底。 喝完后,他问:“能喝多少?” 君悦摇头,“不知道,没试过。” “不敢试?” 君悦笑了笑,不语。在齐皇宫那样的虎狼之地,睡都不敢沉睡,何况喝醉。 大当家知道她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也就不再继续,岔开了话题去:“知道我为什么抓你来吗?” 君悦老实道:“之前不知道,今天过后也许就知道了。” “说说看。” 桌上不感兴趣他们话题的人已经开始拼酒猜码,只君悦和兰若先,以及大当家和老三四人静静地坐着,安静地聊着天。 章节目录 第367章 郭怀玉 “说说看。” 君悦道:“绑架我,肯定不是为了钱。因为你知道,我父王也没钱给你。我想,一开始是你真的想报复我泄愤吧!但是后来,你又改变了主意。” 大当家冷冽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酒碗,玩味一笑。“凭据。”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恨我,更确切的说你恨君家,你甚至想杀了我了事。但是你的另一层理智告诉你,你不能迁怒于我。所以这一路上,你的银枪一直都是张三拿着,因为你怕自己会忍不住的一枪戳死我。” 君悦顿了会,“也许是你良心发现,突然不杀我了。也许是我的什么举动,让你放弃杀我了。” 她摩挲着酒碗的边沿,继续道:“你今天让我在寨子里走了一圈,也许是想让我看看这里的寨民生活的情况;也许是在向我炫耀,让我知道即便没有朝廷,你也能让他们过得很好。” 大当家的听罢她的猜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你真的很聪明。”他拿过酒坛,亲自为她倒了碗酒。 君悦对他的赞誉却之不恭,“不聪明能活着回来吗?不聪明能赈灾,能把四国搅在一起吗?” 她眨着眼睛调皮的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又是一干。 她从未觉得自己聪明,如果可以,她宁愿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女人,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或许将来嫁个小丈夫,在这一世安然度过一生。 可是老天爷把她弄到这个地方来,又岂会让她好过。 兰若先凑过来,好奇问:“你们有仇,什么仇啊?” 君悦没有回答他,用下巴指了指他面前的酒碗。“喝你的酒吧!” 兰若先不悦的抖了抖鼻子,切,还搞神秘,以为他很想知道啊! 君悦酒一碗接一碗的喝,看着面前因为一碗酒就能开怀大笑的人,那是毫无杂质的最纯粹的笑容。他们吃的东西并不好,喝的也不是好酒,但却很满足。就像有的部落,你只要给他们一堆篝火,他们就能狂欢一夜。 人若长知足,这世间该会少了多少是非,庸人会少了多少自扰啊! --- 散了席,君悦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与兰若先的房间不在一处,兰若先在总堂的东侧,她在西侧。 月爬梨山,冷风呼啸。 君悦裹了一身斗篷,跃上房顶,仰身躺在青石瓦片上。左手枕后脑,右手一壶酒,交叠着双腿,静静地吹着冷风。 冬夜本应寒冷,然酒精的挥发散了热气,整个身子反而不冷不热,很是舒服。 天井中人影一闪,眨眼间他身旁已经多了一人。 “你这肚量,跟你这人可真是一点也不配。” 君悦嘴角一勾,笑说:“练了两三年,也就练出来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向她。君悦又是一笑的将手中的酒壶递过去,不一会就听到两声咕咚咕咚的咽声。 男人喝酒,总是很豪迈。 冷风吹来他的声音:“这三年,你也不好过吧!” 君悦一手枕着后脑改成两手,“我现在也不好过。” 空气中有一会的寂静,又传来他的轻叹。“也是。--对了,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就凭三步夺命枪?” 君悦望着墨空中的弯月,道:“银枪只是一部分,还有你的武功。更重要的是,我早前就认识你。” 大当家的一怔,“我似乎,从未在你面前出现过。” “的确,可我就是之前就认识你,郭怀玉。” “切。”他讽刺一笑,“郭怀玉,我都差点忘记自己叫郭怀玉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会的沉默。 夜风呼啸,仿佛是有人在低泣。 耳听他又道:“我以前恨我父亲,为何不让我上族谱,为何不承认我,却又暗地里教我武艺,教我习文?后来郭家满门抄斩,我又庆幸自己不是郭家人,逃过了一劫。我可真是够阴暗的,是吗?” 君悦没有回答。 当年姜离造反失败,领军的郭大志一力承当了所有罪责,齐帝以满门抄斩问责,郭家上下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郭怀玉,是郭大志在外的私生子。为保门楣并未承认他,将他带回郭家,却不想反倒救了他一命。世人甚至都不知道,郭家还有一丝血脉尚存。 因果这东西,有时候你不信,可有时候也真的得信。 这些都是蜂巢建立后搜集到的,君悦自然一清二楚。 那天初见郭怀玉,她一时没想起来。直到他亮出了三步夺命枪,她才意识到是他。 耳边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可是我阴暗,也没有你们君家阴暗。明明是你们想造反,却将所有罪责推在我父亲身上,背了万世骂名。你说,我不该恨你吗?” 君悦轻轻吐了口酒气,“是该恨。” 君家不厚道,让郭家做了替死鬼。 “可我这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临死前都要我不要恨你们,他说这是他自愿的。”他歇斯底里了两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是你们让郭家家破人亡,他却要说不恨你们。” 君悦吸了口冷气,鼻子一酸。 她放下腿,坐了起来,双臂抱着膝盖。 声音轻轻:“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可是我回来之后,渐渐的接触了姜离事务,也就渐渐的明白了。” 郭怀玉转头看他,黑夜中看不出少年的神色,只大概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人,被奴役久了,就会渐渐的失去自我,变得奴性,就像被调教的猴子一样。一开始,猴子被绑住手脚,被鞭笞,它也是想逃想反抗的。 可是他一反抗,就会遭受主人更猛烈的鞭打。久而久之它就学乖了,只要按照主人说的去做,它就不用再挨打。渐渐的,它连自己是只猴子都忘了,沦为了主子赚钱的工具。 人也一样,被剥削,被压制得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是个人。就像别人叫你傻子一样,叫着叫着,时间长了,你也会认为自己就是傻子了。 当年那一战,也许是我父王和你父亲商量好的,他们早就知道了结果会输,可是他们还是要反。” 郭怀玉皱眉,急迫问道:“为什么?” “我想,他们想要用累累白骨告诉世人,姜离正在遭受着朝廷最严酷最惨寰的压迫和奴役; 他们相用栗水河上的鲜血,提醒着姜离的每一个子民,我们是有思想有血肉的生命,有自己的家园,有自己的国土。我们不能被奴役的成为朝廷的奴隶,丧失了斗争的意志,弄丢了自己的心。” 君悦长篇一论,论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屋檐下,兰若先静静地站着,头顶上的一字一语,全落入了他耳中。 这是君悦从丹州回来那晚,与姜离王彻夜长谈之后,得到的猜测。 姜离王就算再笨,也不可能算不到五万临时组成的大军对抗朝廷的铁蹄,无谓于以卵击石。 可他还是这么做,为什么? 除了这个原因,君悦实在再想不出其它。 二十年了,姜离已经被奴役了整整二十年了。 有些事情,看起来很愚蠢,听起来就觉不可思议。但不可否认,他们的愚蠢中又透着股坚定,他们用视死如归的壮举,提醒着一个民族该有的灵魂。 “我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你也可以不信。”君悦转头看他道。 郭怀玉猛灌了口酒,脸别过一边去,沉闷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信了。” 否则父亲最后也不会叫他不要恨君家。 有时候听起来最是无稽之谈的理由,恰恰是最可能的理由。 姜离内有三大世族盘踞,搜刮财富,权势滔天,剥削百姓。姜离自归顺朝廷之后,朝廷每年要的贡税一年高过一年,更是苦不堪言。 人要为人,首先得活着。活得有尊严,有自由,有希望。 若是像赚钱的耍猴一样,麻木的活着,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章节目录 第368章 攻心 “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君悦突然问道。 郭怀玉嗯了声,“听说是被吴禄宗杀死的。” 君悦摇摇头,讥讽道:“吴禄宗只是一个凶手,另一个凶手,是吴家村的村民。” “怎么可能?”郭怀玉震惊不已。 君鴌是世子,身份尊贵。一介小小布衣哪来的胆量刺杀未来姜离之主? 就算是他,对于君悦,他也只敢绑来而已。若说要杀之,想归想,但也没真下手啊! 君悦讽刺一笑,“不相信吧!可事实就真的是如此。” 她道,“我哥去吴家村,也许只是纯粹的想去看龙江而已,也许是发现了他们私采矿山的秘密。结果,吴禄宗利用村民贪婪的心里,合谋将他杀了。” 在崇尚君权神授的古代,民弑君,那是大逆不道受罚于天的罪过。可是吴家村的村民,他们已经麻木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别人让他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早忘了人伦纲常,早忘了君权至上。 一个不遵守秩序的社会,一个目无君上的民族,能不乱吗,能不穷吗? 君悦长叹了口气,又道:“或许任何事总有因果报应吧!村民杀了君鴌,后来又被吴禄宗所杀,谁对谁错,谁无辜谁可怜,哪里还说得清楚。乱世中,对错只有强者说了算。 三年前那场大战,战死了多少将士;那场大雪,冻死了多少百姓;吴家村私采矿山,死了一批;今年水患,又死了一批。我算了算,我十七年的人生里,见的死人比活人都多。我该去怨谁?” 君悦叹了口气,自问自答。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和平的秩序已经被打破,人为了填满自己的私欲不断地去抢,去夺,去杀人。于是这个世界就会向极端的两个方向发展,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 可纵观天下,是穷人居多,还是富人居多? 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和统治着百分之八十的人的性命和财富,这百分之二十,自然是富人,而这百分之八十则是穷人。富人掌管着穷人的生死,我自然看到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也不知道老天爷把她给弄到这鬼地方,让她经历这些,到底是几个意思? “你这话,真的很诛心。”郭怀玉冷声道。 又补充:“虽残忍,但真实。” 她那句“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和统治着百分之八十人的性命和财富”,说法很独特,却一语中的。 君悦无声的松了口气,道:“所以,郭家不是第一个死,我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乱世中,你死我活,谁又能判定是谁的错。” 君悦转头看他,深邃的双眸真诚,肃声道:“郭怀玉,我需要你的帮助。” “哼!”郭怀玉一愣,讥讽从鼻孔冲出,冷笑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收服我。” “是。”君悦坦荡承认,直视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我还以为你会缓几天,再对我循循善诱,或许我一个疏忽,就答应了你呢!” 君悦道:“我没那时间。” “那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郭怀玉搁下酒壶,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你觉得,我会为一个害死我家人的人效命吗?” “可……” “夜深了,世子还是早点睡吧!”郭怀玉撂了话,纵身一跃,便落到了地面。回头看了廊下的兰若先一眼,一言不发的迈步往门外走去。 君悦也纵身而下,衣袂翻飞,一时间冷风更猛了几分。 “他会答应吗?”兰若先走过来,问道。 “会。”君悦笃定。 他刚才打断她的话匆忙离开,有点落荒而逃,显然是有所动摇,不枉她一番以情攻心。现在只差一个锤子。 而这个锤子,她会送到他手里。 郭怀玉,他是个人物,她必须得到。 --- 君悦回到房间时,房氐和流光已在等候。见到她回来,忙恭敬的行礼。 “少主。” 君悦面对着窗户,望向窗外的半轮明月,被黑云挡了一半,天地间一片墨蓝。 “赋城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房氐道:“三大世族这两天一直进宫缠着大王,想获得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大王只怕是招架不住了。” 君悦双臂抱胸,深邃的双眸如寒潭冰冷。“他们一定是知道了我被绑架的消息,所以想趁着我不在,逼迫父王,尽早拿下主事权。这样等我回到赋城的时候,他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就算我再插手,也管不到实质性的事务。” “那少主要不要现在回去?” “回去做什么?”君悦转过身来,高深一笑。“我原本就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赋城,正好他们也想找个机会让我离开,既然双方不谋而合,何不达成一致。” 流光皱了皱眉头,“少主啊,你这说的我都有点糊涂了,那你到底是要不要回去,要不要主事权啊?” “过……” “砰……” 房门被一股力道从外面猛地撞开来,门板撞到了一侧的墙壁上,剧烈的一声响,受力的反作用回弹了几下,毯下了一屋子灰尘。 郭怀玉提着银枪冲进来,看了眼窗下的君悦,又环顾了一下房间,抬头看了看房顶,不甘心的又弯腰到床板下瞅了瞅,在没什么收获后,这才直身转头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某人。 “刚才谁来过?” 君悦拿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他,“没人啊!你这是要干嘛?” 他走过来,冷冷道:“让开。” “啊?” “让开。”郭怀玉直接抬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一甩,冲到窗台上,仔细检查着上面是否有痕迹。 君悦吃疼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低声臭骂:“你有毛病啊!” 窗台上没有任何痕迹,郭怀玉转过身来,冷冽的眼睛射向她,冷声问道:“救你的人是不是来了?” 君悦切了声,不屑道:“亏我刚才还觉得你聪明,是个可用之才,现在真是大打折扣。你也不想想,我今天才上你们梨山,从发现我失踪,到寻找痕迹,再到找人,我的人有多厉害能和我同时到这里,又在你重重监视之下进到这。那你抓我来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郭怀玉浓眉紧皱,似在判断她话的真假。 刚刚明明看到黑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那一定不是看错。 而且刚刚,他隐约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他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君悦抬起头来,一脸的疑惑。“什么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 郭怀玉听着她的回答,紧皱的浓眉松了些。 人在毫无防备之下突然被问,马上做出的回答一般是最深层的意识,也就是心里早就有答案的答案。 换句话说,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具体的时间,或者是“不知道”等不确定的回答,而不是反问他。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放我走?” 郭怀玉收起了银枪,“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 然后,大刀阔步的走了出去。 君悦站在门口,目送了他离开。 人影已经不见了,她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臂抱胸,右手手指有节奏的敲击臂膀,计算着时间。 果然,不出两分钟,郭怀玉去而复返,怒气腾腾一把将她撞开,拉开门板看向门板与墙壁的夹缝,空空如也。 “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门口处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郭怀玉咬牙切齿,“这屋里果然有人。” 君悦转过身面对着他,点头。 “是。这间房间,三面墙壁,只一面有扇窗户。而这窗户,正对着院子,也就是你追来的方向。人如果从窗户上跑出去,必定与你正面对上。你来得如此之快,既然没见到人,人自然就还在屋里了。”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第一次较量 君悦轻飘飘说着,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 郭怀玉隐忍着怒气道:“所以,你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故意站在窗下,让我误以为你是在遮挡证据。等我发现那窗户没问题之后,又怀疑的询问诈你,你早已想好了应对,所以你刚才是在演戏。 至于那个门板,是第一个映入我眼皮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等我消除对你的疑虑,离开之后,屋里的人自然堂而皇之的离开。我太大意了,我实则落入的,是你的圈套。” 君悦点点头,“完全正确。” 一个现场,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就是踏进现场的第一脚。 小样,还跟姑奶奶我玩诈供,不知道这招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了吗? “郭怀玉,这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较量。”君悦高扬着下巴,高傲道,“你输了。” 她走进房间内,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 郭怀玉仍是不解,“我都已经毁了所有痕迹,他们为何能这么快找到你?” 君悦莞尔一笑,“你是毁了所有痕迹,可你别忘了,我人就是最大的痕迹。” 蜂巢无处不在,郭怀玉以为毁掉一路的痕迹,姜离王的人就不能追踪。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要画像一撒,各处蜂巢拿着画像比对路过的每一个人,找到她就是分分钟的事。 再将信息反馈回赋城,房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自然能和她同时到达。 “不对。” 郭怀玉立即清醒了过来,他不能再被君悦的巧言令色牵着鼻子走。 她的人就算再快,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躲开他的暗哨,上到这犁王寨来。 “犁王寨里,早有你的人。” 这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肯定。 君悦也不否认,“你都能安排人在赋城监视我,我为何不能打入你们的内部。” “你早知道?”郭怀玉明显惊讶。 君悦转身,坐在桌子边缘上,两手撑着桌角。 “西酉街那家狗肉店的味道,我在这也闻到了,说明那个老板是你的人。那天我跟兰若先去他家吃过狗肉,曾提到了去庙会一事。所以他传信给你,你才能及时赶到,将我绑了来。” 郭怀玉紧紧攥着手里的银枪,震惊之态显露于表。 她的动作,太快了。 光是她的人和他今日同时到达犁王寨,就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 也就是说,他原本以为铜墙铁壁、以为她绝不可能逃得出去的犁王寨,却原来不过就是个摆设。她若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那你为何不走?” “在你没有答应我之前,我不会走。” 郭怀玉冷冽的眼睛微眯,问道:“我问你,你是真的被我所擒,还是故意的。” 君悦轻笑,“我脑子又没病,无聊得让你绑架找刺激。” 她正直身子,上前两步,真诚道,“郭怀玉,我到你这里,不是深入敌营,也不会对这里的人做任何伤害的事。更不会带兵前来,将你犁王寨剿灭。你有才,我需要你,请你帮我。” “我凭什么帮一个仇人?况且你有什么理由,让我效忠于你?” 郭怀玉转身,提着银枪就往房门口走去。 将门之后,一身武艺,谁不想投身沙场保家卫国。可是跟着君家,毫无前途可观。且难保不会有一日,郭家的遭遇会重现在他的身上。 “如果我能让犁王寨一年四季自产自足足够的粮食呢?”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已到了门口的郭怀玉停了下来。 郭怀玉不可置信的转过身来,脸上有震惊,有疑惑,有期待,最后变成了一顿嘲讽。“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能?” “城外的土地,早被富商权贵圈禁,一个山头一条河一条道都属了名。老百姓砍一根柴火,走个路都要交税。你觉得哪里还有土地让老百姓耕种?还是利用你的权利,强行让那些富商把土地交出来?” 君悦在上前两步,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现在无法做到。但是我观察过,你们梨山的后面有一大片丘陵,坡度较缓,阳光充足,如果能够开发出来,养活你们犁王寨的人不是问题。” 郭怀玉嗤了声,“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见过往山上种稻子的吗?”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你只要答应我,我帮你解决完这个问题后,你得答应帮我。” 郭怀玉不语,犹豫了。 君悦在屋内慢慢踱步,继续道:“做土匪,钱财虽然来得快,但毕竟是刀头上过的日子,朝不保夕。你带着这么大一家子,每天提心吊胆的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你也得为他们的后代考虑,难道你希望他们的后代一生下来就背上个土匪的名头?” 步子踱到他跟前,君悦语声放缓,带了点诱惑的意味。 “我帮你开发那片地,以我的名义,相信不会有谁敢再打它的主意。犁王寨有了粮食,自然有了安宁的生活,你也就可以放心。” 郭怀玉冷冽的眼睛直盯着她,一动不动。 君悦深邃的双眸也回视他,不躲不闪。 夜里的冷风自门口吹了进来,吹起了两人的衣袂飘扬,黑色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衣裳动,影动,衣裳停,影静。 久久,空气中传来郭怀玉的声音:“若你真的做到你所说的,我可以考虑考虑。” 君悦勾唇倾城一笑,“好。” --- 翌日,太阳爬过山头,暖烘烘的,是个好天气。 君悦让孙二狗带着她到梨山后面的那片丘陵地,仔细观察、勘测、记录之后,又让人挑了一担子泥土回来,问郭怀玉要了纸笔,交代一句“我不出来之前,谁也别打扰我。”然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再也没出来。 等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兰若先紧盯着君悦的房门,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寨子里的兄弟见她昨天一天都在荒地里跑,然后又把自己关了起来,个个摸着后脑勺不明白这个贵公子整的是哪一出。 郭怀玉扎了马步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敲门。 他一直不明白,君悦的人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昨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就召集了所有兄弟逐个排查,也没发现那个被收买了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君悦走了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君悦,你可出来了。”兰若先迎了上去,“昨晚睡得好吗?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如倒豆而出。 君悦点点头,“饿,吃饭。” “好好好,赶紧去吃饭。”说着,人转到她身后将她往饭厅推去。 “等等。”郭怀玉庞大的身躯一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说的办法呢?” 兰若先没好气道:“你急什么啊,就不能让她先吃饱饭吗?” 郭怀玉没理会他,还是紧盯着人不放。 君悦无奈,抬手指了指身后,疲惫道:“在屋里,你自己去看。”然后人越过他,往饭厅走去。 郭怀玉还算有点良心,一直将她的饭菜温着。 她刚坐下,饭菜就端了上来,还是热乎的。兰若先热情的一会给她盛粥,一会给她夹菜,还贴心的给她挑了鱼刺,忙前忙后跟伺候大姑娘的嬷嬷似的。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建造梯田 饭吃到一半时,郭怀玉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 “这是什么?” 他将稿纸扔到桌上,看向她质问道。 君悦瞥了他一眼,含着东西糊糊道:“你不知道很正常啊!” “你什么意思?” 兰若先正在给她挑鱼刺,闻言不耐烦道:“她的意思是你笨。” “你说什么?”郭怀玉立时脸色青白交汇,语气薄怒。吓得兰若先手一抖,鱼块掉到了桌上。 兰若先抬眼,努嘴看向害他丢了鱼块的罪魁祸首,一副准备干架的姿态。 君悦忙抬手制止两人,“好了好了,我一会再给你解释,先让我把饭吃完。” 郭怀玉也不好再逼着她,坐在对面耐心地等着。 几个手下好奇的走过来,拿过桌上的东西一看,那上面圈圈圆圆的像面条又像馒头。别说看得懂画了,字都不认识几个。 雷老虎拿着画看了对面的白面少年,又看向自家大当家的,低头怀疑道:“大当家,你说就凭她这画了几个圈,就能在梨山后面的坡地种稻子?她认得稻子长啥样吗?” 君悦抬眼斜了他一下,“怎么,不信我?” “我倒是想信啊!”他扬了扬手里的稿纸,“可这就跟草纸一样,没用,还不是要拿去擦屁股。” “噗……”君悦正埋头喝汤,闻言一口汤给喷回了碗里,还溅起几滴汤水落在了她的鼻尖额头上。 她微抬起眼睛来,面色黑如锅底的看着那个一脸尴尬的五大三粗。 “嘿嘿,对,对不起啊!” 雷老虎干笑着紧攥手中的稿纸,抓也不是扔也不是,攥得稿纸皱巴巴的。“那个,世子你继续吃,我不提草纸了,也不提屁股了,呵呵,正吃着呢擦什么屁股是吧,呵呵。” 君悦越听,脸越黑。 郭怀玉越听,越觉得丢脸。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手下。 郭怀玉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稿纸,低吼道:“闭嘴。” 雷老虎乖乖的闭了嘴巴,偷偷拿眼看着正在喝茶漱口的白面少年,表示委屈。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们这犁王寨哪有那么多顾忌,吃饭的时候屎啊粪啊的喷,也没觉得有什么。 君悦放下茶杯,对面前的食物再也提不起兴趣。 她看向郭怀玉,问道:“你没看见我屋里的作品?” “什么作品?”郭怀玉迷茫。 他刚才一进她的房间,只看到桌上乱作一堆的稿纸。 君悦叹了口气,“你派两个人,去把我屋里的东西取来,就是那一堆泥土。” 郭怀玉忙招来张三,让他带些个兄弟去她屋里。又让人将桌上的饭菜收拾了,腾出地方来。 君悦提醒张三道:“注意啊,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好的,别给我弄坏了。” 趁着张三他们离开的空挡,君悦整理了一下郭怀玉拿来的稿纸。 等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她所谓的作品抬过来时,郭怀玉一看之下,震惊之色毫无掩藏,紧紧盯着那一坨泥土不放。 君悦深邃的双眸含笑,“看来,你是看懂了。怎么样,这会相信我了吧!” 张三将东西放到桌上,郭怀玉还是不敢相信的绕着它看了一圈。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原来,在丘陵地势上真的可以种稻子。 “这是梯田。”君悦起身走过来,“顾名思义,就是像阶梯式的农田。” “什么玩意?”兰若先也跑过来,一脸懵逼的看向桌上的一个筛子。 筛子里有一堆泥土堆积起来的小土丘,土丘中间有一小块一小块平坦的地面,每一小块平地像独立的小池塘一样,续了水,而疏松的泥土却不塌。 君悦解释道:“我观察过梨山后面那片地,土壤肥沃,草木茂盛,说明阳光和雨水充足。将这片地用来做梯田开发,在坡地上分段沿等高线建造阶梯式农田,根据坡度的大小……” “哎,对了。”君悦说到这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郭怀玉,“先问一下,你懂种田吗?” 郭怀玉点头,“世子继续。” 君悦嘴角微不可闻的一笑,世子都下意识的叫出来了,好兆头。 “那就好,”她道,“根据坡度的大小,土层厚薄,耕作方式,劳力多少而定,同时规划灌排系统,交通道路。在保留表土的前提下,种植水稻农作物。” 这个提法很新鲜,饭厅内谁也没听过,自然好奇,个个削尖了脑袋的往前面挤。 光线透过窗格射进来,将围在中间的少年照得更加熠熠夺目。 君悦拿起桌上标注“一”的稿纸,道:“这是从犁王寨过去的第一个山坡,它的坡面地埂呈阶梯状而地块内呈斜坡状,这一类的山丘改成的梯田,需要垒石筑埂,形成地块雏形。” “呐,就像这一面。”君悦指着桌上小土丘的一面,“我在中间这里用小石子垒起。将地埂增高,那么地块内坡度就相对的减小,从而增加地表径流的下渗量,减小地面冲刷。” “那这小树枝是什么意思?”郭怀玉问。 小石子垒起的地埂上,插了几根小竹签。 君悦道:“这是地块的边埂,可以种桑树种果树,或者种一些花草,植物的根对地埂起到固定的作用,地埂就不会容易坍塌。同时也能增加额外的收入。犁王寨过去的第一第二个山头,都可以修建这种梯田。” 君悦小心翼翼的将筛子转过来,将手里的稿纸放下,换了另一张标记“二”的稿纸。 张三不解道:“这一面跟刚才的一面有什么不一样的?” 君悦不语,看向郭怀玉。 郭怀玉道:“它的坡面,外高内地。” “bingo。”君悦打了个响指,莞尔一笑。 众人一怔,“屁……狗?” 说错了吧,应该是狗屁才对。 也不对,大当家的话怎么是狗屁呢! “这不是重点。”君悦挥挥手,继续道,“这种梯田正好跟刚才的那种相反。修建的方法,跟刚才的差不多,只不过它的排水能力较弱。所以修建这种梯田,一定要做好排水工作,沟渠是少不了的,否则容易造成排水不畅从而影响农作物。” 君悦换了张“三”的图纸,指着上面的几个黑点。 道:“这几个地方,可以挖池蓄水。两边开口,设有防坝。雨水丰富的时候可以储水,干旱的时候可以开坝放水,引入事先挖好的水沟中,再就近灌溉。” 详述完了,君悦放下稿纸,问向一群乖宝宝:“还有疑问吗?” 众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想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一杯水递到她面前来,君悦从兰若先的手中接过。“多谢。” “嘻嘻,君悦你可真厉害。”兰若先娃娃脸上的两颗黑珠子冒着崇拜的光芒。 君悦看向同样是冒着崇拜光芒的一票人,内心里的骄傲那是飘飘然的。 本姑娘在现代好歹也是一学霸,地理考不到满分,八十五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还是谦虚点,于是她道:“我嘴上说得容易,但真正要做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大工程,需要耗费不少的精力。” 她看向郭怀玉,“你可接受?” 郭怀玉也转头看她,“如果我接受你的这个主意,但还是不愿意答应你呢?” 君悦莞尔一笑,“那也只能说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够。你放心,我虽非大度之人,但也不至于禁止你采用我说的这个主意。到底是造福百姓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样的梯田能够越多越好。至少在我没有实力让百姓拥有自己的土地的时候,他们能有口饭吃。” 她说得很直白,自己就是没能力。 如今姜离土地兼并之风盛行,这是不争的事实。 郭怀玉盯了她良久,才转头对自己的手下道:“你们都先出去。” 张三几人没有异议,齐齐退了出去。 君悦也对兰若先道:“你也先出去吧!” “……”兰若先张口想要拒绝,望进君悦不容反抗的黑眸中,只能闭了嘴不甘不愿的出去。 章节目录 第371章 秘密军队 等饭厅内只剩下两人时,君悦才道:“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同意了?” “我能先问世子个问题吗?” 君悦嗯了声,“可以。” 郭怀玉道:“矿山开采和龙江修整,你会将主事权交给三大世族吗?” 君悦却是没想到,他问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却又炙手的问题。 她沉默了两秒,点头道:“只能是他们。” “为什么?”郭怀玉不解,“恕我直言,世子刚回来,虽然梅县赈灾之事处理得不错,也谈拢了四国共同开发矿山和整修龙江一事,但前者难度并不大,后者说白了也是嘴上功夫。你真正的行动力和执行力,还没有发挥出来。为何不借着当下的两件事,建立威信,树立威望?” “因为不能。” “为什么?”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直面向他。“我刚才就已经说了,我现下,没那实力。” “可是你让他们去主事,就不怕他们中饱私囊,欺上瞒下吗?” 君悦站起身,迎向窗格外射进来的日光。 冬日的暖阳照射在她身上,将她腰间的湖蓝宫绦渲染了一层亮白的荧光剂。 朱唇张合:“知道我也无能为力。我现下手上一无人力二无财力,拿什么跟他们争。就算我将主事权牢牢掌控在手里,又能掌控多久? 他们三家随便给我制造一个障碍,就可以把我踢出局。与其到时候灰溜溜的被踢,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入局。 矿山是四国共同开采,又有朝廷的军队和皇上派的监事官,他们想动手脚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们三家,若想要贪,只能在整修龙江一事上动手。” 一笔银子,三个人分,且这三个人谁都不是善茬,会有热闹可看的。 郭怀玉一怔,倒是很意外她的坦诚。“你就这么相信我,跟我说这些?” 君悦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阳光下灿烂如花。“我这个人,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言外之意,若不是足够了解他,也不会推心置腹。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让本就湍急的水面上,击起一股高溅的水花。 身后传来冷冽沉沉的声音:“你早就监视我。” 君悦转过头来,盈盈一笑。“放心,不是你们山寨的人。当下情况,我必须谨慎。” 郭怀玉沉思了会,突然有了个觉得不太可能的猜测:“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要来找我?” “是。” 其实她本是打算等敲定主事权之后就前来“剿匪招安”的,却没想到郭怀玉误打误撞的正好在这个档口上把她绑架来了。 郭怀玉嘲讽一笑,“原本以为你是我的肉票,却不成想我早已成了你的猎物。君世子,我又输了。” 君悦走了回去,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杯茶,盈盈递过去。“我有备而来,你输了也不丢脸。” 郭怀玉盯着面前的茶杯许久,终是伸手接过。 君悦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郭怀玉喝了口茶,问道:“大王不是曾经下令,禁止贵族富甲圈占土地吗?为什么这政策只是一张白纸而已,却没有人执行?” “执行?”君悦讽笑,“我哥有造福百姓的决心,可他用错了方式。整个姜离,所有富甲贵族皆以公孙、王、黎三家马首是瞻。新政策,这三家都没放在眼里,你又怎么能指望下面的人去执行。” “可以使用职权和武力,谁不听从指令,依法处置。” 君悦轻笑,“你可真是天真。职权和武力都被三大世族牢牢紧握,他们会法办自己人吗?” 郭怀玉不解,“你不可以吗?” “我手上有军队吗?”君悦摊了两手,斜眼看他。 又道:“政策施行,需要职能部门的执行。可是整个姜离,几乎所有官员要么姓王要么姓公孙或者姓黎,谁会听我的号令?手上没军队,我拿什么去抓那些不依法办事之人? 你刚才质问我为什么要把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交给三大家,我不交给他们我能交给谁?每天承运殿上议事,一眼望去没一个是我的人,我就是不用他们我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所以郭怀玉,我真的很需要你。你出身将门,从小熟读兵书,观察于微。虽然没有过实战经验,但不可否认,你是有才华的。” 君悦抬头看向他,眉目真诚道:“所以,请你帮我。” 郭怀玉回视他,冷冽的双眸已经没有了冷气。 其实那天在屋顶上,他就已经动摇了。可当时他又不甘心,毕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家仇。 可其实他也清楚,郭家的遭遇也不能怪君家,这是郭家自己的选择。而且君悦本就是无辜,他那是迁怒。 直到刚才他提出建造梯田,解决村民的生计,还有这一番言论,让他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或许真的能够改变姜离的命运。 “你要我怎么帮你?” 君悦会心一笑,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拿起桌上标记为“四”的一张稿纸,朗声道:“梨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况且山上有你这个土匪老大,外人轻易不会上来。我想以此为据点,建立一支秘密军队。” “建立军队?”郭怀玉震惊不已。 姜离是藩地,军队数量是有明确规定的。而如果一旦被朝廷知道他们在秘密的组建军队,定是以为他要图谋不轨,举兵歼灭。 “你开什么玩笑?” 这君悦脑子锈透了,竟然做这种引火自焚的事。 “我没开玩笑。”君悦严肃道,“我需要一支军队,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一支只听命于我的武装。王宫仪卫司只有三分之一是我的人,我需要把那些姓黎的人全部换掉,否则我每走一步,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你可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知道。所以我才要找你。你是一个土匪,这个身份有很好的掩护作用。” 君悦指着纸上道,“这个地方你应该不陌生。三座山合围,形成一个峡谷,利于隐藏。山谷中只有前后两个出口,不易被人发现,是训练军队最好之地。” 梨山每一个地方,郭怀玉自然比谁都熟悉。却没想到君悦也能如此熟悉,想来他早已派人深入。 自己的家被一个外人深入熟悉,这种事情,想想都瘆人。 “你想要多少人?” “两万。” “这可不是小数目。”郭怀玉道,“而且你有那么多钱吗?” 君悦放下纸,倒了杯茶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问题也是由人来解决的。我既然有这个计划,自然想办法弄来钱。至于是什么办法,你没必要知道。” 郭怀玉定定看着他,他跟那晚在房顶上喝酒时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可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这个人,有点让人……心里不安。 对,就是不安,因为看不透。 他把他绑来,他不哭不闹更不怕;对于君家和郭家之间的恩怨,他也真诚的道歉;他想招揽他,便对他推心置腹,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可同时,他又是强势的。比如他去他屋中搜人时的第一次较量;比如他早已把梨山尽数掌握;比如现在他表现出来的野心。 她在真心诚意求贤的同时,又表现出他绝对的强势和权威。 “我需要考虑一下。” 君悦也不阻拦,“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好。” 章节目录 第372章 劫粮 赋城王宫,广元殿里。 南宫素寰正在伺候着姜离王用药,梨子端着托盘在一旁静候。 一碗药见底,梨子递上帕子,姜离王擦了擦嘴角,漱了口,才对南宫素寰道:“你母妃现在怎么样了?” 南宫素寰道:“母妃用过午膳后,正整理宫中账册。我来之前,母妃还让我让我好好照顾父王呢!” 姜离王切了声,笑道:“后一句,是你自己的意思吧!你母妃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估计这会正生我气呢!” “母妃是生气,可她关心父王也是真的。” 君悦失踪,一开始姜离王骗佟王妃说是君悦要留在城外看日出。可是第二天君悦还是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佟王妃再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跑到广元殿来一质问丈夫,姜离王就什么都兜不住了。 因而,这两天佟王妃闹着脾气呢!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南宫素寰微垂下眸,歉疚道,“对不起父王,若是我那日拒绝让年侍卫跟着我,君悦也不会出事。” “你也别自责了,我已经知道她现在在哪,正派人去救呢!” 南宫素寰一怔,“君悦找到了,她在哪?” “这你就不用问了,总之你告诉你母妃,君悦没事就好。” 南宫素寰也不好再问。 君悦虽是女流之辈,但与她们整日居身后宫的女流到底是不一样的,很多事情都需要保密。 南宫素寰出了广元殿,又去了佟王妃处一趟,将姜离王的意思告诉她。 佟王妃一听,立马往姜离王处跑来,势要问出君悦的下落。可也不知道姜离王是不是偏要跟她作对,硬是不说,气得佟王妃摔门而出。 公孙府。 书房中,公孙柳轩正在阅看公孙展传回来的信息,听着管家的回禀,也是一惊。“他竟然是被犁王寨的人绑架去了。” “是。”管家道,“只是王宫那边一直在找人,却不见姜离王凑集银子赎人。” “那犁王寨抓他去做什么?” “这个,我们查不到。” 公孙柳轩沉思了会,还是想不出其中的原委,也只好放弃。“算了,被抓去了更好,姜离王正好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议。” 他吩咐道:“你呆会跑一趟王家和黎家,告诉他们君悦在犁王寨。明天早上议事,我们三家同时发力,赶紧将主事权拿下来。不然君悦回来了,又平添麻烦。” 管家应了声是。又问:“老爷,老奴怕君悦能赶在主事权落定之前回来,那可怎么办?” 公孙柳轩沉思了会道:“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这样吧!犁王寨正好和忻城离得近,让忻城的人给他制造点麻烦。记住,困住他就好,不要伤了人。” “是。” 公孙柳轩复低下头,手执笔处理手上的事务,却没听到管家离开的声音,疑惑又抬起头来。 “还有事?” 管家小心翼翼的将手上的一张小纸条递过去,“忻城传信回来,说两日前犁王寨的人劫了咱们的一批粮食,少说也有一百石。” “你说什么?”公孙柳轩一手扔了手里的银毫,接过管家手里的纸条一看,当下气得火气直冲天灵盖,耳朵灼红。 “啪!”他猛地一拍案桌,咬牙切齿道:“犁王寨,简直可恶,竟然劫到我公孙家来了。--去,告诉忻城的府官,无论如何把犁王寨给我剿了。” “老爷且慢。” 管家忙劝道,“老爷别忘了,世子还在他们手上呢!老奴在想,也许他们抓住世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拿他做挡箭牌。犁王寨劫了咱们的粮食,就料定了咱们不敢去找他算账,不然他们就杀了世子。那咱们公孙家,岂不是担上了谋害王族的罪名。” 郭怀玉要是在此,定会不屑鄙视。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土匪的名头是不怎么好听,但老子还不至于拿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黄毛做挡箭牌,那岂不是损了英明。 公孙柳轩也是非常不屑,“他君家算个屁王族,我公孙家岂会在乎他性命。” “可是皇上会这么想啊!”管家道,“老爷,君悦是皇上刚封的世子,再怎么样都是王族。要是咱们不顾他的性命任由他被人杀死,岂不是挑衅了皇上的皇权,到时候定会被定上莫须有的罪名。 老爷,当下主事权咱们还没拿到手,可不能节外生枝。反正犁王寨也跑不了,过后再慢慢收拾它就是。” 公孙柳轩紧攥拳头,忍了很久才忍下心中的那口气。 一百石粮食不算什么,可是公孙家的威严受到威胁,这是他忍不了的事。 可是管家说得对,此时还不是算账的时候。“那就让那个犁王寨再蹦跶几天。” --- 冬日无雨,龙江的水流平缓安静。 冷风吹过,江上波纹卷卷,水上枯叶轻轻荡漾。河风沿着一个方向,吹到岸上,扬起了岸上背手而立的两人披风鼓动。 公孙展一双狐狸眼睛紧盯着平静的江面,单薄的身子似乎并不受这刺骨的江风影响。 “公子,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关月担忧劝道。 公孙展是文弱书生,这冬天的江风,连他们习武之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他。 公孙展并未依他之言,喃喃道:“这风越冷,越能让我清醒。” “公子,您若是病了,大姑娘可是要担心的。” 说到自家姐姐,公孙展总算有了点动容。“她现在还好吗?” 关月道:“赋城传信来,大姑娘一切都好。” “那就好。”公孙展转身,往岸边的马车走去。“那批粮食怎么样了?” “如公子的预料,犁王寨已经劫去了。” “很好。把风声放出去,五天之后,我们要运第二批。” 关月不解,“公子,您这不是明摆着引犁王寨的人来抢吗?” 公孙展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道:“我本就是引他们来抢。” 抢了第一回第二回,那么以后公孙家运送的粮食也好,金银也罢,若是被劫了,就全都算在犁王寨的头上。 关月只是负责按照主子的意思行事,可主子是做什么打算,他却是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临上马车前,关月又说了另外一件事:“忻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君世子好像在犁王寨里。” 公孙展踏上脚蹬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微皱着眉头道:“你说谁?” “君世子好像在犁王寨。”关月再次复述。 “他怎么会跑到犁王寨去的?” “好像是前几天君世子出城去庙会,被公孙博下药带去了别庄。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又被犁王寨的大当家给绑架了。” 公孙展维持着一脚踏上脚蹬的动作,唇齿间呢喃着“下药”“绑架”几个字眼。没过一会又觉得好笑的笑出声来。 关月不解,“公子为何发笑?” 公孙展没有回答,只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吧!” 而后踏上马车,往临时落脚处而去。 公孙展是不会相信公孙博能下药害到君悦的,依那个人的聪明劲,谁逮着谁还不一定呢! 只是,犁王寨怎会想到要绑架他?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我答应你 乡下人动作快,说干就干。第二天,郭怀玉便召集了全寨的男子,对梨山后面的那片丘陵地进行规划修整。 君悦站在山头上,俯视着忙碌的人影,感受着这个社会最底层的阶级对生活的热情。更准确的说,是对生存的强烈渴望。 生存,是最基本的事,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艰难的事。 三天之后,最靠近犁王寨的两处丘陵地已经被整出来,初见梯田的模型。 君悦边巡查,边指挥着他们的工作。因她和善纯良、乐于助人的谦谦之态,村里人越看越喜欢她。 有些大胆的妇人直接问她今年几岁,家住哪里,是否娶亲了等等。 君悦一脸的尴尬,对于朴实的寨民是既喜欢又有点愧疚。 倒是兰若先,嘴上没把门的嬉笑道:“你们都别肖想了,人家都定亲了。” 众寨民“哦”的一声,甚是遗憾。 君悦想,这话也没错。恒阳城里还住着一个她的“未婚妻”方映雪,她这亲也算是定了。 梯田建造后的第五天早上,郭怀玉一大早便来敲她的门,说是公孙展在山下等候,点名要见世子。 君悦纳闷,“他怎么找到这来了?” “公孙家势力庞大,信息网盘根错节,世子已经离开赋城多日,他能找来也是正常。”郭怀玉道。 而且几日前,他们刚劫了公孙家一批粮食,或许就是为这事来的。 君悦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他要见我做什么?” “传信的人回来说,公孙展的意思是想邀世子您去忻城住几日,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 君悦忽的一下就明白了。 公孙家这是想把她困在忻城,省得回去搅了他们的好事啊! 公孙、王、黎三家合力,向姜离王施压,趁她不在赋城之际,拿下了开采矿山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接下来,便是将家族的重心和精力都放在这两件事情上。在没有完全掌控这两件事的大局之前,他们不允许她回去捣乱,以免节外生枝。 君悦暗自摇头,其实没必要的。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管这两件事。 郭怀玉看向君悦,“世子可是要去?” “盛情难却,只能去了。”君悦道,“梯田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接下来你们按我说的完善就好。至于我说的事,你如果愿意,明年开春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郭怀玉凝望着她有几秒钟,而后下定决心道:“我答应你。” “击掌为证。”君悦抬起右臂,手肘弯曲掌心向他,莞尔一笑。 “好。”郭怀玉也提起右臂,右掌伸出,与她的在半空中“啪”的一击,盟誓拍定。这一个君臣之誓,依旧是发生在冬天。 “世子,我郭怀玉从今日起,致死追随。我生,你生,我死,依然护你生。” 男人之间的承诺,总是壮阔恢弘,比男女之间缠绵的山盟海誓不差分毫。 --- 十一月的天,夜里下了霜,将清晨的梨山染了一层霜华。黑色的枯枝,翠青的叶子,坚强的野花,都被一层晶莹透亮的冰水包裹。大自然用它最原始的方式,展示着世间独特的美丽。 山脚下,早有马车在等候。 公孙展一身红装,披了条玉白的斗篷。乍看过去孤傲清高,冷艳绝尘。 “就送到这吧!” 君悦停下脚步,回身对身后的郭怀玉道。 郭怀玉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马车旁的公孙展身上,担忧道:“世子一人,真的可以吗?” 还未等她回应,一旁的兰若先已抢先不悦道:“什么一人,我不是人啊!” 郭怀玉拿眼斜他,表示“你这人可以忽略不计”,别到时帮不上忙反而成了拖油瓶。 “嘿,你这什么眼神啊你。”兰若先抓着君悦的手臂,保证道,“我告诉你,有我在,不会让她伤到一根汗毛。” 郭怀玉看向君悦,还是不太放心。 君悦道:“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赋城的。” “既然世子心中有数,那我就不担心了。” 君悦会心一笑,拱手道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郭怀玉还礼。 少年潇洒转身,蓝色斗篷旋转了个半圈,飘扬离去,像一片自由的云,不受任何困扰和束缚。 这场没有半点好处,还把自己暴露搭进去的绑架,从头到尾也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已,结束得真是快。 马车旁,公孙展施礼:“世子。” 君悦微微颔首,客套道:“大冷天的劳烦公孙公子亲自来接,真是过意不去。” 公孙展谦谦有礼道:“应该的。”侧身一示,“世子请上马车。” 兰若先大大的哼了声,抢先一步踏上脚蹬,还故意的狠踩了几下,弄出很大的声响,对公孙展对他的忽视表示十分的不快。 马车洋洋而去,轱辘辘的声音越来越小。 --- 山脚下,张三侧头,问向郭怀玉:“大当家真的要追随他?” 郭怀玉嗯了声,“他有句话说得对。我们不能做一辈子的土匪,也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做土匪,刀口舔血的过一辈子。” “可是,就他一个黄毛小子,就算他有能耐,能斗得过那三家吗?” “所以他来找我们帮忙啊!”郭怀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三,乱世出英雄,我们不能局限在这个山头,眼光要放得长远。人生不过数十年,以其窝在这方寸山头里,不如出去闯一闯,看看能不能闯出个功成名就,博他个似锦前程。” 张三眼神振奋,坚定道:“大当家的怎么说,张三就怎么做,总之张三这辈子跟定了你。” “好。”郭怀玉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得友如此,此生无憾。” 兄弟两人会心一笑,心有灵犀。 笑后,张三又道:“对了大当家,昨天我们又收到风声,说是公孙家今天又有一批粮食运往宁县,您看要不要?” “不。”郭怀玉抬手制止,“老三你要记住,我们以后就是世子的人了,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世子。我们不再是匪,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抢为生。否则,世子会很难做。” 张三想了想也觉得在理。“我听大当家的。” “不过,”郭怀玉再道,“派两个弟兄去查一下,这消息是从哪来的?” 张三最是熟悉大当家的心思,于是也怀疑道:“大当家是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公孙家的运输渠道,那都是十分隐秘的,我们以前费了那么大的劲都打听不到。可是最近却轻而易举就得到消息,还连续知道两次,中间相隔不过几天时间。我怕这其中,有诈。” 郭怀玉有着敏锐的嗅觉。 如果说上次公孙家的运输路线走漏了风声是意外,那么这一次就决计不是。公孙家的人又不是傻子,运输路线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知晓。 总感觉,这消息就是有人故意放给他们的。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心悦君兮 两辆马车,一辆坐着君悦和兰若先,一辆坐着公孙展。 马车里温暖如春,公孙展很贴心的,弄来了个小火盆,烧得旺盛通红。 “这公孙展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在马车里弄个火盆。” 兰若先一边伸手在火盆上翻转烘烤,一边道。 马车外的关月瘪了瘪嘴,主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马车里都没有火盆,却还要给这主弄个。两个大男人,搞什么矫情。 马车里,兰若先的声音再传来:“这绑架绑的,我还没感觉呢,就要走了。” 君悦支颐假寐,闻言轻笑。“我们还没出梨山的范围,要不你再回去住两天?” “那还是算了,就是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书里说土匪都长得五大三粗,个个凶神恶煞的,动不动就杀人的。我还以为我们会遭勒索,遭虐待,遭毒打呢! 可你看看那个郭怀玉,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们,还给我们自由,长得也看得过去。最可恶的是,他就这么轻轻被你收服了,完全没有给我机会,好教育他改邪归正浪子回头,重新做人。” 一口气哗啦啦说了这么多,竟然还不带喘。 君悦真是佩服他的肺活量。 “君悦,你说他这么容易归顺咱们,是不是有诈啊?” 君悦眼睛不抬,“有什么诈?” “不知道啊!他好好的山大王不做,凭什么效忠你啊!你现在又不能给他钱给他权的。难不成就是因为你教他们修建梯田?这好处未免也太小了点吧!” “也许人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大追求呢!” 君悦要在梨山建立军队的事,只有她和郭怀玉知道。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这支军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之前,对谁都不能说。 兰若先头脑简单,听君悦这么一忽悠,也就信了。“我好不容易遇上个土匪,却没想是个没追求的土匪。没劲。” 君悦嘴角弯弯,没有呛他。 郭怀玉有才,有抱负。但因为郭家遭灭门一事,能够给他发挥才干机会的郭大志死了,他在赋城活不下去,所以只能跑到这梨山来,占山为王,劫富济贫。 一面是刀头舔血,一面是锦绣前程;一面是永无出头之日,一面是光明大道。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怎么选。 --- 一路摇摇晃晃,下午就到了忻城。 公孙展将他们安排在了忻城的别庄里。 等安定下来之后,君悦去了一趟府衙,述说她已将犁王寨收服的事。日后犁王寨不会再做违法之事,官府也不准再去为难人家。 事后,公孙展便领着他们去城内随处逛逛。 “忻城有天下最着名的跃枝梅,颜色似桃非桃,色泽艳丽,清香扑鼻。这个时候,正是花开的季节,世子可前去一观。”公孙展道。 兰若先疑惑,“这世上有粉红色的梅花吗?” “有的。”公孙展道,“便是在天明山上,可能是地理位置特殊,土壤中有特别的成分,所以养成了奇特一景。若是将天明山上的梅花移至别处,其花朵还是和普通的梅花一样。” “这倒稀奇。”兰若先来了兴趣,“君悦,咱们明天就去看看吧!” 君悦淡淡点头,“好啊!” 既来之,则安之。去看看也无妨。 忻城和赋城的街市大同小异。林立商铺,四通街道,接嚷行人,琳琅货物。所不同的,也就是各有各的地方特产而已。 临街一侧的高楼上是一戏台,戏台上正有人咿咿呀呀的唱戏,边上坐着几个花白老者,台下围站着不少人,凝神静听拍手叫好。 君悦驻足,望向楼上的唱戏之人,青衣打扮,身段柔软,不是梅书亭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孙展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梅书亭,于是着手下人去打听了下是怎么回事,没过一会就得到了答案。 “据说忻城的余员外今日过寿,便请了赋城有名的大家梅老板过来唱戏。余家摆了三日的流水宴,凡是去跟余员外贺寿的人,无论身份,都能得到一两银子。” 君悦抽抽嘴角,有钱就是任性。 本姑娘忙前忙后又是坑蒙又是拐骗才弄来十万两,人家过个寿随便一撒手就是十几万。 哎,人比人,气死全家。 可是君悦疑惑,“这梅老板架子不是挺大,非十五不上台的吗?怎么这余员外竟请得动他?” 公孙展道:“世子可是感兴趣,不如我让人去问问?” “不用了,我随便说说的而已,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且我也不感兴趣。” 君悦虽是这么说,但公孙展可不敢真的掉以轻心。 忻城是公孙家的祖籍,这城内的风吹草动理当在他的掌控之内才对。可是这个梅书亭却能悄无声息的就进了城,若不是今日恰巧撞见,他根本就不知道来了个名角。这不得不让他心惊。 耳边传来君悦的声音:“他唱的是什么?” 公孙展道:“这是越人歌。这梅老板也真是多才,竟将民谣融入到戏曲中,曲音婉转缠绵,倒也自有一股韵味。” 他边说,边微微点头赞赏,想来是觉得很满意。 君悦不懂戏曲,也背不出越人歌。但越人歌中有两句,特别的出名,后世传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想想她这名字,君悦君悦,倒与后一句不谋而合。 心悦君兮,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未对连琋表白过呢!上次他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是这个时代最赤裸的告白了,她若不回应,岂不是不太礼貌? 再说,既然心慕于君,不表白也不像她的风格。 公孙展转身看着少年的侧脸,冬日的暖阳下,少年肌肤本就白皙。再加上一身湖蓝斗篷,领口处围了一圈白色的绒毛,更显得他肌肤胜雪,翩翩隽秀。 少年不知在想什么,一会深思,一会莞尔微笑,端是好看。 公孙展不知不觉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几人再继续往前走。 冬日虽然寒冷,却挡不住街市的喧嚣。 “君悦,快来。” 前方快前一步的兰若先突然兴冲冲的喊道。 君悦和公孙展上前一看,不禁大失所望。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原来不过是一摆木簪买卖的而已。 “君悦,哪个好看?”兰若先扫了摊上的木簪一圈,不知该选择哪支好。 老板见来了生意,于是热情的介绍:“这都是桃木雕刻出来的,不仅样式好看,闻着还有一股桃香呢!” 君悦从头到尾看过去,果断的拿起其中雕刻玉兰花瓣的一支。 却有一只手,也同时的伸向了她看上的那支。 君悦侧头看去,公孙展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看上的也正好就是世子看上的。微微一怔过后,便自动将手收了回来。“世子请。” 君悦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公孙公子若是喜欢就买下吧,我不买的。只不过见到这玉兰花,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我不喜欢那个样式的。”兰若先撇撇嘴道。 君悦腹诽:又不是给你挑的。这世间玉兰之物,只有她家连琋才配得上。 兰若先挑了支凤凰样式的,直接插在了她头上,笑道:“这支适合你。” 君悦面色不改,内心却是惊疑:凤凰,是女子才戴的饰物样式。兰若先是在拿她开玩笑,还是他知道了些什么在试探? 兰若先也真的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说了句“适合你你也戴不了”后,又将其拔下,扔回了摊子上,蹦跳着又往前去了。 君悦无奈地摇摇头,也许最近是太累了吧,总是疑神疑鬼的。 至于那支玉兰花的木簪,最后君悦和公孙展谁也没买。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山有木兮 北齐的恒阳,此时已是鹅毛飞絮,白雪皑皑。 永宁王府中因为主子的性子,一如往常的安静。人影倒见走动,却没有一丝人声。 书房中,烧着火盆,温暖如春。 连琋搁下笔,合上了手中的折子,递给府中长史莫昀。 莫昀接过,打开来一看,不禁疑惑:“王爷真要这么做?” 连琋淡淡道:“我说过,三军重建之事,永宁王府不要插手。这事本王已经不止说过一遍,以后也会如此。” “可是岑阁老和皇后娘娘那里......” “你只需按我说的就是,剩下的我会自己处理。” 莫昀应了声是,也不敢再多言。 信安王自圆满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从赋城回来之后,更得陛下信任和宠爱。如今朝中一提到信安王,谁不是赞赏有加青眼相睐,太子的呼声远远高于刚刚进入朝堂还没有任何作为的永宁王。 眼下信安王向陛下递了折子,要求和永宁王兄弟携手,重建东、中、南三营成军,这是多好的机会呀,永宁王却说要放弃。真是不知道这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见莫昀还没有离开,连琋疑惑地抬起头来,问道:“还有事?” “王爷,岑家人来报,说是北岭、津原、曲阳三地出现了雪崩,死伤无数。各地郡县都上了折子,却被岑阁老压下了。岑阁老正在想办法施救难民,处理灾情,问王爷可有什么建议的。” 连琋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 如今不过十一月中,北齐就算下雪,也不至于积雪过厚,怎会有雪崩? 且就算是雪崩,又怎么可能三地同时都发生? “为何隐瞒不报?”他问。 莫昀支吾了会,才道:“王爷可能不知,这三地上至府台,下至县官,可都是岑阁老举荐的门生。” 连琋脸上淡淡一笑,明了。 每每什么地方出现个什么灾,导致百姓受难的,父皇定会纠其地方官员的罪责,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斩首灭门。 岑家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将这些人安放到这三地扎根,若是一下子连根拔起,那十几年心血岂不是付之东流。 所以,岑家才会选择隐瞒不报,私下处理。 这个办法,可以说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若只是一般性雪崩,灾情没有传到父皇耳中,私下处理好了之后平息民怨,也就了事。就算事后父皇追究,彼时灾情已经处理好,表面不至于太难看,也算皆大欢喜。 可如今,这事摆明了就是有人在给岑家挖坑,他们岂会容岑家那么轻松的就私下里解决了此事? 一旦事情在未处理之前传入父皇耳中,可以想象父皇是何等的愤怒。 隐瞒灾情,官官相护,结党营私。 条条都是帝王大忌。 幕后凶手甚至都不用再推波助澜,只要掌控好雪崩这个引子,便可以让岑家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一跌千丈。 外祖父一生精明,难道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莫昀道:“岑阁老说此事定是有人故意针对岑家。但他相信以岑家的势力,一定能够在消息传入陛下耳中之前处理好,并且将幕后凶手揪出,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连琋道:“既然他那么自信,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莫昀觑了主子一眼,犹豫了会终是问道:“王爷,您说这事会不会是信安王府所为?” 连琋平静的桃花琉璃目扫了他一眼,扫得莫昀心怵的低下头去。耳听淡淡的声音飘来:“你做好本王交代的事便好,其他的莫言莫管。” “是,卑职谨记王爷教诲。”莫昀忙恭恭敬敬地应下。 这个小主子别看着年纪小,总是淡淡一副神情,他不轻易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令人心生距离和畏惧。 皇室中的孩子,怎会有简单的。 莫昀不敢再多言,手攥着折子退出了书房。 书房外天寒地冻,皑皑白雪。自北而来的风声“哗哗”作响,廊下珠帘晃动,一地清冷。 连琋从打开的百叶窗看过去,正好看到室外的一棵白玉兰树,如今只见雪压满枝,两只雀鸟正朝天张望。 有些事情,也该到了有结果的时候了。 又是一年飘雪时,忽然想起,他与君悦初相识,也是在冬季漫雪,一晃已是三年。 距离能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疏离。君悦,你现在的心可还能像当初在芳华苑一般,与我毫无间隙? “王爷。” 门口处传来非白的声音,拉回了连琋的神志。他应了声:“进来。” 非白毯了毯身上的雪沫子,而后才走进书房内,恭敬地拱手道:“王爷,君世子的侍卫流星求见。” 君世子...君悦... 连琋平静的桃花琉璃目中迅速的闪过一抹光彩。“请进来。” 流星一身黑斗篷裹身,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就算是进了书房,也未撤去一身的装束。 连琋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平静的表面上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这也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他关心的是:“君悦让你来的?” “是。”流星应道。 “有何事?” “少主说她曾承诺要送王爷一件礼物,但因回去后政务繁多一时忘记,近日想起,便准备好并命在下给王爷送来。” 连琋漂亮的仰月唇一勾,难得的有了个笑容。 算这女人还有点良心,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她再不送来,他可就要再次催催了。 “什么礼物?” 流星摇头,“这个在下就不知了。”从背后解下包裹打开,将里面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王爷请收下。” 身后伺候的小尤子上前来,接过流星手中的盒子,放在主子的前面。然后又退回主子身后去,安静呆着。 连琋并没有急于打开来看,而是吩咐非白将人带下去休息,并好生照料。 流星拱手道谢,而后跟着非白走了。 等书房内只剩下主仆俩人,连琋迫不及待的就打开了盒子。 身后小尤子嘴角抽了抽,从没见过自家主子那么急切的期待的开心的想要拆开一件礼物。以前皇后送他的生辰礼,都是过了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才瞧上那么一眼的。 自家主子也只有在遇到那位的事,才会露出与他这个年纪相符的表情和心态。 可是,那是个男的,哎,真是一言难尽。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也就是两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字而已。 小尤子站在他的身后,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见主子的仰月唇勾起的弧度,小尤子想,这个弧度,是他伺候主子这么久,见到的最大的一次。 主子很开心,主子很高兴。高兴得像六月里盛开的白玉兰,尽情绽放,绚烂如阳。 然后,主子就盯着那两张纸,很没形象的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尤子看错了,反正他觉得,那笑看着有点.....傻。 那信里讲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吗? 瞧把主子给乐的。 “王爷。” 小尤子小心翼翼的唤了声。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杀人灭口 “王爷。” 小尤子小心翼翼的唤了声。 却见主子好像乐得太陶醉了,根本没听到他的呼唤。 他再唤一声:“王爷,殿下。” “嗯!”连琋从陶醉中回过神来,收拾了情绪,转头疑惑地问道,“何事?” 小尤子陪着笑脸问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他很想问:王爷您没事吧! 连琋正回头来,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道:“取琴来。” “琴?”小尤子一脸的蒙,刚才还是没形象的傻笑,现在又是附庸风雅的弹琴,这情绪转变怎么衔接得那么僵硬啊! 不过他也不敢多言,照着吩咐让人去取了琴来。 擦拭了琴弦,净了手,燃了熏香。连琋端坐琴案前,素手覆上琴身,前面摆放着君悦送来的两张纸,而后玉指拨动,琴音流出。 小尤子算是看懂了,原来那位送来的,就是首曲谱啊! 一首名叫“山有木兮”的曲谱。 可是,一首曲谱,殿下至于乐不思蜀吗? 小尤子从曲谱的开头,一字一句看过去。他不懂谱,自然看不出那高低起伏的符号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殿下奏出来的曲子,的确清丽悦耳,却是从未听过的曲风,好听极了。 他的视线,将那两张曲谱从头扫到尾。却在看到最后面的那两句时,先是皱眉疑惑,而后突的惊得双眼瞪圆,面色惊恐煞白。双手禁不住的捂住嘴巴,将倒吸的凉气吞回了肚子里。 纸上写着: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 山有木兮卿有意。 卿有意。 卿。 小尤子惊恐的视线落在主子的后脑勺上,他身为主子的贴身太监,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甚至都经他手。他一直以为主子对于那位君世子是... ...断袖。 却原来,那位君世子的身上,竟然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主子从来就不是好男风。 这是一句直白的表白词。两情相悦,还有什么比听到心悦之人的告白更令人高兴的呢! 怪不得刚才主子笑得那么灿烂。 山有木兮卿有意,只有女子才会用“卿”字。 小尤子被这个被动发现的秘密吓得双腿有些发抖,世人皆知君世子是个男子。可若人家真的是个女子,君家对皇室,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而自家主子向来与君悦走得近,如今又成了心心相印的两人,岂不是要受牵连。 小尤子抱着侥幸的心里,颤声问道:“王爷,君世子......”是个男子,对吗? 也许只是君世子写错了字,把“山有木兮卿有意”改为“君有意”就好。 可是也不对,如果君世子是个男子,两个男子心心相印,为世俗所不容,主子这一生的名声也就毁了。 却听主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如果你嘴巴藏不住话,我不介意割了你舌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字字如诛,句句带血。 小尤子心脏一怵,惊得乖乖闭了嘴吧,不敢再说一个字。他太了解这个主子了,他也许话不多,但绝不是妄言唬人。 小尤子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要识字? 他要是不识字,看不懂那上面写的什么多好。 如今知道了这么大个秘密,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 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很快。 而比其他地方都要早进入冬天的恒阳,夜幕更是迫不及待的就沉了下来。 信安王府里,齐晴早早等在了饭厅里,却迟迟等不来连城回府的消息。 “王妃,您先用膳吧!不然饭菜都凉了。”婢女提醒道。 齐晴望向灰蒙的厅外,廊下的风灯照射中,雪绪绵绵,似出嫁的女子不舍的泪珠。 “再等一会吧!”也许再等一会,他就回来了。 她最近跟着师傅学厨艺,连师傅都夸她做得好,不知道连城会不会也觉得好? 而此时的连城,正身在一处茂林之下。 男人一身青衣,黑色锦篷,领口处的黑色皮毛衬得男人的面容更加威严高贵,清冷俊逸。 白雪压枝,寒风呼啸。鹧鸪声由远传来,枝丫断裂,在朦胧的雪色傍晚,显得尤为幽森清晰。 他站在雪地中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塑。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他雕塑般的身形才终于有所转动。 “王爷,他来了。”林安为主子撑着遮雪伞,提醒道。 连城转过身,晚色中,一黑色斗篷的人由远及近,地上传来鞋底与积雪摩擦的唰唰声。 连城侧头,接过林安手中的遮雪伞。林安识趣的,自动退到十步开外去。 “王爷。”黑斗篷人走到连城面前,抬手一礼。 连城嗯了声,直奔主题。“进展到哪一步了?” “回王爷的话,陛下一直在用那金丹。今日老道又练出了一批新的,如果不出意外,这是最后一批。” 闻言,连城抓着遮雪伞伞柄的五指不由得用力了几分,修整齐平的指甲上泛了层苍白。 他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黑斗篷人抬起头来,灰蒙的天色下看不清其面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硫磺朱砂味。“那王爷,您何时兑现您的承诺,送老道离开?”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会做到。眼下若你突然离开,必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你还是先回去,耐心等我的安排。” 黑斗篷人精明的双眼一挑,明显就是不相信他的话。 他也是伺候过帝王的人,过河拆桥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他冷冷一笑,“王爷是想言而无信?您可别忘了,陛下现在可是最信任老道,只要老道多说一个字,您信安王的荣华富贵即刻灰飞烟灭。” “呵!”连城讽笑着摇摇头,上前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出的清冷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瞬间凝结冰凉。 “那个男人,我比你更了解,你若不信本王,大可试试。你是本王大老远弄来的,你觉得在这座都城里,你斗得过本王吗?”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飘进黑斗篷人的耳中,仿若一根根绣花针扎进肉中,不见伤口,然那疼痛却是钻心。 连城看着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转身背对着他,道:“你若信我,就慢慢的等;你若不信我,大可我行我素。只是到死时,你可别怪我不讲信用。” 黑斗篷人又是气又是怕,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却又不敢反驳一个字。 他不敢质疑这个男人的半点狠毒之心。 一个能对自己的父亲下手的人,又岂会在乎他一个半吊子神棍。 自己被抓到这恒阳来,一无根基二无人脉,拿什么跟这个势力庞大又心狠手辣的男人斗。 唯一的选择,便是只能自欺欺人的相信他真的守信用。 章节目录 第377章 糊弄 连城回到信安王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花却一直纷纷飘落。 走进饭厅时,齐晴还在,饭菜未动分毫。 连城清冷的眉头微微一皱。“不是说不用等我吗,怎么还不用膳?” 齐晴起身,曲膝一礼,笑道:“就是想等王爷回来一起用的。妾身让人烫了壶酒,想着王爷回来喝上一杯,可以暖暖身子。” 连城未置一语,撩衣坐下,齐晴亲自为他斟了酒。 一杯热酒下肚,让寒冷的胃部瞬间暖了起来,身心舒缓了不少。 连城微抬头,看向忙碌着为他布菜的妻子,眉宇间流露出的满足和微笑,那是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在幸福时候流露出的神态。 清冷的内心出现了一时的感动,但也只是一时而已,也仅限于感动而已。他向来是个冷清之人,看多了世间冷暖,人性丑恶,心也跟着冷漠了。若非自己所在乎的、所爱的人,其他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王爷。” 声音自饭厅门口传来。 连城回头看去,是穆廷珂。“何事?” 穆廷珂看向厅内的主子下人,顾忌的没有开口。 连城会意,回头吩咐了齐晴“你先吃,我还有事。”而后起身出了饭厅,跟随穆廷珂走进了飘雪的夜色中。 齐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双眸怔怔的看着已经没有了人影的空空大门,冷不防的一声笑突兀的冒了出来。 厅内下人吓了一跳,这笑声听着怪瘆人的。 齐晴扔了手里布菜的筷子,整个人跌坐在坐垫上,抱着双膝感受着厅外飘进来的冷风彻骨。 一旁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这是她亲手做的饭菜,他却连一口都没有尝过。 有多久,他们夫妻没有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有多久,他们夫妻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这么大个宅子,每天人来人往,她却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丈夫自从从姜离回来之后,更忙碌,更不愿意与她说话了。 姜离......君悦...... --- 书房里,小影子为主子倒了杯茶后,躬身退了出去。 连城坐在案桌后,问道:“什么事?” 穆廷珂将手中的密信呈上去,“这是姜离方向送来的消息。” 姜离方向的消息,王爷是最为关注的,曾嘱咐无论何时,只要一得到消息都必须立刻亲呈于他。 连城接过,打开来一看,清冷的眉头微微一皱。 “发生什么事了?”穆廷珂见主子的神情不对,问道。 连城将手上的密信放置于烛火上,一把烧尽。“君世子被犁王寨的人抓去了。” “犁王寨?”听着名字,穆廷珂猜测,“土匪?” 连城点头,“此次去姜离,听说过这个犁王寨。是帮有点能耐的土匪,据说专抢官家富商,劫富济贫。” “难道说,他们劫持君世子是为了讨要赎金?” 连城斜了手下一眼,嘲讽道:“你觉得,君世安有钱去赎他儿子吗?” 穆廷珂不可置信,“不会吧!姜离王这么穷,连赎儿子的银子都没有?” 连城心道:还真没有,人家连多买几个宫人来打理王宫的钱都没有。 钱财都在三大世族的手中。君悦去梅县赈灾的赈灾银,还是东拼西凑,不是赌就是赊或者是强行抢来了的,可把她累得够呛。 “况且,赋城与梨山相距甚远,就算犁王寨的人是为了讨要赎金,那也不应该把人绑到梨山去。” 穆廷珂明了的点头,“没错,如果绑架是为了要钱,他们一定会选择距离赋城较近的一处地方,这样才能时刻关注赋城的动向。这么说,犁王寨把人抓去,有可能不是为了索要赎金,那是为什么?” 他们对于姜离的了解不多,也不知道那犁王寨里的都是什么人。 连城沉思了会,不答反问:“姜离王宫有什么动静?” “姜离王一直派人搜查,却毫无踪迹。” 连城皱眉,不可能呀! 就连他的人都查到了她的所在,君悦有蜂巢,不可能还找不到人。 除非,人已经找到,却假装还没找到。 那这又是为什么? 既然蜂巢找到了人,为何又不去把人接回来? 连城拇指摩挲转动着中指上的玉扳指,脑子也跟着飞快的转动。 或者说,姜离王也不急着把她女儿接回来。 为什么? 只可能是因为君悦在犁王寨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换句话说,君悦不想这么快就回赋城。 连城清冷的嘴角,突然的就溢出了一抹笑容来。 “王爷想到了什么?”穆廷珂看着主子的神情变化,丈二摸不着头脑。 连城身子后仰,后背靠在圈椅内,双臂搭在圈椅把手上。笑道:“我笑我自己,她可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连我差点也被她糊弄了过去。” 穆廷珂一怔,听得脑子一片迷茫。“谁糊弄了王爷?君世子?” 连城不语,算是默认。 穆廷珂内心一凸,常听王爷说起这位君世子,夸其心思玲珑,胆识过人,智谋深沉。能被王爷挂在嘴边的人,想必不是泛泛之辈,可惜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那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将人救出来?” 连城摆手道:“她还轮不到咱们去救,也不需要。” 只怕这会,人家还想赖着晚点回到赋城呢! 又吩咐道:“告诉姜离的人,非生死关头,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以免暴露了行踪,打乱了她的计划。” 君悦,总感觉咱们之间,越来越像同类了,也越来越靠近彼此了。 你说我们两人不可能成为伴侣,可是你瞧,你千算万算,千谋万谋,最后知晓你意图的,唯有我一人而已。你不得不承认,我才是那个与你心有灵犀之人。 从梅县赈灾,到调查宁县矿山一案,最后将四国搅在了一起,如今又搞出了被绑架一出,表面上你都是处于被动一方。可其实,你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想要的就是乱,这池水不混,怎能摸到鱼。 示敌以弱,借势造局,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接下来就该是釜底抽薪,大刀阔斧,李代桃僵了。 犹如行军作战,计计衔接,环环相扣。 你至始至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收权。 收姜离大权。 做姜离真正的主人。 这才是我连城看上的女人,才配得上与我比肩而立的女人。 君悦,再等等,等这齐国是我连城的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回女人,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378章 误会 第二日,是十五。 各宗室有品衔的贵妇,都得进宫给岑皇后请安,皇子也不例外。 等朝拜过后,殿内宫人都被遣了出去,连琋被留了下来。 “母后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连琋一脸迷茫道:“什么事?” 岑皇后眉一蹙,温怒道:“合着你根本就不把母后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还能是什么事,纳侧妃的事。” 连琋哦了声,似乎是刚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漫不经心道:“儿臣仔细考虑过了。儿臣与吴国的元曦公主,乃是两国缔结的婚盟。既然如此,我们也得拿出十足的诚意。儿臣觉得,在元曦公主未入府之前,儿臣还是不要纳侧妃为好,免得吴国拿此做文章。” “你少给母后扯这些有的没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她是公主又如何,既然已经订了亲,那就已经是我连家的媳妇。她难道还能阻止你一辈子不纳妾不成。” “既如此,那儿臣也跟母后实话实说了吧!儿臣没有纳妾的打算。”连琋直截道。 岑皇后拿着丝帕的手一抖,声音中都带了颤音。“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连琋道:“母后,儿臣不过十五岁,不急着纳侧妃。” “可这是你父皇的旨意。” “既然父皇是给母后下的旨,那母后自己跟父皇说去。”连琋直接将球扔给了岑皇后,而后起身,抬手礼道,“母后,儿臣府上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啪”的一声,岑皇后一巴掌狠狠地砸在了茶几上,震得几上茶杯震动,茶水溅出。 “你给我站住。”岑皇后霍的站起,怒声喝道。 连琋移动的脚步一顿,人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 背后传来岑皇后沉沉的怒气声:“我看你不是不想纳侧妃,你根本是不想亲近女人是不是?” 连琋桃花琉璃目内卷过一圈波纹,然后又归于平静。 岑皇后绕过儿子,走到他前面。“你告诉我,你以前大晚上的经常去御膳房做什么?” “闲得慌。”连琋道。 “......”岑皇后噎了口,咬着后槽牙道,“我看你不是闲得慌,是专门去找人的。找谁,找那姓君的。” 连琋直视岑皇后,淡淡道:“儿臣不知道母后在说什么。” “还狡辩。御膳房的王胖子经常送去汐扶宫的那道蛋羹,是那姓君做的是不是?他人走了,御膳房就再也不做那道菜了。你为什么和连城争着去姜离,还不是要见那姓君的。小五,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吗?你......” ...你怎么可以爱上一个男人? 你知不知道这后果和连昊逼宫一样严重。 是要死人的啊! 连琋无奈道:“母后,你真的是误会了。” 这误会大了。 他虽然不鄙视断袖,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断袖。 可岑皇后不是这么想的,在不了解真相的前提下,她所看到的证据就是所谓的真相。 “都这么明显了你还否认什么?小五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姓君的引诱的你,她是什么时候引诱你的,又对你都做过什么?” 岑皇后自己回忆自语道:“肯定是当年你们见的第一面时他就有了那个龌蹉的念头,不然他不会当众要脱你衣裳,一定就是那时候。” 连琋扶额,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事实不是这样的,可是当中隐情他又不能说。 最后,他只能直白道:“母后,儿子不喜欢男人。” 可此刻岑皇后哪里还听得进儿子的解释。在她看来,儿子所有的辩驳都比不过她搜集到的证据来让她信服。 岑皇后语重心长劝道:“小五,母后已经没了一个儿子,母后只剩你了。你父皇要是知道你......他会杀了你的。” “杀我?”连琋一惊。 “皇室注重声誉,你以为当年的逸逍王是因为身体亏空病死的吗?不,他是被先帝赐死的。” 这个消息,倒是确确实实吓了连琋一跳。 父皇的兄弟逸逍王,就是个断袖。世人皆以为他是经常流连花丛导致身体耗损严重而早逝,却不想原来是被先皇赐死的。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 岑皇后要不是扎根宫廷几十年,这等皇室密辛,只怕也不会知道。 “所以小五,你万万不能有那等心思,否则的话你让母后下半辈子可怎么过。” 连琋再次无奈道:“母后,儿臣再说一遍,儿臣不喜欢男人。” “那你就给我纳侧妃,证明给我看。” 连琋却是摇头,“儿臣也绝不纳侧妃。” 岑皇后气急,“那你还说你不喜欢那姓君的。” 连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想纳侧妃不等于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他认定了君悦,就是她一个人而已,其他人等于累赘。他又没病弄个累赘带回府里来供着。 连琋刚想解释,恰此时小尤子进来禀报,说是齐帝请永宁王前往勤政殿议事。 连琋只好道:“母后,儿臣先过去了。”而后匆匆离去。 岑皇后挽留不住,只得愤愤的搅着帕子隐下胸口的怨气。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儿子。 以前的小五不是这样的,他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聪明那么孝顺,如今竟为了个男人都敢顶撞她了。 英娘进来后,先是给她倒了杯茶,才问道:“娘娘,王爷怎么说?” 岑皇后叹了口气,悠悠道:“英娘啊!看来咱们得为小五清除前路的阻碍了。” “娘娘想怎么做?” 岑皇后喝了口茶,望向窗外的飘雪道:“小五自然是不能动的,那就动姜离的那位吧!” “可是,陛下对姜离,好像另有打算。咱们动那位,会不会乱了陛下的计划。” “放心,我这么做,绝不会阻碍陛下的计划,而是在帮陛下。方家的那个孩子,病了这么久,也该到了膏肓的时候了,就让她发挥她最后的一点作用吧!” 英娘略一思沉,也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她悄悄抬头,看向仍是高傲尊贵的女人。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的眷顾,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影子,还是和三十年前的一样。只不过这心,早已不是当年初进宫时的颜色。 后宫深深,谁敢说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亦如眼前的这个女人,眼还是原来的眼,眉还是原来的眉。只不过一颦一笑间,你甚至都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笑的背后是仁慈还是杀伐。 她站在天下女人最尊贵的高山上,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每一个人,掌控着他们的生死。一语间,一命绝。一覆手,乾坤倒。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死了 “我去,这车怎么又坏了。” 十一月中的天,北风呼啸,雪花飞扬,严寒刺骨。 鸟兽踪迹皆休的官道上,一辆楠木制的宽敞马车停在路中央,从车上依次跳下来三人。 前面的红棕色马匹打着响鼻,然后低头悠哉的吃着路边干枯的野草。穿着深灰色麻衣的车夫正拿着工具检查车轮,这里敲敲那里查查,有模有样。 一身红装外罩一条白色斗篷的公孙展脸上尽显尴尬,歉疚道:“对不起世子,又耽误你的行程了。” 兰若先嘲讽道:“我说公孙公子,我给你算算啊!上次去天明山,你这马车就坏了两次,花了两天的时间赶路。结果上了山又遇到了什么山体滑坡,导致道路被阻人被困山上,回来的时候你这马车又坏了一次。 你拉着我们去你家的跑马场跑马,结果马发疯了,害得君悦差点受了伤;我在你家吃饭,结果闹了个什么水土不服呕吐发烧躺了好几天;这好不容易我们要回去了,你家这马车又坏了。 哎我说,遇到你我们怎么就倒霉了呢!” 公孙展还是维持着他修养极好的神情,笑道:“是在下照顾不周,让兰公子心生不满,实在是我的过错。” 这话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 “别。”兰若先抬手,切了声,脸别过一边去。“说得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似的。” 君悦嘴角勾着一抹了然的微笑,没有责备公孙展也不制止兰若先的控诉。 公孙展为了不让她回赋城,可真是什么办法都用。 他已经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意图,正大光明的告诉她“老子就是耍手段不让你回去,你能拿我怎么办?” 从她去往忻城到现在十几天的时间,这一辆马车就坏了七八次了。 更别提什么山体滑坡马发疯,甚至还给兰若先下了药,以此来绊住她的脚步。 兰若先的身体一好,她便强硬提出回赋城。虽然说留在忻城是她愿意的,但还是得装出一副急于回去的样子来。演戏演全套嘛! 却不想,公孙展竟提出要与他们同乘。结果就是现在这样,马车又坏了。 兰若先哼了声,“照这速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赋城啊!冻死个人了。” 边说,边拢了身上的斗篷。 他两步走到君悦身边,撞了下她的肩膀,问道:“你在看什么?” 君悦凝望着半空中轻扬的鹅毛雪花,轻声道:“下雪了。” “我知道下雪了呀!”瘪瘪嘴,“我又不瞎。” 君悦侧头看他,“我的意思是,下个月就是腊月了,你要不要回去跟你家人过年?” 忻城往东,就是缥缈林。两地之间也不过相差半天的路程。 身后公孙展虽然是在监督着车夫修马车,然耳朵却竖起,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 君悦与兰若先对话,也没有要避开他的意思。 兰若先神情一暗,又迅速隐去,语气不变嘻嘻哈哈道:“我才不回去呢!我还没玩够呢,回去了也许就出不来了。” “可你离家这么久,你家人会担心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能吃能睡,也不受欺负,这外面的世界可热闹多了。我还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过春节的呢,这回正好可以领略一下。” 君悦转身看他,无奈地摇摇头,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她羡慕他这样的心态。“你可想好了,此时不回去,再过一阵子大雪封山,你就是想回去也回不了了。” “不回。”兰若先肯定。 君悦挑眉,不再劝。 大孩子也是大,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选择。 --- 君悦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回城的途中遇到岳锦桐。 美人朱砂点额,还是一身红衣,像一团燃烧得正旺的小火苗,像暮春时开得最艳丽的杜鹃花,为漫天的飘雪带来了暖热的温度。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我们的缘分总是很奇怪,除了路上就没别的地了吗?” 第一次相识,是在大街上,她在比武招亲。 第二次,是在路上,她刚从恒阳回来,遇上她被犁王寨的人打劫。 第三次,就是现在,还是在路上。 岳锦桐也无奈一笑,“我原本是去赋城做生意的,本来想顺道拜访拜访你这个老朋友,谁成想你竟然不在,我也就只好打道回府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君世子。” 君悦莞尔一笑,“你我之间,只有情谊,无关身份。” “这话我喜欢听。”岳锦桐背脊英挺,眉宇间尽显潇洒。 兰若先看着前面的雌红衣美人,又看了看一旁的雄红衣美人,疑惑道:“你确定你们不是兄妹?” 都喜欢红衣。 岳锦桐的视线落在公孙展身上,眸中有淡淡的惊艳。而后又落在兰若先的身上,惊艳的双眸变成了有趣。“这两位是......” 不等君悦介绍,娃娃脸已经自来熟的推销了自己。“我姓兰,名若先,是君悦的朋友。你既然是君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呵呵,都是一家人。” 岳锦桐眉头挑挑,谁跟你一家人。 君悦嘴角抽抽,近乎是这么套的吗? 她向岳锦桐介绍了公孙展,而后侧头对兰若先道:“你先上车吧,我跟岳姑娘说两句话。” 兰若先不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我不能听的,我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呢!” 君悦差点忍不住一巴掌糊过去,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说的。 她给了公孙展一个眼神,公孙展无奈的半推半拉着兰若先走开了。离得老远,还听到兰若先“嘿,你别推我”的抱怨声。 “这人倒是有趣。”岳锦桐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 君悦笑笑,“确实是个开心果。” 看向岳锦桐的身后,拉了几车子东西,带了不少人,笑道:“你这回又拉的什么东西回去?” “茶叶,丝绸还有一些东西。” 金沙城地处西蜀,气候恶劣,像茶叶棉花这些精贵的东西是种植不了的,所以当地商人大多都从其它地方购入。 岳锦桐继续道:“前段时间四国压姜离边境,导致姜离境内物价上涨。我趁机拉了好几车东西过来,全部兜售一空,赚了不少银子呢!” 君悦惊叹:“你倒是会做生意。” “怎么,赚了你的银子,不爽?” “那倒不是。”虽然天下四分,但四国之间的生意往来还是比较自由的。 君悦也不是小气的人。“只是既然你人都到了赋城,为何不多留几日等我回去,或者你现在掉头与我回去住几日,咱们也能叙叙旧。” 岳锦桐爽朗一笑,“叙旧就不必了。再不回去,再过些日子大雪封山,我就只能等到明天春天才能走了。再说了,你那家里估计也是水深火热,我就不去多做打扰了。下次吧!” 君悦敬佩她的爽朗和坦荡,在她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避讳。 既如此,君悦也不扭捏。“君子之交淡如水,只要知道彼此安好,叙不叙旧也无所谓。岳姑娘,悦在此跟你拜个早年,新年快乐。” 说罢,拱手一礼。 岳锦桐哈哈一笑,也抬手回礼:“新年快乐。” --- 相逢来得快去得快,简短的几句对话可忽略不计,却又牢记得那么清晰如刻印。 马车里,兰若先嘟着嘴闷闷道:“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跟你朋友说两句话都不行。” 君悦双臂环胸,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不是你不能跟人家说话,关键是人家不想跟你说话。你们谁跟谁啊,有那么熟吗?” “说了不就熟了。你又是怎么跟人家好上的?” 君悦对于他口无遮拦的言语已经懒得纠正了。“这话说来就长了。一开始我是被她抢去做新郎官的。” “什么?”兰若先惊叫出声,大眼睛里染了愤怒。“什么新郎官,你给我说清楚。” 君悦懒洋洋道:“故事太长,说不清楚。” “你不说怎么清楚。” “我懒得说。” “死君悦,你乌龟王八蛋。” 公孙展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羡慕。 他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轻松随意的与人聊过天。 君悦并没有一直乘坐公孙展那辆随时都会熄火需要维修的马车。到了驿站时,果断的选择了马匹,顶着大雪寒风,一路急奔回家。 --- 只是人刚回到王宫,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方映雪死了。 “恒阳方家一直病着的那位小姐?”君悦不确定的问道。 房氐点头,“正是,说是病入膏肓,不愈而亡。” “不是只是沉睡而已吗?” “有人用药控制了方映雪,让她处于沉睡状态。但也不完全是沉睡,每天还是醒那么一两个时辰的。但从初十那日起,她就再也没醒过来过,没过三天就断气了。” 君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暗暗沉思。 没一会,她摇头道:“她应该不是病死的,是有人杀了她。” 房氐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但到底是谁杀了她,玉胤还在调查中。” 君悦拧眉,杀方映雪的目的是什么,杀了她又对谁有好处呢? 她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齐帝。 齐帝急于在姜离王死之前将一个眼线送到她身边,而方映雪这病又是个未知数,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圣旨里白纸黑字写明了两个人的名字,若无意外,齐帝不可能换了新娘子,否则他亲下的那道圣旨就成了笑话。 所以,齐帝需要一个意外。 只有原定的新娘子死了,他才能赶快换另一个新娘子,以迅雷之势送到赋城来。 “既然人死了,那就把父王能支撑到明年三月的消息散出去吧!” 房氐道:“少主是想,让这个消息传到恒阳去?” 君悦叹了口气,“希望能够减缓一些他的动作吧!至少也要缓到明年。接下来我会很忙,没精力应付这些。” “可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不能每次一遇到成亲的问题,她就得躲。一是费时费力,二是躲得多了,也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已经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除非我死或者消失,要不然这姻得连,这人早晚得送过来。” 章节目录 第380章 遗诏 “方家的孩子没了,你说说,该找谁家的姑娘前去姜离与君世子成婚?” 勤政殿中,齐帝问向自己最信任的丞相大人。 房定坤在进宫之前已经有了想法,道:“陛下,这京城中的贵女不少,可要送去姜离联姻,此事非同小可。且不说君世子是未来的姜离王,身份尊贵,单就我们选的和亲女子,必定也是门当户对,且知书达理,温婉端庄,才能不失朝廷的颜面。” 这说等于没说。 姜离虽说也是齐国的国土,但那也是边境,与恒阳遥望千里。谁家的父母舍得自己的女儿嫁到那么远又那么穷的地方去。 当初要不是齐帝指名让他的女儿去姜离,他也是不愿意的。 房定坤才不做这个小人,遭来同僚的记恨。 齐帝道:“那就把这恒阳的贵女都报上名来,让皇后来决定这事。” 齐帝决定让皇后来做这个恶人。 他一辈子注重名声,在百姓心中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在大臣心中也是个广言纳谏的好皇帝,他不能做个坏人。 他不仅要做个好皇帝,还要做个关心臣子的好皇帝。于是他问道:“你女儿可回府了?” 房定坤点头道:“是,前阵子臣已经将她接回来了。今早进宫向皇后娘娘问安,这会应该在福临宫里。” “房相真是教女有方。” “陛下过誉了。” --- 齐帝的口谕传到福临宫时,岑皇后正在和房绮文以及齐晴聊着家常。 方达传达了口谕后就出去了,岑皇后却是心里明白得很。齐帝不想得罪朝中大臣,却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不过这姓君的事终于落到了她手里,也算是一种解气,心里平衡了不少。 “永和公主,你是从姜离回来的,你觉得那边的生活如何?” 永和公主,自然是房绮文。她被赐婚于君鳯时,齐帝亲封的公主。 房绮文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姜离的生活习俗,却与我们恒阳多有不同。” 话说的很圆滑,既不褒哪一个也不贬哪一个。 岑皇后再问:“那你与君世子可有过接触?” “是有过,但不多。” “那依你之见,君世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房绮文又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会回答这个问题。要是到时岑皇后选中了哪家贵女,非说“这是永和公主说的,君悦喜欢这样的女子。”那房家岂不成了那个恶人。 “臣女与他接触不多,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齐晴插话道:“母后,那时候君世子与方家姑娘已定了亲,他不敢肖想别的女子也是正常的。” 房绮文端着杯子喝茶,视线掠过对面的齐晴,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个白衣飞扬,神采肆意的男子,原本以为离开了就会将他忘记。可爱情这东西,就像毒药一样,一旦流入身体,想再除去又岂是那么容易。时间久了才发现,毒性越来越深,非但忘不掉,反而记得更清晰。 他为她得罪公孙家的样子... 他为她恶言警告的冷语... 还有他送别她时的神情... 一幕幕,一字字,仿佛已经是烙印在身上的纹身,去不掉了。 可事事造化弄人,她为何要成了他嫂子呢? 岑皇后问房绮文这个问题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她们认为的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知道,这姓君的到底喜不喜欢女人。 如果这姓君的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那他跟小五岂不是早已......这事想想都觉得恶心。 --- 琉璃宫中,连城去给芸贵妃请安。 芸贵妃自从女儿远嫁后,便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平日里除了伺候齐帝,便一直呆在自己的宫中,倒也算安分。 “陛下的身体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但只怕实际情况已没那么乐观。” 芸贵妃道:“我去伺候陛下的时候,经常见他双手发颤无力。我又悄悄跟太清宫的宫女私下了解过,陛下夜里经常出汗,睡不安稳。” 连城细细听着,问道:“可有办法跟太医打听到什么?” 芸贵妃摇头,“太医院那里嘴巴紧得很,不可能打听得出来。我怕问得太多又会引起注意,所以了解得也不多。” “知道了。” 其实这已算了解得很多了。太医院越是嘴巴紧,越说明陛下的身体已经到了枯萎的时候。 “你那边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芸贵妃问道。 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只怕是想直接跳过这一环节,到时直接留遗诏,选哪位王爷为帝。 芸贵妃突然冒出了个想法:“你说,陛下会不会早就立了遗诏藏了起来,所以才迟迟不立太子?” 这个想法,可真是把连城吓得不轻。 因为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遗诏里写着他的名字最好,若是写的是连琋,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问道:“那你觉得,父皇会把遗诏藏在哪?” 芸贵妃为难,“这可能性就多了,某一处地方,某一个人的手里都有可能,范围太大了。” “不管范围如何大,如果真有那么一份遗诏,一定会有专门的人看守,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芸贵妃沉思了会,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方达。” 连城点头,“没错,他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人。遗诏就算不在他那,他也一定参与其中,咱们可以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可万一咱们找不到呢?” “那就在此之前,让父皇废了那份遗诏。” 如果遗诏里的名字是连城,固然欣然。可若是连琋,那就让父皇主动放弃那份遗诏,只能选择他连城。 “对了。”芸贵妃道,“刚才问你,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娘娘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芸贵妃也不好再说什么,她虽然与连城联手,但是双方还是有保留的,并非什么事情都坦然相对。他们会告诉对方个大概,至于细节却不会透露。 “对了,方家那位死了的方映雪是怎么回事?”芸贵妃又问。 连城喝了口茶,摇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芸贵妃疑狐,“不是你做的?” 连城蹙眉,“我动她做什么。” “可这方映雪莫名其妙的得了怪病,又莫名其妙的死了,可真是奇怪。她死了对谁有好处?” 方映雪死得真是太突然了,死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连城是真的不知道这事到底是谁下的手。但他肯定不会是连琋,他与连琋虽是对手,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如果要杀方映雪,也会等到姜离王死后才杀。 正说着,有宫女进来,在芸贵妃身边耳语几句后,又悄悄退了出去。 芸贵妃看了连城一眼,道:“刚得到消息,陛下命皇后从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府中选出一位贵女,送往姜离联姻。期限是三日。” 连城嘴角嘲讽一笑,“看来父皇是真的急。” “谁都知道姜离王活得不久了,他一死,君世子必定三年守孝。当初将他招为驸马,是想将他困在恒阳。可后来他回去了,姜离王一直病着,陛下也不可能把人招回来。如今他更是身为世子,陛下也知道他再无回来的可能,于是急于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看来这一回,君世子这亲,是不成也不行了。” 连城点头,赞同芸贵妃的话。 同样的办法,不可能再用第二遍,否则就太明显了,谁也不是傻子。 无论岑皇后最后选的贵女是谁,她都不可能再病,并且还要顺顺利利的被送进姜离王宫。 可君悦不能成亲。 既然人在恒阳动不了,那就只能在姜离王宫动了。 章节目录 第381章 闲得慌 君悦人千赶万赶的赶回赋城时,一切已成定局。 姜离王迫于三大世族的压力,不得已将矿山开采和整治龙江的主事权交给了三家。包括军队和工人的食宿、做工、工具,以及资金、账册、人事、管理等等,君家一杯羹都分不到。 吴、楚、蜀三国动作到也快,已经派了主事之人过来,商量着要在年底之前将龙江分段截断、引流。朝廷也派了官员和军队下来,准备着开采矿山,年后开始动工了。 一切,都在竟然有序的进行。 只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整修龙江是大项目,有朝廷批准,工司拟出章程,再将详细的方案交给营造局来实行。 可营造局为难了,没钱啊! 矿山还没有开采,金子银子还没有冶炼出来,前期工作可不就得由营造局先投入准备资金。 “我刚回来的时候,查看过各司各局的账册。齐大人,你营造局本应还有十二万两银子周转,如今你却跟我说没钱了。那这十二万两去哪了?” 承运殿上,君悦质问齐朝元。 “这...这...”齐朝元委屈道,“世子,前段时间王宫不是举行您的册封礼和招待各国使臣吗?这修驿馆,搭戏台,包括使臣的吃穿用度,银子可都花在这上面了。” 君悦讽笑,“吃穿用度?你营造局只管工程项目,什么时候插手到别人的吃喝拉撒上来了?” “世子,咱们姜离银子短缺这您是知道的,为了办一件大事,各司之间可是使劲了浑身解数筹集银子,各司之间相互帮衬也是常事。” “是嘛!”君悦沉沉道,“那上次梅县赈灾,怎么没见你们各司这么齐心协力。” 殿内众人闻言或别过脸去或低头,不置一语。 君悦冷冷道:“我告诉你,关于册封典礼和使臣的吃穿一事,共计七万六千两,用的都是内廷司的银子,没有花到前朝一分钱。” 怎么可能? 殿内众人惊讶的目光齐齐落在君悦的身上。 他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黎磊讶道:“世子,你的意思是说这笔银子,是你自己出的?” “怎么,不信?”君悦挑眉,“这一笔一账可都记录在册,有空你可以去内廷司问问,我让他们给你看看账册。若你真不信,你们都说说,为册封典礼和招待使臣,你们各司都出了多少银子,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斗鸡赛上赢来的二十万两,除去这约八万两,剩下的也就勉强够梅县百姓今年到明年春的生活。 各司之人继续面面相觑,皆是疑惑不已。 册封典礼和招待使臣,各司之人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一分银子都没出。他们都以为君悦是从其它司调的银子呢! 这么说来,齐朝元根本就是在扯谎。 黎磊先发制人,厉声问向齐朝元:“说,银子哪去了?” 齐朝元扑通一声跪地,脸色煞白,“将军将军”的叫了两声,视线落在前方六司司正的人身上,却不敢明说。 “给本将军老实说。”黎磊凛戾的睁着双眸道。 “是是。”齐朝元惊慌道,“是赵大人挪去了,说是暂时挪用,过后就补回来。” “放肆。”吏司司正赵之岩手指着齐朝元道,“你敢污蔑本官。本官又没什么事,为什么要挪用你营造局的银子。” “你是为了填补那二十万两赈灾银的窟窿。” “住口。”赵之岩厉声喝道。 “放肆。”工司孙骁出言。 兵司翟子林骂道:“大胆,竟然敢诬陷朝廷命官。” “我没有,是真的,那二十万两赈灾银......” “你还敢说。”翟子林气得将手里的笏板砸在了齐朝元的身上。 六司司正打死也不会认这事,否则赈灾银的事又要挖出来了。 “都给我闭嘴。”君悦突然的厉声吼叫,喝断了殿内的争吵不休。“来人。” 年有为带刀进入殿内,恭敬等候主子的吩咐。 君悦冷声命令道:“将齐朝元拿下,另外派人封锁营造局、户司和齐府,将可疑证物给我一一带回来。” “是。”年有为应下,招来人将齐朝元架起,冷着一张脸大步退出。 齐朝元慌张的手舞足蹈,喊道:“世子,臣是冤枉的啊!将军,你要救救我啊!将军。” 叫喊声越来越远,直至归于平静,殿内无一人出声。或者说,他们还没从君悦这一举动中反应过来。 说拿人就拿人,说封锁就封锁,雷厉风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等反应过来时,齐朝元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黎磊道:“世子,你不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就贸然将人拿下,又封了营造局和户司,这是否不妥?” 君悦凉凉道:“黎将军现在最好是别劝我,我才刚发现自己受了那么大一个欺骗,心情很不好。” 公孙柳轩道:“世子心情不好我们可以理解,但这也太突然了,万一冤枉了齐大人呢!” “所以这件事情,我要亲自审。” 王德柏插话:“审犯人这等事,交给我们刑司就好了,世子何必亲自出动。” 君悦瞥了他一眼,冷声泼出四个字:“我闲得慌。” 殿内众臣相互看了一眼,明白了。 难怪最近议事,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谁谁不顺眼。 开采矿山和整修龙江这两件事是这位君世子与四国谈判谈下来的,结果到了执行的时候却被剥夺了权利,没他什么事了,他心里能不窝火吗!以其说是他闲得慌,倒不如说是他在找机会报复。 而刚好,他想睡觉,齐朝元就给他送去了枕头。 --- 承运殿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广元殿中。 佟王妃正在伺候着姜离王用药,闻言担忧道:“营造局的背后是黎家,她如今要查营造局,可不就得罪黎家了。” 姜离王道:“也不一定,黎家如今把重心都放在宁县,一个齐朝元又怎么能和宁县的事相比。她把自己装成是在报复,一方面可以迷惑对方,另一方面也是要试试,黎家到底会不会救齐朝元。” “那如果黎家救呢?” “如果不救,说明黎家根本不在乎他,或者说不在乎这个营造局,说明黎家在赋城的势力远比知道的还要深;如果救,说明齐朝元对于黎家的重要性,至少这个营造局还是很重要的。” 佟王妃哦了声,又问:“可她又封了户司,岂不是也得罪了赵之岩。赵之岩可是皇上派下来的人。” 姜离王道:“你可别忘了,他就算是皇上派下来的,也是个臣子,悦儿才是他的主子。此举意在敲山震虎,让六司之人明白,跟她过不去,她就有办法将他们送回恒阳去。” “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上次赈灾银的警告,想来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而这一次,她来个狠的。皇上派下来的人,被咱们退了回去,他面上岂能好过,到时一定会派人下来调查。这六个人在赋城的所作所为,你觉得经得起查吗?” 佟王妃再哦了声,只叹男人的世界真是复杂。 嗯,也不对,女儿可是个女子,女......汉子? 姜离王知妻子心思,宽慰道:“你呀,以后少管点她。悦儿是个有主意的人,你管不住她的。让她折腾去吧!” 佟王妃不爱听这话。“我是她娘,管她天经地义。什么天不天命的,她就只是我女儿。” “天命...天命...”姜离王呢喃着两个字,内心复杂。 也不知道摊上这两个字,是幸还是不幸?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捏把柄 君悦动作迅速,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查清了齐朝元一案。又从齐朝元一案扯出了织造局和孳牲所。 于是又花了三天时间,将织造局和孳牲所这两个查了一遍。 查营造局齐朝元、织造局杜礼、孳牲所李阔三人贪污一案属实,公孙家和黎家极力周旋和力证,奈何再多的辩解也抵不过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后判齐朝元等三人流放之刑。另赵之岩挪用银子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拿人,封府,审查,到流判。君悦这一举动,可谓雷厉风行,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承运殿上,君悦做完这一番处置之后,沉声道:“矿山和龙江之事,我不再参与。矿山内有朝廷的监事官,有各国派的管事,希望诸位大人尽心尽力,将此事圆满办好。至于龙江之事,我有了新的安排。” 三世家之人相互看了眼,王德柏代表发问道:“什么安排?” “既然你们都要这主事权,那为了划分责任范围,我打算将姜离境内的龙江分成三段。每一家负责一段,完成了你们可以收工,出事了你们就担责。” “这……”三家再次相互一看。 黎磊道:“分成三段则分散了精力,恐怕不妥。” “那要是出了事,你们相互推脱,我找谁问责去?”君悦冷声道,“既然这个大工程是我组织起来的,我就得对它负责。你们要么按照我的要求来做,要么我上报皇上,由皇上直接派钦差下来主事。” 这……这是威胁喽! 三家人吹胡子瞪眼,为什么一开始不把这个条件说清楚? 皇上要是直接派钦差下来,那还有他们什么事,那他们前期投进去的资金岂不是等于给他人做嫁衣。 君悦,你大爷的。 公孙展问道:“那请问世子,这龙江你想怎么分?” 君悦抬手一招,边上的小太监便抬了挂着地图的屏风过来。 她指着上面道:“从西蜀与姜离的接壤东林县到铜州,是第一段。铜州到定州,是第二段。定州到与东吴的接壤莫荒镇是第三段。每一家负责一段,这样职责分明,出了事也不需要梗着脖子吵架。至于谁负责哪一段……” “世子。”君悦话未说完,公孙柳轩抢道,“公孙家的祖籍在忻城,臣选定州到莫荒一段,靠近家门口很多事情也方便。” “这不妥吧!”王德柏道,“谁不知道下游途径之地多为平原,整修起来花费的功夫也较少。” “我都说了是方便。你王家祖籍在上游,不也是更方便。” “我可不觉……” “吵什么吵。”君悦沉了脸,“这点事情也吵。公平起见,抓阄。” 这下没人反对。 抓阄的结果,黎家负责第一段,公孙家负责第二段,王家负责第三段。 有人满意,有人愤愤。 事情就这么定下,再吵也没有用。 君悦再道:“希望诸位尽职尽责,做好分内之事。严格按照工程图纸规划来完成,届时我会亲自前往验收。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我会带着他上恒阳,你们自己跟皇上解释去。” 此事就这么定下。 一早上又判了人又威胁了人,君悦心里爽了不少。 ——— 当然她是爽了,有人却捏了把汗。 傍晚时,年有为将一物送去赵府,将捏了把汗的赵之岩给生生的吓晕了过去。醒来后管家便通报他,说是各司司正大人正在客厅里等候。 赵之岩也来不及洗把脸换身衣裳,拿着年有为送来的东西急急走向客厅。 六人各自施了礼后,吏司严曜看向赵之岩手中的东西,惊道:“大人,你也收到了。” 赵之岩看向同僚手中也都是拿着东西,也惊道:“他也给你们送去了?” “是啊!”工司孙骁摊手,“都送来了。” 赵之岩落座于主座上,叹了口气。“看来我们之前,都太小瞧他了。” 其余几人也都跟着坐下。 刑司吕济生道:“赵大人,你说这世子是什么意思,她既然拿住了我们的把柄,为何不上报皇上,而是给我们送来?” 兵司翟子林冷哼了声,道:“这还不明显吗?他这是在警告我们,我们所做的事情他都知道。” 礼司夏春秋接话,“不仅如此,他在逼着我们做出选择。” 几人心里都明白,所谓选择,就是选择他,或者是选择三大世族。 严曜道:“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斗得过这三家吗?” 赵之岩摆摆手,“那可未必。他年纪虽小,可从回来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他的所作所为,倒是令人刮目。光是整修龙江这样的旷世之举,咱们在座的,有谁敢保证一定能做到。” 吕济生道:“可主事权并未落到他手里。” 赵之岩再道:“若中间不是冒出了个绑架的,这主事权落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 众人陆续的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夏春秋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们选他?” 赵之岩看着手里的一叠厚厚纸张,可都是他贪污的证据。这是抄写的副本,原本可在那人的手里,他有的选择吗? “公孙、王、黎这三家,从那二十万两赈灾银一事,咱们也算看清楚了。有利益,他们要瓜分,可若要承担责任,他们这三家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若是咱们手中的这几张纸送到了皇上的手里,咱们的命也就到头了。”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点头赞同。 说到底,君悦才是他们的主子,公孙、王、黎三人还都是他们的手下呢! “大人。”夏春秋道,“我有一事不明。册封典礼和招待使臣时所花的银子,他是哪来的,不都说君家的银库里没有银子了吗?” 其他人也困惑与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君世安的私房钱?” “君世安有没有私房钱咱们还不知道。” “还是说他在恒阳赚的?” “人被困在宫里,怎么赚?”卖身啊! 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答案。他们也不可能跑去问君悦索要答案。 --- 黎府。 黎磊和儿子面对喝茶。 黎镜云道:“这六个司正,没想到竟然将手伸到我们的口袋来,简直是可恶。” 黎磊倒是没多大的情绪,“君悦逼迫他们将二十万两赈灾银吐出来,他们不想吐,找我们也无果,自然将主意打到了这些地方去。” “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还真以为这姜离是他们说了算的。” 黎磊抬手制止,“别妄动,说到底君悦才是他们的主子,背后又是朝廷。若是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我们反而被动。眼下宁县和龙江之事要紧,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可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一下子折去了我们两个人,君悦这一次可真是来狠的了。” 黎磊道:“谁说不是呢!营造局是接下来整修龙江的执行部门,孳牲所直接关系着军中的战马采购,为父正在烦忧着,该派谁顶上去才好?” “不若找个军中的副将回来接替?”黎镜云提议。 “为父也是这么想。可军中的人都是大老粗,这管账算账做生意打交道这种细活,就怕他们做不来。” 黎镜云再道:“难道要从府中调拨人过去?” 黎磊摇头,“府中的人,出谋划策或许在手,可就怕他们不懂马行的规矩。”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总得慢慢来。” “你说的也是。”说完又骂,“姓君的这次玩的的确过火了。等宁县之事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同一时间,公孙府。 公孙柳轩最近新得了只黄色的鹦鹉,正在兴致勃勃的教它说话。 公孙展站在他身后,恭敬道:“君悦因为我们夺了他的主事权一事,看来是气得不小,没给我们一点颜面的将杜礼给判了。” 公孙柳轩无所谓道:“判了就判了呗,做事不藏好尾巴,怪得了谁。找其他人顶上去不就好了。” 公孙展想说:以君悦的手段,整了这么一出,还能让他们安排自己人进去,那不是白折腾了嘛! 可这话,他选择不说。 “几大商户那里听到了风声,今天都纷纷跑来打探,似有中断生意往来的意思。织造局那边,咱们这次可投进去了不少,光是工匠们的工衣,就是一笔数额。” 公孙柳轩吹着口哨,漫不经心道:“让他们别担心,他们不选择我们公孙家,还能选谁。要知道他们手里的布匹,没我们公孙家他们也销不出去。” 公孙展淡淡应了声,退了下去。 要说还能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玩玩女人的,只怕只有王家父子了。 君悦动的营造局、孳牲所和织造局,没一个是他们家的。 不是他们家的,他们才懒得操心。 “姓君的这次是真的气得不小,直接就拿公孙家和黎家的钱袋子开刀。”王阳仁道。 王德柏点头,亲了怀里的美人一口。“这脾气,这手段,够辣。他要是个女的,还真是合我的胃口。” 王阳仁眸光一闪,“父亲还别说,他那长相还真像个女人,娘里娘气的。要不是宫里传他宠幸了自己的宫女,我还真怀疑他是女扮男装的呢!” “怎么可能,听说当年他和恒阳的永宁王一起落难齐国,两人可是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个把月。他要真是女扮男装,永宁王会没发现。” “那时候的永宁王,也就是个小屁孩,他知道女人那里多长了肉。哈哈。”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有意思 恒阳,是雪的国度,其精美绝伦东泽大陆无一地方可比拟。 勤政殿内烧着旺盛的篝火,时不时的爆出噼啪的火花,有人气没有说话声,殿内很是安静。 岑皇后踏着厚雪进入殿内时,被殿内的热气扑得鼻子痒痒的,心暖暖的。却在抬头看到殿内的人时,暖暖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她上前,恭敬行礼,齐帝嗯了声,让她起身。正在研磨的芸贵妃放下墨条,也向岑皇后施礼。 齐帝抬头看她,问道:“大冷天的你来做什么?” 岑皇后上前,将手中的折子递了过去。“这是臣妾按陛下的要求,选出的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贵女,请陛下过目。” 方达上前来,接过岑皇后手中的折子,摊开放到齐帝面前。 芸贵妃好奇的凑过去一看,忍俊不禁的掩嘴扑哧一笑。 齐帝疑惑看她,“爱妃笑什么?” 芸贵妃收了笑声道:“陛下,臣妾笑,皇后娘娘选的这几个贵女,可真有意思。” “哦,说来听听。” 芸贵妃从右边的名单指过去,“陛下,这个陈婷,是陈右大将军的女儿。她虽名中带了个婷字,人可一点也不亭亭玉立,温婉端庄,而是长得十分剽悍,健壮力大。经常将她父亲手下的干将打得鼻青脸肿,举止粗鄙。都二十好几的姑娘了,却还是无人上门提亲。” 这要是嫁过去,还不得天天把人家王宫给拆了,将她小丈夫给打残了。 齐帝皱眉,提起朱笔在陈婷的名字上打了个大“X”。 “那这个呢?”齐帝顺着问了第二个叫戚芳琴的名字。 “这个呀!这个更有趣。”岑贵妃道,“这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深受其父喜爱,人也活泼可爱。” 齐帝的目光暖了暖,听着就不错。 可接下来芸贵妃的话,让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老了,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活动世界。 “这个戚芳琴今年十八,人是一点也不像她父亲一样知理懂理,连廉耻都不顾。整天抛头露面混迹三教九流之地,据说她还和街上的乞丐、青楼里的妓女做朋友。琴棋书画没有一样精通,俨然就是一副市井模样,连戚尚书都拿她没办法。” 连自个亲爹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小丈夫。 齐帝抬眼,瞪了瞪岑皇后,再在戚芳琴的名字上画了个大“X”。 芸贵妃看着第二个“X”,那幅度比第一个的大,笔锋比第一个还干脆。 她接着道:“这个邢悠然,倒是与君世子相配。人落落大方,悠然贤淑,是恒阳内数一数二的才女。可是她有个缺点。” “什么缺点?”齐帝急问。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齐帝威严的眼中染了薄怒,瞪向岑皇后的眼睛已经有了怒气。“你这找的都是什么人啊?” 嫁个哑巴过去,是要告诉全天下他朝廷没人了吗?这丢脸面的是朝廷。 岑皇后也是为难,“陛下,非是臣妾不尽心尽力,实在是找不到人了呀!” “这满都城,朕就不信适龄的贵女就这几个。” “陛下,赋城距离恒阳偏远,又是贫苦之地,谁家的官员舍得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陛下选人的消息一散出去,各家朝臣赶紧将自己的女儿嫁出去,有些甚至连彩礼都不要。这剩下的,也就这几个了。” “公主封号,姜离世子妃,未来的姜离王,这样的尊荣难道还亏了她们不成?” 岑皇后没有应话。 这尊荣的确是风光,可是瞧瞧房家的女儿,不也曾经风光无限。可现在呢,沦为寡妇,无人问津。 姜离那破地方,做个王妃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嫁过去,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能回来一次。 况且别忘了,姜离曾造过一次反,难保不反第二次,这不是连累自己的家族嘛!他们宁愿不要这尊荣,也不要冒这个风险。 殿内气氛有些僵硬,芸贵妃打破道:“陛下,皇后娘娘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已无贵女可出,陛下打算怎么办?” 岑皇后提议道:“不如,从三品以下官员家中选?” 方法是可以,但是三品以下的贵女,在身份上与将来的姜离王总是门不当户不对。这传出去,总是名声不好。 名声啊名声,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名声。 芸贵妃道:“其实,也还有个办法。就是从王室宗亲中选出个郡主,这应该是不难的。” 王室宗亲,齐帝是不愿意的。 姜离曾反过他,他凭什么还要和他们做亲家。 他沉思了会,道:“还是先看看三品以下官员家中有没有合适的选吧!破格封为公主就是。” 北齐的祖制,三品以下官员家中的女儿,是不允许有封号的。但特殊时期特殊安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岑皇后恭敬地遵旨,心里却在讽笑。到时候送个五品官女儿过去,恶心也能恶心那姓君的一把。 --- 翌日,齐帝上朝时,看着站在大殿内的一众臣子,越看越不顺眼。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几排三品以上官员,眼睛像青蛙鼻子像牛。 怎么的,你们家女儿可真是眼高于顶心比太阳还亮,未来的姜离王都不嫁,公主的头衔也不要。 平日里喊着什么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关键时刻,效个屁忧个鬼。 “都说说吧!该派何人前往姜离和亲?”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前面几排的官员各自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齐帝一口气呼哧呼哧的从鼻子冒出来,真想骂一顿出气。 最前面,连城头微微往斜后方一点。 斜后方的一紫袍官员出列,朗声道:“陛下,眼下能与君世子门当户对的朝中闺女皆已出嫁。”余下的也是品貌不端。“因而,此事还得费些时间。” 这不等于废话吗? 再费时间可就晚了。他等得了,姜离王可等不了。 “此事还是尽快定下来吧!既然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已无合适的人选,那就从三品以下的官员家中选吧!” 这选择可就多了,还是得费时间。 又一官员出列道:“陛下,其实也不必如此着急。听姜离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君世子找到了个厉害的江湖郎中,为姜离王调理身子,据说可以撑到明年三月。” 齐帝皱眉,“此事可是真的?” 那官员道:“应该是真的。姜离都在传这位神医如何了得。若是陛下想知道实情,可以派人去姜离问问几位司正,想必他们会更清楚。”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和亲之事倒也不必这么急了。只要在姜离王归西之前嫁过去就行,春节过后再决定此事也不急。 不过此事含糊不得,还是派太医去往姜离查清楚为妥。 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了,众臣又说起了另一事。 另一官员出列,微躬身子,高声道:“启禀陛下,近日城中出现了一伙奇怪的百姓。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拖家带口以乞讨为生。” 他话刚落,便有官员不耐道:“这不就是乞丐嘛,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开口的官员道:“容陛下听臣把话说完。” 齐帝颔首,示意他继续。 “拖家带口乞讨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竟都不是京都人士,而是来自北岭、津原、曲阳这三地。” 这三个地名一出,殿内有些官员立时显露惊色,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齐帝皱眉道:“此三地距离恒阳甚远,怎么乞讨到京都来了?” “臣觉得蹊跷,便派人去一一查问。这才知道,北岭、津原、曲阳三地竟然出现了大面积雪崩,百姓死伤无数,家园被毁。 当地官员隐瞒不报,将受灾百姓圈禁于一处,每日只发一顿口粮。无厚衣暖身,无良药医病,导致冻死病死的百姓竟然多过死于雪崩人数。 后来百姓为了生存,集体发动暴乱。不成想当地官兵竟一把火将人烧死。那些乞讨到恒阳的百姓,便是在暴乱中趁机逃出的幸存者,有些身上还带了烧伤。” 这消息太突然,也太震撼,就像一道飓风一样突然席卷过来,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隐瞒... 圈禁... 烧死... 这些官员疯了吗? 龙座上齐帝紧紧攥着龙椅的把手,威严的声音中明显的压着盛怒。“俞爱卿,你说的可是真的?” 说话的官员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妄言。那些百姓现在就在臣的府上,由护院守护,随时听候陛下传唤。” “肖璠。”齐帝厉声喊道。 禁军统领肖璠上前,“臣在。” “立刻派人,将这批百姓带进宫来。” 肖璠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做官 殿内气氛一时凝重,众臣谁也没有说话。 了解此事的官员相互看了同伴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疑惑、恐惧。这个消息一直封锁得很死,以为没一个人逃出当地,不想还是有漏网之鱼。 岑阁老信誓旦旦的说没事,妈了个吧唧,人都到陛下跟前了还叫没事吗? 站在最前的永宁王看了信安王一眼,后者面色如常,一贯清冷的气息不掺杂任何温度。 两刻钟后,肖璠匆匆回来,神情慌张道:“陛下,臣去晚了。臣到的时候,所有难民都已经......” 他停顿了会,吊起了殿内所有人的脖子。 “已经毒发身亡。”肖璠补充了完整一句话。 “什么?”齐帝猛地一拍龙椅把手,怒气已毫不掩饰。“京畿重地,竟然有人公然毒杀,简直罪大恶极。” 连城清冷的面容微微一怔,露出淡淡的疑惑。 先前道出消息的俞官员惊道:“都死了,那那我的家人呢?” 肖璠道:“俞大人放心,您的家眷不与难民同食,所以毫发无伤。” 俞官员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紧接着立马跪下,哭求道:“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以平民怨,以安亡魂。” 而后又有几位官员跪下,请求道:“请陛下彻查此案,以平民怨,以安亡魂。” 然后,没跪的官员也只得跪下,违心请求:“请陛下彻查此案,以平民怨,以安亡魂。” 地方官隐瞒不报,又烧杀百姓,如今在天子脚下又出现了杀人灭口,这是对皇权的挑衅和蔑视,齐帝怎能不查。 且不出几天,这案子定会传遍整个京都,乃至整个齐国,若是不将凶手绳之以法,何以安民心。 散朝后,连城去琉璃宫给芸贵妃请安。 芸贵妃惊讶于连城的陈述。“你说什么,人不是你杀的?” 连城摇头道:“我的本意,是将那批难民送到父皇面前,又怎会去杀他们。” “不是你,那到底是谁?”芸贵妃说完又松了口气,“不是你也好,不然查到你身上,后果可就严重了。” 连城却道:“不是我,反而更让我害怕。” 难道是蜂巢下的手? 念头一起,连城很快的否定了这个猜测。君悦不会轻易的插手恒阳之事,她只是搜集情报而已。 芸贵妃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把人带进京,再送进俞府,这事被人察觉了去也说不定。或者他们杀了难民,从而以此做另一番文章,来掩盖雪崩的真相。最后风向会指向谁,我也不敢肯定。” “那你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敌暗我明,在不知对方动向的情况下,以不变应万变。” 正说着,有宫女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陛下在勤政殿突然晕倒,人抬回太清宫去了。 这消息吓得连城和芸贵妃一跳,二人匆忙往太清宫赶去。 --- 恒阳之事,君悦在两天后收到了蜂巢传回来的消息。 书房里,君悦一一看着信笺上的弯弯曲曲拼音,手指摩挲着腰间湖蓝色的宫绦,呢喃着一个名字。 “连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是富贵人的手。它只适合养养花弹弹琴,除了白色,不该沾染其他的颜色,尤其是红色。 尤其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让她有些不解,他到底想干什么? “少主,齐帝的情况怕是不容乐观。”房氐道。 君悦将手中的信笺放在火苗上,瞬间成灰。“雪崩一事引发的一连串血案,对皇上的打击不小。再加上他身体本就风中残烛,能撑到今日,已算是不容易了。” “若不是那龟延金丹,他应该能活得更久。”房氐略微惋惜。 君悦凝望着香炉中只剩下灰烬的信笺,深邃的双眸黑如地底的寒潭。 有些人就像山竹一样,不剥去外壳,你又怎知里面是什么颜色。 连城,你也真的够狠。 连琋,你也不赖。 你们两兄弟都狠,谁也不比谁逊色。 “杨一修的事情还是没有眉目吗?”君悦岔开了话题去。 房氐道:“没有。他出了城后我们的人就跟丢了,一个月之后太安传来消息说他已经回了太子府,还是深得启囸的信任。” 君悦一惊,“连我们的人都不知道他怎么回的太安?” “是。” 君悦呵的一笑,“看来他背后的人可真是了不起,能够避开蜂巢的人将他送回太安去。” 原本想顺着杨一修这根藤,找到他背后的瓜,却没想这根藤竟断了。 不过也没关系,只是断了而已,又不是腐烂了。只要他人还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只不过暗中一直存在着这样一股势力,如背后芒刺,令人很不舒服。 “还有。”房氐继续汇报着蜂巢搜集来的信息,“梅书亭的事查清楚了。他出现在忻城,的确是受余员外的邀请。但这余员外,是黎家的人。” 黎家? 君悦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所以梅书亭,是黎家的人。” “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梅书亭和黎镜云的关系并不一般,黎镜云还为了他抛下千军万马,千里迢迢回来给他庆生。以及四国使臣听戏那夜,黎镜云表现出来的对梨园的维护。 可真有意思,一个蜀国人,竟然是黎府的门内客。 “君悦。” 人未到声先到。君悦抬头看去,便见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冲了进来。 他似乎很冷,人刚到廊下,抖落了身上的雪沫子,然后搓着双手跑进来,到火炉旁哈着气烤火。“好冷啊!” 见到一旁的房氐,打了招呼:“你也在啊,好久不见。” “兰公子。”房氐微微颔首一礼。 君悦瞥了他一眼,“这么冷你跑来做什么?” “我想你呀!”他回头冲她一笑。 殿内伺候的香雪香云两丫头低眉浅笑,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君悦对于他时不时的冒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字眼已经习以为常,慢条斯理道:“说吧!有什么事。” 兰若先烤好了火,人到君悦面前一坐,端了茶喝了口,而后嘻嘻露出八颗大白牙。 君悦一阵恶寒。“有事说事,别卖萌。” 兰若先立马收起了大白牙,正经道:“君悦,你那么厉害,找个官让我做做呗!” “你想做官?”君悦一愣。这可不像是他的人生追求。 “你这赋城我也玩遍了,美食也吃遍了,现在有点无聊。不如你找个官让我做做呗!让我尝试一下穿那乌纱帽是怎么感觉。”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房氐道:“兰公子,这做官可不是闹着玩的。” 兰若先歪着头央求道:“我不是去玩。也不用太大的官,太大我也做不来,就抖抖威风装装样子的那种,让我过个瘾。好不好?” 这还不是在玩。 兰若先没等来君悦的回答,娃娃脸撒娇道:“好不好嘛?” “那你会什么?会算账吗?”君悦问。 娃娃脸左右转动。 “那你精通律法吗?” 娃娃脸再次摇头。 “那你懂得土木技术吗?” 娃娃脸再再次摇头。 君悦摊了两手,“那你到底会什么?” 兰若先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讷讷道:“我会吃,会玩。” 殿内几人齐齐朝房顶翻了个白眼。只要是个活的,谁不会吃玩,那岂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官。 君悦再问他一遍:“你真想做官?” “是啊是啊,很想的。”兰若先脑袋捣鼓。 “既然这样,营造局那里刚撤了一批人,你就进去顶个位置吧!” 兰若先不确定道:“营造局?就是那个修路修河修你们家陵墓的营造局。” 君悦点头,嗯了声。 “那有什么意思,我不去,你给我换一个。” 君悦倒茶喝茶,没理会他。 房氐劝道:“兰公子,你可别小瞧了这个营造局。这一个工程动不动就几万两甚至是几十万两的银子。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咱们现在整修龙江这个项目,就是由营造局来执行。” “真的?”兰若先斜眼看他,半信半疑。 房氐猛点头,“比我眼珠子都真。” “切,谁知道你眼珠子是不是狗眼做的。” 房氐脸色立马黑沉,显露杀气。 兰若先立马怂,举手投降。“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又回头对上君悦,“营造局就营造局吧!不过我可先说了,要是没意思我随时走人。” 君悦眼睛一斜,盈盈一笑。“我保证,会很有意思的。” 兰若先瞧着她不寻常的表情,背后一个抖寒,忙缩了脖子往后,咦了声。“总觉得你那笑忒像狐狸。” 章节目录 第385章 蒙冤 兰若先当天回去,迫不及待的就去织造局领了官服官帽,回来之后急急穿上跑去问君悦好不好看。 君悦的评价是:“脖子以下还能看,脖子以上就不堪入目了。” 当然这话,她没明说。 兰若先的脸本就是圆圆的娃娃脸,他那官帽一戴,遮去了大半个额头,显得脸更短更圆了。 扁圆。 “好看。这紫黑色官服一穿上去,沉稳威武,还真有几分做官的样子。”君悦违心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穿的。”兰若先看着立身镜中的自己,看完自己的正面又转身看着自己的背面,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君悦直接翻了个白眼。 兰若先在含香殿这得到一片夸赞后,飘飘然的又跑去问佟王妃和姜离王去了,得到的自然还是一片夸赞。 第二天,拿着姜离王的任命书就去营造局上任去了。 兰若先进入营造局的消息,没个把时辰就传到了三大世家耳中。 公孙府里,公孙柳轩道:“看来这岑阁老派自己的私生子来赋城,果然是有目的的。” 王府中,王德柏道:“这兰若先该不会是皇上秘密派来的吧!目的就是要监视姜离的一举一动。” 黎府,黎磊道:“叫我们的人暂时住手,静观其变。” 不得不说,兰若先进入营造局这一举动,在三大世族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些私下里想要夺回这三个部门的行动也不得不停止,更没有人敢去质疑君悦私自任命一个闲人把持要职。 因为那个人是岑若。 是岑阁老的儿子,私的。 总之,赋城难得的安静。 自那日后,君悦上朝总算露了几个笑脸,仿佛是因为能报复了公孙和黎家而显得舒爽了不少。 --- 赋城倒是安静,恒阳却是热闹得很。 此时的京都正被官员滥杀百姓一案席卷覆盖,成为城内炙手可热的话题。 京兆尹郭培和刑部尚书方司南可真是头疼,现场无一活口,调查的过程可真是一大难度。且陛下天天催,百姓时时盼着朝廷将凶手缉拿归案,片刻也耽搁不得,可把两位大人累得够呛。 经过几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追查,案情终于有了眉目。 然从所搜集到的证据来看,矛头却直指信安王府。 连城。 永昌殿上,齐帝微蹙眉头,咳了两声,威严的双眸看向四子。 连城拱手,微微弯身,不卑不亢道:“请父皇明察,此事与儿臣毫无半点关系。” 方司南道:“俞大人将那批难民安置在自己的府邸,本应是极为隐秘之事,可他们却在肖统领到达之前就被毒杀,明显就是被杀人灭口。陛下,臣盘查俞府的下人时,发现少了个奴才,而那奴才,正是照顾难民饮食的奴才。” “那奴才现在在哪?”齐帝急问。 郭培道:“陛下,昨日有人来报案,在西郊发现了具尸体,臣请俞府的人去辨认过,正是俞府失踪的那个奴才。” 又是杀人灭口。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杀人灭口。三地的难民是,京城的幸存者是,这个奴才也是。这幕后黑手还真是手能遮天,都遮到皇帝的头顶去了。 齐帝沉沉的声音传来:“俞大人,是真的吗?” “是,臣亲自去看了,的确是府上的奴才。” 连城清冷的站着,除了刚才的一句辩驳,再不置一语。 戚永辉疑惑:“这奴才的死,应该就是杀人灭口,可这怎么又牵连到信安王府去了呢?” 方司南并未回答,从袖中掏出一物,道:“陛下,臣这有一物,请陛下先过目。” 方达走下御阶,接过方司南手中的东西,又转身走回到齐帝身边,将东西递到他手里。 是一枚玉扳指。 齐帝翻转着看了一遍,而后一双微冷的目光扫向了前面垂着头的连城身上。而连城平日里扳不离指的中指上,此刻空空如也。 “方大人,那是何物?”有大臣问。 方司南觑着齐帝的神色,见他并未阻拦,于是道:“是一枚玉扳指,在那死了的奴才身上找到的。那奴才死死攥着玉扳指,即便是死了都紧紧攥着。若非大力,只怕还掰不开他的手取出来呢!” 先前问话的大人哦了声,似明白道:“臣知道了,定是凶手在杀人灭口的时候,那奴才反抗时无意中抓下了他的扳指,而凶手当时没有注意,所以扳指就留在了那奴才的手中。” 方司南补充道:“也有一种可能,扳指是那奴才的。” “切,一个奴才,哪来的玉扳指这等贵重之物。” 殿内众人听着他俩的一唱一和,虽然看着一副狼狈为奸的样子,但他们所说的,却是有实有据,不容辩驳。 有大臣问:“方大人,这个扳指的主人,就是凶手?” 方司南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扳指的主人是谁,但是那个主人,他可不敢指认。视线落在了龙座齐帝的身上。 齐帝沉沉叹了口气,连日来的烦心事已经将他行将就木的身体耗损得更加加剧,若不是龟延金丹,只怕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他紧攥着手里的扳指,视线落在四子的身上。 这扳指,是他成婚那日他赐予他的,他将它戴在中指上,寓示着忠诚。 忠诚,齐帝喉头喃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舌头在齿间绕了一圈,张口尝试了几下,终是问出口。 “老四,你的扳指呢?” 这话一问出,殿内众人或不可置信或幸灾乐祸或忧心忡忡,各式目光仅仅盯着前面的连城,好像千万箭头钉在了他驱壳上。 难道是他? “丢了。”连城淡淡道。 “什么时候丢的?”齐帝再问,声音平平。 “前天。”连城也回的平平。 前天? 仵作说那奴才也是死于前天。哪有那么巧的事。 真是他干的。 “在哪丢的?” “府里。” 呵,这话搁谁谁都不信。信安王府守卫森严,所用的下人更是经过层层筛选调查,谁有那能力进入王府偷东西?哪个下人有胆子敢偷主子的东西?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扳指是被主子亲自弄丢的。 “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齐帝猛地吼了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上犹如一声惊雷,吓得众人一震。“丢了,丢哪去了,丢到凶手的手身上去了吗?” “陛下。”有大臣试图为连城说情。 “住口。”齐帝喝断了那大臣的话,怒火中烧,控住不住的将手中的东西向连城砸了过去。 连城不躲不闪,任由飞来的扳指砸上额头,然后掉落在地,一分为二,断了。 “来人,将这逆子打入天牢。” 众大臣噤若寒蝉,帝王盛怒,谁不要命在这撞枪口。是以即便连城额头上已是鲜血蜿蜒,也无人再敢说情。 眼下陛下盛怒,说什么都没用。再加上指证连城的证据昭昭,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如果想救连城,就必须拿出连城并非凶手的有力证据,等陛下冷静了,才有洗清冤屈的可能。 出了这等事,齐帝已无心上朝,扔了句“退朝”后,怒气腾腾的回后宫去了。 这一早上,可谓是巨石击浪,有人欢喜有人愁。 章节目录 第386章 理由 连城下狱的消息传到君悦耳中的时候,君悦只是叹了口气。 房氐问道:“少主,信安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您要不要介入?” 君悦望向窗外的飘雪,摇头苦笑。“一个从不满十岁就开始筹谋的人,你觉得他会那么容易被打倒吗?” “可对方是岑阁老,岑家势力庞大,信安王未必斗得过。从三地雪崩,再到烧杀难民,然后到恒阳,甚至到了永昌殿,一切都在信安王的控制之中。 可是短短的几天时间,一招栽赃嫁祸岑阁老就翻了盘。若是陛下震怒之下放弃了信安王,日后再翻身可就难了。” 君悦叹道:“他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岑阁老是他绕不开的阻碍。他只有消灭了这阻碍,才能继续走下去。房氐啊,这是他要走的路,他逃不开的。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可话说回来,如果连城胜了,连琋又会怎么办? 或许他无意于那个位置,可是他身为皇子,背后有皇后有岑家,他也有他逃不开的命运。 房氐只懂搜集情报分析情报,于朝中政事并不精通,因而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但他知道,信安王对于少主来说,是不同的。 怎么说呢,说是普通朋友,好像又比普通朋友更亲密。说是恋人,那感觉又不是。 他再次问:“您真的不帮他吗?” 君悦摇头,“放心吧!就这点事,他还不需要我的帮忙。” 又问起了另一事,“对了,兰若先最近在营造局干得怎么样了?” 房氐笑道:“少主放心,兰公子那人,吃不了亏。这几日,正跟营造局里的同僚搞好关系呢!不是吃饭就是听戏,看起来就像去玩的而已。” “他倒是聪明。这人际关系打好了,他办起事来也就方便了。不过啊,他还是嫩了点。这官场上,个个都是人精,他以为请人家吃几顿饭听几回戏人家就听从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那您要不要帮帮他,或者敲打一下营造局里的人?” 君悦摇头,“不用。他人摆在那里,就发挥了他的作用。不过还是得提醒他,玩归玩,别忘了正事。免得他这官还没当上个把月,就被大臣参本,丢了乌纱帽。” 房氐应了声是,再问少主可还有什么吩咐,等君悦说没有了时,这才躬身退下。 --- 腊月的雪,比任何一个月都要猛。 连琋走进暗黑腐臭的天牢时,秀眉紧紧蹙起,有种想转身回去的冲动。 可他到底没有,掏出娟帕捂住鼻子,跟着牢吏走进天牢的通道。 一路过去,入目所及的都是蓬头垢面的罪犯,或者是墙上各种刑具。如果说天牢之外是人间,那这里就是地狱。 天牢的尽头,一般关的都是重犯。住进这重犯区的犯人,十个中有五个是被拉去菜市口砍头的。 连琋站在监牢外,看向牢内背对着他的青色身影。齐整的衣衫,头上缠了块白纱。 他站在这偌大的监牢之中,显得单薄而清冷。桌上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将他青色的衣裳染成暗橘。 “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的,会是你。” 连城转身,淡淡道。额头上的白纱,有血丝隐隐浸出。 连琋让一旁的人都退下,站在原地不动,问:“四皇兄可还好?” 连城清冷一笑,“挺好的。当初君悦也住过这天牢,如今我也能住了,也算是一种同病相怜吧!只不过她住的不是这间,是外面那间,五弟刚应该经过,就是进门时的第三间。” “我对坐牢,不感兴趣。”连琋淡淡道。 “所以,你把我送进来了?” 牢外的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连城上前两步,拉近了兄弟间的距离,问:“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过你不想要那位置吗?” 话还真是直白啊! 连琋也同他一样,上前两步,兄弟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仰月唇微微蠕动,声音溢出:“因为四皇兄拿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四皇兄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连城低头浅笑,“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这个理由足够了。” 淡淡几个字,连琋说完就转身离开。一身淡蓝色华服,外罩一件锦白斗篷,即便是在肮脏腥臭的天牢内,依旧干净安静,纤尘不染。 连城嘲讽一笑,转身走向墙角供人休息的草席上,盘腿闭目养神。 牢内没有窗户,冷风吹不进来。然此处三面石壁围成的监牢,依旧森寒刺骨。 连琋原路返回,牢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会“王爷小心脚下”一会“王爷小心台阶”的提醒,端是一个卑躬屈膝。 连琋在经过连城说的那间牢房时,放慢了脚下的步伐,侧头看向里面。里面关着好几个罪犯,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瞪着他有的撮胸口,看起来又脏又恶心。 她穿着一身白,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也和这样肮脏的人一起住过吗? 她在恒阳三年,留下足迹的地方并不多,不想这天牢也曾是其中一个。 “永宁王。” 前面走来一紫袍官服之人,两边斜插的火把将他的面目显现了出来。 连琋微微颔首,“丞相大人。” 房定坤在他面前站定,道:“王爷是来看信安王的?” “是。”他答得简短干脆,又问,“丞相大人也是来找四皇兄的?” 房地坤微微颔首,“正是。” 连琋不解,“这案子不是交给刑部了吗?怎么,丞相大人也要掺和进来?” 房定坤道:“承蒙陛下信任,臣作为百官之首,虽不参与案件调查,也需了解当中详情。臣有些问题,想过来问问信安王。” “既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大人,告辞。” “恭送王爷。”房定坤拱手施礼,侧身让他先行。而后在牢吏的带领下,往连城的牢房而去。心里却在琢磨,这永宁王会踏足又脏又臭的天牢,可真是稀奇。 --- 房定坤的出现,倒是出了连城的意料。 与刚才不同,牢吏打开了牢门。 房定坤矮身进入牢内,在连城的面前站定,不敢与主子坐下,抬手施礼。 只要陛下还没废了他的封号,即便是身处牢狱,这身份上连城还是高于房定坤。 连城笑道:“丞相大人能来看我这落魄之人,本王很是感激。其实就算大人不来,本王也是要找你的。” “找臣?”房定坤一怔,“难道王爷想让臣将您救出去?” 连城起身到桌边,用桌上的黑陶碗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道:“不是想,是必须。” 房定坤双眼一眯,“王爷说笑呢!王爷毒杀难民,又杀了那个奴才,证据昭昭,臣可没有那本事,将王爷救出去。” “你会的。” 连城转过身来看着他,一手在前一手背后。“若说本王是这个案子的凶手,光凭那枚扳指,证据是远远不够的。且本王在殿上所说的都是真的,这个案子跟本王,没有一点关系。人,不是我杀的。” 房定坤不信,“那是谁杀的?”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威胁 “那是谁杀的?” “这本王就不知道了。”连城重新走回席上坐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裙摆。 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内响起:“本王可不想含冤而死,而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您难道明知是冤案,也不管不顾吗?” 房定坤顿了会,才道:“查案是讲究证据的,可不是靠王爷您一个人的辩词而已。” 连城抬起头来看他,笑道:“所以要劳丞相大人来替本王洗清冤屈啊?” “这个案子已经交给刑部,臣可无权干涉。” “丞相大人不必急于拒绝。这是一个机会,你生或死的机会。” 房定坤苍老的眼睛一紧,额上皱纹聚拢,一脸疑惑。“什么生死?” 连城仰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房大人,勾结敌国这样的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好在此刻牢房内昏暗,连城没能看到房定坤脸上出现的惊恐神情。不过这也不用看,想想都能知道。 房定坤虽是震惊,但也迅速的冷静下来,不动声色道:“王爷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连城呵的一声讽笑,道:“你以为岑家查不出你的事,本王就不知道吗?本王能这么跟你说,代表本王不是在试探,而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房定坤差点脱口而出“什么证据”,话到嘴边还好及时刹住了嘴。“你这是在诬陷。”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连城也不辩驳。“蜂巢听说过吗?” 此言一出,房定坤就算再想镇定也镇定不下来了。语声急迫道:“蜂巢,哪个蜂巢?” “房大人以为是哪个蜂巢?” 如此说来就是那个蜂巢了。“蜂巢,是你的?”声音微颤。 连城不承认也不否认,这落在房定坤的眼里就是默认。“没想到天下的神秘组织,竟然出自王爷之手,老臣以前可真是看走了眼了。” “现在也不晚。” “可既然王爷有蜂巢,想要找出您不是凶手的证据是轻而易举的事,王爷为何要找老臣?” “因为在父皇的眼里,你说的话最可靠。” 齐帝最是信任他的丞相大人,就算曾经被冤枉勾结敌国也依然信任。他是百官之首,是站在中间的独立派,既不是信安王的阵营也不是永宁王的阵营,所以他说的话最有分量。 连城再道:“连昊死了,丞相大人是不是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放心,有些有趣的东西,还在本王手上呢,你逃不了。远的不说,就说那条通往废皇子府的密道,大人想必忘记封了吧!” “你。”房定坤吓得失态的抬起手指指向席上那个清冷俊雅的男人,竟颤抖得不知该愤怒还是该求饶。“你在威胁我。” 永宁王奉旨查连昊一案,背后有岑阁老协助。连他们都没发现那条密道,连城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连城清冷一笑,他还就威胁了怎么了。 “丞相大人,你可以考虑,但本王给的时间不会太久。外面的人也不会干坐着等本王走出去。” 房定坤定了定神,放下手臂道:“那臣帮了王爷,臣能得到什么?” “至少你勾结敌国的秘密,就还是秘密。” --- “君悦。” 兰若先扶着自己的乌纱帽,蹦跶着跑进思源殿。 如今的思源殿,姜离王已经让给了她,用以处理政务批折子之处。 香云香雪候在一侧伺候,年有为抱剑在一旁闭目。殿内炉火燃烧,暖气流溢,一室静谧。外殿开了一扇通风的窗户,有微微冷气钻进来,遇到炉火后又化为了暖气。 “君悦。” 娃娃脸边跑进来,边抱怨着这天冷死个人,双手放在唇边哈着热气。到案桌前,笑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咱们去打雪球吧!” “没空。”君悦头也不抬,视线落在面前的奏折上,偶尔在空白处落在圈圈叉叉的批示。 “你去了不就有空了。” 君悦直起身来,拿笔的右手指了指手边上高高磊起的一叠折子,无奈道:“看到了吧,就跟叠汉堡一样。” 兰若先顺着她指的看过去,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可是,“汉堡是什么东西啊?” 君悦没解释什么是汉堡,道:“入冬以来,各地呈报上来的灾情就没断过,我得尽快处理。” “可是你都理了一个下午了,总得休息吧!不然累垮了怎么办?” 君悦合上一本,扔到一边,又从另一边拿过一本打开。“你就别来烦我了,哪舒服哪呆着去。你要是闲得慌,去刑司看看你那几个狱友也行。” 娃娃脸不满的鼓起腮帮子,亏他听说她忙活了一下午,心疼她所以来看她,谁知道连个笑脸都没有,可真是委屈。 “那要不然我们去吃狗肉吧!冬天里吃狗肉最好了。那家狗肉店咱们好久没去了。”兰若先兴致勃勃的提议。 君悦无情的回答:“下次吧!这回真没空。” 兰若先见她是真的没空的样子,估计他提议再多她都会拒绝,顿时兴致缺缺。 又想起了一事,问道:“对了,我刚才进宫的时候看到公孙博站在宫门口,他来干嘛?” 君悦头也不抬,说:“他要见我,我没空。” 兰若先哦了声,又疑惑:“他一个除了吃喝就是嫖赌的胖矬子,找你能有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然一会你问他去。” “才不要,我一见那胖矬子就觉得恶心。”说着,上身前倾,双臂撑在桌面凑过去,讨好道,“君悦,你那么好,答应我个事呗!” 君悦觉得好笑,这小子每次有事相求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哈巴表情。“什么?” 兰若先道:“你能不能让之前照顾我的小方子以后跟着我啊?我缺个伺候的奴才。” 这回君悦终于抬起头来了,看着他莞尔一笑。“哟,这么快就有做官的样子啦!本事没显露出来,就知道摆谱了。” “反正他呆在长龟阁里也无事可做,还不如跟着我,每天还能帮我送个饭端个茶什么的。”他理所当然道。 君悦想了想,“也行。” 岑阁老的私生子怎么说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有个下人伺候很正常。“这是后庭人员调度的事,你去跟王妃说一声就可以了。” 言毕,又继续埋头批阅。 头顶上传来声音:“你就没别的要叮嘱我了吗?” “没有了。” 娃娃脸不高兴的嗡里嗡气抱怨:“忙忙忙,就知道忙。” “你说什么?”声音呼呼啦啦的,君悦没听清。 兰若先道:“没什么,我走了。”说完转身出去了,殿内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殿里有火炉,暖烘烘的,舒服得每个毛孔都张开。到了门口,冷风呼啸,雪花飘扬,冷得每个毛孔都竖起汗毛。兰若先缩了脖子,笼紧了身上的斗篷,可真是一点也不想走。 “哎等等。” 殿内传来君悦的声音。他转头看去,“还有事吗?” 君悦道:“你晚上要是回宫,倒是可以给我带点狗肉回来。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也馋了。” 娃娃脸瞬间灿烂得像秋日里的向日葵,突然觉得这天不冷了这身体也暖和了。 他猛点头,“好的呀好的呀,我晚上一定给你带回来。嘻嘻,我走啦,不要太想我哦!” 君悦咦了声,暖暖的身体竟抖了层鸡皮。看着他消失了的门口,转头问一旁的两个宫女:“他开心个什么劲啊?” 香雪想云扑哧一笑。香雪道:“大概是觉得晚上能吃到狗肉吧!” 君悦切了声,“小孩的世界真是无法理解。”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殿内又恢复了静谧,茶香袅袅,温暖如春。 章节目录 第388章 退回去 霓裳从八音胡同出来,手挎着个竹藤编的小菜篮子,撑着把荷叶扁舟的油纸伞,一路微低着头婷婷走向菜市。身上紫色斗篷华丽富贵,薄纱半掩的精致面容上,一双深邃黑眸熠熠生辉。 人刚走到主街,还未到菜市,便见街上人群跑动,兴奋好奇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霓裳知道,前方肯定是有什么热闹了。她也不在意,继续往反方向的菜市而去。 “快去看看,王家的母老虎又在抓人了。” “这回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三个大眼睛勾鼻梁的西域女人,可美了。” “呸,狐狸精,专勾男人。” 耳边传来越来越远的说话声,让霓裳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众人跑去的方向一眼,决定还是跟上去。 孟甲胡同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自觉围成一个圈,抬手指指点点,张口议论纷纷。男人说着淫秽的言语,女人吐沫谩骂。中间瑟瑟缩缩跪着三个女子,头发被剪了大半,凌乱不齐。身上衣裳被撕,露出光洁的臂膀腿肉,在寒雪中剧烈颤抖。 院子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珠圆玉润的女人,拿着手板翘着腿,居高临下轻蔑嫉妒的看着地上的几个女人。 “不要脸的狐狸精,让你们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没男人就活不了了?” 她看向围着的众人,又高声骂:“你们男人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吃不到就藏就偷,哈,你们怎么不死在女人裤腰带上啊!” 这话可是把所有男人都得罪了。 可即便男人们愤怒,也不敢反驳。 王家在赋城,那是呼风唤雨的存在。王德柏又是个惧内的,这母老虎在赋城那可是出了名的夜叉,谁没事去撞她的枪口。 可话说回来,任哪个男人面对这样的妻子,那也真的是下不去口。 当年的花魁焦氏,那可是青楼界的一朵红玫瑰。妖娆火辣,何等的风采,赋城里一半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玫瑰裙下。 结果人家攀上了赋城三大世族的王家,迷得王德柏那是三魂出了七窍,愣是气死了老母弄死了原配赶走了嫡子握紧了家产。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将自个养得那叫一个白白胖胖。 想想当年的花魁,再看如今的母夜叉,不得不感叹岁月可真是把血淋淋的杀狗刀。 焦氏移动着圆润的身体,到三个女人面前,手上的板子一板一板落下,打得那叫一个狠。 “我让你们勾引我男人。” “打死你们个残花败柳。” “打死你们个贱女人。” 越骂越来劲,手中的板子抡得是虎虎生风。 冬天里气温低下,任何东西都比平常的硬了几分,那一板子落下,声音响亮得跟戏台上打镲似的,疼得几个女人哀嚎着边哭喊边跪爬闪躲,身上的衣物捂了上面掉了下面,拉了下面露了上面。 周围人或是讥笑,或是辱骂,却是一个上前帮忙的都没有。 霓裳握着伞柄的手紧攥,黑眸中隐忍着怒气。 虽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三个人,但到底是同根同源。 就算不是同根同源,大家也都是女人。 她忍不住的上前跨去一步。 “你最好别去。” 身后传来凉凉的声音。霓裳虽未回头,也知是谁,握着伞柄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身后脚步声离去。霓裳看着前面遍体鳞伤衣不蔽体的三个女人,狠了狠心转身而去,进入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巷子。 --- “他最近经常去你那吗?” 霓裳面前,红装素净淡雅,仿若这个时节绽放的红梅。可脸上那双狭长的双眸,又似狡猾精算的狐狸。 霓裳道:“不常,也就去过两三次。” “她每次去都会做什么?” “也就听听西域的曲子,看看歌舞。” 公孙展再问:“没做其他的?” 霓裳顿了会,试探道:“睡觉算吗?” 狭长的狐狸眼睛微眯,心口处微不可闻的抽了一下,貌似…好像...不太高兴? 公孙展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将其忽略。又问:“她没跟你说什么?” “那倒没有,只偶尔跟我提哪里的酒楼好吃哪里的街市热闹,让我无聊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公孙展嗯了声。 霓裳犹豫问道:“公子是有什么事要我探她的口风吗?” 公孙展转过身来,道:“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就好,其他的别说也别问。他很机警,若是被他发现你有异样,别怪我救不了你。” 霓裳应了声是,静静站在原地,不离开也不侧身让公孙展离开。 公孙展嘴角一抹狐狸微笑划过,从袖中拿出一物递过去。“这是下个月的解药,拿着吧!” “是。”霓裳上前两步,接过公孙展手中的小瓷白瓶,这才侧身,公孙展踏步离去。 巷子中恢复了安静,远处的打骂声哭喊声伴着风传来,让这风不仅带着钻心的寒意,还带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 孟甲巷面对着焦氏的一间民房内,王家父子透过窗户看着往日里爱不释手的三个美人在冰天雪地中众目睽睽下被自家的母夜叉追着打,既是心疼又心怵。 对于还没有腻的女人,他们还是心疼的。但要是对没兴趣了的女人,死活便与他们无关了。 “这母夜叉是怎么找到这的?”王德柏疑惑。 这房子是在公孙展名下,他们父子俩保密工作又一向都好,怎么就被这母夜叉给端了窝呢? 王德柏狐疑的看向儿子,“该不会是你小子不小心露的馅吧!” 王阳仁嘿了声,“父亲,不带这样的啊!每次出事你都把事情怪到我头上。咱们俩可是同进同出,保不齐还是你晚上说梦话被她听了去呢!” 父子俩又打了会嘴仗,等巷子中人群渐渐散去后,这才停下来。 焦氏对于王家父子在外面养的外室,那绝对是绝不手软,不杀了她们已经算是仁慈。将她们从哪来的,又给扔回了哪去。 于是那三个大眼睛勾鼻梁的西域女子,又被送回了摇映小榭。 摇映小榭是公孙家的产业,公孙展送出去的东西,现在又被退回来,可真是狠狠的被甩了一脸。 “送回去就送回去呗!”王阳仁毫不在意道,“我最近,发现了个新目标。” 王德柏来了兴趣,“谁呀?” “就是之前我本来想要又被公孙展拒绝了的那个,叫霓裳,如今住在八音胡同。那可是咱们的君世子养在外面的小妾。” “君悦养小妾?”王德柏吃惊不小,“那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干这种事的人啊!” “英雄难过美人关呗!” 王德柏摸着鼻子上的一撇胡子,贼光尽显。“你说,这君悦要是知道他的女人被我们睡了,会是什么反应?” 王阳仁与王德柏心有灵犀的相视淫笑,王阳仁挑眉道:“我也很期待。” 章节目录 第389章 阳光总在 王家父子在女人方面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主,当夜就摸到了八音胡同霓裳所在的院子。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翻遍了整个院子的房间,甚至连厨房都没放过,除了两个婢女之外,连美人的影子都没见。 王德柏疑惑:“你是不是搞错了,她是住这的吗?” 王阳仁也摸不着头脑,“我让人在外面盯的梢,她的确是进了这个院子的啊!难道飞了?” 但不管是飞了还是遁地了,总之人就是不见了。 没办法,两人又灰溜溜的失望而归。 一连好几个晚上,俩父子偷摸着进了院子,结果还是和前面一样,人影都没见到。 等人走后,院子的房顶上这才跳下两人。 “少主还真是料事如神,他们俩还真的找来了。”流星环臂抱剑,说道。 霓裳道:“他们两个好色成性,肯定会来的,少主只不过抓住了他们的心里而已。” “他们一次不成,肯定还会再来。我不能时刻看着你,自己多加小心。”流星转头,关心道。 霓裳会心一笑。走到现在,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这点事情还是应付得来的。 流星进宫向君悦汇报今晚的情况后,问道:“少主,是否派人去敲打王家父子?” 毕竟霓裳是他的女人,如果被那俩父子得了手,丢脸的可是他。 君悦斜眼看他,“你觉得我敲得动他们?” 流星哦了声,“好像也是。”王家父子还不把少主放在眼里呢!“那少主就这么听之任之?” 君悦笑了笑,说:“你去告诉霓裳,让她没事的时候去和公孙倩来个偶遇,然后再让公孙倩无意中发现王家父子的意图就行。” 流星暗思了主子的话一会,也就明白过来。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少主要借公孙倩的手,动王家父子。 公孙倩恨少主,对王家父子的恨更盛百倍。 千万不要小瞧了女人的恨,她们要是狠起来,那绝对是水漫金山。 王家父子对公孙倩都做了那样的事,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但公孙柳轩为了自身的利益,竟然隐而不发,和王家还是合作控制着矿山的开采和龙江的整修,这可不是个好结果。 所以,少主需要为他们劈个雷,将他们两家劈得再也融洽不起来。 --- 恒阳。 雪漫天山,玉兰沉睡。 信安王杀人案,随着他的入狱,线索越来越明朗。 肖璠遵照齐帝旨意,派兵围了信安王府,所有人不得进出。 根据府中下人的证词,那奴才死的当日,连城一整日都不在府里,至于主子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方司南又问了连城当日的行踪,连城说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去酒楼吃饭,还有就是无聊去桥上看了会风景。处理公务上酒楼都有人作证,而去看风景却没有,这就说不清了。 北岭、津原、曲阳三地,齐帝已派了钦差崔张贺前往审查。 十日后,案情审查完毕。 三地涉案官员,竟高达十余人。崔张贺奉齐帝旨意,押解犯案官员回京。 却不想,在押解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伙刺客,所有犯人全部被杀。幸亏崔张贺跑得快,得以保得一命,将随身所带的案件卷宗以及书信等证据带回恒阳,面呈齐帝。 所有证据内容,直指连城。 尤其是书信,经笔迹鉴定,确认出自连城之手。信中所言,就是杀了难民一事。 齐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言:“朕的信安王,可真是了不起。三地官员都是他的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齐帝盛怒,下令查封信安王府。 在查封的过程中,又找到了北岭、津原、曲阳三地官员给连城的回信。信上所言皆是奉其为主、尊其为帝之意,以及每年从三地送来的礼单,无论是钱财还是物品都是巨额。 同时,在方司南的再三审查下,信安王府的两个下人终于不再沉默,挺身而出,道出连城曾吩咐他们去药店买了毒药,而后送到俞府的事情。俞府那个死了的奴才,其实是连城的人。 方司南又查问了药店里的人,在药店的人指认出了信安王府的下人之后,这案子便已算是水落石出了。 如此,人证物证俱全,连城烧杀难民、杀人灭口一案,案情明朗,罪行昭昭。 腊月十五,齐帝下令将连城转入死牢,重兵把守,等候年后处置。 死牢与普通牢房可不一样,顾名思义,进去了结局就是死。 信安王府一干人等,悉数入狱。唯信安王妃,在齐帝下令当时过于震惊导致晕倒,大夫诊后发现其已有两月身孕。齐帝仁慈,让其留在府内,等孩子生下后再行处置。 白雪皑皑之下,恒阳可谓热闹不已。 昨日还是门可罗雀、风光无限的信安王府,顷刻间落叶沉积、避之不及。 --- 琉璃宫。 芸贵妃斜躺在美人榻上,手臂支撑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下首边的贴身宫女正在为她细心捶腿。殿内除她们主仆,再无外人。 贴身宫女看了主子一眼,见主子并未真正的睡着,于是问道:“娘娘,您真的不打算去跟陛下求情吗?若是信安王爷真的出了什么事,可就再没有人能帮公主回来了。” 芸贵妃眼睛没睁开,红唇轻启:“现在去,就是火上浇油,非但帮不了他,我们也会受牵连。” “奴婢不明白。” “陛下现在很愤怒,很烦躁,他需要安静。连城是他的儿子,即便是真的有罪也不可能明天就杀了。等过段时间他静下来之后,我们才有说话的机会。” 小宫女不明白,但她相信主子说的一定是对的。“还是娘娘了解陛下。” 芸贵妃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睁开眼睛看向窗下斜插的一株红梅。红梅于雪,总是最好的的搭配,雪懂得梅的傲气,梅懂得雪的孤独,它们惺惺相惜。 而她,她了解陛下,可陛下却不理解她。 “皇后最近在做什么?” 脚边上的宫女回道:“好像是在为和亲之事,挑选朝中官员的贵女。昨日还召见了翰林院的季四姑娘和大理寺卿的云二姑娘。” 芸贵妃疑惑:“这两个人,可都是他们岑家一派的。难不成,他们也想插手姜离?” 小宫女道:“听福临宫里传回来的消息,应该不是。皇后只怕是想为永宁王选侧妃。” 芸贵妃哦了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了。最近出了这么多的事情,皇上都气病了,难得她还记得给自己的儿子办喜事。” “这信安王倒霉,皇后娘娘可不就是高兴了。娘娘,您说要是这事传到陛下的耳里......” “别轻举妄动。”芸贵妃挥手道,“陛下此刻正烦着,事情要是闹起来,后宫不太平,局面反而失控。” 小宫女应了声知道了,又说了芸贵妃娘娘英明的讨喜话。 芸贵妃想了想,吩咐道:“信安王府遭此一劫,内务府发下去的东西肯定缺斤少两。这么冷的天,信安王妃又怀有身孕,可别出了什么意外。你一会去库房,挑些平日里吃的用的东西送过去。记住,只挑有用的,其它的一律别送,再拿着本宫的牌子请个御医过去瞧瞧。告诉信安王妃一句话,阳光总在风雨后。” 小宫女应了声是,又担忧道:“娘娘,要是被皇后娘娘知晓了,会不会告到皇上那里?” “呵,她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她聪明着呢!” 内务府是皇后所管,连城还没有被废,她就敢少了信安王府的份例。这事要是捅到陛下那里,没脸的是她这个皇后。 --- 恒阳的消息传到君悦手中的时候,已是两日后。 房氐再次忍不住的问道:“少主,你真的打算不介入吗?” “再等等。”君悦将手中的信笺放到火苗上,一点成灰。 房氐不解,“少主在等什么?” “皇上说了,年后再处置这案子。这中间,还有很长时间呢!” 那又如何?“这案子,人证物证都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难不成信安王还能翻了案去?” 君悦笑道:“也许呢!你不觉得,连城的人太安静了吗?” 经她这么一说,房氐想想好像也是。“从毒杀俞府难民之事后,信安王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即便是后来查到了关于他的一切不利证据,朝堂上也只有骂他的声音,竟没有一个为他说情的。”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少主的意思是,信安王一直是在任由事态发展?” 君悦莞尔一笑,并没回答,而是道:“论谋算,天下间我佩服的人中,连城绝对排在第一位。他筹谋了十几年,不可能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起码总有一两个忠心之人为他奔走力争。 可是,事情发生之后,竟然没一个人替他说话,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撇清关系。你想,一个善弄权术之人,他的手下绝不可能是背信弃义、朝秦暮楚、明哲保身之辈。” 房氐点头,主子说的在理。 君悦再道:“他如今竟然乖乖的坐在大牢里,任由一切不利证据指向自己,任由王府被查封。我想,他一定是在等。” “那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将敌人一击而中的机会。”这才是那个人的风格。他可以像打太极一样,隐忍数载,但一击必中。 就像他对连昊一眼,不动则以,一动必斩草除根。 “只是这个年,他只怕是要在牢里度过了。” 章节目录 第390章 走后门 腊月悄然过半,年关将近。 冬日的雪,一直下到小年夜这天才停。 今日难得的休沐,又是朗日,君悦打算出宫去走走。 雪后的街市,比往常的更热闹。 路上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人们纷纷出门活动着四肢,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容。人人手里提着货物,牵着小孩,熙攘纷杂。 君悦这才想起,都快过年了。 先去了八音胡同,却被留门的小婢女告知霓裳已经出门去了,说是约了朋友裁新衣。君悦莞尔一笑,霓裳在赋城内哪来的朋友,多半是新“结识”的公孙倩了。 看来,事情发展的还不错。 于是去找了兰若先。 兰若先在营造局旁有了个固定的住处,是君悦让人为他置办的,以便他处理公务晚了能够及时歇脚,不必回到宫中。 为他开门的是梨子的徒弟小方子,人年纪不大,却是个机灵的。替她开了门之后,直接领着她到了厅堂等候。 君悦疑惑:“他还没起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小方子道:“兰公子最近刚接手了营造局的事务,经常忙到深夜。今天好不容易能休息,可不就是晚起了点。要是知道世子您要来,只怕这会早起了。” 君悦理解他,就像在现代社会的打工青年一样,工作日加班加点,周末可不就是要睡个自然醒。 “你去把人叫起来吧!就说我来了。” 小方子忙应下,叫人去了。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娃娃脸这才顶着一张惺忪的脸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手捂着嘴巴不停地打哈欠。到她对面时一屁股瘫坐下,整个人像没了骨架似的,抓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咚灌了两口,这才抬眼看她。 君悦轻笑,“做官好玩吗?” 兰若先嘴一歪,哼了声,软弱无力道:“你看我这副模样,像是好玩的吗?” 君悦挑眉,“当初可是你自己要做这官的。” “我哪知道会这么累啊!一开始大家都对我挺好的,左一个兰小公子又一个兰大公子,那叫得一个亲。我请他们喝酒的时候,他们嘴巴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可是没过几天,这情况完全就变了,让他们干活他们又不干,就是干也心不甘情不愿。” 这话匣子一打开,噼里啪啦如倒豆。 这人一说话控诉起来,立马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君悦边喝着茶边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你说,大事让我来做也就算了,那是本公子能力超强。可是他们连芝麻绿豆大的也交给我,美其名曰能者多劳。我呸,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我,那还要他们来干什么。你说是不是?” 还没等君悦回答,他又道:“哎不对啊!如今的营造局可是个全新的营造局,里面的可都是你重新安排的人。你看看你找的都什么人啊,不务实干事,尽给我找麻烦。” 这话终于说完了,君悦给他添了茶。 兰若先一抓起来,倒头就喝。“你说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君悦笑道:“营造局里面新安排进去的人,都是寒门子弟,在各司都呆了几年的时间。这随便拎出一个来,能力绝对比你强。” 这话兰若先可不高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也有能力的好不好。” 君悦点头,“我没说你没能力啊!你只是能力没他们强而已。” “那又如何?我还是你钦点的营造局主司呢!” “他们不服你的,正是因为你有我这个大靠山。” 兰若先眨眼,“什么意思?” 君悦解释道:“他们出身寒门,十年寒窗挑灯夜战,又在各司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出头。本来以为终于可以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却被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一窍不通的黄毛给挡了路,他们不气才怪。你还真以为几顿饭就能拢住人家,美的你。” 好比一个公司里,副经理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到经理走了,以为自己升职在望。结果公司从外面聘了个刚入行的资历比他浅年龄比他小的人来做经理,那这副经理心里还能好受。 君悦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直接任命过去的,等于走后门,没经历过科考也没经过六司的商议。他们自然看不惯你,更看不惯我这种行为。” 兰若先哦了声,似乎听明白了。 可是他又疑惑:“你既然知道这后果,那当初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又弱弱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也可以通过科考来做官的啊!我也是读过书的。”显得很没底气。 君悦摇头,“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既然你说你有能力,几个不服从的下属难道还制服不了吗?” 兰若先立马挺胸昂首信心满满道:“那当然,不就几个心怀不满的下属吗,我还就不信我驯服不了他们。” 君悦嘴角一勾,这孩子真是好忽悠。 她知道任命兰若先为营造局主司的事必定引来其他寒门子弟的不满,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若是营造局里全都是寒门子弟,他们在势力实力上绝不是黎家的对手,很快的营造局又会回到黎家的手中。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她需要一个身份特殊又唬得住黎家的人,使得黎家短时间内不敢轻易动手。 而作为岑阁老私生子的兰若先,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兰若先,不是她找来做主司的,是用来镇营造局的,是她用来做挡箭牌的。她需要留给营造局里的寒门子弟站稳脚跟的时间,最后完全掌控营造局。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是有必要敲打敲打那些寒门子弟,老老实实做事,提升自己的能力,别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办公室的勾心斗角上。 “走吧!” 君悦起身,对兰若先道。 兰若先不解,“去哪?” “今天天气不错,吃狗肉去。” “好哇!”一说到狗肉,那肚子里的蛔虫可馋得紧。 两人出了门,去了老地方旺旺狗肉店。 他们是那里的常客,老板老狗都认识他们了。还在后院专门给他们留了个包间,每次去都不用排队等候。 吃完狗肉,两人出来时,天色还早。 兰若先这人一到了热闹的地方,那再大的烦恼再疲惫的身体都可以瞬间化为乌有。一路横扫过去,堪比龙卷风。 路上遇到了同出来的梅书亭,三人碰了个对面。 梅书亭相邀:“梨园在除夕这日开个场子,希望世子到时能来。” 君悦疑惑:“梅老板的规矩,不是非十五不登台吗?” “这也是梨园的规矩,每年除夕这日开场子,之后的正月便不再开了,一直到二月。” 君悦哦了声。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她不干这行的自然不懂。 既然是友人相邀,她也不好推辞。即便不喜欢也听不懂,但还是应邀。“好,我当日一定到。只是你也知道我,事情有点多,那天可能会记不起来。到时希望梨园能派个人去宫门口跟侍卫说一声。” “那在下就先谢过世子了。” 语毕,也不再停留,告辞离去。 兰若先不解,“那戏你又听不懂,去做什么?” 君悦笑笑道:“赋城风尚如此,豪门贵族都喜欢听戏。我若是不融入他们的生活圈,又怎能和他们打交道。” 这算是,随波逐流吧! 瞧,还是俗人一个。 章节目录 第391章 被猪拱 “君世子,君世子......” 君悦和兰若先正走着,便听到身后传来带着欢喜又急切的叫声。 两人转头看去,便见人群中十几个身穿麻衣的小厮开道,中间一个圆滚滚的不倒翁正欲倒不倒的滚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喊“君世子”。 不倒翁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君悦和兰若先很有先见之明的,往自己的左右边跨了两步,以免对方刹车不灵撞上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的先见是对的,那球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果然刹不住,整个身子撞在了他们身后的一个摊子上,摊上的货物洒了一地。要不是老板扶住了桌子,只怕连桌子都要翻了。 身后的小厮忙上前帮忙,将他们脸贴在桌面上的主子扶了起来。 公孙博站稳了身子后,转过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堆了副笑脸看向君悦。“呵呵,君世子,我可终于看到你了。” 君悦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忍住不立即转身就走的冲动。“公孙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我是特意来找君世子的。”公孙说着,上前了两步。 兰若先黑了脸,一身嫩黄色衣裳冲了过去,横在两人之间,推了公孙博几下,推不动。又换成将君悦推离了好几步远,一脸不善的瞪向公孙博。“你要干嘛?” 这突兀出现的第三者,公孙博也不高兴。但在美人面前,还是要展现自己大度的一面。于是道:“上次君世子将我送的酒都给退了回来,可是觉得那酒不好?” 君悦摇头,“没有。只是无功不受禄,我不喜欢白拿别人的东西。” “可是,上次在别庄,世子可是说过喜欢酒的呀!” 兰若先凉凉道:“她那时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不行吗?” “......”公孙博噎了口,这话没毛病。 君悦礼貌道:“公孙公子若是没事,我先告辞了。”说完,转身要走。 公孙博忙一把撞开兰若先,撞得兰若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个矬胖子。”兰若先急眼。 眼看着矬胖子就要贴上他家君悦,他又立马愤愤的跑过去,从背后揪住人衣领,将人推到一边,怒道:“你干什么?” 公孙博的好事三番两次被这人搅和,脾气也上来了。怒声道:“你是哪颗葱,也敢碍爷的事?” “你问我是那颗葱?”兰若先插着腰挡在君悦前面,“我告诉你,我要是告诉了你我是谁,只怕你半夜都睡不安稳。哪来的滚回哪去。” 公孙博瞪眼,“你敢让我滚?” “叫你滚已经是对得起你了,难不成还等着我杀了你啊!” 公孙博眼睛再瞪大一倍,“你还敢杀......” “够了。”君悦厉声打断了他们的吵架。 他们这的动静不小,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的人。 见美人发怒,公孙博忙换了一副笑脸,讨好道:“君世子,你别生气,我只是......” “兰若先。”君悦叫道,“走。” 兰若先小奴才似的立马应声:“哎。” “君世子。”公孙博再次拦住了君悦的去路,“我只是想吃你......” 君悦脸都绿了,直接吼道:“滚开。” 吃你妹啊吃。 这吼声还真管用,公孙博吓得条件反射的侧身一步,让出路来。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走时还不忘给他一个得意的笑脸。 公孙博气得爆了声“妈的”,狠踢了近身的小厮几脚以出气。这么好的机会,全被那个蛋黄给搅和了。 “给我去查查,那人是谁,我要他死无全尸。” 热闹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 街边上,一直从头看到尾的两个女孩也跟着离开。 其中,身着紫衣带着面纱的女子疑惑道:“这两个人真是奇怪,那个胖子一张笑脸,明显就是讨好,那白衣的最后怒着一张脸离开,看得我都觉得莫名其妙。” 红衣女子脸上一抹嘲讽划过,道:“姐姐还没看明白吗?那胖子喜欢那白衣的,但是那白衣却不领情。” 紫衣女子啊了声,很是惊讶。暗思了一会又道:“那胖子该不会是公孙家的大公子吧!据说他既喜欢女子又喜欢男子。” “可不就是他。” “那那白衣男子真是可怜,公孙家家大业大,白衣男子早晚会吃亏。” “可怜?”红衣女子嘲讽一笑,愤恨道,“他可一点也不可怜。” 紫衣女子似乎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劲,疑惑:“难道,妹妹与那白衣男子有仇?” “怎会?”红衣女子忙换了笑脸,否认。“我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跟男子有交集,更别说有仇了。” “也是。”紫衣女子忙接着她的话,隐在面纱下的半边神情,悄悄地笑了笑。“对了,林妹妹不是说要去我家吃我做的南瓜饼吗?今天是小年,我正好也买了些食材,不如今天就去?” “那敢情好,霓裳姐姐做的南瓜饼,我吃过一次可还想再吃一次呢!这便去。” “好。” 两个女孩,商定好之后,并肩穿梭人群中,往八音胡同而去。 --- 另一边两个男子装扮的一男一女。 男的一直絮絮叨叨:“......真是又胖又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他那挫样,还敢肖想你。你刚才就不应该拉着我走开,我真想一拳打过去,将他的猪头变成猪酱肉.......” 君悦边走,边自动忽略了耳边不停地嗡嗡声。 “哎我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听啊!”君悦漫不经心道,“听着呢!” 兰若先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敷衍样子,更是七窍生烟,声音拔高:“死君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被一头猪拱上啦!” 君悦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知道啊!” “那你还不赶紧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她不解。 “当然是摆脱他的法子啊!你看,你虽贵为世子,可我看你这土皇帝还比不上人家地头蛇呢!那个公孙博看上的东西,肯定是想尽办法的弄到手。你被他盯上了,肯定逃不了他的魔掌。” 君悦停下脚步,双臂抱胸好笑的看他。“我说,是我被他盯上了,你着急个什么劲啊?” “你...我...”兰若先一时结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应。 过了一会,才道:“我们是朋友,我担心朋友不行啊!” 君悦挑眉,行,嘴长在你身上你说什么都行,你说自己是屎都行。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兰若先跟上,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哎,我说的你到底放在心上没有啊,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我非弄死那胖矬子不可。” 人群中,一白一黄穿梭其间,白衣淡定,黄衣焦急,白衣一言不发,黄衣叽叽喳喳,成了喧闹街市的一小部分。 章节目录 第392章 兄妹交易 八音胡同,霓裳的院子里。 霓裳从厨房中将蒸好的南瓜饼端出来,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公孙倩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抓,又不小心被烫着了。 “妹妹小心。”霓裳关心道。“这饼刚出锅,热着呢!” 说着,取了个小碗,将热气腾腾的嫩黄蒸饼夹入碗中,递了过去。“我看妹妹的穿着打扮,定是出生富贵人家,怎么妹妹却那么喜欢我做的这种平民小吃呢!” 她已卸下面纱,露出精致深邃的五官。又圆又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红艳的嘴唇,配上她一身的紫色衣裳,当真是艳丽瑰华。就连公孙倩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美。 可是美又如何,还不是男人的玩物。 更可恶的是,她竟然是姓君的女人。 哼,南瓜饼这种平民百姓才吃的下贱东西,她才看不上。 要不是能通过她靠近君悦,她才懒得为了知道她的住址跑到这破地方来。 “姐姐可别妄自菲薄,你的手艺,就是十里食乡的点心师傅都比不上呢!” 桌上除了霓裳做的南瓜饼,还有一盘十里食乡送来的莲子糕。这莲子糕很是新鲜,触摸碟子外围还有一股温热的温度,想是刚刚买来。 公孙倩便疑惑,“姐姐刚才一直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买的糕点?” 霓裳解释道:“这是十里食乡的伙计刚刚送来的,我相公在那定的,他们每隔两天便送来一次。” 公孙倩环顾了下空荡荡的院子,疑惑:“对了,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姐姐的相公呢,他人呢?” 霓裳有些自嘲的低下头,面带哀伤又故作镇定道:“他,他在外面上工,不常回来。” “哦!”公孙倩也没再问,内心却是嘲讽。一个别人养的外室,还指望人家天天来?切。 公孙倩逼着自己吃下两个南瓜饼,实在吃不下去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哎呀,不行了,今天吃得有点多了。姐姐,剩下的你给我打包吧!我带回去吃。” 霓裳笑笑,也不戳破她的谎言。 这一场相识,谁都是怀着目的的,谁都在演戏,各取所需。 “那妹妹等等。”霓裳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个食盒,将南瓜饼一一放了进去,盖上盖子。“如今天冷,这饼可以放上一两天。妹妹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热热就好了。” “好,谢谢姐姐。”公孙倩盈盈接下,又道,“只是我吃完了,要再想吃的时候,可以过来吗?” “自然是可以的。我这平时也没什么人,妹妹来了,我还有个人说话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 目的已达到,公孙倩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于是起身告辞。 霓裳自然将她送到门口。“雪天路滑,林妹妹可要当心。” 公孙倩道了谢,转身出了胡同口。 胡同里很安静,除她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公孙倩看着手里的食盒,真想一把给扔了。 但当她转身看去时,霓裳还在门口挥手相送,她也只能继续提着,进入了主街,往公孙府而去。 霓裳关了院门,进了屋时,流星已在等候。 她道:“鱼已经上钩了。” 流星点点头,不发一语的走进院子,往墙上一翻,就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 --- 公孙倩一进自家大门,将手中的食盒直接扔给守门的门房:“赏你了。” 门房的小厮忙点头哈腰,对着已经远去的四姑娘连连道谢。 公孙倩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往公孙博的院子而去。 公孙博在街上吃了君悦的闭门羹,一脸怒气的回了家,烦躁的让人拿来了酒,叫上自己的小妾大冷天的跳起了脱衣舞。 嘴里灌着酒,欣赏着歌舞,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白衣少年精致的轮廓。那可真是天上有人间无的花容之色啊! 公孙博想着,只觉得心里美滋滋的。那日在别庄有幸摸了美人一手,那触感至今难忘。只恨自己不争气,竟然醉了过去。哎,当真是喝酒误事。 再醒来时,美人已经离去。 他进宫去求见,人家不见。送了东西过去,人家原样退了回来。他真是不解,好歹他们有过那么“一夜”,怎么的这会像又翻脸不认人了呢? 好不容易逮到人家今天出宫了,本来都已经在梧桐食坊订好了位置想请人家好好吃一餐,重聚前缘,谁知道却被那坨讨厌的嫩黄屎给搅了。 “可恶。” 公孙博气得摔了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酒杯四分五裂,吓了正在跳舞的小妾娇容失色,垂头跪地。 公孙博看着面前一个个的娇花,跟那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残花,越看越烦躁,越看怒气越盛。 他随便指了一个,将人拖到床上,抓着被子蒙住女人的头部,撕拉两下将她最后的一层遮物扯下,提枪上阵,白日宣泄。 他越是宣泄得狠,身下女人越是挣扎。女人越是挣扎,他越是折磨。到最后,他的烦躁得到发泄了,身下的女人也不动了。 等完了事,有下人来收拾床铺时,掀开棉被,女人两眼发直,身体僵硬,已没了呼吸。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一声不响的将人抬了出去,又铺上了新的被褥,一切恢复如初。 剩下还跪在原地的其它小妾,个个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公孙倩进来时,正好遇到下人抬着尸体出去。 她不屑的冷眼看了一下,而后越过他们走进房内。 “哥。” 公孙博刚发泄完,心情还算不错。见是自己的妹妹,迎上来笑道:“什么风,把我们最受宠爱的四姑娘给吹来了?” 公孙倩闻着来自哥哥身上的还未散去的靡气,顿觉恶心,脚下跳离了他几步远,开门见山道:“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交易?四姑娘想要的东西,父亲还不是给你捧来,你还需要来跟哥哥做交易吗?” 公孙倩落坐在主座上,抬头仰视他,“你只说做还是不做?” 公孙展摊了两手,“你这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要我如何答应?” “关于君悦的交易你答应不答应?” 公孙博有一时的惊讶,待反应过来妹妹说的是什么时,忙将地上的小妾赶走,迫不及待眼冒色光。“你说的是真的,关于君悦的。说,你要做什么交易,哥都答应你。” 公孙倩嫌弃撇过脸去,“好,那我就快人快语。你帮我把王家父子约出来,我帮你得到君悦。” 公孙博眼里的色彩更盛了,圆滚的身体坐到妹妹对面,一脸贼笑道:“怎么,喜欢上那滋味了。楚人馆里新来了一批小伶,要不要今晚哥哥带你去?” “滚犊子。”公孙倩霍的站起来,怒火中烧,拳头紧攥。 这就是自己的家人,一个每天只知道一哭二闹上演自杀的母亲,一个只知道利益连女儿受辱都不闻不问的父亲,还有一个拿她的屈辱取乐的哥哥。这个家,真是恶心肮脏。 公孙倩咬着后槽牙道:“我警告你,日后再让我听到你说这话,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行行行。”公孙博做投降状。 如今有求于人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跟我说说,我们要怎么配合?” “到时再给你消息,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公孙倩说完,转身离去。这屋子里的味道,会让她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公孙博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嘲讽的冷嗤一声:“你以为你还干净啊!” 这边厢,门房收了公孙倩的南瓜饼盒子,左右查看了一番,在看到底部的标记时,悄悄地又将盒子原封不动的往公孙展的院子送去。 公孙展接过食盒,将装着南瓜饼的碟子拿了出来,两根手指触碰着食盒的底部用力往下一压,受力的暗格便往外弹了出来。 暗格内有张白纸,公孙展取出打开,放在火上烘烤了一会,黑色的字迹便显现了出来。 狐狸眼尾一挑,他轻轻笑道:“四妹,王家,可真有意思。” 章节目录 第393章 年夜饭 天放晴了两日,又开始下雪。 即使各国之间有着各自独特的节日,但春节却是整个中原大地人共同的节日。 繁华的街市喧嚣喜庆,人群络绎不绝。洒扫庭院,添置新衣,购买年货......人们在用自己开心的方式,除旧迎新。 热闹的恒阳城一角,却冷冷清清。 信安王府中,齐晴一身素装忙碌在厨房中,擀面,烧水,蒸饼,油炸,一点也没有假借下人之手。 贴身婢女劝道:“王妃,您如今怀有身孕,这些活还是让奴婢来吧!” 齐晴摇头,“不必,今儿是除夕,我得为自己的丈夫做一顿年夜饭。” 她学了这么久的厨艺,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今天这顿饭,他再也不会中途离去。 “可是,就算你做出来了,你也见不到王爷啊!”婢女不忍心说道。 陛下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见信安王。 齐晴擀面的手一顿,过一会又恢复正常。笑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先做出来就是。” 婢女无奈,只能在一边小心翼翼的陪着守着,就怕主子一个不小心,搁着碰着了。 做了面食,炒了青菜,炖了肉块,烫了酒壶,而后一一装盘。先在食盒底部放了炭火,再将食物放进去,盖了盖子,主仆两人便撑着伞走出了王府。 雪簌簌而下,冷风萧瑟。 王府如今大门已紧闭,下人都已下狱,只余下她们主仆两人,连个赶车的都没有。 小婢女只得到主街去雇来马车,但当人家知道载的是信安王府的人时,又急匆匆慌忙忙的调转马头赶紧离去。 齐晴看着手上的食盒,一抹无奈的笑容划过。 树倒猢狲散,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算了,走着去吧!走上个个把时辰,她就不信走不到。 齐晴迈步,正准备步行而去时,哒哒的马蹄声又从远处传来。她并不抱希望,估计车夫一会知道她是信安王妃后又赶紧离开。 然出乎她意料的,马车停下后,车夫却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礼道:“信安王妃,请上车吧!” 齐晴微惊,看向自己的婢女。 婢女忙摇头,“奴婢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车夫却不惊不慌,依旧恭敬道:“在下奉我家主子之命,送您去天牢。” “你如何知道我要去哪?”齐晴更加惊讶了,警惕的看着面前面容干净的车夫。他拱手施礼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车夫坦荡道:“信安王妃如今出门,除了去天牢,还能去哪?” 齐晴想想也是,皇宫进不去了,城也出不了,各府举办的宴会更不会邀请她,她除了那天牢还能去哪。 “那你主子是谁?” “这个,在下不能说。” “你若不说,我便不会上你的车。” 车夫也不强求,只道:“信安王妃,请相信在下,你不会想知道我家主子是谁的。且就算你能走到天牢,你手上的东西也送不进去。” 齐晴又是一怔,“你有办法?” 车夫不再说话,再次微微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晴犹豫了会,终是点头。去就去吧,就算对方有恶意,还能有比现在更糟的吗? “我帮您提上车吧!” 车夫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到了车上。又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上了脚蹬。 --- 到了天牢门口,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 齐晴苦口婆心相求,奈何牢吏油盐不进。别说是人,东西都不能送进去,还恶言相对。 一高牢吏道:“你家信安王都要死了,吃那么好做什么,还不如给我们?” 说着,就要伸手抓向齐晴手里的食盒。 齐晴侧身一闪,强制压下胸中的怒火。有求于人,总是矮人一等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婢女,婢女会意,将两个荷包塞进了两牢吏的手中,哀求道:“劳烦各位大哥了,我家主子只是想给王爷送顿年夜饭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两牢吏颠了颠手里的荷包,心里满意得不得了,可面上却是为难。 矮牢吏道:“信安王妃,不是我们不帮你。这陛下是有过明令的,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可是要杀头的。” 齐晴急道:“我并没有要进去,只是想送个饭菜而已。” “那也不行。” 婢女不忿,“哎你怎么拿了钱不办事啊!” 这话可激怒了两人。高牢吏的冷了脸喝道:“谁拿了钱了,你看见我们拿钱了吗?口说无凭,小心我告你一个诬陷官员之罪。” “你......” “你不敢。”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视线落在走上天牢台阶的朴素车夫身上,两个女人总算是看到了希望。他刚才说过他有办法的。 婢女嗔怪:“你停个车怎么这么久?” 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两牢吏上下扫了他一圈,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也就不在意。 矮牢吏嗤笑道:“你又是哪颗葱?” 车夫很有礼貌的先给齐晴行了个礼,而后才道:“草民只是普通的车夫。但刚才听两位官爷所言,草民并不完全认同。” 两牢吏刚想发作轰人,车夫却已抢先道:“陛下明令任何人不准探望信安王,可没说过不能送食物进去。这食物,还有这食盒,你们可以仔细检查,若有哪样不妥的你们尽管拿出来。” “你敢.....”教训我们? 车夫继续抢话道:“两位大哥,容草民提醒你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信安王的王妃,天家的媳妇。即便现在她丈夫深陷囹圄,她也还是信安王妃。在陛下还没有废去信安王的封号之前,你们见着她也还是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信安王妃。否则你们可就是犯了藐视天威的重罪。” 这话一出,果然两牢吏的脸上瞬间出现了惧怕。 藐视天威啊! 车夫再道:“两位大哥,你们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这进去的人,也不是没有出来过。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京城里的事谁说得准,别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两牢吏已经不再打断车夫的话,对视一眼,都有了动摇。 没错,这京城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前阵子当朝丞相被诬陷通敌卖国,最后还不是正大光明的出去了。 何况连人家还是皇子呢! 人家就算是被废成平民,也还是比他们高一等的平民。 车夫嘴角露出一笑,低头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递过去。“官爷是聪明人,会知道怎么做的。” 两牢吏接过荷包,正准备打开时,车夫却阻止道:“哎,两位别急,这是你们平日用的荷包,回家再看。以免别人说你们收受贿赂。” 两牢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这手中的荷包虽然只有一个锭子,但是那分量,足可以买下一个宅院了。闪着金光的东西啊! 两人忙道:“是是是,公子说的是,这是我们的荷包。” 忙不迭的将荷包揣进怀中,先后给齐晴施了礼,而后接过她手上的食盒仔细查看。 车夫眼里精光尽显,人果然是能为财死啊! 食盒没有问题,高牢吏道:“信安王妃,对不住了,我们也是职责所在。食物我们替您送进去,但是人我不能放进去。” “多谢。”齐晴微微颔首。 “王妃客气了。”说着,转身走了进去,牢门重重的关上。 齐晴目视着冰冷的铁门,雪花飘洒,落在了她的发间。她不觉得冷,反而心上有股暖流划过。 王爷,我们有孩子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信安王妃。”车夫转身对她道,“你要送的东西已经送进去了,让在下送您回去吧!” 齐晴微眯着眼睛,审视着这个三言两语就能搞定了牢吏的不明身份之人。“你主子到底是谁?” 车夫依旧平静道:“您身怀六甲,不便在冷天中久站,在下送您回去吧!” 对方死咬牙关,齐晴深知再问下去也没结果。索性转身上了车,回了信安王府。 人安全送到后,车夫便离开了,齐晴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马车绕了两条街道,在一处巷子中停下。 车夫下了车,走到早已等候的黑斗篷人面前,换去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漫不经心道:“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我的钱呢?” 黑斗篷人负手,道:“已经送去你房间了。” “你没骗我?”车夫半信半疑。 “我从不骗人。” 车夫切了声,警告:“你最好别骗我,不然我把你的事都说出去。” 警告完才转身离开,走了两步还不忘嘀咕装什么冷酷。 他人消失在巷子尽头,又有一黑斗篷人从旁侧的房子中出来,看了前黑斗篷人一眼,担忧道:“为何不将他杀了?” 前黑斗篷人道:“让他过完这个年吧!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后黑斗篷人嗯了声,道:“可以开始行动了。” 快的话,王爷今天就可以出来了。 两人先后离去,巷子里被遗忘的马车静静地待着,任飘雪淹没。 章节目录 第394章 流产 除夕日,朝廷早已休朝,直到正月十六才会重开。 轰动一时的信安王杀人案在新年的欢庆声中,渐渐的被人们遗忘了。 皇宫中,岑皇后安排着今夜的夜宴,食物、酒水、歌舞、焰火,无一不细致周到。每年都是她安排的,皇上也都很满意。 夜宴,设在兰铃台。 “娘娘。”英娘进来,曲身施礼后问道,“今年没了信安王府,可是信安王妃还在府中,可要为她准备了座位?” 岑皇后嗤了声,不屑道:“连城都快死了,还管他什么信安王妃。” “可是,如今信安王妃已怀了子嗣,陛下又最重面子。要是到时陛下问了起来,娘娘可不就落了不好?” 要是把齐晴接进来,碍了陛下的眼,惹了他的不快,倒霉的是她;若是陛下见不到人,问起来,讨不到好的还是她。 “你说的倒也是。”岑皇后想了想,“走,去太清宫。” 岑皇宫正要提步出去,身后英娘却唤道:“娘娘。” 岑皇后不解,疑惑:“有事?” 英娘道:“陛下此刻不在太清宫,在,琉璃宫。” 琉璃宫,芸贵妃。 除夕年夜,他去见的是一个小妾,将她这个正妻往哪放呢? 岑皇后凄然一笑,口气满是无所谓。“无论他在哪,你觉得如今我还在乎吗?”反正要得到的,已经唾手可得了。 英娘也不好再劝,跟着主子以及一众宫女往琉璃宫而去。 恒阳的雪,总是绵绵密密,好像永远也下不完下不累一样,洋洋洒洒,孜孜不倦。 --- 琉璃宫中,齐帝斜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芸贵妃正在为他揉捏着肩膀。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温暖如春,一室祥和。 “飞凤可有信回来?”齐帝问道。 芸贵妃笑说:“送了礼节回来,说孩子月份太小,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等明年陛下大寿,全家人一并进京。” 齐帝嗯了声,“这孩子还是很有孝心的。” 又感叹,“只可惜德州离得太远,来回一趟要好几个月。当初啊,真不该应了她,让她嫁那么远的地方去。” 芸贵妃揉捏的手一顿,又恢复正常。 飞凤为何会嫁去德州,陛下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她爱的那个人,魂骨回了德州。 这哪是嫁去德州,是去为心爱的人守墓啊! 皇室的孩子,表面看着光鲜,其实连拥有一份单纯的爱情的资格都没有。 “听说前阵子,你给信安王府送了些东西过去。”齐帝是在说,不是在问。 芸贵妃不慌不忙道:“还是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陛下也知道,信安王府如今这般,还不是墙倒众人推。听说大冷天里,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信安王妃怀有身孕,且先不说她有罪没罪,孩子总是无辜的,何况还是天家的孩子。 臣妾不懂什么大义大非,只是站在女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这孩子顾念着与飞凤之情,好歹初一十五来给我磕个头请个安,头磕得响不响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那心。 况且臣妾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避讳之物,只是送了些平日里吃穿用的东西。陛下若真要怪罪,臣妾也自当愿意受罚。” 齐帝睁开眼睛抬手捏了下美人的下巴,笑道:“你这长篇大论,又是情又是理的,朕若是再罚你,岂不是显得小气了。” 芸贵妃嗔怪:“陛下,都大把年纪了还不正经。” 齐帝难得的哈哈大笑,人老了,夫妻之间这种不经意的调情也少了,偶尔来一下也不错。 可到底是老了啊!不服都不行了。 两人又说了其他去。 正当时,殿外传来了皇后娘娘求见的通报声。 齐帝微不可闻的蹙了下眉,显然是温馨祥和的氛围被第三人打扰而不悦。 岑皇后自然是来说要不要将信安王妃接进宫一起过除夕的事,齐帝的耳朵刚得了芸贵妃的一阵暖风,自然答应。 “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孤苦伶仃的也是可怜,那就接进宫来吧!此刻她还是我天家的儿媳妇,她怀的更是天家的孩子。” 后半句已经存了警告的意思。 既然是天家的人,身份还摆在那呢,由不得宵小之辈任意欺凌。封号还没废呢,就敢私下克扣人家份例。 岑皇后隐在衣袖下的手不由紧攥。她很明白,陛下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视线落在齐帝身后的芸贵妃身上,压抑着愤怒。定是这个小贱人又在陛下耳边吹了什么风。 芸贵妃直面对视着她,脸上依然是平日里最常见的妖娆笑容,或者多了丝得意。 岑皇后只能咬着后槽牙应了声是,正准备退出去时,方达却进来通报说肖璠求见。 齐帝不耐,“大除夕日,告诉他没什么大事别来烦朕。” 方达出去传旨,没一会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急急道:“陛下,肖大人说信安王府闯进了刺客,信安王妃遇刺了。” “什么?” 殿内众人齐齐惊讶,齐帝更是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 刚才还说到信安王府,空气里的回音还没有完全散去,下一刻竟然得知信安王府遇刺了,任谁都难以置信。 岑皇后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信安王妃一个女人,好端端的谁要去刺杀她?” 方达叫苦,“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这消息也不是他说的。 芸贵妃焦急问道:“那信安王妃可有事?” 方达还是叫苦,“这奴才也不知道啊!”他就是个传话的。 齐帝烦躁,赶紧让肖璠进来回话。 肖璠阔步匆匆进来,施礼后道:“今日除夕,城内必定混乱拥挤,军巡院为了确定各处的安全,于是加强巡街,排除隐患。谁知巡到信安王府外时,便听到里面有女子的呼喊声,军巡院的人察觉有异便冲了进去,就看到四个黑衣人正举刀刺杀信安王妃。” “那信安王妃呢?她怎么样?”齐帝急问。 “信安王妃受了伤。”说着又跪下,请求道,“陛下,信安王妃一直喊着肚子痛,怕是伤及了胎儿。可是满城的大夫,没一个人肯替信安王妃看病。臣斗胆,陛下请尽快派御医过去,晚了只怕胎儿有所影响。” 话说到此,没人再敢质疑其真假了。 齐帝当即下令,叫人快马加鞭将太医院的太医给拉去信安王府,务必将信安王妃的孩子保住。 出了这趟子事,齐帝这除夕夜也没法过了。 芸贵妃请旨道:“陛下,信安王府中如今连个下人都没有,容臣妾带几个奴才过去帮衬,烧个水煎个药。臣妾生过孩子,是过来人,也许也能帮上点忙。” 齐帝自然应允,还夸了她一番贤惠。再看一旁杵着不动的岑皇后,两个女人一对比,谁更舒心一目了然,对岑皇后更是没好脸色。 “肖璠,给朕好好审那几个刺客,务必将幕后主使挖出来。” “臣遵旨。”肖璠领命。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斩草除根 芸贵妃领了人匆匆出宫后,齐帝也怒气腾腾的回了自己的太清宫,岑皇后一肚子怨气的也回了福临宫。 齐帝一人在太清宫中踱步,方达亦步亦趋的跟在其后,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以免打扰了主子的思考。 踱了大概两刻钟,齐帝终于停下,沉声道:“去丞相府,把房定坤给朕叫来。” 方达应声是,转身出了殿门,传旨去了。 殿内,齐帝坐在书案后,猜测着齐晴遇刺这件事情背后有可能的真相。 如今信安王府已经算是人去楼空,树倒猢狲散,构不成威胁,刺杀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做什么?难道是齐晴的仇人? 应该不太可能,齐晴这孩子待人友善,宽容大度,怎会得罪人? 难道刺客不是冲着齐晴去的,而是冲着别的东西去的? 那又会是什么东西? 突然的,齐帝的脑中猛地一警。 齐晴可是怀着连城的孩子,难道刺客不是冲着齐晴去的,而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去的? 斩草除根。 草,根。 连城。 “来人” 齐帝猛地朝殿外喊道。与此同时,殿外响起了“刑部尚书方司南求见”的通报声。 齐帝慌张的站起,因为起得太急,眼前还出现了短暂的晕眩。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这股眩晕感过去后,他才对外道:“进来。” 方司南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进来,满脸惊慌。还没到齐帝跟前,竟失态的被自己的官袍裙摆绊了一下,直直趴跪在地上。 他也来不及起身,也来不及见礼,已是先慌张道:“陛下,天牢出事了。” 齐帝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下胸中焦急,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信安王他...他...” “老四怎么了?” “信安王他中毒了。” 犹如一声惊雷,“噼啪”的一声将齐帝劈得全身麻木,脑子空白。 “你说什么?”齐帝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由不可确定的再问一遍,“你再说一遍,连城怎么了?” 方司南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信安王中毒了。” “连...连...”齐帝喘了两个字,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齐帝这一晕,可吓坏了所有人。 太清宫里手忙脚乱,铺床的铺床,请御医的请御医,熬药的熬药。 岑皇后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问清了情况,当下也是一惊。 这一天是怎么了?好好的除夕,非要闹得不是刺客就是中毒,还把陛下给吓晕了过去,这连城一家子可真能闹腾。 抱怨归抱怨,连城毕竟是皇子,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可能撒手不管。于是命人将连城暂时送回信安王府,派御医过去诊治。信安王府那里,又调拨了几个宫人过去伺候。 “娘娘。”英娘在一旁怀疑道,“今天的事,怎么看都透着股古怪啊!” 岑皇后白了她一眼,“这还用你说,我会看不出来吗?你回去安排个可靠的人,回岑府去,让父亲赶紧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英娘忙应声退下,照吩咐办事去了。 --- 恒阳的喜庆,在信安王府出事的消息传出去之前,还是维持着热闹。 永宁王府的主卧中,连琋正站在立身镜前,小尤子正在为他抚平身上衣裳的褶子,系了腰带,缠上佩饰,扶正玉冠,捋顺头发,最后为他披上斗篷。 今夜夜宴,主子这一身可真喜庆。 室外雪绪卷卷,寂静无声。 走到廊下,小尤子撑开伞遮在他头上,两人准备走下台阶。 正这时,一身劲装的非素匆匆进来,到廊下主子跟前时,急声道:“少主,信安王府出事了。” 连琋秀眉微不可闻的轻蹙了下,“信安王府?” 信安王府里如今只剩一个齐晴,能出什么事? 非素道:“信安王妃遇刺,受了伤,御医正在施救。天牢那边,信安王被人下毒,如今人也被送回府中,情况不明。” 连琋的视线落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没有焦距。 下雪了。 不久之后,该是下血了。 小尤子疑惑:“这大年夜的,怎会出这样的事啊?”真是晦气。 “宫里有消息吗?”连琋问道。 非素摇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目前还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肖统领正在审问刺客,方尚书进宫之后再没出来,方达去了丞相府。信安王府那边,有芸贵妃在坐镇。” “岑府那边呢?” “皇后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回了岑府,至于岑府还没见动静。” 连琋沉思了会,淡淡道:“去把非白找来。” 非素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主子,“少主忘了,您派非白去姜离了。” 连琋这才想起几天前已经派了非素去姜离的事。又是一年除夕,到今日,他与君悦相识就是整整三年了。“走吧!” 非素不确定道:“殿下要现在进宫?” 连琋边走边道:“去信安王府。” --- 信安王府中,可谓是手忙脚乱。 主卧的两间厢房中,躺着夫妻俩,都是生命垂危。派来的御医,善妇科的正在全力保住孩子,善解毒的正想办法解毒。小小的院子里人流涌动,进进出出,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药味盘旋,久久未散。 连琋到时,先是看到了一地还来不及收拾的打斗痕迹,然后才看到了正忙乱指挥着下人的芸贵妃。 他上前施礼,而后才问道:“四皇兄和四皇嫂怎么样了?” 芸贵妃看了看左边的厢房,又看了看右边的厢房,摇摇头,担忧道:“还没有消息出来呢!” 她的担忧是真的,本来一个齐晴她还可以应付。谁知道来了才没一会,连城也给抬了回来,奄奄一息。她到现在为止,脑中还一团乱麻,连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间都没有。 芸贵妃看了连琋一眼,问道:“永宁王这是要进宫吗?” 连琋嗯了声,“顺道过来看看四皇兄。” “永宁.....” 正说着,主卧的门开了,有太医从里面出来,到芸贵妃面前站定见礼,又给永宁王见礼。 而后才道:“信安王妃已无大碍,只需调养数月便能恢复了。至于孩子,还请娘娘恕罪。信安王妃的胎儿月份尚短,本就不稳,再加上近日担惊受怕,忧虑多思,且臣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孩子没能保住。” 风夹着雪,呼呼声划过每个人的耳畔。就像雪女正在哭泣般,呜咽声哀凉,泪水冰冷,为那个没有福气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做了一场华美却凄凉的葬礼。 章节目录 第396章 案情 连琋进入太清宫的时候,齐帝已经醒来,披了件棉袍躬身坐在案桌后,神情萎靡,明显力不从心。 他将信安王府的情况说了一遍后,齐帝悲痛的闭上眼睛。合上的眼眸里,没人读懂里面蕴含的意思。 皇室子嗣凋零,尤其是到了他这一代,孩子倒是有六个,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可如今剩下的,也就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了。 到了儿子这一代,子嗣就更加少了。细细算来,孙辈中也就一个已故大皇子的女儿,以及已故二皇子的儿子而已。好不容易齐晴怀上了,还没几天又没了。 这位北齐最高统治的老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人越是老,越是希望能够子孙绕膝。可他看看自己,儿子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府邸,他连个孙子逗弄都没有。 “查,给朕好好查。” 齐帝猛地睁开眼睛,混沌的双眸中狠戾霸露。 “朕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朕的儿子儿媳,杀朕的孙子。” 肖璠进来时,正好看到齐帝一双怒火中烧、想要杀人的神情。他头皮一麻,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的事。 他正在犹豫时,齐帝的视线已经扫到他,沉沉道:“说。” “是。”肖璠只好硬了头皮,单膝跪地道,“臣奉旨审问刺客,不料中途离开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再回来时刺客已全部中毒身亡。臣犯了失职之罪,请陛下责罚。” “混账。”齐帝怒不可制,猛地起身吼道,“你是怎么当值的,人到了你手里还能死了。” 肖璠还能解释什么,人的确就是在他手上死了,再多的解释也徒劳。 岑皇后忙扶着齐帝重新坐下,说着宽慰的话,顺便替他抚着后背。 “滚。”齐帝怒声道,“给朕好好保护信安王府,再出什么事,朕摘了你的脑袋。” 肖璠忙应声退下。伴君这么久以来,齐帝还是第一次对他威言怒吼。看来这件事,幕后黑手真的触碰到陛下的逆鳞了。 肖璠出去时,正好碰到方达领着房定坤过来。 二人相互见礼后,房定坤这才问道:“肖统领,到底出什么事了?” 今天是大年夜,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召他进宫,而且还是方达亲自去传旨。 可他从房府出来,一路上方达愣是没说是什么事,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底也没有。 肖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方达一眼。 见方达并没有阻止,于是道:“信安王妃遇刺,信安王在天牢内中毒,生死未卜,凶手未明。” 短短几个字,将事情道了个大概,算是通了气。 末了道:“大人快进去吧!陛下在等您。” 房定坤忙抬手道了谢,而后才错身各自离去。 --- 房定坤进入太清宫时,齐帝已经喝下了岑皇后递的凝神茶,怒气消散了些,情绪也渐渐的趋近平缓。 殿内烧了火炉,与殿外的冰冻寒冷截然不同。 等方司南将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之后,齐帝这才问向自己的信任大臣:“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房定坤定了定神,道:“陛下,这件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信安王的案子,已经算是有了定论。只等开春之后复朝,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将案子复审之后便结案。难道说凶手等不及这案子复审,所以才决定先下手为强,然后再来个畏罪自杀了事?” 齐帝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说,这案子还另有隐情?” “臣不是断案高手,不敢胡乱猜测。但是经过这件事,臣又不得不将之前北岭、津原、曲阳三地因为雪崩之事引发出的各条惨案联系起来。只是觉得,这事情发生得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可思议。” 方司南咦了声,“丞相大人这么一说,臣也有同感。” 齐帝示意房定坤继续说下去。 房定坤道:“首先是雪崩,由此引发的三地官员为隐瞒真相,烧杀难民。而后又出现了幸存者逃到京城来,被俞大人发现,又在陛下要召见时全部被毒杀。 紧接着,事情的矛头迅速指向了信安王府。又在短短时间内,人证、物证,几乎是我们需要什么证据,就能查到什么证据,就好像有人故意安排好了,等我们去查一样。” 岑皇后和连琋对视一眼,又快速的移开去。 方司南插话道:“没错。陛下,臣也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本来想等复朝时再呈与陛下的,但此刻发生了这等事,臣也就不得不说了。” “何事?”齐帝问。 “就是那枚玉扳指的事。陛下,扳指是信安王日日佩戴之物,代表了对陛下的尊重。如果是突然间被人从手指上抓下来,信安王不可能不发现。而且,信安王手下不乏武功高强的侍卫,就算要杀一个小奴才,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这就是不合理的之处。” 齐帝一双手压着身下的坐垫,凛戾的目光落在面前两人身上,既不赞同他们说的有理,也不否认他们说的没理。 这两个人此刻的言词,怎么听着都像是在为连城开罪。 可如果他们是连城的人,为何所有证据都指向连城时他们又不跳出来求情一二? 他们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多疑,永远是帝王的特质。 房定坤见陛下这神情,聪明的知道他说的有点多了,当下赶紧移开话题去:“对了方大人,天牢重地,重重守卫,信安王是如何中毒的?” 方司南道:“据牢吏说,信安王正是吃了信安王妃送去的食物,这才中毒的。” “信安王妃?”房定坤不可置信,“信安王妃怎么可能要毒死信安王呢?” 不仅他不信,所有人都不信。 不信一个女人要毒杀自己的丈夫,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怀了孩子,怀了他丈夫的孩子。 方司南道:“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我们也不知道。据信安王妃的贴身婢女说,今日信安王妃要去给信安王送年夜饭。 但是府上没有马车接送,街上的车夫一听到是要送信安王府的人掉头就走。正一筹莫展之时,有个车夫自告奋勇的来襄助,将信安王妃送到了天牢。 到了天牢,牢吏死活不让送东西进去。这时,那车夫又出来了,和那两牢吏说了一通,又给了两块金子,牢吏这才替他们将食物送了进去。” 房定坤问:“那车夫是什么人?” 方司南摇头,“婢女说他们也不知道,此前从未见过。信安王妃是穷途末路、思夫心切,这才上了马车。刑部已经根据那婢女的描述将画像画了出来,下发海捕文书,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具体的事情如何,两个被害人如今昏迷不醒,也无从问起。 但这辞旧迎新的大年夜,因为信安王府一事,齐帝也无心再过。派人去各皇室宗亲那里,让他们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甚至连岑皇后小儿子也不愿意搭理,自己一个人在太清宫中由一个老太监陪着。 午夜钟声响起时,烟花绽放。 齐帝站在廊下,抬头仰望时,只觉得自己也不过晚景凄凉。 章节目录 第397章 好戏开场 再说赋城这边的除夕日,也一样的热闹,和不平静。 君悦应梅书亭所邀,去梨园听戏。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看着君悦那叫看得一个紧。 梨园可谓是人满为患,有头有脸的坐二楼VIP包间,普通的平民百姓坐一楼。梅书亭在赋城也算是个人物,所以即便有普通百姓,也不会高声喧哗语出不敬。 君悦很有面子的,被安排在了二楼,不用门票,还可以享受贵宾级待遇。 因是新年,所以梨园里的装饰也比平日鲜艳了几分,光彩喜庆。 “这应该是十里食乡的点心吧!” 兰若先看着桌上的几碟糕点,抓起其中一块嚼了一口,嗯了声瞪大眼睛,“真的是。” 又抓起一块递给君悦,“你也尝一个,可好吃了。没想到这小小梨园竟然这么有钱,用的点心都是全城最好的。” 君悦接过,尝了一口,挑了挑眉,的确好吃。 这全城最贵的点心,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呢!梨园要不是有黎家做后盾,只怕它还排不上队呢! 哎,所以说有后门就是好。 兰若先又将碟子递给身后站着的香云和年有为,香云高高兴兴的接过,说了谢谢,年有为冰冷着一张脸看不上。 一块糕点还没吃完,敲门声传来,香云去开门。 是公孙展和公孙盈,两人进来向她问安恭贺新年。 公孙盈的视线,无疑又一次落在年有为的身上。只是可惜,年有为这块冰感觉不到,更不明白神女的心意。 公孙展还是一身红衣,长着一双狐狸的眼睛却带着温和的微笑,声音儒雅。只是今日跟在他身后的,并不是形影不离的关月,而是换了个人。 两人道了贺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包间,并没有多做停留。 不一会又有其他人来,都是赋城内的贵族子弟,相邀正月里去哪里骑马,打雪球,赏景等等,君悦有说答应有说不答应,有说到时看情况。 “当当当......” 楼下台上锣声响起,好戏开场了。 兰若先捂着耳朵耷拉着肩膀听着台下咿咿呀呀一副生无可恋,抬眼瞄了对面的人一眼,鼻子哼的一口气喷出来,无聊到极点。 君悦知他脾性,于是道:“你要是无聊就出去逛吧!” 兰若先自然欢天喜地的答应,立马站起跑出去,出了门口还不忘嘱咐:“我就出去一会,散场前回来,你记得等我啊!” 君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楼处,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好想走。 兰若先刚出了梨园的门,便看到一身红色装扮的公孙倩倚在对面店铺的廊下,看着梨园的方向。他疑惑,来了也不进去? 还有,公孙倩最近的品味很是偏成熟。好好的一二八少女,穿的红色却是暗红,像个三十岁的女人穿似的。 他也不在意,自个往热闹的方向去了,正好与飞跑过来的一穿黄麻服小厮擦肩而过。 黄麻服小厮跑到公孙倩面前,气喘吁吁恭敬道:“四姑娘,八音胡同那边人出来了。” 公孙倩嗯了声,吩咐道:“去告诉我哥,他可以准备了。” 小厮应了声是,又转身跑去了。 公孙倩对着梨园的大门露出一抹讽笑,而后也迈步,往闹市而去。 梨园内,君悦目光注视着舞台,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桌面,看起来很是平静。 --- 街市上,公孙倩正提着礼物,往八音胡同的方向而去。 快到胡同口时,迎面正好碰上急跑过来的梅雨。 梅雨是霓裳的其中一个婢女,公孙倩来过几次,所以认得。“慌慌张张的这是干什么去?” 梅雨见到公孙倩,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的衣袖求道:“林姑娘,你来得太好了,快救救我们夫人吧!” “姐姐?”公孙倩一怔,“她怎么了?” “不知道,夫人早上还好好的,刚才突然的就腹痛难忍,呕吐不停。奴婢想去请大夫,可这大年夜的药房都关门了,奴婢上哪去请大夫啊!” 公孙倩沉思了会,问道:“那她相公呢?” “相公?”梅雨为难道,“我们家公子身份尊贵,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的。” 公孙倩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的事还管什么尊不尊贵的。” “林姑娘,不是的。只怕我家公子的府上,奴婢身份卑微进不去。” 公孙倩内心冷笑,王宫那样的地方,岂是你这种贱民进得去的。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告诉我你家公子是谁,或许我有办法找他来。” “这......”梅雨为难。 夫人可是再三交代过,不得对外人提起公子身份的事。 “哎呀这什么这,你倒是说呀!”公孙倩催促道,“难不成你想看你家夫人不治而亡。” 梅雨吓了一跳,夫人对她们极好,从不像其他主子一样又打又骂。若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岂不是又重新被卖,下一个主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主意一定,梅雨道:“我家公子正是如今的君世子,他住在王宫里,林姑娘可有办法见到他?” “君世子?”公孙倩故作吃惊道,“姐姐的相公竟然是君世子,那可真是无上的人物啊!” “正因为公子身份尊贵,并非我等平民能随便见得到的。所以林姑娘,你可有办法?” 公孙倩一笑,道:“正好我刚从梨园那边过来,听说好像今日君世子去梨园听戏了。要不你去那碰碰运气,兴许能见到他。” “真的?”梅雨大喜过望。 “我可是你家夫人的妹妹,骗你做什么。”又催促她道,“你快去吧!不然一会散场了你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梅雨哎了声,也来不及行礼,匆匆的提着裙摆往梨园的方向跑去。 公孙倩转身看着小丫头跑去的背影,又是一抹讽笑划过。握着礼物的手渐渐紧攥,曲起的指甲嵌进了肉中,留下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王德柏,王阳仁,君悦,今日她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梅雨跑到梨园时,戏还没有散场。她庆幸的拍了拍胸口,抬腿跑了进去。 只是人太多了,她环视大堂一圈,也没找到要找的人。 她没找到人,然君悦却是看到了她。 君悦侧头对年有为道:“去带她上来。” 年有为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就将梅雨带了进来。 梅雨一见到自家主子,既开心又焦急,匆匆将霓裳的情况说了一遍。 君悦听罢,当即起身,留下香云在此等候兰若先,自己则带着年有为匆匆出了梨园,往八音胡同而去。 另一边的厢房中,公孙展听着手下的汇报,了然的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猴急 公孙倩敲了房门,来开门的是霓裳的另一个婢女夏雨。 夏雨很是意外,“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就算是拜访亲友,也没有除夕日拜访的啊! 公孙倩解释道:“今天是除夕,我带了礼物过来看姐姐。刚才在胡同口见到梅雨,听说姐姐病得很厉害,可是真的?” 夏雨点头,“夫人正在房间里躺着,林姑娘若不嫌弃便去瞧瞧吧!夫人可受罪了。” “好,我去瞧瞧。”公孙倩跨步进入院内,夏雨掩了院门,正要插上门闩。 “等等。”公孙倩道,“梅雨估计就快回来了,门就这么放着吧!大年夜的也不会有人来的。” 夏雨想想也是。要是一会梅雨将公子带了回来,敲门时她又听不到,岂不是耽误了时间。于是只是将门掩着,将公孙倩带到了霓裳的卧室。 霓裳的病看起来的确很严重,整个人蔫蔫的,脸色发白唇色发青,一头卷曲的漂亮卷发被汗水浸湿,糊糊的黏在脸上。空气中流窜着一股难闻恶心的馊味,公孙倩嫌弃的微微皱眉,强迫自己坐下来。 关切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个样子啊?” 霓裳已经吐了太多次,喉咙已经干哑,语不成声。 夏雨给公孙倩倒了杯茶,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中间吃了两块糕点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霓裳有气无力道:“许是那糕点不干净吧!” 公孙倩冷笑,糕点当然不干净,不然你也不至于这样。 她故作问:“这糕点是姐姐自己做的吗?” 夏雨替主子回答道:“不是,这是我家公子在十里食乡定的,他们每隔两天送来一次。” 公孙倩聪明的不再问。 一个外室女人,能得君悦如此对待,已经算是不错了。像城中有些贵族子弟养的外室,十天半月后就已经将人望之天外了。 卧室外传来了脚步声,夏雨以为是梅雨带了公子回来,忙迎着出去。 只是刚到门口,却见进来的人不是梅雨也不是公子,而是两个不知是谁的男子。她慌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住的是......” 她话还没说完,脖颈处便被人从后面一砸,人顿时一歪,晕了过去。 公孙倩一改之前的和颜悦色,冷冷道:“进来。” 室内,霓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已经一动不动了。跟随公孙倩进来的两个男人利落的将霓裳反手绑住,套进麻袋中,又将打晕了的夏雨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东西呢?”公孙倩问。 两男人中的一人递上个盒子,公孙倩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来。 是一根看起来普通的柱香,紫色的,长约五寸。 公孙倩擦了火折子,点燃了柱香。袅袅迷烟升空,散发着淡淡的迷迭香气,熏染一室。 “走。”公孙倩命令。 几人出了卧室,反手关了门,出了院子,出了胡同。 胡同口处,有马车早已候着。公孙倩率先跨步上去,后面跟随的两个男人将肩上的麻袋往车上一抛,人跳上车辕,驾马直接往城外而去。 经过街市时,正好与匆匆赶来的君悦,擦肩而过。 公孙倩朝君悦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虽然没能亲手了结此人,但她会让他身败名裂,承受着比她还痛苦百倍的耻辱。 --- 马车一路出城,直达公孙家在城外的别庄。 别庄门口,公孙博早已等得不耐烦。翘首盼了不知道多少回,才终于见到了自家马车的身影。 “怎么这么慢?”他抱怨。 公孙倩没好气道:“没有我,你只怕还不知道看着人家的画像看到几时呢!” 公孙博忙讨好,“是是是,就知道我妹妹厉害。你快把人弄下来,我要赶紧回去。”说着,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跨上马车。 “等等。”公孙倩却拦在了马车前面,问道,“王家父子呢?” “哎呀,早就等着了。你再不把人送进去,只怕他们以为我在诓人要走了。” 公孙倩嗯了声,这才指挥着两个手下将车上的麻袋扛下来,往别庄内而去。而公孙展则上了马车,催令车夫快马加鞭往城内赶去。 别庄内厅堂。 王家父子在喝了两盅茶水之后,终于再也等得不耐烦了。 王阳仁抱怨道:“这公孙博,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是骗我们来的吧!” 王德柏点头,“我看也是,说什么能把人给弄来,切,就他那脑子,能有什么办法把人弄来。” 王阳仁笑了两声,“父亲,你既然不信,干嘛还要巴巴的来了。” “嘿你...”王德柏睇了儿子一眼,“还说我呢,你不也来了吗?” 这两父子,哪有美人往哪钻。本来也是不相信公孙博有那本事能把霓裳弄来的,但是每晚他们摸去八音胡同的别院,总是找不到霓裳本人,折腾得难受。 今天早上,公孙博突然找到府上去,说是有办法能帮他们抓来霓裳。 父子俩半信半疑。公孙家自从出了公孙倩那回事之后,怎么还可能眼巴巴的跑过来帮自己? 公孙博却也不说原因,只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先是在十里食乡送去给霓裳的糕点里点腹痛药,然后支开她的婢女去寻大夫,趁着霓裳虚弱无力之时将人打晕,偷偷运出城外,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父子俩翻了个白眼。搞得这么麻烦,直接闯进去把人打晕弄出来不就了事。 公孙博自然不能把他还要算计君悦的事情道出来,只解释说:“霓裳毕竟是君悦的女人,你搞的动静太大,到时怎么跟君悦交代?再说,霓裳好歹是我那堂弟送给君悦的,我要是明目张胆的把人绑来送给你们,岂不是打了我堂弟的脸。” 王家父子俩一听,觉得这解释也说得过去。 自从孟甲巷的三个美人被家里的母夜叉剿了老巢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开荤了,当下不再犹豫的跟着公孙博出了城。 可是这都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他们都上了好几趟茅厕了,别说霓裳的影子,连公孙博人也不见了。 父子俩果断起身,王德柏气道:“回去回去。公孙博这头猪敢耍我们,看我怎么收拾他。” 两人刚出了厅门,便有个小厮跑过来,道:“两位爷,公子让奴才来传话,说是人已经到了,请随奴才来。” 俩父子对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 王德柏惊讶道:“真把人弄来了?这头猪还是有点本事的嘛!” 王阳仁迫不及待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去呀!” 原来他一开始看上的就是这个霓裳,却被公孙展拦着不给。如今美人近在眼前,哪里还能顾得了其它,撒开脚就往小厮说的房间跑去。 王德柏切了声,“猴急。” 章节目录 第399章 要杀人 别庄的后院,一间装潢雅致的卧室内,霓裳一身紫色着装,安详的睡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一旁的茶几上,茶杯几盏,茶壶一柄,几上熏香缥缈,香气迷迭。 王家父子一路过来,竟一个人也没遇到。虽是心里疑惑,但美人的诱惑占据了他们几乎全部的思考,只当是公孙博不愿太多的人知道这边的情况。 进了卧室,首先扑鼻的就是那股迷迭的香气,闻着身心舒畅,颇有情调。 两人往床上看去,可不就是魂牵梦绕的美人儿。 “美人儿,我来了。” 房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父子俩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公孙博为了以防别人打扰他们而顺手关上的。 这公孙博,平日里看着就是头又蠢又笨的猪,想不到今天还挺聪明的。 “管他呢,快点过去。”王德柏催促。 等两人冲到床边,正要对床上的美人宽衣解带时,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脑袋昏帐,四肢酸软。 两人甩甩头,想要让自己的意识恢复些清醒,却越甩越昏,越甩越无力,瘫软在地。 这个时候,他们要是再不知道自己中了招,那就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公孙博,你这头猪敢算计我,给我进来。”王阳仁支撑着身体,朝门口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室的安静。 王德柏也顾不得美人顾不得形象了,趴着地往门口爬去。“儿子,快走。” 他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从此刻的情况来看,怕是不妙。 王阳仁也想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跟着老爹使尽吃奶的力气往门口爬去。 室内迷迭香气越来越浓,香气渗透身体的每个毛孔,使人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 门口就在近前,可两人使尽全身力气也只挪动了一点点。 正此时,门开了。 门一开,外面的清新冷气吹进来,将室内的迷迭香气吹散了些许。父子俩贪婪的吸吮着,脑袋清醒了些,体力也恢复了些。 门口有人影移动进来,父子俩人以为是公孙博,抬起头去正准备破口开骂时,声音却堵在了喉咙口。 “怎么是你?”俩人很意外。 公孙倩一身暗红色衣着,化着浓厚妖冶的妆容,看着像是嗜血的魔鬼。 她抬脚踏进室内,又反手将门关上,冷笑道:“不是我,你们以为会是谁?” 门关上了,也阻挡了吹进来的清新空气。 王阳仁咬着牙道:“贱人,你要干什么?” 公孙倩抽出腰上的鹿筋皮鞭,三两步走到王阳仁跟前蹲下,啧啧两声,很嫌弃的一鞭子抽在王阳仁的脸上,咬着声音道:“我今天,要杀人。” “啊!” --- “啊!” 八音胡同中,同样传来惨叫声。 “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否则我杀了你。” 露天的院子里,君悦站在廊下,隐忍着怒气看向院中正跪着的公孙博身上。 公孙博圆滚滚的身体跪趴在地,半边脸被年有为一拳打得掉了颗门牙,肿得更像头猪了。此刻正一手捂着半边脸一边抽疼得流泪,委屈得跟受了家暴的小媳妇似的。 他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也不知道到底错在了哪一步。 妹妹不是说她已经在房间里点了迷香,只要君悦一进去就会晕倒吗?为什么自己进去的时候,他人还好端端的坐在床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就好像在等着他似的。 紧接着,就是年有为一拳过来,直接将他给打出房门。 他的牙啊! 君悦从廊下走出来,在距离公孙博两步距离时,道:“我再问你一遍,房里的人呢?” “我...我...”公孙博捂着腮帮,口中含血,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啊!” 他决定了,死不承认,否则就完了。 君悦可没时间跟他耗着,再等下去霓裳可就危险了。虽然知道她现在在哪,但她必须从公孙博的口中听到那个地址,如此才顺理成章。 狂风一卷,“唰”的一声,利剑出鞘。 众人只觉得自己的头发衣摆从右边随风的方向吹到左边,眼睛受不住凛戾的闭上,脸也跟着别到左边。 等风过去了,衣摆垂下恢复原样,众人睁开眼睛正回头来时,公孙博已是一头散发。积了雪的地面上,正有黑色的发丝根根飘落。 “唰”的一声,利剑回鞘。 几人看向连呼吸都忘了的惊怔的公孙博,却见他圆圆的头顶上,有一块地方露出了白色的头皮。头皮上不见血,也不见一根头发。利剑所过之处,不是割,是削。 削啊!剑要是再往下偏一点点,削去的就不是头发,而是他半个脑袋了。 年有为看着手中的剑,再看着面前的主人。若不是有公孙博头顶上的头皮作证,他都以为刚才他的剑没有出过鞘。 瞬息之间,好快的身手。 看来他还要加把劲练功啊! 风声停,空气中除了血的腥气,还有股难闻的骚气。众人嫌弃的抬手捂住嘴巴鼻子,看着地上的人裙摆上湿哒哒一片。 君悦冷冷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公孙博摸着光秃秃的头顶,抖如筛糠的身体怎么也停不下来,哆嗦着漏风的牙齿断断续续的说出几个颤抖的字音:“城...西...别...庄...” 几乎隐在横肉中看不见的眼睛里写满了惊魂,恐惧和害怕。 一言不合就削人,他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君悦越过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把他给我拖进宫去,让公孙柳轩去跟我要人。派一队仪卫司,跟我去城西别庄。” “是。”年有为沉声应下。 --- 梨园里,台上的戏场正唱到最高潮的一段。 锵锵锵乓乓乓的奏乐声盖过了园内的一切声音,众人无不喝彩叫好,青衣旦开口,声音似空灵的海泼,拍打着人们的耳膜,返虚入浑。 二楼,公孙展的包间里。 敲门声过后,走进来一人,弯腰压低了声音对主子耳语道:“公孙博被带进王宫,年有为领着一队仪卫司往城西去了。” 公孙展嗯了声,没有说话,那人起身又出去了。 一旁的公孙盈疑惑,“什么事,除夕日的还要忙?” 公孙展对上姐姐,暖暖一笑,道:“大哥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不是很大,姐姐不必理会。” 公孙盈知道弟弟这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继续专心看戏。 公孙展也正回头,继续看戏。 他扫视了一圈一楼密密匝匝的人头,然后在靠近二楼的楼梯口处,看到了正急匆匆往外走的黎镜云,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狐狸似的微笑。 他转头,对一旁伺候的人道:“今天的戏,果然唱得好,一会多给一倍的赏钱。”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死得好 君悦骑着马,一路横冲过市,引来不少百姓的抱怨和咒骂。 到城西门口时,黎镜云也正带着人追上。 “世子这是要去哪?”两人并肩骑驰,黎镜云问道。 君悦没好气道:“你不是有眼睛吗,出城啊!” 黎镜云也不气,“既然是出城,世子身份尊贵,还是让臣一路护送吧!” “随便。” 一路狂飞,到城西公孙家的别庄。 君悦是第二次来到这别庄。上次来,还是被公孙博绑架来的呢!中间也不过相隔个把月而已,真是人生如戏。 到门口时,自然被守门的护院拦下。 黎镜云尽职尽责的,亮明了君悦的身份:“世子驾到,你们还敢阻拦,不想要脑袋了吗?滚开。” 护院面面相觑,不敢让路也不敢阻拦。里面可是有王家父子,有四姑娘啊! 黎镜云趁着他们犹豫的空档,将人推开,君悦带着央央一队人进入别庄内。 君悦来过这一次,所以熟路,径直往内院而去。别庄的下人边跟着边阻拦,然看着一众佩刀的仪卫司,还有黎少将军,阻拦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却不敢动刀动手。 “你们抓来的姑娘在哪里?”君悦问道。 后院的房间这么多,谁知道她们在哪一间。 “什...什么姑娘?”下人结结巴巴慌慌张张道。 君悦一把拧过他的衣领,冷声道:“你最好马上说,否则我让你给你家人收尸。” 下人吓得额头冒汗,哆嗦着再不敢隐瞒。 这主可是很喜欢削东西的呀! 他手指着身后的某个方向,正待说话时,空气中却早他一步传来了救命声。 君悦深邃的双眸一抖,冷气侧漏,直接推开面前的人疾步往声音的来源处跑去。 越往前,救命喊声越清晰。但听着却不是女子的声音,而是男子的。 黎镜云皱眉,“这怎么听着像是王家父子的声音。” 可是不太可能啊,王家父子怎会出现在公孙家的别庄里? 空气中除了救命喊声,似乎还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不,又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抽鞭子的声音,“啪啪”的打在地面上,声音尤为响亮。 众人到达一院落前,叫喊声十分清晰,便是从院中传来的。 黎镜云让人上去开门,门被从里面锁上了。他急得身体一横,站在了众人前面,全身肌肉紧绷,集中力量于脚,后退两步助跑。等跑到门板前两步距离时,大腿一抬,重重踢在了紧闭的大门上。坚固的大门“嘣”的一声被撞开,撞在了两侧的院墙上,来回反弹了几下后终于停了下来。 君悦忍住眼睛瞪圆嘴巴张开的惊呆状。 我的个乖乖,你那条腿是铁做的吗? “世子,请。” 黎镜云十分自然的转身,示意君悦先进。 君悦收起惊呆的小心思,昂首跨进院内,来到房门前。 房门和院门一样,被从里面锁上了。 房间内此时除了王家两父子的惨叫声,抽鞭子声,还有公孙倩的怒狠声。 “抽死你们个人渣。” “诅咒你们王家断子绝孙。” “扒你们皮抽你们筋。” “像你们当初对我一样,将你们活埋。” 房间外众人听着这阴狠毒辣的咒语,光是听听都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说千万别得罪女人,她们狠起来,那绝对是午夜梦魔。 “去死吧!” 房间内传来了一声怒吼,以及鞭子的抽声。 君悦给黎镜云一个眼神。黎镜云会意的上前去,用刚才的方式将房间门撞开。 “嘭”的一声,房门大敞,室内困了太久的迷迭香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室外众人不适的抬起手臂遮住口鼻,这味道太呛了。 众人捂住口鼻进去时,便刚巧不巧的,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室内一片狼藉,茶几瓷器木头等碎片散落一地,飞罩下幔帐松散。王德柏一身血痕,侧趴卷缩在窗下墙角,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王阳仁一身残破衣裳,身上血痕条条醒目,人正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公孙倩的鞭子一卷甩向空中。人飞过处轨迹划了条抛物线,撞在了对面的窗棱上,身体受阻后又直直摔向地面,正好摔在一片瓷器碎片中,正好摔在他老爹的脚边,身体疼得抽搐。 “我杀了你。” 公孙倩红了眼发了魔的又是一鞭子甩过去,想要再次抽打王阳仁。 “拦住她。”君悦急喝。 年有为眼疾手快,身体迅速移动几步到公孙倩面前,徒手抓住了她甩向王阳仁的鞭子,稍用巧劲,便将公孙倩手中的鞭子抽了出来。 公孙倩大怒,“哪来的野狗,给我滚开。” “都给我住手。”君悦厉声大喝,对身后的仪卫司吼道,“还不快救人。” 黎镜云忙带人过去,想要将王家父子给扶起来。两个官居副司之职的有头有脸之人,两个大男人,被个小女子欺负到这份上,也真是丢他们男人的脸。 年有为环视室内一圈,迅速找到了散发着迷迭香气的来源,赶紧过去将其熄灭。再看床上依旧沉睡的霓裳,忙拉过被子将其盖住。 “世子。” 黎镜云站在王阳仁身前,转头来不可置信道:“他死了。” “你说什么?” 没等君悦有所反应,被人扶起来了的王德柏已是惊得一把推开仪卫,急冲两步上前去。 君悦近前看时,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瞪着瞳孔口吐红血、没了任何动静的王阳仁。除了身上的鞭痕,就是他脑后脖子下缓缓流淌出来的红色血泊,像漏洞的茶壶,摊了一地,艳红色的,散发着腥味,冒着热气。 黎镜云弯腰蹲下,抬手稍稍将王阳仁的脑袋掰向一边,露出他的后脑勺来。 众人屏住呼吸,一室安寂。 王阳仁的后脑勺处,一块两指宽的瓷器碎片,径直没入头皮。如果这块瓷器碎片够长,说不定就能从鼻梁处窜出来了。 “我的儿子。” 一声惨痛的哀嚎,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王德柏“咚”的一声,双膝直直跪在地板上,跪爬着爬向自己的儿子,苍老的双手想要触碰他,却又不知从哪里碰起,最后变成了捶地。凌乱的头发垂散,夹杂着血迹和泪水,面容悲痛,满心凄凉。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但这可怜,并不值得同情。 “呵...哈哈...哈哈哈...”身后传来魔鬼似的笑声,“死了啊,死得好,死得好。我的诅咒应验了,应验了,死得好。” 公孙倩一身暗红红装,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一直重复着“死了好死了好”。众人看去,只觉得她疯了。 “贱人。”王德柏猛地起身,撞开仪卫,冲向那个发疯了的红装女人,双手成钳就要掐住她的脖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拦住他。”君悦急喝。 仪卫手快,拦住了杀气腾腾的王德柏,那边公孙倩也被人拦住。两人双手双脚在空中踢向对方,一个大笑死了好,一个盛怒我要杀了你,一副要将对方生撕活剥的架势。 杀子之仇,今日之后,王家和公孙家便是死仇。 君悦双眸森冷,冷声命令道:“来人。立即将此别庄封锁,庄内所有人押回城内。派人守住这里,封锁现场。令派人快马加鞭回城,禀报刑司和府台,派仵作过来。” “是。”黎镜云应声。今日出来,收获可真是大。 君悦转过身,沉声道:“派人去传信,六司司正、公孙家、王家和黎家所有人,马上进宫,谁都不许推脱。” “是。” “把公孙倩押回城。” “是。” 众人各自领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君悦迈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解下身上的斗篷将女子裹住,而后弯腰将其抱起,众目睽睽之下往房外而去。 这个一直沉睡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却是这桩杀人案的导火索。她好像是这桩杀人案的关键,却又好似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雪越下越大,积雪覆盖了山川、河流、房屋、脚印,同时也埋葬了那颗永远回不来的灵魂。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复仇 原本平平静静、和和美美的除夕日,因为公孙倩杀人一事,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就闹得全城沸沸扬扬,搅得众人不得安宁。 这桩案子,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 王阳仁死于公孙倩之手,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她赖也赖不掉。 而且,公孙倩本人也没有赖,还承认说人就是她杀的,还说只恨没能杀了王德柏。 公孙柳轩今日被自家女儿这道雷劈得那是外焦里嫩。 王阳仁被杀了,凶手是自己女儿,证人是世子和黎镜云,还有仪卫司几十双眼睛,他想为女儿辩驳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更可悲的是,他的女儿还仇恨他,说:“你也不过是个势利鬼,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欺辱,你都可以不闻不问。不仅如此,你还要跟仇人合作,谋夺利益。呵,我公孙倩投胎你公孙家,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公孙柳轩看着自家女儿,惊讶得全身颤抖,只觉得她疯了。 公孙倩讽笑,“我是疯了,我被你们逼疯了。所以你们记住,以后别惹疯子,否则我要你们的命。” “你。”她指着王德柏,以及阶上的君悦,恨道:“还有你,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就是做鬼,一样回来找你们。” 君悦冷笑,本姑娘就是只鬼,还怕鬼吗? 她朗声道:“来人,把公孙博带进来。” 公孙柳轩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刚才有宫人去府上传话,说让他进宫来领儿子。这儿子又出了什么事? 公孙博被带进来时,看到殿上这么多重要人物都在,便知事情只怕不妙。 他偷偷拿眼去瞄上首的君悦,对方冷冷的声音已传来:“公孙博,把你今天跟你妹妹合谋的事情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如有一句虚言,刑司的大牢只怕不是你这种人扛得住的。” 公孙博摸着自己头顶一片沙漠,哪里还敢有什么隐瞒,于是将事情从头到尾透了个底朝天。 “事情要从小年夜那天说起。” 小年夜那天,公孙倩去跟公孙博交易,他帮她约出王家父子,她帮他弄到君悦。 说到这里的时候,众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向上首的白衣少年。暗道这公孙博还是挺有眼光的,这么看着这白衣少年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只不过看过后又暗自摇头,公孙博去惹君悦,真是自不量力。 公孙博除了吃喝就是嫖赌,半分脑子都没有。他连自个妹妹都比不上,还敢去招惹君悦。 君悦这个人,实力或许不行,但是小聪明还是有的,对付他一个公孙博绰绰有余了。 “今天,妹妹说机会来了。” 公孙博继续道:“她利用王家父子对那个叫霓裳的肖想心里,让我将两人诱去别庄。然后让人在十里食乡的糕点里下药,等霓裳药效发作之后就把她打晕带出来。又在房间内点了迷香,等下人把世子带回来之后,一进屋子就会中了迷药晕倒,而我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众人都明白。 黎磊听得兴致勃勃,问道:“然后呢?” 公孙博闷声闷气道:“然后,我一进去的时候,世子就坐在屋内等着我。然后,就给了我一拳。然后,我我的头就成了这个样子。” 众人视线再次落在公孙博的头上,想笑又不敢笑。 这君悦真是喜欢削东西。 赵之岩怒道:“敢下药暗害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我,这,”公孙博支吾,“这世子不是没事嘛!” “那是世子有神明庇佑,你光是有这种想法,便已是犯上,还敢顶撞。” 公孙博哆嗦了嘴巴,不敢再顶。 “然后呢?”黎磊再问。 公孙博一蒙,“没然后了呀,然后我就被带到这来了呀!” 黎镜云讽笑,“公孙博,你妹妹一个闺阁女子,无缘无故让你帮她把两个男人骗出来,你们公孙家的人癖好还真是有特色。” “这......” “嗯哼。”公孙柳轩及时打断了儿子的话。那事事关女儿的名声,关乎公孙家的名誉,岂能随便说出来。 公孙柳轩问向上首的君悦:“世子,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我公孙家的别庄?” 君悦冷笑,“你家一双儿女胆子够大的,动心思动到本世子的人身上来了,本世子不能去把人要回来吗?” 殿内众人哦了声,了解了。原来又是一出由女人引起的风波。 红颜祸水。 公孙柳轩哼了声,道:“依臣看,这女人就是祸水,要不是她,今天这件事情也不会发生,她才是罪魁祸首。” 君悦翻了个白眼,“公孙副司,你想要为你女儿找个替死鬼,我答应,你问问人家王副司答不答应?” 霓裳也算是受害人之一,在他公孙柳轩的口中倒成了施害人了。这天理,果真是没有。 “我不答应。”一直沉痛于失子中的王德柏猛然吼道。 他面向公孙柳轩,直指他道:“公孙倩这个贱人,我要她为我儿子偿命。” “王德柏。”公孙柳轩不服,也吼道,“要不是你们贪恋美色,动心思动到了世子的女人身上,能出这样的事吗?那是你们咎由自取。” “公孙柳轩,你放他娘的狗屁,我就算看上了世子的人,可我什么也没做。你女儿杀了我儿子是事实,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哼,那你们当初侮辱我女儿的事,又该怎么算?” “哼,公孙倩那贱人,我睡就睡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有本事当初怎么不杀了我,现在来算账,有意义吗?你女儿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窝囊废。” “你满口喷粪,你说谁窝囊废?” “你就是窝囊废。你女儿瘦不拉几的,有什么好摸的,没两次就腻了,还好意思装......” “都给我闭嘴。”君悦运了真气一吼,直将众人吼得耳膜发震,本能的抬手堵住耳孔。 君悦的确是气了。公孙倩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人家好歹是女人,被大庭广众的这样侮辱,同身为女人的她也看不下去。 他妈的,欺负女人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只是经由刚才两人的一吵,众人也都明白了。原来是当初王家父子睡了公孙倩,所以公孙倩这才上演复仇的戏码。这么说,王阳仁死了也不冤。 正这时,刑司吕济生勘验尸体回来了。 “秉世子,王副司身上鞭痕无数,但都不是致命伤。王副司的致命伤在他的脑后,也就是那块直没入脑中的瓷器碎片。经查,那块碎片,就是现场打破的瓷器碎片。” 也就是说,王阳仁确信是死于公孙倩之手。 公孙柳轩心如死灰,可他还是想抓着根稻草辩驳道:“世子,王阳仁是死于意外。我女儿的确是鞭打了他,但却没有要杀了他的意思啊!” “意外?”王德柏呵了声,“公孙柳轩你跟我说这是意外,你信不信明天我让你儿子就死于意外。” “王德柏你敢。” “不是意外。”公孙倩厉声吼道,眼神发狠。“人就是我杀的,因为他们该杀。就算他当时不死,我一样一鞭子抽死他。” 得,这回犯人自己招供,没什么好辨的了。 君悦当下下令道:“公孙倩杀人一案,证据确凿,无需再议。立即将人压入大牢,将与此案相关的所有人员全部羁押,刑司、府台负责审讯,有罪的惩处,无罪的释放。并整理好相关证据文书,等正月十五之后复议结案,到时再议有关公孙倩的惩处问题。至于公孙博,他虽非真凶,却是帮凶,让他在大牢里好好反省,等二月时再接出来。” “不行。”公孙柳轩立即反对。 君悦加重了语气,“此事由不得公孙副司说不,你没权利。如今民意沸腾,你难道要让百姓看到你儿女从王宫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可是......” “散会。” 君悦果断下令,不给任何人再有争辩的机会。 公孙柳轩为何说不行她十分清楚。 刑司,那是王家的地盘,公孙倩进去了岂能好过。可是不这么做,她也没法给王家一个交代。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三家已不再平衡,利弊之间,总得选择利。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步步精准 君悦回到含香殿的时候,佟王妃和南宫素寰都在,兰若先也回来了,几人围坐茶几旁等候。 “到底怎么回事?”佟王妃担忧道,“不是去听戏吗,怎么还死了人呢?” 君悦于是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佟王妃听罢,气得不顾形象呸了声,“他公孙博那头猪是什么东西,连我的孩子都敢打主意,做梦。” 三个孩子一怔,不可思议的面面相觑了眼。没想到佟王妃还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不过佟王妃你知道你话里有语病吗?你都说了公孙博是头猪,还问他是什么东西,不是自相矛盾嘛!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佟王妃一脸惊恐的看向女儿,问:“你什么时候在外面养了个女人的?” “...嗯...”君悦缩了脖子,闷闷压着声音道,“也就不久前。” “君悦。”佟王妃猛拍了下桌子,大声吼道,“你胆子大了什么事都敢做是不是?” 君悦脖子缩了再缩,鹌鹑装得要多像有多像。 佟王妃气什么她清楚,不是因为她养了个人,而是养了个人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佟王妃是个传统的女人,在她心里,女儿就是个女人,她接受不了一个女人养一个女人外室这件事实。 虽然两个女人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事,但光是听着她也接受不了。 南宫素寰忙劝道:“母妃,您别生气,君悦不是小孩子,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佟王妃母性发威,“什么理由都不行。” 她将脸一瞥,突然瞥到一旁的兰若先身上,瞥得兰若先后背脊梁一个生冷。 兰若先结结巴巴道:“王妃...阿姨,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她养了个...女人。” 佟王妃不信,女儿是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做养外室这种男人才做的事。她整天跟着兰若先鬼混,肯定是这兰若先教唆她这么做的。 君悦眼轱辘一转,毫不留情的赶紧将这祸水引到兰若先身上:“你不是跟我保证不会出事的吗?” “啊?”兰若先一蒙,“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你不是跟我说那条巷子隐蔽,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吗?” 兰若先更蒙,“什么巷子不巷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嘿,现在事情发生了,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我好心好意帮你把人藏在那,你现在倒好,撇得那叫一个干净,让我给你背了黑锅。我怎么可能会在外面养女人,这种事想想都不可能的知道吗?” 兰若先由是再笨,也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好啊,果然是你。” 不等他反应过来,佟王妃已经气得拧着他的小耳朵站起来。拧得娃娃脸那叫一个疼,嗷嗷的惨叫声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君悦和南宫素寰各自摸着自己的耳朵,还好拧的不是自己的。 “我就说我好好的孩子怎么可能养外室,却原来都是你怂恿的。” “哎哟哎哟,王妃阿姨疼疼,我冤枉啊!” “我的孩子我最了解,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君悦,你王八蛋,救命啊!” “谁都救不了你,走,跟我出去,我好好说道说道你。走。” “哎哎哎......” 君悦看着一老一小的两人,无良的对着他们的背影挥手say拜拜。 南宫素寰对上君悦调皮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好好的做什么冤枉他呀!” 君悦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他白吃白喝我的东西这么久,当然得替我受点罪呀!你放心,咱们母妃也不是个笨的,她自然知道我在说谎。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做给外面的人看而已,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可这霓裳到底是什么人啊?” 君悦道:“她是公孙展送给我的女人,用来监视我的。我总不能把她带回宫来跟我同住一个屋吧,所以只能放在外面喽!” 南宫素寰哦了声,“原来是这样啊!” 正这时,广元殿的人来报,说是姜离王找她。 君悦整了整衣裳,告别南宫素寰,踏雪而去。 --- 广元殿内,姜离王正在和梨子说着什么。看其神情,心情应该不错。 父女俩对面而坐,梨子倒了茶之后就退出去了。 姜离王问向女儿:“今天这事,是你搞出来的?” 君悦点头,也不否认。“这三家关系紧密,虽然私下也有竞争,但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气连枝。我必须将这跟绳子斩断,让他们独立难支,否则我永远打不破他们的三角关系。” 从上次公孙倩被王家父子侮辱、公孙家隐而不发的事情来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密。利益权衡,公孙倩的事也就可以忽略不计。 这三家百年来都是盘踞姜离的铁三角,势力交叉,权利集中。如果把这三家比作一个三角形,而她是一个圆形,圆形是永远推不倒三角形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三角形散架。 如果连杀子之仇这样的事都可以不追究,那么她可就要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做这个世子了。 “可你这招,太险了。万一公孙家怀疑到你身上,你岂不是很危险?” 君悦点头,“对。所以动手的时候,我借了一个人的手。” “谁?” “公孙展。” “公孙展?”姜离王一怔,“他可是公孙家的人啊!” 君悦道:“没错,他是公孙家的人,可他不是公孙家的家主。那个家主之位,本来是他的,如今鸠占鹊巢,他一定不甘。 他很清楚,公孙柳轩所谓的五年之期根本就是一张废纸,期限到了他也不可能把家主之位让出来。 所以,他需要给公孙柳轩制造麻烦,来分散公孙柳轩的精力,切断公孙柳轩的外力,这样他很多暗地里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姜离王还是不敢相信,“那万一这手,你借不到呢?” “其实我也是在赌,可无论今天公孙展这手能不能借到,王阳仁都必须死。”也必须死在公孙倩的手上。 直到她今天在梨园,看到公孙展身边带的不是关月,她忐忑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 君悦继续道:“如果公孙柳轩怀疑上了我,他也必定会怀疑上公孙展。毕竟霓裳,是公孙展送给我的。从人物关系上来说,霓裳是公孙展的人,只会听从公孙展的命令。” 姜离王怔怔的看着女儿。这番城府,三言两语说出来,都令人心惊胆寒。 王家父子受公孙博的诱惑,公孙倩带出霓裳,君悦从梨园离开,从公孙博口中得知城西别庄,路遇黎镜云,公孙展杀王阳仁,公孙倩成了凶手,所有人成了目击证人...... 她今日,把自己、王家、公孙家和黎家,都绑在了一起,一步错,可就步步错。所以,每一步,都必须精准。 到底要如何下这盘棋,才能把这么多棋子集聚到一起,利用他们的私心,计算他们的每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欣慰于女儿的心思玲珑,可同时也担忧她这样的聪慧。 都说慧极必伤,这聪慧于她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章节目录 第403章 老子高兴 公孙博一路哭喊着被人押进刑司大牢,公孙倩倒是安安静静的。 所过之处,百姓面无表情。甚至一路跟随着一直到刑司门前,这才终于确定这两人是真的下了大狱。 不知道是哪个汉子先说的:“娘子,咱们今晚多加两道荤菜。” 他娘子不解,“为何?” 那汉子道:“今儿除夕,老子高兴。” 众人看去,那汉子夫妇可不就是当初被公孙倩的狗咬死的那孩子的父母。如今凶手下了狱,他们可不就高兴了。 可是这高兴会不会早了点,谁知道是不是进去待个个把时辰又出来了? 有人道:“应该不会吧!这公孙倩可是杀了人的,杀的还不是别人,正是王家的那儿子。” 又一人接话,“谁知道呢!这公孙家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大王都不放在眼里呢!” “这种畜生,留着就是祸害,早死了早好。” 人群议论纷纷,渐渐的散去。好些人又重新回到菜市,多买了些鱼肉。 今儿除夕,他们高兴,加餐。 公孙柳轩刚回到府门前,就看到自家大门像乡下的茅坑门一样,挂满了鸡蛋清菜叶等垃圾,还有一群人在门口叫嚣。“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 带头的,正是赋城里有名的母夜叉,焦氏,王阳仁的母亲。 公孙柳轩气得想一脚跳下车,喝退这个烟花之地出身的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离他家大门远点。 人刚探出头来,管家忙阻止道:“老爷不可。如今这些人已经疯了,您要是过去,说不定有性命之忧啊!” 公孙柳轩颤抖着手指指着眼前一群人,怒骂:“刁民,一群刁民,府台呢,为何不过来将人赶走?” 管家为难道:“老爷息怒,老奴去了衙门。衙门的人说官差还在别庄勘察现场,还没回来呢!” “哼。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尽使下三滥手段。” 管家只能劝说老爷息怒,马车改了道绕过宅邸,从后门进入。 公孙柳轩感受到了极大的耻辱,此生还是第一次,灰溜溜的从自家后门进门。 这怒气还没消,刚进了府,人还没坐下,便听到了柳氏远远传来的呼喊声。 “公孙柳轩,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女儿。” 公孙柳轩很是烦躁,今天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双儿女就这么硬生生的被从他面前带走,而他竟无能为力。 他正在想办法,他也很想救自己的儿女,尤其是女儿。刑司是什么地方,那是王家的地盘,女儿在里面还能好过。 他原本就心焦如焚,回到家里也不能安生。柳氏非但不能帮点忙,还要跑来大吵大闹,他光听这声音就来气。 他忙抬手吩咐管家道:“去,让人把她给我拉回房去。” 管家为难,那可是女主人,他有几个胆子把人拉走。“老爷,这不太好吧!夫人也是关心姑娘公子的事。” “拉回去。”公孙柳轩怒得直接朝他吼道。 管家被喷了一脸口水,不敢再劝,忙往正走来的柳氏走去。身后传来公孙柳轩的声音:“把她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管家脚下猛地一拌门槛,差点摔飞出去。眼看着怒气冲冲而来的柳氏,也不敢管脚踝上的伤,立即叫人把柳氏给挡在了外面,生拉硬拖的拖回了她房间。 --- 傍晚时,雪下得更大了。 大自然在用它独特唯美的方式,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家家户户掌了灯,点了篝火,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小孩子在门口玩耍放烟火,大人们计算着一年的收成,其乐融融。 当然,有其乐融融,便有哀声惨淡。 王府已经挂起了白帆,请来了高僧,哭声一片。 公孙府里少了大公子四姑娘,这年夜饭自然也吃不起来。只草草的吃过后,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公孙展回到自己房里时,关月已经在等候了。 “公子,今天的事情,有点奇怪。” 公孙展皱眉,“事情不是已经办得很漂亮了吗?有什么奇怪的。” 关月如实道:“今日杀王阳仁的,并不是属下。” “什么?”公孙展惊得一怔,“不是你,难道他真是死于意外?” “不,王阳仁确信是他杀。”关月以他专业的能力道,“如果是死于意外,那么就是他摔到地面时,头部正好扎中了碎片。碎片扎进头部,末端最多也是和头皮平行,形成切面。而王阳仁脑中的那块碎片,比头皮还要隐没进去两分,说明是被人以内力打进去的。” 公孙展微皱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不是你,难道今天还有第三个人想要王阳仁的命?” 那这第三个人,又会是谁? 不可能是王家自己,难道是黎家? 也不应该是黎家,他们没有动机。 忽然的,公孙展脑中一震,震惊不已,他忽略了一个人。 一个看似置身事外,以为对方在自己股掌之间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人。 若说王家和公孙家今日的局面,最想看到的只能是他。 这盘棋,到底谁成了谁的棋子? 还是说,他们都成了彼此的棋子。 --- “少主,我怀疑杀王阳仁的,并不是关月。” 含香殿内,房氐说道。 君悦蹙眉,“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房氐道:“属下说不上来,只是凭现场留下来的证据判断。房间的纱窗上,只有一个洞口,与王阳仁头部中的碎片吻合。但关键是,纱窗上的洞口,正对着半空中王阳仁横着的身体。而关月所在的位置,正对的却是王阳仁的头顶。”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闭上眼睛想象着。 把半空中的王阳仁当成是一个“十”,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原则,当时王阳仁是头朝西脚朝东,也就是“十”中的“一”。凶手打中他的后脑勺,也就是凶手在他的正北方位。 而关月则在王阳仁的头部方向,也就是西方,他是不可能打中王阳仁的后脑勺的。如果是关月出手,碎片进入的应该是王阳仁的头顶,即百会穴处。 所以,杀人的不是她,也不是公孙展,是第三者。 这个手法,何其的熟悉。 君悦猛地睁开眼睛,沉沉道:“我又被利用了。” 第二次,莫名的又被人利用了。 上一次,对方利用她对公孙倩的报复,将公孙倩送到了王家父子的床上。 这一次,对方利用她要挑起王家和公孙家事端的契机,杀了王阳仁。 高手,他妈的真是高手。 “我的身边,有眼睛。”君悦肯定道。 房氐惊道:“谁?” “这个人,他对我很熟悉,对我的行踪很熟悉,他一定是我身边的人。” 否则不可能时间掐得这么准的跟在她身后,做了那只黄雀。 这个人,他到底想干嘛? 君悦问道:“五星赤羽箭和杨一修的事有什么进展?” 房氐摇头,“太安传来的消息,杨一修自从回到太子府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并未有什么发现。至于五星赤羽箭,线索也跟着黛香绫香囊店的查封而中断,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君悦纳闷,“咱们的蜂巢,情报遍布天下,但凡有踪迹的一般都有迹可循,为何这五星赤羽箭却是半分踪迹也查不到?” “只能说明,它以前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或者它隐藏在一个连蜂巢也不知道的地方。” 一个连蜂巢也不知道的...... 君悦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笑里藏刀 除夕守岁,年初一不出门。 年初二,王家发了讣告,开唁,君悦代表君家前往。 王家乃三大世族之一,无论是真心来吊唁的,还是借着吊唁走动拉关系的,总之来了不少人。 走出王府时,正好看到了一身素衣的公孙展。 兑去一身红装的他,看起来像只恬淡的狐狸,少了几分精明精算。君悦感慨,人果然是靠衣装的动物。 “公孙公子是在等我?” 他站在马车旁,黑色斗篷屹立白雪中,黑白相衬分明。 公孙展笑道:“世子可有空,一起吃早茶吧!” 君悦笑笑,“大过年的当然有空。只是我出门没带钱,公孙公子要与我喝茶,茶钱可得你来付。” 公孙展微微轻笑,这君世子有时候还真的很幽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君悦上了他的马车,两人往附近的茶楼而去。 到了茶楼,点了个包间。 店小二上完茶之后,便退出去了,各自的护卫也都退到了门口。 包间内只剩下主子两人。 “这是恒阳最有名的月针茶,世子尝尝。”公孙展抬手,示意她品尝。 君悦持杯,有模有样的嗅、抿、咽,最后挑挑眉,尝不出其中滋味。 哎,好怀念香喷喷的咖啡奶茶啊! 都忘了那是啥味道了。 “我不是好茶之人,品不出一二。”君悦放下茶杯,看向他道,“公孙公子也不是来找我喝茶的,说事吧!” “世子还真是直接。那我便说了。”公孙展正襟危坐,“世子,咱们合作吧!” 君悦眉头一蹙,“合作?” “是,合作。我们的目标虽然不一样,但是对手是一样的。世子想要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你的对手便是我们三家。而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对手便是我叔叔。” 君悦呵的一声讽笑,转头看向敞开的窗隔外。 她一转头,正好露出细白的脖颈,隐藏在毛绒绒的围领之后。公孙博魔怔的,身子稍稍前倾些,想要看得更多更清楚。 君悦很快转回头,公孙展也有些狼狈的赶紧坐正身体。 君悦笑道:“能问下公孙公子,你看上了我什么?实力?钱财?智慧,还是美貌?” 最后两个字,明显带了调笑。 公孙展不知为何,内心鬼使神差的应道:是。好像就是看上了他的美貌。 “我看上的,是世子的手段。” 君悦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挑挑眉。 公孙展继续道:“王阳仁,是世子杀的吧!” 君悦把玩酒杯的动作一滞,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公孙展的眼里,让他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真是他。 他道:“也许从一开始,霓裳和四妹的相识就不是偶然。世子布下这么多棋招,目的就是要王阳仁死。王阳仁一死,三大世族之间坚不可摧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世子就有缝隙可钻了。是吗?” 君悦嘴角一笑,“继续。” 公孙展自信满满的,继续道:“世子有抱负,有野心,你不会甘心做一个傀儡的姜离王。所以你想收权,你想做这个藩地的真正主人。 而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就是你最好的机会。握住这两件事的主事权,你就可以控制宁县,控制龙江一带的财政,并以此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从而控制姜离。 可惜这个机会,被三家截去了。所以后来你很愤怒,这愤怒就报复在了营造局、织造局和孳牲所身上。” 君悦轻笑,“你觉得我不该愤怒吗?本属于公孙公子的家主之位被叔叔抢去的时候,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愤怒。” “所以世子,我们可以合作。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对手。” 君悦不说话,把玩着茶杯状似在思考。 威逼和利诱这两个词,总是很喜欢形影不离。虽然它们厌恶彼此,但不得不说它们是最好的搭配。 见利诱已初见成效,公孙展便加上威逼。 “四妹杀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叔叔若想要救出人,就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本案涉及的人不少,三大家还有世子,以及霓裳。叔叔只要多加留意整件案子的经过,就会注意到霓裳和四妹曾经相识的这一段。世子,如果叔叔认为这个案子一开始的始作俑者是你,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话音落,室内很静,冷空气弥漫的空间里,却流动着一股紧张的燥热。 两人四目凝视,皆是在笑。 笑里藏刀。 对视持续了半分钟左右,君悦扑哧一笑,先道:“有件事希望公孙公子先搞清楚,就算像你说的,一开始霓裳和令妹的相识并非偶然,但是王阳仁的死,真的不是我杀的。” 公孙展狐狸的眼尾,微不可见的挑了一下。 人不是关月杀的,也不是君悦杀的,那还能是谁? “世子不必否认,我不是长舌之人,也不会说出去。” “不不不。”君悦摆手,“不管你信不信,人真的不是我杀的。倒是公孙公子你,除夕那天随你形影不离的关月去哪了?” 话锋突然的转变,另公孙展眉头一蹙。 他竟连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了。 君悦继续道:“据说,是回家了吧!正好,他老家就在城西方向。公孙公子,令叔叔也不是个笨的,你在威胁我想要让我背这个黑锅的同时,可先要保证自家的后院不会起火。” 君悦说完,嫣然一笑,而后起身微微颔首。“茶就喝到这里吧,多谢请客。” 说完,转身,走。干脆利落。 抬手开门,跨出门槛时,君悦再次回头,对里面的人道:“公孙公子还是先查清楚吧!人真不是我杀的。” 跨出门槛,扬长而去。 公孙家势力庞大,也许能通过他们,找到这个幕后两次利用她的人物也说不定。 人走后,关月走进包间,不解道:“公子,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展沉声道:“那天在别庄,有可能除了你和君悦的人之外,还有第三个杀手存在。” “第三个杀手?那为何我没发现?” “不仅你没发现,连君悦的人也没发现。看来赋城,是得好好查查了。” 在他们的地盘上,竟然有这样一个不明身份却时时能杀人的人存在,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保不齐什么时候,那把刀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关月不问其他,只听命于自己的主子。又问起了一事:“公子真的打算跟世子合作?” --- “他只是在试探而已。” 路上,君悦回答了年有为同样问的“世子真的打算跟公孙展合作”的问题。 年有为不解,“可我刚才听他的意思,并没有任何隐晦的意思,倒像是开诚布公。” 君悦笑道:“人之所以出类拔萃,是因为他的心思比平常人多一窍。公孙展他很了解我,知道我聪明谨慎,若是试探性太明显,我就不会上当。索性坦坦荡荡的威逼利诱,让我以为他有诚意,有野心,有手段。一个明确展示自己欲望贪念的人,不是更好控制吗?” 年有为冷冰的一张脸上僵硬的抽了两下,他突然发现这主子也挺臭美自负的。 哪有自己夸自己聪明的。 “可世子又如何断定他只是在试探?” “我虽然自诩聪明,但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我如今除了一个世子之位外,有什么吸引他的?如果真如他所说的看上的是我的手段,那他身边多的是门客谋士,那些人多的是手段。” 年有为点头,有理。 君悦又道:“再说主事权一事吧!他说的有理,我的确可以通过掌握矿山开采和整修龙江的主事权,来达到控制姜离的结果,但是这个过程太久了,没有个十年二十年根本不可能。他给我画了一个很大的饼,但是通往这个饼的路太长了,我可等不了。” 而且,公孙展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公孙家的家主之位。 从他要杀了王阳仁,达到王家和公孙家结仇的事情来看,他想做的是一家独大。他想让公孙家成为姜离唯一的世家。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做那个王。 若想做第一,就得把第一干掉。若想做王,就得把王干掉。 一个时刻想干掉你的人,你还指望他跟你合作,笑话。 那么,他今天这试探,目的何在? 章节目录 第405章 玉兰花种 君悦回了宫,换掉一身素衣。 闲来无事,便去琅玕居走走。 只是到那里时,却正好见到一人也在。 三楼之上,一身素衫,凭栏而立,潇洒飘摇犹如世外仙人。 “怎么有心情到这里来赏景了?”君悦走近他,问道。 佳旭微微侧身,行了一礼,而后才道:“站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初升的太阳。当阳光照到这座阁楼二楼的时候,正好是每日的巳时。” 君悦开玩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熟悉这个王宫啊!” “每天早上巳时的时候,世子还在承运殿议事,自然无暇观察这些。我恐怕是这宫里最闲的人了,闲人自然有闲人打发时间的方式。” 君悦叹了口气,“我可真是羡慕你这样的人生。” 她原本想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日出观沧海,日落画夕阳......算了,不想了,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了。 “世子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世子,不做这个姜离王?”他突然的这么一问。 君悦蹙眉,“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佳旭道:“只是刚才听你这么一感慨,所以有此一问。” 君悦也不做他想,权当是闲来聊天。“想过啊!刚回来的时候还逃过呢!”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 “逃了一路,见了一路。尸位素餐的权贵,食不果腹的百姓,到处是贫穷、饥饿、劫掠、悲惨,很多的场景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到底是俗人一个,生了恻隐之心,于是我又回来了。告诉自己说,我生来就是个不凡的人,到了这个世界就是来拯救他们的。” 君悦偏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佳旭凝视着她的侧脸,不说话。 少年双眸深邃如寒潭,笔挺俏丽,唇红齿白。一身白衣张扬肆意,风采夺目。可此时,那漆黑的双眸里,染了层淡淡的无奈。 她自问自答:“我都觉得自己就是在异想天开。” 佳旭正回头,直视着前方。“世子已经做得很好了。” 君悦双臂搁着护栏上,做得好却还达不到效果,依旧是无用之功。就像高考一样,能决定你上一本还是二本的,只能是那个没有温度的总分数,不是你三年的模拟考。 “对了,问你个事。”她道。 “什么?” 君悦取出手,在护栏上画了个圈,圈内画了个五角星,抬头问:“见过这个图案吗?” 佳旭摇摇头,“不曾见过。” 君悦不死心,“再好好想想,或许是你们毒谷有谁用过?” 佳旭再次摇头,“毒谷里有没有人用我不知道,但我确信我没见过。怎么,它很重要吗?” 君悦一改之前的语气,愤愤道:“这东西,在我背后放了几次冷箭,我却连它尾巴都抓不住,心里有点窝火。” 佳旭看着她窝火的模样,突然觉得心里很爽,话也随意了许多。“隔靴挠痒,是挺难受的。” --- 君悦回到含香殿的时候,流星却进宫来,说是恒阳的非白来了。 非白一来,必定是带着他主子的信的。 君悦迫不及待的出了宫,到了客栈。 非白的确是来送信的,信上没提起朝堂的事,说的都是恒阳的趣事。 说她送去的曲子他很喜欢,尤其是那句“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更甚。还有几时下雪,雪有多大,最近喝了什么酒,去了哪里赏景...... 非白递过来一个盒子,说:“这是玉兰花种,至于栽种方式已经详细记录在里面了。” 君悦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荷包装玉兰花种,附上栽种详述。 于二月春种下,略施草木灰,不过月余便发芽生根。玉兰生性坚韧,无须多加呵护,任其截取春雨滋润,吸收天地灵气,一年后可长寸许高,待二三年过后,便可开花。但愿花开之时,吾能前往,与君共赏,花下饮酒,琴声作伴,度一日安愉。 君悦看完,抬头想了想还是问道:“恒阳......还好吗?” 非白斟酌了字句,道:“在下来之前,还好。” 来之后就不知道了。 君悦也不再问,恒阳好,说明他便好。 非白指了指脚边的两大袋东西,一副便秘的表情道:“这是玉兰花瓣,主子说他的香皂用完了,劳烦世子做好让在下带回去。” “......哈?”君悦一怔,“我不是教小尤子怎么做了吗?” “这在下就不知道了,主子就是这么交代的。”他也很委屈。好好一死士,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如今不仅得跑腿送信,还扛着两大袋的花瓣大老远跑来,怎么看都觉得......娘。 这要是送一女的他还有点乐意,可是这君世子...一男的... 王爷竟然和一男的..... 哎,一言难尽。 君悦哭笑不得,明明走之前就把做香皂的手法教给了小尤子,他还非得大老远的让她来做,然后大老远的运回去。难道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洗得更干净? 这本土的和进口的都一样,因为配方一样啊! 只不过生产商不一样而已嘛! “你先在这住下吧!连琋要的东西,得等几天。”君悦吩咐。 非白道:“来之前主子已经交代过了,在下会一直等候。” 意思是,拿不到东西,他就不走了。 君悦腹诽:连琋这孩子什么时候也会耍无赖了? --- 制作香皂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君悦刚回来的时候就做了一套。于是买了材料,趁着春节空闲的时间,也为自己多做几块留着备用。 香云不解,“世子的香皂不是还有吗,怎么又做?” 君悦没有明说,只道:“这个比较特别,送人的。” “那也可以交给奴婢来做啊!”反正如今她也会了。 君悦摇摇头,那孩子挑剔得很,要是知道他亲自要求她做的东西她却借由他人的手,估计会跟他冷战几个月甚至一年不说话。她最是了解他的脾气,这种事他可做得出来。 其实她明白他的这种心思,无非就是要在她心里加深烙印,否则这种异地恋会因为距离的关系渐渐疏远、陌生,然后一方会先将一方忘了。 而他高傲的不允许,那个率先忘了一方的,是她。 香云无奈,只能任由堂堂世子像个灶妇一般,在厨房里窜来窜去,自己只能打下手。 两天后,皂体凝固,君悦送去给了非白。整整十块,够他洗半年的了。 非白接过东西,小心翼翼的包好,这才回去交差。 正好,下了一个冬季的雪,终于停了。太阳露出了笑脸,照射在冷寂了一个冬季的大地上。 章节目录 第406章 以静制动 年初五,迎财神。 可信安王府中迎来的不是财神,而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终于醒来。 因中毒而陷入昏迷的信安王,终于在今晨巳时,悠悠睁开了眼睛。 信安王府中的御医松了口气,芸贵妃松了口气,信安王妃松了口气,王府里的下人松了口气,齐帝松了口气,岑皇后和岑阁老......提了口气。 “王爷能醒来,真是洪福齐天,陛下保佑。这毒猛烈,入喉即入心肺,要是王爷再醒不过来,即便是能救回性命,恐怕也会如同活死人,长睡不醒啊!” 老御医老泪纵横。 这是过的,最提心吊胆、最糟糕的一个年了,连口团圆饭都没能吃上。 齐晴坐在床边上,也是泪雨如珠,因为流产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如风中柳枝,摇摇欲坠。 芸贵妃忙将她劝了回去,“你刚小产,更要注重身体,可不能落下毛病,不然以后再要孩子,可就难了。” “小产?”连城苍白的脸上更白了几个度,因几日来的不沾滴水而喉咙干哑,说出来的话就像破管般呜呜咽咽。 芸贵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件痛事的。 齐晴脸上的泪流得更汹涌,颤声道:“对不起王爷,妾身没能保住咱们的孩子。” 那个才来几天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连城突然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棉被下的手紧攥。 这是报应吧! 如果一开始他就知道有了个孩子,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一定不会。 “对不起。” 第一次,他对她说对不起。 齐晴不知道是该伤心还是该欢喜。他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她感觉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夫妻的感觉。他终于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跟自己的妻子平心静气的说对不起了。 可是换来这句对不起的代价,太大了。 “不,是妾身要说对不起才对。要不是妾身,也不会给人机会,王爷也就不会中毒。” 连城愧疚道:“我不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说着,好不容易抑制的泪水又滑了下来。 连城看着她苍白的一张脸,那神情对他是真真切切的关心、担忧和爱慕,不似别人除了敬仰就是虚假。他试图抬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可尝试几次过后,手终究是无力抬不起来,也就放弃了。 他劝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贵妃娘娘,有话要说。” 丈夫要谈正事,齐晴自然不敢阻拦,应声退了出去。 芸贵妃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说起了近日恒阳的大致动向。 “方司南还在查你中毒一事,肖璠审问的刺客死了,还有房定坤最近也是频繁走动。这恒阳,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连城望着帐顶,喃喃道:“这都城的腥风血雨,还少吗?” 狄家灭门,连昊逼宫,烧杀难民,哪件不是腥风血雨。 恒阳,这权利的集中之地,唯有权利二字是永恒的。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你们?”芸贵妃问。 连城平静道:“谁知道呢?” “那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芸贵妃先是疑惑,而后也就明白了。 原本一切罪证都指向他,若无意外,正月十六复朝后,他便被判处,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但中毒一事一出,他就是受害的弱者。 人们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习惯性的偏向于弱者。也就是说,人们会倾向于连城是无辜的,是有人急于杀人灭口。 所以,在所有人都偏向他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继续躺在这里当弱者就好。 以静制动。 他就躺在这里,置身事外的等着有人替他洗刷冤屈,证明清白。 --- 齐帝得知连城醒后,马上派了方司南过来查口供,问清楚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牢吏将食盒递给他,说是信安王妃给他送来的年夜饭。他吃着饭,喝了几口酒,然后便觉得腹痛难忍,胸闷气短,折腾了两下就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现在。 方司南又将那两牢吏的画像给他看了一下,连城点头,正是他们两个。 “这两个牢吏,收了凶手的贿赂,现在已经收监,等候发落。” 连城不置一语,他人生死与他无关。 方司南又拿出一张画像,问:“王爷可认得此人?” 连城看了一会,摇头道:“不认得。” “他就是那日主动要求送信安王妃去天牢的人,就是他贿赂的牢吏。此人出手阔绰,给了牢吏每人十两金子。” “找到了吗?”连城淡淡问。 方司南道:“已经张贴了海捕文书,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连城嗯了声,没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很累。方司南也不好再多做打扰,起身告辞。 --- 连城人已醒,芸贵妃也就不再留下,于是起驾回宫。 回到皇宫,自然是要去跟齐帝复命,却正好碰到岑皇后也在,正在说着信安王府一事。 岑皇后说:“齐晴平日里看着是个多机灵的人,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还让这个男人送她去天牢。臣妾怎么看都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齐帝看向芸贵妃,“你觉得呢?” 芸贵妃道:“陛下,臣妾不是信安王妃,不知其所想。但如果是臣妾,臣妾也会这么做。臣妾只是个女人,不懂什么大阴谋大是非。臣妾只知道臣妾的丈夫在大牢里,连见一面都不允许,求遍了身边所有的朋友也无人肯帮忙。 正在臣妾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出来说要帮我。我即便心有疑虑,最后也会义无反顾的跟去,因为那是臣妾最后的希望。” 岑皇后讽笑,“怎么,难道有人借你的手给陛下下毒,你也义无反顾?” 这话可是大不敬,岑皇后这是想让她下套。 芸贵妃不慌不忙,道:“皇后娘娘,这自然是在臣妾认为对方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才这么做。可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对方既然是要置信安王于死地,没有信安王妃也会有其他人。 一个女人,慌不择路的要给自己的丈夫送顿年夜饭,防人之心有所松懈也不是不可能。我相信,信安王妃如果知道她要送去给信安王的是毒饭,她一定不会送。” 岑皇后嗤了声,“你又不是齐晴,你拿什么替她保证。” 芸贵妃看向齐帝,“陛下,臣妾没有证据保证。但是臣妾在信安王府的这几天,亲眼看到了信安王妃对信安王的感情,那是没有爱的女人不可能流露出的真情。就算信安王妃恨信安王,非要毒死他,也没必要堵上自己的孩子吧!” “我看......” “好啦!”齐帝打断了岑皇后的话,揉着太阳穴道,“朕相信齐晴的清白。凶手利用她急于要给丈夫送年夜饭的心里,在饭菜中下了毒。就算她是可疑的,等抓到那个车夫,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岑皇后和芸贵妃对视一眼,前者愤愤,后者得意。 章节目录 第407章 从头查 要想查明连城中毒的真相,那个送齐晴去天牢的车夫就是关键。 刑部在发了海捕文书,重金悬赏七日后,终于有人去京兆尹报案,说是看到了长相相似之人。 因为齐帝要速查信安王中毒一案,是以大过年的京兆尹府也不敢放假。接到报案后,郭培立马带人急匆匆的跟着报案人而去。 嫌疑人住在乡下一个小村子里,距离京畿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郭培一到那,立马进屋抓人,对比了一下画像,八分相似,于是三两下的将人绑了,带回了府衙。 嫌疑人名叫赵四。 郭培传齐晴和她的婢女前去相认,二人都说就是他,那日的车夫就是他。 齐晴的婢女说她还特别留意了当日那车夫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占据了半个手背。 郭培让人翻看了赵四的手,果然他左手手背上有一条疤痕。 郭培又将当日当值的那两收受贿赂的牢吏带来确认,那俩牢吏也一致指证那日给他们金子的就是此人。 从信安王府到天牢,中间经过不少的商铺。郭培派人耐心的走访,也有不少百姓说那天看到酷似赵四的人赶着一辆马车往天牢方向而去。 赵四一脸蒙道:“什么金子,什么天牢,我根本就没去过那?” 郭培啪的一声拍了惊堂木,斥道:“赵四,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要知道你毒杀的不是普通人,是信安王。” “毒杀?”赵四迷茫,“我没杀人啊!” 郭培冷笑,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谁一上来就承认自己有罪,还不是大刑伺候过后才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祖宗都交代了出来。硬骨头倒也有几个,但看眼前这个铁定不是。 有衙差拿了东西上来,都是在赵四家搜到的东西。 郭培随便翻看了几样,啧啧道:“赵四,你还挺有钱的嘛!瞧瞧,有银螺子,有珠宝首饰,还有玉佩金簪。你可别告诉我,凭你也能挣这些东西。” 赵四哑口,竟然不知该如何解释,显然心虚。 “啪”,堂上传来惊堂木声,吓得他一个哆嗦。 又有衙差送来笔录,说:“根据他邻居的描述,赵四一直在一个大府邸里当差,除夕那天才回去,然后就一直没离开。” 除夕,真是个敏感的日子。 “冥顽刁民。来人。”郭培呼和左右,“给本官先打个三十大板,看他说不说。” 左右两衙差出列,左右开弓,往赵四的屁股上就是一顿招呼。惨叫声连连。 还没打到三十大板,赵四就扛不住了,说自己原来就是在岑府当差,当车夫。 岑府。 郭培倒吸了口凉气。三朝元老岑阁老的府邸,岑皇后的娘家,永宁王的外公,这可是尊大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庙里的某一尊小像给踩死的。 郭培立时意识到这案子的严重性,犹豫再三,给赵四定了个盗窃罪给草草结案,决定将这烫手山芋的案子甩到刑部去。 方司南一看到证据证词,在心里把郭培骂了个千八百遍。 什么偷窃罪,哪个偷窃的不长眼睛偷到岑家去。 但案子已经移交过来,方司南也不可能又推回去,这就不是一个能推来推去的案子。再说陛下可紧盯着呢! 于是立即审问了赵四,让他说出这些金银珠宝的来历。 赵四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没说个所以然来。方司南烦躁,干脆去岑府叫人过来辨认。 岑府来的是管家。 管家见到赵四,承认道:“这的确是我们岑府的家奴,赶得一手平稳好车,老爷很是喜欢。可他除夕那天就离开了,说是不干了,要回家侍奉老母。老爷感念他的孝心,又念他这么多年在岑府的辛苦,所以赐了一些金银珠宝,当做报酬。” 方司南冷笑,“岑府出手可真是大方,这些金银珠宝,都可以买座宅院了。连本官都想去做你们家的奴才了。” 管家皮笑肉不笑,卑躬屈膝道:“大人说笑了,大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像我们一样为奴为婢的。” “赵四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金银是他偷来的。” 两人的口供对不上。 管家也不慌,在岑家呆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点还不至于让他慌乱。 他道:“我们老爷心善,但不代表每个人都心善。所以老爷赐予赵四金银的时候,告诉他不要让外人知道。如果不小心被人知道了,就说是偷来的。不然人人都知道我家老爷是个心善之人,岂不是人人都要辞工回家,骗得老爷的金银珠宝。” 赵四忙附和:“是,就是这样,这是老爷送给我的。老爷可真是个大善人。” 方司南一副信你就是傻子的表情看着管家,但对方这份说辞滴水不漏,他竟无言反驳。 “可是,那天他出现在天牢外是事实,信安王妃以及牢吏都可以作证。” 管家下一刻马上接话道:“这就不关岑府的事了,因为前一天晚上老爷已经批准了他离去,严格上他已经不算是岑家人了。能容他第二天才离去,已经是老爷仁慈。至于他离府又做了什么,可跟岑府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赵四只觉得被突然下下来的冰雹一砸,砸得人差点晕过去。 前一秒在云端得意,后一秒高空坠落的感觉,他算是体会到了。 --- 方司南不敢耽搁,忙将今日之事禀报齐帝。 齐帝一听之后,脸阴郁得像要下冰雹的前奏,老手不断攥紧。 岑家,好一个岑家。 杀了连城,能登上皇位的就只剩下连琋了,为此还不惜斩草除根杀了齐晴的孩子。好如意的算盘。 “查,给朕仔仔细细的查,从头到尾查。” 方司南不敢确定,“陛下说从头,是从哪开始?” 齐帝压着怒火道:“从雪崩一事开始查,重新查。” 京畿重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他的儿子,当他这个皇帝不存在了吗? 两日后,初九。 房定坤进宫,说毒杀俞府难民幸存者一事有了新的发现。 “陛下可还记得,当时指证信安王买毒杀人的那两名王府家奴和药店伙计?” 齐帝嗯了声,“朕记得。” 正是因为他们作为人证,连城这个案子才坐实。 房定坤道:“臣去查过他们的家人,发现这两家好像突然发财了,添了许多家具,还翻修了屋子。而这些所花的银子,绝不是他们一个奴才能拿得出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 “陛下,这几个人发财的时间,是在信安王下狱之后。” 齐帝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是连城入狱之后,有人买通了王府的侍从和药店的伙计,让他们做假证?” “是。”房定坤点头,“陛下想想,如果是信安王指使下人去药店买药杀人,那许与他们钱财的时间不应该是在指使他们之前吗?又怎会在自己下狱之后才想起要给。” 买凶杀人也是有规矩的,有谁听说过先杀人后结账的。一般都是雇主先支付,杀手才去杀人。就算雇主没有支付全部,也是要交定金的。 所以这一点,就是对方陷害连城的破绽,之一。 --- 房定坤回到自己的府邸,便一头扎进了书房,直到掌灯晚饭时也没出来。 房绮文进去叫他,却见他呆呆的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的望着某处发呆。 “父亲。”她叫道。 房定坤回过神来,看向女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体。“是你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父亲,该去用晚饭了。” 房定坤长长呼吸了口气,却是没动。房绮文知心的没有催他,在他对面坐下,为他倒了杯茶。“父亲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难得有个说话的人,这个人又是极为可信之人。房定坤不由得放松身心,说道:“为父今日,做了个决定。” 至于是什么决定,他没说。 “父亲做这个决定,很难吧!” “嗯,很难。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他开口帮了连城,从今往后就是站在连城的阵营。以连城的城府、势力和狠毒,他真的会像他说的一样,等一切结束后不会卸磨杀驴吗? 如果他身份干净还好说,关键是...... 通敌卖国啊!哪个帝王能容忍。 当年为何要为了一时的利益,答应了吴国的要求?这仕途倒是一路顺风走到今天的位置,可如今想要抽身而退,却没有退路了。 “文娘,你觉得信安王这个人怎么样?” 房绮文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说真的,女儿对于信安王不是很熟悉。只是女儿这一次回来,听说了些关于他的事,他和女儿离开恒阳之前可真是判若两人。有些事情,若放在以前,女儿绝不相信是他能做的出来的。” 房定坤喃喃道:“是嘛,连你也这么认为的。” 房绮文试探道:“父亲这是,打算选信安王了吗?” 房定坤先是一怔,而后也就释怀。知父莫若子。 “是,为父选他。”他没得选。 蜂巢的势力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是能查到他与吴国的关系又有证据,就绝不容小觑。 反过来想,连城也未必不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他现在的势力比不上拥有岑家的永宁王,但他有实力,也够狠。 “选他也未尝不可,至少他们有诚意。”房绮文道,“听说女儿能回来,是信安王妃在皇后面前提起。前几日进宫,皇后娘娘有意为难,信安王妃也帮女儿化解了。” 房定坤哦了声,“没错,当初的确是信安王妃提起让你回来的。--对了,皇后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就问女儿君世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女儿没有明说。” “我倒差点忘了这事,陛下要为君悦选个和亲的贵女。” 房绮文略微低头,昏暗的书房内看不清她的神色。 这个名字,又一次撞进了她的耳朵里,顺着血管流到心房,微微胀痛。 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在遥远的千里之外,苦想着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有什么好,她也说不上来。只是,看上了就放在心里了。 章节目录 第408章 苦肉计 初十。 肖璠负责审讯的刺客虽然死了,但却从刺客的服饰上查到了蛛丝马迹。 刺客的服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平日里达官贵人所用的熏衣服的香,也不是挂在腰间的香囊的香,而是寺庙里供奉所用的檀香。 肖璠将城内城外的寺庙挨个走了一遍,果然在寒山寺有了发现。 他向齐帝禀报道:“据说一共四人,腊月二十到寒山寺,之后就一直住在寺里,直到除夕那日才离开,再也没回来过。 臣又将寒山寺中的所有僧人全都问了一遍。有一个小和尚称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夜那日,他下山化缘,曾看见其中一人进过一个裁缝铺。 臣又仔细问过裁缝铺的老板,老板已经记不清来买衣裳的人长什么样了。但是他对自己做过的衣裳却印象深刻。” 齐帝哦了声,“说来听听” “他们定的衣裳都是黑衣黑裤,一共四套,还要求用昂贵的绒质布料。陛下您是知道的,在咱们齐国,黑色一般都是丧服,但是对方要求的丧服用的又都是华贵的料子。老板觉得奇怪,所以多问了一句。来人说他们就是穿着这一身去......” 肖璠顿了会,才继续道:“...去送丧。” 齐帝克制着要将手里的奏折扔出去的动作,双手剧烈的颤抖。 送丧...... 送谁的丧...... 整个信安王府吗? “还有吗?”他压着怒气问。 肖璠沉声道:“还有就是定制衣服的和付钱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付钱的是...岑府的大管家。” 岑家,又是岑家。 “哼。”齐帝再也控制不住的将手里的奏折给扔了出去,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摊开的折面上正好露出了岑府两个字。 肖璠知道齐帝的脾性,赶紧速战速决的将剩下的话全说完。 “臣查过裁缝铺的买卖记录,当日岑府管家的确去那里领了事先预定好的衣裳。且据裁缝铺的老板交代,那四件绒料黑衣,也是那位岑府管家付的。” 由此可以推断,刺客的确与岑家有关。至少是跟岑家的管家有关。 赵四毒杀连城,一样跟岑家有关。 “把人抓来,审。” “是。” --- 永宁王府中,非白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了主子想要的东西。 连琋仰月唇一勾,桃花琉璃目紧盯着信笺上的一行行文字。 他们很有默契的,从不谈起政事。就像普通的男女恋爱关系,谈论着天气如何,看上了什么样式的衣裳款式,最近吃了什么新菜式等等...... 看完信后,他将信笺折好,走到书房的书架旁,拿过其中一个盒子,将信笺放了进去。盒子里,一层一层的信笺已经堆了半盒。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半盒了。 “她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的?”信笺放好后,他转身回座时问。 非白道:“带话倒是没有,不过好像说了两句,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什么?” 非白犹豫了会,决定还是老实道:“他的原话是,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是他妈子。下次再让我做这些,先付定金。他知道的,我很缺钱。” 连琋淡淡一笑,如春风吹过的湖面。 他敢肯定,她在做香皂的时候,肯定不是抱怨的表情。 非白想了想,觉得作为下属,他有义务提醒一下自家主子。 “主子,属下觉得像这样的小事,以后还是不要太麻烦君世子的好。属下看姜离内政不稳,他也无暇分身。况且年后,陛下就要挑选赐婚的贵女,君世子应该要准备成亲事宜,肯定很忙。” 连琋春风吹过的表面,在听了非白的话后,渐渐的起了波澜。 小尤子站在身后,努力忍着肩膀憋着笑。非白这是在提醒,王爷可不能在好男风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哎,他要不是知道那位君世子是个母的,估计也会和非白一样,傻不愣登的在主子面前自以为是的表忠心。 连琋淡淡道:“下去。” 非白还想再接再厉,“王爷,你不能......” “下去。”连琋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非白脸色犯苦。熟悉这位主子的人都知道,他这语气一出来,代表他已经生气了。 这主生气的后果很严重,非白大概能预见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或者更长时间,这主都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可是,他这是为主子好,这是鞠躬尽瘁,他不后悔。 如是催眠着自己,然后义正凛然、视死如归的昂头走出去了。 到了门口,刚好与前来的莫昀碰了个照面。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又错身一个出去一个进来。 --- 莫昀是来禀报信安王一案的进展的。 “赵四被关在大牢中,肖璠不知怎么的查刺客查到了岑府的身上,抓了岑府的管家。王爷,这样的兆头可是不太好,咱们要不要有所动作?” 连琋抄了本书卷,慵懒的倚在圈椅内翻阅,淡淡道:“不用。” 莫昀着急,“可是如果岑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对咱们也是不利的。” 连琋抬起头来,很难得的说了段比较长的话。 “莫长史,容我提醒你,既然你是我永宁王府的人,就必须奉我为主,我不需要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属下。你不解我为何不参与这个案子,好,今天我给你理由。 当初雪崩一事,我就说过不能瞒着父皇,外祖父不听,造成了后来失控的局面。 俞府的那批幸存者,我替他收拾了残局。他非但没有罢手,反而将事情引到了信安王府身上。结果呢,现在出了事,还要我介入吗?” 莫昀急道:“可这事情本来是十拿九稳的,谁知道事情会有变......” “就允许你们栽赃,不允许别人反击吗?” 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平平的,像平缓的流水。可是这平缓的流水之下,这淡淡的字句之间,却隐藏着暗流涌动。 连琋继续道:“你若是我永宁王府的人,以后别再把王府的事情传回岑府去,否则别怪我将你送回岑府。 如今信安王府这个案子,可以说是朝野上下全城瞩目。京兆尹,御史台,大理寺,六部那么多双眼睛,你是怕我插手的太少不被人发现吗?” 经主子这么一说,莫昀这才觉得后背生凉。 没错,那么多双眼睛,稍有动作就被人盯上,这太危险了。 淡淡的声音再次传来:“把我这句话传去给外祖父,已经做了的事情,最好到此为止,别再有动作。已经暴露的人,能舍就别留情。这一仗,岑家已经输了。” “输了?”莫昀不懂,“这信安王虽然被接回了府中,但是罪名仍在,陛下并没有宽赦的意思啊!以岑府的势力,也未必不能......” 连琋犀利的眼尾一扫过去,莫昀生生的住了口。 他忘了,主子才刚说过,不要再有所动作。 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岑府会输。那是三朝元老,会输给一个新兴不过几年的皇子吗? 再说,以岑阁老的行事风格,他又怎会坐以待毙。 --- 君悦收到恒阳飞鸽传书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三。 直到将手上的书信从头到尾连看了两遍,确信没有看错一个字后,她这次将它处理。然后就站在窗下凝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久久不语。 雪的国度,被血染红,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个总是清冷的男人,那个总是云淡风轻的孩子,当他们狠起来的时候,那绝对是腥风血雨。 苦肉计。 真真是一出可怕的苦肉计。 狠啊!真的够狠啊! 当他吃下毒药的时候,有过犹豫吗? 当他牺牲掉自己孩子的时候,疼吗? 赢不是那么容易的,权谋算计,若想赢就得付出同等的代价。 活生生的生命,血淋淋的鲜血,就是他翻盘的最大武器。连城,你果然够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对自己的妻儿也狠。 跟你比起来,我这点狠,这点算计算什么。 庆幸,我不是你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409章 上元节 嘉元三十年的上元节,到了。 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门窗上新帖的年画依然鲜艳亮泽,街市上依旧挂着红灯绿笼,百姓们穿着新裁的衣裳新纳的鞋子,遇到熟人还是打一声“过年好”的招呼。 连下了一冬的雪已经停了,明媚的阳光洒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明亮,像洗过的镜子。虽然依旧还是冷,但冷中总算有了点暖意。 喜鹊停留的光秃秃枝丫上,再过不久便会吐出嫩芽,然后长出绿叶,开始它新一个年轮的生命。等冬天结束,明年又开始,周而复始。 不变的是日月,流淌的是时光,改变的是人。 “哇,好热闹啊!” “果然是人间的年热闹。” “就我们那山旮旯村,一年四季,每天都一个样,没劲。” 暮色下的赋城街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来人往不比国庆的长城差,稍不留神就会和自己的伙伴走散。 兰若先兴奋的跑在前面,这里看看耍杂的喷火,那里看看斗鸡的瞎喊。这人间的热闹也看了不少,但每次总像是第一次才看到一般,好奇,高兴,新鲜。 他穿梭在人群中,不怕与自己的队伍走散。因为他那标志性的一身嫩黄色只要蹦几下,自己的队伍准能看到。 他回头看了后面几人一眼,一身白衣在人群中总是很容易找到。再看旁边的一男一女,杏园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打着什么主意。 “君悦。” 他挤开人群跑回来。“前面花船赛快开始了,咱们快点走。”拉着人家手就跑。 “哎......”君悦被他这动作整得瞬间不知所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跟在他后面跑,遇到阻挡就绕开。绕了几次就跑出了老远,回头再看后面的南宫素寰和佳旭,哪里还能找到人影。 这臭小子,一惊一乍忽风忽雨的,真是拿他没办法。 君悦顺着抓她腕的手臂看上去,少年稚嫩的娃娃脸上阳光灿烂,朝气蓬勃。 二十岁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宽大的后背结实英挺,健步如飞。 无论他表现出来的动作行为看起来有多幼稚,不可否认,他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 跑出了老远,君悦倒是还好,前面的人挺不住了,松开了她的手。人就像没了油的汽车一样熄了火,停了下来,弯腰双臂撑着膝盖喘气。 君悦环胸好笑的看他,“瞧瞧你这体力,还没跑个千八百米呢,就累得跟狗似的。这要是后面有土匪追着你,你跑是不跑啊?” 兰若先喘着气,微侧头仰望她。“你少说风凉话,我还不是为了你。” 君悦皱眉,“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个榆木疙瘩。”兰若先直起上身,“我要是不拉着你跑,姐姐跟佳旭怎么可能有机会独处啊!” “......哈!”君悦一怔。 这货打的是这主意啊!“可你这会不会有点乱点鸳鸯啊!” 南宫素寰对君鴌的感情有多深,她是知道的。她不认为南宫素寰能够那么快的从君鴌的死中走出来。 兰若先无所谓道:“就算是乱点,那也得先有谱才行啊!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君悦想了想,有理。 如果南宫素寰真的能走出来,那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她还有大好年华。 兰若先这打算是好,可惜人家压根不领其意。 另一边,佳旭和南宫素寰眼看着兰若先将君悦拉走,无奈的摇头。 “这兰公子,活泼是好事,但就是太闹腾了。”她道。 佳旭一手背后一手在前,潇洒飘逸。“这二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其实是很好的互补。” 南宫素寰低声喃喃:“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这世间又多了段孽缘。” 她声音很低,被周遭的噪杂声覆盖,佳旭没有听到。 “小心。” 佳旭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避开了前面冲过来的一个小孩。小孩擦着她的腰侧过去,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没事吧!”佳旭及时放开她,问道。 南宫素寰道了声“多谢”,侧移两步恢复了两人之间原始的距离。她倒是面色平静,不以为意。佳旭却是不太好意思的,视线落到别处去。 “呀......”南宫素寰摸向自己的腰间,空空如也。 佳旭回头看她,“怎么了?” 南宫素寰回头看去,“那个小孩。”起伏的人群中,哪里还有那小孩的身影。“他偷了我的荷包。” 佳旭笑笑,“看来,还是人家孩子的套路深,咱们大人也着了道。可丢了重要之物?” 南宫素寰回过头来,“那倒没有,也就一点银子而已。就当是积点福德吧!” 失主都不在意,佳旭也不好多说什么。 “嗳嗳快快。” “那边的花船赛开始了。” “不知道今年又是谁家得第一?” 人群相互交语,同往鄞河的方向跑去。 南宫素寰和佳旭对视一眼,后者道:“咱们也去看看吧!兰公子喜欢热闹,肯定在那边,我们过去跟他们会合。” 南宫素寰点头,嗯了声。两人一同往鄞河方向而去。 --- 每年的上元节,鄞河边上总是最热闹的地方。 所谓的花船赛,其实不是赛哪条船装饰得漂亮,而是赛船上的美人,以及美人的表演。 花船会从鄞河的上游过来,游往下游。船边游,船上的美人边歌舞,两岸上的百姓会根据他们的表演决定是否掷出手中的花朵。到下游,会有专门的人统计,哪条花船得的掷花最多,哪家就获胜。 每年的胜出者,一般接下来的男人们都会优先选择进出这条花船。所以,这是决定今年自家花船客流量的决定性因素,也是关系到自家收入的最重要时刻,每家可不就得使出浑身解数。 “世子。” 鄞河岸上,围满了男男女女,也包括六司之人。正跟君悦打招呼的,正是刑司的吕济生。 君悦微微颔首,“吕司正也来看这花船赛?” 吕济生道:“臣是陪着家人过来看热闹的,不想却巧遇了世子。” 君悦往人群中一看,果然看到了吕济生的家人,还有下人抱着的个小孩。 这吕济生的夫人也真是个奇葩,竟然陪着丈夫来选秀,是不是真爱啊? “关于王阳仁一案,世子可有什么看法?”吕济生问道。 不等君悦回答,一旁的兰若先已不耐道:“公事还是留待明日议事时再说吧!吕大人,案子难道比美女还有趣?” 吕济生听兰若先这么一说,再看君悦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当即也就知道世子的确不想提这个案子,也就岔开了其它话题去。 君悦却在琢磨着吕济生这个人,他估计是和公孙展暗中勾搭上了。 王阳仁的致命伤是脑后,那块隐没进头皮的碎片明显就是证明了他是他杀,而不是死于意外。王德柏丧子过于悲痛,没发现这一点,但作为刑司老手的吕济生不可能没发现。 就算吕济生没发现,难道仵作也没发现吗?! 但他在承运殿上给出的结论,王德柏就是死于公孙倩之手。 如果没有公孙展的授意,他说谎又有什么好处? 刑司是王家的地盘,某种程度上来说吕济生和王家才是一伙的。但是吕济生却帮了公孙展,只能说明他早就被公孙展收买。 公孙展,他的手早就伸到了王家人面前,可怜他们父子日日流连花丛,竟到死也没发现。 章节目录 第410章 惊悚杀人 “这个漂亮,我喜欢这个舞。” “那个吹笛的像个仙女似的。” “啊啊啊,那个跳舞的腰像条蛇,好带劲啊!” “君悦,你喜欢哪个?” 君悦双臂抱胸,冷眼看着一旁的娃娃脸跺脚嗷嗷狂叫,像一只见到臭蛋的绿蝇。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肉露得多点笑起来更妩媚点吗?想当年姑奶奶我以男人的身份还曾诱过两侍卫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女人对男人夸赞的女人,总是没有好感。 没有原因,同性相斥。 “我问你呢!”兰若先没得到回答,不悦的转头看她。“哪个更漂亮,我只有一朵花,该给谁呀?” 君悦手往他前面一摊,“给我吧!” 兰若先一怔,“你要来干嘛?” “我不好看吗?”她斜了眼睛看他。 兰若先嘿嘿眯了眼睛,嘻嘻哈巴讨好道:“那当然,你是最漂亮的。”乖乖把花放到她手里。 君悦手拿着一株红色的玫瑰,指间玩转。这玫瑰是纸做的,裁剪得很粗糙。但纸张的边缘却很锋利,若是用巧劲也能将人割伤。 兰若先歪着脑袋看她,呵呵笑说:“君悦,还别说,你这么看着还真的很漂亮,有一股英姿飒爽的美。你要是穿上女装画个眉抹个胭脂打扮成女孩子,肯定比花船上那些女人更漂亮。” 他自言自语,“哎,你要是个女人,我娶你好不好?” 吕济生站在一旁,嘴角抽抽,这位世子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 说话没大没小也就算了,连“娶你”这种要求都说得出来,你也不看看你性什么。 君悦却是没有吕济生那样的反应,她微眯着眼睛,凝视着兰若先不语。 这种带着暧昧不清又带着试探性的话,他已经不止说过一次了。 他到底是真在没心没肺的胡说八道,还是他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貌似他出来这么久,从没有主动提过他那个还等在家里的未婚妻。 兰若先被她盯着有些心虚,不自然的转过头去,状似嫌弃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开玩笑的。你就是想嫁我我还不愿意呢!我可不是断袖。” 君悦也正回头,然心里的疑惑却没有被他一句玩笑打消。 “咦,那条花船有点奇怪耶!”兰若先惊疑道。 君悦看向河中,众多花船中间,有一条确实奇怪。花船竟然以白花装饰,点了白灯笼,昏昏暗暗,整个白色亮光在一众深红紫绿中尤为醒目。 这怎么看着都有点像......灵堂。 船上不见一人影,船是顺着河水,被后面的船推动自动漂下来的。 岸上人疑惑纷纷,“这谁家的呀?” “看着就不吉利。” “怎么回事,上面没人呀!” 这格格不入的花船,到底是哪家另辟蹊径,还是另有玄机? 君悦不知怎么的,竟有种不好的预感。 “啊,有人。”岸上有人惊喊。 众人看去,船上的确有人。 花船的甲板上,铺满了白色绢花,周围燃了蜡烛,看起来十分......浪漫。绢花中间,躺着一个女子,女子四肢张开呈“大”字型。烛光的照射下,女子的面容以及形态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画面可他妈的一点也不浪漫。 “啊!” 有人已经控制不住的发出了惊叫声,紧接着便听到周围人明显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目光直视白色花船上的女子。 其它花船的人不明所以,以为岸上这些人的反应是因为她们,继而笑容露得更加灿烂,水腰扭得更起劲。 君悦当即命令一旁的吕济生:“立即让所有船只停下来,派人回去将府台的衙差带来,保护现场,维持秩序。” “是。”吕济生忙应下,叫来自己的下人,如同君悦吩咐他的一般吩咐下去。又让下人赶紧护送自己的妻儿回去,一会官差一来,这里准乱。 同时心里骂娘,这好好的上元节,竟然出了这样惊悚的命案。 是的,惊悚。 花船上躺着的女子,虽然看着完好无损。但目力好的人,可以看到女子的四肢以及头部均被肢解,只是拼凑的放在一起摆成个“大”字。 好残忍的杀人手法。 这要不是有天大的仇,就是个变态。 “君悦。” 身后传来南宫素寰焦急担忧的声音,以及跟来的佳旭。 君悦此刻可没有心思去研究两人有没有擦出爱的小火苗,沉声道:“这里一会肯定会乱,姐姐先回去吧!” 南宫素寰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她会把本职工作完成的很漂亮,同时也不会给人添任何麻烦。 此时听君悦这么说,她便应下。“那你呢?” “我是世子,事情又是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我不能离开。”君悦道。又转头对兰若先道,“你也回去吧!” 兰若先脸一横,“不,我不回。” 君悦沉了脸,这个时候可没时间跟他斗嘴。 兰若先却在她生气之前先道:“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官,哪里能临阵脱逃。”说完瞅了一下她的脸色,打定了主意。“反......反正我就是不走。” 正好此时,吕济生的一个普通打扮手下过来道:“大人,府台大人带着衙差来了。” 花船赛是盛事,每年府台都会派官兵在最近维护秩序,所以一听到君悦的命令,能很快的赶过来。 君悦也没精力再去训兰若先,匆匆麻烦佳旭好好将南宫素寰送回宫后,便跟着吕济生挤出人群。 “官兵来了,快走。” 官兵一来,人群立即惊散,这是百姓见到官差的本能反应。小老百姓安安分分,他们可不想呆在这,倒霉的被当成嫌疑人抓进刑司。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而已。君悦全身都紧绷着,以至于手里一直捏着那朵从兰若先那要来的玫瑰,都忘了扔。 花船上的歌舞停了下来,看着岸上人的反应,愣愣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惊散,自然混乱。有人想往上走,有人想往下走,有人想走快点却又被前面的人堵住。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的惊呼声,小孩的哭声,不少人被撞,有人甚至摔倒。 君悦也不例外。 她正随着吕济生跟随人群往前走去,后面涌动的人群不知道谁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身体不稳,人失去平衡的往前倒去。 “小心。” 兰若先惊呼,君悦的前面,是两个男人。如果她控制不住身体,前胸便会往他们身上撞去。 他抬手,欲抓住往前倒去的她。可人还没抓到,自己也被后面挤上来的人一推,将他推了出去。然后他便看到,君悦直直的撞在了前面男人的后背上。 身后传来的柔软,男人身体一震停了下来,快速转过头来看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眼光对他投怀送抱。目光却在看到近在咫尺的“男人”时,惊得下巴垂直,声音脱口而出。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向吕济生禀报的手下。 “世子你...” ...怎么是女人? 话刚说了三个字,他便快速的反应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 “世子”二字一出,不是告诉对方他认识她吗? 姜离世子是个男人,天下皆知。君家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又岂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一旦有人知道,那么迎接他的就只能是杀人灭口。 男人反应迅速的,拔腿就跑。 他要逃命,他要去告诉主人。 “大人。”他喊着前面的主子。 章节目录 第411章 示威 “大人。”男人喊着前面的主子。 可惜人太多,太吵,走在前面的吕济生根本听不到。 君悦周身的气压迅速降低,冷气扩散,深邃如潭的双眸瞬间染了层杀气。 她不能让那个男人追上吕济生,不能让他跟吕济生说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右手抬起,伸出中间三根,摘下左手上的两片玫瑰花瓣,两两手指分别夹着一片薄薄的红色纸片。君悦抬腿,挤过人群,追上前面的男人。 前面的男人因为慌张,边跑边回头看着追上来的人,撞了人又被人撞,跑得东倒西歪,脚步慌乱。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冷汗直冒,满眼恐惧。他急得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朝前面的吕济生喊了声“大人”。 这次吕济生终于听到了,他回过头来一看。 也正是他转头的瞬间,男人只觉得自己的膝盖窝处被猛力一踢,人疼得直接跪在地上,整个身体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吕济生便只看到,人群中正向自己走来的世子。 君悦走到吕济生身边,疑惑道:“大人怎么了?” 吕济生哦了声,说:“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臣,可是又不见人了。” “是嘛!那你先等等,我先上船了。” 吕济生摇摇头,“算了,许是臣听错了。臣跟世子过去。” 君悦也不再劝,两人再走几十来步到河岸,下了阶梯,登上小船往那条白色花船而去。 岸上,百姓们已经散去,前一刻还人满为患的鄞河此刻冷冷清清,只留一地的玫瑰纸片风中吹卷。河岸两边的风灯,将趴在地上的人映出了全貌。 兰若先走到那人前,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以及脖子下奔涌而出的鲜血,啧啧两声摇头,道:“你可别怪她,是你命不好。” 夜风吹来,将地上两片玫瑰花瓣吹向空中,旋转飞向江灯摇映的鄞河上,颜色无比鲜亮。风停,花瓣垂落,落进了重重灯影倒映的河水中,随流而去。 --- 花船上。 因为出了命案,花船赛被迫中止,花船靠岸。有衙差一个个过去,询问做笔录。 兰若先蹬蹬的跑上船,在看到甲板上的尸体时,喉咙反胃的冲到一边“哇哇”狂吐了,眼泪都吐了出来。好一会才软着腿又走回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缩在君悦的身后小心翼翼看着前面。 君悦随口问道:“你刚去哪了?” 闷闷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来:“我被人群冲散了。” 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禁皱眉。“这么恶心的场面你还看得目不转睛,不怕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啊?” 君悦双臂抱胸,看着仵作检验尸体。“本世子这辈子见到的死人比活人都多,早就麻木了。” 兰若先丢了句“变态”,然后蹬蹬的跑到尸体的正面去了。 等看清了地上躺的脑袋时,他咦了声,“怎么这么熟悉,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一旁的吕济生忙道:“她是公孙倩身边的那个丫鬟。” 兰若先哦了声,记起来了。“怪不得看着眼熟。” 公孙倩去哪,都带着这个丫头,经常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又打又骂,不少人记住了她。 只是没想到,她的忠心换来的是如此惨烈的下场。 很明显她是先被人割断喉咙而死,然后又被人砍断四肢,放在这花船上。凶手的目的很明显,杀了人,然后让整个赋城的人都看到死者的死状。 死的是公孙家的人,所有人包括君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王家。 这是在复仇,也是在示威。 “大人,又发现尸体了。” 有衙差匆匆赶来禀报。 “哈?”吕济生一个失态,急问,“谁又死了?” 来禀报的人蹙眉。不应该是又谁死了吗,怎么是谁又死了?一个人死了还能又死的?有语病。 衙差道:“大人,好像是您的手下。” 吕济生再“哈”了一声,音量明显的加大,迫不及待的问:“在哪里?” 衙差指了指岸上,吕济生和君悦一众人又匆匆登上小船,往岸上而去。 --- 到了岸边,案发现场已经有人围了起来。 吕济生走近,就着灯光看向地上趴着的人,可不就是自己的手下。 有人道:“人应该是刚被杀,不出半个时辰,身体还是热的,血液还未完全凝固。” 吕济生道:“不仅如此,他应该是见到了凶手,而且知道凶手要杀他,所以才会露出这副惊恐的表情。” 他突然记起刚才人群中的那一声“大人”,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现在看来,不是自己听错了,他应该是在向自己求救。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会被对方杀人灭口? 吕济生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当时他听到叫声时,回头看去正好看到......世子。 吕济生瞳孔一缩,明显的震惊。 他不敢有所失态,也不敢去看君悦的眼睛。如果凶手是世子,那么他一旦发现他对他的怀疑,也必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如果凶手是世子,他为什么要杀人? 正此时,仵作过来道:“他应该是被某种极薄的利器割破喉咙,导致失血过多而死的。但凶器是什么,下官还没有看出来。” 吕济生接了他的话,“那就把人带回去,再慢慢验吧!” 便有衙差过来,抬着担架将死者抬了过去。 吕济生转身,对君悦礼道:“世子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君悦摇头,“没有。断案是大人的强项,我就不指手画脚了。麻烦大人今夜回去拟好折子,明日议事时将案情呈上来。” 吕济生应下,“臣遵旨。” 君悦微微颔首,带兰若先先行离开。 看着少年离去的英姿,吕济生紧蹙眉头。 如果说君悦真是凶手,那一定是自己的手下发现了他什么秘密,这秘密又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谋划着什么阴谋?而这个阴谋会不会对皇上不利,会不会危及江山? 如果君悦真的在谋划什么危及江山的事,那要不要禀报皇上? --- 回到府邸,吕济生马上进入书房,扑纸写信,将自己的怀疑封进了密信中。 “来人。” 有人进来,他将手中的密信递过去。“速速送到恒阳。” 信递过去到半时,他又犹豫了。 君悦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下,说他杀人实在是有点牵强。或许,凶手另有其人? 如果禀报了皇上,皇上多疑,到时必定派人来查。如果什么也查不出来,自己不但遭到陛下的斥责,也会引起姜离王的厌恶。到时就会两边都不是人。 他收回信,改道:“从今天起,盯着世子的一举一动。” 同样的,君悦一回到王宫,招来房氐也吩咐道:“从今天起,十二时辰给我紧盯着吕济生。” 房氐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他已经怀疑我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助攻 正月十六,各路官员开始上班。 承运殿上,吕济生详述完案情后,公孙柳轩先发声制人:“王德柏,你也太狠了。我女儿儿子在大牢里日日受你折磨还不够,你还要杀我公孙家的人。这次是个下人,下次是不是就是要杀我啊!” 王德柏气道:“公孙柳轩你别血口喷人,你家有人死了就往我头上栽。证据呢?” “哼,你王家杀人会留下证据吗?之前你就说过,让我公孙家的人偿命,还说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又如何,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女儿,为我儿子偿命。” “我跟你拼了。” ...... 君悦听着他们二人的言语来往,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但不管人是不是王德柏杀的,总之这是一桩命案,死的又是公孙家的人,便交由刑司审理。 至于公孙倩,她杀人是事实。虽然她杀人是意外,虽然她杀人情有可原,但就算君悦想免了她的罪,王家也不会答应。 就刑司整理出来的案情,按照齐国法律,公孙倩被处以死刑。 “君悦,你敢杀我女儿试试。”公孙柳轩怒吼道。 黎磊凉凉道:“公孙大人,你女儿犯的可是杀人罪。处死你女儿的不是世子,是律法。难道你要让世子将你女儿放了,让她大摇大摆的回去。那世子又该如何向百姓交代?” 公孙柳轩哼了声,“世子,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黎磊问道:“公孙大人是什么意思?” “黎大人,我仔细查过这个案子,认为很多地方都太巧合了。比如,我女儿为何偏偏就认识了世子你的女人?” 君悦嗤笑了声,上前两步,慢条斯理道:“怎么,你认为是我杀了你女儿?” “臣没有那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倩儿跟那个女人的相识,太巧合了。我女儿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她断不会主动跟这种女人结为朋友。” 君悦敛了神情,沉沉道:“请注意你的用词,她是我的女人。” 公孙柳轩讽刺的笑了两声,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就知道为女人出风头。 君悦双手背后,昂首挺胸道:“她们如何相识的,都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你也亲自找了两人对质。怎么,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吗?是不是下一刻你要说霓裳是我派去接近你女儿的,然后又给自己下药让你女儿抓去做交换,也是我让你女儿杀人的?” 霓裳与公孙倩的相识,其实只是因为一个小丫头说的一句话。 那日在一家布庄,正好公孙倩和霓裳两人都在。 霓裳的婢女梅雨笑说:“夫人,这料子鲜艳,你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世子最喜欢.....” “嘘。”霓裳忙止住了婢女的话,嗔怪了她一眼,略微责备道,“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乱说话。他身份尊贵,岂是能到处嚷嚷的。” 梅雨忙讨了罪,两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对话便被身后的公孙倩听了去,尤其是那婢女的那声“世子”,更是让她的心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两个女人,如果再加上漂亮的衣裳首饰,很容易的就聊到一起,并且感情迅速升温,成为了朋友。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王德柏一心要公孙倩为儿子偿命,他很清楚公孙柳轩这是想找人做替死鬼,为自己女儿开罪。 于是他当下愤道:“公孙柳轩你少他妈将事情引到别人身上去。要真像你想的那样世子是凶手,那我王家与世子有何冤仇,他为何要杀我儿子? 倒是你那女儿,几次三番侮辱世子和郡主,甚至曾经派人在城外拦杀。世子胸襟广阔都不曾与她计较,更没有想过要取她性命,更何况是杀我儿子。” 君悦嘴角微不可闻的抽抽,从没觉得王德柏说话这么中听。 这神助攻! 公孙柳轩气急,骂道:“猪脑子,那是因为她想一箭双雕,既杀了你儿子,又能杀了我女儿。” “公孙柳轩你骂谁猪脑子。” 两人破口,又准备开撕起来。 吕济生眼瞅着殿上的剑拔弩张,又斜了眼上首冷眼旁观的君悦,突然觉得也许事情真的像公孙柳轩说的一样,是他挑起了两家的仇怨。 这两家一结仇,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害。 可是,证据呢? 人是被公孙展的人杀的,可这到底只是公孙展一个人想看到的结果,还是这也是君悦想要的结果? 王家,公孙家,黎家和君悦,如果说这四者是公孙展将他们搅和在了一起,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也是君悦将他们搅和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在彼此利用。 如果真是这样,案子又回到了最关键之处,最关键的一个人:霓裳。 霓裳是公孙展送给君悦的,那如今霓裳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霓裳和公孙倩的结识是故意的,那么是公孙展指使霓裳去结识的公孙倩,还是君悦指使? “都给我闭嘴。” 上首突然传来的吓声,将正在沉思的吕济生吓了一跳。 耳听那声音振振:“这个案子,由刑司审理,公孙副司,你到底是不相信刑司的能力,还是你一定要说你女儿没杀人,她无罪?” 公孙柳轩哼了声,怒道:“谁不知道刑司是他王家的天下,要怎么样还不是他王德柏说了算。” 这话可有人不高兴了。吕济生阴阳怪气道:“公孙大人,你说这话,可就不把我们六位司正放在眼里了。” 公孙柳轩噎了口,“对不起,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道歉也没用,刚才那话已经刺激了他们的心。 吕济生肃声道:“世子,这案子脉络清晰,人证物证充足,按照律法,公孙倩必须处死,否则就是藐视律法,难平民愤。事情若是传到皇上的耳中,陛下定对您失望。” “吕济生,你......”公孙柳轩吹了胡子。 “公孙副司。”吕济生却打断了他的话,“律法就是律法,若是不依法处置,那律法岂不就是摆设。如若律法都是摆设,那坐在上面的大王,那皇上是不是也是摆设?” 律法+皇上,这双重大山压下来,公孙柳轩毫无反驳的余地。 他唯一觉得女儿和霓裳的相识并非偶遇这一点破绽,也被人忽略了过去。 这是有人要他女儿死,非死不可啊! 公孙柳轩待想说什么,公孙展却轻轻咳了声,示意他别在纠缠下去。 这个案子,纠缠是没有用的。 如此,公孙倩的处置定了下来。行刑日,定在二月中。 出了宫门,公孙柳轩脸色不善的看向侄子。“你为何不为你妹妹争辩一句?还是你也希望他死?” 公孙展和颜悦色道:“叔叔,四妹的案子,你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没用,她杀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难道真的要看着她死吗?” “距离行刑还有一段时间,以其花费精力在争辩上,倒不如另找其它的出路,或者还能救她一命。” 公孙柳轩眸中燃了希望,“什么出路?” 公孙展看了看左右,道:“叔叔,回去再说。” 章节目录 第413章 遗言 公孙倩杀人案的热度还没有消退,上元节又出了桩花船肢解案,人们都在纳闷今年的赋城是怎么了,是不是撞了哪路鬼差? 于是纷纷提着香烛去庙里拜拜,各寺庙那是香火鼎盛,连香油钱都比平日翻了好几倍。 焦氏天天带着人去公孙府叫嚷,一开始扔鸡蛋泼粪,被府台强行押回府。 但她不罢休,让人将赋城所有纸张都买回来,上写“杀人偿命”四个大字,围着公孙府贴了个满墙,某天一不小心被从里面泼出来的滚烫开水浇得差点毁容。 后来她学聪明了,搜集了全城的戏班,到离公孙家最近的一处地方,十二个时辰的使劲吹拉唱,扰得民怨沸腾。 公孙府最近很少有人出门,因为一旦出门不管是主子下人,都被揍得爹妈不忍。焦氏很聪明,她不把人打死,只把他们打残。 一桩悲惨的杀人案,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焦氏这么一闹,竟演出几分喜感来。 公孙府里,柳氏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迫丈夫把她的儿女带回来。公孙柳轩无奈,只能将人关起来。 今日公孙倩被处以死刑的消息传回去,柳氏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过去,彻底安静了。 花船肢解案查了两天,毫无一点线索。刑司不可能盯着一个婢女的案子而放下其它的事情不做,于是材料一封,将这案子定为悬案草草了事。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又两天之后,出现了新的案子。 和花船肢解案一样,死的还是公孙府的人,但这回是具男尸。尸体同样被看成五部分,惨不忍睹。 赋城的百姓慌了,公孙家慌了,刑司慌了。 君世子十分重视这案子,将此案与花船肢解案并案调查,期限十日。 君悦站在琅玕居的三楼上,放眼眺望着这座精美绝伦却略显荒凉的王宫。 傍晚的日光阴沉,黑幕降下,停了几日的雪又毛毛下了起来,夹着晚风,冷得刺骨。 房氐到来时,便看到了少年消瘦的背影。 她站在飞雪之前,有几瓣飘飘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发丝随风轻扬,人却纹丝不动。 这个女孩子,越来越沉稳了。 他走过去,唤了声:“少主。” 君悦嗯了声,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查到了吗?” 房氐摇头,“查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人不是王德柏杀的。” “何以肯定?” “王德柏一直将所有的愤怒和精力都发在牢里的公孙倩和公孙博身上,况且杀人肢解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根据王德柏的行踪来看,他没有接触过公孙府除公孙博兄妹以外的人。至于焦氏,她更忙于如何让公孙家的人不好过,最多就是将人打得半死,不会杀了人。” 君悦皱眉,“难不成是公孙柳轩自己杀的,然后嫁祸给王德柏?” 房氐还是摇头,“我查过公孙府所有的人,没有人有作案的痕迹。” “难道说......” 是那只在她背后利用她的黑手。 房氐道:“少主,以属下的直觉来看,这个案子恐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两个案子,明显就是针对公孙家和王家。很显然,公孙柳轩已经认为这是王德柏所为,目的在于报复。那么接下来呢? 君悦神经紧绷,咬牙道:“必须把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否则会死更多的人。” “还会死人?”房氐一惊。 “我的本意,是让公孙家和王家决裂,再也不能形成统一战线。可眼下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掌控,再这样下去,这两家人只怕会打起来。” 房氐不解,“那不是更好吗?” 君悦微微摇头,“他们若是打起来,哪里还有精力去办矿山和龙江的事。眼下我没有可用的人,这两件事非得他们去做不可。况且若不把他们支出赋城,我后面的计划便不能实施。” “那少主打算怎么做?” 君悦沉思了会,吩咐道:“你去知会年有为一声,让他带着我的帖子去找公孙展。我要和他谈谈。” “是。” 房氐离去后,香云上到三楼来。 “世子,您该去广元殿与大王用晚膳了。” 君悦偏头,看向灯火阑珊的广元殿。飞雪下的灯火,晕染成一圈一圈的光圈,虚幻而不真实。光圈之下,那个老人正在享受着人世间最后的温暖,欣赏着世间最后的风景。 又一个亲人,即将离他而去了。 下了楼,走在荒凉的小径上,她驻足凝望了会,回头吩咐道:“明天差人过来,把这里整理一下吧!” 香云不解,“世子是要搬到这里住吗?” “不是。这里太荒了,种点花应该会好看些。” 香云不知道主子这是打算做什么,但也聪明的不再问,只恭敬应下。 --- 晚膳过后,姜离王将她留了下来。 父女俩人对弈。 棋盘摆上,黑白交错间,姜离王摇头道:“你这棋艺虽然有点进步,但还是很臭。” 君悦莞尔一笑,“父王,我这才学多久,哪能跟你比呀!” “是啊!琴棋书画,到底只是闲人打发时间用的玩意。”姜离王叹了口长气,收回手中的棋子,准备起身。 君悦忙过去,将他扶起来,两人到一旁的矮桌前坐下。 梨子上前来斟茶,而后退至一旁静站。 姜离王语重心长道:“你刚回来的时候,我一直担心,担心你应付不来这赋城的暗流涌动。可如今看来,你不但应付得很好,而且游刃有余。我君世安这辈子算不上有出息,但我骄傲,因为我有个了不起的孩子。” “父王可别这么说,虎父无犬子。” 姜离王笑了声,“小丫头,真是不害臊,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君悦也不谦虚,“事实就是这样啊!我本来就聪明了不起。” 姜离王仍笑着,凝望着这个始终看不透的女儿。人在一脚踏进棺材的时候,总是很喜欢想起以前的东西,想起自己身边的人,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皱巴巴的,甚至很多人都怀疑她能不能活下来? 可她不仅活下来了,如今是心思玲珑,聪慧伶俐,更是能一手绑住四国,搅了这赋城池水。 也许天意如此,她注定了为凰为君。 只是,他看不到了。 君悦拧眉,“父王为何这么看着我?” 姜离王收回视线,喝了口茶,带着苍老的哑音道:“只是突然觉得,我女儿长大了,而我,却不能再陪着你走下去了。” “父王。”君悦喉头一梗。 姜离王却是摆摆手,很释然。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这一生努力过,也追求过,到头来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茫茫尘世的一个过客。生时,什么也没带来,死时,也什么都带不走。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 他凝望着女儿,悠悠道:“你是我女儿,我自然希望你能为人上之人,一生荣华。你有你的理想,有你的抱负。我不阻止,也不劝慰。人生不过须臾数载,轰轰烈烈方不负朝华。只是希望将来若是遇到求而不得,也不要勉强,不要迷失了本心,钻进了牛角尖里,苦了自己,也累了自己。” 君悦怔怔听着,他在交代......遗言。 章节目录 第414章 凶器 君悦怔怔听着,他在交代......遗言。 “我死后,不需大张旗鼓,按照礼制就行。承袭王位时,你向皇上请旨,将这大王的称呼改成王爷,与各藩王的称呼一致。至于你母妃,我为她选了个地方,我走后,你就送她去那里。” 君悦一惊,“父王要将母妃送出王宫?” 姜离王嗯了声,点头。“姜离准备乱了,接下来只会更乱。你是个聪明的人,保护自己不成问题。可是你母妃心思单纯,她不能留在宫里,成为别人控制你的软肋。 至于你姐姐,她是个死心眼的孩子。若她愿意跟着你母妃,就让她离去。若是她执意留在宫里,你也尊重她的选择。” 君悦喉头泛酸,一一应下。 每个人对于死亡,心态不一。有的坦然面对,有的恐惧不甘;有人在慢慢等待闭眼的那一刻,有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停止了呼吸;有人安详而去,有人含恨而终...... 死亡,是每个人不愿提及却又避不开的话题。 君悦走出广元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正月里的春风柔柔,将稀稀落落的飘雪打进廊下的灯罩上。透过灯光,能将飘雪看得清清楚楚,仿佛是放大的一粒粒尘埃,寻找可以依附的东西。 她呢?她能依附什么? 感觉自己就是命运驱使下的一粒棋子,离开了所爱,放弃了追求,容身这乱世纷争中摸爬滚打,争斗,算计,谋权,夺利,利用,猜忌,杀生。即使有一日她达到了目的,得到了所要,可那真的就是自己所要依附的东西吗? 若不是,这随波逐流的结果,无论好坏,又有何意义? 难道就因为责任吗? 被责任束缚的身心,就是她穿越到这个时空来的意义吗? 殿内,梨子服侍着姜离王躺下,不明的问道:“世子已锋芒显露,大王难道真的不打算告诉她吗?” 姜离王望着帐顶,叹声道:“男儿奈何生做女儿身,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非她所要。她已被姜离束缚,我不希望那个秘密再成为绑架她的枷锁。一切,都顺其自然吧!那个秘密,咱们就将它带进坟墓去吧!” “老奴明白了。” --- 翌日,君悦在前去见公孙展之前,年有为先来了,说是又出了桩命案。 这次,死的是王家的下人。手法和前两次,一样。 几天时间,出了三桩命案,赋城人心惶惶,尤其是公孙两家。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两家在争斗,在报复。 君悦出宫时,改了主意,不去茶楼,而是去了刑司。顺便吩咐年有为,去把公孙展也叫到刑司去。 到了刑司门口时,却见一个戴着面纱身着紫衫的女子正提着个食盒,跟门口的牢吏不知在说什么。 君悦眉头一皱,上前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霓裳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见是她,于是忙曲身礼道:“世子,我想去看看林......不是,是公孙姑娘,我带了她最喜欢吃的南瓜饼。就一会,我不会久留的。” 正在君悦犹豫时,身后传来声音:“就让她进去吧!” 君悦回过头来看了一身红装的公孙展一眼,没再说什么,扔了一句“那就进来吧”,然后提步进了刑司。 当初她进刑司看兰若先,还要交探监费。如今她大摇大摆的进来,谁敢管她要钱。 大牢一如既往的脏臭,昏暗,阴森,刑讯的墙上挂满了斧头,锁链,夹板之类的刑具,一旁有篝火,烧着铁板,中央有水缸,水染成血红色。 到了半路时,霓裳和他们就分开了。君悦和公孙展去停尸房,霓裳去探望公孙倩。 停尸房中吕济生正在听着仵作的验尸结果,偶然看到这两位进来,不免讶异。 “牢房脏臭,世子怎么来了?”吕济生迎道。 君悦摆手,“无妨。”看向他身边的尸体,皱眉。“昨晚死的人是他?” 躺在石板上的尸体,不是别人,正是上元节那晚死在鄞河岸上的男人,吕济生的手下。 吕济生忙道:“不是,昨晚的尸体在这边。”说着,抬手示意两人跟过去。 君悦再瞥了床上的尸体两眼,提步跟上。 和前两起案子一样,尸体十分恐怖。 吕济生道:“尸体也是被肢解。但不同的是,前两起案子的尸体,切口十分平整,说明凶手非常有力,或者武功很高,或者使用的凶器十分锋利。而这起案子,切口明显的粗糙。” 他指着石板上的大腿,“像这腿骨,这骨头明显有三处刀痕,说明凶手起码砍了三次,才将大腿砍下。依臣的判断,这个凶手,要么是与前面不是同一伙,要么就是故意留下这样的伤痕。” 君悦拧眉,紧盯着上面的切口。 公孙展问道:“可看出是什么凶器所为?” 吕济生道:“应该是大刀之类的。” 公孙展见君悦一直盯着尸体看,不由疑惑。“世子在看什么?” 君悦只是觉得这尸体奇怪,但哪里奇怪,却是说不上来。 一直不说话的年有为却道:“世子可是在想,什么样的大刀,能够连砍人体这么多处骨头却不见任何缺口?” 他这么一说,君悦犹如醍醐灌顶。 对,就是这点奇怪。 吕济生豁然道:“没错,年侍卫提醒得太对了。除非是坚硬的金刚石、玄铁一类的材料制成的兵器,否则如果是一般的大刀,连续砍下这么多骨头,刀口一定会有缺口。而如果刀口有缺口,留在尸体上的切口就一定会有缺口。” 而这三具尸体,虽然最后一具尸体和前两具的切口不一样,但都没有留下缺口。 “凶手,是同一个人。”公孙展惊讶道。 君悦点头,没错。这三具尸体,凶手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第三具尸体,他改装了手法,假装成一个力气小的人,每一处切口都砍三下。但是,他忘了刀的缺口。 就连斧头砍柴砍久了都会有缺口,何况是厚度没有斧头厚的刀具。又不是演武侠剧,一把大刀劈块石头都没有一点事。 君悦面对吕济生道:“今天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行。” “是。”吕济生应下。 君悦视线落在公孙展的身上,淡淡一笑。“公孙展,我们谈谈吧!” 公孙展狐狸的眼睛一挑,回以一笑。“好。” 三人告辞,吕济生目送着两人离去。 “大人。”仵作上前来,问道,“可还要听属下刚才未说完的话?” “嗯。”吕济生抬手,“继续说下去。” 仵作应了声是,拿起石板上的一个铁盘,铁盘内有一块红色的东西,平整的,周边有凹凸不平的缺口。 吕济生拿着镊子,将铁盘内的东西夹起来,对着灯光一照,不确定道:“纸片?” “是。”仵作道,“这是从尸体的脖子处,也就是致命伤处找到的。纸片被卡在喉咙伤口的肉中,被血液融化掉了些,但没有完全融化。属下经过几番查验,这才找到。” 吕济生放下东西,喃喃声音中尽显不可置信:“纸片杀人?” 这可能吗? 这薄薄的纸片,能做杀人的凶器吗? 可是,上元节那晚,世子的手中的确拿着朵纸质的红玫瑰。 章节目录 第415章 合作 君悦走出了停尸房,到分叉路口时脚步顿了会,想了想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往关押犯人的方向而去。 阴暗的牢房里,空气混浊,腥味浓重。 君悦没有靠近,站在通道的拐角处,透过墙两边的火光,模模糊糊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隐隐约约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没想到,我进到这里来,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会是你。” 公孙倩的声音沙哑,像破了风的风箱,呼呼咽咽的。她衣裳破败,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 霓裳道:“你是我朋友,我自然要来看看你。你说说你,报仇的方式有很多,为了杀个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呵!”公孙倩嘲讽一笑,“不值得啊!可事已至此,不值得又能如何。以前我父亲常跟我说,在这姜离之内,我们公孙家谁都不用怕,却原来也不过是在骗我而已。 到了这里我才明白,姓公孙,和姓张姓李,其实没什么两样。做过的坏事,杀过的人,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早晚而已。” 君悦静静听着,公孙倩能在临死前顿悟,于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救赎。 霓裳吸了口重气,压下胸中情绪,低下头来,打开食盒道:“我给你带来了你爱吃的南瓜饼。” “南瓜饼啊!”公孙倩喃喃。 霓裳将一块南瓜饼递到她面前,公孙倩伸过满是血痕的右手,颤抖的接过。 以前觉得这是贱民才吃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现在看着,那黄橙橙的颜色鲜亮极了,倒是自己这双手,配不上它了。 她咬了一口,咀嚼着咽下。“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喜欢吃这南瓜饼。我说我喜欢吃,那是骗你的,你每次辛辛苦苦让我带回去的,我都给了下人。” 霓裳显然很惊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公孙倩呵的又讽笑了声,“如今,我却觉得,这南瓜饼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说完又咬了一大口,咀嚼吞下,再咬一大口。 吃完一个,她问道:“我那么对你,你为何不恨我呢?” 霓裳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恨你的。但是听说了你的故事后,却又恨不起来。”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公孙倩倒是释然,“你可真是个好人。” 好人? 这赋城里,有几个是好人? 君悦不忍再听下去,转身出了大牢。公孙展和年有为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年沉沉的目光,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出了刑司大门,外面强烈的阳光射进她深邃的双眸中。君悦忽然的眼前一黑,身体一晃,人就要往一旁栽去。 年有为眼疾,但他和君悦之间隔着一个公孙展,手没有公孙展快。 “小心。”公孙展及时出手,扶住了她的双肩。 君悦顿了会,甩了下头,才将那股黑暗的感觉甩去。这是怎么了? “没事吧?”公孙展关切问道。 君悦正了身子,自然躲开了他的双手,淡淡道:“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走吧!”说着,径自往前走去。 公孙展看着空空的双手,内心竟有股失落感。刚才手中的感觉那么真实,他的双肩很消瘦,靠得近了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喜欢那股香气,很想再闻一次。 --- 此时正值中午,两人便来到十里食乡用午膳。 包间里,只她们两人。 膳时,君悦直截了当问道:“人是你们公孙家杀的吗?” 公孙展一怔,“我们为何要杀自己的下人?” “为了嫁祸给王家。” 公孙展低头浅笑,再抬头时正色道:“世子,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人不是我们公孙家杀的。” “也不是王家杀的。”君悦接话。 公孙展蹙眉,合着他一开始就不相信是公孙家杀的人,刚才那是在试探。“那世子又为何肯定不是王家杀的?” 君悦边吃边道:“很简单,如果公孙家杀死自己人然后嫁祸王家,公孙家还可以说是王家在报复。那王家杀自己人嫁祸给你们,岂不是多此一举。王家就算要报复也是杀你们公孙家的人。” “所以世子认为这起案子,凶手另有其人。” 君悦嗯了声,问:“还记得当日我跟你说的吗,杀王阳仁的凶手?” “世子是觉得,杀王阳仁的凶手,就是这三起杀人案的凶手?” “是不是同一个凶手我不敢肯定,但赋城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甚至更可怕的说,是这样一伙人存在。王阳仁确实不是我杀的,王家和公孙家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我想要见到的。” 君悦放下筷子,手臂放在桌面上,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深邃的双眸直视眼前人,正色道:“所以公孙展,我们合作吧!” 公孙展却是没有直接回应。 上次他说合作只是试探,可不是真的想合作。如今世子提出合作,这可不是试探。 君悦再道:“如果不揪出凶手,再这样下去,王家和公孙家恐怕就要在城内开战了。等你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你觉得黎家会如何做?” 会趁机一举歼灭两大世族,吞并两家的产业。 君悦继续:“如今的平衡局面还是我乐意看到的,我可不希望黎家一家独大。我知道你公孙展有抱负有野心,可等黎家一家独大的时候,你确定你有翻身的机会,你确定黎家会让你有翻身的机会?” 公孙展沉思了会,问道:“那如果我跟世子合作,世子能给我什么?” 君悦嘲讽一笑,“你觉得我现在能给你什么?” “既然没有利益,世子又为何觉得我会答应?” 君悦道:“因为你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来对付你的叔叔,而我也需要赋城安宁。局面再继续失控下去,你只能被迫和你叔叔联合,耗费时间精力去对付王家,而黎家作壁上观,幕后的真凶做了黄雀。 而如果揪出凶手,给了你们两家一个交代,这个误会才不会越陷越深。再加上公孙倩一死,你们俩家即便恩怨化解不了,但暂时也不会打起来。但这个仇已经结下,王德柏和公孙柳轩很多方面再合作不起来,这也是你一开始想要的结果。 只有断了公孙柳轩和王德柏的合作,公孙柳轩就会缺胳膊少腿,他才会更看重你倚仗你,你才能大展拳脚,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直接,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室内很安静,饭菜的香气被吹进来的冷风飘散,味道若有若无。 一红一白,面对面而坐,正对着打开的窗隔,窗外飞雪稀落,好一副唯美的画面。 沉默持续了小会,公孙展最先打破沉寂,举起面前的酒杯向前,笑道:“世子说的没错,让一切恢复到最初的局面。” 君悦也勾唇一笑,举杯向前:“让一切恢复到最初的局面,合作双赢。” 两个酒杯空中相碰,这合作算是达成了。 章节目录 第416章 逾越 走出了酒楼,君悦并没有急于回宫,而是去了八音胡同。 路上却遇到了吃完饭正准备回营造局的兰若先。 君悦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便问:“营造局最近很忙吗?” 兰若先蔫不拉几道:“是啊!龙江不是要准备开工了吗?这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经过我的审核、报批,光是人工安排就把我累得够呛。” 君悦安慰他,“能者多劳,说明你能干啊!” 被她这么一夸,娃娃脸立马恢复了精力斗志。“那当然。” 他是个不禁夸的孩子,一有人夸他立马飘飘然。“其实那些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就是动动嘴皮子批批条子签签字,余下还是交给手底下去跑腿,然后三大世族动手。算起来,我还是最轻松的一个呢!” 君悦挑挑眉,并不想一盆冷水给浇过去。 你要不是岑阁老的私生子,三大世族哪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你。 “哎,那个杀人案进展得怎么样了,查到了点什么吗?”他问。 君悦本能的起了警惕心,没有将发现道出。 那个背后一直利用她的人,是她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可疑。 感情上她相信这个单纯的视为朋友的兰若先,可是理智告诉她,谁都不可信。 有时候她常在想,这难道就是高位者的正常心态吗?以前她鄙视帝王的多疑,可是现在她也感同身受了。 这算不算,一种悲哀。 “什么都没发现。我刚才去了趟刑司,吕济生除了跟我说死者的身体被分成五部分以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这案子,可把我愁死了。” 兰若先疑惑,“不是王家的人干的吗?你盯着王家就是了,有什么好愁的。” 君悦蹙眉,“你为什么说王家?” “所有人都这么说啊!说是王家在报复。然后公孙家气不过,就杀了王家的人。”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啊! 不过这个逻辑最是合情合理。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也去忙吧!”说完越过他,往王宫方向而去。 “君悦。”身后传来他的叫声。 她回头,询问还有什么事。 兰若先嘴巴动了几下,过了四五秒才道:“最近营造局的事比较多,我可能不能回宫。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君悦哦了声,说:“知道了。”而后回头,潇洒走了。 兰若先瘪瘪嘴,嘀咕抱怨:“就不能多加一句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吗?小气。” --- 君悦到八音胡同的时候,霓裳已经回来了。 两人在房间里,象征性的一个跳舞一个看舞。 君悦脑子里想着事,也无心欣赏。霓裳见他兴致缺缺,于是旋转着到她面前,手中长袖甩在了她肩上,人就要靠过来搭上她的肩膀,手抵在她胸前。 君悦本能的一闪,霓裳扑了个空,扑在了身后的茶几上。几上茶盏被她一拂,扫落在地,乒乓一声脆响。 君悦黑眸一沉,脸色俊冷,沉沉俯视着地上正仰头看她的人。 霓裳是她的手下,聪明沉稳,进退得体。两人虽然常同处一室,却从未有过肢体上的接触。霓裳严己自律,绝不敢做出如此冒犯的行径。 只除非,她在试探。 君悦习惯的双臂环胸,很是强势。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问句很巧妙,如果霓裳真知道了什么,就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如果她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就会说到其它的去。 霓裳撑着茶几站起来,微微低头谦卑恭敬道:“上次在别庄,少主将属下抱出房间的时候,其实我是醒着的。” 她指着自己胸口,道:“这种感觉,我很熟悉。” “还有这个。”又指着自己的脖子,“少主这个做得很逼真,但是近看还是有点破绽。当日若非霓裳近得少主身,也是不曾发现的。” 君悦面色不改,语气平平。“所以你试探我。” 若她闪躲,就证明了她在害怕,害怕身份被发现;若她不闪躲,霓裳近身查验,依然被发现。 霓裳头低得更低,“还望少主原谅,霓裳并没有冒犯之意。” 君悦并没有说着原谅她的话,而是转身走到窗下,看向院中的飘雪。 霓裳的确冒犯了她,但也给出了一个信息。她这猪肠做的假喉结,始终不是真的,无论是色度还是粘合度,都不可能跟真的一模一样。平日里穿上高领,再加上没有人近看也能糊弄过去。也就是说,她万万不能让旁人近身。 那么兰若先呢,他几番的试探,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记住,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我不告诉你的就是你不该知道的事。我是你主子,无论是故意还是有意,这种行径都是逾越。”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跪地,“少主,属下知罪。” “起来吧!”君悦转过身,逆光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信任你。但是这个秘密,我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听到。” “是。” 杀字一出,霓裳明显的身体一震,心脏一恐。这个看起来明媚张扬的女子,狠劲绝不比男人的差。单就王阳仁一事,足以说明一切。 她是从豹子口活下来的人,她比豹子还狠。 头顶传来她的声音:“上次城西别庄一事我很抱歉,那糕点你其实吃一点就可以了,没必要全吃。” 霓裳道:“属下是自愿的。公孙柳轩是个老狐狸,属下若只是装装样子,定会被他瞧出端倪。” 君悦也明白这个道理,药若是吃得少了,大夫那里肯定看得出来。可是吃多了,又会伤身体。 算了,这事已过,不提了。 君悦提起了另一事:“你去天牢,是有人叫你去的?” 霓裳不敢看她的眼睛,道:“是公孙展让属下去的。” “为什么?” “不清楚,他只是让属下去天牢看看公孙倩,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什么时候给你下的命令?” “早上时。” 也就是说,是她让他去天牢,他才会让霓裳过去的。 君悦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外臂。公孙展搞这么一出,显然是搞给她看的,那用意何在? 难道就是让她看看公孙倩和霓裳的感情有多深? 公孙展可不是这种纵身小女子情长的人。 “那天我忘了去看公孙博,他在牢里怎么样?”君悦又问道。 霓裳回道:“听牢里的人说,公孙博没有真正参与公孙倩杀人一事,再加上有公孙柳轩的施压和吕济生的警告,王家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只是三天两头饿几顿而已。” 倒是公孙倩,可就惨了。人已经被打得没人样了,十个手指头都没了指甲。若不是有吕济生阻拦,恐怕王德柏早将她杀了。 刑司是王家的地盘,公孙柳轩就算想救女儿,也无能为力。 威胁,施压,怒骂,这些王家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章节目录 第417章 翻供 恒阳的初春依旧如凛冬一般,白雪皑皑。 太清宫内烧着旺盛的炭火,温暖如春,金碧的宫壁将照进来的日光都映成了金色,奢华无比。只是很不协调的,殿内却弥漫着一股药味。 齐帝本就是垂暮之年,进入冬季后身体每况日下。加之血案频频发生,儿子儿媳命悬一线,又没了孙子的几重打击下,终于病倒了。 正月十六复朝那日,竟直接晕倒在了永昌殿上。 伺候他用药的,仍然是近来越来越得宠的芸贵妃。 芸贵妃一勺子一勺子的喂完了一碗药,而后拿了个团枕放在齐帝的背后,让他靠着休息。口中不忘说道:“陛下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齐帝哼了声,“天天一日三餐被你逼着吃药,这都吃了好几天了,再不好可不就白遭罪了。” 芸贵妃轻笑,“陛下说话可真是逗趣,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小孩子多好啊!”齐帝叹了口气,“小的时候总希望能快点长大,如今老了才知道做个小孩子多好,除了吃就是睡,什么烦恼也没有。” “陛下少看些奏本,这烦恼自然就少了。” 齐帝语气不善,“切,你说得轻巧,朕是一国之君,这奏本朕不看还能给谁看。天天都是事,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信安王府一事,可把朕气得不轻。” 芸贵妃给他提了提身上的毯子,笑说:“信安王和王妃不都没事了嘛!至于孩子,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陛下不必太过担心。” “朕担心的不光是他们,还有......”齐帝顿了顿,挥手道,“算了,不说他们了。听说皇后最近一直忙着筛选和亲贵女一事,可有了结果?” 芸贵妃为难道:“这个臣妾就不知道了,皇后娘娘也从未对臣妾提起过。” 福临宫的事,她就是知道也不会说。这个皇宫有这个皇宫的生存守则,不该知道的要知道,不该说的却不要多说。 说曹操曹操到。 殿外传来岑皇后求见的通传声,齐帝自然让她进来。 岑皇后是来送和亲贵女的筛选名单的。 “这是从三品以下官员家中选出的贵女,个个皆是知书达理,品貌端庄,在都城之中也算小有名气。”岑皇后道。 齐帝看着名单,又对比了附上的画像,也还算满意。这些人,不是侍郎就是少卿或者是都尉的女儿,虽然出身是略低了些,但封了公主,一样是比世子身份要高。 齐帝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名字,很是随意的道:“就她吧!让钦天监赶紧将日子算出来,最好能在二月时就启程过去。” 岑皇后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是吏部侍郎家的韦潇湘。 齐帝再问道:“上次让你给小五选侧妃,可有了人选?” 这原本是去年中秋过后就说的事,但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生生给耽误了,今天才想起。 岑皇后略有些为难,上次她看中的翰林院士和大理寺卿的两个女儿,小五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满意。 什么不满意,她看他就是根本不想娶。 可是小五性子倔,若是强行将人送到他府邸,只怕那两个女子会被扔出来。 于是她只好道:“眼下还是姜离的事要紧,等解决完这事,臣妾再好好物色侧妃的人选。” 齐帝点点头,信以为真。“是该好好选选,小五那孩子眼光挑着呢!” 又想到了连城,“既然都选了小五的,老四那里......” 又摇头,“还是算了,齐晴刚小产,眼下信安王府又是这么个情形,以后再说吧!” 岑皇后当然不会反对齐帝的意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齐帝这话,却传达了另一层意思。他有意要给连城选侧妃,也就是说他认为连城不会有事。 眼下连城虽然被囚于府中,可是外面还有为他奔走的官员。齐帝又下令重新彻查三地雪崩和俞府灭口两案,他打心底就已经认为连城是被冤枉的了。 也不知道方司南和房定坤到底都查到了些什么? 岑皇后退出太清宫时,正好迎面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方司南。 岑皇后心里一咯噔,方司南掌管刑部,他一来肯定有事。 二人见过礼,错身而过。 岑皇后很想知道方司南要说的事情,但此刻人已经出来又不好再进去,只能吩咐英娘:“留个丫头在这里,一有事马上回去禀报。” 英娘应声是,点了个宫女留下,一众人簇拥而去。 --- 太清殿内,方司南见过圣驾之后,芸贵妃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方司南忙将来意道了出来:“陛下,刚才天牢中突然出现两名杀手,欲杀当初指证信安王的两个下人,幸好被及时阻拦。刺客已服毒自杀,那两个下人意识到自己被欺骗,出于自保,要求翻供。” 要不是出了信安王中毒一事,他加强了天牢的防范,安排了自己人和那两个奴才同住,只怕对方就得逞了。 齐帝冷冷一笑,声音威严。“终究是,坐不住了。” 方司南一惊,“陛下早已料到。” “哼,他们两个是本案最重要的人证。他们一死,岂不就是死无对证。”又问,“他们俩个翻供,都说了些什么?” 方司南忙道:“据两人供述,他们是被人收买做的假证,信安王指使他们买毒药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臣后来又重新审了药店的人,才知他们也是受胁迫做的假证。对方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他们出于自保,这才一五一十的坦白,乞求能从轻发落。” “就这么多?”齐帝显然不满足于这些信息。 方司南忙补充道:“据那两个奴才交代,收买他们的,是吏部侍郎韦广。” “吏部?”齐帝猛地一抬眼皮,眼皮下的眼珠瞪大震惊。“朕才刚决定让韦广的女儿前往姜离和亲,他这就给朕捅了这么大一刀。好个吏部侍郎,好个韦广,咳咳......” 说的急了,齐帝气喘不过的猛咳。 “陛下。”方司南急喊,方达忙上前,抚着主子的背让他顺气。 齐帝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又问道:“还有什么吗?” 方司南继续道:“药店的人说,胁迫他们的是一个男人,那男人长什么样虽然看不清,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痕。臣让他们确认过,就是之前送信安王妃去天牢的那个车夫。也就是......曾经岑府的赶车下人,赵四。” “哼,又是岑家...咳咳......”过于激动,又猛咳了好一会。 方达又是一顿好劝,无非也就是保重龙体之类的话。 齐帝喝下杯热茶润了嗓子后,才沉沉道:“你给朕查那个赵四,查岑府的管家,务必拿出实证来。” 方司南应声遵旨。 齐帝又对方达道:“着人去房府将丞相叫来。” 方达应声,忙出去安排去了。 方司南心里明白,房定坤乃丞相,陛下叫他来,应该是让他查韦广之事了,也就是查吏部。 殿门口,方达刚出来,角落里一个擦拭墙角的宫女也跟着出来。对候在太清宫外的一小宫女耳语几句,而后候在宫外的小宫女匆匆往福临宫而去。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愚蠢 方司南回到刑部,调出那车夫赵四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准备去提犯人审讯。 只是人刚出了房门口,就有牢吏匆匆赶来,说是那赵四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方司南当下很粗暴的爆了口“娘的”,然后脚下生风的往大牢赶去。 赵四的确是自尽而亡,用自己的腰带挂在窗口的栅栏上吊死,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 方司南硬着头皮再次进宫,将赵四已死的消息告知齐帝。 齐帝震怒,“方爱卿,你刑部竟然千疮百孔至此,下毒刺杀上吊。朕是不是该认为因你能力问题,需要退位让贤了?” 方司南无言反驳,一个劲的讨罪。 “再出现这样的事,卷铺盖走人。” 方司南连连点头保证,然后连滚带爬的出了太清宫。回到刑部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查自己的刑部,查自己人。谁可疑的一律换到外围去,连天牢的边都碰不到,然后又里三层外三层,十二个时辰的加强防范。 再有证人死,他可就是凶手的同党了。 太清宫里也不闲着,方达将太清宫的宫女太监一一审查过,可疑的一律交到了岑皇后那让她处置。齐帝刚让查车夫,车夫下一刻就死了,消息从太清宫流出去的可能性也很大。 消息传到琉璃宫的时候,芸贵妃正在用燕窝补品,非但不慌不忙不担忧,反而心情很好。 动手了,说明急了。 贴身宫女不解,“娘娘怎么还高兴得起来,这人证一死,信安王可不就更麻烦了吗?” 芸贵妃轻轻一笑,道:“这个人,在这个案子中一点作用都没有,死与不死对信安王都没有用。”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他曾经是岑府的人。 这个案子,说到底不是方司南在查,也不是肖璠或者是房定坤在查,是陛下在查。 岑家权倾朝野,陛下早对他们忌惮。以前是没有借口,如今终于有了机会,陛下怎会放过。查到了谁身上,该罚的罚,该削的削。岑家这颗大树,是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连城其实什么也不用做,静等树倒的那一刻就行,到时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从王府中走出来。 说得难听点,他就是利用陛下的这双手,为他铲除挡在他前面的岑家这颗大树。 宫女还是不解,“可是如果严刑逼供,他未必不能供出利用信安王妃下毒的事实。这样对信安王,或多或少都是有帮助的呀!” 芸贵妃瞅了她一眼,“你呀,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眼窝,胃口不是太好。“明儿起就先不用燕窝了,换成雪莲汤吧!” 宫女应声是。 芸贵妃搁下碗,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看到了外面毛毛飞雪。 恒阳的雪总是下个不停,不知道德州的雪是不是和这里一样? 飞凤生了孩子,也不知道在德州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那外孙长得像不像她?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话一点也不假。 --- 福临宫中,岑皇后听着宫女从太清宫那边得来的消息,不仅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们动作快,不然就真的麻烦了。” 传信的宫女继续道:“方达奉旨清理了一遍太清宫,很多人都被清了出来。” 岑皇后皱眉,“这样啊!”那以后很多事情可就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 又吩咐小宫女道:“好好守着那边的大门,即便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也要知道动静。陛下见了什么人,还有方达去了什么地方,都不能漏掉。” 小宫女应了是,而后退了出去。 英娘却是担忧道:“娘娘,我们不知会阁老而把人杀了,会不会不妥?” 毕竟宫外的事,她们其实不是十分了解。 “有什么不妥的?”岑皇后嗤声,“难不成让姓方的查到岑府去,那才妥了?” 英娘噎了口,不再辩驳。 她说的也没错,查到赵四,自然就查到岑府,还不如让这线索就这么断了。虽然是冒险了点,但好在有惊无险。 “只是,”岑皇后疑惑,“这个赵四,父亲为什么要把他辞了?” 她可不相信什么侍奉母亲感念孝心之类的说辞。“还有,那赵四明明就没有去过天牢,齐晴和天牢的牢吏为什么坚持指认是他?” 英娘猜测道:“也许,是赵四在说谎?” 岑皇后想了想,不解。“他在岑家有十来年了,就算是说谎,也不该是对父亲说谎啊?还是说,他说的是真的,是齐晴和两个牢吏在说谎?” “要不,让阁老进宫来,将事情说清楚?”英娘提议。 岑皇后沉思了会点头,是要把这件事情问清楚。 --- 岑阁老应邀进宫。 但人一进门,喝退左右后劈头盖脸就是斥道:“谁让你自作主张杀了赵四的?” 岑皇后一脸疑惑,“那两个奴才翻供,供出了赵四,我不将他杀了,难道还要让方司南查到岑家吗?” “查就查,连城中毒这事本就不是岑家做的你还怕查出什么来。可你把人一杀,等于是此地无银,不是我们做的也变成是我们做的了。” “这......”岑皇后一蒙,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岑阁老恨铁不成钢,“若儿啊,怎么越到关键时刻,你这脑子越退步了呢!”哎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岑皇后随后也坐下。“可是父亲,既然不是我们下的毒,还有谁想要连城的性命?” “还能是谁?”岑阁老哼了声,“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是他连城在陛下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无论是中毒,还是信安王府里的刺客,还是他连城的孩子,都是一出苦肉计。” “苦肉计?”岑皇后震惊不已,“果然够毒啊!” 岑阁老精明的双眸中却是露出了欣赏。“以前倒是真小瞧了他了。” “那咱们可以去跟陛下说啊!” 岑阁老瞥了女儿一眼,“你觉得陛下会信吗?赵四一被人指证出来,陛下的怀疑就已经指向岑家了。陛下本来就对岑家有所不满,此时你再说什么,他都会认为是岑家为了脱罪而胡乱做的攀咬。” 岑皇后明白,连城的性命和齐晴的孩子摆在眼前,陛下根本没有往苦肉计那方面想。因为这计太毒了,毒到没有人认为有谁会做。 “那赵四,您为何要把他辞退?” 岑阁老炯炯目光微眯,声音里有疑惑。“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赵四的确是除夕当天回去的,却是他自己要走的,并非我辞退,事发了我才知道他是发了笔横财。我盘问过他关于那笔横财,但是他打死也不透露。” “那齐晴和牢吏为何都同时指认他?是他们在做假证,还是说赵四离开当天真的去做了那些事?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到底是受谁的指使?” 这点岑阁老也想不明白。 赵四坚持称那天离开岑府就直接出城回家,根本没去见过齐晴,也没去过天牢,更不可能给了牢吏两块金子的贿赂。 如果赵四说的是真的,齐晴和牢吏的指证也是真的,那么那天去接齐晴去天牢的又是谁? 真相不明,所以他才急于给连城定罪,派人去天牢刺杀王府指证连城的那两个奴才,杀了人证,却没想到失败了。 失败也就算了,毕竟刺客也死了,死无对证。却没想到自家的蠢女儿竟然杀了赵四,让事情反而更糟了。 可这还不是最遭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419章 不用多久 房定坤依照齐帝的旨意查了吏部侍郎,查了吏部,一查之下可是震惊不已。 “陛下,大事啊!大惊啊!” 房定坤在勤政殿中肃声道。 齐帝先喝了杯提神茶定定心神,而后才问道:“说吧!,朕经得起。” 房定坤道:“陛下,臣奉旨查吏部侍郎,这才发现原来北岭、津原、曲阳三地的官员,都是经过吏部侍郎韦广的安排,有的是岑阁老直接举荐的,有的是从其他地方调过去的官员。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岑阁老的门生。 不仅如此,臣在查吏部的时候,发现有些封存的档案甚至都没有霍尚书的签字官印。臣问过霍尚书,连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调的这些官员。也就是说,有些地方官只需要经过韦大人的批准,就可以调任。” 由是已经喝过安神茶,齐帝的怒气还是呼哧呼哧的喷出来。 朝廷规定,无论是朝堂大员,还是地方官吏,经过科举之后便会留下名册,根据个人名次及能力,由皇帝和各位大臣商量着任什么职位,在哪任职。所有产生的痕迹都是一一记录在案。 就连吏部尚书都没有权利私自决定哪个官员晋升、调职,他韦广一个小小的侍郎又怎会有权利私自调配地方官员。 他仗的,还不是背后的岑家。 他们倒是懂得选地方,地方官山高皇帝远,远在京城的人又注意不到。 齐帝震怒,下旨:“查,给朕查,查还有谁是跟韦广一路的货色,查整个吏部,将这群害群之马给拔了去。好好的一个朝廷,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连烧杀难民这样的人也敢用,我大齐的房梁迟早要坍塌。” 于是接下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短短几天时间将吏部查了个底朝天,揪出了韦广的几个同伙,端了吏部半锅。 齐帝一怒之下,主犯直接抄家流放,从犯按罪名不等或贬职或撤职,哗啦啦朝堂之上又是新一番洗牌。 有人走了,有人顶了上来,总之位置不会空着,面孔却是跟变脸似的一天一个。 岑阁老这回可是流了不少的血。 穿着金甲带着头盔的武官嘘嘘,还是他们大老粗的好啊!这一身的职位那可都是凭着赫赫战功换来的,在军中又有威信,陛下轻易不会动。哪像文官,就靠一张嘴,谁的嘴巴厉害谁就有资格站在朝堂上。 似乎没有人发觉,原本是在查信安王的案子的。但是查着查着,方向好像就偏了,查到其它地方去了。 信安王好久没有在朝堂上走动了,似乎很多人都将他忘记了。 --- 正月下旬,雪仍在下。但是空气中,已经流动了些许的暖意。 连城站在卧室的屋檐下,看着院中的一脚发呆。 那株金银花藤,因为有了棚子遮去风雪,并没有被冬雪覆盖,光秃秃的藤蔓缠绕,显得有些苍凉。再过一阵子,便会吐芽抽枝,迎着春光,开出黄白相间的娇艳花朵了。 檐下有一人,恭敬站立,详述着最近都城内的情况。 连城静静听着,一动不动。他好像在听,又好像在神游太空。 “韦广倒了啊!”还真是经不起查。 “王爷接下来该怎么做?”身后人问。 “这春日里雪没有腊月里的冷,咱们让他再冷些吧!”他吩咐,“梦泽县的那对夫妇,也该出发了。” 身后人应了声是,退后几步,翻了个身就消失在了院墙的另一边。 便是在他消失的那一刻,另一边的廊下,隐隐出现了片嫩绿的衣角。 齐晴缓缓走过来,将手中的厚实斗篷披在连城的身上,关心道:“王爷身子刚好,怎的出来吹风了,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连城微垂眸,看着略矮他半个头的妻子正在给他系带子,闻言回道:“我已无碍,倒是你应该多休息。” 齐晴莞尔一笑,“既如此,那我们就在这,一起看看雪吧!” 连城顿了会,就在齐晴以为他要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会”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个“好”。 好。 齐晴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欢喜,好欢喜。她终于靠近了他一步,站在他身边,他不再一味地将她拒于千里之外了。 所以,还是陪伴是最好的常情。 姜离的那位,再好又如何,王爷需要人陪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不是他。 “这个时候,城外的春梅应该开了,想来一定很美。”齐晴道。 连城悠悠道:“不用多久,你就可以去看看了。” 齐晴侧头看他,雪光反射下男人的脸更加的白净清冷,她聪明的不再多问。 不用多久就可以出去了,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就快水落石出了。 --- 衙门各部最近过得是人心惶惶,不是抓人就是撤职。信安王府倒是过得安静,永宁王府也是清幽。 漫天雪絮如落花,曲声幽幽。问是谁家少年,不若俗尘天外仙。 反射着刺眼白光的湖面结了冰,湖边的杨柳被白雪覆盖,桥上残雪脚印深浅,亭上喜鹊歪头凝神,空气中案香缥缈,缕缕缭绕。 小尤子站在亭柱前,看着亭中端坐抚琴的主子,脸上渐渐的升起了嫌弃。 主子啊,不就是君世子送来的一首曲子吗?你这三天两头的弹,你弹得不厌,我们都听得烦了。 你弹得再多,人家也听不到啊! 桥上人影移动,非素走了进来,站在身后道:“王爷,街上传了件事。” 连琋头没回,玉白食指在琴弦间拨动,淡淡的声音传来:“何事?” 非素道:“今天早上,凤彩楼的小凤仙在倚翠楼死了,据说是纵欲过度而死。” 小尤子翻了个白眼,“一个唱戏的小角色,死在青楼里有什么稀奇的。” 非素道:“一个唱戏的死在妓女的床上的确不稀奇,稀奇的是除夕那天,他消失过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最后一个音收尾,连琋双掌按在琴弦上。曲声亭,亭内恢复了安静。 他缓缓起身,背手道:“知道了。你去他的住处收拾一下,把不属于他的东西带回来。” 非素不解,“王爷,这明显就是信安王府在杀人灭口,王爷为何要帮着他们收拾残局?” “你照做就是,不必多问。” 非素应声是,虽是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 凤彩楼的小凤仙,人长得一张好面向,声音百变。人化了妆,往台上一站,大变脸那是拿手绝活。 小尤子禁不住今天早上非白辛辛苦苦给他买来的一块葱油饼的恩情,于是亦步亦趋的上前,温声软语道:“王爷,非白说他最近很空闲,问您有没有什么事指派给他的?” 连琋斜了他一眼,“你如果也替他说话,就跟他作伴去。”脚步越过他,走出亭子,上了桥。 小尤子吓得赶紧闭上嘴巴,抱起琴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心里在为非白默哀:大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也知道这主的脾气,我也怕啊! 你说你,说什么表忠心不好,非劝王爷不要跟姜离的那位搞什么断袖。呸,咱家王爷谪仙之姿,芝兰玉树,才不是断袖。 你说你一个跑腿的,出什么风头,被枪打了吧!惹了这主不快,一个多月不跟你说句话,这下闲得慌了吧! 呸,活该。 章节目录 第420章 竟然是他 韦广被流放,驱逐出京,连带着家人也得跟着出京。 于是事先定好的韦广之女韦潇湘前往姜离和亲的事也就作废,齐帝从剩下的名单里,选了京兆尹郭培的女儿。 岑皇后不爽,京兆尹的女儿,那是她本来要给连琋做侧妃的。 不过也好,她儿子不要的东西,送去给那姓君的,也能恶心恶心他。 几天过去了,恒阳城内还算安静,至少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真要说大事,也就是今天倚翠楼里出了桩人命案。 凤彩楼的花旦小凤仙和倚翠楼里的花魁金牡丹双双死亡,死因是纵欲过度,引起了城内不小的骚动。 京兆尹郭培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的案件处理。于是带着人,抬尸体的抬尸体,搜集物证的搜集物证,有条不紊。 “这叫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回真真乃风流也。” 倚翠楼前,围了不少人,议论洋洋。 “这小凤仙,长得如花似玉的,不听说是被哪个大老爷包养了吗,怎么还来青楼寻欢?” “你不知道,小凤仙和金牡丹可是老相好。这能给男人感情慰藉的,始终是女人。” “这么说两人是有缘无分。一个身在戏楼,一个身在青楼,也真是造化弄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戏子薄情,婊子无义,他们俩也真是绝配。” 生活就是如此,死的人永远死了,活着的人还好好活着。 不相干的人,死了还要发挥他们最后一点作用,成为活着的人最后一点生活笑料。 人已经用担架抬了出来,盖了白布,不小心掉下来的一只胳膊不着寸缕,肌肤上痕迹斑斑。 众人嘘嘘,“我的天,这得多激烈啊!” 郭培跟着出来,驱赶着围观的人,而后登上轿子,带着尸体回衙门。 前面一顶官轿,两侧衙差护送,后面跟着盖白布的担架,这画风看着还真是诡异。 到半路时,正好遇到同僚,郭培下轿,跟对方打招呼。 “崔大人。” “郭大人。” “郭大人这是?”前者先问。 郭培回头看了眼,面不改色道:“对不住了崔大人,冲撞您了。倚翠楼刚出了桩命案,这不,刚从那边回来。” 崔张贺哦了声,“理解理解。”指了后面的人问,“这死的又是谁啊?” “不重要,就一个戏子和一个妓女。” 崔张贺也就不再问,再弯腰抬手施礼,说着不打扰您忙保重之类的,而后告辞各自离去。 再往前走了段距离,刚好到凤彩楼门口。 凤彩楼是戏楼,门顶上挂着牌匾,两边挂了彩灯,雪中摇曳。 崔张贺有些懊恼,“也忘了问,死的是哪家的戏子。” 又暗自摇头,死的哪家戏子,关他什么事。 正准备携着小厮离去时,忽而眼尾一扫,便扫到有一身穿灰袍的人从二楼窗口上飞下,吓了崔张贺一跳,以为是哪里的小贼。 那飞下窗户的人左右看了眼,没发现有什么人注意,整了整衣裳走向主街。 便是在那人左右看时,那看向崔张贺所在位置的那一眼,冷漠,森寒,杀意,熟悉。崔张贺震惊的定格在地,不可置信。 “大人,你在看什么呀?”小厮见他望着前方不动,满是疑惑。 “大人?”他又叫了声。 “呃。”崔张贺回过神来,也来不及应小厮,急忙迈着慌乱的脚步追上前面的那人。 小厮不明所以,撒腿也跟上。边跑边喊“大人,大人。” 崔张贺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说话。”小心被发现了。 主仆两人一路跟着,前面的人维持着稳健的步伐,一直到一座大宅的后角门。前面的人停下,左右看看注意了下周围的情况。崔张贺主仆忙找了个地方隐住身形,待那人推门进去后才走出来。 “去,查一下这是谁家的府邸。”崔张贺吩咐小厮。 小厮应是,蹬蹬绕过院墙,往大门的方向绕去。 --- 而进入府中的人,熟门熟路来到一书房门前,敲了了声,得到应允后推门而进。 “阁老。” 进去的人抬手施礼。 岑阁老嗯了声,问:“有什么发现?” 进来人微摇头,“什么也没有发现,都是寻常东西。” 岑阁老端茶呷了口,并没有说话。 直到凤彩楼的小凤仙一死,他才恍然醒悟。也许除夕那日扮作赵四去信安王府接齐晴,又给连城下毒的,正是这个小凤仙。 戏子千面,他有那个本事。 于是他让人去小凤仙的住处查证,得到的结果却是什么也没查到。 不应该啊,如果连城是收买的小凤仙,那怎会没有留下一点证据? “信安王府有没有动静?”他问。 前面的人回道:“没有,王府里每天都有人传回来消息,最近没有发现他与任何人接触。好像就是个戴罪的王爷,每日等着罪名的洗清。” “哼。”岑阁老嗤鼻,他连城要是乖乖等着罪名洗清,韦广能出事吗? 如今小凤仙死了,不能证明赵四的清白,这毒杀连城的黑锅便只能是赵四来背,始终跟岑府脱不了关系。 “叩叩。”又两声敲门声响起,岑阁老应了声“进”。 进来的人与屋内的人同样打扮,阔步沉稳。到岑阁老面前时,沉声道:“阁老,崔张贺追过来了。” “他?” --- “岑府。” 崔张贺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次:“你说这是岑府?” 小厮道:“奴才绕到前门去看了,那上面写着‘岑府’两个大字,奴才不会看错的。” 怎么会是岑府呢? 崔张贺被这消息震惊得脑子有一阵的空白,竟然是岑府,原来是岑府。 “走,快走。”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催着小厮赶紧离开。 赶紧走,不然会有性命之忧。赶紧走,进宫去。 主仆俩人转身,原路跑向主街。边跑还边回头看,神色慌张,眼中恐惧,仿佛后面有魔鬼紧追。 魔鬼是有,但不是在后面追着而是在前面等着,手中刀光闪闪。 崔张贺看着突兀拦住去路的灰衣男人,本能的就转身要从另一条路跑。 可是没等他跑上两步,刚才还在前面的人一个翻身,就已经利落的越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主仆俩人吓得一个不稳后跌。崔张贺抬手,颤抖的指着居高临下的人道:“竟然是你。” 灰衣人不语,冷漠的看着地上的两人,像是在看两只逃命的蚂蚁,一脚就可以碾碎。 “大人快走。” 临危时刻,小厮忠心护主,猛地起身冲向灰衣人,势要以孱弱之躯挡住魔鬼的屠刀。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人还没靠近,就被一刀剖了腹。 “啊!”崔张贺看着从小厮背部冒出来的红刀子刀尖,刀尖上血珠低落青石地板,“吧嗒”一声,声音十分清脆。他吓得更加面目煞白,赶紧起身连滚带爬就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 身后灰衣人抽出红刀子,抬腿就要追上去。然大腿却被小厮死死抱着,怎么甩也甩不掉。眼看着崔张贺就要进入主街,而一旦进入主街,行人太多,要下手可就太惹眼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手起刀落。热血洒在石灰粉刷过的墙面上,犹如冬雪中绽放的一株红梅,妖冶极了。 没了束缚,灰衣人提刀追向主街。身后的小厮卷缩躺在地上,双目瞪圆,没了呼吸。距离他头顶不过两巴掌的地方,一双手臂掉落,切口处还滚滚冒着红血,染了一地。 章节目录 第421章 惊魂 “救,救命,救命啊!” 崔张贺在前面慌乱横冲,遇到人就喊“救救我”。然过往行人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以为是哪里跑来的精神不正常的病人。 被小厮耽搁,灰衣人最终没能在他进入主街之前杀了他。但是崔张贺今天,必须死,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衣裳上沾了血迹,灰衣人果断脱了外袍,长刀也变成了匕首,隐在人群中,紧紧盯着前面的目标不放。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过来了。 九,八,七...... 脚步虽然无声,但落地就像寒山寺的钟声一样,一脚一脚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脏,沉闷得令他喘不过气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的生命,还剩下六步,五步,四步...... 死亡令人恐惧,恐惧令人本能的求生,求生便要搏斗。哪怕是希望微乎极微,也要博,这也是本能。 本能让他顺手抄起街边一小摊贩上的物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股脑的全砸向那个欲想取他性命之人。 “哎你这人有病吧!”摊贩老板气骂。 因了他这动作,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灰衣人对他近乎小孩子似的反击视若罔闻,三步并两的冲过去,手中匕首正对着崔张贺的喉咙。 “啊!” 从崔张贺砸东西,再到灰衣人举刀杀人,也不过呼吸两口气的时间而已,周围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着空中那把赫然出现的明亮匕首,臭骂指责本能的变成了--啊! 崔张贺抬眸,看着那把匕首越来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了字刚落,电光火石间,耳侧突然一袭强风刮过。崔张贺只觉得自己的耳根腮边肌肉一抖,定睛看去时一根长笛已从他眼前飞了过去,方向直指灰衣人的腹部。 灰衣人动作敏捷,手中匕首不得已改了个方向,挑飞了直取自己性命的长笛。长笛偏了轨道飞出人群,落在地上。 崔张贺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我的个亲娘啊! 不经历过真是不知道,人在濒死的时候,脑子里还能想到这么多。 “大人,您没事吧!” 崔张贺双腿发软,讷讷的转过头去,此时的救星简直是比自家老母还亲。“肖大人。” 肖璠扶着站立不稳的中年人,疑惑道:“崔大人,对方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你?” 杀人......崔张贺从认亲中清醒过来,急急忙忙指着前面道:“快,快抓住他,他是杀人凶手。” 肖璠看向前面,茫茫人群中,只看到一个正在逃跑的背影。他不再犹豫,脚下生风追了过去。 但主街上人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没有追到。 肖璠很是抱歉的回到崔张贺面前,“对不起大人,对方逃了。” 崔张贺也不敢指责肖璠的失手,他还没资格指责禁军统领,况且他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进宫,肖统领,麻烦你护送我马上进宫。” --- 勤政殿中,齐帝瞪着凛冽的眼睛看向案前的崔张贺,沉沉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崔张贺道:“臣不敢隐瞒,那个人,绝对是当初在半路上杀死犯案官员的凶手,臣看得清清楚楚。当初若非陛下护佑,臣可就回不来了。今天若非遇到肖统领,臣已经见不到陛下了。” “是这样吗?”齐帝看向一旁的带刀统领肖璠。 肖璠拱手道:“陛下,臣当时路过,正好看到崔大人被追杀。当时情况非常凶险,若是晚了一步,崔大人真的就......臣后来去追那凶手,但是主街人太多,追丢了。” 齐帝对于肖璠还是很信任的,他信他的话。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崔张贺的身上,“你说他进了岑府?” “是。”崔张贺道,“臣是经过凤彩楼的时候,看到他从凤彩楼的二楼窗口跳下来,认出了他,于是一路尾随,亲眼看见他进了岑府。后来被发现,才遭至灭口。” 他提议道:“陛下,请您下旨,立刻搜查岑府,那刺客逃跑,定是回到了岑府。” 齐帝没有立即答应,面露犹豫。 岑府,阁老府,皇后的娘家,可不是说搜就能搜的。 光凭崔张贺的一番说辞,若是到时搜不到人,可就难看了。 可是,如果崔张贺说的是真的,当初于半道上杀了三地犯罪官员然后嫁祸给连城的是这个凶手,那定然是与岑家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背后的主谋就是这位阁老。 刺杀齐晴的刺客,穿的衣服是岑家的管家付的钱; 已死的赵四,曾经是岑家的车夫; 吏部侍郎韦广,是岑家的人; 北岭、津原、曲阳三地的官员,都是岑家的人; 如今出现的杀人凶手,竟然也进了岑家。 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朗了。 岑家。 栽赃嫁祸连城,斩草除根。信安王府没了,那坐上帝位的,就只有永宁王府了。 “你有把握,人就在岑府吗?”齐帝沉声问。 “这.....”崔张贺不敢确定,人跑了不一定回到岑府。“哦,对了。臣的家仆还被杀了,就在他后门的巷子里。” 如此,也还算有个借口。 齐帝看向肖璠,吩咐道:“你去找京兆尹,让郭培去查人命案。令军巡院以维护治安为由,进入岑府搜查。” 肖璠应了声是,阔步出去。 陛下如此安排最是合理,巷子里出了人命案,京兆尹自然要追查。巷子又紧挨岑府后门,进府搜查也理所当然。 崔张贺悄悄擦了擦额头上冒的冷汗,到现在还惊魂未定。他今天差点把命交代了。 --- 郭培听到肖璠传来的陛下口谕,面上虽然恭敬,心里却骂娘。 妈的什么人都赶着今天死啊! 早上才死了对鸳鸯,他还庆幸不是什么大案,不过个把时辰就结案了呢!结果倒好,他还没消息个两刻钟,又出了个人命案,而且这人命案还不小。 上次的赵四跟岑府有关,这次还是跟岑府有关。 他今年就跟岑府犯冲。 听说红色能辟邪,他考虑要不要入条红裤衩? 心里虽骂娘,但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就是不愿也得去。看着在前面领路的崔张贺,心里更是不爽。怪不得今天这么倒霉,原来是刚才路上遇到了瘟神。 到了巷子,众人一怔,死人呢? 崔张贺也是一怔,“明明就是在这的。当时那个人一刀杀了人,还有血滴下来呢!” 怎么全都不见了? 郭培没有出言嘲讽,肖璠也没有质疑。既然对方发现事情败露,定然是已经将证据清理干净了。 郭培走到墙边,手抚过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大脑飞转。 这个地方,比其他的地方要干净些,还有一股湿意,说明这里刚刚被擦拭过。也就是说,这里之前应该有血迹之类的东西,被擦掉了。 肖璠则蹲下身子,寻找着青石板上的血迹。但是显然,对方做得一干二净,什么痕迹都擦掉了。 郭培和肖璠二人对视一眼,均是摇头。 这里没有死人,也没有血迹,就不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没有命案,军巡院便没有借口进入岑府搜查。 肖璠无奈起身,看来又要无功而返了。 “等等。”郭培突然道。 “怎么了?”肖璠蹙眉。却见郭培没有应他的话,而是缓缓弯腰,眼睛紧盯着半空中的一只苍蝇,视线渐渐往下。 肖璠当然不可能认为郭培盯着一只苍蝇看这是神经病。 一个京兆尹,时常跟死人打交道,他们对于案发现场的痕迹,看得比他们外行人要深入。 那只飞下的苍蝇,落在了青石地板上,然后顺着石板行走,一会往左一会往前,像是在寻找什么。到了石板边缘,在两块石板与石板的裂缝之间,钻了进去。 肖璠当头一棒,自告奋勇的伸出手,将那块石板掰了上来。 果然在石板下,尤其是裂缝之间,暗红色的血迹凝固,腥味刺鼻。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不受 浩浩荡荡一群人从岑府出来,肖璠和京兆尹以及崔张贺再次进宫。 搜查的结果,一无所获。 郭培道:“陛下,我们将岑府从里到外都搜过一遍,没有找到崔大人说的那个凶手,就连崔大人的家仆尸体,也没找到。” 齐帝手随意搭在圈椅把手上,对于他们给的结果并不怪罪。 人没找到是预料中的事,堂堂三朝元老的府邸,要是那么容易找到,他就不是阁老了。 活人没找到证明不了什么,死人也没找到,那就是真的有问题了。 旁人对于死人,要么不管要么上报衙门。但现在衙门没接到报案,尸体也不见了,只能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既然岑府找不到,那就全城搜捕吧!将画像贴出去,重金悬赏,朕就不信找不到。” 齐帝如是说道。 三人面面相觑,为了一个下人,这动作是不是大了点? 但其实这件事牵扯出了岑家,那就很大。 岑家这一次,如果真躲不过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 全城搜捕,一捕就两天。 永宁王府中,连琋对上自己的外祖父,依旧是淡淡的一副神情。 “小凤仙屋里的证据,是你收走的?”岑阁老站在窗下,苍老劲松咄咄逼人。 连琋坐在书案后,也不否认。“是。” “为什么?” 连琋不答反问:“那外祖父找到了证据又想怎么做,送到父皇面前吗?” “哼,我还不至于这么天真。” “那我收不收走,又有什么关系。” 岑阁老忽的转过身来,恼怒道:“我气的不是连城算计我,我气的是你为何要帮他?你别忘了,你们是对手,是敌人。” 连琋微微抬头,桃花琉璃目中水波流转。 我们也是兄弟,是亲人。他心里如是想到。 “算了。”岑阁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软,你不舍得做哪些肮脏事。可是你看看他连城,他可会心软?” 连琋仰月唇勾起,笑容嘲讽。 心软? 他直起身子,站起来与他平视,淡淡的平静口吻道:“当初我就提醒过,让外祖父不要再有动作。已经做了的事暴露了的人就尽早断了,这样或许还不至于伤到筋骨。可是你不听啊,一意孤行,弄到如今地步你又能怪得了谁。” 岑阁老哼了声,愤愤:“倒是小瞧了连城。” 连琋毫不留情道:“你不是小瞧了他,你是太高估了自己。” “......”岑阁老噎了口,“那现在怎么办?陛下已经不想再顾忌,明目张胆的查岑家了。” “从连昊的事情之后,我就劝你们收手,不要太贪心。”只是他们都将他当成小孩子,谁会去听一个小孩子的话。 连琋背手,道:“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情,我不会插手,无论是四哥那里,还是外祖父那里,我都不会。” 岑阁老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小孩。 少年身量拔高,青秀柔和的面容依然稍显稚嫩,一双桃花琉璃目干净温柔,淡蓝色华服彰显他更加安静儒雅。 只是这心思,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样能随意左右了。 少年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看错了,这孩子不是心软,他是已经无法控制了。 --- 信安王府中,连城在书房内安静的看书。 虽已是春天,恒阳依旧很冷,室内燃了火炉,暖气流溢。窗下一株红梅插屏,与背后的雪景相得益彰,优美如画。 书房的后墙人影一动,有脚步踏进来。 来人行至他面前,单膝跪地,恭敬道:“王爷,他们还没找到人。” 连城看书的头没抬,问:“知道人在哪吗?” “在礼部尚书戚永辉的家中。” 连城忽的笑了,戚永辉啊! 崔张贺倒是送了他个意外惊喜。 来人问:“要不要将消息散出去?” “不必,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就行。”连城道。又问,“梦泽县那对夫妇到哪了?” 来人回道:“应该快到京城了。” “保护好他们,我能不能洗清罪名,就看他们的了。” 来人应了声是,出了书房,人影一闪就跃上了墙头。登高俯身,看着脚下四通八达的街道,林立成排的房舍,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乐融融。 这天下最繁华之地,其实是用死人的血铺出来的。 --- 军巡院搜捕人犯,寻找尸体。信安王府外禁军包围,不得进出。岑府外暗哨一波又一波,京兆尹每天忙前忙后,崔张贺到哪都是高手保护......恒阳城,和乐又紧张。 一月底,梦泽县一张姓夫妇到御史台击鼓,状告礼部尚书戚永辉目无法纪,为官不仁,残杀百姓。 民告官,新鲜事。 此事一起,迅速在恒阳城内掀起一股大风,人人奔走相告。 细问之下,这才知道他们本是曲阳县的百姓,因为雪崩之事被当地官员圈禁,后惨遭烧杀。他们夫妇是逃出来的幸存者,流落梦泽。一对儿女一个病死,一个被活活烧死。夫妇两人想要为儿女讨个公道,这才苟延残喘一路乞讨到恒阳来,一纸状告到御史台。 御史台一看到他们夫妇,愕然。 说两人不是从火海中逃出来的都没人相信。男人半边身子都被烧伤,一条手臂都是焦黑。女人的头发都没了,裸露出被烧过的褶皱头皮。 全城百姓愤然。 三地烧杀百姓一案,原以为仅是三地官员所为,竟不想堂堂尚书竟然也牵扯其中。 齐帝愤怒。 这朝堂上,到底还有没有干净的人? 幸存的夫妇其实说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当晚那些人放火烧死他们时,隐隐约约中好像有过这样的对话。 “一定要全部杀死,对外就说是难民不小心打翻的烛台导致的火灾。戚尚书交代了,如果有一个漏网之鱼,你们全部都得死。” 夫妇两人大难不死之后,打听之下这才知道朝中姓戚的尚书,只有一个礼部尚书戚永辉。 御史台接到状告,认为兹事体大,不敢轻易传召当朝一品大员,于是询问齐帝。 齐帝一听之下,连原由都没有问清楚,直接下令抓人。 原话是:“先把人抓了,再慢慢审。” 一般情况下,都是先审,有了确切的物证人证之后才能抓人。可眼下,齐帝仅凭那对夫妇的一张状纸,就抓了一个一品大员,这样的手段不得不令人心惊。 这要是他哪天一个不高兴,随便指个官员说“把人抓了,慢慢审。”那岂不是人人自危。 齐帝这做法,或许是有点心血来潮。但是戚永辉......哎,也是自寻死路。 肖璠带人去抓戚永辉时,偏偏意外的发现了前几日要杀崔张贺的那个杀手。 这下子,戚永辉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岑阁老听着手下的汇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完了一个。” 章节目录 第423章 是我 “我没有杀人。” 刑堂上,戚永辉还是坚持矢口否认。 方司南冷笑,“你没杀人,难不成是那对夫妇冤枉你的?你瞧瞧他们的样子,像是无缘无故冤枉你的吗?你没杀人,那为何当初半道上灭口罪犯的杀手会藏身你府?” 前一个问题戚永辉不知从何解释,因为他真的是冤枉的。 但是后一件事,他就是说一箩筐的“我冤枉”,也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总不能说,那是岑阁老的杀手,暂时藏身于他府中的吧! 有衙差进来,在方司南耳边说了几句。方司南一脸惊讶,而后起身,吩咐人将戚永辉带着跟了出去。 刑部大堂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人将箱子一一打开,一箱箱的金子银子珠宝翡翠古玩字画那可真是亮瞎了众人的眼球。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啊! 方司南大致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二十箱。 他不可思议的转身看向身后明显心虚的犯人,平日里同朝为官,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姓戚的脑门上写了个“贪”字。 贪一点他可以理解,可这也太多了吧! 这少说也有好几百,万两啊! 得,你就算不承认杀了人,这贪腐也够你死的了。 --- “你真的觉得,不应该救戚永辉吗?” 福临宫中,岑皇后问向儿子。 连琋伸手,掰下窗台上斜插的一瓣梅花,放在鼻端下闻了闻,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他更喜欢玉兰。 闻言回道:“那个杀手在他府上找到,他就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若是烧杀难民的事不是他下的令,事发后,崔张贺作为钦差前去将犯案官员押回京,他又为何派人刺杀?” “可你明知道,前一件事是连城做的,后一件事是......”你外祖父做的。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啊!”连琋回过头来。 少年站在窗台下,清晨的阳光斜照在他淡蓝色的华服上,仿若一面湖水,平静,干净。 连琋继续道:“就算一开始雪崩,烧杀,再到难民入京,这些都是四哥所为。可是,有证据吗?” “不是有书信和扳指吗?” “书信可以是伪造的,扳指可以是下人偷的,而且指证连城的证人都已经翻供了。”连琋一手背后,捻转这手中的花瓣。 又道:“反观,三地官员烧杀难民的人证,是当初的幸存者,还千里迢迢跑到都城来告状,告戚永辉。偏偏那个杀手,正是在戚永辉的府中找到。你难不成说,那两个烧不死的难民,和杀手有勾结,陷害戚永辉?”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说到底,是他连城做事滴水不漏,擦干净了屁股。而岑阁老过于小瞧了对手,没擦干净就算了,还把屁股上的残屎带到京城里来。 京城里有什么,有的是眼睛,有的是聪明人,还是一群狠毒的聪明人。 连琋转身,望向窗隔外的冰天雪地。“我早前就说过,让你们收敛一点,不要太引起父皇的忌惮,是你们不听。岑管家下狱,赵四之死,还有由韦广牵扯出的一批官员,以及戚永辉,都是针对岑府。其实查案是其次,主要的是父皇在利用查案,削弱岑家的势力。” 岑皇后站起身,急道:“所以你要帮你外祖父啊!再这样下去,咱们岑府可就要完了。” 连琋嘴角一勾,讽笑,悠悠转过身来,慢条斯理的道:“帮?母后,你是要我帮外祖父,跟父皇作对吗?” “这......”当然不行。 “所以我才说,戚永辉不能救,一旦救了就是跟父皇作对。母后,一旦父皇认为我是在跟他作对,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岑皇后语塞。还能怎么想,当然是翅膀硬了想造反了,觊觎他的皇位了,说不定还怀疑他逼宫篡位呢! 一旦失去圣心,连城可不就得意了。 “所以,戚永辉不能救。”连琋坚定道,“不但如此,所有事情都必须在他身上中止。” 岑皇后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论是俞府里的毒杀,还是毒杀连城,亦或是刺杀信安王妃,都是戚永辉一人所为。” 岑皇后不可置信,“可这都是连城做的,凭什么要戚永辉来背这个黑锅?” 连琋淡淡一笑,“母后,外祖父没有告诉过你吗?俞府的那批难民,是我杀的。” 岑皇后的不可置信就这么僵硬在脸上,大脑里被轰隆的一声闪电给击得眩晕。胸口跳动的心脏好像太过于强烈,强烈到整个身子都跟着发抖。 她望着斜光下儿子淡淡的笑容,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下说出的“是我杀的”四个字时,竟毫无一点违和感。可为何传到她耳朵里,仿佛是置身于一个冰窖之中,冻得人牙齿发颤。 “小五,你,你...” 小五总是淡淡的,小五总是干干净净的,小五很聪明很可爱,小五很温和很孝顺,小五......杀人了。 猝不及防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 “母后很惊讶吗?”淡淡的笑容,淡淡的声音。 岑皇后扶着茶几坐下,隐在衣袖下的双手竟隐隐的发抖。 惊讶吗? 她也杀过人,怎么就没惊讶呢? “没,只是有点意外,你从来不跟母后说这些。” 连琋解释:“只是不想让母后担心而已。” “是吗?”她怎么觉得,现在的儿子,更让她担心呢? 连琋也不再纠结于这件事,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所有事不在戚永辉身上停止,父皇就会继续查下去,查信安王妃遇刺,查四哥被毒杀,到时候只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比如工部,比如户部,母后别说什么没有证据,要证据很容易。况且这些人是经不起查的。你看戚永辉,一搜府就搜出了几百万两的银子。” “那难道就这么放过连城了吗?”岑皇后不甘。 “不放过又能如何。被冤枉,被毒杀,连孩子也没有了,他现在在父皇心中是被害者。出于愧疚,父皇的心自然偏向于他,可以说他现下正是得宠的时候。我们何必在这个风口上与他作对的,来日方长。” 岑皇后怔怔的点头,“对,来日方长。” 连琋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岑皇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还有他这笑容。 “可戚永辉是朝中一品大员,我们的人里,只有他的职位是最高的。他的职位,方便做很多事。” 连琋道:“当断则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韦广就是因为不想断,所以成了废棋。 岑皇后沉思了会,终是点头。“那我一会传信给你外祖父,让他照着你的意思去做。” 连琋还是淡淡一笑,“有劳母后了。” 而后,施礼告辞退了出去,背影一如往常。 直到人走了好一会,英娘进来,见到主子呆怔的样子,不禁问道:“娘娘怎么了?” 岑皇后对上英娘,讷讷道:“我觉得,我儿子像换了个人似的,好像这不是我儿子。”看着让人害怕。 “娘娘真会说笑。王爷当然是王爷,这天底下有谁能有咱王爷的风姿。” 岑皇后眼帘一垂,“是啊!只是今天我有点吓到了。” 英娘不明所以,“娘娘跟王爷吵架了?王爷还是不想纳侧妃?” 说到侧妃,岑皇后又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她现在竟然有点不敢跟小五提侧妃的事。 见鬼了,母亲怕儿子。 章节目录 第424章 结案 戚永辉被告杀害难民,齐帝震怒。从戚府意外搜出杀手齐帝也震怒。搜出几百万两银子,齐帝更加震怒。 入狱前两日,戚永辉认下窝藏杀手的罪名,也认下贪赃的罪名,但对于烧杀难民和刺杀三地官员、陷害信安王府一事一概不认。 方司南也不好动刑,毕竟曾经是辉煌的一品大员,都是同朝为官,动刑也不太好看。 但两日后,案情却有了新发现。 先是戚永辉的幕僚冒出来指证,要求只要他坦白一切,朝廷就得对他从轻发落。 方司南答应,先忽悠着他将该交代的先交代出来,事后怎么样再从长计议。这种事情他很在行。 于是幕僚供出了他府邸的一处密室,声称那密室除了戚永辉,谁也不能进。 方司南带人抄了那密室,发现了不少的东西。 天牢的结构图,信安王府的地形图,岑府的人员名册,还有配制毒药的材料和工具等等,这可比当初在连城府上直接搜到的书信可信度高明多了。 没事研究天牢和王府的地图干嘛,没事搜集人员名单干嘛。 哦,差点忘了,戚永辉的妻子的祖上可曾经是医药世家。 所以,研究天牢和王府是为了方便进入刺杀;配制毒药是为了毒死人。 戚永辉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东西,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办法抵赖,浮法认罪。 密室只有他一个人能进,这些东西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戚大人,好好交代吧!”方司南道。 戚永辉茫然道:“从哪交代?” “哼,从头交代。” “从头是从哪?” 方司南嘿了声,“你逗我呢是吧!自然是从三地雪崩一事说起啊!” 戚永辉看着面前所谓的证据,绝望的闭上眼睛。权力争斗,自古如此,选错了路跟错了人,那就万劫不复。 他妻子的祖上的确曾是医药世家,但他妻子不会制毒,他也不会,那那些制毒的材料和工具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密室? 答案不言而喻。 他若一力承担罪责,至少家人安然无恙。如若不然,那毒药就是为他家人准备的上路断头饭。 “事情要从北岭、津原、曲阳三地雪崩一事说起。” --- “原来,戚永辉是为他的座师狄隽复仇来的。” 勤政殿内,方司南将戚永辉交代的事一一禀报齐帝。 “戚永辉出身贫寒,当年进京赶考,曾因为没有钱住客栈而被驱赶,当时狄隽正好经过,与他闲聊几句,发现他文采不凡,又有治世卓见,于是出手相助,解决了他的住宿问题。 后来戚永辉也不负众望,虽未摘得桂冠,也是殿上提名。走上仕途后又得狄隽指点,所以一路顺畅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些事情,前半部分是真的。后半部分没凭没据,只能凭齐永辉的一面之词。 齐帝叹了口气,略显失望。 他知道事情本不是如此。 狄隽已经死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往他身上栽。 但戚永辉已经认罪,他还能怎么样。 他已经是岑家的弃卒了。 连城毁了连昊的皇帝梦,导致狄家惨遭灭门,所以戚永辉也要毁了连城。 戚永辉说从三地雪崩之事起,就是他给连城设的局。 先是将事情闹大,搞得民怨沸腾,然后将事情引到连城的身上,陛下必定迫于压力严惩连城。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收买了俞府的小厮,让他毒死了幸存的难民。又收买了王府的下人,偷出连城的扳指,嫁祸连城。 人证物证俱全,连城入狱。 但陛下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所以并不立即处决,而是要等到年后。 戚永辉怕事情有变故,于是利用岑府和信安王府的敌对关系,收买了岑府的管家和赵四,毒杀连城,刺杀齐晴。事败后又欲杀人灭口。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崔张贺和那对夫妇,他根本不会被发现。 事情脉络连贯,逻辑清晰。 齐帝只能见好就收。 “既然他已经认罪,那就结案吧!” “这是大案,绝非他一人能够做到的,好好查查,还有谁,一并揪出来吧!” 方司南应下。 --- 二月初二。 齐帝解禁信安王府,撤去禁军。府中下人、门客、幕僚无罪释放,回归原位。从年前十一月闹得轰轰烈烈的一系列连续血案,到今日终于结束。 两个多月的时间,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人尸骨无存,阎王爷的鬼差只怕忙都忙不过来。 权力争斗,本就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谁庆幸自己迈出去的那正确一步,谁又后悔当初落下的那一招错子? 雪落无声,无声胜有声。 信安王府。 连城站在房中,两臂抬起张开,齐晴正在为他正衣冠。儒雅的五官,清冷的气息,幽森的黑眸亦如往常,不见蒙冤的委屈和落魄,也不见胜利的欣然和喜悦。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呼吸间,比以前更加沉了两分。 “陛下准允让多休息两日,王爷不必着急着进宫谢恩的。” 齐晴站在他面前,替他系好腰带。 连城道:“今日和过两日,都是一样的。况且我久不出门,也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除了是父亲,他首先是帝王。帝王嘴上准两日,心里未必是如此想。在他面前,你时刻保持警醒,不要侍傲生娇,更不能怠慢圣恩。 “那王爷可别忘了答应妾身的事。”齐晴再道。 连城微微一笑,“不会。你也收拾一下,我们下午就出城,去看春梅。” “好。” 收拾妥当,连城转身,出了房门。门外,林安早已等候。 齐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丈夫离去。背脊还是挺直,可是迈开的脚步,却比以前的宽了。 王爷,变了。 --- 出了府门,上了马车,一众人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将近午时,日光直射,飞雪散花。 马车正好与前面身着官服骑马而来的方司南打了个照面,方司南的身后,跟着一辆辆的囚车,囚车内是形容狼狈的犯人。 今日,是斩首戚永辉以及一众同党的日子。 又是血流成河。 方司南下马,携众官员和官兵退让,马车畅通无阻从众人面前经过。 有风轻轻吹来,吹起了马车上窗帘的一角。方司南微微抬眸偷瞄了一眼,车内的男人端坐,目视前方,看也不看身边一眼。 孤傲,高贵,清冷。 等马车过去了,方司南这才重新上马,指挥着身后的官兵继续拉着囚车前进。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渐渐远去,隐没在人群中。 “大人看什么呢?”身边的一同监斩官问道。 “没什么。”方司南回过头来,突然感叹道,“只是感觉,最近死了太多人了。” 与他说话的官员道:“可不是嘛!无论是民是官,最近的确死太多人了。” “希望恒阳,能安静一段时间吧!” “大人可真会说笑,这恒阳,要是真安静了,也就不是恒阳了。” “也是。”方司南无奈摇摇头,暗觉自己这话也真是天真。 章节目录 第425章 兄弟齐心 窗外雨水打着蕉叶,“吧嗒吧嗒”节奏有韵。 室内烛火跳跃了一下,火光一晃,晃动了斑驳的暗影。一张信笺被放到上面,火苗顺势攀爬,没一会就烧遍了信笺全身,只剩黑色的纸灰。 “有个问题属下一直不明白。”房氐问道,“那个赵四,他到底为什么对自己得来的钱财始终不透露?” 君悦转身,走到窗下的美人榻上,平身躺下,交叠腿,双手枕在脑后,视线看向窗外的黑夜。 她问:“还记得上一封信玉胤说岑府里有了身孕的薛姨娘吗?” “记得。”房氐道。 将两件事一联系,又一惊。“少主是说,薛姨娘的那个孩子是赵四的?不能吧!薛姨娘可都四十多岁了,他怎么和刚二十出头的赵四......” 君悦道:“这天底下,人们把认为不可能却发生了的事叫荒唐,可即便再荒唐它也是事实。出于真爱也好空虚寂寞各取所需也罢,总之这个把柄被连城抓住了。 赵四受胁迫离开了岑府,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供出薛姨娘。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也都随着人的死永远带进了坟墓。谁会去追究一个奴才的死的真相呢!” 房氐俯视着女子,她每次说到生死的时候,总是习惯的叹息。 这叹息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只是习惯的叹息而已。 他道:“岑阁老这次损失惨重,没有个两三年只怕是恢复不了的。这恨越积越深,等他一恢复,必定反攻。到时候信安王可未必还能赢。” 君悦一笑,“他没机会,连城不会给他时间的。” “就算如此,岑阁老的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皇后又把持中宫,再加上永宁王,信安王还是势单力薄了些。” 君悦轻轻摇摆脑袋,莞尔一笑对上他的眼睛。“你错了,连琋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啊?”房氐不解。 岑家岑皇后永宁王,他们可都是一家子,为什么不是一伙的? 君悦道:“之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了俞府的难民嫁祸连城,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如果俞府的难民不死,送到齐帝面前也仅仅是处置了三地的官员而已,最多就是皇上知道这三地官员都是岑阁老的人,撼动不了岑家的根基。可是毒杀案一起,接下来发生的事就牵扯出了岑府的人,吏部侍郎和礼部尚书及其党羽,这些才是岑家势力的中坚力量。” 君悦的视线重新落在窗外,“连琋的这一招栽赃嫁祸和连城的苦肉计,可以说配合得天衣无缝,砍断了岑家不知道多少条胳膊。果然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 房氐还是不解,“可岑阁老是永宁王一派的,永宁王为何要削弱自己的势力呢?” 君悦道:“有时候,对手的势力要削弱,自己的势力也要削弱。尤其是,自己的势力,不由自己掌控的时候。” “少主的意思是,永宁王忌惮岑阁老的势力。” “说到底,他们是两个姓。岑阁老帮连琋,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可不是为皇家。难保最后连琋登上帝位,而他岑阁老做个摄政王。” 岑家的势力,连如今的皇上想要对付都有所顾忌,所以他们两兄弟联手,重创了岑家。 为帝者,都不希望这朝堂上是一家独大。无论这独大的一家是自己的亲信,还是自己的亲人。 制衡才是原则。 “果然是一家人啊!” 君悦踢掉了鞋子,曲腿交叠,叠在上面的一只脚轻轻晃动,调皮悠闲。 她听着窗外的语声,喃喃道:“不说他们了,说说咱们自己吧!凶杀案之事已了,接下来他们三家会将重心和精力都放在宁县和龙江上,让人给我盯紧了。” “是。”房氐应道。又问,“那赋城之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差不多了。” 事情总是没完没了,一件事结束又来一件。 “那笔银子送到梨山了吗?”又问起了另一事。 房氐道:“已经送到了。” 君悦嗯了声,“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矿山和龙江上,对他的行动也有好处。回去吧!” “是。”房氐恭敬应下,走向门口。 人刚到玄关时,背后又传来问话声:“齐帝指婚给我的那个贵女叫什么来着?” 房地侧身回道:“京兆尹郭培之女,郭香。” 郭襄,我还郭芙呢! 君悦哦了声,再没后话。房氐也转身走出门槛,取过廊下的伞,迈步走进雨中,黑色的装束没一会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君悦继续晃着小脚,深邃的双眸继续凝视黑夜。通明的烛火在雨夜中,更显静谧。 他现在,到哪了呢? --- 廊下传来收伞的声音,听脚步应该是香雪。 香雪双手端着托盘进来,到美人榻前先是曲身一礼,才道:“世子,酒来了。” 君悦嗯了声,没有动作。 香雪将托盘放在美人榻旁的小几上,托盘上有两小坛酒。她将酒封揭开,酒气散了出来。 君悦转过头来,腾出一只手捞过,眨眼间酒壶已经在她手中。就近唇边,酒水滑入喉中。 “世子,佳旭大夫交代过,您现在还在吃药,不能喝酒的。”香雪劝道。 君悦斜了她一眼,“别听他胡说,酒能浇愁,能消毒,可是个好东西。不过不能喝醉,喝醉误了事,那可就不是好东西了。” 她指了指托盘上的另一坛,“你也喝吧!” 香雪摇头,“奴婢不会喝酒。” “谁一开始就会喝啊!喝吧,醉了心里就好受点了。” 香雪犹豫了会,终是遵从了主子的意思,拿了酒坛坐在地板上。主仆俩人喝着酒,聊着天。 “去看过她了?”君悦问。 香雪点点头,“嗯,下午去了,算是送她一程。” “难过吗?” “奴婢说不上来。一面,她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妹,含香殿中我们两个最亲,奴婢一直将她视为亲人。突然之间她成了细作,奴婢很难过;一面,奴婢又庆幸,她终于被发现,不会再害到主子。所以,奴婢也不清楚,到底难不难过。” 君悦望着房顶,道:“我跟你一样,算不上难过,但也有点难过。” 香雪灌了口酒,灌得急了有呛住,咳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奴婢真是不明白,世子对她这么好,安安定定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要做细作呢?” 君悦平静道:“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信仰,信仰无关对错。她背叛我,固然不该。可反过来讲,她忠于自己的组织,那也是她的大义。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不怪她。” “可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香雪垂头喃喃道。 君悦叹了口长气,“是啊,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从小就被培养,年纪轻轻就断送了性命。她可曾反抗过,可曾犹豫过,又是否后悔? 窗外不间断的雨,下得渐渐小了,落得渐渐慢了,颜色渐渐变白。 白色的雨变成雪,时间倒退,回到了她离开八音胡同的那日。 章节目录 第426章 引蛇出洞 君悦与公孙展达成合作,去看了霓裳,然后回到王宫。 惊悚杀人肢解案的凶手,她表面上是交给吕济生去追查,实则是利用公孙家的势力,逐一排查整个赋城内所有的人。 要说对于赋城,没有人比三大世家更熟悉。 王家现在不可能有心跟她谈什么合作,黎家父子总是对她不服,这合适的人选也就只有曾经主动找她合作的公孙展了。 一连两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当然,也没有人再被杀。 公孙柳轩和王德柏恨急了眼,都认为是对方杀了自己府上的人。每日承运殿上,更是争吵不休。 第三天早上议事后,公孙展特意留了下来,交给了她一份名单。 “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的赋城内有可疑的人员名单。” “世子不知道,我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有些是最近才出现的,有些却是住了十几年的。” “他们虽然都有户籍证明,有路引,但是来历却无从追踪,平日里行迹也很可疑。” 名单中,有屠户,有打铁,有商铺,有守城,有的只是普通的住户...... 君悦带着他来到思源殿,展开赋城的地图,将上面提到的人以及地址一一标记出来。 四座城门,城内东西南北中,看着分散。君悦退后几步,远距离观看。 “世子看出了什么?”公孙展问道。 君悦没有说话,再次走近地图,用直线将图上标记出来的点与点之间连接起来,再退后两步一看,不禁惊讶色变。 竟是一个五角星。 她再走近,将四个城门处的标记围成一个圈,圈内就是五角星。 和五星赤羽箭上的图标一模一样。 “这份名单有问题吗?”公孙展见她脸色不对,再次问道。 君悦道:“不,没有问题,我相信你们公孙家的实力。”更相信地图上出现的这个图形。 公孙展问:“也就是说凶手肯定在这上面,是否现在就派人一一抓回来审问?” 君悦嗯了声,“抓是要抓的。但你查到的名单也未必就是全部,且大多都是群体性,我们不知道他们这群人是所有人都有问题还是只是其中一个,为避免误抓,所以我要让他们先动。他们中谁动,谁就有问题,有问题才能抓。” “你这是要,引蛇出洞?” 君悦转身,扔出手中的笔,笔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稳稳地落在了笔筒中。 “这次,我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妈的敢利用她,她就端了他们全家。 “年有为。”他冲外面的人喊了一声,看着人进来,吩咐道,“去请黎镜云进宫来。” --- 黎镜云到来时,公孙展已经先回去了。 君悦没有多一句废话,开门见山指着面前的地图道:“看到上面标记的地址了吗?” 黎镜云点头,“看到了。” “我要你带着仪卫司,乔装在这些地方秘密监视,一旦见到他们有动静尤其是逃跑,立即抓捕。” 黎镜云心里不爽,“能问一下世子,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他可不要糊里糊涂的就被人使唤。 君悦盯着他看了一会,道:“还记得黛香绫香囊店吗?” “世子是说他们有可能和黛香绫香囊店是一伙的?” “是不是一伙的我现在不敢确定,你照着我的话去安排就是。记住,一定要暗中进行,挑选的仪卫必须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也不可莽撞打草惊蛇,给了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这伙人,我要一举拿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盘踞在我赋城兴风作浪又想干什么?” 黎镜云领命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如果杨一修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他们在天下间到底又布置了多少个这样的五角星图案?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绝不只是像蜂巢一样以搜集情报为目的的组织。若只是为搜集情报,不可能把人家的地盘搞得血雨腥风。 --- 君悦拿着地图和名单回了含香殿,扎进了书房中,吩咐没有传唤谁也不能进去。 书房中,房氐已经在等候了。 “人手都已经安排好了吗?”她坐下来问道。 房氐给她倒了杯茶,“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少主你手中的名单。” 君悦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和地图递过去。“记住,你们只是在暗中协助,非生死关头不要出手。你们的任务,就是看住有哪条漏网之鱼,看看他们逃到什么地方去。” “是。” “下去吧!” 房氐起身,迈步离开。 君悦背靠着圈椅,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却突然的眼前一片黑暗,脑子一阵眩晕。拿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杯掉落在地。 “咚......” 房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却见主子煞白的脸色,心下一急,忙拔腿上前。也顾不得尊卑规矩,扶着她的肩膀道:“少主怎么了?” 君悦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眼前恢复了清明,脑子也不晕了。 她甩甩头,疑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出现这种情况。” 房氐拉过她的手腕,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好一会紧绷的心才松下来,不是中毒。“属下不擅长医病,有空的时候少主应该找大夫看看,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 君悦点头,“我想也是。这连续出的人命案,可不就把我给整得焦头烂额。” “那属下先去忙了。” “嗯。”君悦重新倒了杯茶喝下,刚才出现的不适也渐渐散去,恢复了精力。视线落在腰间的湖蓝色宫绦上,她心道:该不会是相思成疾吧!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恶心了一把,她一个心里年龄三十好几的现代人,会相思成疾? 矫情。 视线落在案桌上的长盒上,君悦放下茶杯,打开取出里面的箭支来。 红色的箭羽,银色的箭头,箭杆上有五角星的图标。她现在一看到这图标,心里就莫名的有气。 “世子。” 门外传来香云的声音,问午时已到,要在哪用午饭。君悦让她将饭送进来。 “世子怎么看着一支箭发呆呀?”香云边摆饭边道。 君悦手拿箭尾,箭头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道:“这箭,两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嗯?谁这么大胆想要世子的性命?” “谁知道呢?”君悦将箭支扔回盒子里,洗手吃饭。“这天底下还有人想要我性命,说明我还是有点价值的。” 香云咯咯笑了起来,“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世子武功很厉害,谁也没有本事伤害了你去。” 君悦摇摇头,“有时候伤害人的,不一定是武功。” “那是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下去吃饭吧!”君悦道,“吃完饭你去一趟傅府,就说我今天身体有点不适,让傅先生下午别去应晖堂了。” 香云应声是,后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正好碰到站在外面的香雪。 香雪道:“我见世子今日有点不对劲,可是出了什么事,她在里面做什么?” 香云转头看了身后一眼。“也没什么,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对着支箭发呆。” “箭?” “是啊!不过我看世子可能身体真的不适,还说下午不去上课了呢!估计是要休息吧!” “那我去给世子请大夫。”香雪说着,就要转身。 香云忙拦住,“世子没有吩咐你就别去了。咱们这位主子是有主意的人,不喜欢多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可是......”香雪还想坚持去请大夫。香云却已经拉着她的手离开,“走吧赶紧吃饭去,吃完饭你还要带人去琅玕居收拾呢!” 习武之人耳聪,殿外的对话,清晰地落入殿内主人的耳中。 吃完饭,君悦将刚才记下的地址又重新标注在了地图上,直线连接成圆圈,圆圈内有五角星,而后便看着某处发呆。 呆着呆着,就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夜苏醒 君悦在掌灯时醒来,吃过晚饭,便拿了壶酒坐在窗下等。 香雪进来剪过一次灯烛,换过一次茶。到亥时时,提醒道:“夜深了,世子快休息吧!” 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其实这夜一点也不深。 “我知道了,你也去睡吧!”君悦是了无睡意,白天睡多了。 香雪应声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亥时一刻,年有为匆匆进来,站在内殿与外殿相连的飞罩下,不语,等候。 君悦再躺了一会,将壶中酒一干到底。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滴漏,浮出水面的漏刻上,是亥时二刻,时间差不多了。 她利落翻身而起,手中酒壶重重搁在桌上,拿过剑架上的寒光,深吸了口气,大步往门外走去。 香雪还未睡下,看见主子出去,不免疑惑,上前来询问道:“这么晚了,世子这是要去哪里?” 君悦道:“宫外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大王那边,不要去惊动。” 说完,不等香雪反应,人已经越过她往大门走去。 初春的深夜带着凛凛的寒意,冷风自北而来,吹动了四季常青的树叶,吹动了人们的衣裳乌发,吹动了万家灯火。 到了宫门口,黎镜云已经带着两队仪卫司等候。 君悦看了公孙展一眼,不解:“你来做什么?” 公孙展笑道:“这功劳也有我的,我自然要亲自去看看成果。” 君悦挑挑眉,也不再多说。吩咐黎镜云道:“派两个人,去把公孙柳轩和王德柏叫到刑司去,就说杀人凶手找到了。” “杀人凶手?”黎镜云不解。 “照做就是。”君悦不解释,翻身上马,大喝一声“走”。大队人马唰唰的撞进了夜色中,身后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街市两旁的风灯下摇晃移动,如万千出动的群蚁。 黎镜云不情不愿的招来两个手下,去两府将人叫来。 闹市已歇,百姓都已经睡下,唰唰的脚步声尤为的清晰。这个半睡半醒的城市,很快就会全部苏醒,然后人仰马翻。 --- “叩叩。” 人仰马翻的一夜,被一声敲门声拉开了帷幕。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哐当一声,门栓被拿走,门吱呀一声打开来。 “谁呀,大半夜的。”半睡半醒的男人提着灯笼,眼睛半睁,看不清敲门的穿着黑斗篷的人。 “是我。”黑斗篷人道,听声音是个女人。她将手中的铁质令牌举向前,灯笼的微光下,可以看到上面的五角星形。 男人身体抖了个激灵,睡意全消,不可置信道:“怎么是你?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没有时间解释,立刻叫所有人撤离。” “撤离,所有人?”男人惊讶。 女人道:“是,快去通知这条线的所有人,马上撤离。君悦已经带人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我马上去。”男人二话不说,在女人转身后也踏出家门,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女人奔跑至另一条街道,同样的敲了门,见到人后亮了令牌,说了同样的话。 开门的妇人惊讶道:“所有人都被发现了,开什么玩笑。” 女人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她到底是怎么查到的我也不知道,但你若现在不走,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可是......”妇人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位置,那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她舍不得。 女人也不催她,扔了一句“你知道被抓的下场”后,转身快速离去,进入了另一条街道。 然后是铁匠铺的老板... 屠户的帮工... 青楼的妓女... 拉泔水的老伯... 守城的士兵... 某个父亲的儿子... 某个妻子的丈夫... 某个府邸的管事... 深夜的赋城,在火光的照耀下,醒了。 “拿下。”士兵的喊声。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反抗者的愤怒声。 “相公。”女人的哭声。 “母亲。”孩子的嘶喊声。 脚步声,哭声,喊声,惨叫声,殴打声,兵器声......充斥着大街小巷,街坊邻里所有人都醒了,披衣开门好奇围观。家家户户点亮灯火,指点议论。 “这是干什么,张老三犯了什么罪?” “听说是在抓杀人凶手。” “又谁死了?” “不是,是之前连杀三人又肢解的那个凶手。” “啊,那不是公孙家和王家干的吗?” “谁知道呢,这些当官的。也不关我们的事。” --- 城中的喧嚣声,远在城门的人还未听到。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以两大主街为中心的城市渐渐亮起了灯火,不用猜也知道出了大事。 “这是怎么了,怎么跟着火似的。”有个城门卫道。 “谁知道呢!”另一人答。 两人将手中长枪搁在城墙边上,搓着手哈着白气看着远处城中心的热闹。 “哎,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很安静啊?”前面一人突然道。 他同伴不以为意,“这大半夜的能不安静吗?”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其他兄弟呢?” 听他这么一说,后者也转头看了看四周,“好像真是。” 长长不见尽头的城墙马道上,除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别人。黑夜中吹来阵阵冷风,细听还有呜咽声。两人不由得身子一抖,心生害怕。 他低头往下一看,不由一笑。“嗨,不是在下面嘛!喂...喂...” 喊了两声,下面站着的人并没有回答。楼上两人不由一怔,相互看了一眼。 “不对。” 两人意识到不对劲,忙提着长枪跑下城墙。 以往值夜,关了城门之后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聊天,不可能好好的站在两侧一动不动,更别说说话。 两人到城墙下站着不动的兄弟面前,喊了两声“喂”,那人还是没有动静。就着城门依稀的火光,可以看到对面的人闭着眼睛,像是熟睡了一样。先前喊不对的人抬手,轻推了推他。 闭着眼睛的人顺着他的推动,身体往后晃了晃,然后再往左晃了晃,又晃回到他们面前来。 “啊!”两人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搞什么呀?” “飘什么飘。” 推他的人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了十来步,到不远处的火盆内取来火把,折回来往那闭眼的人身上一照。 当看到那条银色的丝线直接绕过那人的脖子下面,另一端一直延伸往上到城墙上时,两人再次不约而同的“啊”喊。 “啊”声在音量达到最高时戛然而止,只听“噗”的一声,好像是刀具破肉的声音。 两人微微垂眸,看着从自己的下巴处冒出来的箭头,堵住了喉管的呼吸,念头一起:完了。 “了”字一落,手中火把脱手掉落,在即将触到地面时又被人用脚一挑,火把向上挑起,稳稳落入一只手中。被箭支堵住喉咙的两人直直倒下,“砰砰”两声面朝地再也没了动静。 微弱的火光下传来一声叹息:“让你们留在上面是为了保你们的命,为什么还要下来呢!对不起了。” “行了,别磨蹭了。”他身后的人催促道。“快走吧!他们就要追来了。” 手持火把的男人听言,恢复冷声道:“走。”跨过地上还是温热的尸体。 七八个人或完好或带伤一同走进城门洞,合力将城门上的铁质门栓取下来,而后打开城门,走了出去。 刚走两步,一妇人回头看着城内,依依不舍。 “快走啊!还看什么?”他同伴拉着她快走。 妇人不舍的回过头,跟着同伴逃进黑夜中。她不舍,不舍城内的丈夫,不舍家中的孩子。她最小的孩子,还不足周岁。 城门口,在几人逃出去后,有两个身影,也跟着逃了出去,悄悄尾随。 章节目录 第428章 真面目 穿着黑斗篷的女人跑了大半个赋城,赶在官兵的前面通知了所有人,这是她的最后一站:府衙。 她要通知的,是里面的师爷。 府衙的正门,她进不去,所以只能来到后门,用他们的暗号在黑夜的空中发出几声,紧接着后门就开了。 女人亮了令牌,道:“马上撤离,君悦已经发现了我们。” 师爷一惊:“那其他人呢?” “我已经叫人去通知,有的估计已经被抓,有的想必已经逃脱了。我们也要马上走。” “哦,那我去收收拾一下。”师爷说着,转身要向内里。 女人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收拾东西,等君悦赶到城门,我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师爷道:“那行,我们坐马车过去,相信应该能快点。” “那更好。” 马车从府衙的后门而出,哒哒踏上了青石路。车辕外的一盏灯笼,照亮了前面的街道,陪伴着他们走上逃生的道路,驶向前面的那座城门。 路上又遇到了两个自己的同伴,四人一同往北城门而去。 “怎么回事,君悦怎么突然就搜捕我们了呢?”其中一人问道。 斗篷女人道:“我也不清楚,她下午的时候身体不舒服一直歇着,到了晚上年有为来了,她就匆匆出宫,黎镜云还调了仪卫司。我进了她书房,发现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我们的人所在的地址,几乎囊括全部。我心知她已经发现了我们,这才出宫报信。” 另一人道:“可他到底是怎么查到我们的?” 女人道:“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马车外的师爷道:“我真是难以相信,就凭他也能查到我们,而且一下子全部都查了出来。我们可是经营了几十年了呀!” 女人道:“你们太小看她了,她做事喜欢出其不意雷厉风行。自从她回来之后,我到现在都没摸透她的脾气。” “妈的还以为是个傻子软柿好捏呢...” 马车内传来骂声,伴随着车轮子的轱辘声,一路向北。 --- 夜色浓浓,城门口很暗。城墙下两旁的火盆燃烧着大块的木柴,火势虽大,但火光却不足以照亮很远。 马车到达城门一百米之外时,四人同看去。见城门口有几人站立,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应该是我们自己人。”师爷道。欲要赶车上前。 “等等。”女人阻止,“还是小心为妙。” 车内一男人道:“我看应该是安全的,如果是官兵,怎么可能就那几人,也没有点火把。” 众人最后一致觉得安全,师爷继续驾车前行。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不对,那不是自己人。 最中间的那人,他们认识。 师爷忙勒住缰绳,打算掉头就走,然为时已晚。 马车后涌出一批官兵,长枪在前,拉开架势,堵住了去路。同时前面的城墙下一队官兵纷纷点燃火把,瞬间将城门照亮如白昼。 白昼火光下,那个身穿白衣披着蓝色斗篷的少年英姿飒爽,夜风下肆意张扬,深邃的双眸紧盯着前方波澜不惊,霸气侧漏。她身量没有旁边的公孙展和年有为高,但那气场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控制着全场。 四人同时闪过念头:完了。 “下来吧!”少年道,“让我见见,你们的真面目。” 四人自知反抗无望,于是相距下车。双方就在相距三十米的两端,对话。 “能够两次利用我,你们也算有本事。”君悦朗声笑道。 她的视线落在披着黑斗篷的女人身上,嘲讽一笑。“香云,我待你不薄,为什么?” 身披黑斗篷的女人笑了一下,抬手揭下头上的斗篷帽,露出清秀的面容。“世子,对不起,各为其主。” 一句各为其主,解释了一切。包括谎言,潜伏,牺牲,背叛。 君悦挑眉,明了,释然。 “世子恨我吗?”香云问道。 君悦道:“恨谈不上,你都说了各为其主,我尊重你的选择。可我也非大度之人,你今日所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原就是奴婢对不起世子,不敢求得世子的原谅。” 身旁三人见他们叽叽歪歪的浪费时间,师爷不耐烦道:“跟他费什么话,咱们直接杀过去。” “你斗不过她的。”香云忙阻止道,“这么多官兵,你要如何杀出去?” “总比等死的强。”另一人愤道。 师爷又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香云沉思了会,道:“让我来吧!” 人上前两步,问向对面那个自信张扬的少年:“奴婢能问少主一句,你到底是如何发现我们的吗?” 君悦不答反问:“在我回答你问题之前,我能先问你你们又是在这座城呆了多久吗?” 香云没有回答,若是回答了等于是告诉她组织的历史。 君悦也不在乎她回不回答,自顾道:“两年,十年,二十年?无论是多少年,对于这座城来说,你们都是外来者。 你们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足够了解这座城。可你们别忘了,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座城的人,他们比你们了解千倍万倍。 你们知道城西的破庙今天多了哪个乞丐吗?你们知道今天哪家死了个老人吗?你们知道今天哪家店铺开业了吗?” 她自问自答:“不,你们不知道,知道也不是全部都知道。可是有的人,他们全都知道。他们了解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你们觉得,你们藏得住吗?” 四人怔怔的听着她的话,抑扬顿作,端是悦耳。可是他们的后背,却生生发凉。 有一种跳梁小丑的感觉。 公孙展悄悄倾身向君悦,低声道:“没那么厉害。” “闭嘴。”君悦低声叱喝。打心理战懂不懂。 她接下来忙着收权,可没精力去对付这伙人。不吓吓他们,让他们心生畏惧,又会肆无忌惮的在她背后捅刀子。 她也没天真到以为抓了这一批就不会再来一批,就像她建立蜂巢一样,若是站点被毁,她还是会重建。 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要对付三大世家,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沉寂一段时间。 眼前一片黑暗闪过,脑子眩晕,君悦极力的克制自己不让身体摇晃。 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出现这种情况?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的前兆吧! 人真是奇怪,总是怀疑自己有病。 定了好一会神,这种感觉才散去。 君悦继续道:“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因为有些人有些地方我们也没发现,还是你带我去找的。” “什么?”香云惊讶。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君悦微微摇头,“上次我去黛香绫香囊店抓人,他们却先一步跑掉了,当时我就怀疑有人通风报信。直到你们两次利用了我,才让我确定这个人就在我身边,他非常了解我,知道我的每一步。我有怀疑,但我没有明确的怀疑哪一个。” “所以你书房里的那张地图,是给我看的?” 所以年有为匆匆赶来,她匆匆提着剑出宫,也是演戏给她看的。 她只是引蛇出洞。 而她,居然傻傻的落入她的圈套中,傻傻的带着她找到组织的人。有些人可以不暴露的,有些地址可以不被发现的,都是因为她。 “呵,哈哈......” 黑夜的上空,传来她讽刺的笑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傻,还是笑对方的狠绝。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女的城府。 君悦冷眸深邃,沉声喝道:“带走。” “慢着。” 章节目录 第429章 傲气 “慢着。”香云停止大笑,喝道。 君悦看着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香云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世子,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君悦白眼一翻,“对不起,我没兴趣。”无非就是用什么秘密交换他们的命罢了。 俗套。 “不,你会有兴趣的。”香云道,“世子最近是不是经常眼前发黑,头脑眩晕,偶尔还四肢无力?” 君悦骂了声草你妈逼,这桥段电视剧里常演。 公孙展和年有为视线猛地落在中间少年的身上,她最近的确出现了这种情况。 公孙展急道:“你做了什么?” 香云笑道:“没什么,只是在她每日的膳食里加了点慢性毒药而已。这毒是我们的独家配制,无人能解,只我有解药。” “你想用解药换你们的命?” “是。”香云沉声道,“世子,我用解药和我的性命,换他们三人的命。” 香云身后三人不可置信,为什么? 她明明可以用一份解药换四个人的命,她为何要留下来? 年有为上前来,很少主动说话道:“把解药交出来,我给你个全尸。” 香云摇头,“解药不在我身上,它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除非你有本事,在她毒发之前找到。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五天而已。三天后,她会陷入昏迷,全身溃烂而死。” 君悦冷眸紧紧盯着她,瞧她那嚣张劲,不爽。 妈的这是在演武侠剧是不是? 你怎么不下个绝情蛊啊,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谈恋爱也不要全身溃烂。 她怕死啊! 而且还死得那么难看。 “带走。”话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 说出后,君悦就后悔了。妈的,嘴贱。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反悔就没面子了。君悦迈步走到一旁的马前,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就要离去。 “世子。”香云公孙展年有为三人同时喊道。 “世子,你真的不顾自己的性命吗?”香云急慌道。 “世子,你再考虑考虑。”公孙展劝道。 年有为倒是不说话,然冷冰的神情却是隐有担忧。 君悦目视着前方的黑夜,呼出的气息一如这夜般寒冷。“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条退路吧!你能用自己的退路换他们的性命,可见他们在你们当中身份地位定不低。”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犹如王者。“可我君悦有自己的傲气,不会受任何威胁。今天你可以威胁我,明天张三威胁我,后天李四威胁我,那我还要不要活了。如果我君悦注定了躲不过这一劫,那也是我的命。” 说完,驾马离去。湖蓝色的斗篷飘扬,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旗帜,永远支撑着一个灵魂不败的战斗。 傲气。 真的是傲气。 她牛气冲天的说劳资就是傲气,劳资就是了不起。 可这傲气却不会令人不舒服或鄙视,反而令人心生敬畏。 公孙展和年有为相继上马,追着少年而去。身后四个囚徒,由侍卫压着送进了刑司。 --- 刑司门口,火把成排,亮如白昼。 深夜的冷风呼啸过大牢的厚墙,将大牢内腐臭、阴森的气息散了出来。 上百官兵持武器警戒,中间是男女不等衣着不一的囚徒,二十人左右,手戴镣铐腿绑锁链,身上均有不等的伤痕。 另一边也是一群差不多人数的百姓,但手脚却是自由的。 君悦到时,公孙柳轩和王德柏已经在等候。两人分隔在两处,中间有官兵隔离,面红耳赤呼吸呼哧呼哧的,想来刚才已经是吵过一架了。 见人到来,公孙柳轩忙道:“世子,你说杀人凶手找到了,”指着王德柏道,“是他吗?我就知道是他干的。” 王德柏扯着嗓子,“公孙柳轩你别血口喷人。” “世子都说是你了,你还不承认。” “我看你才是杀人凶手。”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君悦喝止道:“好了,且先等一下吧!一会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争吵的两人各自甩袖,背对谁也看不惯谁。 黎镜云上前道:“此次抓捕,一共二十六人。有几人奋力抵抗跑,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君悦从左到右,一一看过带着镣铐的人。形容有些狼狈,发髻散乱,大多都是只穿亵衣外套一件外衫,身上挂了彩,怒目而瞪。 有人愤道:“凭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他一说,其他人也都是争先恐后的嚷嚷“凭什么抓我们”“还讲不讲道理”尔尔。 君悦冷眼一瞥,直接忽略他们的嚷嚷。 经过香云面前时,曾经的主仆俩人对视了一眼,可惜的别开去。 黎镜云亮出兵器,大嗓门一喝:“再吵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那边顿时安静了下来。 君悦走到另一边的人群中,也是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有的惊恐害怕,有的愤然怒瞪。 “这些,有的是他们的家人,有的是店里的同伴,还有邻里。按照世子的交代,我们只抓那些逃跑的,这些是集中起来等待问话的。” 黎镜云道。 那边瞬时又传来愤怒的嚷嚷声,“凭什么抓我们的家人?”“你要是敢动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或质问或警告等等。情绪更加激动,动手动脚想要冲过来。又碍于中间有官兵持武器阻拦,因而只能隔着官兵谩骂。 黎镜云再次亮出兵器,暴脾气的直接砍断一个官兵手中的长枪,挑起枪头扔过去。枪端直直斜插进那群人的脚边地面,吓了那群人集体后退。 “再吵,老子直接将你们开膛破肚。” 那边,再次安静了下来。 君悦嘘嘘,武将治下果然简单粗暴。 见效也快。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眼前一群人身上,看着被大人护在身后的孩子,单纯的眼睛中,只是好奇害怕,并没有憎恨。夜里寒冷,他们又穿得单薄,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小孩子,多简单啊! “将孩子带到里面去吧!大冷天的别冻出病来,顺便给他们拿些吃的。” 她指的里面,是大牢里面。 大人们一脸惶恐,参差不齐道:“你要干什么?他她还是个孩子。” 君悦解释道:“我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只是让他们进去避风而已。接下来我要问的话,也不适合他们孩子听。” 孩子的父母犹豫了会,终是选择相信了她。 两个官兵上前,将其中的几个孩子带进了身后的大牢中。 等孩子走远了,君悦才道:“我是君悦,姜离世子,我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不睡觉来抓你们。” 她指着另一边的一伙人道,“那边有你们的妻子、丈夫、朋友、老板、邻居,可是你们了解他们吗?他们是因为要跑,我才抓的,可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官兵抓人还需要理由吗? 君悦道:“因为他们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嘈杂声四起:“你胡说什么呢,那是我娘子,怎么和我不是一路人?” “就是啊,我们老板对我可好了。” “张老三平日里还经常帮我打水呢!” ...... 嘈杂声中,君悦的声音比他们略高,道:“那如果我说他们是细作呢!” 章节目录 第430章 细作 君悦道:“那如果我说他们是细作呢!” 声音一落,嘈杂声戛然而止。 细作? 不仅是百姓们怔住了,就连身后的公孙王黎几人也都怔住了。 他们只知道今晚抓的这伙人不寻常,却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身份。 君悦再道:“他们如果不是细作,为什么要跑?他们不是细作,为什么在我抓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像你们一样乖乖束手?” 她指着刚才说话的人道:“她是你娘子,你知道她会武功吗?” “他是你老板,可你平时没看出他有什么古怪吗?” “他经常帮你打水,可你见到他的家人朋友吗?他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条件又不差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成家?”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直接戳中了他们平时习以为常却又忽略了的问题。 丈夫看向妻子,刚才妻子那一番身手可真是吓到他了。 伙计看向老板,老板有一间房间,平时从不让人进去。 邻居看向张老三,他们认识三年,张老三都是独来独往,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 君悦又走回到手戴镣铐的一群人这边,站在香云面前,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真的不相信你下得去手。” 可事实是,她真的下了手。 香云怔怔的看着她,蠕动嘴唇。 君悦后退两步,面对着众人朗声道:“人之所以和畜生有别,是因为人有感情。你们中有人在这座城生活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我不信你们一点感情都没有。我相信,作为妻子,你爱你的丈夫孩子。作为老板,你体恤你的工人。作为邻居,你信任和你说话的人。” 身后公孙展和黎镜云皱眉,这主在干什么? 不是直接拷打审问吗?谈什么感情啊! “你们是什么身份其实我不是很在乎。”君悦沉了声道,“可是我不允许,你们利用我,滥杀无辜百姓,将赋城搞得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滥杀? 另一侧的自由人群不可置信。“杀谁呀?” 君悦道:“最近的三起惊悚杀人肢解案,便是他们所为。” 嘈杂声再次传来:“怎么可能呢,我娘子人那么好不会杀人的。” “我老板是个好老板,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张老三人忠厚老实,我不相信他杀人。” “世子,你搞错了。” ...... 王德柏惊讶道:“你说,杀人的是他们?”指着公孙柳轩道,“不是他吗?” 公孙柳轩也是不相信,“你说杀人的是他们,证据呢?” “是啊,证据呢?”自由百姓齐喊道。 君悦视线扫过面前一众戴着镣铐的人,有平静,有不屑,有闪躲。 她指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肌肉壮实,只穿一件褂衣的人道:“如果我没猜错,杀人的是你吧!” 被指出的人处变不惊,只抓着镣链的手紧了一下。 他直视君悦,不卑不亢。“你说人是我杀的,证据呢?” “你很镇静。”君悦赞道。 “这不是证据。” “我刚才纯粹是夸你,没说是证据。”君悦道,“一个人的骨头有多硬,相信经常买骨头喝骨头汤的人都知道。一个普通男人,若是砍断一根大头骨,没个几下是砍不断的。而尸体被砍断的切口,却是平整一刀切。” 黎镜云接话:“说明这个人,他力气很大,而且经常挥动手臂,臂力有劲,对力道控制得很好。” 君悦点头赞同。 自由百姓中有人道:“那应该是屠户啊,姜哥是打铁的。” 君悦道:“凶手使用的凶器是刀,屠户砍骨头一般用的是斧。用刀,一,不顺手。二,骨头很硬,用刀的话要经常磨,麻烦。 最重要的是,一般屠户身上都有股臊味。如果人是屠户杀的,从杀人到肢解,一定会长时间接触死者,那么死者身上也会有臊味。而我们检查尸体的时候,并没有那股味道。” 她背手踱步,继续道:“而打铁的就不一样,他手臂肌肉健壮,因为经常抡手臂所以动作顺其自然,对人骨做到一刀切很容易。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有职业病。” 职业病? 众人一蒙。 公孙展问道:“那是什么病?” “呃。”君悦挠挠额头,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可爱? 这词可跟她现在所说的话一点也不匹配。 君悦放下手道:“我们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这个病。比如,酒楼的小二,他习惯了笑脸相迎,所以平时生活中总是习惯带着一副笑脸。 比如,大府里的婢女,她习惯了卑躬屈膝,所以行为举止待人接物也习惯低人一等。 比如,一个厨师,他习惯了对美食的精致苛刻,所以经常对做菜的材料精挑细选。” 听众边听边点头,好像是这样。 耳听她继续道:“打铁的也一样,他对自己手中的兵器要求完美。所以在肢解尸体的过程中看到刀口上有了缺口,就会习惯的重新磨刀,或者重新捶打刀身,直至刀口恢复锋利。这样砍下去,尸体的切口处就没有了缺口,看起来也漂亮。这一点,与仵作验出来的结果吻合。” 姜哥讽笑一声,“这都是你的猜测,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你什么都没有。” 君悦也回以一个讽笑,“我要是杀人的话,难不成还找人在旁边观看充当人证?” “......”姜哥梗了脖子。 “至于物证。罪犯一般都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犯罪,也就是说,你要肢解,要用凶器,还要捶刀,你的打铁铺就是最好的场所。雁过留痕,你连犯三案,我不信一点证据都没留下,搜搜不就知道了。” 君悦的视线落在其他人身上,又道:“他是主犯,你们当中也有从犯。你们是如何把人从公孙府和王府弄出来的,杀人肢解了之后又如何搬动尸体的,这都需要其他人从旁协助,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但我没心思一一揪出来。与我来说,你们细作的身份,就够你们死的了。” 那边自由的百姓沉默了,看向绑缚手脚的一拨人眼中已经带了怀疑。 这边带镣铐的百姓明显愤然。 其中一人喊道:“你这才是滥杀无辜,你凭什么说我们是细作?” 君悦笑了笑,“你人如果真的有问题,是经不起查的。真要是一点也查不到,我不介意实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也包括你们的家人、邻里、朋友。” “你,你才是畜生。”众人惊恐,愤愤。 君悦冷笑,“你们还没资格说我是畜生。” 命令左右官兵道:“全部关押起来。” 黎镜云蹙眉道:“全部?” “是,全部。两拨人分开,孩子带到另一个地方去。将这批细作分成五组,隔离关押,不准他们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然后呢?” “每天一个馒头一碗水,白天黑夜一刻也不准睡觉。耗着他们。” 黎镜云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公孙展却是明白了。 君悦刚才说过,人是有感情的。但也因为有情,所以生出很多的东西,求生,欲望,信任,出卖,恐惧等等。 随着关押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们的精神就会渐渐崩溃,内心的这些东西就会渐渐的显露出来。人为了生存,不可能替一个不相干的人隐瞒或者说谎。信任这东西,从第三个人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牢靠了。 章节目录 第431章 无能为力 等人都押进天牢后,刚还是嘈杂的刑司门口渐渐安静了下来。 君悦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 王德柏跑到她面前,问道:“你刚才说那打铁的,真是杀人凶手?” “千真万确。”君悦道,“王副司若是不信,可以去他的打铁铺看看,肯定会留下证据的。” 公孙柳轩凑过来,“那我家那两个下人也是?” “是,都是他一人所为。” “为什么呀?” 公孙展插话道:“还看不明白吗?他们就是要我们两家结下深仇,从而互相争斗,两败俱伤。他们是细作,至于是哪国的现在还不清楚,但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将赋城搞得腥风血雨。同时要我们两家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完成矿山和龙江之事,从而以此大做文章。” 君悦转头看他,公孙展这算是在为她说话? 稀奇。 “哼。”王德柏愤道,“没有他们,我们两家也是死仇。我儿子的仇,我永不会忘。” 公孙柳轩也哼,“我女儿的仇,我也一定要讨回来。” “你女儿那是咎由自取。” “是你先侮辱她在先的。” “那又如何,又没要了她的命。” ...... 君悦听着他们的你来我往,十分聒噪,脑子里闹哄哄的十分眩晕。门口照耀的火把,火苗一圈一圈的形成光晕,然后模糊,然后黑暗。 “世子。” 人在黑暗之中,本能的抓住手边可以抓住的东西。君悦抓着手里传给她力量的支柱,极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粗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君悦,君悦,你怎么了?” 黑暗中,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疑惑这货怎么来了? 视线恢复清明,便看到公孙展和兰若先担忧的神情。君悦摇摇头道:“没事,还死不了。” “好端端的死什么死啊?”兰若先呶嘴道。 君悦撑着年有为的手臂,勉强挤出一抹笑,说不定这回可真的是要死了。“你怎么来了?” “搞了那么大的动静,我当然要来了。都抓的什么人啊?” 君悦很想回答,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那边公孙柳轩和王德柏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穿透耳膜鼓鼓作疼。胸口一阵闷热,口中一股腥甜,君悦压制不住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君悦...” “世子...” 君悦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转圈,在模糊,最后所有的视线落入一片黑暗中,脚下一软,人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含香殿里,灯火通明。 人影焦急的来回踱步,药味充斥呛鼻。 外殿,姜离王披着外衣质问年有为:“到底怎么回事,就出去一趟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年有为恭敬道:“世子是去抓杀人案的凶手以及细作,但是对方早有预谋。据香云交代,她早已给世子下了慢性毒药。” “毒药?”兰若先尖叫一声,“这个贱女人竟然敢下毒?” 如此时候,也没有人去关心他怎么突然爆出来的粗口。 年有为道:“香云的意思是,用解药交换放他们离开。” “那还等什么,赶紧放人啊!” “世子...不允。” 兰若先急得跳脚,“什么允不允的,是君悦的命重要还是那帮乌合之众的命重要?” 年有为不为所动,兰若先的命令,是没有分量的。 姜离王沉默,视线落在内殿隐隐约约看得见的人影身上。 她只说最近在查案,怎么查什么时候抓人却是没有交代。他知道,她怕影响到他。 飞罩下暗影投射,佳旭走了出来,几人急上前两步,眼睛里满是期待。 佳旭道:“我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呢?”兰若先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我当初都快死了你都把我救回来了,她现在只是昏迷而已。” 佳旭道:“不,我的意思是,我诊不出她有中毒的迹象。” “哈?什,什么意思?” “一般中毒,而且是中毒较深的人,一般都会有明显的特征。比如眼窝发黑,指甲变紫,或者血液中有毒性等等。但我仔细检查过她,这些症状都没有。” 兰若先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检查?” 佳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明显有探究。 姜离王道:“可香云说给她下了慢性毒药,而且她最近经常眼前发黑眩晕,四肢无力,这些都是中毒的特征,现在人更是昏迷不醒。” 佳旭微微颔首,略略歉道:“所以我说,无能为力。” 兰若先忙抓住他的手臂,带着哀求道:“你不能无能为力的,这里只有你可以救她。” 佳旭无奈:“我连病因都找不到,要我如何救?” 从入行到现在,还从未见过此等情况。 若说是疑难杂症还好,可现在是连病因都找不到,更别提对症下药。 兰若先哼了声,“我找她去。”然后转身飞一般的跑出了殿门。姜离王还来不及阻止,人就已经没影了。 内殿,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仿佛是做着什么平静的梦,安详。一旁,佟王妃眼泪簌簌,南宫素寰神情呆木。 --- 公孙展随公孙柳轩回到府邸,两人坐在厅堂里说事。 “君悦是怎么回事?”公孙柳轩问道。刚才他当场吐血,可真是吓了众人一跳。 公孙展道:“是他的婢女给他下了毒药。” “说到这个,今天晚上抓的那一伙人,真的是细作?” 公孙展如实道,“君悦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确定。之前他抓黛香绫香囊店一伙的人,但是人却在他抓捕前一刻逃掉了。他怀疑身边有眼线,怀疑他们在城内还有同伙,所以找我帮忙,查一查赋城有哪些可疑的人。” “所以你就帮了?”公孙柳轩怀疑问道。 公孙展嗯了声,“侄儿觉得既然他主动开口,咱们帮他一次,也在他那里留个人情,日后好行事。再说,经过一番排查,揪出这批人,对咱们也有好处。咱们与王家,本就结了仇,而这伙人明显就是在添柴加火,险些让我们两家打起来,他们好从中得利,可见他们本就是目的不纯。” 公孙柳轩擦了擦胡子,事实的确如此。 如果今晚没抓到这伙凶手,而他们俩家继续误会下去,可真的会打起来,那赋城可就乱了。 “对了,你说的救你妹妹的办法,可是想到了?”公孙柳轩问道。 公孙展嗯了声,“这事需要一个人帮忙,我明天就进宫一趟。” 黎家。 黎镜云回到府邸,也将今夜之事说与了黎磊听。 黎磊气得砸了手中的官窑,很是失望。“原本以为任由他们两家闹,我们好从中得利,却被君悦这个混小子给搅和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很难遇到了。” “可是起码揪出了潜藏在赋城的细作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黎镜云很震惊,“父亲知道?” 黎磊道:“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细作,但肯定有这么一伙人存在。三起命案,公孙家和王家是站在局中看不清楚,可我看得明明白白,是有人在煽风点火。本想着收拾了那两家再来收拾他们的,却不想半路杀出了个君悦。” “可君悦又如何确定他们就是细作的?” 章节目录 第432章 跟着你死 公孙展与公孙柳轩说完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公孙盈早已在等候。 公孙展很意外,“姐姐怎么不睡,等我有事吗?” 公孙盈嗯了声,“外面的吵闹声都传到府里来了,我来找你你又不在,想来定是出了大事。能告诉我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吗?” 公孙展没有详说,只略略道:“世子要抓最近几起人命案的凶手,请我过去帮忙。” “那凶手是谁?” “是铁匠铺一个打铁的。” 公孙盈惊疑,“不是王家。” “不是。”公孙展道,“王家和我们家,都成了别人愚弄的对象。” 公孙盈淡淡哦了声,而后又一笑。“王家和公孙家,竟然被人愚弄了,对方也真是有本事。” 谁说不是呢,百年世家,姜离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竟然被人愚弄了,出去都不好意思提这事。 公孙展沉吟了会,道:“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想,也许这个他自己不明白的问题,也许女人能给他答案。 “什么问题?”公孙盈好奇。什么问题能难倒他聪明的弟弟? 公孙展道:“我最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是不轻易的想起一个人,见不到他的时候想他,见到他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盈扑哧一笑,接了话:“是不是总喜欢盯着人家看,想要靠近她一点。看到别人对她好,心里会不舒服。” “对,就是这样。” “我的傻弟弟哟!”公孙盈笑道,“你这是喜欢上人家了。” 这话带给公孙展的冲击,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喜欢? “哪种喜欢?”公孙展蹙眉问。 公孙盈斜了他一眼,“还能是哪种喜欢,知慕少艾啊!” “姐姐确定?”公孙展不确定的再问一遍。 公孙盈笑盈盈道:“千真万确,你们男人在感情方面本就迟钝,你更迟钝。你不喜欢人家姑娘想人家干嘛?你不喜欢人家姑娘看到别人对她好你心里吃醋干嘛?” 她凑近他,揶揄问道:“说说,是哪家姑娘?姐姐帮你把关把关去。” “没。”公孙展端起茶杯喝了口,隐藏去了内心的尴尬。 公孙盈不放过他,“还说没,脸都红了。哪家的姑娘入了我弟弟的眼,可真是有福气。” 福气? 未必。 难道他真的和公孙博一样,也好男风吗? 不,他一直鄙视这种风气的,觉得两个男人......真的很恶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 下棋那次? 还是他救了他那次? 还是更早? 但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必须到今天中止。他不要喜欢上一个男人,他还有责任有抱负有野心,他不要被这种伤风败俗的感情所累。 对面,公孙盈还在穷追不舍:“你快说呀,是哪家的姑娘?” 他随便说了个名字:“萧婧婻。” “原来是萧家的三姑娘。”公孙盈点点头,“那姑娘我见过,知书达理,品貌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倒是与你相配。行,姐姐明天帮你问问人家口风去。” 公孙展看着姐姐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想扫了她的兴,任她去了。 --- 君悦中毒活不过五日的消息,以赋城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东往吴国,西往蜀国,南至楚国,北至恒阳。 兰若先耷拉着一张丧脸走进含香殿的时候,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的宫女太监没一个有心思鸟他。 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进入殿内。到了飞罩下,便看到那个少年仰躺在美人榻上,视线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她曲着腿交叠,身上盖了条皮毛毯,两条手臂放在腹部位置,看起来很惬意。 她和平日看起来,真的没什么不同。 可她,就快死了。 “回来了。” 少年视线依然望着窗外,淡淡道。 “嗯。”兰若先垂着一张脸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支支吾吾:“我...我...” “没拿到。”少年肯定。 “嗯。”娃娃脸头垂得更低,搅着十根手指。“我问了一晚上,她就是不说。”又忽的转过头来,执拗道,“君悦,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当然不会死。”君悦坚定道。 兰若先眼前一亮,“你有解药了?” “没有。” “那就是佳旭找到办法救你了?” “没有。” 兰若先手臂撞了一下她的腿,“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 君悦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道:“因为我相信,老天爷把我弄到这里来,就不会轻易让我死。” 主角哪有那么轻易死的。 “切。”兰若先撇撇嘴,“说话怪里怪气的。老天说,我还是皇族后裔呢!” 君悦伸了个懒腰,将手臂放到脑后。“其实这样也不错。你看,早上不用天没亮就起来,看书啊跑步啊练剑啊的,也不用去承运殿听一帮人叽叽喳喳。这睡觉睡到自然醒,躺在这脑袋放空跟你拌嘴,不也是挺好的。” 兰若先别过脸去,“好个屁。” 这一别过脸去,就看到了站在飞罩下的南宫素寰。 两人四目相对,南宫素寰走过来,对兰若先道:“你也一宿未睡,也没用早膳,先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吧!” 兰若先扭头过一边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君悦腿踢了一下他的后背,“去吧!吃饭休息,下午继续去帮我问问,能不能把解药讨来。” 兰若先瞪她,“你轻点。” 君悦保证,“好,我下次轻点。” “那我去了。”在得到她点头后起身,挪着步子走出去。 到了飞罩下,他又转身,执拗道:“君悦,要是我住在宫里,肯定不会让你中毒的。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跟着你死。” 说完,跑了出去。 君悦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眨了眨眼睛,这誓言是不是发错对象了? 南宫素寰坐在刚才兰若先坐的位置上,道:“他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君悦想,“应该是吧!” “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 南宫素寰道:“看起来他喜欢你。” 君悦道:“可我不喜欢他。” 听着真是绝情,又任性啊! 似乎被那个沉重的话题所感染,任何话题都不显轻松。关于喜欢不喜欢这个话题,说完了也就完了,没有欢笑也没有叹息。 室内突然变得有些沉默尴尬,安静出奇。 好一会,南宫素寰躺下来,君悦挪了挪身,两人同望着房顶。 南宫素寰问:“君悦,你怕死吗?” 君悦道:“怕啊!死了就没呼吸了,会被埋掉,会生虫,会发臭,会腐烂,两三年之后变成一堆白骨。” “我也怕死。”耳边传来声音。 君悦轻笑,“姐姐不会现在死的,你还有大好年华,将来会嫁人,会生子,会白头到老,这才是人生。” 可怜她活了两辈子,每次都到谈恋爱阶段就结束了。从来没有相夫教子,白头偕老。 君悦扑哧一声笑,“总觉得我们两个十几岁的在这谈论死不死的话题很奇怪。” 南宫素寰偏头看她,“我觉得也是。” 然后,两个女孩,相视笑了。 殿内尴尬的气氛一下子被这笑声瓦解,空气随着燃烧的炭火暖暖流动。清晨的阳光洒下,给了院子里桃枝上新吐的嫩芽足够的光源。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发育不良 今日议事,上首坐着久不见面的姜离王,而不是见到就烦的君世子。 然姜离王久不论事,对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于是“此事等世子病好后再议”成了他一早上说得最多的话。于是这久不见面的姜离王看着比君世子还烦。 病好了再议,切,谁不知道你儿子快死了啊! 既然姜离王拿不定主意,这会散得也快。 公孙展站在含香殿的必经之路上,看着那个素衫男人犹如得道仙人般潇洒温文的走过来。 佳旭到他面前时,微微颔首,道:“公孙副司特意在此等在下,有什么事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直接。 公孙展道:“是,想跟神医商量件事。” “在下只是一个大夫,公孙副司可是朝堂官员,咱们之间似乎没什么事是可以商量的。” 公孙展直接道:“想跟大夫买味药。” 佳旭哦了声,“药外面的药铺都有的卖,且在下这可没药。”药是君家的。 “不,这药只在神医这有卖。”公孙展上前一步,“想跟神医买味药,一种可以让人假死的药。” 佳旭笑了笑,“这味药,在下没有。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在下没有本事逆天而行。”后退一步微微颔首施礼,“在下还要去看君世子,失陪了。” 直起身,越过他,往含香殿的方向走去。身姿依然潇洒温文,仿若不落俗尘的世外仙人。 一场特地等候的相遇,竟然只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 公孙展狐狸般的眼尾一笑,背道离开。 --- 含香殿中传来君悦的好奇声:“天底下还有这种药?” 佳旭边给她把脉边道:“有啊!叫龟息丸,只要一颗,人就会暂时停止心跳没有脉搏。其实这说法也不对,人若是没有脉搏没有心跳,那可就是死透了。只是这药能让人的心跳和脉搏跳动十分微弱,常人无法探到而已,从而达到死里逃生、金蝉脱壳的目的。” 君悦嘶了声,“这公孙展昨天才帮我,今天就来跟我讨还人情了。搞得我以为他真是为了兄妹情,是个大好人呢!” “你要帮他?” “没办法,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佳旭把完一边手,又换了另一边。“你知道我的规矩。” 君悦瞥了他一眼,“知道,你的规矩是不给朝中官员治病。可这药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正好我缺钱,说不定通过这药,我还能发一笔横财。” 佳旭佩服,“这倒是条不错的生财之道。那我给你配一颗。” “不。”君悦摇头,“我要一打。” 佳旭和煦的看了她一眼,放开她的手腕。“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 “谁说我都拿来卖的,我是留着自己吃的。说不定哪天还能救命呢!” “可以。不过你吃之前得安排好人接应,要不然人家真把你埋了烧了,那可真就是无力回天了。”说完又问道,“今天还有那种感觉吗?” 君悦收回手枕在脑后,“没有,一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哎,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我根本没中毒啊!” “世上病症千千万万,一个大夫也不可能全部都认识。你若不想死,就最好是信。” 君悦撇撇嘴,“我信了就不用死了?” 佳旭挑眉,“也是。那你就别信了吧!也好自我安慰。” 他走到案桌后跪坐,提笔落字。“我给你开些清毒的药方,先喝着吧!” “有用吗?” “不一定。” “那我干嘛要遭罪。” 那边声音顿了会,又传来:“你也可以不喝。” 君悦心道:那我还是喝吧!说不定误打误撞喝对了呢! 她偏头看过去,气质如仙的男人写字也很优雅好看。“我一直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女的?” 佳旭头没抬,对于她的问话也不奇怪。“我是大夫。” “以前也有个大夫,还是宫里的御医,他还给我诊过脉呢!一开始也以为我是个女的,后来我说我是男生女脉,他就信了。” 男人停下笔,拿起纸张吹了吹,道:“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发育不良。” “呃?”君悦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禁咒骂:“你才发育不良呢!你全......身上下都发育不良。” 人家是孤儿,骂人家全家好像不好嚯! 佳旭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优雅的迈开长腿走出内殿,将手上的药方交给香雪,又吩咐了她两句就走了。 君悦在后边喊道:“别忘了那乌龟王啊!要赚钱的。” 由是风度翩翩一向镇定的佳旭,在跨过门槛时脚也差点绊了一下。好好的龟息丸竟然被她说成乌龟王,她怎么不干脆加个八啊! 果然是跟兰若先呆久了。 君悦翻了个身,半趴在榻上,闭上眼睛又准备睡觉。 这种脑子不用思考手脚不用动还可以跟人拌拌嘴的日子真他妈的爽啊! “香雪,把那张摇椅搬到外面去,老子要去外面晒太阳。” --- 君悦还是会错了香云的意,她真的下毒了。她侥幸的心里也落空了,佳旭所谓的清毒药方也并没有用。 第一天,她早上还很清醒,下午去了院子里晒太阳,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第二天,她醒了三个时辰。 第三天,她醒了两个时辰。 到了第四天,她就再也没醒过来。而且身上开始有黑斑,皮肤出现了裂痕,迅速蔓延。 兰若先没日没夜的呆在刑司大牢里,逼问解药的下落,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姜离王身体本就不好,晕过去了两次。 佟王妃看着女儿时哭,看着丈夫时也哭,仿佛天要塌了。 最冷静的,反而是南宫素寰。她几头跑,照顾君悦,安抚佟王妃,宽慰姜离王,还要跑去看看佳旭的进展,几乎脚不沾地。 王宫里,可以说是手忙脚乱,气氛压抑。 公孙府里。 公孙展手握着茶杯,盯着院子里吐着芽的枝条发呆。 对面公孙盈絮絮叨叨:“这萧三姑娘啊,我隐晦的问过她,人家也是喜欢你的。萧家是第一布商,跟咱们也是门当户对,而且和你郎才女貌。我相信她嫁过来啊,一定能和你琴瑟和鸣,和和美美。你说呢?” 公孙展没反应。 公孙盈不悦的拍了他一下,“我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公孙展回过头来,放下茶杯道:“姐姐做主吧!” “真的?”公孙盈一喜,“那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去了。” 公孙展犹豫了会,终是说“好”。“不过府里因为四妹的事,宫里又出了君悦的事,还是缓几天再去吧!” “我知道的,我只是准备而已。”又哎呀惊呼了一声,“我得去跟萧三姑娘说说,让她等着你。这好姑娘啊,人人求之,可不能让人抢了去。” 说着,风风火火的招来婢女说回去收拾收拾,赶紧找人家预定去。 公孙展笑了一笑。这府里,也就是姐姐是自己的亲人了。 院子里桃枝吐芽,桃枝上一只喜鹊扑扇着翅膀飞向了高空。他的视线跟随着它的剪影掠去,渐渐的移到了一个方向。那是王宫的方向。 王宫啊!他应该没有多长时间了吧! 公孙展怔怔的望了一会,而后嘲讽一笑正回头,拿过茶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满。而后端起停在半空中一秒,倾斜洒下。 “再见。”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主角光环 启麟收到君悦要死的消息时是不可置信,启囸是幸灾乐祸,权懿有点可惜,姬墨衔觉得遗憾。 那个曾经一起蹴鞠的少年,那个带着他们逃离火海的少年,那个提出旷世之举的少年,那个总是一身白衣张扬自信肆意潇洒的少年......要死了吗? 这个消息太过于突然,就好像春天里突然来的一场冰炮一样,不可思议。 他们还想看他如何与三大世族斗争,如何坐揽大权呢! 仔细想来,那个少年身上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却为何说起时,总觉得他带着夺目的光环呢? 齐帝收到消息时,只是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想着看他们两虎相斗两败俱伤呢!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被个丫头给毒死了。” 这君悦要是死了,姜离王也死了,那姜离恐怕是要乱了。 连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这么捏着手中的信笺坐着,维持着一个动作一动不动。 他才刚知道她的计划,还准备看她大显身手呢! 他们才刚分开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分别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他还想着等他做了皇帝,恢复她女儿身呢! 君悦,你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建立蜂巢,你能从缥缈林出来,你能跟三大世族斗智斗勇......你那么厉害,不会轻易死的是不是? 一个小宫女而已,害不到你的是不是? 齐晴站在房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那个人终于是要死了,死了好啊! 以后王爷的眼里再也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千秋霸业。 --- 君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好像回到了前世,前世里有一个男人。 男人被迷雾挡着,她看不清他的脸,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她:“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你是谁?”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很失望很悲伤的说:“你把我忘了。” 君悦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以及这悲伤的语气,看着迷雾之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不确定的说出一个名字:“白齐?” 没有声音回答她,迷雾渐渐散去,那张脸也跟着渐渐消失。至始至终,她都不知道他是谁。 等迷雾全部散去时,君悦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云朵上。云朵随风飘啊飘,她伸手,可以触碰到白云,视线所及,可以看到从自己身边飞过的飞机。 可飞机飞过时风力太大了,她一个不稳,就被大风给刮飞,然后身体失去重心的掉落下来。 “我靠,你看着点啊!” 她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就算不摔成肉酱,也肯定一命呜呼。但是没有,有人接住了她。 接住她的,是一个小孩,干净清澈的桃花琉璃目,暖暖的仰月唇,白白的肌肤分明的轮廓,漂亮极了。 他说:“这是哪家的俏姑娘,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 君悦只觉得这话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她很不客气的反问:“小屁孩,你今年才多大,口味这么重看上我一三十岁的阿姨?” 小孩桃花琉璃目一闪,一脸疑惑。“不是你说要娶我的吗?” 君悦脑袋转圈,所以到底是谁要娶谁啊? “死君悦,你个乌龟王八蛋,给我起来。” “都要死了还做春梦。” 君悦只觉得耳边聒噪,她不喜欢聒噪,于是转过头来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劲,破坏一个小屁孩跟一个阿姨在谈恋爱。 眼睫毛抖动了两下,上下眼皮慢慢睁开,模糊的视线晃来晃去,像梦里出现的迷雾一样,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快,大夫,佳旭,快来看看。” 真的很吵啊! “死君悦你给我起来,说,你要娶谁?说啊!” “哎呀你一边去,别吵到她了。” “就是,梦话而已。” 君悦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眼前有人影在晃动,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这是谁呢? 大脑里自动上过几个名字,姜离王,佟王妃,南宫素寰,还有兰若先...... 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他们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切。手腕上有暖暖的温度流动,额头上有微凉的触感。 温暖?微凉?触感? 所以,这不是梦? 她记得好像自己着了个丫头的道,中了毒,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以为是死了。她的灵魂还在云朵上飘,然后在天堂里还跟个小孩子谈论婚嫁,然后......然后好像是被吵醒了。 “又没死啊!” 守在床边的人欣喜的脸上一怔,这话听着,什么叫又,你到底是想死还是不想死啊? 视线明朗,君悦看清了所有人,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划过。仿佛不过是睡了较长的一觉而已,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是劫后余生。 “你个死君悦,说,你刚才说娶谁?” 娃娃脸在他面前放大,一脸愤愤,好像要吃人。 佟王妃将他拉到一边,“你别吵她,她刚醒来需要休息。”又回头吩咐宫人,将熬着的粥端来,快烧热水之类的。 兰若先不甘,“你瞧她那样,还笑得出来,哪像是需要休息的?” “到底是损了元气,哪能不休息。”姜离王道。 南宫素寰忙瞪了兰若先一下,警告他少说两句。 佳旭将她的手腕放回被子里,起身去写药方,说着吃了解药已无大碍修养几日的安心话。 解药? 君悦蹙眉,香云给的吗? 由一家子人看着伺候着吃了一碗粥,又灌了一碗药。到底是年轻,君悦的体力精力很快的就恢复过来。 姜离王却是体力不支,连日来的打击让他心力交瘁,佟王妃先送他离去。佳旭也回去配药了,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和兰若先。 “我说君悦,你可真厉害,你说不会死还真就不会死啊!”兰若先嘻嘻道。 君悦挑眉,“那当然,我是主角,主角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主角就是被废了武功被刺中心脏跳崖中毒两把机关枪扫射都不会死的,因为每次总有奇迹出现。 “你少臭美。”兰若先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姐姐找来解药,你早烂透了。” 君悦看向南宫素寰,问:“香云给的?” “不是。”兰若先抢答道,“是在她房间找到的。” 君悦询问的看着他。 兰若先道:“我审了那丫头几天都没有结果,佳旭也配不出解药,我们都急坏了。还是姐姐冷静,说香云既然有毒药,那肯定就会有解药,于是命我们搜她的房间,果然搜到了。” 君悦哦了声,没有说话。 南宫素寰这个想法,倒是让她惊讶。 一般,了解罪犯心里的,一种是犯罪心理专家,一种是罪犯本人。但无论是哪种,这两类人都不是普通人。 南宫素寰,她一个从小跟佟王妃在深宫中长大的女子,除了养花种草吟诗作画,竟然还有这种高级心理,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你不知道,你那样子可难看了,全身黑斑,就跟快腐烂的肉似的。”兰若先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又突然拉长了脸。“哎,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要娶谁啊?” 君悦蒙,“什么娶谁?” 南宫素寰笑道:“你昏迷的时候,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娶你可好什么长发及腰什么阿姨之类的,我说是梦话,他非要纠个清楚。” 君悦哦了声,“我不知道啊!我自己做的什么梦我都不记得了。” 兰若先不信,“什么不记得,我看你就是不想说。” 君悦笑了笑,说:“那我娶谁不娶谁,跟你有关系吗?” “我......”娃娃脸语噎,杏圆的眼睛中有气愤有不悦有抱怨,最后冷哼一句:“是啊,你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转身,撒腿跑了出去。 南宫素寰看着消失的殿门,无奈的叹口气。“你刚才那话,等于明说拒绝他了,他肯定很伤心。” 君悦道:“有些事情不用捅破,明白对方的意思就好。” 他是如何发现她身份的她不想去追究,就这样吧!维持现状。 章节目录 第435章 你来了 君悦这一醒,没死成的消息又以赋城为中心向四周散了开去。不久之后,天下人皆知。 众人嘘嘘,果然是从豹子口和火海中活下来的人,命硬。 公孙府府里。 公孙展站在院子中,面对着王宫的方向。原以为人死了,他就可以将心中的那根刺拔去。却没想他命这么硬,竟然没死。 既然那根刺拔不掉,那就绝了自己的念想。 他来到公孙盈的院中,道:“四妹的事情一了,姐姐就让人去萧家提亲吧!” 公孙盈一喜,“瞧把你给急的,人家萧三姑娘说了,会等你,不会跑了的。” “我只是想尽快完成这件事而已。” 公孙盈答应他,说会按他的意思去办。 王家倒是没什么异样,他们此刻的精力,还是放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以及报复公孙倩上,对于别人的死活,当然不感兴趣。据说王德柏,为了儿子,把一天都离不开女人的这个嗜好都戒了。 黎家也没多大反应,反正君家的人是死是活,他们都把持着军权。他们只要看紧矿山和龙江这两件事,就能获得利益。 --- 因为刚醒来,姜离王心疼的,让女儿先休息两日再处理公务,君悦求之不得。 可休息也不是完全的休息,你不去找事事还来找你呢! 君悦斜躺在含香殿的美人榻上,手中握着卷书,无奈听着吕济生和黎镜云的汇报。 黎镜云道:“那晚抓了不少人,对百姓造成了不少的恐慌。臣带人搜查了他们的住所,除了铁匠铺和两三个人的家里有点有价值的东西,其它的什么也没有找到。” 吕济生道:“按照世子的要求,我们分开关押了那些人,不给饭吃不准睡觉,那帮细作倒是还扛得住。但是他们的家人邻里,大多都已经交代了。但交代的都是他们平日里的一些行踪,我们根据他们的行踪追查过去,一无所获。” 君悦懒懒道:“那夜大张旗鼓的,就是有证据人家也早毁了,哪里还能让我们查到。”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将那些交代了的百姓放走,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孩子团聚吧!” 吕济生拍了句:“世子仁慈。” “回去吧!” “是。” 二人抬手微微躬身告辞。吕济生直身时微抬眸,看着榻上懒洋洋的少年一眼。阳光下少年肌肤白皙,双眸深邃。 真的是他杀了自己手下吗? 君悦状似随意的低头看书,任由吕济生探究。 等人走了,她才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暖阳斜照,最适合睡觉了。 她将手中书卷摊开往脸上一盖,人完全躺了下去。 耳边鸟声清脆,院子里不时有人走动,轻风拂过耳畔。视觉关闭,听觉便会更加敏锐。 “哎......”书卷下传来一声叹声,主人敏锐的察觉到,有一串熟悉的脚步声正向自己走来。 脚步声到自己跟前时,停下了,不言。 “找到了吗?” 君悦隔着书卷,先问道。 房氐在前面端端正正像个保镖似的站着,道:“让少主失望了,又一次跟丢了。” 躺椅上人没动静,“流星的轻功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连他都能跟丢?” “流星也说不清楚,本来是一直跟着往北,但是到了片树林里,忽然的一下就没了人影。当时天黑,他也没看清楚人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君悦拿下脸上的书,仰头疑惑的看他。“消失?” “是,瞬间消失。”房氐道,“我们也曾怀疑那里有密道,但是经过几次查找,那里除了是一片树林,其它什么也没有。” 君悦摇头,“不,一定有。人不可能无故消失,不是遁地就是上天。就像缥缈林一样,很多我们看起来正常的事,它其实并不正常。” “那少主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那当然,明天就去。” 下午时,年有为拿了个长盒子来给她,说是房氐让转交的。 君悦打开来一看,是两支箭。 五星赤羽箭箭。 “这是杀死城门卫用的箭。”年有为道。 君悦摩挲着箭头上方的图标,沉声道:“果然。” 果然是杨一修一伙的人。 这伙人出现在赋城,出现在太安,定也是出现在其它的地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又是想干什么? --- 傍晚,君悦刚用完饭,正洗完澡,房氐又来了。 这回还带了个人。 一身黑色斗篷,完全遮住了他的身形、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手。 君悦穿着亵衣,披了件外裳,刚从内殿走出来,人都还没看清,对方便已经冲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抱得很用力,很紧。 殿内香雪惊得眼睛瞪眼嘴巴张开倒吸凉气,这人...这人...哪来的登徒子? 下属们也是瞠目结舌,爷咱能不能矜持点? “你......唔......”香雪刚想指责“你放肆”,却被房氐先一步的捂住嘴巴,拖着她走了出去。殿内的非白非素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外面,房氐放开香雪,吩咐道:“封锁含香殿的消息,今天晚上的事一点也不准传出去。” “可是,他...他...”香雪惊魂未定,指着殿内,语不成句。 他是谁啊,竟然一来就抱世子,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快去。”房氐催促。 “哦哦!”香雪讷讷的一步三回头出去。 对,她要封锁含香殿的消息。这要是传出去,世子和一个男人抱在了一起,佟王妃哪里还受得了。别人也会说世子好男风,多影响声誉啊! 房氐转过身,对身后的非白非素道:“麻烦两位请随在下出宫,在下为两位安排住处。” 非白却道:“我们必须留下,保护王爷。” “有世子在这里,你们家王爷不会有事。若你们留下,反而太过显眼,对世子对你们王爷都不好。” 两人互看了眼,又看了殿内还没放开的两人一眼,决定还是遵从房氐的安排。 傍晚的凉风伴随着暮色吹进了含香殿内,吹动着两人的气息交融,暖暖渐重。落在地上的人影一大一小,大包裹小,小倚着大,安静得像一盘沙画。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你来做什么? 你来了京城怎么办? 你不该来的。 你来这很危险。 ...... 很多问题,很多想说的话,最后都变成了无声的沉默。不管你怎么怎么,总之,你来了。 君悦抬手,还上他的腰身。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换来的,是更紧的环锢。 --- “香雪姐姐,你这是给谁送饭呢?” 含香殿的小厨房通往主殿的回廊下,月婵叫住了前面正端着食物的香雪。 这是含香殿新来的一个宫女。昨日世子借着香云的事清理了一遍含香殿,换了一批人。南宫郡主领着新人来给世子挑时,世子便挑中了这月婵。 老实说她是不满意这月婵的,这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女人。可没办法,世子亲自点了要她。 香雪转身道:“自然是给世子的。” 月婵疑惑,“世子不是用过晚膳了吗?” 香雪道:“许是身体刚恢复,所以比平常饿得快。这是主子的事,咱们下人不便议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月婵应了声是,“姐姐教训的是。”上前两步,伸手过来。“姐姐刚才伺候世子用膳,自己想必还没有用吧!不如让我替你送去如何,你也好回去吃点东西。” 香雪侧了身躲过她的手,“不必了,世子习惯了我伺候。没有世子的允许,我不敢擅自偷懒。” 说完,转身往回廊一头而去。 身后月婵切了声,也转身扭着腰肢回了自己的房间。 香雪进入主殿,放下东西后就退到外面候着,顺便放风。 君悦斜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听着浴室那边传来的水哗啦啦声,那可真是一种煎熬。 哎,美男在前,可真是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啊! 房氐再次进宫,送来了换洗衣裳等物。君悦佩服,他可真是个合格的酒店服务生。 君悦拿着衣裳,走向浴室。 浴室和卧房只隔着一道帘子,掀开帘子后有屏风遮挡,透过屏风能依稀看到那边模糊的影像。 君悦没有再上前,将衣裳一一挂在屏风上,道:“衣裳我放这了,你洗好了就出来。” 那边没声音,君悦转身出来。 刚掀开帘子跨出来,身后便传来哗啦的一阵水声,然后就是脚掌踏上地板声,然后就是拉下衣服声,然后就是穿衣服声...... 君悦脑补着那画面,滴水的头发,白嫩嫩的肌肤,结实弹性的肌肉,白里透黑的两条腿......可真是香艳。 画面里那双桃花琉璃目突然瞪过来,吓了她一跳,人醒了过来。 呸!她骂了一声自己,龌蹉。 他娘的以前在金沙城,怎么就没这种感觉。 难不成是空虚久了? 咦......君悦抖了个身体,赶紧快步离开,回到美人榻上拿书入定。 字没看进去,耳边回荡的还是那边穿衣服的哗哗声。习武之人耳聪,她甚至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脑子里不知不觉又想象到了那画面。 美人出浴。 章节目录 第436章 我还在 那边的帘子被掀开了,君悦忙将手中的书举起,挡着了脸,挡住了视线,以为能挡住自己一双色眯眯的眼睛。 有时候越是不想听到一个声音,却因为潜意识里来回重复这个声音,传输到耳膜神经的时候听得更清楚。 她听到他走过来了,越来越近,然后到她面前站定。她微微垂眸,越过书本的下边缘,可以看到他光着白嫩嫩的一双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白色的裤脚正好遮到了他的脚踝。 一个男人,生那么漂亮的脚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头顶传来他的问声。 君悦的视线依然放在他白嫩的一双脚上,慢条斯理道:“看书。” 一声轻微的笑声传来。白嫩的双脚迈了一小步上前,微微弯身,手拿过她手里的书本上下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然后又递回她手里,笑说:“看吧!” 而后直起腰,转身离去。 君悦愣愣的拿着书,只觉得头顶有排乌鸦盘绕,发出的声音不是“啊啊啊”,而是“哈哈哈。” 她拿着书本往头顶上一扫,哈你妹。而后身子一歪,瘫在了榻上,书本往脸上一盖,生无可恋。 尼玛,丢脸丢大了。 她好歹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好几的人,为什么还控制不住自己像个初恋少女一样,幼稚啊! 有没有厕所,她要躲进去,花钱的也行。 “君悦。”那边传来声音。 “干嘛?”她闷闷道。 “过来帮我擦头发。” “你没有手啊!自己擦。” “我不会。” 君悦觉得这对话很熟悉,当年在金沙城,他也是这样。结果证明他不是不会,只是少爷脾气的不想自己动手。 “不会就学。”她转身向里,“擦两下不就会了。” 他也不坚持,只道:“那我叫外面的人进来伺候。” 君悦无奈的翻回身看过去,少年桃花琉璃目专注的看着她,好像能滴出水来。仰月唇微微勾起挂着浅浅的笑容,暖得她的心融化了一地。 呜呜,她快受不了了。 美男计,妥妥的美男计。 可明知是计,她还是心甘情愿的中计。人站起来,走过去,拿过一旁的擦发巾,跪坐在他身后细细为他擦拭头发。 如同当年在金沙城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位置。 “你都多大了,干什么都要别人伺候,那生的双手是用来干什么的?” “抱你啊!”他微微侧头,看着身后的人。 君悦的心再次暖了一地,声音也跟着软了。 “你呀,真是任性。”就这么跑来了。 恒阳没有传来永宁王离京的消息,证明他来这里,没一个人知道。 连琋望向镜中的两人,他在前她在后,两人都只是身着亵衣散了头发,一如当年在金沙城,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 “我要是快死了,你会不会也会不顾一切的飞奔过去?” 君悦擦拭的手一顿,膝盖向前挪动了些,将他的上身压向自己,双臂绕过他环抱,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坚定道:“会。” 所以,不用解释。她快要死了,他来了。 若他快要死了,她也会去。 毫不犹豫,不顾一切。 连琋抬手覆上她的,没有说话,只淡淡一笑。他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松了口长气,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身后之人平缓有规律的心跳,全身都软了下来。 安静的室内,安静的两个人,感受着彼此真实的活着。 活着,真好。 “君悦。” “嗯?” “我要吃你做的蛋羹。”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给你做。” “不要,现在就吃。” 君悦微低头看他,少年也刚好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君悦一颗心都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给酥炸了。 “好吧,我去。” 哎,被吃定了。 恋爱中的男女,有时候会无条件的答应对方的要求,甘心为奴,甘之若饴。 --- 月婵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里面正在忙碌的主子,疑惑的问向香雪:“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香雪道:“世子没吃饱,过来自己做吃的。” 香雪惊愕,“还没吃饱?”都吃了普通人的两倍了,胃口这么大。 “那我进去帮帮世子。”说着,人就要跨进去。 香雪身体一拦,道:“主子没吩咐,我劝你还是回去的好。” 月婵坚持,“世子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肯定是需要帮忙的。”人边往里面挤去边大声喊着“世子世子”。 香雪皱眉,哪来不懂规矩的女人?要不是主子说留下,她都把人打发出院子去了。 她正要说话,里面却先一步传来不悦的怒声:“喊什么喊,滚出去。” 月婵吓得一跳,还从未见世子对谁说过这么重的话。 “你还不下去?”香雪冷笑。 月婵哼了声,愤愤的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的讨罪退下。 厨房里,君悦烧水,打蛋,下锅,炒肉...... 这道菜,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 等回到主殿的时候,镜前已经没有了连琋的身影,饭桌边也没有。 君悦环视一圈,便在床内侧里,看到了侧身躺下的他。手里握着,她的湖蓝色宫绦。 她沐浴的时候,会把宫绦解下放在梳妆台上,被他看到了。可是里面的半块玉玦完全被外面的丝线缠绕打结,根本看不到,他怎么确定玉玦在里面呢? 君悦放下托盘,走了过去,脱了鞋轻轻爬上床,在他身侧躺下。 他们也曾同榻而眠,但那时候他当她是个男人,她当他是个孩子,没有任何感觉,背对背各睡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男女恋爱关系。 君悦不由自主的,凑嘴过去,就亲上了他的额头。滑滑的,软软的。 腰上横过来一条手臂,他低低的笑声传来:“你偷亲我。” 君悦退开些距离,见他长长的睫毛抖动,缓缓睁开眼睛。她也不惊讶,平静道:“吵到你了。” “嗯,不过我喜欢。” “贫嘴。”她拿过他手里的湖蓝宫绦,放在床头矮几上,问:“你怎么知道它在里面?” 他嘴角一勾,“我就是知道。” 傲娇。她又问:“你的那一半呢?” “出来得太急,忘了带上了。” 她不疑有它,信以为真。“蛋羹做好了,要不要起来吃?” 他重新闭上眼睛,身体向她靠了靠。腰上的手臂环得更紧,手攥着她后背的衣裳。“不吃了,太累太困。” 君悦也不强迫他,“那就睡吧!” 他说睡就睡,没一会她后背衣裳上的手就松开了,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传出均匀呼吸。 从收到她中毒的消息,到今天赶来,也不过六天的时间而已。他定是日夜兼程马不停歇,累坏了吧! 好好睡吧!我还在,我还活着。 --- 寅时正,殿内蜡烛还在燃烧,君悦习惯的醒来。 身旁的人还是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她轻轻将腰间的手臂移开,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来。 只是刚穿鞋时,身后的人就跟着醒了。 君悦转过头来,道:“天色还早,你可以再睡会。” 连琋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趴的姿势,带着床气道:“我平时,也是这个时候起的。” 君悦轻笑,“我还以为只有我苦逼受罪呢!原来你们皇室中的孩子都这样啊!” “不然你以为呢!人前的风光那是要用努力换来的。” 君悦点头,赞同。 穿好鞋后起身,拉过一边的外套披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今天不去议事了好吗?” “呃?”她转身看他。 他趴着身子,眼睛却抬起看着她,像个讨妈妈要糖的孩子。“这两天你得陪我,专门陪着我。” 她轻笑,还是这么傲娇霸道。“我差点死了,父王怕我身体吃不消,所以允我两天假休息,本就不用去议事。” “那我们,出宫去看日出。” 君悦点头,“好。” 桃花琉璃目一闪,闪闪发亮,小主人高兴极了。 两人快速起身,洗漱收拾,然后趁着浓浓的夜色,悄然出了王宫,驾马出城。 --- 还未到卯时,光还没有冲破黑幕。街市两侧的风灯有的已经熄灭,有的还亮着,映照脚下的路明明暗暗。 天地还在沉睡,但勤劳的人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计。卖包子的老头已经在擀面蒸包子,卖鱼的老妇已经在洗鱼分鱼,有人挑着桶出城打水,有人挑着菜筐进城......人不多,零零散散。 君悦和连琋几人出了城门,一路向东前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雾芒山下。此时天边光线几缕,照得天地朦朦胧胧。 几人弃了马,徒步上山。 山中清幽,可以听到晨起的鸟儿鸣叫。清冷晨风吹过,树叶上的露珠滑落,掉在了斗篷帽上,晕染朵朵水渍。到了山上时,正好看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 初春的日出并没有夏秋那般光亮夺目,它更像一个江南烟雨中的女子,撑着油纸伞温柔的一步步走来,虽没有惊艳,但胜在温婉。 房氐和非白几人识趣的隐了身形去,山顶平地上,只两个主子一前一后的相拥偎依着。 “你长高了。”头顶传来声音。 君悦抓着他环她腰身的手,笑说:“你都能长高,我为什么不能。” 他窜得很快,以前两人的差距是大半个头,现在都是一个头了。她站在他前面,只到他的下巴。 耳边传来他的呼吸,痒痒的。他说:“君悦,这两天别回去了吧!咱们就在城外住着,像个普通人一样。” 君悦微抬头看他,巧笑:“感情你是把我骗出城的啊!”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骗。” 君悦嗯了声,“那倒是。” 想当年在金沙城,她就是被他的外表所骗,认为他只是个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却原来人家是只云淡风轻的狐狸。 他有两面。一面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不染俗尘,透着一股孩子气;一面是在齐国的权力中心地,玩弄着阴谋诡谲,搅动风云,争储的永宁王。 前者她见过,后者听过。 章节目录 第437章 嫡子归 “你说什么,出宫去了。” 含香殿内,兰若先不可置信道。 香雪道:“是,世子天还没亮就出宫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兰若先沉思了会,突然道:“昨天晚上谁来过?” 香雪心咯噔一跳,想着这主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但因为多年来养成的处变不惊,因而不动声色。道:“没有谁啊!就是房侍卫来了一会,然后就走了。” 曲身一礼道:“兰公子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走了,奴婢还得去广元殿告知大王一声。” “去吧去吧!”他挥挥手放人。 香雪微微颔首,从他身边走过。 主人不在,兰若先也不好逗留,站了一会也转身离开。 即便君悦不在,矿山开采和龙江整修依然有序的进行。 宁县传回来消息,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准备进山动工。龙江截流引流也已完成,接下来是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进行整修。三大世族都将族中近乎一半的得力干将派过去,监督和获取自己的利益范围。 君悦将龙江分成三段,分段而整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利益划分上是分明的,没有交叉冲突。 王家和公孙家因为结了仇,很多合作的项目也划分了界限不再往来。由此,这两家不得不派出更多的人前去接管和处理。 三家的势力重心,渐渐的转移出了赋城。 姜离王派了赵之岩,亲自押送今年的赈灾银前往梅县,梅县姚千逊直接接收。姚千逊是君悦的人,银子数目若不对他是不会收的,所以赵之岩这回连一分都捞不到。 吕济生继续审讯前几日抓回来的那批细作,可直到现在也没审出有用的东西。再加上公孙家的人一天三回的跑到刑司来大闹,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儿子接回去,整得心烦意乱。他哪敢放人,他敢肯定他要是放了人,王家当夜就去抄了他府邸。 王德柏最近倒是不常来刑司折磨公孙倩了,因为忙着矿山和龙江之事。听说,连女人都不碰了。 太学里学子们奋笔疾书做文章,悬梁挑灯背书。三月科考即将到来,众人做着最后的奋战,希望一举而中,一展抱负。 --- 城门口,脚步络绎不绝。 赶着马车的,拉着货车的,背着包袱的,戴着斗笠的,牵着小孩的......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穿甲佩刀的城门卫一一检查过往行人,问包里是什么,车里拉什么,去哪里干什么等等。最近城内出了几起命案,人心惶惶,上头交代要仔细检查,避免危险武器流入城内。 长长的队伍中,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迹其中,赶车的车夫无聊的转动着手中的鞭子,这堪比蜗牛的移动速度可真是令人无奈。 “小可,到了吗?” 车内传来温文的声音。 赶车的车夫微微偏头,道:“到是到了,可是被堵在家门口了。公子你可以再睡会,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进家门。” 车帘子一掀,车内的男人探出头来。粗布蓝衫,发髻也是粗布发带固定。五官不甚突出,带着一股书卷气。抓着车帘子的手掌上布满厚茧,虽粗糙,但干净。 他微微抬眸,看向前面高耸的城墙,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闪过。 “昭礼兄?” 一侧一同排队进城的人群中有人看向马车内的人,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车内的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矮小的小胖子,手里揣着个蓝布包裹,眸中尽显疑惑。“你是?” 矮小的小胖子一喜,挤出那边的人群跑过来,到马车面前抬头,喜道:“真是你啊昭礼兄,我是子林啊,贺子林。” 车内的人沉思,状似回忆,没一会也喜道:“你是小瘦猴?” 贺子林嗯嗯的猛点头,“就是就是。” 车内的人忙放下帘子起身,跳下马车来,到贺子林面前,高兴道:“真是你呀,我一下子没看出来,你可跟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贺子林不好意思的嘿嘿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吃下去的东西尽往横向发展了。” 故友重逢,两人随着队伍的移动一同往前踱步一边聊天。 王昭礼问道:“你进城来是做什么?” 贺子林哦了声,“我是来上课的,现在在太学读书。哦,可能你还不知道太学是什么,是已故君世子设立的一处官学,专收文采好但又上不起学的贫困子弟。” “是嘛,那对你来说可真是一个机会。” “可不是嘛!我现在正在用功,希望能考中。” “那我可要先恭喜你了。” 贺子林又是呵呵的不太好意思,“还没谱的事呢!” 二人聊着,到了城门口,接受城门卫的询问和检查,然后再一同进城。 到了分叉入口,一个往太学而去,一个上了马车往家去。 赶车的小可东张西望,很是兴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城呢!城里可真热闹。” 车内传来他主子的声音:“热闹的地方就有是非,等你呆久了,自然会觉得还是乡下好。” “我可不这么认为,这富贵繁华地,死也要死在这。” 车内的人倚靠低头看书,闻言无奈摇头。“好好赶你的车吧!” --- 马车缓缓移动,到了一处宅邸前停下。 “公子,咱们应该是到了。”小可在外面道。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他之前没来过赋城,不知道路是不是走对。 青素车帘子一掀,车内之人探出头来,看着面前的高门阔庭,门口石狮镇守,护院持刀,熟悉中又带着陌生。 当年离开时,也是挂着白布,贴着白纸,立着丧幡。 如今回来,还是这一番景象。当真是讽刺。 王昭礼下了车,小可拎着两三包袱跟在身后,往大门方向而去。 到门前时,人被门口的护院拦下。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王昭礼看了那护院一眼,正待说话时,大门内王府的管家正匆匆赶过来,大公子大公子的喊。 护院疑惑,这是哪家的大公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王管家抬手拍了那护院的脑袋一手,“你个狗眼,这是府上的大公子。” 又对上王昭礼卑躬笑道:“大公子委屈了,下人们没见过大公子,失礼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又绷了脸呼喝门口几人,“你们都看清楚了,这是咱们府里的大公子,以后可都得敬着。若是有半分怠慢,就别想在王府待着了。” 下人们自然点头答应,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公子,您请进。”王管家侧开身体,抬手示意他进去。 身后的小可撇撇嘴,感觉公子就不是回家,是来做客似的。 等三人走远了,大门口的几个护院这才聚在一起,交头疑惑。 第一人问道:“这是哪来的大公子啊?表亲戚吗?” 他旁边第二人道:“以前没见过,像是刚从下乡来的,咱们老爷有这样的穷亲戚?” “不会是来借钱的吧!”第三人道。 第四人摇头,“我看不像。你没看刚才王管家那样,都快当自己主子供着了。该不会是那位大公子吧!” “那位是哪位?”众人好奇。 第四人道:“你们都是后来的不知道。这府里以前有位大公子,就是老爷的原配所生,是嫡长子。后来老爷娶了现在的夫人,原配就死了。那位嫡长公子也被送去乡下,再也没回来过。” 其他人哦了声,原来还有这样的秘闻。 第二人疑惑:“那怎么没听府里的人提过?” 第四人道:“咱们夫人那脾气,谁提拔了谁舌头,谁还敢提。时间久了,人们自然也就将这事忘了。” “那现在又把人接回来,是想干什么?”第三人看了门内一眼。 “你说呢?”第四人指了指头顶门匾上方挂的白布。 众人再哦了声,明白了。 这么说来,这位大公子也真是可怜。 老爷当年宠妾灭妻,将嫡子赶出府去,这么多年都当没有这个儿子。如今庶子死了,可不就得把嫡子接回来,要不然将来谁来给他养老送终,谁来继承这份家业。 可府里的焦氏,只怕是容不得他的。 章节目录 第438章 是个傻的 刑司里,吕济生听着手下的汇报,惊讶道:“跟丢了?” 手下道:“是,他今天天没亮就出城,身边跟了几个人,带着斗篷,看不清楚。出了城后我们就被甩开了,只知道他们往东边去。” 跟着几个人?......吕济生沉思着,会是什么人?急匆匆的出宫去做什么? 难道是密谋什么大事? “将我们的人派出去,延东寻找世子踪迹。一有发现立刻通知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手下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吕济生回到办公地点,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犹豫再三终是又放下笔。 不行,没有实质的证据,还是先不告诉陛下了。 --- 远离京城的几公里以北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却很热闹,因为今天正好是赶集日。 所谓赶集日,就是人们约定成俗的一个规定。规定隔几日,十里八乡的人们集聚于此,有东西的卖东西,没东西的买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固定的一个商品交易日。 交易有交易的规矩,至少秩序不能乱交通不能堵,所以货摊都是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卖肉的在一处,买菜的聚一起,卖杂七杂八的扎一堆。 “卖鸡蛋了卖鸡蛋了......” 杂七杂八的一堆中,有个穿着普通麻衣却干净的小伙子正卖力叫喊,手里举着个蛋招揽行人,前面还摆了两篮子。 他身后坐着个男子,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看不见容貌。只一双眼睛漂亮得像天上的月亮似的,好看极了。 只不过,这好看的眼睛怎么看着好像有点......嫌弃啊! “小哥,你这鸡蛋怎么卖?”有个女人问道。 “五文钱一个,大姐要不要来一点?” 女人咯咯直笑,显然很高兴。“小哥嘴巴可真是甜。不过五文钱太贵了,三文。” “四文一个,不能再便宜了,我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她转头朝身后坐着的男子道,“而且,我还有个傻弟弟要养活呢!” 话刚说完,她便感觉后脑勺有一双眼睛愤愤瞪来。 人群中普通打扮的非白非素正剥着香蕉,看了房氐一眼,眼道:你主子胆挺大的,竟然说王爷是傻子。 房氐回道:主子没说是她媳妇已经很给面子了。 摊前,女人很是惊讶。“啊,原来是个傻的呀!看起来挺安静的呀!” “现在是挺安静的,疯起来的时候可了不得了。” “了”字一落,她后背一股汗毛直竖,杀气袭来。 她右腿膝盖一弯,脚一勾,踢向往自己小腿肚袭来的不明物体,物体受力原路反弹。嘴上不忘问前面的女人:“大姐要不要带点回去,给家里的小孩。鸡蛋营养高,孩子多吃不仅能长个,还会变聪明,强身健体。” “瞧你这张嘴,我要不买点都不好意思了。行吧!那就给我拿十个。” “好嘞!”小伙一边用布袋装好鸡蛋,一边抬脚踢向后面袭来的东西。物体弹回去又袭来,袭来又弹回去,一来一回像是两人在踢毽子。 可只有两人知道,那袭过来的力道有多大,弹回去的力道又有多大。若是普通一人,只怕都不知道被击倒了多少回了。 小伙一会换左脚一会换右脚,嘴上还不忘说着吉祥好听话,引得路过的女人纷纷集聚摊前。 “大姐,你的鸡蛋,收好了。小心点,可别碰碎了。”小伙将布袋放入女人的篮子中。 女人也将串好的钱递给她。又看像她身后的男子,道:“哎,赚了钱就带着你弟弟去看病,兴许还能好呢!瞧他多乖啊!还跟你玩游戏呢!” 玩个鬼。 本姑娘的脚底快疼死了。 小伙干笑,“呵呵,他调皮,我们在家,经常玩这个。” 有人眼尖,“不过那是什么,看起来白白亮亮的,是玉吗?” “哪里是什么玉。”小伙突然转身弯腰,伸手截住了那块白白亮亮的东西塞进腰间,偏头对他眨眼宠溺道,“乖,别闹了,晚上给你做蛋羹吃。” 说完,她得意的转回身,继续招呼着一群女人买鸡蛋,忽略身后要杀人的一双眼睛。 “来来来,又好又香的土鸡蛋,吃了美容养颜,聪明健康......你要五个是吧,好......” 勒字还没出,身后便传来一个高亮的声音:“一文钱一个。” 小伙身子一抖,手中鸡蛋差点滑落。 纳尼?yousaywhat? 正在吃香蕉的三个保镖差点没一口噎住。一文钱一个,拿货都不止这个价,王爷你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一文钱一个,赶紧买了赶紧走。”男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摊前,桃花琉璃目斜了矮他一头的女人一眼。 摊前众人哗然,然后声音像开了阀的水一样,哗啦啦的嚷嚷声起:“真的吗?”“真是一文钱一个?”...... 摊主小伙忙阻止:“不是不是,他是个傻的,他说的不算数。” “你再说一次?”男子一脸愤恨。 小伙一脸苦逼,“弟呀,你这样咱会亏本的。” 男子哼了声,转过头去不理她,继续道:“一文钱一个,拿走。” “哎,好好好,我要三十个。” “不行不行。”小伙忙阻止一群女人的一顿疯抢,“你不能自己拿......不要抢......” “我要十五个。” “哎你给的钱不够啊......哎你多拿了两个。” “哎哟,就当是送我了。” “都一文钱一个了我还得送你两个......哎你篮子也给我抢了啊!” ...... 然后,不过两口茶的功夫,两篮子鸡蛋......卖光了,连篮子都没剩下。 小伙看着摊上零零散散的铜板,心肝肉疼的一个一个数,加起来还不够五十文,欲哭无泪。 “鸡蛋卖完了,去吃饭。”一旁的男子眼睛亮晶晶的看她。 小伙捶胸顿足,“你个败家子啊!咱拿货去了两百文,你再看看这......”她摊着手上的铜板,气道,“五十文都不够啊!” 还想着吃饭,吃个鬼啊! 男子才不关心这些,“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不吃,气饱了。”小伙气得偏过头去。 男子沉了眼睛,拉着她的手就走。小伙被拖着挣扎,“放手放手,你个败家子。” 周围人看着他俩,打趣指点。一文钱一个,哈,“果然是个傻的”。 不过这个傻的对他哥哥倒是不错,瞧着他们俩牵的手,那叫一个紧。 那傻的虽然脸上裹了块黑巾,但是眼睛生得漂亮,干干净净的。大概也只有傻子不谙世事,眼里只有快乐,就像孩子一样,天真才显得干净吧! --- 酒楼的隔间里,小伙看着已经摘下黑巾的男子,看着菜单点点菜。 “先来这个开胃......然后再来这个......还有这个饭后......” 店小二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美男子,也不知道被他一溜串的菜名给吓的,还是被他的美貌惊的? “好了,就先这么多吧!” 就先这么多? 对面小伙胸口那口气呀!可真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抓起桌上的一粒花生,迁怒的弹向小二的腮边,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还不准备去。” 小二忙哦哦哦的点头,不好意思的转身要跑出去,却又不记得刚才客人都点了什么,于是又不好意思的转回来问道:“客官,能再说一遍吗?” 男子微微蹙眉,刚想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想想又算了。“把你这最好的菜每样都上一份。” “好嘞!”店小二八颗白牙挤了个全部。“二位稍等。” 对面的小伙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自叹:“败家子。” 店小二高高兴兴的出去,忙去让厨房准备了。 男子看向一脸不悦的小伙,笑道:“你别气了,一会会有人帮我们结账的。” “是啊!结账的是你属下。我说永宁王,这过普通人生活自力更生的主意是你提的,呵,结果倒好,做生意赔了个底,这赚的银子还不够您吃一顿饭呢!” “我还没说你呢,你刚说谁傻呢?” 小伙心虚的喝茶别过眼去,小声嘀咕:“一文钱一个鸡蛋,你不是个傻的是什么。” “君悦。” 章节目录 第439章 会情人 “说,人去哪了?” 永宁王府中,岑皇后一身常服高高端坐,冷眼看向跪在地上匍匐的小尤子。 小尤子瑟瑟缩缩颤抖道:“娘娘,奴才是真的不知道王爷去了哪里。那日王爷收到一则消息,然后就急匆匆的出府去了,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那你为何隐瞒不报?” “奴才以为王爷只是出府或者出城办事,晚上就会回来。可谁知王爷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第二日要上朝,奴才说不出王爷的去向,”说话声越来越小,“便只能谎称王爷病了,并封锁了消息,找了个下人装成王爷的样子。” 没错,当时实情的确这样。她还担心小五的病情,派了太医过来。 可谁知道太医来了几次之后,回去跟她禀报都说只是给王爷把脉然后直接开药,根本就没见到王爷的面,她这才起了疑心。 一开始疑心,她只是宣了小五的近侍去问话,也就是小尤子。但小尤子说小五得的是风寒,见不得风,所以也就不让太医瞧着面。她想着也的确有理。 直至今天,她在皇上那里听到了关于姜离的消息。说是君悦的毒解了,死不了了,她这才犹如当头一棒,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跃入她脑海中。 她借故看望儿子匆匆请旨出宫来,一到永宁王府,就直奔卧房,果然看到了个冒牌的儿子躺在床上装病。一逼之下,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岑皇后捏着眉心,顿觉有气无力。“他什么时候走的?” “七天前。” 七天前,也就是君悦要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 果然是跑去姜离了。 姓君的,我要你死。 岑皇后霍的站起来,道:“这事你做得不错,给本宫死守着消息。要是传出去半点,要你小命。” 小尤子忙匍匐磕头说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好好严守消息不外散等等。 岑皇后哼了声,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永宁王府。 英娘问她可是要回宫,岑皇后怒道:“去岑府。” --- 岑阁老没料到女儿会回来,更没料到岑皇后竟然怀疑连琋跑姜离去了。 “也许只是出城去办事,被什么绊住脚所以耽搁了而已。”岑阁老道。 岑皇后摇头,“不,我敢肯定,他就是跑姜离去了。” “可他去姜离做什么?” 岑皇后犹豫再三,决定告诉父亲真相,于是凑近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岑阁老听后,人倒是波澜不惊,但语声却变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岑皇后道:“我是他娘,我难道还不了解他吗?父亲,这事可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否则的话小五就毁了。” “这不是小事,还是得弄清楚了再说。先派人守好去姜离的路,如果他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那就像你所说的人去了姜离。如果不是,那就是他做其他事去了。” “他还能有什么事?”岑皇后就是认定了姓君的把他儿子连魂带人给勾到姜离去了。“依我看,直接派人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别轻举妄动。”岑阁老道,“他毕竟是皇上亲封的世子,他一死皇上必定会派人去问个清楚。若是万一查到我们身上,以眼下咱们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只怕会更加不利。” “那怎么办?” 岑阁老岑声道:“等。” 又解释说:“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派人在姜离伺机而动。君悦和三大世族的斗争,只怕会愈演愈烈,咱们等待时机,既能杀了他又能将事情引到三大世族身上去。” “可我不想等了。”岑皇后愤道。她见不得那个人蹦跶了。 岑阁老加重了语气,“等不了也得等,再出现赵四的事情,连琋就别想坐上皇位了。” 他真是不明白女儿,女儿以前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年纪越大脾气越暴躁,动不动就是打杀动怒,这智商也跟着下降。 不过连琋也真是,如今京城里都这般模样了,他还有心思跑出城去。 岑皇后回到皇宫时,齐帝自然问了他连琋的情况。 她很自然说儿子就是换季受了风寒,太医说不能见风尔尔。齐帝信了,因为这个小儿子从小就很乖,虽然脾气怪了点,但是从来不撒谎。 他可不知道,他从来很乖的儿子愣是整出了一出离家出走,跑去会情人的戏码。 --- 君悦和连琋过着二人世界的甜蜜旅行。 昨天体验了一番自力更生的普通人生活,结果以失败而告终。 今日两人随处走走。没了赶集的小镇,安静,祥和。 “你要不是皇子,你想干什么?”君悦问。 连琋嗯了声,说:“吃,睡。” 君悦撇撇嘴,“猪。” 连琋再道:“跟心爱的人吃,睡。” 君悦狠瞪了他一眼,他在用她骂他是“猪”来反骂她,跟猪在一起吃睡的那肯定也是猪。 连琋嘴角淡笑,傲骄的往前走去。君悦在身后咬牙切齿。从认识他开始,她就从没在他嘴上讨到过便宜。 他停在一个卖乐器的摊子前,摊上有长笛,有箫,葫芦丝,埙等等。店老板怔怔的,看着眼前干净清澈的一双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连琋像是习以为常,不反感也不打趣,因为不在乎。他挑了挑,取下一根长笛,回头看君悦。 君悦上前,用不悦的眼神问他干嘛? “好久没听你吹笛了,吹来听听,看看进步了没有?”他将笛子递给她。 君悦接过,“吹什么?” “山有木兮。” 君悦耳根刷的一下燥热,这不等于让她当众朗读她写给他的表白信嘛! 连琋,你小屁孩越来越坏了。 “不敢吗?”他激将。 君悦撇撇嘴,“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别人也听不懂。当着爱人的面读自己写的表白信有什么大不了的。 指腹搭上孔洞,横笛起音,缓缓乐声流出。先是缓缓绵绵,到高潮时起伏加速,带着情绪,渲染氛围。 山有木兮是现代曲风,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新鲜的调子。懂乐的人欣赏,不懂的人也觉得好听。 一曲毕,君悦放下曲子,问向对面的人:“怎么样?” 连琋平淡的脸上看不出厌喜,只道:“退步了。”转身离开。 “哈?”不至于吧! 她正欲抬腿追上前面的人,手臂却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浓妆艳抹婀娜摇着团扇的女人。 女人道:“小哥,你这曲子真好听,能再唱一遍吗?” 君悦嘿嘿笑两声,“可以啊!”然后在女人兴奋的目光中,又道,“一次一百两。” 女人摇着的团扇一顿,瞪大眼睛很是震惊。“你说什么,一首曲子一百两?”想钱想疯了吧!她楼里的乐师一个月才二两。 君悦在她震惊时就已经迈开腿追上前面的人,身后的女人不屑臭骂:“什么东西,你也配。” 走在前面的人耳尖,闻言脚步慢了半拍,琉璃目中杀光尽显。却在看到身旁追上来的人时,杀光散去,恢复平静。 “这曲子其实是有词的,你想不想知道?”君悦道。 连琋不答反问:“你填的?” “是啊!” “那我很想知道。” 君悦喃喃回味了他的话一会,耳根再次发热。 这个云淡风轻看似不染俗尘的男人,说起情话来那是信手拈来,甜腻要死。 章节目录 第440章 异地恋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连琋说好两天就是两天。 官道上,他还是穿着来时的一身,淡蓝色的衣裳,黑色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双臂紧紧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上,像个不想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可怜的哀求。 君悦拍着他的后背,无奈道:“你又开玩笑了。” 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在此久留。她的身份,限制了不能随意离开。 “那你送我到栗水诚。” 君悦轻轻摇头,“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栗水诚都是姜离的边界了,一来一回要好几日呢!她已经离城三日,不得不回去了。 都是各有各的责任,各有各的身份,任性不得。 清晨的天空中,有燕子掠过,那尾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直剪开现实的残酷,剪开两人的恋恋不舍。 连琋放开她,却抓着她的手不放。“君悦,你可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的。”君悦摸向自己的腰间,湖蓝色的宫绦垂挂。 他仰月唇一勾,像是得到承诺了似的笑了。“其实我觉得普通人的生活也不错,下次咱们一起过的时候,我一定听你的,好好赚钱。” “就你个败家子,我还指望你赚钱。”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两人故意说得轻松,把离别的时刻不要演绎得太过沉重。连琋放开她的手,道:“等我,我会再来的。” 君悦只是笑笑,点头,不答。 “你得看着我走了你才能走。”他要求。 “好。”她答应。 他转身上马,回头对她一笑。 这笑,可真是温暖了时光,倾城了天地。这笑暖得像此时的太阳,干净得像晨间的露水。 然后,他带着这笑,绝尘而去。 每次分别,他都会这样笑,就像在芳华苑临别的那一夜,让她记住一辈子。 君悦脚步不自觉的上前移动两步,似乎要追逐着什么,却也不知道要追逐什么。 他承诺,他会再来。可这再,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异地恋,其实真的很苦。 尤其是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视频的年代,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便只是越界而来往去的一封白纸书信而已。时间久了,真的会将对方的样貌忘了。 “少主。”房氐上前来,眼神躲闪的问道,“要不要属下去给您抓副药?” 君悦蹙眉,“药?什么药?” “避,避,避子药。” “哈!”君悦瞬间满脸黑线。“避你个头啊,人家还未成年呢!” 她就算再饥渴难耐也不能对未成年下手吧! 哦,不对,过了年人家已经十六了,怎么能算是未成年呢! 这么说,是可以的呀! 啊!君悦懊恼,怎么就错过机会了呀!啊啊! 房氐不知死活的再问了一句:“所以你们这几日同榻而眠,什么也没,发生?” 君悦两耳孔呼哧冒着热气,握紧拳头咬紧牙根,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瞪向自个没眼力劲的属下。 你丫的能不能哪壶不开不提哪壶啊? 房氐猛然感知前方传来的杀气,果断的说了一句“我去牵马”后,迅速逃离。 君悦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知怎的竟扑哧一声不怒反笑了出来。搞什么啊,搞得她很想那啥似的。 她看向连琋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了踪迹。那个少年说会再来,所以她等。 无论多久,她都等,因为他值得等。 未来如何她不知,只是现在这样,还是她能接受的。 清晨的暖光淋下,临道的枝丫上已经吐了嫩芽,春到了。 她走过去翻身上马,道:“走吧!去你说的那片树林。” --- 树林里,流星流光已经在等待。 君悦走到他们跟前,环顾着四周,问道:“人就是在这消失的?” “是。”流星道。指着前面,“那晚我跟在他们后面,大概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到这里时,他们突然的就不见了。” 君悦看着前面一条狭小的上山路,路两旁的野草杂乱且高,漫到小路上,小路变得更窄了。 “你站在这。” 她让流星站在原地,然后按照他说的往前走了五十步,转头再看身后的流星。 白天光亮充足,自然能将人看得清楚。晚上视线受阻,肯定看得不真切。 可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就算看不见,也总能听到走路声的,总不至于跟丢呀! 此处林木葱翠,野草拔高,又只有一条路并无分叉。如果人钻进了草丛,也一定会有声音。 君悦抬头看向树上,难不成上树了? 流星知道少主所想,于是走过来主动道:“那晚属下也曾这样怀疑,于是上去看过,没有任何痕迹。” 君悦看着前面的两颗椿树,树干粗壮。一棵高大茂盛,一棵却已经被人锯了,只剩矮矮的一个树桩。树桩旁有砍刀的痕迹,痕迹很新,应该是刚砍的。数了数上面的树圈,少说也有三十轮。 她后退两步看着,微微蹙眉。 流星不可置信道:“这棵树,有问题?”说着,拳头砸了那高大的一棵两下,“咚咚”结实得很。 君悦摇头,“我说不上来。”她伸手,“把你腰带解了给我。” “哈?”流星吓了一跳。荒郊野外,解人腰带,这这这怎么听着有点...... 君悦不耐烦道:“快点。” 想什么呢这一个个的...... “哦哦哦。”流星赶紧解了腰带给他,然后一脸懵逼的看向自己的兄弟流光,紧紧抓着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袍,眼神中带着戒备。 君悦接过腰带,上前去蹲下,将腰带绕着被砍了的树桩一圈,然后又绕了它旁边还没被砍的树根一圈。 三人不明所以。流光道:“少主,你这是干嘛?” 君悦眼中疑惑,站起身将腰带递还给流星,口中道:“周长竟然是一样的。” “一样怎么了?” 君悦解释道:“一般两棵树紧挨,必定有一棵吸取的营养多一棵吸取的少,所以两棵中应该是有一棵比较粗大一棵比较矮小。可是这两棵,长得几乎一样大。” 流星系好了腰带,道:“这也不奇怪啊!缥缈林中不是就有这样的吗?” 不过营养是什么东西? 少主又说了他们听不懂的话。 “也许是我想错了。”君悦拍拍手,“派个人守着这里。” “是。” “回去吧!” --- “你说他跑去卖鸡蛋?” 吕府中,吕济生不可置信的听着手下的汇报,惊道:“还带了个傻子弟弟?” “是,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手下如是道,“属下还让周围的人描述了那人的样貌,的确就是世子无疑。” 吕济生直言荒谬,“君悦哪来的弟弟,还是个傻的。” “但君悦就是这么对人说的,而且他弟弟看起来的确像个傻的。”将打听到的情况说出来。“君悦正在卖鸡蛋,本来是五文钱一个,结果他傻弟弟一上去就喊一文钱一个,导致众人哄抢,把君悦吓得措手不及。” 虽然没亲眼见过那场面,但想想也觉得好笑。 吕济生却是摇头,“君悦不可能有弟弟。” “难不成是他哥哥?” “更不可能,君鴌的遗体我们都见过,确信死了无疑。”又问,“可知他那傻弟弟长什么样?” 手下摇头,“据说他裹着一块黑巾,全身上下包裹得很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生得真是漂亮。据人描述,像琉璃一样,干干净净,闪着亮光,让人一看便难以忘记。” “一双眼睛而已,有什么用。”吕济生头疼,这世子怎么越来越是个迷了? 但也因为他身上这种匪夷所思的迷,让他更加怀疑自己的手下,就是他杀的。 “那天早上出宫的人,你们也没有看清楚样貌是吗?”他问。 手下道:“是。” 都是看不清样貌。 不,不是看不清,而是不能被人看见。 那么那个不能被人看去样貌的所谓的傻弟弟,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441章 十万两 君悦回到王宫时,自然得去交代这几天的行踪。她撒谎说最近又是凶杀案又是中毒的,心情烦闷,正好没什么事所以出去散散心。 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君悦是个很乖的孩子,就算撒谎也不会对自己的亲人撒谎。 兰若先闷闷抱怨:“去玩了也不叫上我。” 君悦道:“你要忙着矿山和龙江的事,当然没空啊!” 他再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你说真的假的”,这事也就这么过了。 二月一到,公孙博的拘留期已满,人放了出来。 王家对他虽然没有外在的折磨,但却折磨他的内里。据说是三天一顿饭,吃的还只是馒头,如此一个月,一个胖子生生减肥成功。 琅玕居前面的杂草已经拔了去,地方也整了出来,空旷一片。君悦便让人将连琋送来的花种种下。 姜离王还疑惑的问她是不是喜欢那琅玕居,若是喜欢就搬到那去住。君悦摇摇头,只说是喜欢玉兰花树,所以让人种下,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至于抓住的那批刺客,君悦只杀了那打铁的汉子,其余的就这么关着耗着。香雪去牢里看了一次香云,第二天便传来香云自尽的消息。 君悦回来后就没见过佳旭,再见到他时,他递给了她一个盒子。 她惊讶,“这么快就搞定了。” 打开盒子一看,整整十颗,够救她十次了。 佳旭道:“你这宫里虽然没什么好宝贝,但是药材倒是不缺,我就地取材,方便就快。” “一般稀奇古怪的东西配制的材料也稀奇难寻,你这么容易就配好了,还一下子这么多,该不会是山寨版的吧!” “山寨?” 君悦哦了声,“就是冒牌的意思。我可不希望吃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这你大可放心,我也不能自砸招牌不是。” 她凑过去,狭促道:“要不,你来做做实验?” 佳旭也不恼于她对他人品及能力的质疑,道:“实验我是不做,你要是不信拿你宫女试试?” 君悦看向身后的香雪,香雪一脸煞白连连摆手猛烈摇头。 君悦正回头,说:“她不愿意。” “那是你的事。” 这不过是玩笑话,谁都知道,说完也就过了。君悦捻起一颗细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气,不是很浓。 “这药有副作用吗?”她问。 “目前还不知道。”他道。 不知道等于说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这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君悦想,在吃之前还是要先好好考虑。 --- 有了货品,接下来就等着开市了。 公孙倩的行刑日定在二月十三,所以二月初十这天,公孙展亲自登含香殿的门。 君悦好茶款待,这可是金主啊! 公孙展似乎知道君悦知道他的来意,于是也不兜圈子,直截道:“世子,臣今日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的。” “什么交易?”她明知故问。 “我知道世子手上有龟息丸,所以想跟你讨要,条件随意你开。” 那日他跟佳旭讨要的时候,佳旭没有回答,却是提到了世子。说明,这件事情是世子才能决定的。 毒谷的规矩世人皆知,不与朝廷中人来往。能进到王宫帮姜离王看病,也是看在当年恩情的份上。药从世子手上流出,也不算坏了毒谷的规矩。 君悦哦了声,再次问:“真的随意我开?” “是。”公孙展点头。 无非就是要钱要权,这点他们公孙家还给得起。 君悦笑了笑,抬手招了招身后的香雪。香雪会意,上前来将手中的盒子打开摆在桌上。盒子里,是一颗拇指节大的黑色药丸。 平淡无奇的药丸,却是能决定公孙倩生或死的关键。 君悦手指敲击着桌面,悠悠道:“这药,天下间只有一颗。既然公孙副司直接,那我也爽快,一口价,十万两。” 公孙展一怔,而后道:“好。” 老实说他心里是有点鄙视这世子的,还以为他会说出个几十万或者上百万呢,去没想到只要十万两,连机会都不懂得抓,笨。 然他鄙视的心里还没持续个三秒,耳听她继续道:“公孙副司可别答应得这么爽快。” 公孙展了然一笑,“世子还想要别的什么东西?” “不。”君悦摆手,“就是十万两,黄金。” 黄金两个字一处,不仅公孙展震惊,就连身后的香雪也是惊讶得失态的啊了声。 这胃口竟然这么大。 公孙展震惊过后,僵硬的笑道:“世子,你这价开得,可就有点不合规矩了。” 他收回刚才的鄙视,这不是个笨的,这就是只老狐狸。 君悦挑眉,将面前的盒子盖上,递给身后的香雪。 香雪小心翼翼的接过捧着,手都有些颤抖。偶的个亲娘哟,她拿的可是十万两黄金啊! “那就劳烦公孙副司回去问问令叔,他女儿的命值不值这价,然后再来与我论规矩吧!” 哼,主动权在本姑娘手里的时候,本姑娘就是规矩。 公孙展走后,君悦吩咐香雪:“告诉院子里的人,这几天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蒙好被子,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 香雪抬头看天,疑惑:“世子懂得看天象?” “是啊,要下大雨了。” --- 公孙展回到府邸,与公孙柳轩说起君悦的意思后,气得公孙柳轩直接砸了手中的青花窑。 “他君悦算个什么东西,一颗药丸也敢要价十万两黄金,摆明了就是趁火打劫。” 公孙展道:“龟息丸有价无市,君悦银库又空虚,可不就是趁着我们有求于他的时候狠敲一笔。” 公孙柳轩气道:“依我看,还不如把那个什么佳旭抓来,我就不信没有办法逼着他配。” “叔叔不可。毒谷虽然不问世事,但是也有势力。佳旭行医天下,我们若是动了他,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呀!” 公孙柳轩呼的呼了口热气,一边是女儿的性命,一边是十万两黄金,舍了哪个都是剜了心头肉啊! 公孙展微垂眸,眼底尽显嘲讽。 四妹说的也没错,公孙柳轩的确是个势利鬼。 “亏得咱们前段时间还帮他抓了批细作,他竟然翻脸不认人。”公孙柳轩气呼呼。 公孙展道:“以他的意思,这帮细作可是他最先发现的,咱们帮他揪出,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如若不然,咱们现在都跟王家打上了。在他看来,只怕是觉得咱们还应该感谢他呢!” “放屁。他算老几。” 公孙展心道:人家是不算老几,可现在人家捏着你女儿的命。十万两黄金,你给是不给? --- 夜里,含香殿果然传来了轻微的噼啪哗啦翻动声,睡死过去的人自然没感觉,没睡着的人也按照主子的吩咐蒙上被子打起呼噜, 第二天起来,不明所以的人莫名其妙。 “这盆花怎么倒了,我昨晚睡前看它还好好的呀!” “谁翻了我的衣柜,搞得乱七八糟的。” “这架子不应该在这的呀!” “那房梁上怎么有块破布啊?” 香雪和月婵两人整理着君悦的起居,把偏了位置的东西又摆回原处。 一连两个晚上都是如此,众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含香殿遭贼了。” “可是这贼他到底要偷什么呀?好像也没少什么东西呀!” 章节目录 第442章 畏罪尽 行刑前一日,公孙柳轩没办法了,亲自到思源殿找君悦。 第一句话就是:“价钱能不能降点?” 君悦差点一个没忍住喷笑出来,好在忍住了。 她坚持道:“十万两黄金,一分都不能少。明天就是你女儿的行刑日了,公孙副司,你的时间可不多。” “可是十万两黄金,也真的太多了。” “你公孙家百年世家,不会缺这点钱。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如果我把你这话告诉你女儿,她会怎么想?”君悦似笑非笑。 这世上,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女儿的命都可以拿来讨价还价,说真的,她都鄙视。这种男人,嫁不得。 公孙柳轩极力的压下胸口的怒气,道:“可是眼下臣筹不出这么多的银子,世子可否先把那药给我,臣筹到银子就给你送来?” 君悦摇头,“不行。” 当她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的呀!“现在到明天午时还有很长时间,你慢慢筹。” 公孙柳轩鼻孔呼哧呼哧冒气。君悦,你大爷的,你刚不是还说时间不多了吗? --- 第二天早上,几个车夫打扮的人拉了几车子的箱子进宫。值班的的是仪卫司右副司胡思筠,说要检查。 车夫为难,不让。“这是世子要的东西,哪能让你检查?” “谁的东西都不行,进宫之前必须经过我的同意。”胡思筠坚持。 车夫嘀咕,“一堆泥土有什么好看的。” 正此时,年有为及时赶到。说:“那是世子要的东西,不用检查。” 胡思筠还是不肯。“这凡是进宫的东西都需要检查,以免对主子不利。如若不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我的责任了。” 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话,他是黎家的人,自然是为黎家做眼线。 年有为只好让车夫打开。箱子里并不是什么稀奇宝贝,只是几车子泥土。 年有为解释道:“世子最近种了些玉兰花树,花农说最好能用这种土。但宫里没有,所以得从外面运进来。” 胡思筠很是谨慎,还抽出佩刀一箱箱的扎过去,直至没有问题后才放行。 一早上运了几趟,都是那几个车夫那几辆车。胡思筠也只是检查第一趟而已,后面几趟只是让人随意翻一下也就放行。 一个仪卫过来,对胡思筠道:“大人,今天可是要行刑犯人,你怎么不去看看?” 胡思筠不在意道:“你没见过犯人杀头吗?有什么好看的。” 先前说话的仪卫道:“那不一样,今天杀的可是世家贵女,以前从没有过的呢!” “贵女的头和你的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也是哦,那把斩头刀砍下去,再贵的脑袋也得搬家。” “好好看你的大门,这王宫要是出了事,砍的就是你的头。” 那仪卫再哦了声,乖乖的闭嘴挺胸站岗。 --- 午时行刑。 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跨菜篮子的妇人,手持扁担的男人,拄着拐杖的老人......个个翘首等待,想要亲眼目睹赋城出了名的女魔头杀头的场面。 公孙倩死时竟有那么多人来送,也是无憾了吧! 场下,公孙柳轩一家子混在人群中,带了府中护卫,护卫持刀狠瞪刑场上的几人,大有你敢杀了我家姑娘我就跟你拼了的节奏。 刑司吕济生坐在高台最中央,旁边是苦主王德柏,各自也都带了护卫和刑司的官差,与公孙家的护卫对峙,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一旁的日晷转动,太阳都已经快到顶了,然而囚车却迟迟没来。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来?” 人群已经有了微词。“该不会是又不杀了吧!” “那我们倒霉的日子不是又继续?” “老天爷你直接劈个雷把我劈死算了。” “哒哒哒......驾驾驾......” 雷来了。 驾马疾驰而来的,是刑司的一个狱吏。 他穿着官差服,疾驰过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到刑场下时翻身下马,匆匆到吕济生面前道:“大人,犯人来不了了。” 吕济生慌忙站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已被王德柏抢先道:“怎么,她赖着不上囚车啊!” “不是。”那官差道,“犯人已经自尽了。” “什么?” 吕济生和王德柏不可置信,人群不可置信。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行刑前自尽,搞什么鬼? 王德柏一双愤怒的眼睛看向场下的公孙柳轩,哼了声甩袖走下台阶。“走,去刑司。” 场下百姓距离得远,并未听清楚场上说的什么。只是见监斩官离开,大有中止行刑的意思。 “怎么回事,怎么不斩了?” “该不会公孙家又用了什么办法把人救出来了吧!” “杀人者都可以无罪,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天爷,你劈个雷劈死我算了。” “别劈了,大人们往刑司去了,我们也去看看。” 于是乌央央一群人,跟着吕济生的屁股,一路拥挤往刑司而去。 --- 刑司门口,人头涌动,前所未有的壮观。 吕济生和王德柏以及公孙柳轩三人走进牢房,牢房内空气污浊,正中躺着具尸体,盖了白布。 王德柏跨上前去一把扯开白布,可不就是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公孙倩。 “倩儿啊!” 公孙柳轩一把冲到女儿面前,直直跪下,老泪纵横。“你怎么就这么抛下为父走了呢!” 吕济生对他道了句“节哀顺变”,而后才问向狱卒:“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死了?” 狱卒道:“我们也不知道。按惯例,行刑前我们给犯人准备了吃的,吃饱好上路。时间差不多时我们进来押犯人,就看到她死在了墙边上,是撞墙而死的。” 公孙倩的确是撞墙而死,脑门上破了个大窟窿,血染了半边的脸颊和头发。 王德柏不相信的拿手探了公孙倩的鼻息,果然什么都探不到,脉搏也没了,就连身体都渐渐变冷。 “妈的,真死了。” 公孙柳轩猛地一把推开王德柏。“滚开,别碰我女儿。” “公孙柳轩你找死。”王德柏被他一推,身体踉跄要倒,被旁边的人扶住。他稳住身形后,抬手便指着公孙柳轩气道,“你女儿我早碰了。” 这话可激怒了公孙柳轩,一切的祸源就是来源于此。 “我要杀了你,你还我女儿。”他猛地站起身来愤怒的要撞向王德柏,被人制止住了。 这边王德柏也被人制止着,骂道:“这个贱人死有余辜,你让我还你女儿,我还要你还我儿子呢!呸,什么东西,你女儿能跟我儿子比吗?” 他甩开禁锢,整了整衣冠,喊道:“来人,把犯人拉去刑场行刑。” 众人一怔,行刑? 死人还要行刑? 公孙柳轩不可置信道:“王德柏,别欺人太甚,别以为我公孙家没人了。” “哼。”王德柏不屑道,“就你那猪儿子也是人吗?公孙倩今日行刑,当众杀头,这可是君世子下的命令,你难道还敢抗命不成。” “王德柏。”公孙柳轩吼道,“我女儿已经死了。你连死人都不放过吗?” “哼,死人算个屁。我告诉你,就算这贱人死了,我也会请人日日做法,要你女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你...”公孙柳轩颤抖着手指指着他,气得脑袋缺氧喘不上气来说句完整话。 牢内众人个个打了寒颤,果然是生死之仇啊! “好了,都别吵了。”吕济生阻止两人道,“这种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该怎么处置我也没主意,依我看还是进宫去问问世子吧!” 公孙柳轩自然同意这个建议。 王德柏却怒道:“问什么问,直接拉出去行刑。” “王德柏。”吕济生喝道,“你别忘了,这刑司不是你一家的。这姜离大大小小的事,皆由世子做主,你只是个臣子,别越俎代庖。” 王德柏噎了口,哼了声甩袖推开众人走了出去。 后面吕济生和公孙柳轩也跟上,三人走出刑司,在门口百姓的目光注视下往王宫而去。 百姓没见公孙倩出来,尽显失望。这人到底还斩不斩,给个痛快话啊! --- 君悦的意思,既然人已经自尽了,那就免去行刑了吧!她能在死前自尽,也是一种顿悟,让死者安息。 王德柏不甘,“世子你这话和之前说的可不一样,难道世子也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君悦冷笑,“若真要论罪,你们父子同样也犯了奸淫之罪。你不放过死人,难道也要让我将你儿子挖出来判罪吗?” “你...” “得饶人处且饶人。”君悦抢话道,“你们都是赋城鼎鼎有名的世家,做事留三分颜面日后好相见。你把事情做绝了,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你们?本世子让你们拉着一个死人去砍头,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我姜离?” 王德柏瞪眼,“那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 君悦斜了他一眼,“那你还想怎么样?” 王德柏脖子一梗,是啊,还能怎样?他也不知道。 可,心里就是不甘啊! “不过,”君悦又道,“公孙倩毕竟是罪人之身,就算畏罪自尽,为了安抚百姓,就不要带回府去大张旗鼓的设灵挂幡了,也不要入公孙家的祖坟,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世子,这...”公孙柳轩急了,这也太绝了吧! 君悦直接挥手,“都下去吧!” 公孙柳轩还想再要求,君悦直接冷言喝令其退下。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得寸进尺。 王德柏对于君悦的安排,也还算满意。这公孙倩以后就是孤魂野鬼,也算出了恶气。 百姓们对于他们世子的处置,也还算满意。毕竟就算公孙倩恶贯满盈,可人都已经死了,拉去刑场砍了头,又有何意义。 --- 出了王宫,吕济生和王德柏公孙柳轩分别后,坐着马车返回刑司。 人是不用斩了,但还有后续事宜要处理。 刚到衙门口,便看到自己派去监视君悦的手下正在徘徊等候,门口不断有人进出,见到他了就打招呼。 “有什么情况吗?” 手下先行了礼,而后恭敬的递给他一幅画卷,道:“这是属下根据镇上一个酒楼小二的描述画下来的画像。属下猜测,那日君悦的那个所谓傻弟弟,就是他。” 吕济生接过打开一看,五官精致,人长得倒是不错,尤其一双桃花眼睛特别惹人注目。 而且,这双眼睛看着,还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吕济生努力回忆了一番,没能在脑子里找到答案。 “可查出是什么人?” 手下摇头,“他那日跟君悦离宫,去了镇上两天后便再也没见过。” 这么说,他应该不住赋城,只是偶然来找君悦而已。 可到底是什么人,来找人还遮遮掩掩的不露真面目?朋友?情人?细作? “还有其他的吗?” 手下道:“那日君悦回来之前,好像还去了北郊的树林。” “去那做什么?” “不清楚。属下去查过那片树林,没什么特别的。” 吕济生也想不明白这傻弟弟跟那片树林之间有什么关系。吩咐道:“继续监视他,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吕济生攥紧了手中的画卷,沉思了会转身往衙内而去。 春日的午后,暖阳斜照在古朴庄重的六司衙门瓦砾上,泛着青色的光芒,令人心生羡慕的同时,又畏惧。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别动她 公孙倩事后的第二天,议事结束后,君悦单独留下了公孙柳轩。 公孙柳轩此时看君悦那是十分不爽的,他的十万两黄金啊!全被当成一堆土给运进来了。 可还得卑躬谢谢人家:“臣多谢世子搭救小女的恩情,此恩臣永世不忘。” 他没好脸色,君悦照样没有。 她终于知道那天公孙展为什么要让霓裳去天牢了,他就是为了让她看到当时的一幕,他想让她生出恻隐之心,好方便后面的买药。 公孙展很清楚,如果她铁了心要杀公孙倩,就算他出一百万两黄金,她也不会给他药。 看在十万两黄金的份上,她勉强算是原谅了他的利用。 君悦道:“公孙副司,这恩,你还是忘了的好。” 她走下台阶,到他面前道:“今天这话我也许说的毫不留情面,但还是要说清楚。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如何跟我再没半点关系。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你咬到我身上,我也不会承认。 公孙倩在你眼里是个宝,但在他人眼里就是个魔鬼。她小小年纪心肠狠毒,杀人无数,手上满是鲜血,我没想放过她。” 她越过他站在他背后,看着门外清晨的朝阳。 继续道:“你最好是把她藏好,也看好她,此生不要再踏进赋城半步。否则,若是王家发现了会如何我不知道,但如果被我发现了,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公孙柳轩隐在官袍下的手紧紧攥握,青筋突起。内心愤道:你算老几,也敢碰我女儿。 君悦心知,这场交易虽然赚了十万两金子,但是真的很冒险。 公孙倩也许是真的顿悟了,但也只是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而已。而对于王家父子与她,这恨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所以她一定会再回来,一定再找王德柏的。 她人若是再出现在赋城,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啊! --- 矿山和龙江之事顺利进行,杀人案的事已了,王家也暂时平息了怒火,君悦最近倒是比较清闲。每天议完事后,就去陪姜离王,他的时间已经在倒计时。 晚上时,君悦在书房里拿着眉笔刷刷画画。豆点的灯火照射下,照出纸上一笔一画勾勒的人像。 香雪送了夜宵进来时,疑惑道:“世子,这是谁啊?怎么看着有点模糊。” 君悦手下的眉笔一顿,微微直起身看去,纸上的人可不就是模模糊糊的,仿佛是隔着一层雾气,看得见又看不真切。 她问:“香雪,一般你忘记一个人的容貌,需要多长时间?” 香雪皱眉不明白,“忘记一个人,为什么要忘记?” “我的意思是...”君悦顿了会,“打个比方,你有个玩伴,你们多久没见后,你就会记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香雪想了想,道:“大概两三年吧!奴婢进宫早,对父母的印象不是很深。一开始他们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但是后来年纪大了,来的次数也少了,一年也就一两回。 说句不怕世子笑话的话,你要让奴婢描述奴婢的父母,奴婢描述不出来,因为已经没有很清晰的印象了。只有到见面时,凭着模糊的印象知道,那就是奴婢的父母。” 君悦食指中指夹着眉笔,一上一下的有规律的点着桌面。 人的记忆,就像一个漏斗,旧的永远在流失,新的不断填进来。 “这是世子的朋友吗?”香雪道,“以前从未见过。” 君悦嗯了声,喃喃低语:“一个朋友。” “那为什么不画得清楚一点?” “因为我只记得这么多了。”还是在梦里见过的。 香雪自言自语道:“以前倒是没见过,这发型也有点古怪怪,这么短?” 君悦笑了笑,笔尖继续刷刷画了起来。“是我梦里出现的一个人,大概是前世认识的人吧!” 香雪不疑有他,说了句“难怪看不清楚”,而后告辞退了出去。 灯火明晃,蜡炬成灰。有些东西就像这燃烧的蜡烛一样,烧了就消失了,消失在蔓蔓空气中,无声无息。 --- 连琋回到恒阳,齐帝选的和亲贵女正好启程,前往姜离。 回到府里,他并不急于进宫,又“病”了一阵子才好。此时已是二月中。 “病”一好,如常上朝。齐帝问候了一番之后,也没有做过多的怀疑。 散朝后,连琋去给岑皇后请安。 福临宫中,岑皇后猛摔了手中的白瓷茶盏,将宫人吓退到百米之外,看着出现的儿子怒火中烧。 殿内温度急升。 “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擅自离京是什么后果?” “你知不知道连城正愁没捏住你的把柄?” “姜离,你竟然跑到姜离去,你怎么不死在那?” “姓君的到底什么时候把你的魂勾了去,让你不顾一切的跑去?” “连琋,永宁王,你如果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别怪我杀了他。” 连琋站在殿中,站得笔挺,任由母亲疯骂,发髻上的凤冠都歪斜了。 最后一句时,连琋抬眸看过去,淡淡的语气冲散了殿内的环绕的怒气。“母后最好是别这么做。” 岑皇后冷笑,“怎么,你难道还要杀了母后给他报仇不成?” “你是母后,儿臣怎会不顾人伦纲常弑母。我只会,杀了我自己,随她而去。” “你......”岑皇后不敢置信的抬手指着他,颤抖不已,脸色由愤怒变得煞白。“你敢。” 连琋平静却坚定道:“儿臣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母后最好不要赌。我就是喜欢她,就是想跟她在一起。无论在你们看来这事多么荒唐,但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我很清楚我一点也不荒唐。” “你......”岑皇后怒得一甩袖子,“你疯了。” “我没疯,我一直清醒着。”连琋转身背对着她,道:“母后也别再想什么法子给我纳侧妃,否则我不介意让她们跟你杀死的方映雪一样,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岑皇后怔了会,才反应过来。“方映雪的病,是你搞的鬼?” 又点头明白了。“难怪病得蹊跷,是你不想让她去姜离和亲。你还是为了那姓君的。” 连琋不语。不否认,算默认。 岑皇后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眼泪都跟着飞了出来。 “好啊,好啊,好啊。”她连说了三个好。“果然是翅膀硬了,能飞了,敢忤逆母后了。” 连琋内心愧疚,今日这事一坦白,怕是伤了母后的心了。 可是没有办法,这剂猛药他必须下。她不知真相,他也不能告知真相,便让这个误会一直误会下去吧! 母后是个狠角色,他若不是以死相逼,君悦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母后最好也别在她身上动什么心思,她一出事,我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是皇子,将来为帝王。她是世子,未来的姜离王。” “此刻我们还顾忌着彼此,相望于江湖,世人不知。” “可若是母后一再动她,我一再帮她。久而久之被人看出来,到时候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可就不是你想看到的后果。” “所以我劝母后,别动她。” “你也未必,动得了她。” “她可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别引火烧身。” 岑皇后怔怔,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字字戳骨,句句剜心。 “滚,你给我滚。”岑皇后怒得抄手砸了最近的一个青花瓷瓶,“滚出去。” 连琋很听话的,脚步坚定的退出了福临大殿。 到了大门门口,还能听到殿内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他竟然不知怎么的很想笑,觉得心里很舒服。 章节目录 第444章 魂归去 婚期将近,姜离的王宫中一片花红柳绿。 那些年前收起来的成亲用具,再一次拿出来擦擦洗洗,循环利用。 含香殿中,君悦看着进宫的房氐,人惊讶得蹦得老高,道:“你说什么,来和亲的是房绮文,不是那什么郭芙蓉吗?” “是郭香。”房氐纠正。 君悦急得挥手,“管她芙蓉还是香菜,我就想知道这姓郭的怎么变成姓房的了?” 房氐道:“据说是房绮文亲自去求岑皇后,请求自愿来和亲。岑皇后觉得房绮文是丞相的女儿,又是永和公主,身份自然比那郭香高出太多。” “房绮文她有病啊!她是我嫂子怎么可能做我妻子。岑皇后她跟我有仇啊,这么整我?老皇帝他脑门被卡了竟然也答应,就不怕被人笑话?” 君悦呼哧呼哧一个个骂过去。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当然不鄙视这种寡嫂嫁给小叔的事。但这是古代,是最讲究人伦规矩的年代,要不然武松早就娶了潘金莲了。 让她娶自个嫂子,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房氐道:“齐帝的意思是,房绮文既然已经回了娘家,就不再是君家的寡妇,嫁娶自由。既然她钟情于你,何不成人之美。” “钟个屁。”君悦爆粗口。 房氐皱眉,少主你要矜持,不能说粗话。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姜离王和佟王妃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也是惊得一愣一愣的,认为房绮文这是疯了,齐帝也跟着疯了。 姜离王沉思道:“皇上到底是几个意思啊?朝廷没人了吗?” 据说在匈奴蛮夷之地,为了延绵子嗣,就有兄长死了嫂子嫁给弟弟,或者是继母嫁给儿子的风俗。这齐帝,摆明了就是在侮辱他们,说他们野蛮没有人伦嘛! 佟王妃撇撇嘴,吩咐宫里人:“把那红绸给我撤下来,看着碍眼。” 南宫素寰在无人的地方低低咒骂:“果然是不知廉耻的贱女人。” 兰若先倒是嘻嘻哈哈笑说:“恭喜恭喜。” “拱你妹。”君悦气愤吼道。 气愤之后,冷静下来想,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件事也不错,最起码对房绮文,还是了解的。 --- 姜离王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到二月底,已经不能再下床了。 王宫,被一股阴沉的气息笼罩,每个人都是沉着脸。如这季节的天一样,沉沉闷闷的下着淅淅沥沥的梅雨。 三月初二,房绮文的亲队到达赋城王宫,当日就和君悦行了拜堂礼。 只是礼到一半时,姜离王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广元殿。君悦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当然榻前侍疾,哪里还管得了房绮文。 因礼没有完成,更别提后面的洞房,房绮文和君悦这亲就不算真正的成了。 既然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便不能住在一起,房绮文被安排住在了以前的院子,即欣兰殿。 王宫各处,正有宫人忙碌着撤下大红绸布。 深夜子时,一道春雷劈开黑幕,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哗啦啦的大雨。 广元殿偏殿聚集着各司官员,窃窃私语。 主殿中,众人都兑去了大红衣裳,集聚床前。 姜离王醒来,靠着团枕,和妻子说着最后的嘱托。大抵就是不要难过,这一天迟早要来,以后就按他的安排好好的活着。佟王妃抽噎着,边克制着呜咽声边点头答应。 姜离王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女儿。 “悦儿,过来。” 姜离王放开妻子的手,向她招了招。 君悦走过去,佟王妃便让出位置来。 姜离王张开双臂,笑说:“来,让父王再抱抱你。” “呜呜......”佟王妃压抑不住的,靠着兰若先的肩膀呜咽出声来。兰若先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君悦喉头一酸,身体向上挪去,上身倾斜,脸埋在了他的胸口处。临死之人,心跳依然清晰,这清晰落在耳朵中,一下一下,像鼓声。 这个男人,即便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很软弱,可他对她的爱那是真真切切的,这是父爱。 有多久,不知道何是父爱了? 隔着灵魂,还有血缘,他们是亲人啊! “你小时候呀!就像现在一样,喜欢在我怀里睡着。” “长大了呀,喜欢在你母妃怀里睡着。” “再后来,我们谁都不能再抱你了,想着让你不要太依赖我们,想着让你独立。” 他边说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哄着小孩子睡觉一样。 君悦不语,静静的听着。 其他人也不打扰,静静听着。 殿外大雨倾盆,殿内语声低呢。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你的一件事,就是将你送去了恒阳。” “你在那的生活如何我看不到,但一定很辛苦。你能原谅父亲吗?” 他说的是父亲,不是父王。此刻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君悦轻轻嗯了声,脑袋微微一点,在他胸前擦了两下。 姜离王拍打的手一顿,又继续。只是节奏比刚才的缓了些,力度也小了些。 “那就好,我还怕你怪我呢!” “我孩子就是乖。” “记住了,以后在家里,你就是顶梁柱,保护好母亲,照顾好姐姐。” “在朝殿上,你就是姜离的天,护佑百姓,保卫疆土。” 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空洞,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孩子啊,你生来,就不是普通人。” “今后的路如何,我是看不到了。” “愿上苍垂怜,佑我的孩子一,世,长,安。” 身后的拍打停了,姜离王的声音停了。 君悦侧脸靠在他的胸口上,不知道他此时在看什么,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耳边渐渐微弱下去的心跳声,心里一遍一遍的对它呐喊:不要停,不要停。 可它,还是停了。 正此时,殿外噼啪一声闪电,天边骤亮。暴风撞开了窗扇,冲进殿来。灯架上灼灼燃烧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后,灭了。 君悦清晰的听到,身侧的床榻上,一只手臂重重的垂落,靠着的怀抱一软,那颗等候已久的灵魂... ...归去了。 北齐嘉元三十年三月初三丑时,姜离王病逝,享年四十四岁。 --- 昨日王宫还是红霞喜庆,今日便已是白幡哀凄。 不得不感叹,人生如何,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这场从昨夜持续到现在的大雨,一丝也没有停的意思。 佟王妃井然有序的安排着一切,设灵堂,迎宾客,摆丧宴。脸上除了不见笑容,倒也还算平静。 按照姜离王的要求,丧事并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向天下广发讣告,也没有当成是国丧。只是命宫中长史拟章用印,告知朝廷而已。 齐帝收到白皮奏章时,第一句话是:“终究还是去了。” 第二句是:“听到你去了,朕竟然不是高兴。” 第三句是感叹:“这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同他一辈的君王中,也就只剩西蜀的启琰琨了。 这天下谁主沉浮,那是以后他们年轻人的事了。 子承父业,姜离王已故,能承袭王位的也就只剩下他如今唯一的儿子君悦了。 按照君悦的要求,将姜离王的“大王”称谓改成“王爷”,齐帝朱笔一勾。 “准了”。 这大王大王的喊,也的确不妥。不过是一个投降国属地,叫什么大王,搞得和皇帝平起平坐似的。 章节目录 第445章 骸入陵 三月初六,君悦守灵三日。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雨终于停了,君悦人从灵堂中走出来。 三日不进米水,身体有些发虚,形容有些憔悴,然步履却是稳健。 “君悦。” 兰若先已经等候在殿外,见她出来,忙上前去搀扶。君悦也不拒绝,两人同来到偏殿。 “姐姐送来了些粥,你喝点吧!”他将粥碗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慢慢吃着。 她这三天没出过灵堂,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母妃呢?” “正在招待各国派来的吊唁使臣呢!” “哦!”刚才是有那么几个使臣进来。她并没有给各国发讣告,各国还是知道了。 也是,这么大的消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兰若先觑了她一眼,安慰道:“你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大王叔叔走时,并没有遗憾。” 君悦边吃粥边道:“我没有难过。” 生死,她见得多了。 “还说没。”兰若先撇撇嘴,“那天晚上你哭了。” 君悦皱眉看他。 兰若先道:“那天晚上,你趴在大王叔叔的怀里,你流泪了,我看到。” 是嘛!原来还是有人看到的。 父王说得对,在家,她是顶梁柱;在外,她是姜离的天。她不可以难过。 正此时,礼部夏春秋求见,是来问三月科考要推迟到什么时候的事。 君悦不解,“为何要推迟?” 夏春秋解释道:“世子可能有所不知,士子科考也算一件喜事,少不得摆酒奏乐。然而按照规定,大丧期间,也就是百日内不得行乐,是以臣请问世子,决定推迟到什么时候?” 君悦道:“父王临终前说过,不行国丧之礼。是以科考照常进行,只是略去摆宴奏乐等一些规矩即可。” “这,会不会不妥?” 君悦放下粥碗起身,背手看向门外。一身素麻孝服在阳光下略显苍凉,却威严凛然。 “科考,是为彰显各学子的文采才能,是要考验他们的处事能力。如果他们拘泥于形式,在乎有没有那一套礼节那一首乐曲,这样的人就算文采出众也只会眈于行乐,要来何用。” 一番言论,夏春秋除了应声是,哪还敢反驳。 于是又叉开话题去:“吴长史说,世子袭位的圣旨想必不日便会到达,问是否现在就择吉日?” 君悦嗯了声,“你们都看着办吧!” 夏春秋再应了声是,匆匆告辞回去准备了。 等人走后,兰若先才道:“君悦,要不然我也去考试吧!” 君悦疑惑看他,“你这一会风一会雨的,是想干嘛?” “不干嘛呀!我也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嘛!这样以后谁还敢说我是靠你的关系做官的。” 君悦哦了声,“随便。” 估计也是被别人当成是玩玩而已吧! 没关系,岑阁老的私生子嘛!可以玩。 --- 七日后,姜离王出殡。 君悦孝服裹身,扶灵跟随礼官的唱念,一路出了王宫,走向朱雀大街,走向王陵。身后棺柩跟随,白纱覆盖,仪卫守护。所过之处,哀乐徘徊,白纸铺地,一片庄肃,百姓跪送。 棺柩进入王陵,石门落下,将一具骸骨,一颗灵魂,永远的埋葬在冰冷黑暗的陵墓中。 君悦抬头望着天,不知从哪飞来的几瓣桃花,纷纷撒撒。 大地春回时,冬去梅落。春去冬来,人来人去,周而复始,一年一年,一代一代。 可是,如若她将来死了,一定不要住在这陵墓中,太黑,太冷了。 一切程序走完,赵之岩上前劝道:“世子,礼典已完毕,请回去吧!” 君悦转身走下台阶,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赵之岩担忧道:“这可太危险了,若是有人刺杀于你......” “我说了你们先回去。”君悦打断了他的话,上了前面的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然后也不等众人回答,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公孙展不知怎的,竟然也上了马追赶而去。 “哎你.....”兰若先不悦的指着公孙展,却被一旁的南宫素寰拦下。 兰若先甩开她的手,愤道:“他有病啊,追她干嘛!”恨恨的跺脚离开。 --- 君悦一路疾驰向东,往雾芒山而去。 这雾芒山,前不久还和连琋上来过,是赋城最高的一座山。从山顶看过去,可以将群山尽揽,天边处还能看到赋城的一角。 君悦取出腰间的青玉笛,这还是连城送与她的,用习惯了。 横笛就唇,哀乐绵绵。 公孙展站在不远的身后,这山上长了两棵桃树,不知是谁兴起在桃树下栽了玫瑰,扎了小篱笆围着桃树绕了一圈。此时桃花满枝,玫瑰绿意浓浓,春意盎然。 然而与这景很不协调的曲子,是隔忘川。 姜离的风俗,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亡魂吹一曲隔忘川,他们能听到。 他,是在送他父王吗? 是啊,骨肉至亲啊! 曲声停,对面的人沉默了会,问道:“你知道这雾芒山下面是什么吗?” 此处只有他们两人,她问的当然是他。 公孙展上前,与她并肩而立,道:“不清楚。这其实是一道悬崖,峭壁高深,它与周边的群山合围,下面应该是一处山谷吧!没有人下去过,因为一年四季茫雾,所以得名雾芒山。” “是嘛!”仅两个字,也没有再问。 “回去吧!”君悦转身,率先下了山。 只是人刚走两步,深沉的黑眸一冷,警心顿起。 公孙展刚要跨上前,却被一条手臂横栏拦住去路,不免疑惑:“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见素袍孝服少年已经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手中短笛化为利器,迎向举刀向她攻来的一黑衣人。 “世子小心。”公孙展惊慌喊道。 “世”字刚出,少年手中短笛已经越过面前黑衣人的刀刃,直取对方喉咙。同时身体倾斜,刀刃与她的前胸侧身而过。 “心”字刚落,少年短笛刺中那人的喉咙,鲜血就像滴漏的竹管一样从上头流到下头,然后从管口流到地面,他却不沾分毫。 干净利落,出手狠辣。 公孙展惊愕的站在原地。 一句话,就一句话,她就杀了一个人。 这哪是个娇滴滴的贵公子,这分明就是个老练的杀手啊! 君悦拔管而出,那黑衣人喉间就漏了个洞,洞口鲜血喷洒而出。她迅速闪身,在那人倒下去前夺过他手里的刀刃,略微弯腰往前面又一冲上来的人甩了过去,正中心口。 紧接着,又几人从出口处冲了过来,眼神冷厉,杀气浓浓。 少年顺手折下就身的桃枝,将马力开到最大冲向黑衣人,手中短笛武器变成细如柳条的桃枝。桃枝对上刀刃,不仅不显劣势,反而打得黑衣人节节败退。 桃枝所过处,或是敌人的后背,或是胸口,或是脖颈,或是脸颊......那落下的声音,犹如醒鞭。 公孙展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四妹抽人就是这种声音。 每个人都抽过一次之后,君悦不再恋战。足间挑起一块石子,石子犹如暗器一般向一人飞射而去。那人以刀刃弹开,却来不及弹开再次飞来的利箭。利箭入喉时,人轰然倒下。 十个刺客,已死三个。剩下七个形成一个圈,将君悦包围在内,手中刀刃同时向中间的目标而去。 君悦足尖点地,七把刀刃交叉在一起。君悦回落时正好落在刀刃上,同时脚底发力,硬是将七把刀刃踩在地上。趁着七人抽出刀刃的空挡,她袖箭射出,“咻咻咻咻”,一发一中,又死四人。 有三人及时抽出自己的兵器,后翻两下,跳开她的射圈,庆幸自己跳得快。 君悦冷笑,要不是本姑娘这袖箭每次只能装五支,你们能有逃离的机会? 跳出去的三人中,有一人的背后正站着公孙展。那人心念一转,忙举起刀刃冲向他,试图以此人威胁那个少年。 章节目录 第446章 喜欢杀人 公孙展一慌,本能的后退。 君悦冷眸一凛,放下手臂冲去救人时顺势微微弯腰,摘下脚边的两片玫瑰花叶,注入内劲将花叶化为利器直射那人后脑勺。那人正背对着她,花叶射到距离他巴掌之外才反应过来,然已来不及。 他刚转身,侧脸相对时,犹如利器的花叶正好从他下巴处飞过。 没打中,他得意。 下一秒,人惶恐。 不,打中了。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喉咙,有丝丝热流浸出。 公孙展身子后退之时看到,那两片锋利的花叶正好从那人的喉咙处划过,然后以平行直线飞行,飞向自己......颈侧飞扬的发丝。他极为耳聪的听到“咔嚓”一声,发丝断了。 这“咔嚓”的一声,可真像是脖子被拧断的声音啊!这是脑子里瞬间出现的念头。 那个飞奔过来的白衣少年,在黑衣人倒下之时,正好跃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公孙展能感觉到手腕连带着身体被一股力道向前拉扯,与他后退的力道持平。少年刹住脚停了下来,连带着他后退的身子也停下来。 人对于危险的感知,是很敏感的。公孙展稍稍偏头往后看去,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的身后正是迷雾茫茫的悬崖边,有冷风正鼓动着他的后背衣袍。若是再后退两步,必定摔得尸骨粉碎。 “小心。”公孙展正回头时看向少年的后面,脱口而出。 君悦一个使力,将公孙展从悬崖边上扯了回来。同时带着他来个一百八十度旋转,避开身后劈过来的刀刃。 身后之人没能砍中目标也就罢了,身体还刹不住的继续冲向悬崖,若无外力拉扯,他必定掉下悬崖无疑。 君悦眼疾手快,在他斜身掉下去之前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拽。黑衣人顺势往后一倒,在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掉下去时,一枚短笛已经刺入他的心口。 那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莫名其妙。你丫的既然都要杀我,干嘛还要救我? 如此,十个杀手中,已灭了九人。最后一个见势头不妙,转身就跑。 君悦从地上死者的心口处拔出青玉笛,在那人身上擦了几下,而后插入腰间。 公孙展搜查着他们身,一无所获。 “什么也没有。”他站起身道。 君悦嗯了声,意料之中。 公孙展走近,问:“逃了的那个,世子为何不杀?” 君悦漫不经心道:“我需要他替我回去送信。” 公孙展眉头蹙了一下,而后舒展。他明白了,送信意味着找到主谋。 “那那个...”他指着地上心口破了个窟窿的人道,“你为何救他又杀他?” “我喜欢杀人。”君悦淡淡说完,迈步往山下走去。瘦小的背影依旧坚挺,脚步稳健,完全没有一番激战过后的疲惫,一身素白的孝服也不染半滴血迹。 我喜欢杀人。 公孙展只觉背后一凉,幸好刚才他将自己拉回来之后没有戳了他的心脏。 满地尸体,皆是一招直中要害,这得练到什么程度,才能百发百中。 --- 下了山,两人策马回到城中。 “今日,多谢世子救命之恩了。”公孙展抬手施礼道。 君悦微微颔首,“顺手而已。不过还是劳烦你跑一趟府台,让他们去山上把尸体收拾了,免得惊扰到附近的民众。” “是,臣遵令。” 君悦笑了笑道:“还未恭喜公孙副司定亲之礼呢!恭喜了。” 公孙展一怔,僵硬的哦了声。“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公孙副司成亲当日,我一定礼到。告辞了。” “告辞。” 少年牵着马转身离开,潇洒干脆。 公孙展望着那背影摇头苦笑,一厢相思情愿,奈何遭老天戏弄,可真是庸人自扰。 君悦往回走时,遇到了一群赋城的贵族子弟正从十里食乡出来。走路摇摇晃晃,想必是喝了酒,说说笑笑哪家女子俊俏谁家的鸡斗得狠哪家的狗长得漂亮,端是纨绔。 却有一人身穿墨蓝长衫,温文尔雅,书卷浓浓,混迹在一众纨绔中,显得尤为突兀。 君悦蹙眉,赋城中大多贵族子弟她都认识了,却从未见过此人。这人能跟这帮纨绔走在一起,身份定也不简单。 他是谁? 那边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好奇的转头看过来。却正好君悦也收回目光,牵着马往王宫而去。那边人自是寻不到,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 进了宫,正好看到宫人忙碌着将悬挂的白布白纸丧幡撤下。 君悦去给佟王妃请安。 到了正阳殿时,才知道她人去了广元殿。君悦只好改道。 进入广元殿时,佟王妃正在收拾姜离王的旧物。生前穿过的衣裳,惯用的茶具,看过的书,睡过的棉被...... “母妃。”君悦见礼。 佟王妃只道了句“回来了”,也没停下手中的活,低头一件件仔细收拾着。 君悦递给了梨子和贞嬷嬷一个眼神,二人相互挥手将宫人都遣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母女两人。 “母妃是要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吗?” 君悦走过去,和她一起收拾着。 佟王妃道:“丈夫走了,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可不就得靠着这些旧物度日。”声音有点硬,似乎不太高兴。 “母妃不喜欢父王的安排吗?” “不喜欢又怎样,这是他的遗言,我难道还能违背不成。” 君悦轻笑,还真是不高兴了啊!“父王也是为了你好。” 佟王妃叹了口气,“他是对我好,把我的后路都安排好了,那为什么也不把你的后路安排好呢?” 君悦道:“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安排后路,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佟王妃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孩子。” 君悦心里一咯噔,如果以血缘来论,她的确是她孩子,只不过换了个瓤而已。 “行了,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慢慢收拾。”佟王妃赶人。 君悦道:“我帮你,快一点。” “又不是明天就走,还有时间。过两日就是你的继位大典,必然有很多事要忙。” 君悦也不再坚持,告辞出了广元殿。 广元殿外,贞嬷嬷和梨子正在聊着什么,见主子出来,忙停住见礼。 君悦看了梨子一眼,道:“你随我走吧!这边有母妃看着。” 依姜离王临终遗言,以后就让梨子跟着她吧!正好香云走了,可以替代。 梨子应了声是,提着拂尘跟在了新主子的身后。 三月春雨绵绵,将王宫宫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幕之中,安静孤寂。像一个晚年孤独的老人,无依无靠。 --- 王昭礼与友人道别后,坐上马车也回了府邸。 下了马车,和往常一样,走进大门。府内如今已和平日一样,少去了茫茫白色。 “哟,这谁呀!” 厅堂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鲜艳,珠光宝气,手里甩着条帕子,眼朝顶十分傲慢。 “怎么的,你弟弟刚死,你就去跟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这花的还是王家的钱,你可真是有脸啊!” 王昭礼面色不改,斯斯文文的走到她面前,礼道:“姨娘。” “哼,果然是没教养的小畜生。”焦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你应该叫我母亲。平日里没人教你尊卑孝道礼义廉耻吗?” 王昭礼不慌不忙道:“我母亲只有一个,是父亲的原配。我若唤你母亲,那原配算什么?” “你......你敢顶撞我。” “我都是按照老师教的说。” “你...”焦氏总不能说老师教的是错的吧!又骂了句小畜生,斜了眼睛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也敢回来争家产,不要脸。” 王昭礼淡淡道:“我对家产不感兴趣。” “装什么清高,不是争家产你回来做......” “够啦!”厅堂外传来吓声。 焦氏看过去,愤怒的脸上红彤彤的似要烧起火来。 王昭礼侧身,淡淡疏离打招呼:“父亲。” 王德柏嗯了声,正想说什么,王昭礼却已先道:“父亲,孩儿想参加此次科考,但报名时间已过,还望父亲想个法子,让孩儿报上名。” “你要参加考试?”王德柏很是震惊。 “是。” “我已经说了,你若想入仕,我可以帮你安排,吏司副司一职还空着呢!” 王昭礼没答应,“若父亲不帮,那就算了。”而后再抬手一揖,退了下去。 王德柏被忽视,脸色也不好看了,语气也没那么平和了。“你给我站住。” 前面的人不仅不站住,仿佛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走自己的。 “你,”王德柏大怒,“王昭礼,你......” “昭什么昭啊!”焦氏扯过王德柏的手臂,吼道,“王德柏你给我说清楚,你把他弄回来是不是要把所有的家产都给他?” 王德柏甩开她的桎梏,烦躁的走进堂内,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热气。“他如今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给他难道还给你啊!” “你说什么?”焦氏圆润的身体滚过去,尖叫道,“王德柏,你混蛋。我伺候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这么对我,那是我儿子的。我儿子不在了,就是我的。我告诉你,有我在,他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拍...”王德柏怒得一手砸了桌面。“焦玫瑰,你给我看清楚,谁才是这府里的主人。你再针对昭礼,别怪我不留情面把你送到别庄去。” 又指着她的一身道,“还有,把你这红红艳艳的衣裳给换了,阳仁刚死,你这穿着给谁看啊!”说完,起身越过她往厅外走去。 他发现这府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阳仁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焦氏看着自己,她这一身怎么了,她就喜欢明明艳艳的东西怎么了? 儿子已经回不来了,她难道还亏着自己不成? 她看向走出厅堂的王德柏,呸了声,低声骂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哼,想抢老娘的家产,门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447章 花叶 雾芒山上,刑司的吕济生和府台以及一众衙差正有条不紊的打扫现场。 九个黑衣杀手,皆是一招毙命。 吕济生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崖下茫茫雾霭,长久不散。山风自悬崖下吹上来,春日的天依旧觉得寒冷。 那个少年站在这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呢? “大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府台过来,说道。 吕济生哦了声,转过身来,看着已经没了尸体的山顶,顺眼多了。 春日桃花灿烂,玫瑰随风轻摇,这好好的山顶该是让人来看日出登高览众的,怎么能在这杀人呢? 又是谁要杀他呢? 一旁的府台拍马道:“大人真是劳心劳力尽职尽责,一听是有人刺杀世子,便匆匆的赶来。” 吕济生打着官腔:“都是为君分忧,不分你我。况且这伙人也太嚣张了,竟然敢明目张胆的行刺,咱们最好能从他们的尸体上找到线索,揪出其背后主谋,不然世子会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大人说的是。”府台点头哈腰,抬手:“您请。” 吕济生迈开官靴,往前一步,官靴正要落下时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府台不解。 吕济生没有回答,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蹙眉翻看。 府台笑道:“这应该是玫瑰花叶,上面的血迹应该是刺客的血滴落留下的。” 吕济生不语,凝眸沉思。如果这上面的血不是滴落留下的,而是花叶划过人的喉咙时沾上的呢? 这个手法,何其熟悉。 --- 日落西山,昏鸦回巢。 君悦看着手中的信笺,挑了挑眉。“王昭礼,王家嫡子,还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将信笺放置火上,一点烧尽。 迈步走出思源殿,在回含香殿时,想了想又绕道去了承运殿。 不久之后,她就能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了。 承运殿是每日姜离之主与官员议事之地,一般只有早上有人,其他时间是没有人的。 可君悦进去时,里面却站着个很意外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佳旭手里提着盏灯笼,站在大殿中央直视着面前上首的那个位置。 闻言回过头来,微微颔首道:“这王宫每一处我都走过看过了,唯一没来过的地方就是这。所以临走前想来看看,想象着到时你坐在上面众臣站在下面是个什么样子。” 君悦微微蹙眉,“你要走?” “我本就是替师报恩进宫,如今使命已了,我自然要离去。” 君悦上前几步,到台阶前转身坐下,叹声道:“连你也要走了啊!” 父王去了,兰若先搬出去了,母妃也即将要走,南宫素寰也可能会走。这宫里可还剩下什么人呢! 佳旭上前来,也撩衣与她并排坐下,灯笼搁在一边。“你是姜离的王,注定了要走这条寂寞的路。你可是答应过你父王,要让姜离子民过上好日子的,要保家卫国的。” 君悦轻笑,“听起来真伟大。” 佳旭侧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君悦,你想要这天下吗?” 这话很突兀,君悦吃惊不小。转头看他平淡的神情,微微蹙眉,不答反问:“佳旭,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你来自毒谷,是个孤儿。可人都是有根有源的,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一个普通人,不会轻易的问“你想要这天下吗”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父王也曾经问过她。 佳旭温文一笑,正回头去,慢条斯理道:“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是个普通人,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我只是想告诉你,假使有一天你想要这天下了,也不要忘了本心,求不得的就放下,不要钻了牛角尖,伤了他人苦了自己。” 君悦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着裙摆,定定地看着他。 佳旭见她这神情,不解。“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君悦深邃的双眸紧锁着他,道:“我总感觉,你和父王有事瞒着我。” “为何这么问?” “你刚才的话,父王也对我说过。你们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却不告诉我。” 佳旭低头一笑,拿起一旁的灯笼起身,轻松笑道:“不过是一句巧合撞上的叮嘱而已,也值得你怀疑?” “走了。”再说完,迈步往门口走去。 君悦看着他的背影,讽笑。 巧合,切!“当我三岁小孩呢!” --- 刑司的停尸房里,吕济生倚着石台,看着面前的仵作一个个的检查着带回来的九具尸体,转动着手里的一片花叶。 约莫一炷香之后,仵作走到他面前,报告结果。 “这九名死者,都只有一处致命伤,五人是被利箭射死的,一人死于刀,两人死于管制的凶器。最后一人,他的致命伤是喉部,被极细的凶器割了喉管,失血过多而死。” 说完又道:“大人,这个手法,和上次杀您手下的那个手法,有点相似。致命伤都是喉咙,都是失血过多而亡,凶器都是极细的东西。难不成又是纸片?” “是这个。”吕济生将手中的花叶递过去。 仵作接过,震惊。“花叶!” 仵作后脊一阵发凉,这样近乎杀人于无形的手法,简直比惊悚肢解还要可怕。也许哪天走在路上,不经意飞来的一张纸一片树叶都能要了他命。 吕济生出了停尸房,沉着脸回了府邸。 自己的手下,确信是君悦杀的无疑。 可,君悦到底为了什么而杀了他? 还有他那个傻弟弟,到底是谁? --- 第二日,佳旭离开,君悦城门相送。 游人结伴出城踏青,可真不是一个分别的季节。 “你还会来赋城吗?”君悦问道。 佳旭笑了笑,说:“行医之人脚下不会停歇,走到哪便是哪。也许走着走着,有一天也会路过这里。” 他说路过,所以只是个过客。 君悦再问:“这里,难道就没有你想要为之留下的理由吗?比如人。” 佳旭先是一怔,而后又淡然。“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是君悦,那也许不是喜欢,只是欣赏。她已心有所属,而且还是一个已故之人。人人都说我是神医,我能治病,能救命。可是神医也有不懂的地方,比如情这东西。她有她的执念,我有我的信仰。她不愿放下,我便不会纠缠。仅此而已。” 所以,她无意,他不扰。 “你是我见过的,最潇洒的人。”君悦如实道。 佳旭和煦一笑,抬手告辞。“后会有期。” 君悦微微颔首,“后会有期。” 他转身,从年有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再看了她一眼,而后拨转马头扬尘而去。 春日的暖阳斜照在他素白色的衣袍上,淡染了一层光晕,仿佛是哪路仙人腾云而过,潇洒出尘,道骨仙风。 “我们也走吧!”君悦对年有为道。 二人回到宫里时,去了琅玕居,房氐跟在身后禀报。 “山上的那批刺客可有了眉目?” 房氐道:“那人逃回去后,放飞了只鸽子。看其去向,是北边。” “北?”君悦习惯的弹跳着手指,若有所思。“让玉胤最近多留意一下岑阁老和岑皇后的动向。” “少主的意思是,那帮人是他们派来的?” “想置我于死地的来自北边的,除了他们我想不出第二人,况且他们有杀我的理由。” 连琋啊连琋,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他可真是害死她了。 新种下去的玉兰花种已经长出了幼苗,矮小的一株只有半个巴掌高。然后慢慢成长,过个一年半载,它就会长得比人还高,然后开花。 陌上花开时,故人踏风来。 章节目录 第448章 袭位 三月十五,吉。 卯时。 天空被一抹亮光撕破,大地缓缓苏醒。赋城最美的三月,万花竟开生机盎然。 今日是君世子袭位的日子,半个赋城的百姓都听到了来自王城方向的鼓乐声震天回响,庄严肃穆。 同册封世子的时候一样,沐浴,焚香,开祠,进香,换衣,程序只多不少。 衣裳一件加盖一件,指甲修得齐齐整整,乌发一梳再疏,玉冠一正再正,一丝不苟。 穿世子服时君悦只觉得麻烦,穿王袍时只有平静。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了。 辰时正,王袍动身,出了含香殿。 殿门吱呀缓缓开启,视野所见越来越大。 仪仗已在殿外等候,从含香殿正大门向左右两边延伸,正中间位置,正好是八人抬的纹章宝座。 净水洒路红绸铺地。最前面的是百人执旗仪卫,而后是鼓吹仪队,以及执盂宫人。宝座前有二人执雉尾扇,宝座后是伺候的宫人,以及披甲带械的仪卫守护。泱泱队伍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世子,请。” 梨子微微躬身,曲臂向前,拂尘搭在臂弯处。 身穿黑缎王袍的少年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而后抬脚,跨过门槛,走向宝座,端正坐下。 “起。” 尖细的嗓音落,鼓乐声骤起,宝座被人抬了起来,往前缓缓移动。出了一道宫门,进入另一道宫门,再出一道宫门,直到承运殿外。 到目的地,仪队停,礼官报,少年起身,走向巍峨的那座大殿。 承运殿外的广场,中间大道红绸绵长直上,两侧仪卫持械凛凛,旌旗舞动。仪卫之后是姜离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地方官员之后是赋城各贵族,整齐排列。 少年所过处,众人跪拜匍匐。 殿内礼官使臣司正副司,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列班等候,面对着大门的方向,看着英姿勃发飞扬神采的少年缓缓而来。 他来了,他上台阶了,他进殿了。 少年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前。身后众臣也转过身来,看着少年在王座前停下,静静听着礼官的赞声,而后是朝廷使臣宣读袭位圣旨。 宣读声毕。少年再动时,是踏上台阶,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呼。” 少年转身,居高临下,目光深邃,面上无情。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少年微抬手,“起。” 而后在众臣起身时,她朝着身后的王座,稳稳坐了下去。 从今往后,她就是姜离的,王。 --- 君世子袭位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三月科考。 科考定在三月二十,礼司安排考试程序,傅先生作为主考,府台刑部派了官差维持秩序,考场设在了太学内。 科考之前,宫里出了件事。便是佟王妃要求去大兴观清修,为丈夫诵经,为姜离祈福,君悦亲自送她前去。 众人都在猜测,这到底是佟王妃自愿去的,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不然一个丈夫死还不到一个月的妻子干嘛要离开。 但无论这是有什么内情,与他们无关,反正他们也不关心。 科考进行得很顺利,三月底放榜,榜上优胜者共计九十三人,有贵族有平民。 四月初,新姜离王在承运殿上,亲自接见了这批过五关斩六将走过独木桥的学子。 穿着大红喜服的学子按照排名,第一自然是站在最前面,依次类推。礼官大概与他们讲过流程规矩,所以他们很顺从的行礼起身,规矩的站着不乱动不乱看。 耳边是梨子念着一个个的名字,以及他们写的文章。 君悦看着面前的一众红衣男子,可真是一言难尽。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一面之缘的。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圆脸少年,一个是脸圆身材圆海拔不高。一个只脸圆身材不圆且长得比她高。 她是怎么也没料到这货竟然一考就考到了第二名,傅先生给他漏题了? 兰若先微微抬头,给了她一个笑脸,君悦回以一个白眼。 梨子念完,回头对主子道:“王爷,该你出题了。” 君悦嗯了声,第一句话就是:“恭喜各位从千军万马中,一路拼杀,榜上提名。” 这话可接地气,从成百上千的学子中一路奋战到此,可不就是从千军万马中杀过来。 因了她这话,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初进王宫的学子也没那么紧张了。 君悦再道:“本王的年纪跟诸位差不多,不用那么拘谨,都把头抬起来吧!咱们相互认识认识。” 众学子内心一怔,还是个平易近人的主子。 主子虽是这么说,但也没有多少人敢真的抬起头来。刚才礼官说过了,没有王爷允许不能胡乱看..... 哦,那是没有王爷允许,现在王爷允许了... 有好奇的胆子又大的,还真的悄悄抬起头来看上去。 站在后面的距离太远,看不清,只知道穿着身黑色王袍,人很瘦小,脸很白。 站在前面的微微蹙眉,好熟悉,在哪见过。 哦,对了,他他他他,他不是那...... 最前面的贺子林往自己的右手边斜后方瞄了眼,那边站在一个娃娃脸身后的杨白山也正好瞄过来。 原来是他呀! 上首那他传来声音:“经史子集想必你们最近也都繁腻了,本王就不考了。我出两个题,很简单,谁都可以回答。放松,超简单。第一题,1+1等于几?” “哈!”话音刚落,殿上众人惊掉一地下巴。 这个的确简单,简单到他们都怀疑这位领导者的智商了。 请问姜离王,你的智商是两岁吗? 殿上众臣窃窃私语,梨子侧头看了主子一眼,额头一凸一凸的跳。 王爷,这可是您袭位以来做的第一件大事,你可别搞砸了。 众臣前面的傅先生捋着白须,悄悄的笑了。果然是别出心裁啊! 君悦是别出心裁,这可是在现代面试中,经常遇到的一个测试题。测试应试者的领导能力管理能力等等。 众学子没有人回答,或者说不该从何回答。 赵之岩道:“王爷,这个问题也许不适合现在作答,不如你换一个?” 君悦摆摆手,“他们还没回答呢!你急什么。” 赵之岩只好不再劝。 又过了半分钟,殿上安静,还是没有人回答。 君悦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你们都不知道?” 一众学子相互看了同伴一眼。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可是这么简单会不会答案并非是那个? 中间一学子犹犹豫豫的走出来,微低头结结巴巴道:“回王爷...1+1等...等于...于2。” 殿上众人听着这个正确答案,不知为何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上首传来赞赏声:“瞧,这不就是回答了吗?越是简单的问题越是不好回答,因为你们大概以为我是在戏弄你们。可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谁会第一个站出来而已。” 哦!原来如此。 问题不是问题。 答案也不重要。 有人懊恼,刚才怎么不第一个站出去,让那成绩不如自己的人抢了风头去。 “继续啊!”君悦再道,“这不是唯一答案,继续说。” 还有答案? 众人不解,1+1除了等于2,难不成还等于3啊! 哎,等等,也不是不可以耶! 兰若先道:“我知道,等于3。” 殿内有一半的人再次惊掉下巴,哪个老师教的你1+1等于3的。 却听前面的回答者道:“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不是等于3嘛!” 这也行? 竟然在殿上说这等事,简直是伤风败俗。 不过,好像也有道理哦! 似乎受了这一启发,众人开始头脑风暴。有记录官在一侧记录,谁第一个答,谁答了什么。 1+1=0 1+1=1 1+1=王 ...... “第二题,同样的没有固定答案。 有三个女人,同时去青楼应征女妓,进门时,正好有把扫把倒在门口。 第一个长得很普通,她进门时将扫把捡起放在门后面;第二个长得不错脑子也机灵,她认为这是老鸨在试验她,于是她站在门口等老鸨过来了,才当着她的面捡起放在门后;第三个长得很美,她昂首挺胸傲慢的进门,直接跨过那扫把,理都不理。 请问最后,老鸨会选择谁留下?”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这......能出个正常点的题目吗? 不是1+1等于几这种弱智问题,就是老鸨选妓女这种不雅的话题。 “和前面一样,各抒己见,答案没有对错。”君悦道。 兰若先道:“那我肯定选第一个啊!她人老实又勤快,肯定很听话。” “我会选第二个。”贺子林道,“第二个聪明,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杨白山道:“过于审时度势,则难以可控制,我认为老鸨一定会选一个听话的姑娘。” ...... 之后又有几人站出来,争论着该选第一还是该选第二。 君悦蹙眉,没人选第三吗? 有。 “我选第三个。” 1和2的争吵中,突然冒出个3,可想而知众人的诧异。 这声音来自大殿的后方,可以说几近贴到门口了。 说话的人出列,直视着上方的主子,语气沉稳道:“回王爷,如果是我,我会选第三个。” 君悦问:“理由呢?” “老鸨选女妓,是为揽客为赚钱。三个女子中,第三人最美,所以最能赚钱。” 两句话,解释完了,全场再次惊掉下巴。 众人或点头觉得有理,或鄙视不屑,或默然无视...... 也只有你这出身,才会这么想。 君悦笑了,是嘛!开青楼又不是开保姆院,你勤快有啥用,长得不漂亮呀不能赚钱呀!太有心机的也不行,容易惹是非。 不过,答案没有对错。他们的回答,也只是反映了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而已。 章节目录 第449章 韬光养晦 君悦最后根据殿上的人所做的答案,勾住了几个名字。 既然有才之士选出来了,接下来自然是要把他们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 承运殿上,王德柏说道:“王爷,如今吏司副司一职空缺,臣推荐臣的嫡子王昭礼担任。昭礼自幼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又是今次科考第三,是最合适的人选。” 君悦冷笑,你们还真是一家。 “这不妥吧!”户司司正赵之岩道,“王昭礼只是第三名,一入仕途就是副司之职,那你让前面的一二名如何作想,难道要让他们任司正之职?” “贺子林虽然是此次科考的第一名,但他不过是寒门出身,见识浅薄,懂什么治世之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兵司司正翟子淋道,“王爷安排考试,选拔人才,有言在先不论出身,只要有才皆可为官。王副司这话,可是犯上了。” “......”王德柏噎了口,抬手朝君悦敷衍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君悦挺背坐直,老实说这坐着还不如站着的舒服,又不能瘫或躺,老受罪了。 这个谈不拢,那就换一个。 黎镜云道:“王爷,臣觉得昨日梅书亭于殿上的表现不错,且臣还知他爱好土木,可进入工司任职。” 站在他前面的黎磊,凛凛威眸一闪。 公孙柳轩讽刺道:“一个戏子,名次还是倒数,也来做官。那咱们这议事殿,岂不成了戏台了。依臣看,他也就配给青楼选妓女这种事。” “你...”黎镜云大怒。 殿上众人,皆是各自的低头嘲笑。昨天君悦的第二道题目,回答选三的就是梅书亭。 黎磊沉声道:“英雄不论出处,出自名门养尊处优也未必养得出聪明劲。” 公孙柳轩哼了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这摆明可就是在讽刺他儿子,若应了就是自招。 君悦见差不多了,于是道:“任职一事,本王和六位司正以及傅先生讨论过,已经有了初步的安排。刚才诸位提到的贺子林、王昭礼以及名次前十的这几人,表现得都不错,本王会考虑将他们留在赋城。至于其余人,会根据他们的能力安排到地方候补。” “可......”黎镜云还待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制止。 如果按照君悦的说法,那梅书亭名次最后,岂不是要到地方去。 不行。 --- 隔天,君悦的任职安排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君悦也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名次靠后的全部都下派到地方去,毕竟这里面也有不少有后台的,轻易派出去不得。 公孙府中。 公孙柳轩看着手中的人事安排誊抄副本,笑了笑扔在一旁,起身去逗弄挂在廊下的鹦鹉。 公孙展在后边道:“我们有三人留在赋城,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他倒是懂得循序渐进,不敢一下子将我们这些贵族都踢出去。” “可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打算利用寒门来对付我们世族。虽然那些寒门子弟任的职位无关紧要,但也是留在城中。假以时日等他们站稳脚跟,也是一股势力。” 公孙柳轩不以为意,“寒门到底是寒门,由我们在前面压着他们,不会有前进的机会。” “依侄儿看,还是找个机会把他们赶出去的好。” 公孙柳轩摇头,“天下学子,寒门居多。咱们若是太过打压寒门,会惹咱们这位新王爷不快的,也会伤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心的。” 话虽如此,可公孙展总是不安。 君悦不会的,不会任由他们世族一时打压寒门的。 他既然留下他们,便会替他们找到出路。 他是一个从来不做无用功的人。 耳听公孙柳轩又道:“不过倒是让我意外,黎家那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竟然会为一个戏子说话。” --- “你跟那个戏子是怎么回事?” 黎镜云进入书房时,黎磊正负手背对着大门。不远处传来士兵的操练声,呼喊不停。 黎镜云顿了会,道:“回父亲的话,他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黎磊转过身来,迟暮之年依然身材健壮,威风不减。“你喜欢听戏,我可以理解。但你今日所为,已经超过了你身份范围。堂堂黎家少将军,竟然为一个戏子说话,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他已经离开了梨园,不再是戏子了。” “住口。”黎磊喝道。 黎镜云心吓一跳,不敢再顶嘴。 门口送茶的小厮听到里面的怒气声,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杵在门口边纠结着边听。 “我告诉你,以后离那个戏子远一点。”黎磊警告道。“戏子千面,他不好好在台上唱戏,跑到政殿去做什么,定是有所图谋。” “就算他有所图谋,对我们黎家也没有什么影响啊!” “你怎知没有?” 黎镜云摊了手,有点无奈道:“父亲,如果他要对黎家不利,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为何不从我身上下手呢!” “那定是他所谋极大。” 黎镜云再道:“管他谋什么大不大,反正不影响我们就是。父亲想想,他是我们的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势力,不是挺好的吗?况且上次他帮了我去忻城为余员外唱戏,礼尚往来,咱们也不过是帮他说两句话回馈人家而已。” 黎磊紧盯着儿子,沉思。 其实儿子说的也不错,多一个人多一分势力。眼下家族的大部分人都派去矿山和龙江,的确是需要人的时候。 黎镜云站在原地,等着父亲的意见。 过了一会,黎磊才道:“帮他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控制好。他在大殿上,面对君悦的问题不卑不亢,不争不抢,独辟蹊径。此人眼光独到,绝不简单。” “君悦?”黎镜云不屑,“他那是什么问题,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哼,你以为是过家家?”黎磊赞赏道,“我告诉你在这点上你还真比不上那臭小子,简简单单几个问题,就将每个人的性格处事风格都摸透了。” “他有这么厉害?”黎镜云不信。 黎磊再瞥了儿子一眼,儿子能力是不错,但就是过于耿直了些,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啊!“你下去吧!” 黎镜云应了声是,告辞退了出去。 门口奉茶的小厮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跨了门槛走进去,放下茶后又躬身退了出来。 疑惑,这年头戏子都能做官了吗? --- “你说,他梅书亭不好好唱戏,来凑什么热闹?” “可怜我们辛辛苦苦寒窗多年,倾尽家财才走到今日,即便是得了第一名,还不是在最后一名手底下做事,这都什么世道啊!” “你不服气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有一个强大的靠山。或者像你那位王兄一样,有一个厉害的爹和家族。” 一间简洁陋室内,两个身着青衫学子打扮的男子边收拾着东西边说。言语间尽是不甘,无奈,认命。 身材矮小圆胖的学子道:“当初王爷在咱们学会上的那一番言论,我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可谁成想,他也是曲膝于世族的淫威之下。如此下去,权臣当道,国将不国。” “嘘!”身材高瘦的学子抬手放在唇边嘘声提醒,“你小声一点,被人听了去,可是要被告一个乱议君非之罪。” “现在都......”圆胖学子往门外看了看天,“咦,老师?” 屋内的高瘦学子一听到同伴喊老师,也回头看去,可不就是他们尊敬的院长踏月而来。 “老师。”二人施礼。 傅先生嗯了声,抬手示意他们收礼,问道:“怎么样,都收拾好了吗?” 贺子林道:“差不多了。” 他们如今已被分配在各司任职,是官了,不再是学子了,当然不能再住在太学里。 二人一人挪垫子一人倒茶,伺候着老师坐下喝茶。 傅先生道:“你们二人,是我教的这一届学生里最得意的两个弟子。走出这太学的大门,你们就是官了,身上都担着责任。子林为人机敏,开朗豁达,思维活跃。而白山你刚正不阿,为人耿直。你们两个,可以说是相辅相成,同为互补。希望你们在以后的仕途中,能够携手并进,不忘初心,为君分忧。” 二人撩衣跪下,行了大礼:“学生谨记于心。” “好,起来起来。”傅先生示意两人起身。 二人起身,整理衣袍重新坐定。 杨白山道:“可是老师,我们有为君分忧的心,只怕也没有那个机会。” 贺子林接话,“是啊老师,昔日王爷那番话,也许他是有雄心壮志,但只怕巧妇难为啊!” 傅先生呵呵笑了笑,捋着白须,道:“为师今日,给你们上最后一课。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二人同时跟着喃喃。 “是。相信他,相信你们的王。你们要韬光养晦,因为他也在韬光养晦。” 二人呢喃着四个字,细细思量,顿然恍悟。再次起身施礼:“学生受教。” 章节目录 第450章 劫粮一案 人事安排的结果,王昭礼如愿坐上了吏司副司的位置。贺子林也进入了吏司,成了王昭礼的手下。杨白山则进了刑司,梅书亭进入工司。兰若先还是原职,做他的营造局主司。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 这日里,君悦正准备吃午饭时,房绮文来了。 君悦一怔,整日里忙着,倒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这还是自姜离王出殡之后,两人见面。 其实,现在再面对她,总觉得尴尬。 “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既然回去了为什么还要再来呢?就算你想为我哥守节,也不需要这样。”君悦先发制人道。 “哈?”房绮文一怔,“你说什么?” 君悦故作疑惑:“难道不是吗?我没有想到你对我哥的感情那么深。” 不是的,房绮文心道。 她不是因为他哥哥所以才找借口再回来,她是喜欢他呀! 君悦自顾道:“其实你也不用这样,我哥已经走了,而你还有大好年华。” 房绮文自嘲一笑,她认清了自己,不顾一切的追随他而来,却从未想过人家根本无意于她。 她以为临走前的暗示已经很明显,却不想是一出一厢情愿。 “这样也挺好。”她嘲讽道,“我守着你哥的灵位,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倒是连累了你,白占了这个王妃的名分。” 君悦无所谓。“反正我这三年也是要守孝,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房绮文说完,告辞离去,背脊挺得很值。 等人不见了影,伺候的梨子才道:“这王妃,倒也有大家风范。” 君悦赞同,可不是嘛! 房绮文就算听到她这样说之后,也没有大吵大闹,或者大胆表明心意。每个人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既然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失了风度纠缠。 --- 五月初时,入夏,天气渐热。 姜离派使臣,给恒阳送去了今年的第一批纳贡。同时君悦收到了来自恒阳的消息,齐帝病重,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要面对了。 可这不是她想管的事,想管也管不了。 还是管管能管得了的吧! “郭怀玉那里的进展如何?”她问向房氐。 房氐道:“已经在进行训练了。可是王爷,那里虽然偏僻,可两万人实在太多了,恐怕也藏不了多久啊!” 君悦点点头,“是得加快速度了。忻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孙家运输的粮食频频被劫。” “被劫?”君悦纳闷,“谁这么没眼力劲打劫打到公孙家的头上去?” 房氐道:“还没查清楚。” “那就尽快查吧!” 不过被劫也好,反正她也看公孙家不顺眼,还要感谢那不留名的打劫者博她一爽呢! --- 君悦这爽劲还没持续个两天,就被桶冰水给浇了个透心凉。 如常,承运殿上议事。 君悦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紧拧。 耳听公孙柳轩道:“王爷,犁王寨自从被您招安之后,大家都以为他们已经改邪归正自力更生,可谁知道他们贼心不改还是重操了旧业。几次三番劫去忻城运往定州的粮食,那可是数以万计整修龙江百姓的口粮啊!请王爷允准,让忻城府官直接带兵将其剿杀。” 君悦合上奏折,放在一边的王座上,问:“忻城府官又不是没围剿过他们,都以失败而告终。公孙副司有什么办法?” “哼,依臣看,既然他们冥顽不灵,干脆一把火烧山。” 烧啊!那上面可是有老弱妇孺啊! 郭怀玉,你最好别背着我干老本行,要不然本姑娘弄死你。 君悦问道:“公孙副司何以认定,粮食一定是他们劫的?” 公孙柳轩道:“那还用说,忻城一带除了他们,还有谁敢劫我们的车队。况且根据押送粮食的护卫说,他们蒙着面,穿着打扮就是犁王寨的土匪样子。” “光凭穿着打扮就认定是犁王寨,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若是因为这个就放火烧山,百姓定会以为本王不分青红皂白,残忍暴虐。既然这件事情涉及双方,不如将犁王寨的人叫来对质如何?” “这......”还有什么好对质的? “臣觉得王爷此举甚好。”赵之岩忙抢了话去。 吕济生也附和:“既然案子不明,还是先审清楚为好,免得王爷落下滥杀无辜的罪名。” 理由充分,反对声也不好再反对。于是派人快马加鞭的去犁王寨,将郭怀玉请来。 --- 郭怀玉是三天后赶到赋城的。 当然对于劫粮一事,他承认,他的确劫了第一批,但是之后的两批,都不是他劫的。 这话搁谁谁都不信。 公孙柳轩愤道:“你们犁王寨本来就是依靠打劫为生,既然劫了第一次就能劫第二次。难不成你们会看着有东西从家门口经过却不抢吗?哼,贼性难改。” 郭怀玉不卑不亢,道:“是我做的我一定敢承认,不是我做的也休想栽赃我们。当时我们劫第一批粮食,那还是年前的事,那时我们还不被王爷招安。 但是招安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过以前的日子,本本分分的生活。距离我们劫粮之后的第五天,又有消息说你们公孙家运粮,而且有明确的路线。 当时我就怀疑这是不是陷阱。运粮的路线那是何等的机密,又怎会接二连三的被我们知道?出于警惕,我们就没有动手。” “胡说八道。不是你们劫的,难道他还飞了不成?”公孙柳轩愤道。 郭怀玉摊手,“这就不关我们犁王寨的事了。” “你。”公孙柳轩竟然怼不出话来。抬头对君悦道,“王爷,此人冥顽不灵,简直可恶。臣请命,带人去搜犁王寨。如果粮食是他们偷的,一定还藏在山上。” 郭怀玉自然不肯,“凭什么?都说了不是我们劫的,你凭什么搜我们犁王寨?” “搜了不就搜出来了。” 若是此时和公孙柳轩说话的是王德柏,两人一定会吵上。可对方是郭怀玉,他才懒得跟公孙柳轩吵。 他道:“大人此举就是昭告天下,我犁王寨依然还是匪,就是告诉天下王爷看错了人,那之前王爷所说的话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这罪名可就大了。公孙柳轩可不敢认。 这小子还挺聪明的,知道拿君悦来压他。 “好了,都别争了。”君悦制止道。“你们两人说的都有理。为表公平,不冤枉了任何一方,本王觉得还是派人前去调查此事吧!” 人群中的公孙展,指间微微一颤。 他道:“王爷的意思是,派人去查到丢失的粮食?” “是。”君悦站起身,负手道,“粮食丢了,如果真不是犁王寨的人劫的,那么这么大批粮食去哪了,只要仔细查,肯定能查到蛛丝马迹。等找到了粮食,就知道郭怀玉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公孙展道:“臣不才,愿前往调查。” 君悦摇摇头,“粮食是你们公孙家的,你是当事人,应该避嫌。这案子就交给刑司吧!”看向吕济生,“吕大人,你推荐何人前去?” “这......”吕济生有点为难。 这案子触及到公孙家,触及到君悦的人,派个职位低的去显得不够重视。职位高的,一个是他一个是王德柏。他自然不能离城,王德柏他还使唤不动。还真是为难。 君悦问向王德柏,“王副司,你可有人选?” 王德柏随便敷衍道:“这么个小案,派几个业人过去就是。” 君悦嗯了声,“你说的也有道理。哎对了,前段时间的科考,那个叫杨,杨什么的...” “杨白山。”吕济生提醒。 “哦对,就是他,就让他和几个有经验的业人去吧!这新入仕的一批年轻官员,也得出去历练历练,纸上谈兵可不行。” 他也就随口一提,众人也都没放在心上。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不过郭怀玉作为嫌犯,还是得留在赋城,等事情查清楚之后才能回去。 章节目录 第451章 一鸣惊人 命令一下,杨白山匆忙回去收拾,前往忻城。 公孙展一回到府邸,便招来关月。 “粮食处理得怎么样了?” 关月道:“上一批都已经处理妥当,只是这最近一批,因为时间太短还来不及。” “叫他们先停下。”公孙展吩咐道,“马上飞鸽传书,让人再去官道上检查一遍,一定要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关月不解,“公子,一个初出茅庐的牛犊子,他懂查案吗?” “小心为上。” 君悦会派人去查,这一点是他事先预料到的。但他漏算了,自己也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主查落不到他身上。 粮食不可能在犁王寨,就算君悦派兵去搜也不可能搜到。而他们又不知道粮食的去向,于是双方就会纠缠着,胶着着。久而久之,君悦迫于压力,定会不得不拿犁王寨问罪,他成功暗度陈仓。 这才是他的计划。 但是这个计划出现了点小小的变故,让他心有不安。 --- 杨白山等人查了十来日,回城复命。 清晨,承运殿上议事,杨白山作为代表当众道:“臣不辱使命,查到了粮食的去向。” 公孙柳轩迫不及待道:“在犁王寨吧!”拍手击掌,指着郭怀玉。“我就说是你们劫的,你们还不承认。” “大人,不是。”杨白山道。 公孙柳轩指着郭怀玉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不是他,怎么可能不是他?说,你跟他是不是一伙的?” 君悦咳了声,制止他的话。“杨大人,你继续说。” “是。”杨白山洋洋道,“王爷恩准臣前去调查,所以臣有上犁王寨的权利。犁王寨所有地方臣都找遍了,没有公孙大人丢的那批粮食。” 黎镜云嗤笑,“梨山这么大,想要藏东西很容易。” “不错。但是三批粮食,几百石,想要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且臣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公孙柳轩急问。 “臣在上山的途中,发现了道路两边有一些发霉的米粒。一路从山脚撒到山顶。” 公孙展隐在官袍下的指间,习惯的又是一抖。 他想到了。 黎镜云问:“那能说明什么?” 杨白山道:“说明郭怀玉说的是真的,第一批粮食的确是他劫的,在搬运上山的途中,米粒从袋中撒漏出来的。” 王昭礼接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上山的路还发现了新米,那粮食就是犁王寨劫的。” “王大人的逻辑的确是对的。”杨白山微微颔首道,“经过长时间风吹日晒的米会发霉,而新米不会。第三批粮食,是在半月前被劫的。如果是犁王寨的人劫,那搬运上山的过程中就一定会有米粒撒漏。而犁王寨上山的路,除了霉米,并没有发现新米。” 黎镜云接话,“所以,粮食不是犁王寨的人劫的。” 杨白山微微颔首,“正是。” 公孙柳轩还是不敢相信,“可如果他不把粮食搬上山呢?” “这便是接下来臣要说的。”杨白山继续道,“押运的两批粮食都是数量巨大,必定要走官道。而忻城往定州方向的官道只有一条,虽然车辙已经被消灭,但臣还是找到了一丝踪迹。” 黎镜云急道:“说来。” 他们对这个案子,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到底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公孙家的头上动土。 君悦打了个哈欠,肚子里因为有了空气蠕动了两下,“咕咕......” 站在远处的大臣当然是听不到,且他们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杨白山的身上。不过近身的梨子却听到了,端着拂尘的手臂一抖,嘴角抽了抽。 才不是刚吃过吗? 殿上,杨白山的声音清晰传来:“车辙是消失了,但是车辙轧过的树枝、枯草却还在。诸位大人想想,几百石粮食,几十辆车同时轧过一个地方,野草树枝不仅被轧断且都烂了。这是其一。 其二。臣沿着被轧断的枯草树枝一路跟随,一直到番禺。打听之下才知道,近日番禺粮食价跌。诸位想想,如今是初夏,粮食还不到收成的时候,又怎会跌呢?只能说明番禺最近的粮市,供大于求。” 一番解释,逻辑清晰,言简意赅,瞬间将这案子理通。 公孙柳轩又指着郭怀玉喝道:“我就知道是你,是你卖了粮食。” 郭怀玉隐忍,果然一旦背上这个贼字,要丢掉实在是太难了。 “公孙副司。”上座传来凉凉的声音,“你见过哪个土匪打劫粮食还拿去卖的?” 众人一听也反应过来。没错,土匪之所以劫粮,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吃。既然没有粮食,那抢来粮食又怎么可能拿去卖。 “那到底是谁劫了粮食?”公孙柳轩愤道。 “这个,”杨白山抬手歉道,“下官还没有查出来。” 吕济生护犊道:“公孙副司也不必着急,既然有迹可循,就一定能查到。这一个年轻人也是刚刚入仕途,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杨白山的身上,何止是不错,简直是一鸣惊人啊! 新一批官员中,很少有人有这样的能力。 可惊人又有什么用,终究是寒门。 “王爷。”公孙柳轩愤道,“粮食既然不是犁王寨劫的,那定是另有其人。此事乃我公孙家的事,接下来就由我公孙家自己查,不牢王爷费心了。” 君悦了然一笑,同意。“可以。但你必须保证,前面正在整修龙江的民工能够吃饱饭,确保工程顺利进行,杜绝民乱。” “臣,遵令。” 劫粮案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既然郭怀玉是无辜的,君悦告诫一番后自然是打哪来放回哪去。 --- 散会后,公孙展一出王宫,上了马车,关月随后,马车轱辘辘往六司衙门而去。 “我不是让你们消灭所有痕迹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漏洞?”公孙展质问道。 关月歉道:“对不起公子,是手下的办事不力。”又疑惑,“可是他们已经二度去消灭痕迹了,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漏洞才是啊!” “是不是你的人偷懒谎报?” “此事是属下督办的,不会出错。” 公孙展沉思了会,疑道:“难道说,有人在帮杨白山?” 关月吓了一跳,“不能吧!可如果真有人帮杨白山,又会是什么人?”又猜测道,“难道是王爷?毕竟郭怀玉是他招安的。” 公孙展也怀疑君悦,但转而又摇头。“应该不是他,他没有人去做这些。” 关月点头,君悦身边都有哪些人他们一清二楚,最近都没有动作。“那公子认为会是谁?” 公孙展不答,目前能想到的,就是君悦上次抓到的那批细作。 那批细作既然能在赋城潜藏,也能在其他地方伺机而动。 “叫我们的人停手,在这件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先不要有动作。” “包括各地生意吗?”关月再问。 公孙展沉声道:“全部。” --- 公孙柳轩回到府邸,也是找来自己的管家。 “马上派人去查,从消息的走漏,到粮食如何被劫,以及粮食的去向给我一一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管家不解,“老爷为何不让君悦继续查下去,也省了我们的功夫。” 公孙柳轩道:“咱们自己家的事,不牢别人插手。” “自己家的事?”管家疑惑,“这话何解?” 公孙柳轩哼了声,灌了口茶道:“那天郭怀玉有一句话提醒了我。运输粮食的路线是机密,为何犁王寨却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知道。如果真不是犁王寨做的,那他们就是个背锅的而已。” 管家哦了声,“老爷是怀疑,我们之中有内鬼?” “查,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452章 引狼入室 初夏和风清爽,肃静的空气中已经隐隐有夏日喧嚣蒸热的味道。 天气好,人的心情也跟着好。王宫里的宫女已经换上了轻盈飘荡的纱绸衣裳,风一吹来,衣裳并倩影随风飘动,飘溢极了。少女们三两走动,做活聊天。 “月婵姐姐,你这手可真巧,不仅刺绣做得好,还练得一手好厨艺呢!” 王宫长廊下,两个身着橘色宫衣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手中各端着茶水点心,往思源殿的方向而去。说话的正是端着茶水的宫女。 月婵笑笑,露出娇羞的小酒窝。“哪里,都是平日里自己琢磨出来的。王爷也就是看上我这一双巧手,这才招了我进含香殿。” 一旁的小宫女更是讨好道:“是啊!月婵姐姐命好,不仅学得一手好厨艺,更是生得一副好面相。” 她悄悄凑近月婵,轻声道:“你说,王爷当初选姐姐,是不是看上了姐姐呀!” 月婵嗔怪的撞了她一下,又恼又喜。“你,你可别胡说。王爷如今正在守孝,不能说这些的。再说了,还有王妃在呢!” 一旁的小宫女切了声,不屑道:“她算什么王妃,当初行的礼还不作数呢!如今被晾在那,王爷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话可不能说,她可是皇上亲封的永和公主,占着王妃的名分呢!” “要我说呀!她一个寡妇就该好好守寡,跑来这里做什么。这占着名分又有什么用,还是恩宠来得可靠。对于女人来说,男人的宠爱才是她们的天,有天在,还怕什么。” 月婵内心欢喜,然面上却是不露。“快别说了,咱们把这点心送到思源殿。” “是。”一旁的宫女甜甜道。 回廊安静,只听到两人鞋底踩着地面发出的轻微刷刷声。 没走一会,一旁的小宫女又忍不住道:“姐姐在含香殿伺候了王爷这么久,可知道王爷喜欢吃什么,喜欢甜的还是淡的,软的还是糯的?” 月婵嘴角冷笑,嘴上夸她,背地里还不是想通过她接近王爷。哼,才不让你如愿。 “这个,我倒还真不知道,每次送进去的东西,王爷都吃,也没说更喜欢哪一个?” 小宫女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换了个说法。“姐姐别误会,我也只是想知道主子的喜好而已。毕竟我们做奴才的,如果不知道主子的一点喜好,很容易出错。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主子,那可是很严重的后果。” 这话傻子才会信。 月禅道:“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而是我真不知道。我最多就是将东西送进去而已,却没有机会在跟前伺候。王爷的居室,以前都是香雪和香云打理,后来就是香雪和梨子公公近身伺候。平日里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是进不得王爷身的。” “当真如此?”小宫女半信半疑。 “是真的。”月婵点头,这回她可没说假话。 小宫女思索再三,还是更倾向与月婵不肯告诉她实情。 于是附和道:“许是王爷习惯了他们二人伺候吧!你也知道,主子都有点自己的癖好。不过姐姐也不用灰心,凭你的美貌,以及王爷对你的青睐,近身伺候是迟早的事。” 月婵没接她这话,岔开了去。“咱们快走吧!晚了王爷会责怪的。” 二人并肩,脚步不紧不慢端庄往前走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回廊的拐弯处,进入月牙门。 她们俩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后面一直跟着的人,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去。 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吗? 是有什么隐疾,还是另有其它秘密? “吕大人。” 月牙门处,提着拂尘的老太监匆匆过来,到他跟前道:“吕大人,王爷正等着你呢,快随老奴过去吧!” “有劳梨子公公了。” 吕济生微微颔首,跟在其后,手中拽着粮食被劫一案的整理折子,看着走在前面的习惯躬着背的老人,想想还是放弃了打听君悦日常起居的打算。 从思源殿出来后,他去欣兰殿见了见房绮文,美其名曰都是从京城而来的,他作为臣子已经去拜见拜见。 君悦也不阻止。 --- 回廊下两个小宫女的对话,不出两刻钟,就传到了绫罗阁。 南宫素寰正在翻阅王宫各处送来的开支账本,听着座下一红色小宫女的汇报,神情未变。 末了才淡淡道:“这王宫,有王宫的规矩。她们进宫的第一天,学的就是规矩。既然不守规矩,那就每人各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吧!” 一旁的贴身宫女竹桃犹豫道:“郡主,月婵毕竟是含香殿的人,要不要先知会王爷一声。” “君悦每日政务都处理不完,哪还有心思管这种后院小事。况且我知道,我就是管了,她也不会有意见。” 竹桃高兴道:“那是自然,王爷和郡主感情深厚,岂是她一个奴婢可比的。” “不,你错了。”南宫素寰抬起头来,“君悦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她不会有意见,是因为月婵确实该罚。如果我无中生有,她也不会纵容的。” 竹桃长长哦了声,又笑道:“还是郡主了解王爷的性子。” 君悦知道月婵和另一个小宫女被打了二十板子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意外,只是让香雪带人过去将人抬回了含香殿,请大夫过来医治。 --- 晚间时,南宫素寰特地跑到含香殿来。君悦正躺在美人榻上,晃悠着两只小脚丫,瞥了她一眼不理人。 南宫素寰走近,无奈笑道:“行了,少给我演戏。” 君悦没好脸色道:“她好歹是我院子的人,姐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可看着心疼。” “少来。”南宫素寰寻了个地方坐下。“那丫头,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个狐媚子似的,我要不是给她点警告,哪天半夜她就胆子大得爬到你床上去了。” “她进宫的目的就在于此呀!” “你早知道?”南宫素寰很是意外。 君悦嗯了声,“她是王家送进来的。” 公孙家送了她个美人,王家也来效仿。 南宫素寰哦了声,“难怪选了这样一个人,倒也像是他们的风格。”又嗔怪,“你早知道还不告诉我。” “没事。”君悦无所谓道,“打就打了,就当是敲打,免得他们还真以为这王宫里没人了呢!” 南宫素寰点点头,这话中听。 可转念又觉得不妥。“你既然知道她的来历,为何还要让她进到这含香殿来?不是引狼入室嘛!” “没事。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别处的好。” “也是。” 这事也就这么说定。君悦又说起了一事:“公孙展的婚期定在几时啊?” “听说好像是下月底。” “下月底啊!”君悦呢喃。刚好是姜离王丧期过百日,又赶在齐帝驾崩之前,这个时间的确选得好。“那到时你帮我挑份礼物送过去。” 南宫素寰点头,“可以啊!你想送什么?” “这个我不在行,你看着办吧!” 南宫素寰嗯了声,又说:“这萧家,虽然比不上公孙家,但是在姜离也是名门望族。萧家是姜离第一布商,财力雄厚。萧家的女儿嫁的都是富甲豪绅,好像还有人嫁到恒阳去,公孙展娶了萧家的姑娘,又得了一层助力。你以后行事可得当心点。” 君悦笑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章节目录 第453章 你输了 公孙柳轩查自家粮食被劫一事,查了十来日,一点眉目都没有。 根据当日押送的护卫说,那伙人出现得很突然,武功极高。他们没有大肆杀人,而是放了迷烟,将他们迷晕之后,拉着粮车就走了。 粮食都是忻城的管事所管,管事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他规划的运粮路线和时间都是绝密,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他也不知道。 去番禺问粮商是谁在与他们交易,粮商说与他们合作的只是个中间人,根本就没见过正主,银钱走的是钱庄。 他们又根据钱庄里收钱的名字,找到了人,竟然是个赌徒。而找到那赌徒的时候,已经死了。 由此这桩粮食失踪案,头绪没有找到,末尾的线索也中断了。 所以到底是谁做的,还是不知道。 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爷,有件事不知道老奴该不该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公孙柳轩不耐道,“说。” “老爷,你与大房的五年之期,就快到了。” 公孙柳轩是二老爷,那大房,自然指的就是公孙展和公孙盈一房。 公孙柳轩缓缓坐下来,似追忆道:“你要是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原本公孙家大房公孙柳羿才是家主,就算公孙柳羿死了,那也应该是作为嫡子的公孙展来当家。 可是当时公孙柳轩联合族中长老,以公孙展年纪小为由,由他暂代家主之职,期限是五年。五年之后,公孙展长大成人,便还权于他。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五年时间一到,公孙柳轩不可能真正把权利还给他,公孙展也知道公孙柳轩必不会履行诺言。 如今已经过去四年,只剩一年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管家可不敢背这个黑锅,道:“老奴只是怀疑而已。毕竟年前,二公子的确去过忻城。” 公孙柳轩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要说内鬼,他也算是个知情人。” “那老爷,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不。”公孙柳轩抬手制止,“不要打草惊蛇,他身边有那个关月。如果真是他,他做的肯定不止粮食这一件事,肯定还有其他。”想了想吩咐道,“这样,你派人悄悄去各地查一下生意上的账目,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是。”管家应声退下。 室内,只剩公孙柳轩,和窗下正在学说话的鹦鹉。鹦鹉歪着头看他,学着管家的声音叫着“是是是”。 公孙柳轩烦躁的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一把扔过去,鹦鹉扑扇着翅膀飞离了鸟架子。等茶杯从脚下飞过去时才又稳稳落回架子上,兴致勃勃的看着主人,眼睛明亮明亮的,嘴里叫道:“好玩好玩。” 公孙柳轩轰的一怒,又抓起一茶杯扔过去,鹦鹉像前次一样飞起,茶杯打不到它身上。 “好玩好玩。” “妈了个吧唧的好玩。”又一个杯子扔过去。 又飞... 又扔... 如此重复了几次,桌上茶杯扔完了。 “你输了。”鹦鹉很得意。 公孙柳轩抄起茶几上的端茶托盘,起身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抓着绑缚鹦鹉腿的链子,托盘往它脑盖上一砸。鹦鹉吓了一跳,想要飞起,然腿上又被链子拉扯,飞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托盘直接砸中了自己的漂亮脑袋。 “咚......”木质的托盘撞击着漂亮的脑壳,鹦鹉只觉得自己脑子晕乎乎的眼冒金星,身体摇晃了几圈后失去平衡,头朝下屁股朝上直直的往地面栽去。 “不要不要,疼。”鹦鹉本能叫出。这脑袋要是再砸一次,它可就成酱了。 老天爷心疼它,听到了它的呼唤。头在距离地面半臂时,停了下来。 “呼,还好还好。”它庆幸。 可是也不对呀!这怎么有点难受啊!好像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啊! 它摇晃了几下,发现自己在半空中摇晃。两爪胡乱蹬,怎么也蹬不到实地。它弯着脖子往上看去,一条链子绑着它的腿,将它吊在了半空中。尖嘴朝下,爪子在上。 “不要,不要,难受。”它内心呼喊。 呼喊声刚落,一旁就传来主人阴测测的声音:“好玩吗?” “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谁都别想夺走。” “输?对,我会让你输,输得一无所有,然后滚出公孙家。” 鹦鹉全身漂亮的毛一寒,差点竖起来。 主人今天好可怕,一点也不可爱。 --- 公孙柳轩派心腹管家暗地中查各地生意的账本,一查就查到了五月底,得到的结论是没有问题。 管家道:“也许是老奴多虑了。二公子对您很是恭敬,又是您的得力臂膀,应该不至于...” 公孙柳轩却是没那么乐观,一个被抢了东西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对抢他东西的人卑躬屈膝,心甘情愿的臣服。 王宫里,君悦正闲情悠哉的在琅玕居前,舀水浇树。 当初的小树苗经过几个月的成长,已经长成了半个手臂高。在初夏的和风中,绿叶轻轻抖动,像刚会走路的孩子,摇摆不稳。 “放弃了呀!”她有些不可置信。 房氐在身后恭敬道:“属下感觉他表面上是放弃了,但是心里已经有警惕。之所以不发作,是因为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君悦笑道:“公孙展做事,要是留下了证据,那一定是他故意留下了的。在手段智谋上,公孙柳轩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公孙柳轩有人,他的势力比公孙展大。” 君悦点头,“你说的没错。秦风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房氐道:“公孙家负责的中断龙江,大多地方都只是敷衍了事。所筑堤坝,用料只是预计的三成,如果真发了大水,只怕一次也承受不住。” “还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另外两家呢?” “都有不同程度的现象,不是江道达不到预先设计的效果,就是河床的淤泥挖得马马虎虎。大家都想少投入,账册往高了报,中间才能赚更多的银子。” 君悦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矿山那边呢?” 房氐道:“矿山里第一批银子已经铸好,分成四份。按照之前四国拟定好的协议,会分批将这批银子送到各国边界。余下的根据三家报上来的整修费用,留下足够的,其余的全部由郭沙的手下运往恒阳。” 君悦嗤笑,“齐帝也真是贪得无厌,竟然一分也不留给我们。” 她放下瓢瓤,直起身来,身后梨子递上帕子让她擦手。 “算了,不必纠结于这些。送往四国的银子,你路上安排人沿途保护,切不可在姜离境内出事。至于送往恒阳的......” 她话还没说完,房氐已先打断道:“恒阳传来消息,说是齐帝已经派了两队人马,亲自到宁县去押运。” 君悦嗤笑,“如此倒也省了我们的事。同样的安排人手,暗中送出姜离边界即可,出了姜离,发生什么事可跟我们没半点关系。宁县的账本和荆楚河的奏折什么时候到?” “应该是今天。” 君悦点点头,转身吩咐梨子道:“去把吴长史叫去思源殿。” “是。”梨子领命。 她会根据账本和荆楚河的奏折,让吴长史拟奏,详细报告矿山和龙江的动向,然后加盖印玺,送往恒阳。这份奏报一送出,想要改动或者追回,都可不能了。 “我一开始就说过严禁偷工减料,偏给我顶风作案。哼,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听领导话的后果。” 章节目录 第454章 动或不动 入夏,恒阳是玉兰的天下。 花瓣像雪一般纷纷扬扬撒下,铺满屋顶、道路、池水......世人有传说,在恒阳住着一位花仙子。 齐帝自从病重之后,便一直卧榻太清宫,每日由芸贵妃和几个太医照料,也不召见他人,别人想见也不见。想从芸贵妃和几位太医那打听消息,什么也打听不到。 永昌殿上由两位王爷主持朝政,奏章送到太清宫,由齐帝亲自批阅之后再下发下去。 大多数朝臣自动认为这是陛下正在养病,但敏感的人却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我要见陛下。” 太清宫门口,岑皇后拽着凤袍顶着凤冠看着拦着殿门口的卑躬太监,绝美的容颜上尽是坚定。 方达为难道:“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陛下不召见,奴才也不敢抗旨啊!” “什么陛下不召见。”岑皇后抬着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指着他凌厉道,“本宫是皇后,来了好几次了,你们都不让进,分明是尔等几个小人囚禁陛下,欲行不轨。” 方达吓了一跳,“哎哟娘娘,这罪奴才可担待不起呀!” “那你就给本宫让开。” 方达杵着不动,死扛着一步也不后退。 岑皇后气急,抬起手臂一巴掌抡了过去。“狗奴才,滚开。” 方达年纪也大了,被纤长有韧性的五指一弹,那脸可真是又麻又疼,眼泪在眶里打转。 可人还是不敢放进去,于是哭丧着张脸道:“娘娘,您真不能进啊!” 岑皇后身后几人上前,抓着方达给压在一边,人打开殿门就要跨进去。 却同时,大门也正好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不是齐帝,而是一贯妖娆的芸贵妃。 殿门大敞着,芸贵妃一身桃红宫装从里面婀娜走出来,到岑皇后面前行妾礼,盈盈笑道:“皇后娘娘,嫔妾劝你还是不要进去打扰陛下的好。” “哼,本宫才是陛下的妻子,陛下不会不见本宫的。”岑皇后怒斥,“说,是不是你们把陛下怎么了?” 芸贵妃轻笑,抬手扶着发髻中插的金步摇,道:“陛下有旨,任何人都不见。皇后娘娘,您在这里大吵大闹,陛下都已经烦了。” “是陛下烦还是你们烦?”说完瞳孔一缩人一惊,“莫非陛下已经被你们......” 芸贵妃翻了个白眼,这女人可真能想象。 她从身后宫女的手中接过一道手谕,递给岑皇后。“皇后娘娘,陛下手谕,您可看看。” 岑皇后盯着她一把抢过,打开快速的看一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能”字刚落,殿内便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滚。” 这声音,谁都熟悉,是齐帝的。 岑皇后吓得差点抖落了手中的折子,双膝跪地讨罪:“臣妾知罪,请陛下宽恩。臣妾只是久不见到陛下,太过担心才会硬闯太清宫,臣妾只是想见见你。” 殿门大敞,声音却再也没传来。 岑皇后有些尴尬,不甘的再问一遍:“陛下,臣妾想见见你。” 殿内依旧没有动静。 芸贵妃站在大殿门口,姿态优雅的看着跪在面前的绝色美人,不免感叹。有朝一日她也能受岑皇后的跪拜,可真是死了也笑着。 “娘娘。”英娘忙走近,将主子扶了起来,小声提醒道,“咱们先回去吧!别惹陛下不快。” 岑皇后哼了声,将手中的手谕甩给了方达,领着一众人泱泱而去。 方达擦了擦额角不断冒出的汗珠,今天可真是惊吓不小。抬手对芸贵妃道:“幸好娘娘来得及时,不然老奴今日这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芸贵妃笑道:“方公公不必谢我,你是陛下最倚重的人,陛下离了谁都离不了你。” 这话方达喜欢听,又谦虚道:“娘娘折煞奴才了。” 芸贵妃指着他手里的手谕道:“陛下手谕,公公快去照办吧!” “老奴遵旨。”方达忙应下,佝偻着背脊出了太清宫院门。 身后芸贵妃转身进入殿内,大门缓缓关上,任何人都见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 --- 岑皇后怒气冲冲的回到福临宫,岑阁老一见她这副神情,便知人没有见到。 “莫非,陛下已经被软禁了?”岑阁老说完又摇头,“不可能。太清宫内只陛下和一帮宫女太监,几个御医一个女人,不可能是被软禁。” “什么软禁?”岑皇后一屁股坐下,气道,“父亲是不知道,他刚才吼我的时候那声音跟老虎死的,力气大得不得了。” “他吼你?”岑阁老炯炯眼神微眯。 “可不是嘛!入宫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吼我。” 岑阁老无语,果然是个女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是情情爱爱的芝麻绿豆大点事。“他吼你什么?” “他竟然让我滚。”岑皇后灌了口茶,压下怒气。 岑阁老再追问,“你把陛下的原话说与我听。” “父亲。”岑皇后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升起来,“连你也......” “快点。”岑阁老沉了脸。 岑皇后心一怵,老老实实道:“他就说了一个字,滚。” “就一个字?” “就一个。还让肖璠亲自带人去镇守太清宫,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让肖璠前去?”岑阁老捋着白须沉思,“自陛下病倒以来,咱们谁也没见过他的面,也不知道他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按刚才你所说,陛下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是声音很大,中气十足,想来是已无大碍。” 岑皇后不解,“既然已无大碍,干嘛还不出来?” “也许,他是故意不出来的。” 岑皇后绝美的容颜上秀眉紧锁,还是不懂。 岑阁老道:“陛下久不露面,朝堂上定是人心不稳个个猜忌。太子迟迟不立,而如果连城和小五也认为陛下命不久矣,你觉得他们两人会怎么做?” 岑皇后哦了声,终于明白过来了。“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就是故意给出这样的假象迷惑众人,引得连城和小五同时出手,争夺皇位。那咱们赶紧告诉小五,让他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 岑阁老摇摇头,“这未必是陛下想看到的结果。” “啊,什什么意思?” 岑阁老起身,负手看向窗外的阳光。“为帝者,不仅要有聪慧的头脑,统领的本事,过强的手腕,同时还需要一颗冷酷的野心。一个连帝位都不敢去夺的人,将来又如何去统领群臣,号令天下千军。” 岑皇后迷茫了,“那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是啊!到底动还是不动?咱们的这位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 太清宫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永宁王府。 连琋手拿着卷书,斜躺在躺椅上一页一页的翻着,桃花琉璃目专注暖暖,时不时的抬手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一口。和风拂过,垂在椅侧的衣摆微微荡漾。 小尤子站在不远处抱着根柱子,痴痴地看着,他家主子怎么就生得那么好看呢! 莫昀在一旁汇报着太清宫的事,末了才道:“岑阁老传了话来,说在没有弄清楚陛下的意图之前,现下还不能轻举妄动。” 连琋淡淡嗯了声,乖乖的答应。 “那王爷,信安王府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连琋头没抬,淡淡道:“不用。让人盯着城外兵马就是。” 莫昀恍然大悟,心道王爷果然就是王爷。 盯着信安王府,有可能会被发现。王爷身后势力庞大,信安王实力太弱,若信安王想要皇位,夺宫是上策。 若要夺宫,兵马必不可少。 等莫昀走了,小尤子屁颠屁颠的颠过来,给主子倒茶,哈巴的给他捶腿。 “王爷,赋城好不好玩?听说鄞王宫精美绝伦,是不是十分壮观,您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把奴才带上啊?” 连琋脸还是埋在书本上,淡淡道:“没注意。” 小尤子瘪瘪嘴,那么大一座宫殿,你眼睛是有多小看都没看见? 还不是懒得说。小尤子随意道:“也不知道姜离王现在长什么样了,长高了没有,变漂亮了没有,她现在在做什么?对了,您上次送去的花种也不知道她种下了没有,她......” “你很闲。” 小尤子抬眼看去,他家主子正一脸不善的看着他。 小尤子心一怵,脖子后缩,僵硬的呵呵笑了两声。“哪里啊,奴才这不是忙着给您捶腿吗?” “你很关心她。” 小尤子望进沉沉的桃花琉璃目中,本能的摇摇头。“不关心,一点都不关心。奴才只关心王爷。” 连琋一个哼从鼻孔里冒出来,视线重新埋进了书中。 小尤子呼的松了口气,安定了下刚才以为要死了的小心脏,继续更加卖力的揉捏捶腿,将这小心眼的主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切,小心眼,说都不让说。 章节目录 第455章 河堤塌了 信安王府的书房中,连城正拿着墨条研墨。 “人不见了?”他微微惊讶。 面前付招道:“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本事,竟能躲过我们的视线,逃了出去。王爷恕罪,是属下失职。” “无碍,既然逃了,找便是。” “那,找到之后呢?” 连城清冷道:“他既然觉得自己很有本事,那你们就陪他玩玩吧!他逃,你们追。” 付招不确定道:“不杀吗?” 连城研墨的动作慢了些,犹豫了会道:“先看他逃往哪个方向吧!” “是。”付招领了意,退了出去。 付招走了没一会,穆廷珂便进来,与他说了太清宫的事情。 “王爷,现下咱们应该怎么办?”穆廷珂问。 “什么都不要做。”连城边说边放下墨条,铺纸,取过笔架上最大的一支银毫蘸墨。 穆廷珂不解,“为何?若是陛下真有了个万一,咱们什么也不做,会不会让永宁王府占了先机?” 笔尖离开砚台,连城轻轻抖了抖,有几滴墨汁被抖落。而后笔身被移到白纸上,一笔划下。 “越是到最后,越要小心谨慎。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做,以免被外界扰乱心神。” 一横一竖,笔笔衔接,一气呵成。笔力苍劲,暗藏锋芒。 等最后一笔稳稳落下后,主人收笔。 “送你。”他拿起纸张,递过去。 穆廷珂恭敬的接过,转正纸张一看,那上面赫然是一个静字。 静,静心的静。 --- “逃了?” 含香殿的书房中,君悦转动着手中的眉笔,微微讶道。 房氐点头,“估摸着是用了什么办法金蝉脱壳,躲过了信安王的人。” “倒也有本事。”君悦笑了笑,“连城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还真是稀奇。” 她看着面前豆大的灯烛,烛心明亮,与书房内其它的灯火将狭小的书房照得暖黄,倒映着房内各物体的影子。 那个清冷的男人,喜欢掌控一切。他若是知道自己掌控的人逃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估计会是漫不经心的说:逃了就追呗! 追到了就杀呗! “房氐,你说他会逃到哪去呢?”她问。 房氐道:“这可就难说了,天地如此之大,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 “不。他这样的人肯定早为自己准备后路。”君悦摇头,“逃命的人,他选的地方一定会是自己认为最安全的,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最熟悉的地方,不会是随便的一个地方。” “少主的意思是,他会回到南楚去?这可能吗?南楚与恒阳,相距甚远啊!” “他一个老道神棍,制作金丹间接害得皇帝短命,他一定不敢留在恒阳。若是齐国的其他地方,也定是逃不出连城的手掌心,吴国和蜀国他不熟悉,所以他只能逃回南楚去。”君悦的笔头轻轻点着桌面。“而要回到南楚,姜离是必经之路。” 房氐不解,“少主不是不插手恒阳之事吗?” 君悦沉思了会,道:“人如果到不了姜离,咱们不必管。人若进了姜离,杀。” 房氐虽是不解主子的做法,但也没多问,照着吩咐去安排。 君悦呆坐了会,呼了口气,坐正身子继续挥动着手中的眉笔,眉笔刷刷勾勒,笔下显现人形。 香雪端着参汤进来时,看到君悦笔下的画像,咦了声。“这是先王?” 君悦嗯了声,手中动作没停。 香雪也不再问,放下参汤,提醒主子记得喝之后就退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身影有些单薄,坐在书房的一脚显得渺小和孤寂。少年表面看着坚强,其实内心很柔软。 她画的,不是梦里人,就是桂花,或是先王。 都是不在现实里的人啊! --- 六月初,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暴雨,整整下了一晚。电闪雷鸣,狂风肆虐。 清晨起来,天地一片明亮干净,像细心刷过的皮鞋。 一片临时搭建的大通宅中,“哐当”一声,门板被打开。一个农夫打扮的汉子打着哈欠伸展着懒腰走了出来,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上身光着的膀子抖了寒的一下子全醒了过来。 “起床了起床了。”他朝身后蒙着棉被的一排同伴喊道。 身后的大通铺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并排睡着的几十个人有人翻身有人嘟囔有人出气,一副好梦被打扰的不甘不愿。 “起来了,该干活了。”先起的汉子从左到右一一踢过床榻,然后到右边房侧拿过自己的盆子脸巾。 铺上的悉悉索索声更大,有人伸展着懒腰有人睁开眼睛盯着房顶有人正在下床穿鞋。 “我说秦疯子,你就不能晚点说话吗?” 秦疯子将脸巾搭在肩上,道:“再不起来一会工头又要骂了。” “哎,我咒他早死。” “你可别胡说,小心应验了。” 几十个人的大通房里,大家相互聊着天,开始了新一天的活力。 “昨晚的雨可真是够大了啊!” “可不是嘛!噼里啪啦的闹了一宿,我到后半夜才睡着。”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我家那田怎么样了?” “你就甭惦记了,这龙江修不完,咱们是回不去的。” “这都修了两个月了,工钱还没发。这姜离王说的到底算不算数啊?别到时候一个铜子也捞不到。” “哎,谁知道呢!快点去洗漱吧!” 一众人穿戴整齐,拿了各自的盆子脸巾,往水房而去。 水房里已经有人,是别的大通宅的人。大家相互不认识,但是都很礼貌的打招呼。 洗漱完,又到通铺后面的大食房,领了各自的早饭,哗哗啦啦囫囵吞枣。 饭刚吃到一半,便有人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一路喊着“死人了,塌了,死人了。” 饭厅内的人一愣,这大清早的喊什么死人,晦气。个个端着个碗捏着个馒头夹着双筷子走到门口看热闹。 “谁死了?”人群中有人好奇。 “不知道。”有人含着粥回答,“那跑来的谁呀?” “太远看不清,好像是彪子。” 众人边聚在门口呼哧着早饭,边等那人跑近。 待那跑的人到了跟前,众人这才看清楚,果然是平日里经常跟在工头后面的小跟班彪子,据说是工头的哪房侄子。 “我说彪子,这大清早的你娘死了?”秦疯子倚着门框笑着打趣。 他这一打趣,众人也都跟着乐呵起来。乡下人粗犷,说话总是没个把门。 彪子气喘吁吁,慌张指着后面道:“不是啊,死人了,我表叔死了。” 彪子表叔,也就是他们的工头。 “吧嗒”一声,有人口中的馒头掉进粥碗里,不可置信道:“不是吧!真应......” 话还没说完,就被倚着门框的秦疯子一脚踢了屁股,余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才刚咒人家死,这一顿饭还没吃完呢人就真死了? “工头昨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你是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啊!”秦疯子道。 “是真的。”彪子急得跳脚,“那边河堤塌了,水漫了一地,我叔的尸体浮起来了。” 河堤塌了? 众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正嚼到一半的嘴巴也停了下来。 有人急问:“哪的河堤?” “就是咱们最近修的那河堤啊还能是哪!” 另有人道:“彪子你可别胡说,那河堤我们才刚修怎的就塌了?” “我哪知道。”彪子着急。话说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又有声音道:“难不成是昨晚下大雨,给冲塌了?” “不能吧,那咱们辛辛苦苦修大半个月的东西岂不就是块豆腐。” “哎呀你们别聊了。”彪子再次跺脚,“我叔还在水里泡着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了几声赶紧几口吞了剩下的饭食,一路浩浩荡荡的跟着彪子往河堤的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456章 文字游戏 承运殿上,气氛从未有过的凝重。 君悦气愤的将手中的奏折砸向公孙柳轩的脚边,怒声在殿上回荡。 “公司副司,你最好给本王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最近都在修什么东西,豆腐吗?” “我一早就说过,不准给我偷工减料。怎么,都当自己是大爷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吗?” “是我一手促成的四国同修龙江,结果倒好,我们自己家的先出了问题,可真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说话啊!都他妈哑巴了。” 君悦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脏话,可今天却当着文武大臣的面骂了公孙柳轩,可见是真的气得不轻。 不过,搁谁身上估计也会气得不轻。 以往修筑河堤,就算偷工减料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结果公孙家的倒好,一场大雨都经不住,可见修得有多敷衍。 公孙柳轩硬着头皮道:“王爷,河堤还未筑好,那场大雨下了半宿太大了,就把河堤冲垮了。更重要的是,还损失了一名工头。” 君悦冷笑,“还没有修好?经不起大雨?公孙副司,你们公孙家还没修好的陵墓它怎么就不塌啊!” 这话说得可就恶毒了,骂人就骂人,不带骂人祖宗的。 不过也可以理解,急眼了。 公孙柳轩胀了一张老脸,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说话啊!”君悦吼道。 公孙柳轩微抬起头来,一脸茫然。“说,说什么?” 君悦呵了声,讽笑。“看来本王在你眼里就是个屁,说什么都当空气。既然如此,把你手上的主事权交出来,一分为二,由王黎两家分担。” “不行。”公孙柳轩快速的反对,声音坚定洪亮。后又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行为过激,于是恢复语声道,“臣的意思是,臣会尽快查出原因,不会再出现此类意外。” 君悦冷哼,“最好是这样。” 王德柏和黎磊恐怕是站在承运殿上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早了。 以前姜离王软弱,他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很少会反驳,更不会生气骂脏话。但是这新王显然是有意思有个性有脾气有主见多了,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 ...有趣的人。 “王家黎家你们也别得意。”君悦骂完公孙柳轩,又对他们两家道,“本王也不是三岁小孩,不相信你们真的干净。既然赚了钱,就得好好做事造福利民。别怪本王没警告你们,你们可是签了契约的。要是现在不好好将事情办好,以后你们负责各段的龙江出现什么问题,各自掏腰包修理。” “什么?” “什么意思?” 仿佛是睡梦中遇到地震般,惊得一脸懵逼。 黎磊沉声问道:“王爷什么意思,什么自付修理,我们什么时候签了这样的契约?” 君悦冷笑,“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跟本王玩失忆是吧!” 她吩咐梨子,去思源殿将东西拿来。 同时道:“本王当初说得清清楚楚,分段而治,是为了划分各自的责任,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不必推诿。怎么的,这么快就不认了?” 王德柏道:“世子的确这么说过,可是我们并没有说要负责以后的事啊!” “哦,你的意思是,像公孙家一样,修块豆腐放在那里,大水一来冲了就不关你们的事了是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啊!至少能顶个一两年的。 可是一两年和以后可是两个意思。一两年是有期限的,以后可是无上限,就连他们子辈孙辈都包括在内的呀!只要龙江还在,出了事就是他们负责,哪有这样的道理。 梨子回来了,将当初三家签的协议展示给众人,那上面白纸黑字,说的就是将姜离境内的龙江划为三段,黎家负责上段,公孙家负责中段,王家负责下段。各自之间没有权力交叉,自此后三家愿意自己负责本段的一切事宜等等。 自此后,就是从此以后。 一切事宜,包括利益所得,也包括自付修理。 上面还有三大家族以及君悦的签字,手印,盖章,还有......齐帝的帝玺。 三家惊瞪双眼,怒火丛生,这摆明了就是在跟他们玩文字游戏。 君悦,你耍我们。 公孙展和王昭礼看向上首的王袍少年,不知怎的竟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这天底下能同时摆了三大世族一道的,还真有人。 这少年现在心里不知道有多爽有多乐吧! 这样的人,如果能成为朋友,该有多好。 --- 公孙柳轩一回到府邸,将书房内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 “黄口小儿,敢耍老子。” 他气得踹了一脚矮几,茶几上茶杯散落一地。他愤愤的又一脚将白瓷茶杯踩得稀巴烂。 公孙展站在门口等着,等里面没了动静,这才提步跨进门槛,找着能放脚的地方走过去。“二叔。” 公孙柳轩因为粮食一事怀疑上了公孙展,此时又正好在气头上,说话也就没了往日的平和。“干什么,连你也要来笑话我吗?” “侄儿不敢。” “哼,我这张老脸,今天可真是丢光了。你没见刚才大殿上那些人的表情有多幸灾乐祸。姓君的简直欺人太甚,不出了这口恶气,我心绪难平。” 一口气愤愤说完,才又问向侄儿:“你来做什么?” 公孙展道:“我来问问,二叔对龙江之事可有打算?” 私愤泄完,还是要说到公事。公孙柳轩走出书房,背手道:“派人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一场暴雨而已,将能把河堤冲了。” 公孙展也是不信的。就算偷工减料,也没有弱到一场雨就能冲垮的地步。这件事背后透着蹊跷。 “如今河堤毁了,势必要重建。君悦已经说了,这费用可得我们自己出。” “哼。”说到这个,公孙柳轩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蹭冒上来。“敢玩我们,真当自己是王了。”王八还差不多。 又问:“让你找的佟太妃找到了吗?” 公孙展摇头,“佟太妃根本就不在大兴观。” “怎么可能?” “我把大兴观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人,我想君悦八成是把人藏起来了。” 公孙柳轩嘲讽,“那就把人找出来,让他知道这姜离可不姓君。不过,藏了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个吗?” --- 黎磊和和儿子回到府邸,倒是心平气和没有发怒。 只是一想到大殿上那份契约,心里总是窝着一团火。“我们都太小看这小孩子了。” 黎镜云道:“之前他给我那份姜离地图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简单,父亲当时还不信,这回可信了吧!” “没想到他一声不响的,就把我们套了进去。从今以后,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们负责,切,亏他想得出来。” 黎镜云道:“不过,铜州的那河堤,只怕没那么简单。什么样的河堤,才能修得连场大雨都经不住?” 黎磊蹙眉,“你说得有理,也许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 “那这个人又是谁?” 黎磊沉思道:“君悦的人整天跟在他身边没有出过城,所以应该不是他。我怀疑,是之前咱们抓的那帮细作。” --- 另一边王府里,王德柏和王昭礼回到府邸,倒是没有像别人一样坐下来聊事。 王德柏本来是想是想跟儿子吃个早饭的,但是王昭礼只是礼貌的说一声“我回房了”,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王德柏叹了口气,父子之间相隔这么多年,终究是疏离了。 这儿子又不像阳仁一样,跟他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 “怎么的,还没看够啊!”焦氏的大嗓音从门口的另一侧传来,珠圆玉润的身材也跟着移动过来。“你还吃不吃饭啊!” 王德柏皱眉,“你就不能小点声。” “怎么的,嫌弃我了是吧!”焦氏的嗓音更大,“你嫌弃我了拿着老脸去贴你儿子屁股你儿子也没给你好脸色。” “你......” “我什么我。把人家扔了十几年,如今想和好如初,你觉得可能吗?” 王德柏哼了声,甩袖走进堂内。阳仁还在,这女人虽不可理喻但看着也还顺眼。阳仁不在了,这女人越看越嫌弃,还不如看斗鸡去。 焦氏切了声,咬牙道:“想把家产给那小畜生,做梦。” 章节目录 第457章 万民书 临时搭建的大通宅前,浩浩荡荡几百号人排成十几排,听着凳子上正在高声讲话的管事。 大抵意思就是河堤因为大雨,所以塌了,工头想去禀报但是没来得及,所以被水冲走了。大家这两天可以好好休息,等水退了之后再继续开工。 这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不开工,那是上头的事,工人们才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东西。 有人问道:“唉,那我们的工钱什么时候发啊?” 他一问,其他人也都附和跟着问:“是啊,什么时候发啊?” “我家里老娘还等着看病呢!” “我家房子还等着修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都别吵了。”管事喊道,“你们的工钱,上面正在调拨呢,很快就到了。” 有人不信,“你这话上个月就说了。他们是不是不发我们钱啊!” “啊,那岂不是白干活了。” “听说是从宁县那边的矿山调过来的银子,不是已经有消息说运过来了吗?怎么还没到吗?” “该不会是贪了吧!” 一来一回,场面更沸腾了。 管事的敲了敲手里的木铎,下面的人安静了下来。 他大声道:“都说了让你们等,你们等着就是,哪那么多问题。这修的河堤都塌了,你们还想着要工钱。” 这是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的意思了,工人们可不干。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们是按照大人们的要求做的工,我们可没偷懒。” 人群再次沸腾,渐渐激愤。 “就是,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不给我们工钱?” “哎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工钱啊!” 人群越说,人墙越往前移动,情绪激动。管事的看着这阵势,人吓得脸色发白。 “不给工钱还让我们来干活,这不是骗人的吗?” “姜离王还管不管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人群一步步移到凳子前,指骂的手指都戳到了管事身上。不知道是谁激动踢了凳子脚跟,凳子一个摇晃,上面的人也跟着摇晃,然后身体不平衡的往后面的草地摔去。 好在凳子不高,他也没真摔,脚触地踉跄了两下就站稳了。 “你们要干什么?”管事怒的将手中的木铎砸在了凳子上,木板与木铎的撞击,“哐当”一声闷响,指骂声停了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管事扯了脖子吼道,“要造反吗?你们要是不相信上面的大人,有本事上赋城,到姜离王面前告状去。” 人群很安静。 管事又大声气问:“有谁去?” 人群没有应声。 告状啊! 那可是要跟官府打交道的。众人心生惬意。 管事呼哧呼哧着怒气,“都不去就给我滚回去,有力气吵架,还不如留着力气干活。” 见人群没动静,再一次吼道:“还不滚。” 人群这才有了动静,转身回了各自的房间。 管事的呼哧呼哧拍着胸口顺气,妈的刚才真是险。 好端端的他们受了哪句话的刺激,竟然激动起来? “一群刁民。” --- 大通铺内,因为无事可做,众人脱了鞋爬上床,无聊躺着看房顶。室内充斥着一股鞋臭味和汉子味,特别......诱人。 “我说秦疯子,你不是说这样咱们就能拿到工钱吗?好像不管用啊!” 大床上,有人说道。 他的身边,秦疯子双手枕着后脑勺,咬着根野草,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抖动。他旁边的人见他没说话,以为是没听到,伸手推了推,没推动。 “我说你小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种田的啊!”秦疯子道。 那人切了声,不信。“种田的,我看你像打铁的,瞧瞧你这胳膊肌肉......” “你说,我们要是上赋城去告状,会不会就能拿到工钱了?”那人话还没说完,秦疯子便道。 那人啊了声,有些惊讶。“你还真相信那管事的话啊!” “就是,到了赋城你找谁告状去啊?”另一人插话。 “就是,又没有门路。” “小心最后吃牢饭的是你自己。” 又有人道:“告不告状咱先不说,关键是现在你有两铜板吗?没有你连赋城都去不了。” “可管事说的也是个办法啊!”秦疯子道,“你看啊,当初说好的,修河一个月一两银子,现在两个月了就是二两银子。咱们这总共加起来好歹也有两千多人吧,那就是四千多两银子啊!” 四千两,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那可真是好多钱啊! 而钱,是很诱人的东西。 秦疯子再道:“他们这样一拖再拖,可不是好兆头。咱们辛辛苦苦干活,可别到时走了连半个子都没影。” “也是啊,当官的就经常干这种事情。” “以前都是直接征收老百姓服役,一文钱都没有的。可这次,上面是明确说有工钱的。” “要不然这样吧!”秦疯子坐起身道,“管事不是说等水退了就开工吗?在开工之前如果他们还不把工钱给我们,咱们就不干了。” “这行吗?”有人怀疑。 秦疯子道:“我怎么知道行不行,但总得试试啊!想想家里面的妻儿老母,可都指望着这二两银子呢!” 众人面面相觑沉思了会,一致的点头赞同。“就这么办。” 有人道:“我去告诉其它人。” --- 三日后,君悦再次在承运殿上发火,对象依旧是公孙柳轩。 一本奏折夹着一张二丈纸张砸到公孙柳轩的脚边,伴随着上首的怒气声:“公孙副司,本王让你处理河堤冲毁一事,你就是这么解决的。” 公孙柳轩捡起地上的奏折和纸张来大致一看,忙道:“王爷,臣冤枉啊!” 君悦不理会他的话,对其他人道:“其他人也看看,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东西。” 王德柏从公孙柳轩手中抢过东西,一看之下,乐了。然后又传给了其他人,一个接一个。 东西最后回到赵之岩手中时,他不可置信道:“万民书。” “可不就是万民书。”君悦冷笑,直呼其名。“公孙柳轩,宁县已经按照你们报上来的账目将银子运过去,为何你们竟拖欠了民工两个月的工钱?” 公孙柳轩辩解,“这臣不知道啊!” 王德柏讽笑,“你是主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都不知道?公孙柳轩,你平日里除了逗鸟就没干其他事了吗?” 奏折是铜州一个师爷背着自己的上司递上来的,为的是整修龙江的两千可怜民工。 原来民工们打算在重新修筑河堤之前要到工钱,否则就罢工。谁知道管事为了逼他们就范,竟带着县官和衙门的人前去殴打,致使百姓受伤无数,有两人甚至在殴打中致死,导致群情激奋,愈演愈烈。管事为了隐瞒实情,又带兵将民工包围,带上锁链,封锁消息。 铜州师爷不满县官所为,见百姓们可怜,于是背着他偷偷写了折子递上来。百姓们自发写了万民书,跟着折子一起送到了君悦的案头上。 “殴打民工,锁链拷身,你们到底把老百姓当成什么,畜生吗?” 大殿上,厉声响彻。 公孙柳轩道:“不过是一群刁民,王爷不必在意。” 君悦冷笑,“那是不是等这帮刁民变成暴民再在意啊!万民书都递到了本王的案头上还不在意,是不是等递到恒阳去才在意啊!哈!你们可以贪,可是全贪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殿上无人说话,显得沉寂。 沉寂之下,君悦的声音就显得很冷厉。 “公孙柳轩。”她喊道。 公孙柳轩道:“把你手上的主事权交出来,要么交给王黎两家,要么交给本王。” “臣不交。”公孙柳轩直接拒绝。 “那你他妈的就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没空还是你蠢不懂办事?” 公孙柳轩紧握拳头,鼻孔呼哧呼哧冒着怒气。 姓君的,别欺人太甚,有这么骂人的吗? 他忍着怒气道:“臣的确已经让人将工钱发了下去,至于当中出了什么原因臣不清楚,臣回去后就尽快着手,给王爷一个满意的解释。” 君悦冷声道:“三天之内,本王要看到你的解释。要不然,就给我滚蛋。” “还有铜州那个狗屁县官,给本王撤了,让他师爷顶上。我姜离,需要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为官不仁的人渣。” “至于河堤修筑,在民工得不到工钱,情绪得不到安抚之前,全都给本王停了。” “散会。 章节目录 第458章 银子变成土 兰若先难得的今日进宫来看老朋友。 “你这当了王爷之后,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思源殿内,兰若先踞坐在茶几旁,看着书案后的人埋头一会凝思一会画画。 “如今城中都在传,说公孙柳轩吃了狗屎,被你骂得那叫一个臭。” 君悦头没抬,道:“你要是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恐怕骂他狗屎都觉得是脏了狗屎。” 兰若先啧啧摇头,“你这骂人的本事,我可真是一辈子也学不来。” 他起身走过去,看向她面前纸上横横竖竖的线条勾勒,咦了声。“这是琅玕居吗?” 君悦嗯了声。 兰若先嘻嘻的坐下来,凑过去。“怎么,你要搬过去住?” “不是。” “那你是为我设计?” “不是。” “那你装饰它干嘛?” 君悦回道:“闲得慌。” 兰若先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闲得慌。铜州的事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你还有心思在这搞这种破玩意。” 君悦停下笔,微抬起头看看哪里还需要修改。“铜州的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拖欠民工的工钱发下去,安抚死者家属就能平息。” “那什么才是大事?” 君悦倒了杯水,喝了口道:“公孙柳轩这么大只老狐狸,掌管这么大家族,肯定不是笨蛋。他不可能会笨到要贪了民工的工钱,就算贪也不可能全贪。否则后果就是现在看到的,搞得民怨沸腾,万民书都递上来了。他人远在赋城,对铜州那边的情况其实不是能全部掌控。” 兰若先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搞他。” “哈!”兰若先很惊讶,“谁啊,这么大本事?” 君悦挑了挑眉,“这就不是我关心的事了。”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君悦道:“我没什么事可做的,要做的是他们。” 又提醒道:“你可得小心点,营造局最近的每一笔进出款项你都要仔细看过核对考虑清楚再签字盖印,否则被人下了套,我可救不了你。” 兰若先一怔,“这关我什么事?” 君悦微侧头看他,“宁县运去铜州的银子,是整修龙江的费用,包括人工费物料费等等。民工没拿到工钱,如果钱也不在公孙柳轩手上,那你说它会在谁手上?” “那肯定是在搞他的人身上啊!” “我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他找不到搞他的人,也就找不到银子,找不到银子就发不了工钱。他可不是那种轻易自掏腰包的主,各司有王黎两家把持,很难搞到钱。你说他会把主意打到谁身上?” 兰若先长长哦了声,“营造局与龙江工程密切相关,所以他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君悦挑眉,“我只是猜测,也许他不会。不过你也不要掉以轻心。” --- 兰若先回到营造局,赶紧将手头上需要审批的账目款项一一细问过一遍,还真找到两笔可疑的支出。 一笔,是人工费,即士兵从宁县将银子运往各国边境时的费用;一笔是补偿费,即龙江三段因为截流引流而造成的商船不能通行的损失费。 两笔款项,加起来一万多两。 兰若先拍着小心脏庆幸,“幸好君悦这小狐狸提醒,要不然我可就掉坑里了。” 一个下属疑惑:“这两笔款项,看着也很正常啊!” “正常个屁。这人工费,原本就入在了矿山的账册上,关我们营造局屁事。还有这补偿费,我呸,官府难道钱多了还要去补贴商人,有毛病。退回去,不批。” --- 公孙柳轩收到款项被驳回的消息,气得抄手砸了新买回来的一套汝窑茶具。 “本以为是个只知道吃喝的愣货,没想到还有几分脑子。” 公孙展如往日一样,等书房内没了打砸声,这才迈步走进去,打了招呼。 “如何,查到了吗?”公孙柳轩急问。 公孙展摇头,“铜州那边传来消息,说那工头已被杀人灭口,还没有查到。” “妈的,抢我银子,毁我河堤,害我丢脸,这个人要是被我找到,定要扒了他的皮。” 今年公孙家真是流年不利,晦气事一件接一件,就没停歇过。 公孙展道:“眼下,君悦给的期限有限,咱们只能先把民工安抚了,在继续找出背后黑手。” “你说得轻巧。”孙柳轩气道,“这么多银子,从哪凑出来?王黎两家的各司各局那里都被他们看得死死的。唯一剩下的营造局、织造局和孳牲所也被君悦死守,根本无从下手。不仅这民工费,还有重修河堤的费用,都得我们自己想办法。妈的,君悦这次是真想玩死我们。” “依眼下的情形,只能由我们先垫了这部分银子。好在也不是大数目,等矿山送来的那批银子找到了也就补回来了。”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可是,公孙柳轩不服气啊!“妈的。” 到底是谁在跟公孙家做对? --- 生活就是这么富有戏剧性,和......连续性。 因为公孙家要先自己出一笔银子,来填补民工工钱这个窟窿,于是不得不开自己的库房。 可是库房一开,管库房的护院傻眼了,公孙柳轩傻眼了,公孙展傻眼了,整个公孙家傻眼了。 公孙家的金库其实不在公孙府,而是在梧桐食坊,所以府里只存了几万两银子,用以维持日常开支。 管家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打开最前排的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啊! 打开第二箱,第三箱......哎,这银子要都是他的,该多好。 打开第四箱,咦? 怎么颜色不对啊! 黄的。 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是金子? 不对啊!府里的钱库是不放金子的啊! 管家揉了揉眼睛,再看,再揉了揉,再看,那箱子里面还是黄黄的东西,但不是闪亮闪亮的金子。 “打开,把其他的打开。” 昏暗的钱库内,一个个箱子被打开,一排排看着真是整齐,一个个护院站得也是僵硬。 “完了。”管家道。 “完了。”护院跟着道。 公孙柳轩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向箱子里的东西怔愣了好一会,才讷讷问向一旁战战兢兢的管家:“这是什么?” 管家哆哆嗦嗦指着箱子道:“回...回老爷话...是...是土。” 公孙柳轩再问向一旁垂头丧脑的护院:“这是什么?” 护院参差不齐道:“回...回老爷话...是...是土。” “是土,呵呵。”公孙柳轩冷笑两声,笑得听着头皮发麻。 笑完,公孙柳轩瞬间沉下脸来。一脚踹向最近的一个护院,然后是从左到右一个个踹过去,边踹边骂道:“是土,你们告诉我这是土,哈,你们看守的是银子,现在告诉我这是土,你们眼瞎了吗?” 护院一个个被踹跪在地上,垂头一声不敢坑。 他们也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每天守着的银子怎么就变成土了呢? 一个护院自告奋勇道:“老爷,属下知道。” 公孙柳轩停下拳打脚踢,怒气腾腾气喘吁吁道:“好,你说。” “府...府...府里进贼了。”那护院结结巴巴,每说一个字,声音便小一分。 管家在一旁绝望的闭上眼,为这个蠢奴才默哀。 眼睛还没睁开,耳朵便听到了刀具入肉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公孙展也闻讯赶来,看到房内的情景,忙指挥着人将尸体抬出去。而后才走向管家,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家一脸便秘,“奴才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哪个王八蛋这么有本事,竟然在公孙府悄无声息的潜入重重把手的钱库,把银子偷走? 他要知道是谁,肯定尊他为主。 章节目录 第459章 聪明的贼 钱库的院子里,公孙柳轩负手,吩咐管家:“去把府里所有人都给我叫来,一个一个的查,我就不信查不出这个手脚不干净的王八蛋。” 管家忙遵令,跑去照办。 这件事应该是府内的人做的,就算不是府内的人,也肯定有人跟府外的人里应外合。否则偌大的公孙府,贼人是怎么知道钱库所在,又是如何将一箱箱银子带出去的? 房内,公孙展一身红装,看着忙碌的众人检查着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的,比公孙柳轩要多。 如果是府内的人作案,或者与外人里应外合,然后把一箱箱银子带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在箱子里面装土?把土从府外运进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除非...... “二公子,找到了。” 房外的公孙柳轩听到声音,也快步冲了进来。 叔侄两人走过去,便在一堆土箱子中间,看到了地上那个一口箱子大小黑乎乎的洞。 这下所有事情都明了了,为什么外面的护院尽忠职守,可银子还是丢了。因为地鼠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拿火把来。”公孙展道。 有人拿来火把,往下一照。洞口估计有两米深,两个箱子的空间。 公孙柳轩让两个护院先下去,而后和公孙展及几人也紧随其后。 下来之后才发现,通往另一头的密道很窄,也就是一个箱子的宽度,连直立行走都不可以,只能匍匐前进。几人只能爬着过去。 火把照耀的窄小密道,温度升高,空气浑浊,并不好受。 地上每间隔半个手臂的距离,便有根木棍。木棍被嵌进两边的石壁上,就像有空隙的竹筏一般。每间隔百米之处,空间便变大,往一侧凹进去一块能容纳一人的地方。墙角处还立着块木板,木板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背什么东西钉过。 爬了差不多两刻钟,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块木板挡着,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众人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了整衣冠。 这是一间房间,杂七杂八堆了不少的杂物。房里没有人,积了不少灰。 护院打开房门,众人走出去一看,有人茫然有人纳闷。 “这什么地方?”公孙柳轩问道。 管家看了看左右,疑惑道:“这,这好像是府里的杂物房啊!” 公孙府的......杂物房? 所以,还是在公孙府里? 杂物房因为是放杂物的地方,平时不会有人来,而且是公孙府里最角落的一处地方,公孙柳轩不认得也正常。 这杂物房两边不靠门,只后边一堵高墙勉强能攀爬。 可是,贼人既然地道都挖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多挖一点挖到府外去? 地上有模模糊糊的划痕,以及绳子的细碎。公孙展一路沿着走过去,便来到了墙角边。 管家疑惑:“难不成他们将银子从墙上运过去?”这得需要多大的力啊! “不用。”公孙展道。 公孙柳轩眼睛微眯,走过去问:“什么意思?” 公孙展微低头,指着墙角的墙体道:“这块墙的泥,是新的。” 公孙柳轩一怔,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墙角这里挖个洞,然后运出去。” 公孙展直起身,道:“是。”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汗,我的个乖乖,这贼太聪明了。 “不对。”公孙柳轩道,“就算是从这运出去,那从钱库将钱运出来也需要时间。那条密道那么窄,一来一回的将几十箱银子运出来,没有个几天是办不到的。也就是说这个洞得留个几天,护院巡逻怎会没发现?” “不用,”公孙展否定道,“一个时辰就够了。” “什么?”众人惊呆。一个时辰? 这么小的密道,爬来爬去都不止一个时辰。 公孙柳轩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几万两银子,一个时辰的时间,贼人就能从几百米之外的地方运出府去?这怎么可能。” “可以的。” 公孙展道:“整个犯案过程,只要几个人配合就够了。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跳下来之后,每隔五十米的地方就有一处空间比较大,那是给人站着用的。 两个人负责在钱库,用绳子绑住箱子,绳子一定要够长。然后将箱子放进密道中,密道中的第一个人就会将箱子上的绳子一端绑在箭上,将箭射给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用一块木板接住了射来的箭,然后拉住绳子。箱子就会在圆形木棍上,顺着力道滑行过来。然后用同样的办法将箭射给第三人。以此类推,直到将箱子运到这个杂物房。 杂物房里,有两个人,负责将箱子抬出来,通过新挖出来的墙洞送到院墙外面。外面有人接应,将箱子装上马车。等所有箱子都运出来之后,里面的人也跟着出来,然后把墙洞填回去。 他们连证据都处理得很潦草,可见时间紧迫。府里的护院每一个时辰巡逻一次,所以他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否则这个墙洞就会被发现。” 这一番洋洋洒洒的描述,简直像是身临其境。 几乎所有人,都听呆了。 这伙贼人,智商可真够高啊! 公孙柳轩沉沉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这个侄子,能看过一遍就将当时的场景重现,要么他就是这件事情的主谋,要么他的智力无人能及。 这份智力,可真让人忌惮啊! 自己儿子在他面前,绝不是对手。绝不是。 他道:“你如何确定他们是用箭?” 公孙展解释道:“密道里留有木板,木板上有箭痕。就是杂物房里那块挡住密道口的木板上也有。” 有护院匆匆跑进去,将木板拿出来,那上面果然有坑坑洼洼的痕迹。 “你说这个洞口是他们离开之后填回来的,那里面这一层的泥他们怎么和?”公孙柳轩再问。 公孙展笑了笑,道:“所以,他们有内应,负责和住里面这块墙的泥,然后迅速离开又不被护院发现,或者说不被怀疑。” 他指着墙面道:“我刚才观察过后一排的箱子,上面的落灰很厚,少说也有半年了。我们取银子,一般习惯了拿最前面的一排,后面的如果用不到就不会打开,所以没能及早发现。” 也就是说,这批银子半年前就被偷走了,而他们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管家疑惑道:“那哪里面的土又是怎么回事?” “笨蛋。”公孙柳轩气道,“当然是挖密道的土啊!” “没错。”公孙展道,“密道应该是从钱库开始挖的,因为如果从杂物房挖,就没有地方放那么多的土。所以这府里,一定有他们的内应。” 管家道:“可是老奴不明白,他们既然都挖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直接挖到府外去?” 公孙展道:“因为这样,我们就查不到他们的踪迹。从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这是一伙组织。他们相互之间彼此了解,有默契,能完美配合。而且,他们有弓箭,会武功。到现在为止,我能猜到的,只能是一伙人。” 公孙柳轩心有灵犀的想到了,刑司里关着的、君悦抓住的那伙细作。 幸好钱库里只有几万两银子,不然家底都被搬空了。 “王八蛋,敢动我公孙家的东西,看我宰了你们。” 章节目录 第460章 是你偷的 公孙家的银子变成土这件事,很快的就在赋城内传开了。百姓们私底下欢声雀跃,本来就仇富,现在看着他们倒霉,更是拍手鼓掌。 公孙柳轩气得不轻,跑到刑司质问那伙细作,啥也没问到。 兰若先兴致勃勃的将这个好消息说给君悦听的时候,君悦只是微微惊讶一下,而后说一句“知道了。” 兰若先没见到她有预期的反映,不免好奇:“该不会这偷钱的是你吧!” 君悦笑了笑,说:“是啊,就是我干的。” “真是你啊!”兰若先佩服的竖起大拇指。又问,“那钱呢?” “花了呀!” “花......”兰若先惊讶,“都花完了?” 君悦点头,“是啊!” 兰若先翻了个白眼,“好几万两呢,像个坟包一样,你全花完了?” 君悦斜了他一样,“你能换个比喻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天天跟着你,可没见过你花什么大钱,所以钱一定还在你身上。老实交代,藏哪了?” 君悦却是没有回答,自个冥想道:“你说我要是先于他们找到这笔钱,然后归为己有,那我不就发了。” 她看了看自己,自言自语:“最近都没钱换衣裳,是得换几身新的,姐姐也可以添几支珠钗,还可以买几件物件回来装饰琅玕居。” 兰若先嘴角抽了抽,问:“那我呢?” “你不是有月俸吗?” “就那点钱,还不够我吃几顿狗肉呢!”又凑过来道,“真不是你偷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我要有那本事,把他们几家的都偷了。” 兰若先再次竖起大拇指,“好胃口。” 君悦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曾想一语中的。 --- 公孙家遭贼的消息一散出去,赋城内但凡有点家底的贵族忙检查自己的钱库,是不是白花花的银子也变成了金黄金黄的土。 这一检查之下,整个赋城沸腾了。 除了公孙王黎三家之外,其他家都......没有被偷。 全城哗然。 黎府。 黎磊和黎镜云看着堆满箱子的钱库,面积堪比宫殿,有一半甚至是堆了两层。可是箱子里,不是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金光闪闪的金子,而是屎黄屎黄的土。 几代人积累的家底啊! 几万万两啊! 黎镜云看着钱库里的那个只能容纳下一个箱子的黑洞,沙场上磨砺下来的冷酷杀气瞬间爆发,一巴掌连将近身的几个木箱子拍碎。 “查,给我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王府中。 王德柏捧着箱子里的一把把沙土,由不相信的想要放进嘴巴里咬一咬,看看是否咬得动。好在管家忙制止了他的行为。 焦氏在一旁哭天呛地,眼泪是真的哗啦啦掉下来,趴着装土的箱子捶胸顿地,骂着哪个挨千刀的断子绝孙。 “王德柏,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钱找回来,我跟你没完。” 这伙贼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偷钱偷到三大世族的身上去了。除去公孙家的几万两不说,那也是好几十万、万两啊! 手法都一样,挖密道。 密道也不挖到府外,就挖到墙根,然后凿个墙洞,用马车将箱子拉走,简直他妈的神不知鬼不觉。几代人的家底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搬空了。 公孙柳轩庆幸,还好自家有先见之明,将金库藏在了梧桐食坊里。 他正庆幸着,可是隔天去梧桐食坊打开一看,不禁傻眼了。 金库里空空如也,别说箱子,连只耗子都没有。搞得大家以为是走错了地方,进到一个废弃地窖去了。 梧桐食坊的金库是在地下,通往地下的路不仅有三道金钢锁,更是有重重机关。可是人家这回不是从地道把钱箱运走,而是把箱子从上面拉走的。 金库的正上方正对着梧桐食坊的厨房,而贼人就是从厨房中往下挖。洞口不大,正好被一口大缸掩盖。 挖这个洞口,简直比挖地道省事多了。往下挖个十来米,就可以借助绳子的力量,进出自如。而金库外面的机关啊金刚锁啊,都是个屁。 这回人家连箱子都不给留下,连金带箱全部搬空。 公孙柳轩站在厨房的洞口上,往下看还能看到金库的火光。不仔细看也就像个老鼠洞而已。 “他们到底是怎么把银箱拉上来的?” 公孙展这一次,也答不上来。 洞口与金库的地面,足有十几米深呢! 一箱银子近百斤,一箱金子超过百斤,这么高的距离,一箱一箱的拉上来,这得需要多大的力费多长时间啊!而且墙根上也没有新挖的痕迹,证明银箱不是用在府里的方式运走的。梧桐食坊又没有后门,那就只能走大门了。 可是这么大动静,这么多箱子,都不惊动任何人? 这到底是哪来的一群怪物? --- 三大世族的钱库被盗,是姜离大案。 承运殿上,三家纷纷上奏,要求君悦彻查此案。 君悦笑了笑,“哦,都遭贼了呀!那就查吧!”于是着刑司吕济生放下手头工作,破案。 吕济生自然领命。有案子当然得查,查不查得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他说,被偷了也好,反正偷的又不是他家的。 “公孙副司。”君悦道,“三天期限已到,河堤的事你如何解决?” 公孙柳轩一怔,这家底都被偷了,哪还有心思管其他的。 君悦冷笑,“你应该清楚,你家的事的私事,龙江是公事,本王希望你公私分明。别因为私事,就可以忽略了公事。” 公孙柳轩忙答应,“是。臣回去就着手准备,派人到铜州,安抚民工,分发工钱,并安排河堤重修事宜。” “如此便好。” --- 公孙柳轩焦头烂额,回到府邸时忙找来管家,讨论着该派谁去铜州。 管家道:“族中有不少的能力干将,老爷要不要都叫来问问?” 公孙柳轩道:“铜州的事只是小事,赋城的事才是大事。随便派一......” 说到这时脑子里又忽然一闪,想到个人来。“你觉得派公孙展去如何?” “二公子?”管家不解,“老爷不是说赋城的事是大事吗?二公子聪明绝顶,也许他能帮到您。” 公孙柳轩摇摇头,道:“还记得那天他描述盗贼运钱的经过吗?” “记得。” “可真是精彩啊!就像是亲身经历的一样。” 管家细细琢磨着这话,很快的琢磨出另一层意思来。“老爷,您是怀疑......” “从上次粮食被劫我就怀疑他,如今家里的钱就这么不翼而飞。他说过,这府里有盗贼的内应,那如果这内应就是他本人呢?” “不能吧!”管家不敢相信,“若说他偷自家银子,是为了对付您,那他偷其它两家的又是为什么?而且二公子最近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再说这么多的银子,他偷来放哪啊?” 公孙柳轩却是摇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聪明绝顶,不得不防啊!” “老爷是想把他支出赋城去?” 公孙柳轩点头,“五年之期准备到了,族中那些支持他的老头都已经蠢蠢欲动。眼下正是机会,让他把赋城里手头上的生意也都交出来,派他去铜州监督龙江之事,让他永远呆在江边上。” 闻言,管家两条老腿抖了一下。 当年,老爷也说过“大哥既然喜欢在外面跑,那就让他永远在路上跑吧!” 然后,大老爷在回城的途中被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当真是永远跑在了路上。 --- 公孙展得知自己要去铜州时,只是淡淡一笑。 他很清楚,五年之期将至,公孙柳轩这是想把他支出赋城去了。 公孙盈愤道:“还要你把生意也都交出去,这明显就是想架空你啊!” 公孙展无所谓道:“他想要,就让他拿去好了。放手,代表我不在乎。他得到了,也未必是好事。姐姐,你在这里好好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一场震惊天下人的仗要开打了。” 不对,这场仗其实早已经开打了。 只不过,三世家入戏太晚,被他之前种种败退麻痹了大脑。仗已经准备进入高潮,而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要不是这次被自己的叔叔调出赋城,只怕也还傻傻的没反应过来。 其实离开,对自己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 至少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来。 至于那伙盗贼,说实在,虽然人家偷的是他们家的银子,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还要谢谢他们。 金钱权势,永远是相依相偎的。没了金钱的权势,又还能独立支撑多久? 公孙柳轩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仗的也是祖荫。若说到掌管家族,他一无魄力二无手段,眼皮子就跟他一双儿女一样,只看到眼前的利益。 章节目录 第461章 只要他敢来 次日,公孙展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参加议事。 承运殿上,公孙柳轩提议将公孙展调去铜州,主事龙江一事时,君悦欣然答应。 “可是公孙副司此一去,只怕短时间内不能回来。这副司一职,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着吧!” 其实公孙展这个副司一职可有可无。其它司都是一个司正配一个副司,偏户司配了两个,就是公孙叔侄。 六司中,王家控制了刑吏两司,黎家控制了兵工两司,君家掌管礼司,那就只剩下一个户司。公孙柳轩为了把自己的侄子弄上承运殿,所以才多了一个副司之职。 公孙柳轩没想到君悦会有这么一提,一时间也没有准备,于是道:“王爷,不如让臣的儿子暂代副司一职可行?” 君悦如果正在喝水,一定会喷个满嘴。 公孙柳轩你也好意思让你儿子站在这承运殿上,他知道六司的大门朝哪开吗? 王德柏讽刺道:“公孙大人,要不把你们管家也弄到这大殿上来,以后跟我们同进同出。哈哈。” “王德柏你什么意思?”公孙柳轩大怒。 “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吗?你儿子大字不识几个,也敢担副司之职,以为衙门都是白吃饭的啊!” “你......” 黎磊插话道:“公孙大人,这次我赞同王大人的话,令郎的确不适合。” 公孙柳轩不服,“一个戏子都能做官,我儿子出身名门,身份显赫,怎就不能?” 黎镜云冷声道:“公孙大人请注意你的措辞。梅书亭可是经过科考,得王爷亲自指点的士子。” 公孙柳轩低声嘀咕:“那又怎样,就算穿上官袍,也改变不了他下贱的出身。” 君悦的视线落在很少说话的王昭礼身上,问道:“王副司可有什么看法?” 王昭礼微微颔首,朗声道:“臣觉得,公孙大人的公子出身显贵,倒是能给以一个机会。” 王德柏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昭礼?”你什么意思啊! 公孙柳轩面露得意。 不过这得意还不过三秒,耳听王昭礼继续道:“不过,就这么直接的让人站到这大殿上来,总不能服众。不如将公孙公子叫来,由王爷您亲自考问。如果他能通过,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如果他不能通过,也希望公孙大人不要勉强。” 君悦面色不改,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站的近的梨子看得清楚,他熟悉主子的习惯,她正在思考。 君悦的确在思考。王昭礼这番话,明显是将决定权交到她手中。 这才是一个臣子对于自己的君主应该有的态度。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君主有君主的权利。而不是像公孙柳轩和王德柏一样,在她面前争吵不休,谁吵赢了听谁的,完全不把君主放在眼里。 可是为什么? 王昭礼是王家的人,他其实没必要对她......尊敬。 久等不来主子的回答,赵之岩提醒道:“王爷,您觉得如何?” 君悦嗯了声,沉声道:“只要他公孙博敢来,通过了考问,本王便无异议,相信诸位大人也会无异议。” 这话若是外人听着,也觉得正常。但是大殿上的人听着,总觉得有种奇怪的味道。 只要他公孙博敢来......嘻嘻! 可别忘了,公孙博当初想要睡了这主,结果被这主逮了个正着,被削了头顶,投进大狱,整得那叫一个惨。据说公孙博出狱回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碰男人。 就他那怂样,估摸着是不敢来的。 再者,就算他敢来,君悦也不可能让他通过。 换了谁,都不希望看着恶心的人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 --- 公孙博果然不敢去。 公孙柳轩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去,威逼利诱也不去。他摸着自己头顶上刚长出来的一撮毛,那被削的一幕犹如刚发生在眼前,想想腿都在发抖。 最后公孙柳轩急了,让人绑着用轿子抬着去。谁知道这不争气的儿子竟然爬到高楼上去,说再逼他他就跳楼自杀。公孙柳轩气得直拍大腿,恨铁不成钢。 柳氏心疼儿子,自然对折磨儿子的丈夫没好脸色。“他说不去就不去,咱们公孙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人吗?” 公孙柳轩呵了声,“我告诉你现在,恐怕还真的养不起。咱们家的钱都给盗贼了。” 柳氏哼了声,“我不管。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再不能没有儿子。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公孙柳轩无奈,只能放弃。想着只能在族中选一个顶替上去了。 可是他这人选还没选好,第二天承运殿上时,君悦就已经定好了人选。 “既然他公孙博不敢来,那本王就推荐一人吧!” 公孙柳轩问道:“不知王爷说的是谁?” 君悦道:“这个人或许大家不知道,但应该有印象。便是梅县县官,姚千逊。”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姚千逊,谁啊? 虽然不知道姚千逊是哪路鬼怪,但是梅县大家却是都听说了的。 这主从恒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梅县赈灾,以雷霆之势斩杀了梅县原县官吴中游。之后便是前往宁县调查其兄长之死因,从而牵出了惊世矿山。 姚千逊,是君悦的人。 “王爷,这不妥吧!”王德柏道,“他不过一个出身寒门的县官,怎配站在这大殿上,与诸位大人平起平坐?” 君悦站起身,走下台阶,负手道:“在我眼里,卖草鞋的卖肉的,唱戏的教书的,富有的显贵的,都是一样。只要有才有能力,皆可为官。 出身显贵,只能证明你上辈子会投胎而已。然而决定你未来命运的,只有你自己,包括你的才华你的能力,而不是家族加诸在你身上的光环。 公孙博如果真有才,他可以站在这大殿上,我君悦没有一句异议。可他没有,他光有一个出身显贵的身份,对姜离对朝廷来说一样一无是处。有本事,他像王昭礼一样,通过考试,光明正大的站到这大殿上来。” 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王德柏挺起高傲的胸膛,突然间觉得好自豪。这么看着这少年也挺顺眼的嘛! 瞧,我的儿子多了不起,是靠着真材实料进来的,可不是靠裙带关系。 君悦继续道:“你们不同意本王的决定,那本王再换一个人。梅书亭如何?” 梅书亭啊! 黎家当然举双手赞成。 可是公孙柳轩绝不会同意。“一个戏子,身份还不如寒门。” 梅书亭是黎家的人,而户司是公孙家的地盘。公孙柳轩能让黎家的人进入自己的地盘,那才是怪事。 他忙道:“王爷,臣觉得,您说的这个姚千逊还是不错的人选。据说,他在梅县赈灾中功不可没,就如今梅县的现状来看,可见他能力不凡,政绩上佳。且他入仕已有数年,相较于刚刚进入仕途的梅书亭来说,经验更丰富。臣没有异议。” 殿上王黎两家愤愤的看向公孙柳轩,直骂蠢才。 被君悦带沟里去都不知道。 这殿上都是世族,若同意姚千逊的代副司之职,就为寒门子弟将来进入朝殿撕开一道口子。久而久之,寒门将会替代世族。 公孙柳轩为了不让黎家进入自己的地盘,竟然跟君悦站统一战线,简直愚不可及。 “王爷......”黎磊欲道。 “臣亦觉得此举甚妥。”意外的,王昭礼竟打断了他的话。“户司直系百姓民生,而姚千逊任职县官,更懂得百姓疾苦,知百姓所需。他是副司的不二人选。” 王德柏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君悦很意外,王昭礼竟然选择站在她一边。 为什么? 可此刻也不是想为什么的时候,于是沉声道:“王副司身处吏司,了解各地官员,他同意的人,一定不会有错。严司正,你可有异议?” 吏司司正严曜回道:“臣无异议。” “那就定他吧!将文书下发下去,着梅县县官姚千逊到赋城来,暂代户司副司一职。” 君悦宣布完,转身回座,又道:“既然姚千逊离开梅县,那梅县县官,本王决定让本次科考的第一名贺子林前去任职,诸位可有异议?” 严曜道:“贺子林在吏司的这段时间勤奋好学,资质聪慧,又是本次科考的第一名,臣觉得可行。” 一个县官,众人自然不放在眼里,谁爱做谁做。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章节目录 第462章 人不杀我 “姚千逊啊!” 公孙府中,公孙展坐在院子里,悠闲的看书喝茶,屋内正有下人忙碌这收拾东西。听到手下从王宫传递出来的消息时,狭促一笑。“倒是有点意外。” 关月问道:“公子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了,这赋城的事咱们暂时不插手,由着他们争吧!” 关月脑筋是直的,自然想不明白主子这么做的理由。 正这时,公孙盈来了。 “我来给你送几件衣裳。铜州那边天气比较闷热,好好照顾自己。” 公孙展道:“姐姐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公孙盈笑了笑,虽然知道事实如此,可还是担心。毕竟是惟一一个最亲的亲人了。 “赋城的事你不必担心,婚事我也会帮你准备好,月底你按时回来就行了。” “有劳姐姐了。” --- 议事结束,众人出了王宫。 王德柏和黎家父子都不想跟公孙柳轩站在一起,否则显得自己智商很低。 公孙柳轩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黎家不能将自己的人送进户司而生气。 路上时,王德柏问向儿子:“你为什么同意君悦提拔寒门士子?” 王昭礼理所当然道:“姚千逊有才有能力,为什么不能提拔?”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有一就有二,这一次是姚千逊,下次难保不是个戏子。” “戏子又如何,只要是对姜离有用,都是可以的。” “你......”王德柏气急,“你非要跟我唱反调是不是?” 王昭礼讽笑,“你说是就是。” 王德柏硬拳打在棉花上,有种无力之感。“我知道你跟我唱反调是因为你恨我,你母亲当初......可是她已经死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你跟我唱反调,只会让君悦得逞,有朝一日寒门势力强大,到时就是我们世族没落的时候。” 王昭礼本是斯文淡漠的脸上,在听到母亲时,眸中骤冷。 他还有资格提母亲? 母亲,是被那个女人害死的,而自己的父亲就站在一旁袖手。 他咬牙切齿道:“我乐意。” “你......” 王昭礼不顾他的愤怒,阔步往前走去,上了马飞奔离去。 王德柏气得指着他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道:“你畜生。” 他怎么就养出了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还是阳仁好啊,孝顺,又有共同的爱好。 “老爷,您要去哪里?”赶车的车夫问道。 王德柏边上车边道:“去登仙楼。” 赶车的不敢再问,心里却在琢磨着,这儿子死还没到半年呢,就又开始逛青楼找女人了。前段时间见他不碰一个女人,还以为改性了呢!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 街市上,黎家父子同坐一辆马车,往六司衙门的方向而去。 车上,黎镜云道:“父亲,君悦只怕越来越控制不住了,他已经在对我们世族动手了。” 黎磊寒戾的声音道:“之前以为他不过是个蹦不出我们手掌心的蚂蚱,有点小聪明,但没有实力。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他打从一开始回来,目的就是收权。”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哼,既然他想蹦得高,那我们就让他摔得很惨,再也爬不起来。” 黎镜云想了想,道:“父亲,其实依我的意思,杀了他得了。” 黎磊摇摇头,“皇上可不希望他死了。如今两虎相争,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话是这么说,可是皇上还能活多久?”黎镜云道,“恒阳传回来的消息,皇上已经病重,很久没有上朝了。如果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必定忙于稳固朝中各方势力,哪里还有精力来管我们。您觉得呢?” 黎磊没有说话,摸着唇上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江山改朝换代,姜离这一方小小天地,未尝不需要变变天。 儿子说得没错,利用新帝登基的契机,也改改姜离的朝代,未尝不可。只要改的不是齐国的朝堂,新帝才懒得管。 可是,世族的目的不在于此。 世族,是要做那个控权的人,他们可以自降身份做臣子,也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空壳王。 “流水的江山,铁打的世族。儿啊!争那个没有意义。” --- 六月初的天,渐渐有了夏的热气。阳光渐渐毒辣,游街的女子,都已经娇贵的撑上了纸伞。 城门口,几个身着便装的男子正惺惺告别,都是素日里最要好的同窗。 “此去梅县,还望珍重。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来了。”王昭礼道。 京官外放,无论是做多大的官,哪里比得在王城的好。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可不就是这个道理。留在这里,才能靠近权力的中心,才能有机会。一旦外放,少则几年,有的一辈子也不可能回来了。 贺子林却不见一丝不甘,笑说:“多谢你的吉言。也谢谢你,在殿上为我说话。” 其实,外放也未尝不是机会。 这姜离的风向,其实已经变了,姚千逊就是最好的例子。出去个几年,做出成绩来,等王爷需要像他这样的寒门的时候,就是他回来之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依旧高耸寒厚,巍峨森森。 犹记得那夜他离开太学时老师说过的话:韬光养晦。 何处是韬光养晦的最好之处?自然是在敌人看不到的地方。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他正回头,坚定道。 杨白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备好好酒,静待君归来。” 贺子林抬手施礼,众人也还礼。而后,微胖矮小的少年走向下人牵的马匹,呼喝一声,驾马离去,端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众人看着他走远,也纷纷进城。 --- 王宫应晖堂中,君悦正在和傅先生下棋。 黑白交错间,不见硝声,但见厮杀。 傅先生拇指中指捻着白须,觑了对面少年一样,道:“王爷的棋风,与初回来那时,可是大不相同了。” 君悦落下黑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总是会变的。” “这棋招,谋段不错,但杀伐还是不足。” “整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如果能兵不血刃就达到目的,不是更好吗?” 傅先生只是摇头,并未说话。 君悦不解,“我说错了吗?” 傅先生落下白子,“对错为师无法告诉你,因为为师也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对是错,对错只有等结果出来了才知道。为师还是那句话,下棋,其实是下人心,而人心却是最复杂的东西。” 他喝了口茶,又问:“假如有一天王爷发现自己这招兵不血刃失败了,你会换另一种方式,果断杀伐吗?” 君悦想了想,道:“也许会。” “所以王爷,你奉承的是人不杀我我不杀人的原则。可有的时候,人不杀你,你也得杀人。凡事若都处于被动,你便永远不可能赢。” 君悦细细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惊道:“老师说的,是姚千逊?” 傅先生满意的点头,“王爷提拔寒门,是好计策。为师说过,下棋其实是下人心。对于三世族,为师比你更了解,你觉得三世族又会如何阻止?” 君悦惊得霍的站起,匆匆道:“多谢老师提点,学生先告辞了。” 傅先生没有说话,笑笑点头。 君悦匆匆走出应晖堂,到思源殿时招来房氐,吩咐道:“马上派人,沿途保护好姚千逊,不准他有一丝一毫的受伤。” 房氐应声是,匆忙退去。 君悦有些懊恼,姚千逊是她对付世族的第一支利箭,她怎么忘了这只利箭射的不是藤草编的靶子,而是坚硬的金刚石啊! 章节目录 第463章 还不是时候 赋城出现了伙巨盗,盗了三大世族所有的钱财,惹得三家大怒,发誓要寻回之时,也要把那伙盗贼千刀万剐。首个怀疑的对象,就是刑司大牢里的那伙细作。 可是三家轮流审讯了那伙细作半天,什么大刑都用过了,一无所获。于是,不得不另想他法。 于是,赋城内鸡飞狗跳,每条街每条巷子都有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 查了两天没查到,于是又带着箕箥铲子,打算掘地三尺。 消息四处散去时,赋城内一时间又多出来一批陌生人,都在打听有关那批钱财的下落,打算据为己有。三家的钱财聚在一起,那可以说是一座山呐! 消息传到恒阳的时候,永宁王不以为意,因为事不关己。 信安王只是笑笑,“她的胃口,还真是大。” 齐帝只疑惑:“他们三家的银子,这么好偷?” 芸贵妃伺候着他用药,闻言笑说:“这事臣妾也听说了,应该是这伙盗贼太张狂太聪明了。” “朕只是疑惑,这么多银子,他是怎么搬出城去不引人注意的?” “陛下的意思是,银子还在赋城内?” “不。”齐帝摇头,“三家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出来,银子肯定已经出城了。朕要是找到了这批银子,对咱们齐国来说也是一笔财富。” 芸贵妃聪明的没有接话,这是国事。后宫不得干政。 她道:“陛下,臣妾去小厨房看看,莲子羹应该熬好了。” 齐帝点头,“去吧!” 女人不能太笨,但也不能太聪明,恰到好处才最美最可爱。 芸贵妃走后,内殿只剩下一个帝王和一个年老的太监方达,安静无声。 “咕噜”一声,太清宫书房内的书架转动了一下,从书架后走出一人来,书架在那人出来后又自动的恢复到原位。 方达识趣的退到了门口去把风,那人到齐帝跟前单膝跪地,汇报道:“启禀陛下,信安王府和永宁王府暂时还没有动静。” 齐帝喃喃道:“还没有动静吗?” 是都太能忍,还是对那个位置一点兴趣也没有? “各路兵马可有动静?” 跪着的人道:“西奉和北行两营将领频繁进出岑府。” “又是他。”齐帝冷笑,“还没两个小孩沉得住气。下去吧!继续监视。” 跪着的人应声是,起身又走到书架前,不知摁了什么东西,书架又缓缓转动,人侧身进去后,又恢复到了原位。 正此时,芸贵妃端了莲子羹进来,味道飘香,美人如仙。 --- 朝堂表面上虽然还是井然有序一片平静,然背下里却已经谣言四起。 陛下已经很久没上朝了。 陛下已经很久没露面了。 陛下病得很重。 陛下是不是快不行了? 谁会成为新帝? 信安王府中,连城安静的悠闲的坐在圈椅内看书,不急不慌。 身为幕僚的慕廷珂却是心急如焚。“王爷,都这么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连城头也不抬,翻过一页纸张,道:“为何坐不住?” “岑家那边都已经动了,岑阁老每天都在和各大臣商议。西奉和北行两营羽林军将领近日频繁进出恒阳,咱们若是再不动,可就落于被动了。” 连城清冷的嘴角勾了勾,道:“他们动是他们的事,我们就是不动。” “可是......” “下去吧!”连城抬眸看他,笑道,“我心里有数,还不是时候。” 慕廷珂真是无奈的哎叹了口气,王爷当真是沉得住气。可这气万一沉过了头呢? --- 永宁王府中,也依旧很平静。 连琋一如既往的弹着他的山有木兮,小尤子站在身后都懒得嫌弃了。 莫昀站在一旁汇报着岑府的动静:“西奉营和北行营将领都是岑阁老的人,近日频繁进京出入岑府,朝中各大臣也是走动频繁。后宫有皇后娘娘坐镇,不会让一个宫人逃了去。陛下如果立您为新帝自然万事顺利,如若不是......” 只怕是要硬抢了。 莫昀继续道:“岑阁老的意思是您什么也不用做,由他们来安排就好。若事成,您便是新帝。若失败,也与你毫无关系。” 连琋指尖拨弄着琴弦,六月的玉兰俏丽枝头,衬托了一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琉璃目。 “随便他们。”他淡淡道。 莫昀语噎,什么叫随便他们,这难道不也是你的事吗? --- 六月初十,姚千逊应君悦的要求,回赋城暂代户司副司一职。 承运殿上自然人人不看好,然他却是寒门子弟看齐的标杆。看,总有一天,寒门子弟再不必站在远处瞻仰,而是站在君王面前,共商国是。 散会后,君悦单独留下他,两人一同走在后花园中。 夏天的花园花团锦簇,绿中点红,一步一景,端是赏心悦目。 五静亭中,君悦与他对面而作,中间石桌上有点心有茶。宫人避退,亭中只剩君臣二人。 “上次一别,咱们有一年未见了吧!”君悦率先道。 姚千逊恭敬道:“王爷说的是,快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是慢,发生了这么多事,没想只过去一年而已。” 姚千逊点头,这一年里,的确发生太多事了。 赈灾,矿山,龙江,封世子,袭王位,还有赋城内发生大大小小的他不知道的事。 当年初见时以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牛犊,如今已经是姜离的掌控者,少年已变得沉稳霸气了。 君悦道:“赋城与梅县不同。当初任你做梅县县官时我便说过,那是一件很艰难很凶险的事,而赋城,只会比梅县更凶险,有可能会丢掉性命。你想好了吗?” 姚千逊看着他,没有回答。 君悦也不责怪,生命是自己的,生死该由自己决定。 她道:“你是承运殿上惟一一个寒门,以你的聪明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提拔你不代表我能庇护你,这一路来惊险不小吧!” 姚千逊一怔,“难道那些人是王爷派去的?” 从梅县到赋城,遭遇了几次刺杀,但关键时刻总有人出现救了他。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却没往王爷身上想。 君悦微微点头道:“所以如果你现在拒绝做这个代副司还来得及,我会为你安排其它合适的职位。” 姚千逊起身,撩官袍缓缓跪下,叩了一首,起身时抬手郑重道:“臣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臣何德何能能得王爷看中,给臣以施展抱负的机会,臣铭感于心,今后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你真的想好了吗?” “但凭王爷吩咐。” 君悦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人有的时候真是难以琢磨,明明告诉你了这件事的危险系数很高,你却还要一头扎进去,为的是什么? 名声?家族? 还是所谓的大义?恩情?忠诚?无畏? 章节目录 第464章 酸橘子 姚千逊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君悦收到消息,炼制龟延金丹的老道已经躲开连城的追杀,进入姜离境内。 “动手吧!”她道。 房氐不解,“少主不是说过不插手恒阳之事吗,为什么还要杀了那人?” “以连城的能力,那神棍竟然能逃脱,说明本事的确不小。出了齐国,连城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弱,暴露的机会也越来越大。一旦他做的事暴露于天下,他就会背上弑君杀父的罪名。这罪名会毁了他,让他背一辈子的骂名。” 房氐叹了口气,“属下明白了。” 有些事情,既然见不得光,那就永远不能给它见光的机会。 --- 公孙王黎三家合力,将赋城翻了个底朝天,银子没找到,蚯蚓倒是挖出来不少。随处可见有小孩背着个篓子,拿着条竹签在挖过的地上扎来扎去。养鸡禽的人家可乐了,最近省了不少的粮食呢! 确定银子不在城内,于是三家的重心又放到了城外。 公孙展聪明的卷铺盖悄悄离开,他有预感,赋城接下来肯定会有大事发生,此时最好是把自己择出来。既然银子没找到,便只能暂时从各地的生意中抽调过来,解一时之急。 “关月,之前各地生意让停的事,可以继续了。”他道。 关月不解,“这个时候,会不会不太合适?” 现在一提到银子,就是个敏感词。 公孙展笑笑,道:“他忙着找银子,不会注意的。等他回过劲的时候,我们估计也差不多了。” 关月不再多言,应了声是。 --- 三家忙着找银子,最近除了龙江和矿山的事也没其他什么大事。君悦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宫来走走。 先去了霓裳那一趟。“最近你可以去摇映小榭找当初王家父子的那三个美人聊聊。” “聊什么?”霓裳问道。 “随便,聊什么都行。” 霓裳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她是活在阴影里的人,做的也是见不得光的事。她接近每个人,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不可能是随便。 出了八音胡同,正无聊四处闲逛时,那娃娃脸却找来了。 君悦吃着糖糕斜眼看他,“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是偶遇,要不然我可要投诉你上班时间玩忽职守。” 兰若先嘻嘻跑过来,抢过她手里的糖糕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我雇了个小乞丐,每个月给他五百文钱,让他蹲在王宫门口,一看见你出来就去跟我汇报。” “行啊你,胆子大了,连我都敢监视。” 兰若先咽下糕点,拍拍嘴角的粉末,道:“这赋城里监视你的人多了去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你减少贫困人口的数量。你瞧瞧人家小乞丐,多可怜啊!每天蹲得脚都麻了也不见来生意,还要养家糊口......” “行行行了。”君悦真是佩服他一张嘴,一开就关不上。“说得好像我不答应就是不仁一样。” 兰若先嘻嘻卖萌,“我又不会对你不利,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宫。免得像上次一样,你自个跑出去玩不带上去我。” “我也不能去哪都带着你啊!”她停在一个卖橘子的摊子前,认真的挑拣。 这个时候的橘子还是青的,吃下一瓣,那酸味可真是爽。 兰若先哼了声,“所以我得看着你。”又指着她手里的橘子,“你确定要吃?” 君悦转过身来,手中的橘子一下一下向上抛着,斜眼笑道:“你要是把这个吃了,我可以考虑以后去哪都带着你。” “我才不吃。”某人傲娇的越过她往前走去,他才不吃酸的呢! 反正他有人在大门口那看着,干嘛要遭那份罪。 君悦无奈笑了笑,手拿橘子问向她的护花使者年有为:“你要吃吗?” 年有为很嫌弃的回了两个冷冰的字:“不吃。” 君悦切了声,将橘子放回摊子上。“整天板着个脸,小心讨不到媳妇。”跟上了前面的兰若先。 她一离开,就有人过来要买。 所以说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口味,你不爱吃酸的不代表别人不爱吃。 走着走着,两人再次经过了梨园门口。 上次来是去年除夕,不想那是梅大家的最后一次登台。 今日不是十五,梨园却还是开场。 君悦进去时,台上青衣正回眸顾盼,咿呀嗓音婉转,深情款款,然台下听客却寥寥。 “想不到没了梅老板的梨园,也不过如此光景。”兰若先感叹。 君悦道:“人们花钱,都是花在觉得值得的地方。梅老板登台时门如罗雀,那是因为他的表演值得大家花钱去看。所以说,人有时候真的是凭价而沽,又世俗又现实。” “人活在现实中,又如何能不俗呢!” 身后传来声音。 君悦回头看去,却是一身便装的梅书亭。 “王爷。”梅书亭微微颔首示礼,“您怎会来此?” 君悦道:“无事出宫走走,无意中就走到了这里。梅......大人不是离开梨园了吗?回这可也是怀旧?” “不是。”梅书亭道,“我原先有东西放在园长那,今日特意回来取。” “那还真是巧。” 兰若先在一旁呼啦嘀咕:“巧什么巧,说不定也是派人蹲守了,水性杨花。” 君悦面上维持着笑容,裙子下的脚却微微抬起移动,牙根紧咬猛地一狠踩在了某人的鞋面上。 “嗷!” 一声冲天尖叫震响整个梨园,震得台上的青衣正下的腰差点一个不稳栽了下去。正在倒茶的伙计吓得手一抖,茶洒了一片。堂内寥寥听客被打扰,纷纷转过头来不悦的看着门口的几人。 “谁呀,这么没礼貌。” “乡下来的吗?不懂规矩。” 寥寥抱怨声传来。“咦,那好像是梅老板。” 众人看去,四人中一个身着白衣自信张扬,笑容明媚。一个身着黄衣,正抱着脚痛苦乱跳。一个手拿把剑,冷冰着一张臭脸。而最外面的那个,温文气韵,正是梅老板。 “梅老板。” “梅老板。” 寥寥几人纷纷过来见礼,笑容可掬,言语恭维,尽可能的挤到前面希望能多说上两句话,门口都被堵住了。君悦和兰若先倒被挤往堂内,想出都出不去。 “什么人啊这是,老子还是......”兰若先愤愤不爽。 不爽还没抱怨完,就被君悦打断了:“你脚不疼了?” 说到脚,兰若先更愤。“你还说呢,你属牛的吗,力气那么大。” 君悦一脸疑惑看他,他不应该会说“你神经病啊,踩我干嘛?” 既然不说,是不是代表他喜欢她踩他? 君悦抖了层鸡皮,咦,原来这货有受虐倾向啊! 那边,梅书亭对于每个人的见礼,也都一一回礼,面上和善。这些人,以前哪里会自降身份跟他一个戏子打招呼啊! 正如君悦所说,人都是有价的。你的价值,决定了你在这个社会里属于什么层次,受什么待遇。 “对不起诸位,在下还有朋友,先失陪了。” 梅书亭再次失礼,越过众人走到君悦面前,歉道:“对不起尹公子,让您受惊了。” 君悦笑笑,“无妨。” 尹,是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用的尹月化名,不想他竟也知道。 “快到午膳时间了,梅大人可有空,一起吃午饭?” 梅书亭点头,“在下荣幸。” 章节目录 第465章 门楣太高 四人去的地方,是赋城有名的酒楼,十里食乡。 赋城还有名的一座酒楼是梧桐食坊,是公孙家的产业。但因为最近酒楼底下的金库被盗了,所以闭门歇业。 三人点了菜,等待期间君悦问向对面的梅书亭:“上次殿上一面之后,我再未见过梅大人,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为什么要放弃现在的声名和地位,改行了呢?” 兰若先在一旁闷闷的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面前的筷子,闻言小声嘀咕道:“这还用问吗?” 做官和做戏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梅书亭淡淡一笑,道:“就算名声再大成就再高,到底是个戏子。承蒙王爷宽恩,开办学府,设立科考,对天下学子平等以待不计出身,所以我就想不妨试一试。” “是吗?就没有别的目的了吗?”君悦问得很直白。 梅书亭面色不改,道:“目的自然是有,为锦绣前程,为扬名立万,为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君悦直视他,“那你的门,立于何处?” 梅书亭微微蹙眉,眼里闪过惊讶。平放于膝上的双手紧抓着衣袍,嘴角勾了抹嘲讽的微笑。 君悦得不到他的回答,继续道:“你的门太高,只怕不是我这座小庙能撑起的。况且我又怎能确定,我不会被你的门楣砸死?” 房内有一时的安静,几人都不再说话。 兰若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气势压人,一个不卑不亢。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他撞了君悦一下,“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去过他家啊?” 君悦不理他,紧盯着梅书亭不放。 兰若先讨了个没趣,再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梅书亭,气愤的扔了手里的筷子。“你们俩有毛病啊!有什么话不能清清楚楚的说?” 回答他的,是他的回声,和两人的漠视。 “你们...”兰若先火气蹭蹭蹭的冒上发髻顶,他妈的被忽视的感觉太窝火了。 他蹭的站起身,怒道:“好,你们继续大眼瞪小眼,老子才不陪你们玩呢!哼!” 说完,气哼哼的跑了出去,开门时还故意摔了一下门板,“哐当”摔得可响了。而后,就听到了脚步蹬蹬蹬跑下楼梯的声音。 年有为很尽职的,将门又从外面带上了,守在门口当门神。 “说吧!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为什么?” 房内,君悦先开口道。 梅书亭垂眸一笑,“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王爷信吗?” 君悦蹙眉,疑惑。 抛弃过往从新开始,竟然没有为什么,谁信呢? 耳听他继续道:“王爷刚才说,怕我的门楣砸死你,可其实你不也是做出决定了吗?” 他抬头重新看向她,“王爷能这么问我,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来历,既然知道,当初在殿上,又为何将我留下? 赋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面上平凡,其实卧虎藏龙。 我不知道我走出这一步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只是觉得如果继续呆在原来的位置,必定停滞不前,得不到我想要的。 王爷问我我的目的,无非就是想知道我是否会对姜离不利。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梅书亭也回视她,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夏日的蝉声从窗外飘进来,在寂静的室内徘徊飘荡。 良久,君悦才道:“虽然我不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不得不承认,你的理由打动了我。” 桌下,梅书亭紧攥衣袍的手,缓缓松开。 如果说两人之间并非纯粹的君臣关系,那就互相利用吧!有时候相互利用,也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关系。 “你们说完了吗?” 声音自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娃娃脸领着端菜的小二进来,同进来的还有......黎镜云。 君悦的眉头几不可闻的一蹙。 她觑了对面的梅书亭一眼,好笑的低下头去喝茶。 茶有时候除了附庸风雅解渴的功能外,还能掩饰尴尬。 黎镜云过来见礼:“王爷。” 梅书亭也起身见礼:“少将军。” 君悦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黎镜云请坐。小二将一盘盘菜摆上桌,又一一介绍菜名之后,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房内三人变四人,君悦笑问道:“少将军也在这吃饭?” 黎镜云撩甩了下衣袍,稳稳落座,看向梅书亭,语声不善道:“是,正好路过楼下,看到兰大人才知道原来王爷也在此,所以上来打个招呼,顺便讨顿饭吃。” 君悦哦了声,不再说话。 兰若先却悄悄的凑近她耳边,压低喉咙道:“我怎么觉得他这话里满是火药味啊!” 君悦笑笑,不理他,道:“既然菜都已经上齐,那就开动吧!” 兰若先讨了个没趣,悻悻的坐了回来,拿起筷子闷闷的吃饭。 席上,君悦又问了些黎家负责的龙江近况的问题,以及追查银子的情况,黎镜云也一一回复。一问一答,言语交错间,这顿饭也就很快结束。 --- 饭毕,君悦要回宫,四人便在门口分开了。 兰若先说是要送君悦回宫,所以同行。黎镜云和梅书亭将人送走后,也一同离开。 “君悦为何邀请你来这里?” 路上,黎镜云语气沉沉的问向梅书亭。 梅书亭一脸不解,“路上遇到了,他便邀请我过来。不过是君臣之间相互了解的一次见面而已,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黎镜云背手,尽量压着自己的声音。“只是以后这种情况,你能推就推了吧!”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黎镜云突然的一吼,吓了梅书亭一跳。 黎镜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激动,忙歉道:“对不起,我说话重了些。只是你还是听我的吧!君悦这个人很狡猾,你小心被他利用。” 梅书亭讽刺,“我就一个唱戏的,有什么可利用的。” “可如今你已经不是了。你若想要高官厚禄,我会帮你,你不必委屈自己去讨好他,他就是个小人。” “是嘛!”梅书亭淡笑。 那个人,虽然谈不上胸怀坦荡光明磊落,但也绝不是小人。 --- 这边,君悦和兰若先走一起。 君悦问道:“黎镜云真是在楼下碰到的你?” 兰若先估计是没吃饱,出来之后又在街边买了两张饼,边走边啃,一点当官的形象也不顾。 闻言回道:“是啊!是在楼下遇到的。不过我看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是要来吃饭,倒像是来寻仇的,一脸阴沉,怒气冲冲。也不知道一上午在哪受的气?” 这么看来,黎镜云是派人看着梅书亭了。 还真是上心呐!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兰若先撞了他一下,不悦道。 君悦哦了声,“你刚说什么?” 兰若先举着手中的饼到她面前,道:“这饼真的好吃,你真不要?” 君悦摇头,“不要。本公子也是注重形象的人。” “切,也不知道当初被狗追着上树的是谁。” “嘿!”君悦环臂瞪他,“陈芝麻的事你也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兰若先咬了一口大饼,朝她得意的挑挑眉。“有意思。你那怂样,只有我看到。哈哈...” “找打。”君悦抬手,就要往他后脑勺扇过去。 兰若先反应快,话刚说完就跑开了,君悦这一扇自然落空。看着逃出魔掌而洋洋得意的娃娃脸,阳光下少年像朵盛开的向日葵,生机勃勃,活泼耀眼。 但愿这一朵向日葵,永开不败。 章节目录 第466章 这个不动 继公孙家负责的中段龙江出现河堤冲毁一事几日后,黎家负责的上段到西林县时也出现了民暴。 原因是中段河堤冲毁一事爆出后,上段的民工这才知道中段的民工一个月工钱是一两银子,而他们一个月才七百文。 君悦把姜离境内的龙江分为三段,每家各负责一段,给与绝对的主事权。所经手的人、事、物一律不插手,当然也包括他们给民工的工钱。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而上段的民工只得七百文,于是他们不干了。 也不知道是谁鼓动的,反正不加工钱就不干了。 黎家在那边的管事采用的是和公孙家一样的镇压手段,利用县衙和官兵的力量打压民工,谁带头抓谁进大牢。 西林县可没有一个像铜州一样的好师爷,为他们请命为他们上折子替他们请万民书。于是民工们只能被迫的带上脚链,每天像狗一样的干活,有的甚至是带伤上工。 原本消息封锁得很好,但不知他们的家人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子被打的打,被欺的欺,于是纷纷闹到西林县去,人数之多上万。 这么多人,不可能一个个打过去或者杀了,于是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很快的传到了赋城。 黎磊很聪明的,在君悦发怒之前率先到思源殿里,扛起了所有责任。 “此事臣会处理好,保证在五日内平息事件,不耽误龙江的进程。” 君悦道:“如此最好。老将军是带兵之人,应该知道人多容易出事,这种事在所难免。百姓们发动暴乱固然有错,可他们所想要的也不过是眼前可见的利益而已。 三百文钱对你们来说也许只是打发一个小乞丐的钱,但对他们来说,那是血汗挣来的财产,他们争取自己的利益没有错,就像你们也在争破头抢夺利益一样。所以烦请老将军大人海量,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 黎磊微微躬身,垂下的凛凛双眸中隐忍着鄙视。一个小奶娃,也敢给他说教。 “还有。” 头顶传来小奶娃的声音:“希望你们能够严格按照工程图纸来完成任务,毕竟如果做的东西太次,一两年后你们还得自己掏钱修理。现在有矿山的银子,你们不用出一分一厘。老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黎磊再次道:“是,臣明白。” 只要有那条契约在,君悦就能拿它一直压着黎家。 黎家如果好好修龙江,那它以后发生事故的概率就会减小,相应的花在修理上的费用也就小。如果现在不好好修,以后三年五年的修一次,那花费的费用只会更多。 --- 黎磊一脸阴沉的回到府邸。 黎镜云进入厅堂时,便看到父亲沉着一张脸,带着沙场上驰骋的杀气。 他很少见到父亲这样的神情,一旦他出现这样的神情,就表示他很生气。 “西林县那边我会马上派人过去,虽然那边办事不力,但父亲也不必动怒。”黎镜云劝道。 黎磊哼了声,冷厉道:“那点事,还不值得我生气。” “那父亲是在气什么?” “君悦这黄毛小子,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想到刚才思源殿里,君悦那番耀武扬威的警告,他的胸口就胀气。他君家的国土,还是黎家来保护的呢,他凭什么敢教训他? 黎镜云道:“我当初就说过,杀了他了事,偏父亲认为不妥,现在可不就得受气了。” 他也不满君悦,经常将他当成畜生一样使唤来使唤去,不是保护人就是搜查人,还不清楚个中原委,就像个傻子一样。 黎磊紧握拳头,砸了下桌面,咒骂了声妈的。 “等矿山和龙江的事了,再慢慢收拾他。拔去他的爪牙,断了他的筋骨,让他像个残废一样永远呆在他的王宫里做王。” “现在做不也是一样的吗?”黎镜云不解。 “现在咱们没时间和精力。对了,银子的事找得怎么样了?” 黎镜云摇头,“我们都快把城外翻遍了,还是没有。这么大笔银子,到底能藏在哪,又有谁有那本事偷走?” 黎磊不信,“一点踪迹也没有?” “据吕济生说,事情恐怕已经发生了大半年了,要查起来不容易。” 黎磊又猛砸了次桌面,脸上阴沉更加强了几个度。威凛道:“简直找死。” 在姜离的地界上,还没有谁敢惹他们。 黎镜云又道:“父亲,如今库里没钱,咱们的那些私兵却要维持正常生活,马匹、物料、一日三餐都是很大的开销。您看咱们是不是得从各地商铺那里先将银子调过来,解燃眉之急?” 黎磊道:“找你来就是为这事。西林县那里,我打算派你去。” “我?”黎镜云指着自己,很是惊讶。 一个民事暴乱,用不到他亲自出马吧! 黎磊解释道:“派你去,解决民乱只是明面上的任务而已,实则就是暗地里秘密调银。咱们黎家掌兵权又有私兵,军心稳定最是重要。如果让那些士兵知道我们出现财务危机,无法继续供养他们,只怕军心会乱。” 黎镜云点点头,事情的确会如此严重。 “我听父亲的安排,此行由我去。” --- 黎镜云当天决定,当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临走前,他还是去见了梅书亭一面,大抵就是交代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就是离那个君悦远点。 梅书亭哭笑不得。 思源殿内,君悦看着摊在面前的名单,右手手指有规律的敲着。 她在等。 殿内静谧,熏香缭绕。 未时,房氐进来,禀报说黎镜云已经出城时,她笑了笑。 抬手取过搁在朱砂瓷碟边上的毛笔蘸了蘸,而后在黎镜云的名字上,画了两笔。一个红色的“X”。 朱砂笔重新搁下后,她收回手,指尖落在了王昭礼三个字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王爷,王家那边是否可以开始了?”房氐问道。 君悦没有回答,再犹豫了一分钟,沉声道:“这个,不动。” “不动,为何?”房氐不解。 君悦忆起上次在承运殿上王昭礼的一言一行,他那时候是站在她一边的吧! 此人有才,有背景。如果他真的能和她站一条战线,那么她在世家中总算有了一层助力。 可是,如果她想错了呢? “赌一把吧!” 赌他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不一样,赌他会站在她一边。 房氐道:“其实,这个动不动也没大多关系。” “嗯?”君悦抬头看他,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房氐道:“王昭礼归来,焦氏必定着急。王家一番内乱,只怕无可避免。” “是嘛!” 乱吧!公孙家要乱了,王家要乱了,赋城要乱了。 章节目录 第467章 状告 “杀了啊!” 深夜的书房中,灯火摇曳,将室内背光的物体斜照出灰色的暗影投射地面。光线透过屋顶瓦片的缝隙,微弱的在黑夜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连城手持书卷盯着面前灯架上的烛火,清冷的神情上难得的有笑意。 付招道:“姜离王倒真是厉害,人一进姜离,还没过头天就被杀了。要不是王爷说是他,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利用我们。” 连城笑了笑,“这点算什么,她的本事还大着呢!” “呃?”付招不解。 连城也不解释,道:“这个你不用管,盯紧了西奉军和北行军。另外房定坤那里,派人盯紧了。” “是。”付招领命,躬身退下。 只剩主人的书房中再次恢复了安静,连城的视线从灯架上收了回来,心里暖暖的,笑意直达眼底。 她到底是在意他的,不然不会帮他收拾残局。 --- 赋城。 三世家将城里城外都翻了个遍之后,依然还是找不到银子,纳闷了。 这三家堆起来就跟座山似的银子,到底是能藏在什么地方才能不被发现? 公孙展和黎镜云相继离开后,六月初十这日,府台这里接到了桩了不得的状告。 状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三十多岁,要告的是花船摇映小榭的崔老鸨。说崔老鸨拐卖妇女,逼良为娼。 这可了不得,摇映小榭可是赋城内数一数二的青楼,又是公孙家的产业。哪个不长脑也不长眼的,敢告他们? 公孙柳轩听闻后,立即跑到府台那,斥骂那对夫妇,说他们妖言惑众、诬告陷害。并将其各打二十大板,着府台扔进了大牢内。 这事随着那对夫妇被投入大牢,原本也就这么结束。 但府台内不知哪个长舌的衙差,在街边吃饭时,跟同事聊天时就聊到了那事去,于是就被也正好在那吃饭的兰若先听了去。 兰若先听到了这么大个新鲜事,怎么可能一个人兜得住,于是跑进宫去与好朋友分享。 于是君悦就这么知道了。 于是君悦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公孙家呢,这回正好送了个现成的。 于是承运殿上,君悦便提及了此事。 公孙柳轩一口否认,“王爷,绝无此事。” “是吗?可是昨天本王让人去府台那里将人带来问了问,的确有这么回事啊!”君悦一脸无辜的道。 公孙柳轩怔了下,而后道:“臣的意思是,那对夫妇说的不是真的,是诬告。依律,当斩首,以儆效尤。” 王德柏讽刺道:“这事情还没搞清楚就杀人,公司副司,你莫非是想杀人灭口?” 公孙柳轩和王德柏这两个死仇,对方一有点苗头那都是揪着不放的主。公孙柳轩这回可别想这么轻易糊弄过去。 君悦便坐在上面,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殿上又开始进入了争吵模式。 “什么杀人灭口,分别就是刁民攀咬。我公孙家正正经经做生意,用得着拐卖妇女这种行径吗?” “谁知道啊!你的青楼可都是赋城里最有名的,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绝色,我就不信她们都是自愿的。” “哼,她们是不是自愿的,你王大人不是最清楚吗?只怕都一个个试过了吧!” 王德柏沉了脸,哼道:“公孙柳轩,现在是在说案子的事,你别转移话题去。你若不是心虚,为何纡尊降贵跑到府台去,命令府台将人打了二十大板。还有公孙柳轩,什么时候府台成了你的专属衙门,听你号令,说打人就打人,说下狱就下狱?” 这话公孙柳轩可不敢承认。“王德柏你放屁,打人下狱那是府台的决定,关我什么事?” “就算是府台的决定,那也应该是将事情审理清楚后再做决定。何以连查都不查就下定论,他这是犯了渎职之罪。” “那关我什么事,你冲我吼几个意思?” ...... 君悦坐在上首,挠了挠自己的小额头。 哎,几乎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如今是烦腻了,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赶出去啊? “噼嘶噼嘶。”她朝前面的梨子出声。 梨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正看到主子朝他招了招手。 他提着拂尘上前去,以为她是要问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却不想她说的却是:“从明天起,你在这座上放盘水果,我边看他们吵边吃。” 他嘴角抽了抽,正色道:“王爷,历来可没有主子在殿上当着臣子面吃东西的。” “所以我要开先例啊!” 梨子再道:“依老奴看,您这先例就别开了吧!这王室也是讲究声誉的。” 君悦蹙眉,“这也不影响声誉啊!” 梨子直起身,一副不可能的表情。眼睛指着殿下道:“王爷,该您说话了。” “讨厌。”君悦努了努嘴。 梨子宠溺一笑,退后又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面争吵到哪了谁赢了君悦不知道,反正这也不是她关心的事。 她道:“两位吵了这么久,想必听的人也云里雾里。不如把那对夫妇叫来,咱们听个来龙去脉如何?” 赵之岩附和:“臣正有此意。” “那,把人带上来吧!” 人已经准备好,就候在偏殿,听到传唤后低弯着腰一截一拐相互扶持进来。 这是一对普通的夫妇,打扮朴素,肌肤因为常年干活暴晒,暗黄粗糙。再加上被打了一顿,形容憔悴,走路蹒跚。 到殿前台阶时跪下,夫妇俩同时喊道:“草民民妇见过王爷,王爷,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噗......” 殿上有人忍不住的喷笑出来。 果然是乡野村夫,这万岁也是能随便叫的。 “大胆。”公孙柳轩吓道,“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呼万岁,你这是陷王爷于不忠不义。此等恶民,当诛九族。” 夫妇两人吓了一跳,忙急慌的磕头讨罪:“草民知罪民妇知罪,王爷恕罪。” “行了。”黎磊打断道。 转头向公孙柳轩,“不过是一个无知村民,没见过世面不懂礼数而已,至于打打杀杀诛人家九族吗?” 王德柏接话,“就是啊!再说咱王爷可没有诛九族的权力。要不然公孙副司,你上恒阳让皇上下令去?” “你......” “诸位大人不要再吵了。”赵之岩制止道,“依我看,也就是无知山民的口误而已。陛下仁慈爱民,定不会计较这些。咱们还是来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再吵下去,连午饭都吃不上了。 赵之岩是皇上亲派下来的官员,连他都这么说了,别人还能说什么。各自哼着鼻孔甩袖脸别向一边。 赵之岩对地上跪着的夫妇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妇两人,妻子看了丈夫一眼,坚定的点点头。丈夫于是便开口道:“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章节目录 第468章 认亲 “三年前,我女儿十四岁。那年他哥哥生了场大病,大夫说治好的话可能要十两银子。我们家以种田为生,一年到头都挣不到一两银子,又如何能凑到这么多钱。我女儿懂事,每天起早贪黑的绣帕子,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微薄的收入。 那天,是个大晴天。” 丈夫说着,神情呆滞,仿佛是回到了父女分别的那日。 “阿爹,我走了。”穿着翠花衣裳的小女孩站在家门口,朝家中的父亲喊道。 正在里屋熬药的男人应了声,“好,记住阿爹的话,不管卖完没卖完,日落之前都要回来。” “知道了阿爹。” 小女孩边应着边往院外走去,乌黑的头发在日光下散发着靓丽的光泽,编织的两条小辫垂于两肩侧,发尾处扎着两条红绳,天真烂漫,花样年华。 “可是那天,我的小翠并没有回来。”丈夫继续道,“我们夫妇两人找了很久。一开始以为是回来的路上摔哪去了,于是沿着路到处找,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人。 后来又进城找,找了大半个月也找不到。无奈下,我们只好到府台报案,可府台并不受理,还污蔑我女儿说她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说到此处时,更是悲上心头,呜咽出声来。 他妻子也是低垂着头,颤抖着肩膀压抑着抽噎。 “后来呢?”君悦问道。 男人吸了下鼻子,继续道:“前阵子我们村有个小伙进城,去逛了趟叫什么小妾的青楼,回去之后便跟我说他好像看到了小翠。我当时都吓蒙了,以为是他在胡说,可后来他带我到那什么小妾的地方一看,果然见到了我的小翠。” 男人再也压抑不住的,掩面哭出声来。 他妻子似乎比他平静一些,于是接了丈夫的话道:“我和当家的站在那座楼下,看到我女儿就站在楼上,不断的朝下面的人招手。我们喊她,可她一见到我们就像见到了鬼一样,躲了进去,再也没出来。 我们要进楼去,又被门口的人拦下。无奈只好再去府台,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可谁知道,我们还没能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就招了打,被投进了大牢。” 话至此处,众人也就听明白了。 公孙柳轩切了声,不屑道:“你以为随便编个故事,大家都会信吗?你说那是你女儿,有什么证据?” 跪着的妇人哭道:“那是我的小翠,我从小养到大的小翠,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哼,一派胡言。她既然是你女儿,为何见了你们却不与你们相认?” “这......” 他们也不清楚,那天他们见到女儿,穿着漂亮的衣裳,梳着漂亮的发髻,带着艳丽的头花,化着好看的妆。她站在楼上,迎着阳光,就像仙女一样。 当家的激动的在楼下喊:“小翠,小翠。” 可女儿一见到他们,就像兔子受到了惊吓似的躲进了楼内,任他们怎么喊都再也没出来。 殿内众人其实谁不明白,进了那样的地方,没了清誉,哪还有脸见自己的父母。 王德柏道:“王爷,真相如何,把当事人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君悦点头,“王副司说得有理。” “王爷。”公孙柳轩抢道,“摇映小榭毕竟是臣的产业,由臣派人去把人叫来吧!” 君悦嘴角一勾,深邃的双眸忽闪,笑道:“这就不必了。各位进宫的时候,本王已经派人去请了。” 什么? 公孙柳轩一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君悦这种行为,很熟悉。 她每次要搞事的时候,都是这样,雷厉风行,出其不意。 上首传来声音:“为了避免吓到人家女孩子,所以本王希望各位暂避。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闻不问,只是劳烦诸位站到屏风后而已。” 说完,抬手示意,梨子躬身进入后殿。 不一会,他领了几个小太监出来,抬着屏风放在殿中间,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只留一条通道从殿门一直到王座。 “宣小翠。” 声音自王座,一个接一个的传出去,待到殿门口的声音落时,便看到一个年约二八的少女,娉婷玉立的走进来。 殿前夫妇二人回头,急切的看向门口。 女子年纪轻轻,肌肤白嫩。身上衣裳虽不华丽但鲜艳,举手投足间虽略见紧张,但不失妖娆。 “小翠。” 人才刚走进来几步,前面的夫妻看清了她的样貌,已是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 正进来的小翠在看到前面的中年夫妇时,脚步明显的一僵,脸色也跟着煞白。 “小翠,你上前来。”君悦道。 女子这才继续迈步,到与夫妇二人平行位置时,隔着他们几步远跪下,叩头行礼。“贱妇瑶瑶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相较于喊着万岁的夫妇,女子显然受过礼数教化,一言一行很是得体。 还未等君悦喊起身,女子旁边的妇人已经急道:“小翠,你你什么时候改名字了?你不叫瑶瑶,你是为娘的小翠啊!” 女子起身,朝他们微微颔首道:“瑶瑶出身青楼,自幼孤儿,无父无母,两位想必是认错人了。” 屏风后的公孙柳轩一喜。 瞧,他没说错吧,就是那对刁民一派胡言。人正准备冲出来时,被黎磊横来的一臂给拦下。 君悦也不逼着女子承认她的父母,只是问道:“瑶瑶,你可知道我朝法律,身为儿女不孝父母,会是什么罪?” 女子低垂眸,缴着自己的裙子,声音颤抖道:“贱妇不...不知。” “轻则,脱衣游街示众;重则砍去手脚,扔进大山中喂食野兽,视为禽兽不如。” 地上三人面色惨白,女子跌坐在地。 屏风后众人疑惑,齐国什么时候有条这样的律法了? 夫妇二人急喊道:“王爷,不要砍她手脚,她是无辜的啊!她是个好孩子啊!” “哼,好孩子,哪门的好孩子连父母都不认,简直禽兽不如。来人,拖下去,把她手脚给我砍了。” 殿内进来两个穿甲带械的仪卫,拖着女子就要走。 那边夫妇两人忙过来拉着女儿的手脚,哭喊道:“你不能带她走,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君悦面无表情。 仪卫的力气很大,夫妇二人拖着女儿,他们拖着女子,连带着那两人也托向前。三人就这样,被人拖着在地板上滑行,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女子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两人,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男人看起来更老了,妇人比印象中的更瘦了。但这轮廓这声音,还是原来的父母。可小翠,已经不是小翠了。 “我们不认了,她不是我女儿。” “求你了,放过她吧!” “她不是啊!呜呜,不是啊!” 夫妇两人哭喊道,撕心裂肺,绝望悲痛。 君悦冷声道:“你们一会说认,一会说不认,耍我是吧!” 夫妇二人边拖着女儿边哭道:“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求你放过我们吧!放过她吧!我们不认了。” 屏风后的人看不清对面的情景,但听着这悲恸绝望的哭喊声,甚是动容。 君悦大手一挥,“全拉出去,砍了。” 又有几穿甲带械的仪卫进来,拉开三人的牵扯,分别架出去。 到此时,呆怔的女子才有了反应。 她奋力挣脱仪卫的禁锢,豁出去的喊道:“我认,我认,他们是我爹娘,求王爷放过他们吧!” 说着人就跪了下去,额头砸向地面“咚咚”震耳欲聋,边磕边苦求道:“王爷,求您了,放过他们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额头红肿,血珠浸出。 身后夫妇看着女儿如此,心疼不已,掩面痛哭。 任谁能想到,失踪三年的女儿,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局面。 君悦叹了口气,挥手让殿内的仪卫退了出去。 “别磕了。” 章节目录 第469章 没种 “别磕了。” 地上正磕头的女子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者磕头声太大,总之君悦的话她没有听到,仍一下一下的重重磕着,嘴里说着“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君悦无奈,吩咐梨子亲自下去。 梨子走下台阶,弯腰扶着女子的臂膀,道:“王爷说不用磕了。” 女子这才有了反应,看向梨子。 梨子又重复了一遍:“王爷说不用磕了。”递过去条帕子,“把眼泪擦一下,王爷要问话。” 女子忙道谢,接过帕子后又朝君悦一磕头。“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因为磕头的缘故,她形容已不像刚进殿时的齐整光亮。发髻歪斜,耳边散发垂落,髻上的头花也掉了。额头中间磕破了皮,血肉模糊。脸上因为哭泣,花了妆容,黑色的眉屑白色的粉红色口脂搅拧一脸。 君悦道:“我还没说不杀你们,除非接下来你说的话,让我觉得有价值。” “是,王爷尽管问,贱妇定会知无不言。”女子又叩一头。 “那就先说说吧!你是谁?” 殿内众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皆竖耳静听。 这赋城从来就不缺秘密,而人都有喜欢听秘密的习惯。 “贱妇名叫瑶瑶,是摇映小榭的女妓。原名杨小翠,是东平县上平镇杨家村人士。”她指着身后两人道,“这是家父杨铁和家母杨张氏。” 后面跪着的两夫妇各自转头看向对方,眼中有欣喜。妇人哽咽道:“我就说,她就是小翠。” “安静。”梨子制止道。 夫妇两人忙害怕的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君悦问道:“既然你承认他们是你父母,那为何他们去找你时你又不见?刚才,你又为何不认?” “贱妇如今这样的人,哪里还有脸见自己的父母。”女子已停止哭泣。大概是经历多了世态炎凉,语气中满是悲哀,眼神中尽是绝望。 身后妇人听到此,控制不住的转头靠在男人的肩上,捂着嘴巴压抑着哭声。 君悦道:“你父母说你是三年前进城卖绣品,之后就再也没回去,如今你又出现在青楼里。此处只有你我几人,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是。”女子微微颔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那年贱妇十四岁。” 十四岁的女孩子,在乡下都已经准备自己的嫁妆了。 她也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每天做着嫁衣。她手很巧,做得一手好刺绣,村里的女孩子都羡慕她。她也满心欢喜,想着等明年满十五就可以嫁去邻村的未来丈夫。她跟那个男孩认识,两情相悦,未来的幸福遥遥可见。 可天有不测风云,家里突然出了变故。 唯一的哥哥病重,买药治病,需要一笔钱,足有十两之多。 家里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到这么多银子。她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于是每天不停的刺绣,绣出来东西后便拿到集市上去卖。 她的刺绣做得很好,受大家的喜爱。每次出门,她都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因为东西能很早的就卖完。 那天,和以往一样,她卖完了刺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却有个穿着富贵的女人走过来,停在了她摊前,笑意盈盈看着和蔼可亲。 她以为是来买刺绣的,于是不好意思道:“今天的卖完了,大婶若是想买,三日后再来。” 大婶摇摇头,笑说:“不是我要买你刺绣,是我家姑娘要买。她看了你的刺绣,很是喜欢,说绣得很漂亮。” 自己的作品被夸,她很高兴,又害羞腼腆道:“可今天的已经卖完了。” “没关系。我家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不便出门,因而她差我来请你。请跟我走一趟府中,我家姑娘有几套绣样,让你帮她绣。” “这...”她犹豫。这种情况,以前没出现过。 大婶却笑了笑,掏出一块银子递给她。“我家姑娘怕你不相信,所以先让我带来了定金。等绣完之后,会付全额,可是订金的三倍呢!” 她看着大婶手中的那块银子,应该有二两之多,如果付了三倍的全款,那哥哥的药费就可以凑齐了。 她心动了,可心里还是有疑惑:“那你为什么不把绣样带来呢?” 大婶笑道:“我家姑娘想请你去,顺便讨论一下看看哪里需要修改的。毕竟这个,你比较在行。” “这样啊!”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可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我得回家。” “哎,不远,就一段路,不到半刻钟就到了。”大婶道。 不到半刻钟,那也不远。 大婶见她犹豫,于是又道:“我家姑娘要得急,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去找别家了。”说着,当真转身就要走。 “哎!”她急了,那可是哥哥的药费啊!她不能错过这单生意。“好吧,我跟你走一趟。” 大婶笑容灿烂,忙帮她收拾东西拉着她的手就走。还说不要担心,她家姑娘很好说话尔尔,她忐忑的心也就渐渐的定了下来。 两人到了一处宅院。 那宅院虽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装饰得很漂亮,堂上挂着山水的画,桌椅涂了鲜亮的漆。相比乡下的土瓦房,这的确算是大户人家。 院子很安静,没什么人。那大婶让她在大堂等候,自己则进入了内院,说是去请她家姑娘。 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翠花衣裳,到底是没敢往那涂着光亮油漆的椅子上坐下去。 不一会,大婶又出来了,端了杯茶。“我家姑娘正在收拾,一会就过来了。你卖了一天东西,渴了吧!喝杯茶,咱们边聊边等。” 那茶杯的边缘瞄着花样,蓝色的,看起来很漂亮。想着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很是讲究,不像乡下吃饭喝水用的都是碗。她不敢接,怕摔着了赔不起。 大婶却已经将茶杯塞到她手里,巧笑道:“没关系,喝吧!你要不喝,是不是嫌弃大婶的手艺不好?” “不敢。”她不好意思的放下篮子,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喝了两口。 茶很香,她说不出味道,只是觉得好喝,是她喝过的最好的。 那大婶接回茶杯,便邀着她坐下,跟她聊起天来。说她自己的过往,说她如何来到这大户人家的,是这家人如何如何的好...... 她很少说话,多数时候还是听着。只是越听越困,越困视线越模糊,越模糊感觉越无力。这无力感达到极限的时候,人便睡了过去。 女子无力的回忆着,将众人的思绪带进了那个被拐卖的场景中。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摇映小榭了。” 君悦叹了口气,十四岁的少女,放在现代都还可能被骗被卖,何况是在思想意识落后的古代农村。 这种电视剧里的桥段老套而又俗气,可其中悲苦,也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真切体会。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无法感同身受的。 “后来,我也逃过,不是被楼里的其它姐妹出卖,就是被护院们追回来。被追回来的下场很惨,被鞭打,被拔去指甲,剪去头发......” 殿上一片沉静,女子的声音就像久不见阳光的老者,暗哑,晦涩。 即便在座的大多都是男人,听到这样的形容也是不寒而栗。 刑司里对待犯人,大抵也是如此吧! “贱人,胡说八道,简直该杀。” 突兀的暴怒声自屏风之后传来,紧接着屏风被人一踹,轰倒在地。 公孙柳轩怒气冲冲的冲过来,抬手就要扇上面前的女子。 君悦眼疾手快,起身抓过梨子手里的拂尘就砸了过去,正好打在了公孙柳轩扬起的手腕上。公孙柳轩疼得“啊”惨叫了一声,捂着隐隐发麻的手臂弯腰喘气。 “打女人的男人,没种。” 章节目录 第470章 拐卖 “打女人的男人,没种。” 殿上传来清丽的声音。 众人纷纷绕过屏风走出来,地上女子吓了一跳,忙退回到自己父母身边,紧抱着自己的父母,眼中戒备。 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也不在啊啊惨叫的公孙柳轩身上,而是落在王座前一身黑衣王袍负手而立的少年身上。少年身资飒爽,肆意张扬,一双深邃的黑眸凛凛威严,透着寒气。 打女人的男人,没种。 没、种。 呵,公孙柳轩最近经常挨这少年的骂,这次恐怕是被骂得最狠的一次了吧! 仔细想想,他骂得也不无道理。女人本来就弱不禁风,男人孔武有力还要打女人,可不就是没种。有种,你打人家黎磊试试啊! 王德柏阴笑道:“公孙柳轩,你急个什么劲,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牙尖嘴利。”公孙柳轩指着女子吼道,“说,谁致使你来的。你若是在这胡说八道,小心你小命,别忘了你还有个病哥哥。” 女子全身一震,眼神害怕。 王德柏沉声道:“公孙柳轩,你不用恐吓人家。”又对女子道,“小翠,今日你有什么冤屈统统都可以说出来,由我们几位大人为你做主。还有王爷,他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小翠微抬头,看着殿上的众人,又看向上首的少年,还是害怕的不敢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父母不放。 君悦投给吕济生一个眼神,吕济生会意。 这件事情,刑司介入比较合理。 吕济生转身对小翠道:“我问你,你说你是被拐卖进摇映小榭的,可有什么证据?” 小翠不敢说,她母亲却是劝道:“说出来吧!为娘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的混蛋害的我女儿?” 小翠仍是哭着摇头,“娘,你不知道,我如果说了,会死的。” “你如果不说,就是知情不报,一样有罪,一样要死。”王德柏警告道。 小翠怔了怔,绝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坚定。 左右都是死,那就拼一把吧!至少在临死之前也做一件有价值的事。 她擦掉眼泪后沉沉道:“我不知道那个大婶是谁,但我记得她把我带去的地方,是怀柳巷从东过去的第五间院子。” 君悦立即唤来年有为,命令道:“马上带一队仪卫,前往上古镇怀柳巷。” “是。”年有为领命,阔步退了出去。 地上小翠继续道:“还有,摇映小榭里的姑娘,大多都是被拐卖来的。楼里的姑娘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二岁。一旦超过这个岁数,就会低价卖到别的青楼去。如果是反抗或者病死,就直接在她们身上绑上沙袋,沉入河底溺死。” 殿上众人脸色阴沉。简直悚人听闻啊! 夜晚的鄞河灯火璀璨歌舞升平,可谁能想到这生平的底下竟是累累白骨。 赋城,每一寸土地都是秘密啊! “你胡说八道。”公孙柳轩气急道,“我公孙家正正经经做生意,怎么可能做这种龌龊的勾当。说,谁派你来的?” 黎磊冷笑道:“是不是胡说八道,把全部人都找来对质一下不就都知道了。” “哼,对质就对质,我还怕你不成。来人...” “不必了。”君悦打断道,“人我已经都叫来了。” 什么?众人一怔。 合着今天这出戏都是早准备好了的呀! 进来的包括崔老鸨在内的二十几人,衣香鬓影身姿婀娜,各有各的千秋,其中还包括三个大眼睛勾鼻梁的三个西域女子。摇映小榭作为赋城青楼的头把交椅,自然有着它绝对的优势。 小翠说得没错,都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年纪。 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吕济生将小翠所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摇映小榭的老鸨崔妈妈自然不承认。“都是胡说八道,我们楼里的姑娘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做的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怎么可能丧尽天良的拐卖妇女杀人灭口。定是那小贱人收了谁的好处,到这来胡说八道。” 君悦问向其他的姑娘,“你们也都是自愿卖身进楼的?” 一众女子纷纷点头低头,杂乱的说着“是是是,我们是自愿的。” 君悦笑了笑,把之前恐吓杨家的话又说了一遍:“本朝律法规定,说谎者是要被拔去舌头的,你们可都想好了再回答。” 中女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君悦对上小翠,“没有人为你作证,最多只能说你被拐卖的事实,不能证明你在摇映小榭经历的一切。” “不可能。”小翠急道。 她抓着一个姐妹的衣袖,道:“你忘了吗,你刚来的时候逃过,被拔了指甲的。还有安可...” 她抓着另一个,“你姐姐被扔进河里了你忘了吗?还有你...” “够了。”公孙柳轩吓道,“没有就是没有,不必在这浪费大家的时间。” 众人略显失望,还以为能看公孙家的笑话呢! “不。”小翠喊道,“我还有证据。” 吕济生忙道:“快说来。” 小翠发了狠的,抬手指着公孙柳轩道:“她们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你给她们吃了毒药。你用毒药控制我们,然后又用解药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乱说话,就会毒发而亡。” 仿佛是一道霹雳,将殿内众人劈得有点僵硬。 堂堂世家,竟然用毒药控制青楼女子,这消息可真是劲爆啊! 就连公孙柳轩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你简直胡乱攀咬。” “我没有。”小翠已经做好跟他撕破脸的准备,哪里还顾忌什么。“你给我们每个人都下了毒,那些你送到各府去的姑娘,如果谁有背叛之心,就会毒发而亡。大家为了保命,只能任由你摆布。” 这消息更劲爆。 殿内众人,今日可真是饱了耳福。 这赋城,经过摇映小榭送去给各府的美人不计其数。就连王爷,身边也有个霓裳。如果小翠说的是真的,那岂不就是说公孙柳轩一直在他们身边安插眼线。 君悦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意外啊! “你放......” “公孙柳轩。”王德柏出声喝止,“你最好别告诉我这是真的。” 又指着其中三人道:“你们最好给我说清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指的,正是当初公孙展送给他的三个大眼睛勾鼻梁的三个西域美人,后来被焦氏端了窝又送回摇映小榭去。 那三人瑟瑟缩缩,不敢正面直视。 王德柏吼道:“说,如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那三人很是害怕,害怕王德柏,也害怕自己体内的毒。可是想起每每和霓裳聊天的情景,见她轻松自在满脸幸福,不由羡慕,她可真是幸运。 霓裳曾说:“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即便一时处于困境,也不要气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为自己搏一把。败了,不过一死。胜了,便是光明。” 霓裳抓住了机会,是当今的王爷。 那么现在,王爷在上,也是她们的机会吗? 三人垂下的脸上视线交汇了一秒,一致的在心里做了决定。为自己搏一把吧! 其中一人点头,道:“是。”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公孙柳轩。”王德柏暴怒大吼,人冲过去就要打。 章节目录 第471章 软禁 “公孙柳轩。”王德柏暴怒大吼,人冲过去就要打。 任谁知道自己身边的女人竟然是别人派去的眼线,都会坐不住的吧! 赋城中,哦不,是姜离内,公孙家送出去的女子可不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哎哟那可热闹了。 “这不可能,”公孙柳轩不信道,“你们都在胡说八道。” 刚才说话的西域美人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他们让我们打探王大人的举动。去年的斗鸡赛,王公子得了一只神鸡,据说训练得非常好。我们三人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公孙家,后来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公孙家的就赢了。” 这事有点久远,但还是有印象的。 去年的斗鸡赛,一向稳居榜首的王家竟然被公孙博赢了去,想想都觉得蹊跷,却原来是公孙家早得了消息。 那时候王阳仁还是意气风发,哪想不到半年...哎... 公孙柳轩不可置信道:“少在这妖言惑众,这跟我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西域美人很是委屈,泪眼欲滴道:“这,这我们哪知道。” 她们就是传递消息而已。“还有,我们刚来的那天晚上,的确看到崔妈妈正在往河里丢一个人。” 崔妈妈大跳,“你这狐媚子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就要伸出红艳的指甲过去。 边上的仪卫一亮兵器,崔妈妈又瑟瑟缩回脖子。 地上跪着的一众女子,眼见有人已经自告奋勇的说出真相,受了感染也纷纷下定决心。谁不想要自由啊! 有人哭喊道:“求王爷为贱妇做主,我们都是被拐来的,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求王爷做主,为我死去的可怜姐姐做主啊!” “求求王爷,贱妇家住......贱妇想见见父母。” “求王爷......” 乌泱泱二十几个人,一个个的磕头,“咚咚”砸地声如雷震耳,像鼓声一般杂乱撞击着每个人的心脏,没经历过大场面的王昭礼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 一个两个还可以说是诬陷污蔑,如今二十几个的都是这么说,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君悦沉着脸,转身回座,正要发号施令时,有小太监匆匆进来。 “何事?”君悦问。 小太监道:“仪卫右副司胡大人求见。” “宣。” 小太监匆忙出去,不一会胡思筠大刀阔步进来,禀报道:“王爷,街市上传来消息,两刻钟前有四家青楼同时走水。因是早上,正是青楼歇业休息的时候,所以楼内包括女妓客人伙计,无一生还。” 呵,巧了,又是青楼。 胡思筠觑了公孙柳轩一眼,道:“这四家,分别是摇映小榭,登仙楼,倚红楼,琼瑶阁,都是公孙家的产业。” 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有冷漠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事不关己,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怎么这么及时,他们刚查到摇映小榭,其他青楼就都着火了? 怎么就这么巧,公孙家的四座青楼,同一时间走水了? 怎么就这么一致,一个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如果摇映小榭的一众人今日不是进宫,恐怕也要葬身火海了吧! 君悦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王袍。 四座青楼,上百条人命,瞬间说没就没了。 “都死了啊!”她声音很平,看不出喜怒。吩咐胡思筠道,“带人去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胡思筠领命退下。 黎磊转身,看向还处于震惊中的公孙柳轩,道:“公孙副司,你可真是够狠啊!为了毁灭证据,竟然烧了自己的产业。这么多条人命,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手无寸铁的伙计。我黎磊上过战场的,都不得不佩服。” 公孙柳轩这才反应过来,朝着黎磊吼道:“姓黎的,你别血口喷人,我根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呵,要不是王爷先一步将摇映小榭的女子叫来,只怕你公孙家的这些秘密,都永远的掩埋了吧!” “我说了不是我。” “都别吵了。”君悦喝止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拐卖案了。下毒,监视,纵火,灭口,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到时舆情四起,百姓激愤,局面将会越来越难以控制。” 她朝吕济生道:“刑司,立即着手立案进行调查,将这个案子背后的一切乌七八糟事,全给我一五一十的揪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姜离到底污秽到了什么程度。” “臣,遵令。”吕济生应道。 公孙柳轩出声道:“王爷,臣要求加入此案,也想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定是有人在诬陷我公孙家。” 君悦冷声道:“你是当事人,最近就先放下手头上的事老老实实呆在府中接受调查吧!” “你说什么?”公孙柳轩不可置信。 这是停职? 君悦瞪了他一眼,沉沉道:“你说什么?” 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简直目无尊上。 公孙柳轩也知道自己刚才过于激动出言不逊,忙矮了声音道:“王爷,这件事涉及公孙家,你却将臣软禁府中,实在不公平。” 刑司是王家的地盘,他们肯定会揪着这事到底,以报杀子之仇。 君悦冷哼了声,再次起身上前两步,负手居高临下,王者威凛道:“这天下事,从来就不公平。你想要公平,我给不了你。我给你的,你愿或不愿意,都得接受。” 少年高高在上,一字一句威严不可侵犯。 她在告诉所有人,她才是这姜离的主,她就是王。 王的话,就是命令。 “传本王命令,调五百仪卫司,严守公孙府,任何人没有允许,谁都不准进出一步。” “府台食君之禄却未担君之忧,犯了渎职之罪,自即日起暂停一切事务,在府思过,等候调查。” “调刑司业人杨白山、工司业人梅书亭,二人共同暂代府台之职,全力配合刑司调查此案,安抚民心。” “散会。” --- 散会时,公孙柳轩气哄哄的走在前面,明显就是一副闲人勿近。 偏王德柏还要跑过去刺激他:“我说公孙大人,你也不要怪王爷,他也是公事公办。” “再说了,你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你应该避嫌才对。” “再说,王爷这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一把火烧了四家妓院,死的可不光是你家的姑娘伙计,还有睡在里面的客人呢!其中也不乏贵族子弟,他们的家人定会闹起来。王爷这也是在保护你啊!” 公孙柳轩血气上涌,怒斥:“王德柏,你这是落井下石。” 王德柏讽笑,“咱俩谁跟谁啊,难不成还是君子不成。哈哈...”大笑负手而去。 “你......”公孙柳轩气红了眼,偏偏又找不到发泄口,闷死他也。 他哄哄的回到府邸,胡思筠已经带着仪卫司将他的府邸围得个结结实实。自家下人不知道何故正在与仪卫推搡争吵,大概是不忿府邸被围人被困的缘故。 胡思筠见公孙家的马车回来,忙上前见礼:“公孙大人。” “哼,滚开。”公孙柳轩拂袖,不接受他的礼数。指着那边正在争吵的几人,问:“怎么回事?” 胡思筠很礼貌道:“那是大人府上的下人想要出去,臣只是依令办事,不准其出去而已。也还望大人进去后跟府上的下人交代清楚,免得再生误会。” “哼。”公孙柳轩咬着后牙槽道,“你不过是黎家的一条狗,什么时候也敢管到我们公孙家来了。” 胡思筠也不恼,沉声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执行王爷的命令而已。大人若是有意见,您跟王爷说去。” “你,”公孙柳轩又是一气,“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扔下这么一句威胁后,甩袖愤愤往府内走去。 妈的如今是连个刚冒头的葱都敢给他脸色看,简直可恶。公孙家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姓君的,你给我等着。 进到府邸,柳氏又过来跟他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出去?我可跟齐老板说好了今天去挑料子的。” “挑什么挑?”公孙柳轩烦躁的一吼,“把你那儿子给我看好了。” 柳氏被这莫名其妙来的一吼,脾气也跟着上来。“你朝我吼什么,我还没跟你要女儿呢你还好意思跟我吼。” “倩儿他......”算了,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朝身后的下人道:“把夫人带回房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柳氏气极,“公孙柳轩你又来这招,有意思吗?” 公孙柳轩甩袖离去。 是没意思,但管用。 章节目录 第472章 千刀万剐 公孙家在赋城内的四座青楼同时走水,楼内之人无一生还。其中死的不仅是女妓小厮,还包括到那里买欢的男人,包括平民百姓,也包括有钱有权的贵族。 紧接着,公孙家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百姓哗然,全城瞩目。 自拐卖妇女的消息一散播出去,姜离各地无故失踪女儿妻子的家人纷纷赶到京城,聚集在府台门口,要求官府替他们寻回自己的亲人。 杨白山和梅书亭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本就是刚进入仕途,根基不稳,势力有限,能力不足,经验尚缺。这一提携就从九品的业人一下子连跳四级,成了五品的代府台,还真是有点吃不消。 以前想着他们出身寒门,这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却没想到这光明来得这么突然,到此时才发现自己能力有多欠缺。 高位不是那么好做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更不好做。 王宫中,君悦站在良医所门口,看着换了统一宫女服饰的摇映小榭一众姑娘,个个皆是貌美如花,水样年华。 良医所的大夫正在为她们配药,解她们身上的毒。 南宫素寰正在与她们说这话,安慰她们的情绪。 良医所医正孟元吉走过来,道:“这药只能暂时缓解她们体内的毒而已,最重要的还是要靠她们自己。其实严格来说这不是毒,是一种能够令人上瘾的药物,每个月定期有解药来缓解。如果没有解药,她们就会非常痛苦。甚至有人承受不了那痛苦,宁愿死去。” 君悦问道:“是不是类似五石散那样的东西?” “没错,但她们中的,并非是五石散。” “听你的意思,就是说吃着你配的药,还有就是挺过每个月的发作,他们就会慢慢的好起来?” 君悦的声音不小,正在吃药的一众女孩都听到了。 孟元吉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王爷也知道,医者治病,从来不敢把话说满。”也会有意外的时候。 君悦明白,别说古人,就连现代的医院里,哪个医生敢对病人打包票把话说满。 她转头看向正在看着她的一众女孩,“都听到了吗?” 众女孩有说“听到了”有点头。 杨小翠站起身道:“可是王爷有所不知,这药发作的时候太可怕了,仿佛全身被千刀万剐一样的疼,没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楼里那么多的姑娘,没一个敢跑,就是因为一旦跑了就没解药,而那痛苦非人能承受。 君悦看向她们,声音清丽自信。“千刀万剐,说到底也只是身体上承受的痛苦而已,难道还能比你们被迫承欢男人心里所遭受的痛苦还要可怕? 你们中,有乡下的村姑,有富贵的姑娘,谁不是家里父母的掌上宝。你们承受不住千刀万剐的痛苦,可曾想过家里父母因为思念你们哭瞎了的双眼,发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孔;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有多幸运,四座青楼里,你们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一批人。难道就因为一句承受不住,就要辜负了老天爷给你们重生的机会吗?” 少年字句铿锵,愤慨激昂。 良医所里所有大夫都聚集了过来,被这少年的气魄感染了。 “本王当年在恒阳为质,尚且需要跟畜生争夺活命的机会。你们呢,给你们机会活着,你们难道都不想活了吗?那还不如一把火烧死了算了。” “君悦。”南宫素寰低声制止,这话说得过重了。 君悦不理会她,继续道:“我告诉你们,在这乱世中,每天都在死人,死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老天既然给了你们重生的机会,那你们就好好的活着,活给那些曾经害过你们、看不起你们、把你们当畜生的人看,告诉他们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能摆布。” 梅书亭静静的站在良医所的门口,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立志昂扬。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谁都不能摆布。 这是这个自信张扬的少年,坚守的人生信条吗? 他的心,莫名的动了,他想要追随这个少年。 因为这样的信条,人才是人。 是人活着的真正意义。 耳听少年喊道:“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活?” 一众女孩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没得到回答,少年声音加大的再喊:“想不想活着出去?” 女孩们有了反应,稀稀落落的回道:“想。” “大声点,我没听到。” “想。”又有几人回应,声音加大。 “再大点声。” “想。”所有人都出声了。声音充斥满院。 “再大声。” “想。”这一声,响彻夏日凉凉上空,二十几个女孩子像是要把曾经受过的委屈发泄出来似的,拼命地喊。“想,想,想…” 声音像敲响的钟声,撞击这每个人的耳膜,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脏。 力量的伟大,不分男女。 她们想活着,想活着出去,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想。”不知道是谁慢了半拍的一喊,在洪亮的声音结束后响起,显得很突兀。 关键是这声音...... 众人抬眼看过去,一个身穿良医服饰的大夫正惊讶的捂着自己的嘴巴,有些不知所措。 君悦眼睛一转,道:“你想什么想,我问的是女孩子,你也是?” “哈哈哈......”女孩子们突然的爆发出银铃笑声,瞬间散去刚才严肃的气氛。 那大夫脸上一热,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不知道怎么的,就激动了。” 边上的其它大夫暗自点头,其实他们也激动了,只不过没失态到出声而已。 君悦笑道:“人家激动都是手舞足蹈,要不你也来一个?” 那大夫脸变猪肝,苦吧了脸道:“王爷,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本王今天心情好,不为难你为难谁?” 一群女孩子也跟着起哄,“梁大夫你就跳一个嘛!” “是啊,就跳一个。” “快快,肯定很好看。” 那大夫脸苦得都快哭了,他一个大男人跳什么舞啊!“别,不是,不行......梅大人。” 他脸一喜,看到了救星似的,忙道:“王爷,梅大人找你有事呢!” 君悦转头看去,梅书亭正翩翩走过来。 她好奇,“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一会。”梅书亭见礼后,道:“禀王爷,府台近几天来了不少百姓,要求官府帮他们寻回失踪的女儿。” 话一落,女孩子们激动了,纷纷跑过来期盼问道:“是吗,我们的父母来了吗?” “有我阿爹吗?” “由我阿娘吗?” “我要出去,我要见我阿娘。” ...... 梅书亭被一群女孩子围着,险些透不过气来。他哪里知道有没有他们的父母,他又不认识。 “都别吵了。”君悦制止了她们的盘问,冷声道:“都回去好好休息吃药。” 有女孩子哭求道:“不,我要出去,我要见我阿爹。” 她一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嚷着要出去。 君悦强硬道:“你们都想出去是吗?好,那我告诉你们,在你们体内的毒没有解,病还没好之前,谁都不准踏出去一步。外面成百上千的父母中,有可能就有你们的亲人。有本事,你们健健康康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可是......” “没得商量。” 希望,是一个人坚持的动力。尤其是这希望,触手可及。 章节目录 第473章 顺水推舟 走出良医所时,上午的阳光正好照遍整个王宫,蒸发了来自地底的寒气。厚实的宫墙在阳光反射下,背处投了一层阴影。 君悦笑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和杨白山一同做这个代府台吗?” 梅书亭与他并肩而行,回道:“臣大胆猜测,如果公孙家真的参与了拐卖妇女,那么赋城消息一散出去,姜离各地官府都会纷纷接到类似的案件。而公孙家作为世家,各地官府定然不敢得罪,所以你需要一位钦差大臣,代行王令。” 君悦满意的点头,“继续。” “此案后,原府台必定遭到撤职,否则不能安民心。王爷顺水推舟,通过这件事培养我们,提高能力,总结经验,以便日后能将我们其中一人派出去,也就是做你的钦差大臣。” 君悦转头看他,阳光下少年的笑意直达眼底,黑眸深邃。 她道:“你很聪明。” 梅书亭也不谦虚,“所以王爷是喜欢聪明人。” 君悦正回头,继续往前走去。“我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可怕的聪明人,要不然对付起来,太费劲。” “王爷还真是直接。”梅书亭跟上,脚步始终落后于君主半步的距离。 “所以梅书亭,希望将来你不要是我觉得可怕的聪明人。” 这话,梅书亭没有接。 她只是说希望,没说一定。他不答应,是为自己留余地。她也不强求他的答应。 口头上的誓言,是没用的形式。若将来为敌在所难免,现在就是做再多的保证,也不过平添笑话。 “快到午时了,可愿意陪我用午膳?” “荣幸之至。” --- 午饭后,年有为从上古镇回来,带回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张氏。 君悦让杨小翠前去指认,杨小翠当下便认出了这个妇人就是当初拐骗了她的女人。且同时的,另有两名女子,声称也是被此妇人所拐。 君悦直接将她交给了刑司,由王家来挖她的嘴肯定能挖出更多的消息,是最合适不过。 借力打力,会很省事。 “王爷,这事属下怎么都觉得透着蹊跷。”年有为道。 君悦哦了声,问:“有什么蹊跷的?” 年有为道:“属下到那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那院子已经被烧,显然是有人提前得到消息灭口。但好像有人在暗中襄助,将那个妇人绑了送到我面前。” 君悦笑了笑,“我知道。” “王爷知道?”年有为很意外。 君悦没有再解释,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年有为也不再问,他的职责只是保护好主子不受伤害,其它的无关紧要。 君悦仰躺在躺椅上午睡,夏日的蝉声断断续续,长短高低很有节奏,时而低棉时而高亢,时而也阴沉,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变幻莫测。 既然对方故意将这条河水流经她这里,那她不顺势推一下自己的舟,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可是公孙展,你得罪过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可不是大度的人。 --- 正如梅书亭所说的,赋城拐卖事件的事情一爆发,姜离各地官府纷纷接到类似报案。随着时间的推移,案件也越来越多。 各地官府碍于公孙家的势力,不想正面得罪。于是纷纷向君悦递上折子,声称自己能力有限解决下了此事,希望君悦能派人下来审理。 君悦也批复了折子,要求各地官府先对上衙门来报案的百姓进行登记,整理好卷宗,不久之后她就会派人下去。 一时间,姜离境内公孙家的青楼纷纷受到影响。每日都有百姓集聚楼前,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女儿,导致青楼不得不关门歇业。 府台并刑司,两部门同力协作,将赋城青楼失火案查了个清楚。 皆是人为纵火。 根据吕济生的祥报,大火烧起时,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逃命也没有人呼喊,显然在大火烧起之前里面的人就已经晕过去。 从现场的残檐来看,火是从大堂烧起来的。大堂每天早上都会有小厮洒扫,收拾烛台,又怎会容它烧起来。 另外杨白山让人打捞了鄞河,果然在河底下打捞上来骸骨,足有二十几具之多。尸体血肉已经被鱼啃食,只剩累累白骨,触目惊心,骇人听闻,令人不寒而栗。 同时,王德柏带人在其它三处青楼后院里,一寸一寸的挖土,果然也挖出了不少尸体,统共八具。这八具尸体中,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容貌还可辩。 消息一出,震惊全城,震惊姜离,震惊整个天下。 堂堂世家大族,背后竟如此污秽。 --- 铜州府衙中,一身红装的公孙展紧紧攥着手中的密信,脸上阴沉到了极致。 “公子,怎么会这样?”关月惊讶道。 “姓君的,你够绝。”公孙展怒得将手中的密信揉成团,砸向了对面的窗隔。 关月不解道:“鄞河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尸体?” “你还不明白吗?鄞河里面本来没尸体,但是现在却捞上来尸体,你说怎么回事?” 关月仍是不太明白,“难道是崔老鸨背着我们做的?” 公孙展哼了声,“也许会有一两个,但不可能有二十几这么多。” 青楼里不得宠或者年老色衰的女人,再次发卖赚钱倒还有可能,怎么可能杀人。当杀人是杀鸡啊?随随便便就能杀。 如今所有人都死了,连个作证的都没有。 君悦,你简直他妈的绝。上了我的船还想着把我扔进河里溺死。 “那拐卖之事......” “崔老鸨私下里干的。”公孙展道。这件事情他知道,也一直坐视。 他不是个有闲情的人,不可能为她们申冤。 如果只是这件事被揭露,生意和声誉受损的是他公孙柳轩,不关他公孙展的事。用毒控制送去各府的女人以打探情报,是他所为,但此事他也不会承认,还是他公孙柳轩背了黑锅。 谁让这个家的家主是他公孙柳轩呢! 可谁知鄞河里翻出了尸体,而且还是公孙家的妓女指证。这尸体一出,这青楼一烧死了这么多人,公孙家以后在世人眼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受人唾弃。 滥杀无辜,背信弃义。以后谁还敢跟公孙家亲近,谁还敢跟公孙家做生意。是整个公孙家,不止他公孙柳轩而已。 他是想把公孙柳轩拉下,但可从来没想把自己折进去。 关月惊道:“那这么说,烧了四座青楼的也是王爷了?” 公孙展摇头,“不,这不是他做的。” “啊?”关月蒙了,“那还能是谁?” “君悦这个人虽然狠,但他有底线。他是王,不会随意拿自己无辜百姓的性命来陷害别人。此事,另有人所为。” 关月蹙眉,“那又会是谁?” 是啊,又会是谁? 上次王阳仁中,出现了个第三者。 这次也一样,出现了个第三者,会是之前那伙人的余党吗? 不,应该不是。公孙展摇头。 自从君悦清洗了那伙人的势力后,他们已经算是损兵折将安静下来了,不可能这么快又重整旗鼓,同时烧了四座青楼。 “你悄悄回趟赋城。”公孙展吩咐道,“调查此事。” 关月应了是,退了出去。 刚到门口,背后又传来主子的声音:“去宁县的人回来了吗?” 关月回头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知道了,下去吧!” 公孙展揉了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这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真是不爽。 --- 赋城里,群情激奋。 百姓堵在公孙府门口,要求公孙柳轩出来,还他们妻女,给他们一个公道。 公孙柳轩能给什么公道,他连自个什么时候拐卖了妇女都不知道,又哪来的妻女还给他们? 守着公孙府的胡思筠蹙眉,这些个百姓赶也赶不走,打又打不得,只能领着仪卫横着长枪形成围墙,将百姓拦截在外。 妈的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好差事呢,现在却变成个苦差了。 随着尸体的爆出,彻底激怒了这些来寻妻女的百姓。 他们自发组成一股强大的组织,或手拿锄头或扛菜刀或拿油瓶,群情激奋,雄赳赳一路从应安大道东到西,又从朱雀大道南到北。一路所过百姓让道,议论纷纷。赋城的上空久久徘徊着“诛杀公孙,还我妻女”的喊声。 然后,人群停留在了公孙府前,大有得不到妻女,就冲进去杀人的架势。 府台负责维护府城治安,杨白山心惊肉跳的带着衙差到公孙府前,一看到这架势,想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一个不小心,这些怒红了眼的百姓可就拿他祭旗了。 章节目录 第474章 君权强势 兰若先熟门熟路,不用通报也不用搜查轻而易举的进了王宫。路上遇到了宫女太监,还甜甜的打招呼问君悦在哪里。 君悦能去的地方不多,晚上睡觉含香殿,议事承运殿,处理政事思源殿,要不然就是在琅玕居发呆,最多就是在后花园或者是在南宫素寰那里,很好找。 他活蹦乱跳进入思源殿的时候,正看到她一身白衣坐在廊下,避开阳光直射的地方,面前有一铜盆,铜盆内烧着白纸。黑灰随着火势扬起飞向空中,焦纸味刺鼻。 “你在搞什么?”他走过去,不解问道。 她头也不抬,懒懒道:“烧纸啊,你没看到吗?”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烧纸啊!我是问你烧它干嘛,白纸很贵的,你很有钱吗?” 君悦挑眉,“没钱啊!但还是想烧,求个心安。” 兰若先蹲下来,道:“你在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女孩烧啊!”伸手过去,“那你也给我一点吧!我也给她们烧。” 君悦听话的,分了一半给他。 兰若先接过,一张一张和君悦错开投进盆中。火焰燃烧过白纸的地方,温度最高,颜色最焰红,像能够吞噬一切的魔口。 “想不到这公孙家竟然阴毒至此,这么多的女孩子,毁了多少家庭啊!” 君悦抬头望天,叹道:“这乱世,肮脏的事情太多了,只是有的人幸运的没看见,有人不幸的看见了。无论是看见或看不见,它都在那里。这尘世中,谁能保证自己真的是干净的呢,就连我自己都不是。” 兰若先投进盆中的纸一顿,他捻了捻纸面,最后放手让它掉落,燃烧。跳跃的火苗,清晰的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微微低眸,闷闷道:“我有点想花灵村了。” 想家了啊! 君悦轻笑,“年前叫你回去你不回,现在就是想回也回不了了。” “为什么?”他抬头看她。 “你现在是营造局主司,矿山和龙江之事正在进行,你可不能轻易离开。而且,启囸在缥缈林外设了重防,派人深入查探,你要是回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啊!”兰若先一愣。“寻宝寻疯了吧他。” 君悦蹙眉,“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了件事。” “什么?” “启囸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但自从去年在城外绑架你的事情失败后,他就再也没再派人来,真是奇怪。” 兰若先将手中最后一张纸投进去,拍拍手起身道:“你都说了他派人进去缥缈林,当然是想自己找到进去的路啊!抓我做什么,我身边有你,他估计有所忌惮吧!” 君悦摇头,“这个理由太牵强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认为从你身上找不到一丝希望。”又摇头,“可是他前后也就绑架过你两次,一次还未遂。这次数是不是少了点?” 兰若先黑脸,“你什么意思,巴不得我被绑去是不是?” 君悦将手中的白纸一并扔进了盆中,起身道:“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有所怀疑。”转身走进殿里。 兰若先信步跟上,跨过门槛时还蹦了一下。“外面都闹翻天了,你有心思想这个,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解决吧!” “很严重吗?”她轻松走到茶几旁,倒茶喝茶。 兰若先坐在他对面,“可不是嘛!我看都要把公孙府给烧起来了。” “杨白山和梅书亭不是去解决了吗?” “他们?”兰若先嗤了声,“我看悬。那场面,个个急红了眼杀气腾腾,你都未必镇得住。” 这小老百姓,别看平日里总是老老实实的,是最底层最没势力的阶层。但当他们聚少成众,一样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兰若先又纳闷,“可是我不明白,他们小老百姓这等于逼迫官府,以下犯上,官府完全可以使用武力镇压啊!” 君悦摇头,解释道:“前朝定国的开国皇帝定元帝是个种田的庄稼汉,因为不满地主的苛佣苛租,于是组织村中百姓一路从村子口游行到地主家门前,要求地主减轻租税。 朝廷也曾派武力镇压,但结果却适得其反。百姓们非但没有惧怕,反而反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游行的队伍中,形成鼎沸之势。 在农耕时代,种田的人约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一百个人中有八十个农民,当官的也就一两个。在这样悬殊的比例当中,农民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官府的力量,官府当然镇不住。 你想想,一个两个的你还可以杀了平息事端。但如果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如此,你杀得过来吗?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有民才有国,有百姓才有社稷。” “后来呢?”娃娃脸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君悦道,“定元帝成了天下之主,来自农民阶层的他深知百姓疾苦,很多时候百姓的意愿并不能上达天听。于是他颁布了条法令,就是允许百姓在意愿得不到申诉的时候,可以采用游行的方式,利用群众的力量,将消息传到他耳中。 百年前定国虽然亡了,但是这条法令却深受百姓拥护,各国皇帝想要废除而不得,于是就保留了下来。 今天的局势和当年的定元帝很相似,虽然势头远远比不上,但他们代表的是农民阶级。以姜离现在的情况来看,绝大多数百姓无地可耕,因为田地掌握在世家和地主的手里。 如果官府派武力强行镇压,就会遭到他们的反抗。那么越来越多跟他们一样的农民就会加入到反抗队伍中来,事情就会从拐卖妻女演变到讨要土地去,那性质可就变了。” 兰若先不解,“不都是农民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前者是讨要公道,是正义。后者,是强抢,可就真的威逼官府了。” 兰若先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太明白。“你原本就有没收地主土地,分给农民的打算。那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君悦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案后,道:“不,你错了。” 兰若先目光追随她,不解。“哪错了?” 君悦道:“你错在宾主颠倒了。我是官,他们是民,官在民面前,一定要保证它绝对的权威性和强制性。我给他们的,和他们抢来的,那绝对不是同一个意思。今天他们可以从公孙家那讨来土地,那么以后将人人效仿,明天就会去王家去张家去李家讨,那这个社会的秩序,就乱了。” 君者,是所有人之上,一切权力的控制者。 君者为民,但绝不能为民所控。 就算是在现代,人们的自由和权利得到人性的放大,但也仅仅是有限的放大而已,不可能凌驾于官府之上。你有权利去信访处发点牢骚,但你绝不可能去公安局说“你不给我那块地我就去游行示威”。 兰若先双臂撑着桌面,拖着两腮,两眼放光崇拜道:“君悦,你懂的可真多。” “还好。”她抽出一本奏折,提起朱砂笔准备批阅。 这还得感谢她前世吃了几年的皇粮,在高大上的政府大楼工作。虽然做白日梦也没梦见自己坐上头把交椅的位置,但是光看也看了不少。 “那公孙府那里,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君悦沉思了会,道:“再看看吧!” 兰若先不解,“看什么?” “既然我把这个职位给了他们,就要相信他们,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娃娃脸嘻嘻顿时笑得灿烂如花,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亮白的八颗牙齿。“那当然,我可是你最信任的人。” 章节目录 第475章 游行示威 公孙府门口。 男女老少围成一群,人头涌动,混乱站着,人与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群情激奋,喊声震天,势如洪涛。 一四十左右的男人穿着粗布褂衣,露出结实黝黑的臂膀,布巾包头的脸上义愤填膺。他站在众人的最前面,结实有力的手臂挥舞着手中象征旗帜的柴刀,一遍一遍的朝公孙府的大门喊道:“还我妻女,诛杀公孙。” “还我妻女,诛杀公孙。” 后面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遍一遍也跟着喊。挥动着手中的“旗帜”抑扬顿挫,一举一放。 声势浩大,如洪倾泻。 拦在前面的仪卫如临大敌,汗流浃背,紧攥着手中的武器一刻也不敢放松。这随时都准备开打的煎熬,熬得人可真是难受。 公孙府大门紧闭,连门口的护院都不敢留下。 府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周围围观了不少的赋城百姓,有买菜的妇人,有肩挂白巾的小二,有看热闹的店老板,有卖肉的屠户,有扫街的洁工,还有些看热闹的嗑瓜群众...... “这公孙家,可真是丧尽天良,什么钱都赚,他们也不怕半夜做恶梦。”人群中有嗑瓜妇人道。 有男人笑答:“我要是他们,女人全部留下做妾,哈哈。” 妇人呸了声吐了口瓜子壳,“臭男人。” “哎臭女人,你再骂我信不信我打你。” “你敢,王爷说了,打女人的男人,没种。” 远在王宫的君悦,连打了三个喷嚏。 人群中,继续有人叹声,“可怜了那些女子,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有人接话,“就算他们的女儿在里面,也认不得谁是谁。” “你们看,府台来了。” 围观百姓看去,不远处匆匆疾驰而来的两高头大马上,可不是穿着官服的意气风发少年。 “咦,府台不是个老头吗?”人群中有人疑惑。 有人答道:“前两天撤了,换了这俩。” “换得好。”一妇人两眼放光道,“这府台可比之前那个好看多了,年纪轻轻,长得可真俊,也不知道成亲了没有?” 有男人调笑,“你都是做奶奶的人了,还惦记着俊俏公子啊!” “去,我是给我小闺女相看的。”说完又咦了声,“那不是梅老板吗?他什么时候成了官了?” 有个年轻书生道:“人家现在已经不唱戏了,参加了科考中了榜,现在是官老爷了。” 有人嘘嘘,“这年头真是怪事连连,戏子都能做官。” “你要是识字,杀猪的都能做。” ...... 这边,围观的人聊着八卦。对于他们来说,不关己的事,也只是生活的一点调味笑料而已。 那边,杨白山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他一个文弱书生,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老实巴交的村民,还有互助友爱的同窗,哪里见过一群拿刀拿棍、俨然帮派要打群架的悍匪。 吓归吓,害怕归害怕,他既然穿了身官袍,就得顶在前面。 于是他走到那带头呼喊的人旁,很有礼貌的“嘿”了一声,正声道:“你停一下,听我说。” 那人目不斜视,对他蚊子似的声音充耳不闻。举着手中柴刀喊着“还我妻女,诛杀公孙。” 杨白山脖子一缩一缩的,就怕那把一上一下的柴刀一个不小心就挥向他。 他小心翼翼来到那人前面,抬手喊道:“请停下来,有话好好说。” 前面带头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空着的一只手一扬,人群喊声停了下来。 男人斜了他问,声音粗犷。“你就是新的府台?” “是。本官杨白山。”杨白山道,“乡亲们,你们的这种行为是聚众闹事,会给城中百姓的生活带来困扰。况且此处乃是四品官员府邸,你们在此叫嚣,视为......” 围观百姓中有人摇头,“这孩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一口的书卷味官腔。 那边,领头男人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柴刀,打断杨白山的话。“你起开。我告诉你,他们公孙家丧尽天良,拐卖妇女,我们只是来要回自己的亲人而已。” 杨白山极力劝说道:“这个案子刑司还在调查中,如果你们的女儿真的被拐卖,我们一定会帮你们找回来。” 人群中有人愤愤,“你让我们怎么找回来,他们为了毁尸灭迹一把火把人烧了还怎么找回来,这丧尽天良的人留在世上有何用。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三两句便将人群刚熄下去的喊声又给迅速点燃。 人群又开始跟着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边喊,边高举手中武器,气势逼人。 “大家听我说......”杨白山试图将人群的激愤降下来,但无果。他弱小的声音被淹没在滔天巨浪中,消失不见。 围观百姓略表失望。“这小官,太没官样了。” 官就要有个官样,哪像他一点气场都没有,说话都没底气。 哎,不是还有一个吗? 哪去了? “当当当......” 一串敲锣声传来,瞬间将人们的视线给吸引了去,激愤的人群也停止了呼喊好奇的看过去。 便见另一个身着与刚才说话官员一样官袍的男人走了过来,一手拿着个铜锣一手拿着个棒子敲着,锣声震响,好似开戏。 围观百姓咦了声,笑道:“这个有戏。” 有人切了声,回道:“人家本来就唱戏的。” 那边,梅书亭边敲锣边走到人群中间,走到男人的面前,便有一手下拿了张凳子过来。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坐下去的时候,他转身一撩官袍一抬脚,站了上去。 瞬间,高大屹立,抬头仰视,威凛严肃。 如杨白山一样的开场:“各位乡亲,我是梅书亭。” 只是声音朗朗,不带一丝文绉,气场十足。 然后不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有什么问题,问吧!” 我们都会说话,文采好的出口成章侃侃而谈不是问题。但是很多人少去注意,其实问问题比回答问题要难。而梅书亭,他一上来就把难题抛给激愤的人们,占据有利一方。 人群果然面面相觑,他们原本目标很明确,就是来讨要公道,讨要妻儿的。可是现在要提问题,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杨白山愣愣的站在一旁,他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当......” 突然的一声响,吓了众人一跳。 半空中的声音犹如雷声,隔着天幕传来:“不是都很能喊吗,怎么现在又没问题了?” 等了会没得到回答,又道:“既然你们没问题,那请问你们拿着武器聚在这,是想干什么,杀人吗?” 众人又面面相觑,想应又不敢。 有人梗着脖子喊道:“我们其实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妻女而已。” “那你们又何以肯定你们的妻女在公孙府里?” 问题又抛给了他们。 先前说话的人道:“大伙都知道啊!他们公孙家拐卖妇女,事情败露后又杀人灭口。” 梅书亭问道:“也就说,你们没有见过你们的妻女,是吗?” “这......”那人语噎。 梅书亭朗声道:“你们确定你们所有人失踪的妻女都是被拐卖的吗?就算是被拐卖,天下人贩子那么多,你们如何确定人是公孙府做的?” “这......”人群再次语噎。好像这话也有道理。 怎么提问题他们不会,回答问题他们也不会啊! 刚才喊话的人又道:“可他公孙家拐卖妇女,烧了青楼是事实。” 梅书亭俯视着他,“你的意思是,他有罪?” “难道他没有罪吗?” 群情相继又开始激愤起来,对于看不惯的人看不顺眼的事,开骂起来总是很容易。 “黑心肝的人,就该死。” “他怎么不把他妻女也放到青楼去?” “不把我女儿交出来,我杀了他。” ...... “当当。” 又两声敲锣声。锣声盖住了人们的激愤声,将人们激动的情绪再次压了下来。 杨白山在一旁很是惊讶,这办法还真是管用。 居高临下的人道:“既然你们觉得他有罪,那就应该走正规渠道到府台去报案投诉状。有冤或有罪,是由官府说了算的。如今你们没经过官府,擅自聚众恐吓,难道你们是官了吗?” 有人回道:“谁说没去过,前头那杨家不是去了吗,还不是被投进大牢。” “就是,你们当官的,官官相护。” “都不是好东西。” ...... “当当......” 又两声敲锣。 章节目录 第476章 家丑 “当当......” 又两声敲锣。 梅书亭朗声道:“前府台渎职,已经被停职,如今是我和杨大人代职。停了前府台职的,是咱们姜离的王爷,任命我二人为代府台的也是王爷。诸位乡亲不相信我们二人,难道也不相信王爷吗?” “王爷?”人群低语,“新王爷?” 梅书亭继续道:“这个案子震惊天下,王爷十分重视,已经着刑司立案调查。大家可以到府衙去,将你们失踪的妻儿的情况记录下来,我们会尽量帮你们找回。但绝不能像你们这样,带着武器聚众叫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了律法。 如果今天局面失控,你们跟我身后的仪卫打起来,那伤了人死了人,算谁的责任?我朝律法,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伤了人就得赔偿医药费,死人就得偿命。你们是家里银子多,还是你们有九条命可以赔给人家?” 人群安静了下来,渐渐低下头去。 他们家里银子不多,命也只有一条。 律法一摆出来,那就是权威和强制。 是不容侵犯的存在。 杨白山松了口气。到了这里,结果显而易见了。 梅书亭再道:“王爷仁慈,念在你们苦寻亲人不得而冲动的份上,不会跟你们计较。但你们也要遵守律法,不要给官府造成负担。也请你们相信官府,如果你们有冤,我们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宽阔的公孙府门口,聚集的人几百,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激愤。 人群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真的吗?”有人问道。 梅书亭严肃道:“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王爷。如今王宫中正有二十几名女子,也许你们的女儿就在里面。” “真的?”人群惊喜道。 梅书亭点头,“正是。所以,大家快随我去府衙登记。” 又指着人群道:“你看看你们,当中还有老人。老人身体不好,站那么久万一站出个好歹来,岂不又是一桩麻烦事。” 转头指挥随行的衙差:“赶紧的,让你们找来的马车呢?将老人扶上车,我们到府衙去,把你们亲人的情况一一交代清楚,我们才好帮你们找人。” 善良的老百姓大多时候其实很好哄,只要给他们承诺,他们就会听你的。 你可以说他们无知,但他们真的很可爱。 可爱的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武器交给了上来收缴的衙差,然后在他们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往府台而去。一场僵持了半天的局面不到一刻钟便化解,一场一触即发的混战就这样圆满结束。 杨白山走过来,抬手深深一鞠,道:“梅大人,在下今日算是服了你了。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梅书亭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温文神态,无所谓道:“我理解。” 戏子到底是下九流的行当,在他们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面前,便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杨白山一个科考前列的读书人,与他名次倒数的戏子共事,表面上和谐,可其实杨白山心里是看不上他的。 所以两人同时到这里,杨白山便急于表现的先过来劝说,想要博得一彩。 可惜失败了。 梅书亭理解世人这样的阳光,但他无所谓。戏子也好为官也罢,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见过了太多经历了太多,名利身份这东西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杨白山略显尴尬,再说两句后便先行离去了。 梅书亭落后,交代胡思筠道:“烦请右副司守好公孙府,如果再有人来闹事,请派人能去通知我。” 胡思筠恭敬应下。 少将军临走前交代过,要照顾好梅大人。这么说他们都是黎家的人,大家自然相互帮助。 --- 梅书亭回到府衙后,根据百姓们的所报的情况,整理好了名册,然后进宫来见了君悦。 君悦让他带着名册去认人,除却杨小翠外,只有一人是外面的父母正在找的女儿。 认完人,两人走出了女孩子们暂时住的院子。 “只有一个啊!” 君悦略显失望。 梅书亭道:“摇映小榭,是赋城最有名的青楼,进出大多是有钱有权的大人物。里面的姑娘不仅容貌上佳,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王爷觉得,普通的乡下人家,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吗?” 君悦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猜,她们应该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女子,从小接受礼教,气质独特,所以能吸引那些大人物的青睐。但是这种事情,一般大户人家都视为家丑,所以他们宁可家丑不外扬,也不会把女儿领回去的。” 这样的话直白的说出来,真是残忍。 君悦叹了口气,在这古代,清白就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的资本。没了这资本,连家人都会抛弃她们,她们以后可如何立足于世? “哐当......” 身后传来东西摔地脆响。两人回头看去,是二十几个中的一个女孩子。是死了姐姐的那个,叫安可。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张低头道歉,手搅着帕子不知所措。 君悦问道:“你听到了?” 安可轻轻嗯了声,微微点头,又猛地抬起头来,不安道:“王爷,我的家人真的不来找我吗?” 君悦犹豫了会,老实道:“我不知道。” 梅书亭识趣的,先告辞退下了。 君悦走过去,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负手问:“我问你,你的家人如果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想活了?” 安可低头,泪眼汪汪。也说:“我不知道。” 如果连家人都嫌弃了她,那她以后可怎么办?可怎么活?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耳听少年的声音传来:“我在恒阳做人质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父母就在这里,我也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去把我接回来。我在跟豹子搏斗的时候,他们看不见。 我掉下悬崖,我落难蜀国,我被蜀国的鄂王围捕,我在恒阳被下狱,我被人杀进缥缈林,他们都看不见,也不敢伸手去帮我。可我还是活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可抬头看她,眼睛红红,不说话。 君悦正视她,坚定道:“因为我是为自己而活。人从来都是为自己,说什么为父母为丈夫为孩子那都是屁话,人就是为自己。你想要嫁个好男人好风光,想出身高门大户好骄傲,想有个孝顺出息的儿子好自豪,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老天让你重活一次,你便该好好活着。你若不想活了,老天自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想想你死去的姐姐吧,如果她还在,是否再艰难也会活下去?” 言尽于此,君悦说完,便转身离开。 说到底,她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没那个力量,去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只是人刚走几步,又转过头来,对呆愣原地的女孩子道:“今天听到的话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她们以后怎样暂且不知,眼前还要过了解毒一关,让她们心里有点期望吧!” “安可知道。”小女孩软声回答。 君悦嗯了声,正回头,迈步出了院子。 直到门口没了少年的身影,安可才失落的转身要回房间。 人刚转身来便吓了一跳,“你们......” 面前一二三四...站着十来个姐妹,神情与她一样,失落悲伤,嘲讽绝望。 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子道:“其实我早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只是王爷没说,我到底还是抱着点希望的。” 她们都是出身大户人家,人情冷暖看得比普通人要透彻。再加上在青楼那样的地方摸爬滚打,哪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小女孩。 “咱们王爷,真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第477章 围府 失踪妻女的家人已经得到安抚,短时间内他们会在家里等消息。 刑司吕济生和王德柏争分夺秒的查公孙家拐卖妇女、以毒控制人,以及青楼失火的证据,因此不惜将先前送出去的美人又给招回来一一对供,审摇映小榭的崔老鸨,审负责拐骗的那个张氏。 一个个证人,一份份证词,渐积渐累,哪家青楼背后有什么官员,这些官员贪了什么污了什么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来龙去脉无一遗漏。 公孙柳轩虽然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但外面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送进来。在得知自家门前不会围着一群扛着大刀锄头的刁民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想不到这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知道了刑司所查到的证据后,松了的气又给提了起来。忙找来管家吩咐:“让咱们的人最近都停下手中的生意吧,能毁的尽量毁掉。” 管家不解,“老爷,有那么严重吗?”以前又不是没查过,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世家里,谁是干净的? “不,这次不一样。”公孙柳轩道,“这件事情,不久后便会传遍天下,影响之大不可估计。王德柏不会放过我们的,吕济生如今也不听我们的了,君悦更是恨不得抓我们的把柄。公孙家这次,恐怕是要遭一劫啊!” 这劫,真的是来得突然,措手不及。 管家道:“可到底我们没有拐卖妇女,也没有用毒控制他们啊!” 公孙柳轩闭上眼睛沉了口气,再睁开时咬牙切齿道:“公孙展。” 当初为了堵住族中一些族人的口,不得不将城中一半生意交给他打理。明面上是他公孙柳轩的,可是经手的却是公孙展,包括青楼生意。 所以,是公孙展。 枉他之前对他一直很信任,却原来人家早就在几年前就已经布置好了陷阱。为了对付他可真是费尽心思,他这是把整个公孙家拉着去死啊! --- 府外的刁民刚刚撤去,公孙柳轩松了口气。 刑司查到证据,公孙柳轩刚松下的气又提了上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他胸口的那口气直蹦天灵盖,嗞嗞直冲云霄。 四座青楼被烧,里面死的可不仅是青楼里的姑娘、管事、伙计,还有到那里消费的恩客。大清早的大家都还没睡醒,被烧了个精光。除了平民,也还有不少的贵族子弟,其中就包括萧家的萧小公子。 于是讨要妻女的百姓一散去,这些死了儿子的贵族又组成一拨,各自抬着儿子的尸体横摆在公孙府门口,要求公孙柳轩还他们儿子。 萧家更是气愤,直接退了自家女儿和公孙展的婚事。 胡思筠是一个头两个大,早上刚走一拨,现在又来一拨,而且这些贵族可比平民难缠得多。他们可都带了自家的护卫,战队整齐杀气腾腾就跟军队似的。 白花花的白布盖着的尸体一具两具,足有十来具之多,可真壮观。 “公孙柳轩,你给我出来。” “你还我儿子命来。” “我杀了你儿子抵罪。” “别以为躲在里面就安全,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府邸。” ...... 周围百姓再次聚集,三三两两的躲在房檐下的阴影处嗑瓜子喝茶看热闹。 这赋城的热闹真是一出接一出,一出比一出精彩。 “看吧,你们男人还敢往青楼那跑吗?” 有妇人笑道。 有男人笑回:“傻呀,办完事就走,不在那睡不就没事了。” 另一妇人呸了声,“你们男人恨不得天天睡在那。” 又另一个男人问先前的男人,“这要是做到半着火了,你是继续办完还是跑,哈哈...” “当然是做完啊!”先前的男人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呸,德性。”一群女人鄙视。 胡思筠忙让人去府台报信,这些可不是早上那群刁民。他们不喊口号,声音也不大,但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真的敢杀进去。 --- 府内,公孙柳轩揉着突突猛跳的太阳穴。 院墙外的高喊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都能听到。府内下人做事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走路也是小心翼翼,就怕弄出点声响,惹了主子不快。 柳氏又愤又惧,质问丈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吃了豹子胆了竟然敢围公孙府,一个两个的是不是都不想在赋城混了?” 公孙柳轩头疼得很,不想回答。 柳氏气急,“我跟你说话呢,听到了没有?” 管家在一旁劝道:“夫人,老爷现在正烦着呢,要不您先回房休息?” “休什么息?”柳氏吼道,“外面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我怎么休息。” 管家噎了口,不敢再劝。 柳氏哼着气坐在圈椅内,口中骂道:“不就是个儿子吗?上青楼死了关我们什么事,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啊...” “哐当......” 公孙柳轩烦躁的抄起手边的一个茶壶就扔了过去,茶壶砸上了柳氏的圈椅把手,“哐当”一声茶壶坠地四分五裂,茶水茶叶散乱一地。吓得柳氏失声惊叫,眸中惊恐。 “你给我闭嘴。” 公孙柳轩猛地站起来,再抄起桌上的几个茶杯一个个发泄似的摔得粉碎,抬手朝柳氏吼道:“给我滚回去,今天不准吃饭。” 柳氏愣愣的呆坐原地,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这是第一次,公孙柳轩对她发的最大一次脾气。 柳氏真的吓到了,不仅脸色惨白,嘴唇都跟着发白。公孙柳轩的眼睛里好像要杀人,她真怕他的下一句就是: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再说一句就...” 柳氏刚想完,公孙柳轩的声音就吼了出来,吓得她的心脏好像要停止了,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涌进脑中。 “公孙柳轩,你......”要我死? “还说话。”公孙柳轩一吓。“再说就滚回柳家去。” 柳氏吓得身子一抖,嗫嚅着嘴巴再不敢吐一口气。 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还不滚回去。”公孙柳轩怒吓。 柳氏吓得本能的起身,却是站着不动。 管家上前劝道:“夫人,老爷现在心情不好,您先回去吧!” 柳氏听话的赶紧逃离。嫁到公孙家这么久一来,从不知道公孙柳轩发起怒来,竟然这么可怕。 还是儿子好,儿子不会是别人的,更不会对自己发火。 可是人到了儿子的院子,她自个却想发火了。 公孙博完全不理会外面的杀气腾腾,也不理会公孙柳轩的焦头烂额,仍然心情很好的跟着自己的小妾玩乐。 柳氏气得喝退了所有女人,急道:“外面都快打起来了,你还有心思玩乐,快想想办法啊!” 公孙博肉眼一抖,不解。“为什么要想办法?” 虽然在刑司大牢那里减肥成功,但人回到府里后大补特补,把之前失去的又给补了回来,甚至比之前的更加圆润了。 柳氏恨铁不成钢。“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把外面那些人赶走啊!天天围在府外算什么,他们儿子又不是因为我们才死的。” “这事不是父亲在想吗,关我什么事?” “嘿。”柳氏嗔了他一眼,“你爹现在正在焦头烂额呢!” 想到刚才公孙柳轩那一暴怒,又哼了声愤愤道:“我算是看清楚了,你爹除了会生气,其它的什么也不会。” 又想起自己女儿,“如果倩儿还在,肯定把外面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嚣张。” 公孙博切了声,低声嘟囔:“人都死了还惦记。” 死了更好,还少一份嫁妆呢!依着父亲对她的疼爱,嫁妆肯定不薄。 他自以为是的想着,姓君的派人保护自己的府邸,会不会是为了他?为了他不受伤害。 章节目录 第478章 砸店 胡思筠让人去府台请梅书亭,却被告知人家进宫去了。然后他再二三次派人去府衙问人回来了没有,可直到晚上,人家也没有出宫。派人去宫里问,得到的回应是人家正在商量大事,不便打扰。 杨白山倒是来过一次,但普通百姓他都搞不定,这些个世家贵族他更搞不定。 掌灯时分,君悦和梅书亭一起用膳。 她轻笑,“你这是把我这地方当避难所了啊!” 梅书亭回笑,“所以王爷,不会把臣赶回去的吧!” “你身为府台,也总不可能一直不露面,事情总要解决,你人还是要出去的。” “臣只是一个戏子出身,就算十个臣站在他们面前,也是拦不住的,臣又何必去讨那个没趣。索性就让胡大人去对付吧,他搬去整个仪卫司,就不信拦不住。” 君悦边吃饭边点头,“你倒是物尽其用。” “既然如此,还请王爷再帮帮臣,让臣在宫里住上一晚。” 君悦嚼着饭菜的牙齿慢了个几拍,挑了挑眉道:“行。” 果然,胡思筠久久等不来梅书亭,忙派人回宫请命调五千仪卫司。君悦欣然批准,将公孙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孙柳轩庆幸,幸好君悦把自己软禁在府,派了人看守,要不然的话这大府的门只怕早塌了。 只是围在外面的贵族久等不来公孙柳轩的人,于是另生一计,请了全城的高僧来盘坐于地,一分一秒都不停歇的诵往生经,边诵边敲着木鱼,扰得府内所有人夜不能眠。 梅书亭第二天就出宫了,回去府衙前先去了一趟公孙府,悄悄看过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打道去了府衙。 到府衙时,衙内众人一直在说着公孙府的事,将事情跟他说了个大概。 杨白山问他可有什么解决之法,他笑了笑说:只要不打起来,他们迟早会散的。 杨白山不明白,梅书亭也不解释。 胡思筠派人来问他什么时候去解决事情,他的回答和回答杨白山一样。 因而,公孙府外的第二天白天,亦如昨夜,诵经。 第二天晚上也是。 公孙府的人快疯了,两天两夜不睡觉,主子们烦躁,下人们干活无精打采。个个半边脸挂着两眼青黑。 直到第三天早上,诵经声停了。 公孙府内众人疑惑,散了吗? 管家偷偷跑到大门后,从门缝中悄悄窥过去,外面除了带械穿甲的仪卫,再没有叫嚣的贵族和诵经的僧人,只地上还放着盖着白布的尸体。 “散了散了。” 管家兴奋的跑近主院内,向家主禀报道:“散了,外面的人散了。” 公孙柳轩不可置信,“当真散了?” “是啊!虽然尸体还在,但是人都散了。” “都散了?”公孙柳轩一惊,“那仪卫呢?” 管家忙道:“哦,他们还在。” 公孙柳轩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老爷,老奴去传早膳,您用好后好好睡一觉。” 公孙柳轩抑制不住的高兴,“快去快去。” 他是要好好睡一觉,两天两夜不合眼,外面又是嗡嗡的诵经声,都快把人给逼疯了。 --- 公孙柳轩用了早膳,然后上床睡觉。 本来想美美的睡一觉的,但谁知人刚躺下还没一个时辰,又给叫醒。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美觉被打扰,公孙柳轩坐在床沿很是烦躁,口气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管家急道:“外面传来了消息,说是咱们城内的商铺今天早上全部都被打砸,货物被搬空,我们的人也受了伤情况很是严重。” “什么?”公孙柳轩的屁股如碰针尖似的蹦了起来,怒骂:“一群刁民。” 城内商铺少说也有几十间,如果都被打砸,损失必定严重。 公孙家的金库被盗之后,资金本就短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得靠这些商铺的收益支撑。如果连它们也受牵连,那公孙家日后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简直可恶。府台呢,他们干嘛去了?” 管家回道:“据说他们是天没亮就动手,谁也不知道。等府台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人早就跑了,都不知道是谁做的。” “王八蛋。”公孙柳轩气得来回踱步,“欺负我公孙家没人了是吗?那些个管事呢,为何都不阻止?” 管家为难,“老爷您忘了,族中但凡有点能力的人,都被派往矿山和龙江去了。剩下的因为消息收到得太晚,还没商量出个对策呢!” “没用的东西。” 管家噎了口,不敢反驳。 公孙柳轩来回踱了好几圈,烦躁的想砸东西。回头来看到管家还杵在门口,不禁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给我叫来?” 管家提醒道:“老爷您忘了,王爷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出公孙府,他们是进不来的。” “你......”公孙柳轩竟无话可说,又骂了句“妈的姓君的。” 这可真是要断了他的后路啊! 出了这等事,由是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公孙柳轩却是再也没了睡意。胸口一上一下起伏得猛烈,呼哧呼哧的热气从鼻孔冒出来,半天没能降下去。 --- 街市上,很是热闹。 吃瓜群众又开始围观。 “难怪一大早终于消停了,原来是来砸店砸人啊!” “可不是嘛,我就是住那一带的,都两个晚上没能睡觉了。” “咱们怎么不来早一点,兴许还能进去捡点东西?” “这种人的东西你也要,不怕脏啊!” “哟,瞧把人给打的,可别残废了。” ...... 这边吃瓜群众聊得嗨,那边梅书亭和杨白山一脸便秘。 这些个贵族,可真是不消停。 梅书亭指挥着衙差收拾东西,将伤人送去医馆。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不知道,只说天快亮的时候就有一伙蒙面人进来,抡起棍子就砸就打,打完了就跑。 等收拾完了一切,梅书亭命人关上店门,贴上封条,然后进宫去禀报。 此时还是议事时间,君悦和各位大臣都在承运殿。 承运殿上没有了公孙柳轩,安静了不少,至少没有动不动就争吵声。 “拐卖妇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君悦问。 吕济生道:“根据崔氏和张氏的交代,这二人拐卖妇女乃是事实。张氏负责到城外,将年轻貌美的女子骗来,然后卖给摇映小榭的崔氏。据张氏交代,她在三年间经手的女子,足有五十人之多。” 说完,将手中的证词呈上。 一个张氏卖了五十个女子,整个姜离又有多少个张氏? 君悦再问:“那用毒控制人之事呢?” 王德柏道:“公孙家的四座青楼瞬间化为乌有,里面的人无一生还,无从得知。但臣问过经公孙家送去各府的女子,她们皆一致说自己是被下了毒,每个月固定有解药。一旦没了解药,毒性发作之时,犹如千刀万剐,非人能承受。” 梨子下去,将他呈上的证词拿了上来。 君悦随意抽了几份看过,来龙去脉详述清晰,有签字有画押。 “那河里和青楼后园的尸体呢?” 吕济生道:“河里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后园里的尸体有些已经腐烂,还能辨析的尸体因为青楼被烧无人生还,是以也没人去辨认她们是不是楼里的姑娘。” 这话也等于多余,在青楼里发现的尸体当然是青楼里的人了,不然还能是你家的人? 但断案就是如此,没有证据,即便那就是真相也不能下定论。 章节目录 第479章 我也不好惹 无论是张氏或者崔氏,还是送去各府的美女,她们的证词都只关于摇映小榭,没有说到公孙家。虽然青楼是公孙家的产业,但是如果没有证据,也只能证明这些事情只是青楼自己的事而已。 拐卖人口,公孙家可以说不知情,是崔氏背着他做的。至于下毒,也只能说是崔氏为了控制那些女孩子而为,跟公孙家可没关系。 因为根据那些送去各府的女子所言,她们所窥探得的情报最后都只报到摇映小榭那里,并没有亲自见到姓公孙的某一个人,所以还是和公孙家没有关系。 君悦将手中的证词放在一旁,再问:“纵火的人可抓到了?” 吕济生道:“这个还在调查中。” “大清早的纵火,肯定会有人看见。旁边的居民商铺,挑水的拉泔的扫街的,诸位辛苦一点,尽快将凶手找到。否则全城没了儿子的贵族围的就不是公孙府,而是王宫了。” 吕济生应了声是。 “另外传本王的指令下去,这些贵族失去儿子,本王深表哀悼。但人死不能复生,就这么摆在人家府门口也不好看,让百姓们看笑话。且如今天气热了尸体也容易发臭,还是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纵火的凶手,本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殿上众臣齐齐应是,说着王爷英明的恭维。 君悦这一番交代刚说完,殿外就传来梅书亭的求见声。 她稍稍嫌弃,这个时候来准没好事。 果然,梅书亭来就是说今早上公孙家商铺被打砸的事。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殿上谁不清楚,这肯定是那些死了儿子的贵族做的。他们迟迟得不到回应,这恨已经付诸行动了。 君悦吩咐下去:“拐卖妇女和用毒控制女子、青楼纵火这三起案子,刑司跟进,三日内本王要听到案子的进展。至于今早的打砸伤人事件,由府台来解决,各司协助。一旦有证据,无论是谁,全部法办。” “是。” --- 散会后,君悦到思源殿处理奏折。 进去时,房氐已经在等候了,送来了铜州的消息。 “公孙展身边的关月回来了,好像在查鄞河中的尸体和青楼失火的事情。” 君悦走向案桌的脚步一顿,不确定的侧头看他。“青楼失火?” “是。”房氐道,“所以属下怀疑,纵火青楼的不是他。” 君悦蹙眉,继续走到案桌后坐下,手臂放在桌面上,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不是他,那会是谁?” “黎家。”房氐道。 “黎家?”君悦有片刻的惊讶,“还真是意外。” “是。有可能事情从一开始,也从杨家那对夫妇大闹府台开始,都是黎家的安排。” 纵火青楼,百条人命啊! 是不是战场上杀太多了,人在他眼里就跟鸡一样,一刀下去不带眨眼? 她突然想起了一事,公孙家送去各府的美人,有权贵有商贾,但从没有黎家。 之前还以为是黎家自诩武将世家,不屑与各府发生这种关系。但现在看来,是人家早就看破其中玄机,不上当而已。 “还有吗?” 房氐走过去,为她倒了杯茶,道:“铜州那边,公孙展过去后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民工发了工钱,死者家属也得到了补偿,河堤也重新修建。公孙展倒是老实,完全按照工程图纸来进行。” 君悦笑笑,是个聪明人。 眼下公孙府的金库被盗,资金困难。此时若不将河堤修筑好,过个两三年它就塌了,公孙家未必能拿得出钱来修。 公孙展的眼光,要比公孙柳轩看得长远得多。如果是公孙柳轩来修筑河堤,定然还是像之前那样的豆腐工程。 “西林县呢?” “王家负责的上段东林县已经完成,倒是严格按照图纸规划,毕竟是与蜀国接壤。但到了西林县,就敷衍了很多。黎镜云到了以后,把民工的工钱提到了与公孙家的一样,县官也换了个人。” “就这么多?”君悦不信。 这点事情还不需要黎家少将军亲自出面。 黎镜云再道:“自是不止。黎镜云表面上是去处理这件事情,但实际上是去各地调用银子。” 君悦笑了笑,明了。“这三世家中,每家都有自己的私兵,而黎家的私兵是最多的,自然开支也最大。从赋城内调银子,太过惹眼,消息容易泄漏,动摇军心,所以他需要从外面调银子。” “那少主要不要插手?” 君悦摇摇头,“我的重点目标在赋城,其他事情不要花费精力去管。”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故此必定失彼,可别到时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房氐见她心情不错,于是说道:“少主说的是。等这几个案子了了,公孙家也就倒了,王爷的夙愿也达到了一半。” 君悦切了声,瞥他一眼,道:“夙愿?还远着呢!” 房氐皱眉,“属下不解。公孙家倒了,王爷就可以撤去公孙柳轩的职,到时候安排信任的人顶上不就成功了吗?” “谁跟你说公孙家要倒了?” “不是很明显吗?” 君悦再瞥了他一眼,所以说术业有专攻,他们就适合收集情报,其它的不擅长。 她道:“百年世家,哪能说倒就倒的。况且我的目的也不是让它倒啊!” 房氐更加疑惑了,“那你把全城搞得一团乱的是为什么?” “我只是要收权而已,不是要他们倒。” “可是他们不倒,就会牢牢把权握在手中,您又如何收?” 君悦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他。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相互的。 “世家盘根错节,影响极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只能挑起他们之间的内斗,来达到削势的目的。他们的势力削弱,手中的权力相应的也跟着削弱,那么我的势力才能一点一点强大。 但是他们的势力,只能削弱,但不能消除。他们是世家之首,可以说姜离所有贵族以他们马首是瞻。我将来要实施新策,必定要他们来做这个带头。他们若倒了,下面的贵族谁会听我的。” 房氐哦了声,少主说得正有道理。 君悦继续道:“我既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同时也不能消除世族的势力。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这二者的力量达到制衡。也就是将来在承运殿上,在赋城之内,在整个姜离的官衙中,有寒门也有贵族。” 所以现在把持着中枢要职的某些贵族官员,必须出局,由寒门顶上。 “那公孙柳轩和公孙展,少主打算留哪一个?”房氐问。 君悦哟了声,挑眉看他。“开窍了嘛!” 房氐难得的不太好意思道:“跟了少主那么久,也能猜到一些。” 既然是要制衡,那么就必须改变这种一家子独大的局面。 公孙家已经开了刀,两个肾便只能留下一个。 君悦也不打趣他,沉沉道:“留公孙展。” 房氐一怔,“公孙展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正因为他不好对付,所以才聪明。跟聪明人打交道,很危险,但也更直接。我给他利益,他和我交易,一举两得。至于到最后谁输谁赢,就各凭本事了。” 听着就有点刺激。“可是,公孙家这次冲击不小,会不会影响他的官职?” “不会,黎家和王家还不乐意见到另一个寒门与他们同进同出。所以就算他们想弄死公孙家,也不得不将他留下。” “但是,”少年突然沉了黑眸,声音骤冷。“他动了郭怀玉,我便还他鄞河的尸体,让他知道,我也不好惹。” 少年语声坚定,志气满昂。 上次公孙家的粮食被劫,是公孙展引导的公孙柳轩怀疑到郭怀玉身上。 房氐不知怎的内心竟有些欢喜,她明确表示他们就是她的人。她的人被谁欺负了,她就要为他们报仇。这种被在乎的感觉,此生从未有过。 章节目录 第480章 看得长远 夏日的龙江边上,清风卷地,人头涌动,万力启发,一片忙碌。 工地上管事的指挥不绝于耳,干活的卖力声时起彼伏。夏风卷起的扬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至远方,久久未散,空气中弥漫着干硬刺鼻的尘土味。 上千民工齐力,铲石,推土,和泥,切砌,测量,竖立宏大的河堤已经搭起了框架,初现模型。 工地的两侧,临时搭建了不少的帐篷,用以放置工具,供工人休息之用。虽然不算干净,但五脏俱全。 帐篷中,一身红装的公孙展看着手中的图纸,听着边上工程设计监督者的汇报,时不时的应一声问一句。 待一切汇报完,设计人才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河堤下月也就能顺利完成了。这座河堤是这一段最重要的堤坝,对上游来的河水起到缓冲和拦截的作用。可以说如果这座堤坝十年没有问题,那么下游百里之内,绝无洪害。” “那就好好把这一道防线筑好,一切按照图纸严格进行。”公孙展放下图纸,站起身来走出帐篷,看着外面的热火朝天。 设计人应声:“是。请公子放心。” 他对上一侧的管事,吩咐道:“夏季雨水猛烈,一定要做好安全防范措施,切记不可再有人受伤。” “是。”管事同样恭敬应下。 “还有工地人多,每隔几日就让大夫来一趟,开些解毒解暑的汤药,避免疫病发生。” “是。”管事连连点头,说着一定没有问题的保证话。 夏日的太阳下,人影灼灼,交织如麻。 或各自忙活,或三两组合。整个工地分成了几部分,挖渠的,推土的,搬石的,锯木的......一个个的汉子汗流浃背,干劲十足。 公孙展叹了口气,老实说,他不得不佩服坐在王宫里的那个少年。 整修龙江,不仅能解了兵临城下之危,将四国捆绑在一起。且利国利民,造福百姓。最重要的是,他在间接的利用矿山,让姜离的百姓富庶起来。 如果不整修龙江,只是开采矿山。那么所铸出来的金银定会全部押往恒阳,君悦一分也得不到。 而整修龙江则不同,这中间就多了人工费。这人工费虽然不多,每个人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一两银子几乎是他们一年的开支,几个月就是几年。当收入有了结余的时候,他们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不断循环。钱滚钱,日子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所以民工们才会卖力的干活,所以王家的民工才会闹民暴,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利益。那个坐在皇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自然是不把这点人工费放在眼里的。 君悦,那个以前是傻子,自出生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年,却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底层百姓们的需求。 他就像本身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一样,站在他们的角度理解他们的阶级,然后利用自己身份为他们谋利。他所想的所做的,比任何人都看得长远。 他不仅姓君。 他是真正的,君。 “等这个月的工钱发了,我就能买上两头猪,然后生猪仔,卖猪。到明年,我就能带上聘礼去娶阿花了。” 对面两年轻小伙,穿着褂衣光着膀子走过来,边说边拍着身上的灰土。 “阿花可漂亮了,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就是她。哎,我成亲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到。大伙能要到工钱,还得感谢你呢!” 与他同走的另一人无所谓道:“咳,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干活的,就指望那点银子过日子。我也是家里老母病了,才被逼的。” “总之,都得谢谢你。” 两人说着,进入了另一侧的茶棚,倒茶咕咚咚的大口猛灌。 灌完,粗鲁的揩了一下嘴巴,然后走出茶棚又走向工地。 公孙展追随着他俩的背影,指着其中一健壮之人问道:“他是谁?” 管事的抬手放在额头上遮挡住阳光,定睛看去,哦了声。“那是秦风,大伙都叫他秦疯子或疯子。人长得健壮又力大,干活也卖力,人缘不错。” “听他们的意思,这次民工们闹事,是他挑起的?” 管事放下手,“也不能说是他挑起的,只是民工们久拿不到工钱,情绪暴动,积怨甚深,他只是带了个头而已。” “是嘛!”公孙展玩味一笑。 面前两人已经回到工地,拿着长把锯子,搭伙开工锯着粗壮的木头。 公孙展转身进棚,对管事道:“去把他叫来,我有事问他。” 管事的一怔,以为他是要追究秦风的责任,于是忙出去叫人。 --- 秦风听到公孙展要见他的时候,很是惊讶。对前来传话的管事慌道:“我没做错什么事吧!” 管事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还是很喜欢这孩子的。力气大,肯干,不闹事,听话。 “我是看你平日里还顺眼,所以偷偷告诉你。听公子的意思,可能是要问你上次带头闹事的事,你小心点回答。” 秦风忙道谢。扒拉起自己的褂子胡乱的往脸上一抹,自认为看起来干净了些,这才随着管事走向茶棚。 到门口时,管事通报了声,待里面传来允许后才进去。 “公子,人来了。” 管事见礼。等了一会没听到身旁有声音,忙撞了杵着不动的人一下,小声提醒:“快见过公子。” 秦风愣愣的哦哦了两声,学着管事有模有样的抬手,低头见礼:“见过公子。” 公孙展嗯了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挥手让管事出去。 管事略微意外,却也识趣的不再停留,告辞退出。 等棚内只剩下两人,公孙展才道:“你叫秦风?” “是,草民就叫秦风。” “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秦风纳闷,不是要问闹事的事吗,怎么查起户口来了?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老老实实盯着地面回话。“沪城铛铃镇秦家村人,家里还有父母和爷爷,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公孙展喃喃道:“沪城,龙江流经铜州,下去就是沪城了。” “正是。” “有没有兴趣,到我身边来做事?” “哈?”秦风惊的一下子抬起头来,撞进对面主子一双仿佛能洞若观火的狐狸眼睛中,又慌张的低下头去。心中高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这太突然了,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有没有兴趣?”座上的人玩味的看着他,再次问道。 秦风心里说当然愿意,愿意极了,又结结巴巴道:“可我,我什么都,都不会啊!” 公孙展低头浅笑,“不会可以学,相信以你的能力,会学得很快的。我会在铜州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跟在管事的身边好好学吧!” 秦风欢天喜道谢:“多谢公子,我一定好好学,一定好好学。” 仿佛是天上掉下了块金子,被他给拾到了,天大的便宜啊! 这完全没问到闹事的事呀! 再交代了两句,公孙展便让他退下了。又叫来管事,让他最近好好教秦风。 管事面上虽然应着,心里却是不爽。 原以为是来问罪的,却不想是来跟他抢饭碗的,他能爽吗?! “王家那边最近怎么样?” 管事应道:“听说都很顺利,没发生什么事情。” “是嘛!”公孙展嘴角勾了个狐狸似的微笑。 敢抢他的钱,胆子不小。 章节目录 第481章 口供 赋城内,热闹依旧。 街坊间,茶肆里,凡有人聚集的地方,无不在说着当下热门的话题。 公孙家在城内的商铺受到打砸之后,便闭门封铺,暂时停业。凡是公孙家的人近日能不出门的便不出门,能躲则躲,犹如过街老鼠,惨不忍睹。 公孙府门外的尸体已经被自家的父母抬了回去,入土为安,一时间赋城内素缟满地。做着白事生意的最近都赚了不少。 吕济生按照君悦所说的,不厌其烦的询问了青楼附近的居民,以及每日早起洒扫街道的民工,出城挑水的百姓,等等。连续询问了两天,还真的有了线索。 被烧的四座青楼分别位于赋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东一座,据拉泔水的一个老伯说,那天一早他在距离出事地点一条街的胡同里,有个陌生人慌慌张张的从他面前跑过。因为太匆忙又低着头,还把他的泔水车给撞翻了。之后也不道歉人就跑了,因为味道太臭还惹得四周居民抱怨呢! 吕济生让人问了那一带的居民,每家也都说那一早的确有一股臭味,隔了很久才散去。 吕济生忙让人,根据那老伯的描述将可疑之人画下来。 西一座,也就是摇映小榭。 那里的花船不少。据另一座花船里的一姑娘描述,那早晨起时,她透过窗户正好看到有个男人跳下甲板,之后不久船就着火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样貌,只知道好像跳下去时崴了脚,走时一截一拐的。 刑司又根据那姑娘的描述,询问了几条街道的行人。据出城挑水的一个百姓描述,那天他回来时,的确碰到了个一截一拐走路的男人,形色匆忙。 又一张画像而出。 北一座。 根据推测,青楼失火时里面的人之所以没有任何反应,那是因为他们事先就被迷晕了。也就是说,凶手要一个个房间的走过去点上迷香。 从现场留下的的痕迹来看,楼内有一组脚印尤为奇怪。脚印大小相同,而且印上的泥土也是同一种,出现的次数特别多,可以肯定是一个人的。 而从脚印查验的结果来看,那是北城外特有的一种红色泥土,专用来烧砖瓦之用。 刑司马不停蹄,派人前往北城外查探,那里正好就有一个砖瓦坊。 南一座。 据扫街的一个小伙描述,那天早上他在扫街时,遇到了个熟人,身上还有股火油味。 他开始还不明白对方一大清早的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对方说是前一晚去看了个朋友,因为晚了所以宿在那,一早才离开。扫街的也不在意,全信了他的话。 后来官差问了才发觉不对,一大清早的又是从朋友家出来,身上怎会有火油味。 由此,四座青楼的纵火嫌疑人都有了画像,接下来就是开始找人抓人。 而以王家的势力,人只要还在城内,要找到抓到实在是很容易。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全抓到了。 君悦亲自到刑司,看着吕济生审问。 刑司里,吕济生一身官袍,坐在审问桌后,手拿惊堂木。有下人为君悦搬来了把椅子,她坐在一旁看着。 审讯很顺利,吕济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开了口。 这四人,都声称自己是受了公孙柳轩指使,如若摇映小榭事败,便将其它青楼的女子毁尸灭迹。且签了字,画了押。 君悦让人去把公孙柳轩请来,五人对峙。 但显然,四人对一人,公孙柳轩毫无优势。 “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就算要杀人,也不会找你们几个蠢货。” 公孙柳轩气急道。 吕济生道:“但是在他们的住处搜到了迷烟以及火油,证明纵火一事确信是他们所为无疑。且我查过你们公孙家的人事档案,他们可都是你公孙家的人。” “是我家的人就不能被别人收买吗?”公孙柳轩气急败坏吼道。 吕济生语噎,“这......” 他转头问向君悦:“王爷认为呢?” 君悦右臂搭着椅子把手,指腹在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闻言回道:“先将他们带出去吧!然后一个个的带进来,我要问几个问题。” “是。”吕济生微微蹙眉应下,而后照着主子的吩咐让人将他们带出去。 他有点不解,这个案子如果是公孙家背下罪名,不是挺好的吗? 到时公孙家肯定被问罪,从而退出朝堂。 如果帮公孙家洗清了罪名,非但错过了打压公孙家的机会,恐怕也会和全城贵族为敌的。 不解归不解,他也不问。 公孙柳轩是第一个留下的,君悦没有问关于案子的事情,而是扯到了他在家过得好不好,问他儿子如今怎么样了的去。 吕济生纳闷,这主无聊了找人聊天呢? 约摸两刻钟后,天聊完了。君悦便让他出去,换了另一个进来。 进来的是一截一拐的,也就是烧了西城摇映小榭的瘸子。 派一个瘸子去干坏事,就怕人家不知道似的,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 君悦问道:“你说是公孙柳轩指使你纵火的,这话是何时说的,在哪说,当时有什么人作证?” 瘸子一一回道:“就是六月初十那天,那对夫妇去府台状告之后。公孙大人应该是知道情况不妙,所以吩咐我的。当时是在朱雀北街,并没有人作证。” 她问的很细。“具体什么时辰?” “应该是刚过申时吧!那时正好是六司官员下值。” “可还记得当时他穿什么衣服?” “当然是官袍啊!”瘸子理所当然道。 “他具体是在什么位置与你们碰的面?” “在春意茶肆后面的巷子。” 问题就到这,完了。 进来的瘸子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带了火油味的那个,也就是烧了南城青楼的人。 开头问的是一样的。 “你说是公孙柳轩指使你纵火的,这话是何时说的,在哪说,当时有什么人作证?” 火油味男子回答也一样:“六月初十,申时过后,在朱雀北街春意茶肆后面的巷子,穿着官袍。” 第三个也一样,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答案。 第四个也一样。 等五人再次集聚时,君悦看着手上他们的口供,道:“你们都说是在六月初时的申时,在朱雀北街春意茶肆后面的巷子,公孙柳轩亲自嘱咐你们如果发现摇映小榭出了事,就将四座青楼都烧掉,是吗?” 四人齐回答:“是。” “你们血口喷人。”一旁公孙柳轩破口大喝。 君悦烦躁的喝止道:“你闭嘴。” 室内几人怔怔的看着坐上的少年,又看了看不可置信的公孙柳轩。想不到公孙柳轩也有吃瘪的时候,看来王爷是真信了他指使纵火了。 公孙柳轩哼了声,气愤的甩袖转过身去。 君悦看向面露得意的其他四人,突然转了话锋道:“那么你们四人告诉我,你们为何同时出现在朱雀北街?” “这......” 四人一怔,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显然有些慌乱。瘸子道:“当然是他把我们叫去那里的啊!” “穿着官袍是吗?” “是。”四人齐声回答。 君悦皱眉,扬起手中的纸张道:“可是不对呀!公孙柳轩说他为了不引人注意,离开府衙前特意换了常服才去见的你们,他穿的可不是官袍。” 吕济生心里一咯噔,这主可不是在无聊。 他就是在审案。 对面站着的几人再次面面相觑,眼里出现了疑惑。 最后还是瘸子说话:“他穿的......” “等等。”吕济生阻止道,“为了防止你们串供,全部转过身去,一个个到我这来说,说时要压低声音,不要让那边的人听到,否则就是在串供。” 君悦欣赏的看向他,看来是懂她的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482章 不安于状 等四人依次上来说过之后,吕济生冷笑,猛的拍了下惊堂木,吓道:“大胆刁民,竟然做假证,你们所说的根本就不一致。还不从实招来。” 四人明显一慌,忙道:“我们说的......” “还敢狡辩。”吕济生指着瘸子道,“其它三个都说穿私服,为何只有你说穿官袍?竟然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耍诈,简直找死。” 招呼左右道:“来人,大刑伺候。” 被指的其他三人一脸疑惑,正准备辩解时,瘸子已先抢道:“大人,我刚才说错了,他那天穿的就是常服。” “不......”其他三人忙阻止。 “拍...”吕济生又拍惊堂木,吓道:“都给我闭嘴,再胡乱说话拔了舌头。” 又问向瘸子,“你说穿常服,不改了?” 其他三人努力摇头,挤眉弄眼,却不敢说话。 瘸子犹豫了会,终是下定决心道:“不改了,就是常服。” 吕济生笑了。 君悦笑了。 那边公孙柳轩也笑了。他悠悠转过身来,漫不经心道:“可是那天,本官穿的就是官袍。本官那天和赵大人是最后走的,他可以证明,我走时不仅穿的是官袍,而且中间没去见过你们四个蠢货。” 瘸子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怒指着吕济生道:“你诈我。” 吕济生挑了挑眉,“是啊,我就诈你了。其实你的同伴,说的都是官袍。” 君悦看着他们后悔的愤愤样子,再次道:“朱雀北街何其繁华,一个穿着官袍的大人如果经过茶肆门口进入它后面的巷子,不是太惹人注意了吗?还有,像杀人纵火这样的事,要做就会做得不留痕迹,又怎会让我们轻易找到?” 指着瘸子道:“摇映小榭一定不是你做的,你出现在那只有一个目的,将我们的视线引到你身上去,从而被你牵着鼻子走。 所以,纵火摇映小榭的,一定是里面的人。因为只有楼里的人才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需要做出全部被烧死的假象,所以需要你来引着我们查到公孙家去。” 四人听着,微微讶异。 他怎么这么清楚? 然面上却是不屑。“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你没有证据。” 君悦笑了笑,起身将手中的纸张扔在桌上,背手道:“的确,我没有证据。但既然你们想担了,我也不介意,我又没有闲工夫去帮你们洗清罪名。再说这年头,冤假错案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们几个。” 她回头,对吕济生道:“拉到集市,砍了吧!” 她说的很随意轻松,就好像砍的不是人,是个萝卜一样。 四人面色惨白,瘸子急怒道:“我们只是从犯,按照律法我们罪不至死,最多流放。” 君悦正回头看过去,哟了声,赞赏道:“还挺有文化的嘛!你主子告诉你的?不过眼下外面的百姓闹得慌,我又不知道你主子是谁,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你们来堵住悠悠之口了。再说,你们也不冤。” “姓君的,你草菅人命。”瘸子大怒道。 “你一把火烧了近百人,你就是菩萨吗?” “哼,就算如此,我们也不服。到时刑场上,我们大声一呼冤枉,看你怎么跟百姓交代?” 君悦无语的挠了挠额头,吕济生翻了个白眼。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君悦放下手道:“谢谢你提醒了我。” 回头吩咐吕济生:“行刑的时候喂点哑药,别让他们乱喊乱叫。” 又回头看着他们,啧啧道:“人笨就应该多看书,而不是应该去干坏事。否则被人家卖了还傻乎乎的帮人家数银子。” 说完,无语的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面前四人气得差点背过去,呼哧呼哧喷洒着热气看着白衣少年扬长而去。审案就审案,不带侮辱人家智商的。 公孙柳轩哼了声看了四人一眼,骂了声“蠢货”,然后跟上了前面的少年。他现在看这少年,比自家儿子都亲。 出了刑司,君悦还是让人将公孙柳轩送回府邸,还是软禁。 公孙柳轩不可置信,那股亲切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为什么还要软禁我?” 君悦转头看他,冷笑道:“你觉得那些贵族是傻子吗,会觉得他们四个是主谋?” “可这主谋另有其人啊!” “可我们没抓到啊!”君悦摊开手,无辜道。“再说,人是在你的青楼死的,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责任,公孙柳轩背定了。 他要是不背,怎么滚下副司之职。 --- 铜州府衙中,关月从赋城回来了。 公孙展将书房中伺候的两个小婢都遣退了出去,也放下手头的工作。关月将调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主子。 “黎家?” 公孙展吃惊不小,“怎会是他们?” 关月道:“一开始查到的时候属下也吓了一跳。一直以来,黎家仗着军权,从来不把其它世族放在眼中,也从不插手我们世家之间的争斗。但这一次,的的确确是他指使人纵火毁了青楼,嫁祸公孙府。 公孙府被失去妻女的百姓围扰,后来被新上任的府台梅书亭安抚。谁知下午那些死了儿子的贵族又抬着尸体到公孙府去闹,直闹了两天两夜,还把城内公孙家的商铺都打砸了一遍。在王爷的强制命令下,这才暂时平息。 公子,你说这黎家是想干什么?” 一个从不参与世族斗争的人突然出手了。 一出手对付的就是比肩而立的公孙家。 对付了公孙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公孙展不答,问到到了其他去。“黎镜云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明面上是去处理民暴之事,实际上是去各地调银子。”关月回道。 公孙展狐狸眼尾微挑,十指交叉放在下颚沉思。 黎镜云去各地调银子,说明黎家出现了财务危机。这和对付公孙家有什么关系? 如果黎家拉下公孙家,那么下一个拉的就是王家。 到时候,承运殿上就是他黎家一家独大。黎家本就掌军权,如果又掌了政权...... “嘻...”公孙展忽的笑了一声。 关月蹙眉,“公子想到了什么?” 公孙展放下手,后背倚在圈椅内,手搭上把手,慵懒道:“黎家,不安于状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做第一世家?” “也许吧!” 不过话说回来,谁不想做那个第一呢! 关月点头道:“五万戍边军都在黎家手中,黎镜云又将王宫牢牢控制。只要他再控制了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是不可能。” 公孙展嘲讽一笑,狐狸眼角满是鄙视。“果然是武将粗人,还没看清局势就暴露了野心。他以为有兵权在手就万事大吉了吗?咱们这位小王爷,可不是个好惹的。” 瞧四国大军压境,他扬言谁要是敢踏进姜离一步,就几百斤炸药把矿山炸了,这暴脾气... 瞧王阳仁,人家直接一计把他送上西天,这毒辣手段... 瞧他,他不过是嫁祸了郭怀玉未遂,他就还了他一河的尸体,这小心眼...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关月问道。 公孙展挑眉,“听之任之。” “为何?” 公孙展不语。攘外必先安内。 正好可疑借此事拉下公孙柳轩。 若想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必得保证没有后顾之忧,首先就是掌控公孙府。 “纵火的那几个,君悦是什么态度?”他问。 关月道:“好像并不相信他们是公孙柳轩指使的,但是公孙柳轩还是被软禁在府。” 公孙展笑了笑,“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关月疑惑,“回赋城?” 可能吗?公孙柳轩可不会轻易的让他们回去。 章节目录 第483章 一无所有 六月十七,自拐卖案揭露到今日,整七日。 那四个纵火的凶手已经昭告全城,在刑司的手段下已经交代了一大半,相信在接下来的审讯中定会和盘托出。 此案涉及之广、影响之大,全城瞩目。 六月十七这晚,四人吃过饭后,便口吐白沫狂抽不止,幸好抢救及时,大夫给的结论是:中毒。 吕济生面对着四人,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你们活到行刑那天啊!” 四人劫后余生,不可置信,心灰意冷。 杀人灭口啊! 当初不是说好了只要一口咬定公孙柳轩,最多也就是流放吗?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来杀他们灭口呢? 难道说,他们一直被骗。 哼,他们也不做这冤大头。 “我们招,我们全都招,只要能够从轻处罚,我们全都招。” 吕济生得意一笑,“这就对了嘛!” 第二日承运殿上,君悦看过吕济生呈上来的供词后,着人去公孙府将公孙柳轩带来。 公孙柳轩未穿官袍,进殿看过供词后,也是不可置信震惊不已,既不敢肯定这供词的可信性也不敢否认他的真实性。 肯定了,这上面提到的都是他自己人。 否定了,那主谋就还是他。 可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指使这四个蠢货纵火烧了青楼的会是自己人,事败后还想嫁祸给他。他们是什么时候生了异心的? 上首传来君悦的声音:“他们四人昨夜差点被杀人灭口,救过来后就写下了这份供状。之前所说是受公孙柳轩指使一词完全是栽赃,真正指使他们的是税价局主司沈之衡和户籍司主司裴翡。这两个人,可都是公孙柳轩你的手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 不等公孙柳轩说话,王德柏已抢先道:“王爷,昨夜这四人交代了之后,臣便带人逮捕了沈之衡和裴翡,二人已经供认。便是他们指使四人纵火,目的就是销毁拐卖来的青楼女子,仕途掩盖他们以毒药控制女人和杀害无辜女子的罪责。” 说着,还呈上了供词。 梨子下去接过,又呈给君悦。 君悦看过了之后,看向公孙柳轩:“这二人又说是你指使他们的,可是真的?” “血口喷人。”公孙柳轩怒得,“他们这是胡乱攀咬,吃里爬外的东西,这定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陷害,得查了才知道。”王德柏得意道,“你别忘了,他们都是你的人,他们指控你,最有力。” “你......”这明摆这就是趁机报复。 这两个人一撞上,准会擦出火花。 君悦不耐的喝止他们:“都别争了。” 问向吕济生:“吕大人以为呢?” 吕济生抬眸,看了座山的少年一眼,沉思了会道:“臣以为此二人的话不可全信。其一,根据崔氏和张氏的供述,拐卖妇女和用毒控制女子,完全是她们的意思,公孙大人并不知情。既然公孙大人不知情,又何来的销毁证据一说。 其二,臣连夜查过税价局和户籍司的账册,发现他们近几年来贪赃枉法,数额之大令人咂舌。也许他们是想通过栽赃的方式,来令自己脱罪。” “怎么可能,他们可是一伙的。就算沈之衡和裴翡贪赃,公孙柳轩也必定会替他们兜着。”王德柏反驳道。 吕济生侧身对他道:“王大人,那这又是另一回事了。照你的意思,如果是你的人贪赃枉法,你也会替他们兜着吗?” “这......”王德柏咬牙闷道,“当然不可能。” 吕济生没有再说。 所以你口上说不可能替你下属兜着罪责,又凭什么说公孙柳轩会? 殿上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看得明白,其实君悦是有心放过公孙柳轩的。 可是,有些人不想放。 黎磊道:“王爷,此事已经很明显了,沈之衡和裴翡若不是得了公孙柳轩的指使,又怎敢做这等杀人放火的事。赋城内这些死了儿子丈夫的贵族可都不是好对付的,还请王爷秉公处置。” 这是威胁上了。 君悦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紧攥了袍子,沉声道:“就是说,单凭那两个人的口述再加上你们的臆测,就可以给公孙柳轩定罪了是吗?” “他有没有罪,查了不就知道了吗?”王德柏道。 “那是不是有一天你们说本王有罪,然后也要来查一查啊!”君悦语声尖锐,毫不避让。 殿上众人各自嘟囔,这话可不敢接。 君悦起身,黑色王袍衬托少年的高贵冷酷。“真要查,你们哪一个敢说自己是干净的。非要我向皇上请旨,将你们府上的私兵都给收上来才甘心吗?” 这话一落,殿上安静了。谁都不再说一个字。 养私兵几乎每个世家都有,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却从未提到明面上来。如今被君悦大庭广众的说出来,面上总有些难看。 黎磊嘴一襒,“王爷在说什么,臣不知道。” 君悦轻笑,“不知道也好否认也罢,我也不想去追究。我只知道,我没有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倘若有一天有两个人来跟我说你们犯罪,我是不是也可以直接堂而皇之的调查你们?” 殿上再次陷入沉静,个个别过头去不想理会。 黎磊不甘心道:“可是指证他的可是他的人......” “两个贪赃枉法的败类说的话又岂可相信。依本王看,他们就是鬼迷心窍,走投无路了找个人顶罪。相信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公孙柳轩就算要毁灭证据,也不敢冒着得罪满城贵族的风险。诸位大人别被别有居心的人牵了鼻子。” 公孙柳轩应着点头,“是啊是啊,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一下子全部得罪了全城贵族啊!” 这主还是很理智的,也不知何故竟站在他这边? 王德柏不开心,“那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君悦回身落座。“没有证据证明公孙柳轩是主谋,但是沈之衡和裴翡是他的人没错。如今他们二人犯下如此大罪,公孙柳轩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公孙柳轩心里想着,这可比自己是主谋的罪轻得多。依这主的作风,顶多再软禁他一阵子了事。 不光他是这么想,所有人也是。 耳听少年朗朗声音继续传来:“此其一。其二,纵火一事虽与公孙柳轩无关,但是青楼毕竟是他的产业,一下子死了上百人,他也推脱不了责任。 其三,拐卖妇女之事公孙柳轩虽不知情,但青楼依旧是他的产业,用人不当,管理不利,导致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这罪责同样推脱不得。” 一句话,虽然主谋不是你,但是你家的人干了那么多坏事,你作为家主照样有罪。 君悦冷声道:“所以,本王决定,革去公孙柳轩副司之职。” “什么?”公孙柳轩不可置信。 殿上众人惊讶不已,犹如一个炮弹,突然在殿上开了花,炸得人有点发懵,纷纷看向座上的少年。 公孙柳轩不可置信后,就是愤怒:“王爷,凭什么?” 少年端坐,黑色王袍严肃冷酷,掷地有声:“因为我是姜离王。” 因为我是王,所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年自信张扬的,宣示着自己的权力。 “天下各国,各地百姓,赋城贵族,都在看着本王的决定。你该庆幸,本王没有糊涂的把你交出去了事。你不想革职是吗,好,那就把脑袋交出去,平息众怒。” “你......”公孙柳轩气得颤抖着手指,指着高高在上的少年。 这黄毛小子,什么时候起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被轻视,被抛弃,这种感觉此生从未有过。 “哼。”公孙柳轩一甩袖子负手,冷笑道,“王爷,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交易。” 君悦冷笑,又岂会不知他说的交易是什么。 “公孙柳轩,我能有什么东西跟你做交易的,说话之前也不过过脑子。”声音突然凌厉,“攀咬威胁到本王身上来了,简直目无君上。看来是本王的惩罚轻了。 即日起,革去公孙柳轩副司之职。另外,在此次纵火案中丧生的客人、伙计、小厮,凡有家人在的,给与每家一千两银子的补偿。至于幸存的女子,也给与每人一千两的返乡费。 府台回去后,整理一下公孙家在赋城内的商铺,盘算一下其资产,折成等份送给当日抬着尸体去公孙府的家人,当作赔偿。” 此决定一下,众人哗然,惊呆下巴。 这一招,简直比杀了公孙柳轩后果还要好。 不仅夺去了他的权,还夺去他的财。 往后公孙家在赋城,一无权力可横,二无财力可挥霍,等同没了牙齿的老虎。 公孙柳轩不过是威胁了这主一下,这主就要让他一无所有,太他妈的狠了。 “姓君的,你......”公孙柳轩暴跳如雷。 然仍未等他说完,殿上众人急急一致喊道:“王爷英明。” 声音之大,完全将公孙柳轩的暴怒盖住。 君悦很配合的,在众人喊到“英”字时,挥了挥手说了声“散会”。然后屁股离身,赶紧溜之大吉。 章节目录 第484章 私兵 决定一出,各部门加急配合,在中午时贴出告示,将他们王爷的决定公示全城。 梅书亭回去后,也是加紧盘算公孙家在赋城内的各处商铺,计算其价值,好将它们等额分划。 摇映小榭的崔老鸨和拐骗人口的张氏,以及沈之衡和裴翡,暗律处斩,告慰死者,以平民愤。至于那四个纵火从犯,按律流放,永不得回。 另外,王家从此案中挖出不少的人,君悦也都一一革职法办。一时间,公孙家的势力折损大半。 在纵火一案中失去性命的小厮伙计,虽然他们的家人也伤心,但是得到了一千两银子的补偿,他们反而开心。 有时候人性就是如此自私。用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得几辈人才赚得的财富,其实也很值得。 至于那些面目全非的鄞河尸体和青楼女子,君悦让人好好安葬,请了高僧为她们超度。 当初由公孙家送去各府的女子,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送了回来,一时间公孙家都不知如何安置这些女子。 君悦好心的将她们与摇映小榭的女子放在一起,反正她们都是身上中毒,那就一起解吧! 公孙柳轩自散会后就一直在思源殿外叫嚣着,要跟君悦理论。可每次都被梨子挡了回去,主子说不见就是不见。 闹得烦了,梨子直接让胡思筠进来,将人给硬拽着带了出去。 琅玕居三楼的阳台上。 君悦躺在摇椅上,一前一后随意的摇着,交叉的小腿一摇一摆,悠闲极了。楼里虽然还没有任何装饰,但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偶尔会来这里吹吹风,偷偷闲。 楼前的玉兰花树已经长成,在太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亮。 “君悦。”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已经从楼下传来。 君悦笑了笑,回头吩咐香雪道:“去搬张桌子来。” 香雪应了是,转身进里。 蹬蹬的脚步声在楼内回荡,不一会黄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阳台上。娃娃脸背着手,笑灿如花道:“君悦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不等君悦回答,香雪已从屋里搬出了桌子,笑道:“兰公子这还用问吗?大老远就闻到狗肉味了。王爷还让奴婢搬了桌子出来呢!” “嘻嘻。”娃娃脸看着摇椅上的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手从身后拿了出来,食盒放在桌上,解开盖子,香喷喷的狗肉味更浓郁了。 “吃吧,我特意给你带进来的,还热乎着呢!” 君悦看了他一眼,了然挑眉。伸手拾起一块就往嘴里送,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香雪又从里屋拿出了张坐垫,兰若先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托腮看向阳光下的少年,肌肤白皙,唇红齿白,眼眸深邃,好看得不得了。 “怎么样,我好吧!” 君悦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娃娃脸又道:“如今外面的人可都是对你一片赞赏。既惩罚了公孙家解气,又有巨额补偿费可以拿。都说你英明神武,英俊不凡,年少有为。” 君悦啃着手上的狗骨头,啃完一块换一块。 “这好多人都知道我跟你关系很好,所以老是去跟我打听你的喜好,问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还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不过你放心,我嘴巴牢得很,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我对你是不是忠心耿耿?” 君悦瞥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娃娃脸笑容有点僵,尴尬。 香雪无奈道:“兰公子,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呗!奴婢都替你累着。” 心思被拆穿,娃娃脸很不高兴,瞪了香雪一眼。“嘿你个小丫头,仗着你主子宠你胆子大了是不是,敢打趣大人我?” 香雪不为所惧,“兰公子,你每次有所求的时候不是送吃的就是夸我们王爷,连奴婢都看得出来。” 何况是她们聪明的王爷。 是吗?......兰若先不可置信的看着摇椅上的人,“你真早知道?” 君悦咽下口中的狗肉,问道:“那你这次又想求什么?” “嘻嘻。”兰若先哈巴的挪了垫子过来,讨好的给小主人揉腿,那摸样要多贱有多贱。“好君悦,公孙柳轩不是革职了吗?空出来的职位要不然让我来做呗!” 君悦咀嚼的牙齿明显一顿,惊讶道:“你要做户司副司?” “营造局那里我都呆腻了,我想换个地。本来前段时间说想回去一趟的,你又说不合适。所以我就想着走上承运殿去看看,你们每天议事是个什么样子。这次是个好机会,要不你让我试试?” 娃娃脸抬起杏园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她。 君悦凝眸看着他,问:“你真想坐那位置?” “是的呢是的呢!”娃娃脸猛点头。 “可你不适合啊!” “为什么?”娃娃脸疑惑,“我是科考第二名,又是营造局主司,有才华有经验。他王昭礼都可以做副司,我为什么不合适?” 君悦扔了手里的骨头,手指往后一扬,一块帕子就递到了她手中。“你和王昭礼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人家有个厉害的爹,你没有啊!” 君悦一根根的擦着手指,很仔细。 娃娃脸一怔,继而晴转阴气得蹦了起来。“死君悦,你欺负我没爹是不是。” “呃......”君悦自知口误,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擦完了手,她将手中的帕子扔给身后的香雪,上身直起来道:“王家掌控刑司吏司,当然是要把自己人安排在重要职位上。那是他们的地盘,我没有话语权。同样的,户司是公孙家的地盘,即便公孙柳轩被革职,我依旧插不了手。” “为什么?”娃娃脸重新坐了下来。 君悦道:“公孙柳轩虽然倒了,但是户司里面大多都是他的亲信,那些人可都还在。你就算进去了,也管控不了他们,反而会被他们掣肘。” “那...那...那你把他的那些人全都革职不就行了?” 君悦摊手,“以什么罪名?” 娃娃脸心虚的支支吾吾道:“随...随便一个...不...不就行了。” 君悦莞尔,“连你也觉得不可能的是不是。所以副司这个位置,还是得公孙家的人来坐。” 娃娃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你该不会是要让公孙博那头猪来坐吧!” 说完又顾自强烈反对,“不行。我告诉你你要是让那头猪做我的上司,我就不干了我。” 君悦无奈的摇头,重新躺下,仰视着上空的白云。“放心吧!那头猪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公孙博不行,公孙家能排得上号的也就只剩公孙展了。可他的职位还在那,难不成你要从旁系中选人?” “我选的人,就是公孙展。” 她对他施恩,将他召回来代替公孙柳轩的位置,让他接受更多的政务。可同时,她又留着公孙柳轩牵制他,让他的后院不安宁,让他不能太轻松太得意了去。 --- 黎府的校场中,黎家的军士正在挥汗练兵。炎炎烈日下,儿郎们既辛苦又坚强。 这些,可都是黎家的家底了。 有副将过来,禀报道:“将军,军中已经有微词,说......”犹豫不语。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黎磊目视前方,凛声道。 “这个月的月饷已经迟了几天,兄弟们都有微词。黎家金库被盗,军中有些军心不稳。” 黎磊哼了声,“说是我的私兵,为我卖命,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 他们没上过战场,不知道何为军中情怀,不知道何为生死之谊。他们愿意穿上他买的盔甲,到底也只是为了每个月的那点月饷而已。 “少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副将回道:“据说,好像已经从西林县出发,准备回来了。” “这么快?”黎磊一怔。 “许是少将军也能猜到军中情况,所以加快速度尽早赶回来吧!” 黎磊也不做他想,如今情况的确是越早赶回来越好。“你尽量安抚他们,再迟两天月饷就能运到了。” “是。”副将应着欲要退下。 “等等。”黎磊微侧头,沉声命令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出去乱说话。另外留意一下最近可有陌生人徘徊,若有,一律抓捕。” 副将不明所以,但他也不会多问,服从是军人的原则。应了是后,阔步退下。 黎磊站着原地不动,炯炯目光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直视。想起今日议事时君悦提到的私兵一事,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你就算知道,又能奈我何?” 章节目录 第485章 吵啊 公孙柳轩被撤职后,空出的职位又成了炙手可热的争抢对象。黎家想推自己人,王家也是。 因而第二天承运殿上,又是一番争吵不休。 “梁大人为官数十年,兢兢业业,是最适合的人选。” “申大人忠君爱民,深得百姓拥戴,他才最合适。” “副司之职何其重要,梁大人出身高贵,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更能知道百姓所需。” “你说的这些申大人就不具备了吗?而且申大人的政绩还比你那姓梁的好。” ...... 他们两人吵着,其他人在原地听着,打着哈欠实在是困。 以往殿上吵架,那都是王德柏和公孙柳轩。原以为公孙柳轩走了这殿上从此就安静了,没曾想如今又换成了黎磊。 黎磊武将出身,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但王德柏和公孙柳轩吵了十几年了,练就了一张活跃的嘴皮子,倒也不输气势。 “咔”的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将众人从犯困中拉回来。 这什么声音? 听着好像是咬到了什么脆东西。 “咔”又一声,伴随着咀嚼声。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视线齐齐落在王座的少年身上。这不看还好,一看整的一愣。 梨子也转头看去,惊得一下子抬手捂住了嘴巴。 这位姑奶奶,她竟然在这承运殿上,当着众大臣的面......吃苹果。 瞧那苹果红彤彤的,一口亮白的牙齿咬得咯嘣咯嘣香脆,好吃极了。 大殿上顿时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众人惊呆的表情,僵硬定格。 “咔咔...嘶嘶...”的咬苹果声和咀嚼声特别响亮,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果味。虽然看不清那苹果的颜色,但是光听声音也能想象到,那苹果定是又脆又甜,鲜美多汁。 梨子不悦的瞪了她一眼,上次她就跟他提过这事,想不到还来真的。 君悦回以一个天真无辜人畜无害的表情,不顾众人的惊呆,大剌剌的继续啃。 她早就想到了今早这场面,干嘛无聊的看着他们吵。她也要让他们体验一下,被忽视是个什么滋味。 她从来就不是个胸襟广阔的人,她小心眼得很。 啃完一个苹果,梨子以为是吃完了。却没想这主扔了果芯,又从背后拿出一根香蕉,悠哉悠哉的剥皮。 苹果味换成了香蕉味。 梨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背过去。 要是佟太妃在,有的她一顿数落。 对于君悦的行为,没有人责备。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主生气了。 这主生气的时候,骂人那是绝对毫不留情。这安安静静的一副人畜无害样,看着也有点......瘆人。 少年悠哉悠哉吃完一个香蕉,众人又以为是结束了。却不想这主又从背后拿出一叠绿豆糕,慢悠悠的品尝,间或的还喝口茶润润嗓子。 香蕉味又换成了糕点味。 殿上众人,有人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他们也想吃了。 见鬼,平日里又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吃的。怎么看着别人吃,就有一种他的比他们的好吃的感觉? 从吃一个苹果,到现在吃糕点,差不多过去了两刻钟。 殿上众臣有些站不住了,悄悄活动了下腿脚,又酸又麻。 一叠糕点吃完,又过了一刻钟。 少年放下碟子,手往后一摸,没摸到要找的东西。于是转回头去一看,又从背后端出一碗......混沌来。 糕点味变成了混沌味。 “哧溜哧溜”喝汤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中,可真是一种煎熬。 那混沌里面肯定放了葱花,因为葱花的香气太浓了。 梨子差点一个站立不稳。姑奶奶,你平时吃饭怎么就没这么大的声音,还吧唧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 他定了定神,而后两步走到座前,俯身看向这姑奶奶的身后,顿时满头黑线。 他瞪她,眼中喷火道:你干脆把整个厨房搬来得了。 君悦回道:我就有这意思。 噗......梨子吐了口老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 这事要是传出去,堂堂姜离王竟然在议事殿上,当着众臣的面大吃特吃,那这脸面这声誉还要不要了。 “继续啊,吵啊!” 轻飘飘的声音飘来,尾音还带着哧溜的喝汤声。 一碗混沌吃完,她放下碗匙,很不雅的打了个饱嗝,直起上身舒口气。“呼,吃得有点饱,我得休息会。” 抬眼对梨子道:“哎,让人把后面这些东西拿去热热,我休息好了继续。” “噗......”众人喷了口口水,你丫的休息好了不是应该继续议事吗,还吃? 你都吃了快半个时辰了,牛肚子吗?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主就是在给他们难堪,但没一个人敢发怒。 每天听着公孙柳轩和王德柏争吵,是很难熬的时刻。但是今天此刻,殿上安静一片,却更加难熬。 有人站得太久,不仅老胳膊老腿又酸又麻,背后都开始冒冷汗了。 梨子叫了宫人进来,从君悦的背后将东西拿出去热。 一碟碟的东西从众臣的面前经过,那味道简直美味得不要不要的。众人拿眼瞟过去,有饺子,烤鸭,猪蹄,红烧鱼,红烧狮子头,燕窝粥...... 众人傻眼。 这...这要一样样吃过去,吃到中午都吃不完。 黎磊忍不住了,压着怒气道:“王爷,你这分明就是在戏弄我们,这太过分了。” 君悦莞尔,吃饱了心情就是好。“我没戏弄你们啊!你们不是在吵吗?我总不能无聊的没事可做吧!吵啊,继续啊!我又没让你们停下。” “你......” 黎磊怒得眉毛倒八,却又隐忍着不发泄。他看了王德柏一眼,到底是没有再吵。 王德柏哼了声,转头一边去。 殿上安静了一分钟。 “不吵啦!”上首少年漫不经心道,“不吵了那就......” 一般这种情况下,后面接的应该是“那就到我说了”或者是“那就散会吧”,但是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这回她接的竟是:“那就继续站着。” 我靠,又不按常理出牌。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温怒了。 姚千逊和王昭礼抬眸觑了坐上少年一眼,眼中闪过无奈的微笑。到底是少年,做事任性。 黎磊呼哧道:“王爷既然没什么事,臣可就要先回去了,臣军中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言外之意,就是没工夫在这跟你耍小孩子脾气。 君悦也不强留,“行啊,那黎大人就先回去吧!”又问向其他人,“还有谁有事要回去的?” 王德柏顿了会,也道:“纵火案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臣也先回去了。” “嗯,走吧!”放人很爽快。 王德柏投给了儿子一个眼神,而后便在众目睽睽下,出了承运殿。 王昭礼接收到了父亲的眼神,可人却是没动。 “还有谁要走吗?”座上少年再次问道。 殿上又安静了半分钟,再没人说话。 少年正了脸色,肃声道:“既然没人要走了,那咱们就开始说事吧!” “哈?” --- 王德柏和黎磊出了王宫,上了自己的马车往六司方向而去。 原以为那帮留在承运殿的一群被耍的猴子要到中午才能回来,却不想他们回来不到两刻钟,其它官员也陆续回来了。 两人纳闷,君悦这么轻松就放人? 王德柏迫不及待的问儿子:“你们后来都说了什么?” 王昭礼淡淡道:“没什么,就确定了下户司副司和府台的人选而已?” “什么?”王德柏大惊,君悦竟然在他们不在场的情况下就决定了人选?“最后选了谁家的?” 王昭礼嘲讽一笑,道:“公孙展。” “公孙展?”王德柏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还是他们公孙家的?” 另一边,黎磊也微微讶异。 “看来,那小子是不想打破三家分权的平衡局面啊!” 兵司司正翟子淋心道:人家又不傻,容得你黎家一步步做大。 黎磊炯炯双眸微眯,苍老的瞳孔中杀气尽显。心道:你不想,也阻挡不了。你看上公孙展,若是他死了呢,你又会选谁?公孙博吗? “税价局和户籍司那里呢,安排了谁顶上去?” 翟子淋道:“两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都是税价局和户籍司的人。不过我看他这回是来真的,要求这二局将账册重新整理,从今往后他要每一个季度查看一次。” 也就是他要实际掌控这二局的意思。 那么新安排上来的这两个主司,也定是他的人。 如此算来,再加上前面营造局、织造局和孳牲所,他手中的权力已经在渐渐扩大了。 翟子淋拱手道:“对了还要恭喜你呢!你虽然失去了户司,但是府台却是你的。” “什么意思?” “王爷刚才下令,着代府台梅书亭为正式府台。梅书亭是你的人,不该恭喜吗?” 这倒的确是个好消息,控制了府台,等于控制了赋城。外有五万戍边军,内控制王宫和赋城,这么算来其实一个副司,也无关紧要。 章节目录 第486章 生米煮成 六月二十。 自拐卖妇女一事揭露至今,整整十日。 萧家拐卖了人,青楼里也死了人,按君悦的要求,得赔一大笔银子。仔细算来,少说也有三四万两。 公孙柳轩不想给,金库被盗了,商铺都被收走了,还能去哪搞来银子。别说没银子可给,就是有银子也不想给。 凭什么?那是他的钱。 事情闹到君悦那里,君悦很冷漠的道:“地主讨债没见过啊?不给就上门去要啊!我不信他还敢打死你们。” 于是乎,没拿到钱的人又聚集在公孙府门口。这回没了仪卫司阻拦,公孙府的那扇大门很轻易的就塌了。 公孙柳轩无奈,只能说宽限几日,等他从各地商铺那里调来银子再一一送过去。一个个债主得了承诺,人这才离去。 等人散去后,公孙柳轩忍不住的朝天大骂:“君悦,你大爷的。” 被骂的人,此刻正站在公示栏下,看着上面新的公示,不禁莞尔。早上才决定的事,下午就弄出来了,这效率还是蛮快的嘛! 诚如兰若先所说,如今百姓们对她那是赞赏有加津津乐道,说她可真是老百姓们的福气。 瞧,她一回来,就挖出了个矿山。 她一回来王阳仁就死了。 她一回来公孙倩就死了。 她一回来公孙家就倒了。 这赋城少了多少个祸害啊! 除恶扬善,维护正义,威风八面,力大无穷。 “要不,咱把他的画像贴在门上,能镇宅。” 君悦边走边听着,冷不防的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她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妈的你瞎啊!老子长得有那么丑吗,能镇宅? 那被瞪的人莫名其妙,挥手将她赶走。“去去去,别妨碍我们聊天。” 切,君悦翻了个白眼轻飘飘走过,本尊站你面前都不认识。 “王爷,他们就是胡说八道,但没有恶意,还请王爷不要与无知小民计较。”年有为在一旁劝道。 君悦瞅了他一眼,不悦道:“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年有为很老实的点头,“有点。” 当初公孙倩不过是骂了你两句,你就半夜把人家拐到巷子里打闷棍,还说不是小心眼。 “切。”君悦翻着眼白看向前方,“我现在就看你不顺眼。”眉头一蹙,用下巴指着前面走来的人道,“哎,她是不是萧家的那三姑娘?” 年有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头道:“是,正是萧三姑娘萧婧婻。” “她不是月底要和公孙展成亲了吗?怎么一脸垂头丧气的。” 走来的姑娘一袭绿衫,娉婷窈窕。柔美的五官很符合古代女子的标准,眼似秋水美人尖,眉若远山唇樱桃。 只是这柔美的一张脸上,此刻不见一点要成亲的喜色。 难不成是婚前恐惧症? 年有为狐疑看她,“王爷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此次公孙家被烧的四座青楼中,死了不少的贵族恩客,其中就包括萧家的小公子。” 君悦哦了声,明白了,两家之间隔着人命了。 年有为继续道:“萧家和公孙家结了仇,怎么可能还能结成姻亲。于是萧家退了婚,月底的婚礼恐怕也办不成了。” 那还真是可惜,可惜了一段好姻缘。 公孙家这回是得罪了不少人了。 绿衫女子呆木的从她身旁走过,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的没有灵魂。 她叹了口气,城门失火,池鱼定会遭殃。 “君悦。” 大老远的就听到了喊声,君悦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货自从在宫门口安排了个小乞丐后,她每次出来,他必定翘班。 “君悦,我来了。” 君悦转身,看着人群中一边扶着官帽一边跑来的男子,老实说那样子真难看。 而刚走了没几步远的绿衫女子在听到那两个字时,麻木的身体猛地一震,人从呆木中惊醒过来。看着面前的官袍男子一路跑来,越过她,然后停在那白衣少年的面前。 君悦? 是那个君悦吗? 据说他经常身着一袭白衣,容貌英俊,身上始终佩戴着一块湖蓝色的宫绦。 眼前的人,与描述一模一样。 仿佛是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她慌忙转身疾步走到那白衣少年面前,不确定道:“王爷?” 君悦蹙眉看她,不解。 她们素未谋面,她过来干嘛?求签名的? 兰若先介绍道:“这是萧家三姑娘。”得意看了君悦一眼,那意思好像说:瞧,我认得的人比你多。 “萧姑娘。”君悦微微颔首。 萧婧婻也曲身一礼,嗫嚅这嘴唇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姑娘似乎有话要说。”君悦先道。 萧婧婻看了三人一眼,不难看出她羞于启齿,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下定决心豁出脸去道:“我想请王爷帮我一个忙,虽然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无礼,但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我...我...我求你了。” 说着,人就要跪下去。 君悦眼疾手快,在她曲膝时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直将萧婧婻拉了起来。然后又很快的松开手,道:“姑娘有话就说吧!” 小丫头,人不大心思倒不少。她这一跪,她不答应都不行了。 萧婧婻豁出去了道:“想必王爷也知道如今我萧家和公孙家发生了一些误会,父亲记恨上了公孙家,所以跑去退了婚。可我跟公孙是两情相悦,本来月底就要成亲了,谁知道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所以呢?”君悦环臂看她。 “所以我想请王爷帮帮我,让我们顺利的在一起。” 君悦挑眉,“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即便是王爷,也无权干涉别人婚姻的道理。姑娘找错人了。” “不,你可以的。”萧婧婻急道,“只要你为我们俩赐婚,父亲就不能说什么了。” 君悦扑哧一笑,无奈的摇摇头。 就连兰若先都不高兴道:“你这个女人看着漂亮,心肠却黑。你这是逼着她得罪你萧家,甚至是得罪整个赋城贵族啊!” 萧婧婻脸一抖,抖得又惊又慌。算盘被人看破的感觉,尴尬又恐惧。“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想和公孙在一起而已,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君悦沉声道:“不管你有没有,反正我也不会追究。但这忙,抱歉,我帮不了。” 微微颔首,“告辞了。” 说完,放下手臂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去。 兰若先呶嘴哼了声,转身追上了少年。 “要我说,这种女人就不该得到幸福,竟然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要是我,别说帮了,早下令把人拉出去砍了。你说说,这办法这么多,为什么非要来为难你啊!” 他声音不小,站在后面的人还能听得到。 他数着自己的手指道:“像这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啊,绝食啊,私奔啊,生米煮成熟饭啊......” “哎行行行啦!”君悦制止他道,“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嘻嘻,我就随便说说而已嘛!” 年有为跟在一旁,手拾剑问道:“王爷真的不打算帮她?” 君悦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说话。 兰若先无语的摇头,“真是够笨的。” 年有为噎了口,想了老半天也不知道自己遭这一骂是为何? --- 喧嚣的街市,一辆普通马车穿街而行,与君悦几人擦肩而过,而后停留在了傅府门口。 车夫跳下马车,搬来脚蹬,杨白山身穿常服,掀起帘子从上面走了下来。 递了帖子,得到主人的允许后,他才在下人的带领下往厅堂而去。 下人上了茶,他边喝茶等了一会,傅先生这才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 “老师。”杨白山忙起身见礼。 傅先生扬了扬手,“好,起来吧!”指了指座位,“坐着吧!” 二人同落座后,杨白山开门见山道:“老师,学生今日有一事压在心里闷得慌,思来想去终不得其解,特来问问老师。” 傅先生笑了笑,了然道:“是王爷今早在殿上的决定吧!” 杨白山一怔,“老师知道学生要说的?” “此事如今全城尽知,你素来耿直,此刻急急赶来,不是为了这事还能是为什么。” 杨白山也不否认,道:“老师,学生不明白。明明可以杀了公孙柳轩,达到震慑世家的目的,王爷为何只是革去了他的职而已。 就算如此,他也应该趁机控制户司,将政权握在手中。可是如今,倒了一个公孙柳轩,又来一个公孙展,说到底还不都是他们公孙家的人。 老师,你当初要我们韬光养晦,学生也一直谨记在心。可是如今,王爷那么惧怕世家又依赖世家,我们的选择是不是错了,或者我们坚信王爷的决心也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487章 为官之道 傅先生笑了笑,既不说赞同,也不否定他的观点。 他捻着自己的白须,不答反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是安排自己的亲信上去,还是撤掉这个职位?” 杨白山道:“职位自然是撤不得。但王爷可以安排自己人上去,就像姚大人一样。” 傅先生再问:“那当时姚大人就在殿上,他又为什么不阻止呢?” “这......”是啊,为什么呢? 傅先生继续道:“他不阻止,是因为他懂得为官之道,知君者所求。你生性耿直,是非对错总要划个清晰的界限。可是有些事情界限太过清晰,反而不是好事。 就像这次一样,王爷若将公孙家踢出承运殿,那么以后殿上便只剩下王黎两家。王黎两家再斗个你死我活,最后只剩下一家独大。这绝不是王爷想看到的局面。” 这么一解释,杨白山好像理解了。 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如果最后只剩下一家,那么就说明承运殿上几乎都是王爷自己人,这不是更好吗?” “哈哈。”傅先生笑了笑,“所以王爷让你出去看看,是正确的选择。” 杨白山不解,“这和王爷派学生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吗?” 傅先生回道:“世家大族,百年朝堂更替却能屹立不倒,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寒门能推倒吗?如果能这么容易,寒门何以一直被压制?一家独大,权力集中;三家分权,相互牵制,朝堂才能够平衡,姜离才能够稳定。” 就好比当年齐国打下姜离,又允许姜离自治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平衡,为了稳定。 傅先生语重心长道:“白山啊!那个王座,不是那么好坐的。君之所以为君,是因为他站在高处,看得比你们要远要深。” 又问:“王爷同时让你和梅书亭暂代府台,最后却派你去调查各地拐卖案,你可觉得不公?” 杨白山微微颔首,道:“学生没有觉得不公。梅书亭的确比学生更适合府台之职,他见多识广,应对自如,处事老练。反观学生经验尚缺,能力不足,的确是需要出去历练。” “你能看到他人身上的优点,认识到自己的短处,实是难得。” 傅先生动了动身体,欲起身。杨白山忙过去帮扶着。 傅先生就着他的帮扶站了起来,到厅堂门口,望向湛蓝的高空。 悠悠道:“人,就想这太阳一样,从东边上来,它只有一个目的,给天地带来光明,然后从西边落下。人如太阳,官场即高空。做人有做人的原则,为官有为官之道。 你在坚持自己原则的同时,也得应势而变。如此,太阳与天空才能够共存。共存并不是叫你随波逐流,而是学会变通,融入官场。你若不融入他们,日后又怎能与他们共事呢?” 杨白山后退一步,抬手一礼:“学生受教。” 傅先生很是欣慰。“当然,融入官场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初心。你若是忘了初心,热衷于追逐权力高官,就会被权力所掌控所腐蚀,沦为权力的奴隶。每当你站在善恶边缘犹豫的时候,不防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千万不要让自己的结局从南或北落下。” 杨白山虚心受教,再次一礼:“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傅先生捻着花白胡须,眼里满是笑意。 初入官场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以后会画成什么样子,谁说得准呢! --- 君悦和萧婧婻分别了之后,又和兰若先逛了会,才对他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兰若先不乐意,“什么事不能带着我的?” 君悦瞥了他一眼,“我去找霓裳你也要跟着吗?” “那那还是算了。”兰若先撇撇嘴,识趣的不再坚持。 君悦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男人,男人去找外室,身边还带着个男人,岂不是很奇怪。 他们俩又不是王家父子,喜欢人多一起玩。 君悦到了八音胡同,便吩咐年有为在胡同口守着。 她要进去,处理她的后续事宜。 进去后,霓裳似是知道她要来,已先一步将身边的两个婢女都打发了出去。 君悦落座后,霓裳亲自上前来斟茶。她还是穿着一身紫衣,眼睛又大又深,鼻梁高挺,红唇诱惑,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娇艳欲滴,十分美艳。 斟完茶后,她便站在面前垂眸,不动不语。 水汽蜿蜒直上,茶香清冽。 君悦后背靠在圈椅内,右臂搭在桌面上,五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哒哒哒......” 室内气氛不同以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平和,多了分紧张。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我哥是怎么找到你的?”第一句,她是这样问。 霓裳平静的回道:“霓裳的母亲是西域人,父亲却是中原的商人。父亲去到西域做生意,认识了我母亲,并跟她成了亲。谁知父亲在中原早已有了家室,成亲半年后,父亲离开了母亲,回到中原,而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父亲不知道,他离开时母亲已经有我。母亲把我生下来,一手带大。三年前母亲去世,让我来中原寻找父亲。谁知父亲非但不认我,还要将我赶走,中途甚至派人要杀了我。便是在那时,世子正好经过,并将霓裳救下。” 君悦点点头,听起来又是一个俗套的邂逅。 有前因有后果,有追溯有痕迹。 蜂巢的每一个人,都是查了又查,查了三四遍之后才确定是否留下的。 可这世上,有种东西无从查起,那便是人心。 身份是真的,遭遇是真的。可是人心,总在变。 “你是我哥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怀疑你。因为我相信,信任是连接我们之间最好的桥梁。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我错了。” 霓裳依旧垂着眸,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君悦又道:“有些事情当时我没留意,但现在想来实在是大意。公孙展要杀王阳仁的事,是我自己算到的,你却并未主动告诉过我。是我让你去接近公孙倩,那么在我之前,公孙展是否也要你去接近公孙倩?” 霓裳沉思了会,才道:“是少主先。” “那你可是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公孙展?”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我正在接近公孙倩。” “所以这一点,你瞒了我。” 霓裳噗通一声跪下,急道:“属下知错,属下以为这无关紧要。” 君悦冷笑,“情报一行,从来没有人因为情报的无关紧要而选择隐瞒不报。你入行三年,这么低级的错误也会犯吗?还有,公孙展让你去牢里看公孙倩,我正好遇上。这件事情事后我如果不问,你是不是也打算一直不说?” 霓裳惊惧的弯腰叩头,匍匐在地。“属下知错,求少主原谅。” 微卷漂亮的秀发散乱于地,看起来些微的狼狈。 君悦面无表情,沉沉道:“霓裳,双面间谍,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不是公孙展用毒控制每个送出去的女人这件事揭露出来,她也不会想到霓裳,也不会回忆起之前自己一直忽略去的细节。 霓裳应该是受控于公孙展,而她原本又是她的人,所以只能两边周旋。一面听从她的指令,一面又屈从于公孙展,以换得解药。 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原则就是原则。 “你知道规矩的。”君悦道。 霓裳缓缓直起上身,双眸仍是垂着,犹疑的道:“是。” 组织里背叛了主子的人,要么给你个体面的死法,自杀。要么狼狈的死法,被杀。 规则就是规则,规则从来都是冰冷的。 霓裳从腰侧取出匕首,做暗桩,从来都是武器不离身。她的匕首很漂亮,刀尖是弯的,刀柄的地方还镶了一颗红宝石,非常漂亮。 “少主。”她抬起头来,望向这个城府极深的少年,“霓裳自知罪无可恕,但是也请少主放心,您的秘密,属下谁都没有说。” 君悦自然知道她没说,她太了解她们这样的人了。底牌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亮出来的。 她定定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动作。 霓裳绝望的垂眸,拔出匕首,干脆利落的将刀尖向自己的腹部刺去。 章节目录 第488章 双面间谍 霓裳绝望的垂眸,拔出匕首,干脆利落的将刀尖向自己的腹部刺去。 “哐”的一声,大门被猛力撞开,一股劲风向两人卷来。紧接着霓裳手中的匕首被某个物体一击,掉落在地。“叮......” “少主。”流星跑进来,与霓裳一同跪地,求道:“请少主放过她吧!霓裳已经知错,今后不会再犯。” 君悦双臂环胸,冷笑道:“你拿什么保证?” 流星答不上来。像他们这样的人,无牵无挂,能拿什么保证呢?“可她也是有苦衷的。” 君悦呵了声冷笑,有苦衷不等于能背叛。 “流星,我不反对你们之间有感情,但是不要被感情冲昏头脑。你的一句有苦衷,我就有可能没命。我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我说过,双面间谍,是要付出代价的。” 流星懂她的意思。“属下愿以性命担保,霓裳今后不会再犯错。若是她再犯,属下愿同她一起,以命相抵。” “流星。”霓裳不可置信道,“你别这样,不值得。” 流星转头,对她笑道:“我觉得值,就够了。” 他们这样的人,能够有个人一起同生共死,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 君悦有点来气,妈的姑奶奶还在受着异地恋的煎熬呢,你们秀什么恩爱,简直碍眼。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泼了盆冷水下去。 “既然你替她求情,我就放过她一次。往后,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背叛了我,都得一起去死。千万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不是个大度的人。” “谢少主。”两人同时叩头谢恩。 君悦命令道:“带她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替她把毒解了。一年之内,没我的命令你们俩不准碰任何事。” “是。” 君悦走出院子,胸口鼓着团气难受。 连琋,我想见你了,怎么办? --- 走出八音胡同,到胡同口是却没见年有为。 君悦也不在意,自个走向主街。 主街一如既往的热闹,一家几口的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可真是令人羡慕。 没一会,年有为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她身后。 她侧头看他一张冷冰的脸,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您的安全,其他的不在范围之内。”年有为恭敬道。 君悦正回头,负手走着,笑说:“有时候看你挺笨的,有时候又很聪明。” “臣本就不聪明,在您面前就显得更笨了。” 君悦惊讶的斜眼看他,“有时候觉得你嘴笨,可有时候你还挺会说话的嘛!” 年有为再道:“臣本就话少,在您面前就显得嘴更笨了。” 君悦“噗”吐了口口水,突然发现这冷冰男还挺有幽默天赋的。 年有为不轻易的,淡淡笑了一下。这位爷有时候的动作,也挺逗人的。 其实他不是不懂,只是主子不跟他说,他聪明的不问而已。 比如房氐名为主子的护卫,却很少在宫里出现。 比如流星流光,经常的看不到人,却又在关键时刻出现。 比如霓裳,他刚才要不是履行护卫职责做梁上君子,根本也不知道她竟然不是主子的外室,而是主子的手下。 主子的背后,应该有股不为人知的势力。这势力不是一两天就有,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 这股势力与他的职责很分明,他在明,他们在暗。 --- 进入夏季,天阴晴不定。时风时雨,抓摸不透。 距离赋城百里之外的一处驿站内,公孙展站在关月为他准备的房间窗下,看着窗外哗啦啦直线下垂的雨滴,思绪飞转。手掌处传来隐隐疼痛,白色帕子缠绕的掌心处,有血迹浸出。 房门敲响,他应了声“进来”,便听到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打开,秦风走了进来。 “公子。”秦风到他身后,抬手一礼。“奴才找了整个驿站一圈,找到了些伤药,奴才给您上药吧!” 公孙展收回视线,转身看了他一眼,笑道:“好。” 人走到桌边坐下,手臂搁在桌上掌心朝上。秦风坐在他对面,解开缠绕他手掌的帕子。 纱布解开,指节分明保养极好的手掌心处,赫然出现一条贯穿整个巴掌的伤痕,伤痕很新,血迹刚刚凝固。 秦风湿了布巾,将他掌心处的血痕小心翼翼的擦净。而后拿起一旁的白瓷瓶,向伤口处洒出里面的药粉。 “嘶......”公孙展眉头紧皱了一下,伤口处被外物所侵,钻心的疼。 秦风洒药的手一顿,道:“驿站里没有女子,奴才手笨没有轻重,公子忍着点。” “没事。”公孙展松了眉头,“继续吧!” 秦风依言继续洒药。等白色的药粉均匀涂在伤口处后,才拿着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末了在手背处打个结。 公孙展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欣赏着这个新作品。纱布包扎的很整齐,打劫的地方也不是死扣,留在末尾的纱布长度刚刚好。 “你经常包扎。”公孙展肯定道。 秦风正在收拾换下来的脏帕子,闻言回道:“我们乡下人经常干活,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也就经常要包扎。” “是嘛!”公孙展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要倒茶,秦风忙抢过茶壶为他倒了一杯。“公子请。” 公孙展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刚才还要谢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只怕就要死了。” “呵呵。”秦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刚才看你出手,身手不错,在哪学的?” 秦风低头道:“不瞒公子,奴才以前干...干过镖师。” 公孙展玩转着手中的茶杯,玩味的哦了声。“镖师可是个不错的行当,至少收入就比修河的高,为何又不做了?” 秦风犹豫了会,有点心虚道:“奴才曾因为偷了雇主的东西,所以被镖局赶了出来。” “这样啊!”公孙展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好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秦风如蒙大赦,忙拿起东西弯腰谢恩,匆匆忙忙的转身出去,速度很快,就怕公子后悔了又要他留下继续问下去。 等人出去后,公孙展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手中的茶杯一拿一放,一拿一放,杯底与桌面的撞击,发出轻微的沉闷声。 没过一会,关月进来了。 “驿站四周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保证歹人没有机会下手。” “辛苦你了。”公孙展道。 关月在前面站着,犹豫了会,终是说道:“公子,那个秦风,您真的相信他?” 公孙展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到窗下,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雨幕。 雨幕挡住了远山,随狂风倾斜。地上水珠高溅,汇聚成滩。 这场雨,又大又急。 “自是不信的。河堤被毁,目的就是要把他送到我面前来。既然对方有意,咱们又为何不接呢?” “可他太危险了。属下觉得您应该立刻把他赶走。” “没必要,至少现在他不会取我性命,否则刚才危急时刻,他也不会救我。” 刚才在路上,因为下雨他们躲进了这个驿站,却不想驿站里早已埋伏了杀手。 杀手将关月调离,目的在他。对方本已经得手,正挥刀取他性命,不想中途秦风冒出来相救。由是如此,他虽保住了性命,然手上却挨了一刀。 耳边传来关月的声音:“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公孙展看着手上的白色纱布,道:“不是黎家就是王家。” “那秦风又是什么人?” “从查到的信息来看,他就是沪城铛铃镇秦家村人,人不错,身手不凡。做过镖师,因为偷盗雇主的东西而被驱除,后来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前阵子出现在了工地。” “那他是王家的还是黎家的?” 公孙展转过头来看他,笑道:“你怎么不说他是公孙柳轩的或者是君悦的?” “这......”关月一噎,倒没往那两个人身上想过。 公孙展完好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关月,在事情不明朗之前,不要轻易下定论,否则很容易被局限在自己所画的框中,一叶障目。” 关月微微颔首,“公子教诲,属下谨记在心。” 既然是钉子,早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是谁家的,不就明白了吗? “这雨恐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了,吩咐下去,我们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启程回赋城。” “是。”关月领命,出门安排去了。 没过一会又进来,禀报道:“公子,萧家的人来了。” 公孙展一怔,萧家? 刚刚退了他婚的萧家?“是谁?” “是萧家的三姑娘。” 章节目录 第489章 你想要什么 六月底,公孙柳轩从各地商铺那里调来银子,作为给死者和苦主的赔偿费。本就库房空虚的公孙家,为了筹集这四万两银子,还不得不把一些商铺田地卖了,可真是快到穷途末路了。 公孙展回到赋城,接替其叔叔,任户司副司之职。 已退婚的萧家不知怎的又同意了与公孙家的婚事,婚礼在月底照常举行。 年有为纳闷,“这两家可是有仇的,怎么可能还结为亲家?” 君悦无奈道:“所以兰若先说你笨啊!他都把办法告诉你了你还不知道。” “什么办法?”年有为不解,兰公子何时说过什么办法了? 君悦摊了手,“当然是生米煮成熟饭啊!” “生......”年有为刚说了一个字,便梗了脖子大惊。 还能这样的? 哦对,那日兰公子是这么说过。 可那不就是随口一说的而已吗?萧婧婻难不成真的不顾世俗不顾廉耻的去跟公孙展搞生...... 真是真爱啊! 君悦撇撇嘴,真爱个屁。 公孙展回到赋城,必定受他叔叔的牵连腹背受敌,举步维艰。萧家是姜离最大的布商,如果能得萧家的助力,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害。 公孙展脚刚踏进府门,就被自己的叔叔叫去厅堂。所为何事不用猜,也知道。 “你简直能耐了啊!为了对付我,竟然拉着整个公孙家陪葬。” 人刚跨过厅堂的门槛,公孙柳轩的怒骂声已经传来。伴随的,还有茶盏砸地的碎裂声。 公孙展跨进去的脚步顿了会,又恢复自然。到公孙柳轩面前时抬手一礼:“叔叔。” “叔什么叔。”公孙柳轩气得抬手一巴掌挥过去。 公孙展人往后退了一步,掌风从脸颊一边刮到另一边,对方的手却没碰到。 公孙柳轩挥了个空,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一脸平静的公孙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竟然敢躲。” 傻子才不躲......公孙展笑道:“叔叔找我来,有事吗?” “你说呢!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你知不知道,如今公孙家在赋城,是人人避之不及,所有商铺都没了,以后喝西北风吗?” 公孙展翩翩落座,倒了杯茶喝了口润了润嗓子,悠悠道:“您作为家主,那是您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公孙柳轩俯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还不是你的错。是你让青楼拐卖妇女,下毒害人,事情暴露后又烧了青楼毁尸灭迹。 公孙展,你为了对付我,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你顶替了我的位置,可得意了?你可还记得,自己也姓公孙?” 公孙展抬头,仰视了他好一会,才抬手推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平静道:“你也说了,我姓公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即便要对付你,也不会拉着整个公孙府陪葬。” “你什么意思?”公孙柳轩的怒声加大。 公孙展垂下眸去,“意思是,赋城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我没有关系。” 公孙柳轩压根不信,“还敢狡辩,不是你还能是谁?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出了事叔叔只会怪罪于我,你怎么不去查查黎家。” 公孙展说着起身,整了整衣裳要往厅外走去。“至于赶我出去,呵,叔叔可要想好了,我搬回去了,就意味着分家。以叔叔现在的处境,分了家可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现在是一介平民,无权无财。而我是户司副司,虽然没钱但有权。这赋城也不是人人都对我们避之不及的,你说他们倒时是巴结你还是巴结我?” “你......”公孙柳轩气得脸部肌肉颤抖。 这王八蛋,竟然在他面前炫耀起来了。 公孙展朝他一礼,“若是叔叔没什么事,侄儿先告退了。” 礼毕,起身往厅外走去。 到门口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道:“叔叔准备一下吧!五年之期就要到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五年之期一到,你便将家主之位还给我。你不想恐怕也没办法,族里的叔叔伯伯,现在更喜欢我。” “你...”公孙柳轩气得七窍生烟,“滚出去。” 公孙展微微颔首,听话的转头就走。不理会后面传来的乒乒乓乓打砸声。 这一次回来,心情可谓大好。 --- 同月底,前去西林县解决民暴的黎镜云也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府台找梅书亭。 去找梅书亭的第一件事,不是叙旧,也是质问。 府台后院的花厅中,黎镜云看着站在对面的人,拳头紧握隐忍着怒气。 “你跟君悦,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梅书亭一脸疑惑,“什么都没做啊!” 黎镜云大怒,“什么都没做他为何让你做府台,什么都没做你为何留宿在宫里一夜?” 梅书亭不答,和气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不悦道:“你派人监视我。” 瞧着他那排斥不满的眼神,黎镜云压制的怒气轰的再也压制不住的,一股脑喷泄了出来。 “我监视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他怒吼着,脚下跨步冲到梅书亭面前,抬手揪住他的衣领往后推去。梅书亭受了推力,人被迫的往后退几步,撞在了厅内的柱子上,“咚”的一声,骨头移位。 梅书亭怔怔的看着尽在咫尺的一张怒脸,还没从他刚才的一句话中反应过来。 四周很静,静得只听到两人的呼吸。 四周很吵,耳膜里震动的都是彼此的心跳。 “哐当......”,花厅门口传来茶盏碎地声。 下人忙要弯腰收拾。 凝视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黎镜云脸色阴沉的吼了一声:“滚”。 下人忙慌慌张张的连滚带爬跑出去,连碎片都顾不得收拾了。 黎镜云松开了揪住的衣领,后退两步,低头嘲讽的笑了起来。 边笑边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来不去追查你的过去,只因为我相信你。” 梅书亭边整理着衣裳,边听。 “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相遇只是个偶然。你在台上唱戏,我在台下看戏。因为有着共同的话题,所以我们相谈甚欢。” “父亲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我不信。” “因为在我眼里,名利地位这些都不是你追求的东西,直到现在我依然不信。”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什么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 梅书亭放下整理衣裳的手,蠕动了下嘴巴,终是什么都没说。 “呵!”黎镜云又是嘲讽一笑。统兵之将威风八面,此刻也不过像个受主人抛弃的宠物般可怜。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的,对不对?” “你明知道却从来不说破,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利用完了,你就去找另一个买主了是不是?” 梅书亭平静的看着他,相比黎镜云的愤怒低落情绪起伏,他显得更加的沉稳。“你说是就是吧!” 他平静道:“我需要高官厚禄,我想做万人之上,我想要尊荣富贵。这些你给得了我吗?” “那难道姓君的就能给你吗?”黎镜云猛地吼道。 梅书亭嘴角一勾,笑道:“是。” 黎镜云对于他的回答,显然很震惊。 他定定的看着他,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志不在此,你说过你只想周游天下自由自在。” “我说,你就信了吗?” 梅书亭说着,绕过他走到桌边坐下,漫不经心道:“接近你,目的就是为了接近那个位置。既然你帮不了我,那我就只能自己走过去。” “戏子终究是戏子,受人鄙视遭人践踏。但凡可以,谁愿意做哗众取宠的猴子。” “你说我志不在此,那是你根本不了解我。” 黎镜云阔步冲到他面前,俯身而下,手臂撑在桌面上。掌上青筋暴出,怒目而瞪,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梅书亭微微抬头,迎向他的目光。“有空你还是去查查我吧!也许在你知道我是谁后,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说完,起身,礼貌的微微颔首,跨步离去。 上空的猛烈阳光照射在他紫色的官袍上,背脊挺拔,步伐稳健,像一棵强壮的树干。 黎镜云侧头看去,这不是他认识的梅书亭。 以前的梅书亭,总是云淡风轻,总是一派潇洒。走路不紧不慢,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很是悠闲。 他什么时候变了呢? 走上仕途之后?还是他离开赋城的这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490章 战胜病魔 公孙展成亲后的第二天,议事结束后,专门到了思源殿来找君悦,递给了他一瓶子东西。 君悦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没有接,笑道:“怎么,你还想着控制她们?” 公孙展也不避讳,“月底到了,没有解药,他们生不如死。” “可这并不是解药,这只是缓解他们疼痛的一颗糖果而已,让人产生依赖。” “就算是依赖,最起码能活着。” 君悦轻笑,摇摇头道:“我问过她们,她们不愿意这么苟活着。这毒能解,至于解到什么程度,她们又能坚持多久,得靠她们自己。公孙展,同情不是你的作风,这个人情我就不欠了。对了,还没恭喜你,新婚快乐。” 公孙展紧握手中的药瓶,面色平静道:“多谢。” 心却道:等到那些女人痛苦得想自杀的时候,你就是想要我也不会给了。 君悦上午刚拒绝了公孙展,下午就后悔了。 因为当她看到那些女子痛苦的样子的时候,真的觉得还不如自杀算了。 战胜病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眼前的女子,有的疼得拿头直撞门板、床沿,有的咬着自己的拳头流血,有的拳头打向别人......一片狼藉,惨叫哀嚎。 大夫们或多或少都挂了点彩,站在房间外甚至都不敢进去,从窗户看着里面的人像疯子一样自残,残他人。 公孙展你个挨千刀的,这么祸害人也不怕遭报应? 孟元吉过来道:“每个月的发作时间到了,没有药物缓解就是这个样子。这才第一次,往后还有的受呢!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熬过两个月?” 君悦冷声道:“熬不过,则成孤魂野鬼。熬过去了,就是涅磐重生。” “去找几个仪卫来。”她对身后的年有为道。 年有为应声而去。 君悦再吩咐梨子:“去找绳子和布块来。” 梨子也忙转身准备去。 君悦看向窗外傻愣愣的一群大夫,喝道:“还看什么,配药去啊!” “哦哦!”大夫们也纷纷忙活去了。 君悦透过窗,看向里面二十几个疯子,就像嗑了药似的。完全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公孙展,劳资咒你断子绝孙。 半刻钟后,人绳子布块都带来了。 君悦吩咐仪卫道:“将她们一个个绑起来,要是挣扎得太厉害了就将她们打晕,嘴里塞上布块。” 一个个女子被绑在了床上,椅子上,柱子上。手脚被束缚,她们极力挣扎,卷曲着身体,踢蹬着双腿。那样子,简直比生孩子还痛苦。 大夫们将药端了进来,可他们文文弱弱的哪里是发了疯的女子的对手,于是又得仪卫来动手。 仪卫可就没那么温柔了,药喂不进去的就捏住她们嘴巴,强行灌下去。黑咚咚的药通过喉管,与她们的呼吸融合,传出“咕噜噜”的声音,满室都是咕噜噜的声音,像冒泡的开水一样。 一顿药灌下去后,个个形容更加狼狈了。衣裳凌乱,披头散发,血迹凝块,药渣污秽,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哪里还有平日里的衣香鬓影,风姿卓越。 君悦转身,不忍再看。吩咐梨子道:“你守在这,好好照顾他们。” “是。”梨子领命。 --- 晚饭时,君悦回到了含香殿,却是了无食欲。 香雪很懂她心意的,给她熬了碗百合莲子羹。君悦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喝一口。 月上柳梢头,佳人悄悄来。 肩膀处搭上了一双手,柔柔的力道适中的揉捏。君悦嘴角一笑,这可不是香雪的手法。 “王爷累了吧!奴婢给你解解乏。” “多谢。”君悦将手中的莲子羹放下,闭上眼睛放松全身,安然享受着这免费的按摩服务。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月婵柔声回道:“有小半年了。” 君悦感叹,“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距离上一次见到连琋,也有小半年了。 所以啊,这相思病就是闲得慌才生出的一种病。瞧她每天忙着勾心斗角的脑子都不够用,连想起对方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相思。 “还在为那些女子担心吗?”头顶传来声音。 君悦嗯了声,“她们也挺可怜的。” 月婵愤愤道:“公孙家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法来伤害无辜的女子,简直畜生不如。王爷这么对他们,真是太过仁慈了。” 君悦睁开眼睛,问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如果是你,你要怎么做?” “当然是处死罪魁祸首,将其族人逐出赋城永远回不来,这样才对得起那么多被他们害死的无辜女子。” 这是她个人的意思,还是王家的意思? 君悦没有再问,直起身来端起一旁的莲子羹,递给她没头没脑道:“赏你了。” 月婵眉头微蹙,没有伸手去接,不情愿道:“王爷,这是您吃过的。” “是吗?”君悦收回来,“不要那我拿走了。” 说完,人真的提步越过她向殿里走去。 月婵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后悔的转身道:“王爷,奴婢要。” 君悦转头,嫣然一笑。“你想要啊,可本王不想给了。” 而后,转身端着莲子羹进了殿里,留下身后一脸莫名其妙的婢女。 “什么意思嘛?” 香雪走过来,冷声道:“还不明白吗?” 月婵跺脚,“明白什么呀,王爷这分明就是在戏弄我。” “戏弄你?”香雪讽笑,“王爷可没那闲功夫戏弄你。她是在告诉你,这王宫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她给你什么,你不愿意也得接受。这姜离大大小小的事,皆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来这里吹耳边风置喙朝政大事。” 月婵吓得两腿一跪地,惊慌道:“我...我知道错了。可...是王爷先问我的。” 香雪无语的摇头,“你在这跪着吧!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起来。” 殿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了殿内之人的耳中。 君悦泡在浴桶里,水上花瓣漂浮。细细的水蒸气渗透毛孔,排出体内的燥气和毒素。 香雪进来后,便拿着桶边的布巾为她细细的擦拭手臂。“奴婢擅自惩罚了月婵,王爷可是觉得不妥?” “没什么。内院之事如果郡主那边不过问,你看着处理就是。” “是。可是这个月婵,奴婢总觉得留着就是不妥。” 君悦笑了笑,“所以你以后,多看着她点。” “是。”香雪应下,到底是没有再劝。 --- 第二天,散会后,君悦去看了那些女子。 二十几个女子,经过昨夜的挣扎惨叫疯狂后,体力已经透支,没了精力的死躺在那,睡着了。 大夫们也是累得够呛,个个精疲力尽的靠在墙角处,打盹休息。 梨子见到主人到来,忙过来汇报:“昨天晚上闹了一宿,天亮时才停歇。孟大夫说,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第一关就已经这样了,还不知道之后的会怎么样呢? 现在她们还有精力挣扎,越是到最后精力越有限。 人没了精力是会虚脱,会崩溃,会绝望的。 君悦对他道:“你也累了一晚,回去休息吧,换个人过来守着。” “是。” 章节目录 第491章 还东西 进入七月,天越来越热了。 姜离的热不同于恒阳。姜离是闷热,而恒阳是干热。 齐帝自从病后就一直呆在太清宫里,除了贴身伺候的方达和宠妃芸贵妃以及一些御医之外,谁也不见。 朝堂上议论纷纷,人心躁动,他们心里明白那个结局,却是谁也不敢明说。 齐帝快不行了,齐国的江山,准备要换掌权人了。 太清宫中,齐帝在听了从书房暗道后出来的人的汇报之后,苍老的眼神中渐渐的凛戾。 “信安王府和永宁王府毫无动静,但是岑阁老那里却活动频繁。” 还是一样的汇报。 一个多月了,这两个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不动,也是在动。 汇报的人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而是说起了另一事。 “陛下让我们近日留意各大臣的动向,属下发现丞相大人经常出现在原大皇子府,与一神秘人见面。” 齐帝凛戾的双眸微闪,“是什么人?” “避免打草惊蛇,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但可以肯定,那人就住在大皇子府,隐蔽身份。” 连昊死后,其家眷也被驱除出京,大皇子府就成了一座废府。平常没有人进去,倒也是个藏身的好地。 齐帝疑惑:“他是从大门进去的?” 汇报的人道:“并不是。他每次都是先经过一条巷子,进入一家卖柴火的店铺,而后通过密道进入大皇子府的书房。属下仔细查看了那条密道,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两三年,那时候连昊可还没死。 房定坤知道那条密道,难不成他早就和连昊勾结? 他想起来了,连昊临死前,可是指控过方定坤勾结敌国的,后来因为找不到证据所以证明他是清白的。当时以为是连昊攀咬,如今看来可不是。 连昊出事时,恰逢房定坤将自己的女儿接回来,又为什么送到寺庙去? 难道是怕祸及女儿? 如今又将自己的女儿再次嫁到姜离去,为什么? 也是怕祸及女儿? 祸。他一国丞相,如果真的勾结敌国出卖朝廷,可不就是祸。 想到此,齐帝后脊一顿发凉。 他的朝堂,贪赃的贪赃,杀人的杀人,勾结敌国的勾结,还有谁是干净的? 当时审理连昊一案的是岑阁老和永宁王,他们又是否知情? “给我好好盯着他。至于那个神秘人,尽快查清身份。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汇报的人领旨,信步进入书房打开密道走了进去。 齐帝怔怔的看向窗外,蝉声吱吱,阳光刺眼。天气虽热,却透着股干爽。 他喜欢这个季节。 --- 付招走进回味茶楼,上了二楼,熟门熟路的走到最里一间,抬手敲了三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林安,林安身后,是他家主子。 付招跨步进去,林安反转出来,又将门带上,自己站在门口把风。 付招行礼过后,汇报道:“王爷让属下盯着房定坤,他最近经常出现在原大皇子府,和一个神秘人见面。” 神秘人? 连城清冷的嘴角微微一勾,盯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 老狐狸向来谨慎,可他谨慎,对方也已坐不住了。 父皇不临朝已久,朝野上下各自猜测议论纷纷,对方也肯定急于想知道消息,好有所动作。 “王爷,接下来该怎么做?”付招问道。 “什么也不要做。”连城道,“暗中盯着就是。无论他们说什么,有什么人去查去跟踪他俩,都不要插手。” 既然他知道了,代表着父皇的人也知道了。他不需要动手,留着给父皇收拾就好。 “岑阁老那边呢?” 付招道:“还是一样,和各大臣走动频繁,西奉军和北行军蠢蠢欲动。我们的人传回来消息,他们正在加急排演。” 都到了排演的地步了呀! 城门,宫门?他们想先控制哪一个? 他走到窗下,看向窗外的街景,百姓们其乐融融,安居乐业,好不繁华。 “传信去甸阳,咱们的甸阳军也可以开始准备了。但切记,声势一定要小,化整为零,最好能保证在两个月之内,消息没传到京城来。” “是。”付招领命退下。 所有人都以为信安王掌管着东、中、南三营的军队,必定会利用他们谋事,岑阁老每日派人紧盯着三营的动静。可其实,他动用的根本就不是这三营,而是远在甸阳的甸阳军。 东中南三营在皇城郊外,稍有动静京城的人就会知道。而西奉和北行更是皇家羽林,也只有自以为是的岑阁老,敢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收买他们。 他是以为父皇病糊涂了完全不管事了吗? 简直是找死。 --- “还没有动静?” 永宁王府中,连琋正在看着手中的密信,秀气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莫昀在一旁道:“军中传来消息,说三营很是正常,将领也没离开过也没见过可疑之人。王爷,您说信安王真的这么老实吗?” 连琋神情淡淡的,将手中的密信放置在烛火上烧尽。 连城如果老实,他就不是连城了。 越到最后一刻,越要沉得住气。 可是话说回来,这气,好像沉得有点过头了。 他走到茶几旁,整衣坐下。莫昀过去,伸手欲取出茶杯为他倒茶。 “别动。”连琋突然出声制止,神色一凝。 莫昀疑惑:“怎么了?” 连琋不答,抬手推开他的手,视线紧盯着桌上收拾得整齐的小小红泥茶杯。 茶杯共六只,排成三角形的形状,第一排一个,第二排两个,第三排三个。刚才莫昀要拿的,是第二排的一个。 他抬手,取出刚才莫昀要拿的杯子,也就是第二排的一个。第二排缺了一个杯子,也就是说第一排和第三排之间,隔着一个杯子。 隔着一个。 隔。 桃花琉璃目一闪,仰月唇一勾,美少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莫昀皱眉,这是在干嘛?玩杯子游戏吗? “王爷?”他试探叫道。 连琋收起笑容,将手中杯子递过去。莫昀会意的,拿起茶壶为他斟茶。 连琋呷了一口,道:“或许他是真的老实吧!盯着就是,其它的不用管。不过劳烦你跑一趟信安王府。” “王爷是有什么话要属下去传达吗?” “是。”连琋放下茶杯道,“去跟他说,他拿了我的东西这么久,是时候该还给我了。” 还东西? 莫昀纳闷,信安王府要什么东西没有,还能拿了永宁王府的不还不成? 虽是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 莫昀去信安王府道明来意之后,连城很爽快的叫人拿了个盒子出来,告诉莫昀这就是你家主子要的东西。 莫昀忙道谢,也不敢打开瞅瞅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封不动的带回去给自己主子。 连琋拿到东西,打开拿出来一看。 只一眼,他就扔回盒里。“退回去,这不是我的。” 莫昀惊得啊了声,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他眼睛往盒子里一瞥,里面装的是碎了的半块玉玦,当下也觉得这不可能是王爷的东西。永宁王府又不穷,还专门去讨一块残了的玉玦。 估计是信安王府拿错了盒子吧! 刚才应该先打开来看看的。 他将盒子又送回信安王府,说明了情况。 连城淡笑,道:“既然他说不是,那就等着吧!还没到还的时候。” 莫昀哑然,什么东西这么特别,还得分时候还? 他将连城的意思说给主子听,连琋平静的桃花琉璃目闪过一丝怒色,很快的又消失不见。 “知道了。”淡淡三个字。 莫昀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两兄弟在打什么哑谜? 章节目录 第492章 人丢出窗外 午时,正是人们吃午饭的高峰期。 十里食乡的二楼包间里,一桌青年男人高谈议论。他们没有压低声音的打算,大笑声透过木质的门板,传到走廊上来。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现在的这位王爷啊!好男风,哈哈哈......” 门内的生音传出来,紧跟着飘来一震哈哈哈的哄笑声。 有人提醒:“你小声点,被人听了去。” “怕什么,人家在王宫里待着呢!” 有一个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那爱好的?” “你没听说吗,上次那戏子就在宫里住了一晚上。你瞧梅书亭那姿色,腰杆一扭,简直比女子还要像扶柳呢!就像这样,哈哈哈...”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先前那个兰若先还一直住在宫里呢,还经常见他们同进同出,原来是早就有了一腿啊!” “要不然你说一个来历不明的怎么就做了营造局主司,一个戏子都做了府台,还不是把人家伺候好了。” “啧啧,怪不得那小子看起来娘不拉唧的。” “哎,你们说他是在下面还是会在上面,哈哈......” “我猜...”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只脚狠狠一踹,狂风阵阵卷向包间内。门板撞上了墙壁,“哐哐”反弹了两下。 这声响不小,隔壁包间正在吃饭的人都纷纷打开门探出头来探其究竟。楼下的食客也挤向了楼梯口,哽着脖子仰头看着楼上。 包间内的对话被打断,几人很是不悦。穿着华服的,套着官袍的,大家都是有钱有权的贵族子弟,脾气牛冲,眼高于顶。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老子用膳,不要命了是不是?” “就是,找死啊!” 踹门的人胀怒了张脸要进来,一旁的小方子战战兢兢低声劝道:“大人,咱咱要不先回去吧!这些人可惹不得。” 兰若先鼻孔一团热气喷了出来,哼了声推开小方子,大脚跨了进去。 “你们刚才说什么,有种的再说一遍。” 房间内几人踞坐,微仰头来看着不速之客。他穿着官袍,又是标志性的一张娃娃脸,几人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娃娃脸盛怒的样子,看着一点也不像是盛怒,倒像是耍小脾气。哈哈... 几人并没有因为背后妄议君非被发现的惊慌,一贯的嚣张做派,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其中一同样穿着官袍的男人轻蔑道:“你又不是没带耳朵,我们凭什么再说一遍。” 其他人附和:“对啊,你聋了吗?哦,还是你只听到那位的声音?哈哈...” “你给我说清楚,那位是哪位?” “你心里清楚。” 兰若先咬牙切齿,“你没种。” 被说的人脸上胀怒,“你说什么?” “有种你把那名字说出来啊!不说出来你他妈的就是没种。” “你敢骂我。”被骂的人霍的一下站起来,抬手指着他鼻子大吼,“兰若先,信不信我宰了你。” 兰若先非但不畏惧,娃娃脸伸过去,冷笑:“你宰啊!我保证你今天宰了我,明天等待你的就是灭门。” “哈哈哈......”房间内几人同时的爆出一顿嘲笑,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 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姿态。 十里食乡作为赋城最大的酒楼,进出非富即贵。这赋城最近的热闹还真是一桩接一桩啊! 房间内,其中一人嘲讽道:“灭门?谁呀?你吗?”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是谁,君悦他敢动我们吗?” “真以为伺候好了人家,人家就对你言听.....啊...” “乒乓...咚...啊...” 杯碟碎地声,拳头落下声,惨叫声......门口看热闹的人,房间内的几人,愣愣的看着两个穿官袍的人扭打在一起。哦,不是扭打,是一个躺在桌上被左右拳头轮番揍,另一个骑在上面疯狂揍,这姿势看着真是......销魂。 “我让你嘴巴不干净。” “我让你有娘生没娘养。” “我让你满嘴喷粪。” 一句话一个拳头,砸得“鼓鼓”声响。娃娃脸看着弱不禁风,可那砸下的拳头就跟打铁似的,锤着每个人的胸口,砰砰砰的疼。被打的人那是毫无反抗之力,嘴角吐血,直到嘴门的牙被打飞了出去,才意识过来要喊救命。 “救命。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开啊!” “哦哦。”房间内的同伙这才反应过来,忙三五过去将揍疯了的兰若先给架起来。 兰若先挣扎,扭着身体抬腿要踢,肚子被打了几拳。 门口的人看着起劲,一点要劝架的意思都没有。 躺在桌上的人捂着被揍成胖猪的脸坐了起来,鼻子眉毛皱在一起,背后衣裳被汤汁菜汁脏了一片又一片,乱发中还夹杂着白胖胖的米粒。 “他妈的,敢打老子。” 说话时有风从上颚处漏出来,他抬起沾了血的右手,摸向自己的门牙。两扇门只剩一扇,一边露了个洞,像只有一颗门牙的兔子,看着有点滑稽。 门口有人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再笑老子杀了你们。”他瞪眼过去,怒声警告。 而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向胀怒的娃娃脸,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他妈的,敢打我。” 巴掌没有落在娃娃脸脸上,小方子衷心的护在了主子前面。“拍”的巴掌落在了他嘴上,力道之大一颗牙齿都被打飞了。 “哇嗷......”门口的人惊呆哗然。小方子脸上的五个巴掌印像染过红墨一样,很是清晰。 “滚开。”他一手抓起小方子的衣领将人甩向一边。小方子再次想冲过来护主,也被其他人制住了。 “还有谁吗?”猪脸男人看着咬牙切齿的娃娃脸,上前一步阴笑,“没人替你挡着了吧!哼,你死定...咚...嗷...” 一声犀利的惨叫平地而起,直冲云霄。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是惊得跟着“嗷”一声,两手条件反射的也捂住自己的两腿间。 妈呀,这得多疼啊! 兰若先活动活动了右腿,然后收了回来,娃娃脸很是得意的笑烂如花。这直捣黄龙的一脚,他可是卯足了劲的,看着那胖猪脸捂着命根子弯腰痛苦的表情,他爽极了。 他凉飘飘道:“对不起啊!谁让你没绑了我双腿的。” 弯腰的胖猪脸扭曲了五官,侧脸抬头抬手指着无辜的娃娃脸,语不成句:“你...你...可...” 可因为命根子实在是太疼了,他抽口气说个字都疼得钻心,干脆一口气命令道:“把他给我丢出去。” “是。”驾着他的人应道,压着兰若先就往窗台边去。 兰若先自然是杵着不想去,奈何力气抵不过驾着他的两个人,人被半推半托着往前走。小方子也不能幸免,主仆两人距离窗口越来越近。 兰若先边挣扎便喊道:“你敢,死猪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对我,君悦不会放过你的......她杀你全家诛你全族......君悦君悦......你怎么还不来啊?” 到了窗下,驾着兰若先的两人要将他丢出去。兰若先抵死不从,抬脚抵着墙壁就是不再往前。 这里是二楼,二楼其实还是挺高的,摔下去不死也出内伤。 “君悦,你在哪啊?你快出来啊!” 楼下人头涌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行人。兰若先大致扫了一眼,没扫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慌了。 身后的猪胖男人已经缓过劲来了,直起身一截一拐的走过去,从背后直接抓起兰若先单立的一条腿给推了出去。 兰若先没了支撑,整个人被架离了地面,驾着他的两人眼疾手快的将人往前一抛,轻而易举的就抛出了窗外。 “啊!”半空中的尖叫声。 “唔!”楼下人的惊呼声。 “大人。”小方子的哭声。 宽阔的十里食乡门前,人群涌涌,声音却只有三个。众人的视线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半空中飞下来的人身上,越来越往下,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全抓回去 兰若先在半空中面朝黄土背朝天自由落体的张牙舞爪,眼看那硬梆梆的地面距离自己的娃娃脸越来越近,本能的闭上眼睛,等待那大石碎胸口的一刻到来。 “啊啊啊......” 娃娃脸闭着眼睛边喊叫着四肢边群魔乱舞,舞了好一会,人才反应过来,怎么这么久还没着地啊? 他杏圆眼睛微微裂开一条缝,看向下方,地面近在咫尺,而他人好像......停了? 他惊讶的睁开眼睛看去,没错,脸没着地,而他人停在了半空中,全身好好的,一点疼都没有。 “还不起来。” 头顶传来冷冰的声音。 这声音太熟悉了,兰若先惊喜的侧抬头看去。逆光下,可不就是年有为那张冷冰的一张脸。 年有为来了,说明君悦也来了。 兰若先急忙脚着地,前胸有点勒,这才发现原来是年有为抓着他后背的衣裳,将他整个人提在了半空中,像拎只小鸡一样。 呜呜,有点丢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兰若先人站稳后,两步跨到君悦面前,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啊!我差点死了。” 君悦瞟了他一眼,“这么点高度,死不了的。” “.......”兰若先瞪圆了眼,火气蹭蹭蹭冒上来。“死君悦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为了你才......哎,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 君悦迈步进入十里食乡,楼内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视线齐齐落在中间的少年身上。 这就是君悦啊,这就是他们新的姜离王啊,这就是传说有断袖的那个少年啊! 身段瘦小,背脊挺直,眼眸深邃,自信张扬。 好有精神劲的少年。 好漂亮的少年。 少年踏上楼梯,脚步无声。反倒是后面跟着跑的娃娃脸,脚下蹬蹬蹬的摩擦。 二楼走廊上的人也自动让出道来,君悦三人很自然的进入房间,见到了眼高于顶牛气冲天的几人。 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两个穿官袍,三个穿华服。 房间内有些乱,尤其是窗下杯盏饭菜洒了一地。五人随意站着,敷衍的见过礼,也不急着离开。 年有为吩咐跟上来的掌柜:“把这收拾了。” 掌柜忙应下,吩咐几个小二赶紧把这地方收拾了,又上了壶茶。 君悦坐在主位上,掌柜的亲自斟完茶后便退到门口。门口聚集看热闹的人,没受到驱赶也不离开。君悦也没有驱赶的意思。 水汽淼淼,茶香扑鼻。她没有喝,而是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五人。先对那个被揍成胖猪的穿官袍男子道:“在哪任职?” 穿官袍男人挺直腰杆道:“臣不才,在兵器司做个小小主司。” “哦!”兵器司,黎家的。 兵器司主司叫云帅。但看这猪脸,跟帅也搭不上边。 又对另一个穿官袍男子道:“你呢?” 被问的人微微颔首,略为恭敬道:“臣丁木,吏司业人。” 吏司,王家的。 君悦的视线又落在其它三人身上。三人各自报上姓名和家族。 “草民黄涛,家父黄叶。” 黄家,姜离最大的米粮商家。王宫里人所吃的米,都是出自他们黄家。 “草民商天护,家父商寿。” 商家,据说在城东修了座桥,然后天天守在那里收过桥费。 “草民陆泉,家父陆金海。” 陆家,金银世家。姜离有一半的金银器,用的都是他们家的金银。 她问:“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五人面面相觑,而后视线统一落在胖猪男人身上。 云帅咧着猪嘴笑道:“没什么,我们刚才就是在开玩笑而已。王爷也是年轻人,当知道年轻人就是喜欢玩。” 君悦挑眉点头,“的确是,我也喜欢玩,要不我把你丢下去试试如何?” 云帅一张猪脸瞬间僵硬,半咧的嘴巴忘了合上。 兰若先抓住时机控诉道:“君悦,你别听他的,什么闹着玩。他们口出恶言,在背后骂你呢!说话可难听了。” “是吗?”君悦端起茶杯喝了口。 “是啊是啊!”娃娃脸猛点头。 那边五人不慌不急,“王爷别听他的,我们就是玩玩而已。” 君悦放下茶杯,问:“你们和他很熟?” “这......”五人犯难。 说不熟。既然不熟怎么可能玩到一起? 说熟,他们本来就不熟。 云帅笑道:“我们是刚才才认识的,才刚熟。” 君悦哦了声,没有再问,倒茶喝茶。 房间里很安静,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看里面的动静。看着看着,不禁疑惑,怎么没动静了? 两分钟过去了,君悦除了喝茶,没说一个字。 面前站着的五人心里开始有点慌,这不追究也不说话的,是什么意思? 熟悉君悦的人都知道,她这是要放大招的前奏。这主总是喜欢不声不响的就收拾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悠闲,有人开始急了。 又过了五分钟。 前面站着的五人站不住了,抬手告辞道:“若是王爷没什么吩咐,我等就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君悦回答,转身要走。 脚步刚迈出,背后就传来轻飘飘的声音:“我让你们走了吗?” 年有为身形移动,手持剑双臂环胸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五人心一怵,脚步生生顿住了。 突然有种后背生凉的感觉。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云帅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刷刷刷”的节奏有律,步伐稳健。间或的还传来“闪开闪开”的喊声,蹬蹬蹬的上楼声,门口的人迅速躲开去。 都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五人光凭声音便已知道楼下来的是什么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来看着座上悠闲的少年。 少年悠然起身,眼角带着笑意,看的不是他们,而是门口进来的人。 梅书亭三步并两的走到少年面前,恭敬地失礼:“下官参见王爷,下官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这下好了,故事的三主角,全部登场了。 君悦嗯了声,笑容敛去,沉声命令道:“把他们全部给我带回去,让他们好好在府台大牢里反省反省。” “是。”梅书亭领命。 “凭什么?”五人急怒。 “你凭什么抓我们?” “知道我们是谁吗?” 几人出言威胁,愤愤不干。 君悦负手过去,道:“我知道你们是谁。”又指着兰若先道,“可你们又知道他是谁?” 五人不屑,心道:不就是你暖床的嘛! 耳听她继续道:“他是官,你们又是谁?” 门口看热闹的人竖耳细听。对啊,姓兰的是官,然后呢? 然后,“民无故谋害朝廷命官,轻则判处流放,重则斩杀。” “你......”其他三个非官的少年怔怔的看着君悦,眼里出现了慌张。 云帅和丁木倒是镇定,没有说话。 君悦走到两个穿着官袍的人面前,肃声道:“你穿着官袍,也是官,难道这么基本的律法都不懂吗?对自己的君上当众指点辱骂,更是罪加一等。” 她转身看向门口的众人,声音平缓道:“你看不起他们俩,因为他们一个出身戏子,一个出身乡野,可他们却是凭着自己的成绩堂堂正正得来的一身官袍。你呢,你凭了什么?” 她转回身面对着五人,继续道:“你们两个,为官没有官的素质,为臣没有臣的本分。连本王你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对百姓。” 门口的人细细听着,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忿,却是在理。 君悦命令梅书亭道:“都带回去,没本王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是。”梅书亭指挥着衙差,一个个戴上镣铐押了出去。 “君悦,你敢动我试试。” “我告诉你,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王爷,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 五个人,有恐吓有求饶,在衙差手中挣扎。到了楼下,出了门,隔了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他们的歇斯底里。 等房间里只剩下她三人,君悦又招来掌柜。 掌柜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王爷有什么吩咐?” 君悦对他笑了笑,轻声道:“你身为掌柜,食客在你店里大论谣言,你也不管?” “这......”掌柜噎语。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哪里敢管。再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它还能不让人说不成。 君悦冷眼越过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即日起,停业两个月。” 掌柜的一蒙,停业?凭什么? “王爷,这不行啊,这不关我们店的事啊!” “半年。”君悦走出了门口。 人群自动让出道来,她仿若走星光大道一般,昂首而过。出了走廊,走下楼梯时,依旧脚下无声。 掌柜站在走廊上,看着洋洋而去的白衣少年,欲哭无泪。他招谁惹谁了他? 停业半年,这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哼,这王爷,肯定是见不得他赚钱。 章节目录 第494章 招标 云帅等人被抓去府台不过两个时辰,各自家长便到梅书亭那去闹去恐吓。 梅书亭雷打不动,晓之以理耐心周旋着就是不放人。闹得烦了他就直接躲起来不见人,那些家长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毕竟他可是黎家的人。 既然府台那里闹不动,他们便换了个地方,闹到王宫去。 云忌标是云帅的父亲,黎磊手下的一个副将,武人生得是虎虎生风。面对君悦时是跟他儿子一样,牛气冲天。 “王爷,臣虽不才,但到底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我儿子无缘无故被打得不成人样,你非但不追究凶手的过错,还把臣的儿子关起来,可还有天理?” 君悦轻笑,“那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儿子背地里都说了本王什么?” 她悠哉道:“云副将整日待在军营里,保家卫国,忙于军事,如此对自己的儿子定是疏于管教。正好本王闲着,替你好好教育他。” “臣的儿子臣会自己管教,不牢王爷费心。” 君悦挑眉摇摇头,“这人,我还管定了。” “你......” “另外,把兵器司的位置交出来吧!本王会安排合适的人过去接手。你儿子,不合适。” 云忌标气急,“姓君的,你别太过分。” 君悦对于他的称呼也不恼,“那你就去问问黎老将军,看看他是否还需要你儿子掌管兵器司。如果他说可以,我便无话可说。如果连他也看不上你儿子,那就真没办法了。”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了我儿子?” “看我心情。” “你......”云忌标怒火中烧,愤愤离去。 君悦不用想也知道他心里肯定在说:姓君的,你给我等着。 云忌标去见了黎磊,说起了自己儿子的情况。还希望黎磊去跟君悦说明,儿子还可以继续掌管兵器司,要求他赶快将人放出来。 黎磊蹙眉无奈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明白什么?”云忌标不解。 “君悦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把兵器司交出来,他什么时候放了你儿子。这不是要求,这是交换。” “什么?”云忌标惊吼,“他妈的姓君的,你耍我。” 云忌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看不懂权斗的弯弯绕绕,但是黎磊却看得清楚。 君悦明面上是在跟云忌标做交换,实际上是在逼他交出兵器司。如果他不交,云帅就一直关在牢里,那样定会寒了部下的心。如果他交,就会失去兵器司。 失去兵器司,那以后府里私兵的一切装备,就得自己花钱,他真心不想失去。 “那怎么办?不能给他兵器司啊!”云忌标道。 黎磊为难,“不给她兵器司,你儿子就一直在牢里呆着。” “妈的,老子硬要去把人带出来,看他能怎么样?” 黎磊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 “...那...那怎么办?” 黎磊想了想,道:“这样吧,咱们先静观其变。府台里关的又不只你儿子,看看其他家有什么动作,我们再商量着救你儿子出来,他在里面待个一两天也不会有事。” 云忌标护犊,“可他身上有伤啊!” 黎磊心骂笨啊!“君悦只说不让人出来,又没说不能送药进去。” “哦哦哦,对对对。”云忌标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 其他四家也不是好惹的主。 丁黄商陆四家的确不善罢甘休,丁家央王家进宫来要君悦放人,君悦不放。 官家的都不放,其他三家是商家,君悦更不会放。 于是乎,王宫每个月月初提前采购的米粮,没能按时送来。 黄家很明显,你要不把我儿子放出来,我就不给你粮食,让你喝西北风去。 兰若先笑疯了,道:“他不给你粮食,你就不给他儿子饭吃,看谁耗得起。” 君悦摇头,此计不妥。 要真双方都饿死了,黄家只损失一个人,王宫可是有很多人的。 南宫素寰等不来采购的货物,一问之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前往思源殿问君悦。 君悦解释了一遍之后,顺便的查看了一下王宫各开支的账册。一看之下大跌眼镜。 “这吃的是金子吧!” 这每个月单就米粮开支,就是三百两。另外还有蔬菜鱼肉,各类补品,衣裳料子,胭脂水粉等等,还有各处修缮,宫人月例银子,一个月起码得两千两的开支。 难怪没钱,都被人坑了。 南宫素寰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君悦摇头,“问题是有,但不是你的问题。一斗米二两银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南宫素寰解释道:“这是珍珠米,自然比普通的米要贵些。” 君悦放下账册,看着她笑道:“我的好姐姐,市面上一斤普通的米,也就十二十三文钱。就算是好吃点的珍珠米,最多也是三十文。一斗米也就三百文,远没有到二两银子这么多。” “什么?”南宫素寰惊掉下巴。 二两银子就是两千文,和三百文可是天壤之别啊! “这,我可都是按照母妃以前的规矩来的。”南宫素寰道。 这些个商家,果然奸诈。 君悦挑眉,“也好。正好借着这件事,好好整顿一下王宫的各项采购。” “你想怎么做?” “招标。” 南宫素寰皱眉,“招标是什么?” 君悦解释道:“就是面向广大商家,综合他们的能力、价格以及售后服务等等,从中选出一家合适的进行合作,不一定非得是他们黄家。” “这倒是个好主意。”南宫素寰赞同。又担忧道,“可是姜离的米粮以黄家为首。他们若是不给王宫提供,还有谁敢?” “谁说咱们只能选择姜离境内的商家,整个齐国,甚至是其他国的都可以啊!” “哈!”南宫素寰惊讶,“这会不会,不太可能啊!” “放心吧!想跟咱们合作的人,多了去了。” --- 君悦招标的决定一出,黄家一开始还是嗤之以鼻。 黄家放话,谁敢跟君家合作,以后就别在姜离卖米了。 于是,各大米商犹豫了。 但是两天过后,黄家也坐不住了。 因为这所谓的招标一出,不仅赋城所有的米商行动了,整个姜离都行动了,就连齐国其它地区的米商都闻讯赶来。 说到底,第一大米商和第二大米商,也不差多少。 第二当然想赶超第一,既然你不想跟君家合作,正好,我们想。 且此事一出,黄家也被其它原与王宫合作的其它商家记恨上了。因为君悦招标的不仅是米粮,还有蔬菜、柴火......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布匹、木工......衣食住行,一个都没落下。 也就是说原先与君家合作的商家有可能再也不会合作,失去这一大笔订单,这是受了黄家的牵连呐! 招标会热热闹闹的筹备,举办的地点就在十里食乡。正好,那地方现在闲着,掌柜的筹办得好了,那半年的停业期就可以作废。掌柜自然糊嘴答应,还是免费的。 一时间,赋城商家云集,客栈满客。 七月七,乞巧节,这是个好日子。招标会就定在了这一日。 在此之前,先筛选出觉得不错的商家,剩下的直接pass。招标会就一天,项目太多,商家太多,哪有那么多时间。 七七这日,君悦亲临十里食乡,官方的开头说了几句话之后,招标开始。 就像在现代的招标一样,每个商家对自家的产品理念、影响力、价格和售后服务等等进行过详述,在回答了君悦的问题之后,在一旁待定。 中午时众人在十里食乡用午饭,下午继续。 晚上时,君悦宴请了众商家,一直到华灯初上才结束。 章节目录 第495章 变天 回到宫里时,已过戌时。 含香殿的书房中,君悦看着手上各商家的资料,综合他们的各项指标,选出了几家。 南宫素寰来的时候,笑说:“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事情还没做完,哪能睡。”君悦抬手示意前面的座位,“坐吧!” 又将手边的资料递过去,“这是我选出的商家,你看看。” 南宫素寰接过,一份份看了仔细。后道:“你可真是有办法。有竞争才有优势,我们才有更多的选择。这要是放在几天前,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一斗珍珠米,也就两百文钱。” “不仅米,还包括其他的生活必需品,如茶叶,还有冬天用的炭火,布匹,车辆等等。这一圈缩水下来,估计能省下不少的银子。” “我刚才大致算了一下,除却宫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变之外,估计能省下一千多两银子呢!咱们这小小王宫人本不多,以往每个月开支的冤枉钱就这么多,那皇宫上万人,岂不是花的更多。” “那当然了。”君悦道,“这些个商家,就是利用主子们足不出户,不懂行情的盲区,大赚特赚,够黑心的。这省下来的银子,姐姐可以多买几件新衣裳,或者珠宝首饰,或者给宫人发发福利,也是不错。” 南宫素寰笑了笑,将资料放回到桌上。“我不缺珠宝首饰,倒是你......” 她看了她好一会,叹了口气。“长这么大估计还没买过一件吧!” “我不在乎那些。”君悦无所谓道。 这头上每天顶个几斤重的东西,她才不要遭那罪。 南宫素寰收回目光,岔开话题去。“前两天吕济生又去了趟欣兰殿,我总觉得不正常。这房绮文放在王宫里,我也总不安。” 君悦想着,吕济生怀疑她,却又没有任何发现。估计是想从房绮文那里找到突破口吧! “不安又能怎样,她是皇上送来的人,你还能把她赶出宫去不成。” 南宫素寰看不惯房绮文,因为她们曾经是情敌。就算现在不是了,她也依然不喜欢她。没理由,同性相斥。 房绮文回去后,君悦又继续工作,快到子时才结束。 人刚踏上床睡觉,房氐就来了。 君悦无语,什么大事非得大半夜的来啊! “甸阳传来的消息,甸阳军近日有所异动。” 君悦眸色一凛,“甸阳军?” 甸阳距离京城可是有些远啊! 房氐猜测道:“莫非,甸阳侯想趁着陛下病危,谋朝篡位?” 君悦沉思了会,摇头道:“甸阳侯虽也是皇室中人,但已经是三服之外,并非嫡系。而如果他要篡位,光靠他的甸阳军是远远不够的。” “那又是为何?” “除非,他是听从于人。” “谁?” 君悦望向窗外的高空,月亮已渐渐的圆了。“西奉和北行两营是岑阁老的人,但是连城掌管的东中南三营却毫无动静,反常即为妖。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甸阳侯已经是连城的人。” 所以是连城调动了甸阳军。 房氐不解,“可是,他为何舍近求远,直接动用三成军不就是?” 君悦解释道:“一,为迷惑对手;二,避开齐帝的注意;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东中南三成军是新建的军营,里面都是新兵,战斗力远不如经验丰富的西奉和北行两营羽林军。” 恒阳,要变天了。 这一刻,终于是要到了。 连城,连琋,你们俩兄弟,谁最后能坐上那个位置呢? “告诉玉胤,真到了那一日,密切注意恒阳的动向。如果......”君悦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如果他们两人之间,注定了一个生一个死,死的那个务必要救下。” 房氐沉默了会,才应下。“是。” 其实他不赞成主子的做法,姜离现在也是局势动荡,主子自己都背着一身的麻烦,何必还要去惹来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呢? 可连城和连琋,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知己,一个是爱人。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理智抵不过情感,而为。 --- 第二日,君悦将接下来合作的商家名单公布了出去,有人沮丧有人欢喜。 云忌标不淡定了,再次跑去问黎磊打算怎么做?儿子身上带着伤,总不能一直在牢里待着吧!万一待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黎磊犹豫再三,终是决定交出兵器司,换出云帅。 黎镜云道:“就算换掉云帅又如何,咱们再安排一个人顶上去不就是了。” 黎磊摇头,“咱们的人大多都在矿山和龙江,前段时间又派了一批前去处理各地生意,眼下咱们已无人可用了。” “哈!”黎镜云一愣,“这么严重。那要不把矿山和龙江的人叫回来?” “你把他们叫回来,君悦就会安排人去接替那边的职位。” 两相比较,他选择先交出兵器司。“反正兵权在我们手上,兵器司迟早会回到咱们手中。” 丁家再次跑去央求王家,让王德柏请求君悦,将他们的儿子放出来。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大牢那种苦。 君悦也不再为难,爽快的答应,扒了官服放人回去了。其职位又安排了个寒门的顶替进去。 至于那三个商家的,也一并放了回去。但同样的,都有所惩罚。 黄家有米,行,捐出一百石来施给穷人;商家修的那座桥,不准再收过桥费,另外还得捐出一千两来,找人把那桥下的河给通一通;陆家有金银,那就免费打造二十四金器,捐给寺庙供奉吧! 以后,看谁还敢不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女。 --- 公孙府中,公孙展正在书房中处理公事。 关月进来,将街上贴的告示一一讲给了主子听。 公孙展笑了笑,高深莫测道:“身在局中,自然不能纵观全局。这赋城恐怕没有几人注意到,有三分之一的权力,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 “这么多?”关月一惊。 “从最先的营造局,织造局,孳牲所。再到户籍司,税价局,兵器司,府台。六司中都有他的人,就连户司,姚千逊也分去了一半。恐怕三分之一都不止了。” 关月听着主子报出的一个个司名,心里的惊讶只增不减。“这...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孙展也是迷茫,“是啊,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没有一兵一卒,最初回来的时候就连去赈灾的人手都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公子要不要提醒其它世家?”关月问道。 公孙展轻笑,“提醒他们做什么,他们越是闹事,君悦的精力就越分散,也就没空来管我们。正好,咱们把自己的后院之事清理干净。公孙柳轩最近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联系各势力,想要转移族中资产。” “他倒也聪明,把财产转移出去了,到时我就是想收回也无奈。财和权,他总要保留一个。” 关月笑道:“他哪里知道,各地的商铺都已经是空架子,根本就没有银子了。” 公孙展也跟着一笑,又问起了另一事:“秦风最近有什么动静?” “好像还没有,安安分分的处理着你交代的事。” “看紧了。王家那边呢?” “那边传来消息,说银子已经截下了。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公孙展道:“截了就行,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关月应了声是,再道:“忻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公孙倩不见了。” 公孙展狐狸似的眼睛笑得更深了,“不见了呀!”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养活所有人 王府中,王德柏正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主位上,看着场中的两只母鸡缠斗,脖子梗直,斗志昂扬,凶狠激烈。听了手下的汇报后,他随便的挥挥手,“知道了。” 下一秒,他又惊得蹦起来,“你说什么?不见了?” 手下还未离开,恭敬的道:“是。银子走的是水路,到中间时船突然就沉了。我们将船打捞了上来,银子就不见了。” 王德柏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你们把钱藏起来了?” 手下惶恐,“属下绝不敢啊老爷,我们是真的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派人在那段河找了不下三回,什么也没找到。还请老爷明鉴。” 王德柏也没了再看斗鸡的心情,走出斗鸡场,负手沉思。 身后属下亦步亦趋跟着,见前面的老爷不说话,于是大着胆子道:“老爷,会不会是公孙家做的?咱们上次刚劫了他们的银子,他们报复来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啊!”王德柏点头道。脚步停下,转身吩咐手下道,“这件事交给你去查,尽快查清楚。” “是。”手下应下。刚想退身下去,又听主子吩咐道。 “工地那里,你安抚好民工,千万别让他们闹起来。银子迟两日就会送过去。” 迟两日?......手下猜测,“老爷要用自己的私钱去填?” 王德柏摸着鼻孔下的一排胡子,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传到姓君的那里去。”否则他就会像公孙柳轩一样,被他骂个狗血喷头。 折中的办法,就是先用自己的钱解了眼下之急,等银子找到了再填回来就是。反正填出去的这笔钱数目也不大,他也不在乎。 这不过是件小事,是王家与公孙家私下里暗斗的一个小把戏,无论是公孙家还是王家都不放在心上。 --- 君悦心情不错,又跑出宫来逛逛。 南宫素寰多次说她,宫外鱼龙混杂的,万一像上次一样被人刺杀了怎么办?君悦每次都是打哈哈敷衍,这热闹的宫外可比安静的王宫有趣多了。 门口蹲守的小乞丐见人出来,忙撒腿就要往营造局的方向跑去。 君悦投给年有为一个眼神,年有为会意,脚下生风眨眼就到了那小乞丐面前,手抓着他的肩头就将人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你放开我。”小乞丐人被提了起来,费力的挣扎,脚下晃蹬踩不到实地。 君悦双臂抱胸,晃悠悠走过来。 小乞丐不大,十来岁年纪,小脸脏兮兮,衣裳破烂,一双眼睛透露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颜色。 “放开他吧!”君悦对年有为道。 年有为放开手,小乞丐一落双脚踏上实地,哼了声转身就要跑。还没跑上一步,后衣领又被年有为给揪住了。 小乞丐转头愤愤恨恨瞪他,“欺负小孩的男人,没种。” 君悦“呃”的抖了一眼,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哈哈,谁教你这个的啊?” 小乞丐回过头来看她,“街上人人都这么说,打小孩的大人,没种。打女人的男人,没种。” 君悦啧啧两声,万万没想到当初骂公孙柳轩的一句话竟然成了流行语。 她走到小男孩面前,轻笑:“我长得有这么可怕吗?” 小乞丐抬起脏兮兮小脸看了她两眼,又害怕的低下去,喏喏道:“你长...长得很好看。” “那你干嘛要跑?” “你抓我了我能不跑吗?” 君悦朝年有为抬了个下巴,年有为放开小乞丐。小乞丐得了自由,站在原地慌张不安的搅着衣角。 “知道我是谁吗?”头顶传来好听的声音。 小乞丐点点头,“你是姜离王。” “抬起头来。” 小乞丐听话的抬头看她,白衣少年在夏日的阳光下像寺庙里的仙童一样好看,脸上笑容灿烂,目光明媚。 “你一个月每天都在这蹲着?”少年问。 小乞丐点头,“嗯,能有五百文钱。” “五百文钱能干什么?”她问。 “能吃饱饭,养活妹妹,还可以给其他人看病。” 君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王宫一个月的开支就是两千两银子,而活在底层的一个小乞丐,一个月五百文,不仅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其他人。 穷与富,尊与卑,在这个时代,等级分明。 君悦再问:“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人?” 小乞丐道:“二十三个。” “带我去看看吧!” 小乞丐眼睛发亮,“你要帮我们吗?” 君悦莞尔,“也许吧!” 两人跟着小乞丐,一同往他住的地方而去。 他住的地方并不在城外,出了朱雀北道,往西走了约半个时辰,才到一处破旧的房屋前。 房屋应该是无主,显得破败。一扇木质大门松松垮垮要散不散,积了不少的落叶灰尘。 进门前,小乞丐还东张西望了两下,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君悦疑惑:“你在看什么?” 小乞丐边打开木门边道:“这房子是商行的,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住在这里,会被赶走的。” 君悦明了,商行的房子是要留着买卖的,怎会容乞丐在这住着。 进门后,小乞丐又将门关上。院子里很安静,并没有人。 小乞丐带人进入后院,君悦这才看到,十来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有的正在编着草鞋,有的躺着,有的正在玩闹。 一众小孩子见到进来的小乞丐,很是开心的围过来,“大牛哥大牛哥”的喊,显然对他很是友好和信任。 原来这小乞丐叫大牛啊! “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个梳着两小辫子的小女孩问道。她的辫子编的并不整齐,散散乱乱的,还插了两根稻草。 大牛很小大人的挥手赶道:“去去,都一边玩着去,别妨碍了我和大人说话。” 君悦忍不住的莞尔一笑,和大人说话,说得好像他也是大人一样。 其他孩子这才见到站在大牛身后的君悦和年有为两人。两人穿着不俗,且年有为手里还握着把刀,不禁害怕的后退,又忍不住好奇的站在旁边看着,猜测着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还有几个出去找吃的了。”大牛道。 君悦走到孩子们面前,弯腰蹲下,问向其中一个小男孩:“你爹娘呢?”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道:“不知道,记事起就在这了。” 君悦又问向他旁边的一个小女孩:“你呢?” “几年前雪灾,都死了。” 君悦喉头一梗,突然觉得她问这个问题等于是在揭他们的伤疤。成为孤儿,成为乞丐,定是无父无母,定是有着惨痛的过去。 她抬手,拉过小女孩的手。她的手很小,只有她半个巴掌的大,但因为长期编草鞋,手掌粗厚布满茧子,新伤旧伤不断。 再低头看向他们的脚上,一个个穿的也都是草鞋,是出自他们自己手的草鞋。冬天也是穿这样的鞋子吗? 君悦站起身,深呼吸了口气,转身就走。 “你不帮我们吗?”身后大牛急急问道。他以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他们的。 君悦转过身来,俯视着面前装似成熟却还是稚嫩的小男孩,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 “因为我有权有势,我很有钱?”不等大牛说出,君悦已经替他将话说来。“所以你认为我帮你是应该的?” 大牛仰着脖子正视她,“因为你是我们的王,我们都是你的子民。你救你的子民,不是应该的吗?” 君悦走过去,负手沉声道:“天底下没有谁是应该帮谁的,能够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你也许觉得我冷漠,我残忍,但道理就是这样。 今天我帮了你,你是不是就想着以后都不用干活了,就等着我的帮助就好?反正我是你的王,帮你理所当然。” 大牛怔怔的,不知所言。因为这样的念头,真的有过。 君悦继续道:“整个姜离所有的孩子要都是你这样的想法,你觉得我帮得过来吗?天下的孩子要都是你这样的想法,那等我们死后,谁来帮你们打仗,谁来保家卫国?” 不远处的孩子们认真听着,这种话,他们第一次听到。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我们每个人,最不能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出身。有的孩子出身富贵,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有的孩子就像你们一样,无家无根。可就算再穷再苦,你们也不能没了志气。难道你们每天想的就是等着我的帮助,然后像个废人一样活下去?” 君悦说完,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一个个的,一看就是饱受饥饿的痛苦。 也许她说错了,对于他们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志气什么的,那都是狗屁。 “对不起,我错了。”大牛垂下头,下巴搁在了锁骨上,很是惭愧。 君悦叹了口气,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世道。 她弯下腰,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养活了这么多人。” 大牛得到夸赞,高兴的抬起头来,望进少年的眼中,开心道:“真的吗?” “嗯。你通过自己的劳动,赚的钱养活他们,真的很了不起。但是记住,人要活着,要有骨气的活着。你有双手,有力气,靠自己的劳动赚钱,绝对不能去偷去抢。” 闻言,大牛开心的眼睛又迅速暗淡下去。 这院子里的孩子,谁没偷过两把呢?饿昏的时候都跟狗抢吃的。 君悦继续道:“做人要堂堂正正,你们是乞丐没错,但最起码走出去时昂首挺胸,而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说,我说的对吗?” 大牛怔怔想了会,而后坚定道:“嗯,我听你的,以后靠自己的双数赚钱,我可以养活他们。” 君悦笑了笑,直起身,感叹着小孩子真的是天真啊! 养活自己都是困难,养活所有人,谈何容易。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少年强 走出乞丐院的时候,年有为不解道:“王爷既然要帮他们,为何又这么跟他们说?” 君悦纳闷,“我有说过要帮他们吗?” “王爷要是不想帮他们,就不会来了。”年有为很了解主子道,“王爷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君悦笑了笑,夸他:“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嘛!” 年有为依旧冷着张脸,两人并肩往主街走去。 君悦道:“光是这一处,就有这么多的乞丐,那赋城其它地方呢?这姜离又有多少个这样的孩子?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的不幸是这个世道造成的。这样的孩子越多,代表着这个国家越贫穷。 正如刚才我所说的,如果姜离的孩子都是他们那样,几十年之后,只怕连个上战场的人都没有了。 少年强,则国强。不仅要身体强,还要心志强。这些孩子都不错,他们缺的是一个好的引导,和一个机会。” 年有为点头,同意他的话。就像他一样,如果当初不是被世子相救,如今只怕也是庸庸无所作为。 少年强,则国强。...这主子说话的时候,总是无意的就说出一句精辟。 进入主街,街市变得热闹了起来。 没有兰若先在一旁唧唧歪歪,这逛街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真是奇怪,他在的时候,她还总嫌他吵呢! 经过一家商铺门前时,君悦猛地一站住脚步。 年有为冷冰的脸又沉了两分,道:“属下去看看。” “嗯。”君悦点头,允许。 谁在跟踪她? 她站的地方是一处阴影,左边的两层商铺挡住了阳光。商铺并不营业,铺外用竹子架起了高架,高架上有人,正在刷漆装修。 她收回视线,正要往前走去时,迎面正推过来一辆独轮车。独轮车上堆满米袋,走得歪歪斜斜的,前面的人自动避让。君悦往自己的左边靠了些,站在了竹子高架下,让那独轮车经过。 然独轮车在经过他面前时,推车的人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歪,摔了个满屁股。独轮车失去控制,重力不平衡的一倒,车上米袋正好散倒到了她所在的方向。 君悦本能的,深邃的双眸微抖。 摔在地上的人“哎哟”两声,扶着腰坐起来,不悦的骂道:“谁呀,谁打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惊叫的“啊”。 惊叫来自君悦的上方,她抬头看去,差点也失态的“啊”叫出来。 原本刚才还好好的竹子高架,此刻不知道是哪根顶梁柱松了,歪歪斜斜的就要散架倒下来。站在上面的两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就要掉下来。 君悦骂了个娘,南宫素寰你个乌鸦嘴。 她迅速作出反应,拔腿就要跑出重灾区。然而刚正回头看向前方,清晰的瞳孔中赫然清晰的出现了三个箭头。 箭头,银色的,带着强劲的力道穿过人群,集中向她射来。与此同时身后的铺门一开,同样的三支银色箭头也穿过大门射出,左右两边亦是,将她逼得前后左右进退不得。 “啊!”人群惊叫,迅速四下散开。 这是闹哪样,大街上的箭支飞来飞去,打架也不知道找个地方。 推车的车夫连米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的赶紧爬走。 箭头越来越近,所过处带起的劲风吹起了少年黑色的发丝,白色的华服,全身上下就腰间一块湖蓝色的宫绦佩饰。冷眸深邃,威气四散。 头顶高架松散,率先落下的一根竹竿,正好是少年的头顶。 “小心啊!”人群中有人喊道。 “啊”字刚落,便见场中少年举手,稳稳接住了那落下的一根竹子。紧接着就是第二根,第三根......高架上的两人东倒西歪,随着高架的散倒没了支撑,也跟着掉了下来。 人群又后退好几步。 “要倒了。”有人喊道。 高架要倒了,少年若不离开,必定被射成个马蜂窝。可是离开,又能往哪边走? 君悦手中紧握着竹竿,手背上青筋可见,看着越来越近的箭头,精准的计算着时间。 周围人以为她是吓傻了人,一动不动。 “王爷。” 年有为去而复返,赶回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少年站在那里,面对着箭矢,岿然定格。 箭矢在射上目标的前一秒,岿然定格的少年突然挥动手中竹竿,将从商铺内射出来的三支利箭扫打向一边。同时竹竿一端点地,自己则借着竹竿的力道腾空后翻一个跟斗。 便是在她腾空的同时,左右两边而来的箭头正中钉在了竹竿上。而从街市上射过来的箭,则方向不改的一直往商铺大门内而去。 空中的白衣少年,与同时掉下来的两人形成了平行,周围有稀稀落落掉下的竹竿,紧张而又壮观。 少年落地的同时,空中掉下的两人也摔在了地上,嗷嗷叫疼。 叫疼声还没叫上两声,又变成了惊慌的啊声。 君悦果断的弃了手中扎了箭支的竹竿,往前跳了一步接住了正掉下来的另一根。蹲下身体,竹竿贴着地面一扫,扫起了灰尘飞扬,顺带的也扫到了地上一人的后背。 那人被后背的力道扫得在地面滑了好一段距离,滑出危险地带。虽然身上是疼,但是命能保住了。 年有为尽自己最大努力的跑过去,脑子里回响的是快点,再快点。 君悦救下一个,快速起身冲到另一人身边。此时高架已经没了任何主心骨,正倾斜着要倒下来。九十度,八十度...... 君悦一手抓起地上人的衣领,很不留情面的将他往外扔去,动作端是粗鲁。那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圈,落在了不远处的人群中。 高架与地面角度越来越小,六十度,五十度...... “快跑啊!”人群急喊。 君悦手握竹竿助跑,两三步后竹竿一点地,人借助竹竿的弹力空中弹跳,像只豹子一般,动作敏捷,充满力量。白色的身影,与天空中的白云一同画出了条优美的弧线。 身后的竹子高架与地面四十度,三十度...... 双脚刚落地时,身后的高架也轰然着地。“哐啷......”扬起了灰尘一片,竹竿散了一地。 妈的,君悦骂了声,来不及被吃下去了口灰尘。“噗......” 就不能好好逛个街吗? “王爷。” 年有为也正好赶到,扶起主子,急问道:“王爷没事吧!”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还能来得再晚点吗?” 那两个被君悦扔出来的人,正被自己的家人搀扶着,庆幸着劫后余生。 “像这样的情况,王爷应该尽快抽身,而不是想着救人。”年有为批评他刚才的行为。 那几支箭,君悦如果不截下,就会射向人群,造成伤亡。若是截下,就会浪费逃命的时间,何况后面还不顾安危的去救人。 他可是姜离的王啊!这姜离谁都可以死,唯独他不能。 君悦整着自己的衣裳,漫不经心道:“我也后悔了呀!可当时没想那么多。” 年有为冷冰着一张脸,这主摆明了就是在敷衍他。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还是会这么做。这何尝不是人性向善的一种本能。 “都怪属下,早该想到对方是调虎离山。” 君悦摇头,“不怪你,人家明显就是在这等着我。” 正说着,对面衙差匆匆的赶来,看着散落一地的竹竿问着路人发生了什么事。又吩咐人赶紧将地方收拾了,别挡着街道。 年有为过去,不知和那边的衙差说了什么,回来时手上多了两支箭支。 君悦接过一看,眉头紧蹙。 “这是军用箭。”年有为道。 姜离的军用箭,是由兵器司所造,之前一直都是黎磊控制着的。她才刚接手,就搞了这么一出,还真是不服气啊! “把这箭送去府台,让梅书亭查查凶手是谁。”她将箭支递给年有为。 年有为接过,为难道:“这恐怕是查不到的。” 对方隐在人群中,人群那么多,谁知道是谁? 君悦背手往前走去,“我的目的不在凶手。” 查凶手,还是交给房氐更靠谱。 她只是想借梅书亭的口,给黎磊报个信而已。 章节目录 第498章 焦氏之死 君悦人刚回到王宫,去了思源殿,一杯茶还没喝完,兰若先就匆匆跑来了。 “君悦,你没事吧!” 他冲到她面前,拉着她转圈检查,看得出来他很着急很担忧,脸上还有跑来的汗珠。“伤哪了?” “疼不疼啊?” “哪个挨千刀的要杀你,我灭了他。” “你干嘛偷偷跑出去,多危险啊!以后没我陪同,你不准再单独出去。” “呀,不对呀,你出去了那小乞丐怎么不去禀报?” 君悦对于他一溜串的问题是一个也不想回答。“我好得很,你放心吧!” “什么好得很?”兰若先瞠着杏眼,“你可是差点死了。” 君悦无所谓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差点死了。” “死君悦。”兰若先吼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说的没错,你正经点。” 门口声音传来。 君悦和兰若先同时看去,南宫素寰也来了,也是担忧正色。“我早上就说了,你不能老是出宫,你看现在的凶手多猖狂,青天白日的就刺杀。” “就是啊!多危险呀!”兰若先附和。转头看她,“下次你带上我,我也想去体验一下,一定很刺激。” 君悦差点没一口茶喷过去,所以一个人就是危险,两个人就是刺激了? 他要是去了,她还要多救一个人,累赘。 君悦刚想说话,房氐却匆匆进来。 他一进来,准有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房氐道:“少主,王家出事了。” 君悦蹙眉,“他们最近不是都挺老实的吗,能出什么事?” “据说是王德柏想把家产都留给王昭礼,焦氏气不过,背着他将所有资产和店铺生意都转到了自己名下,这事被王德柏知晓了。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焦氏便死了。” “哈?”殿内众人一怔,“死了?” “是。街上都传开了,就是刚才的事。” 刚才?难道说刚才有人要杀她的时候,另一边的焦氏正在死亡? 君悦收起了惊讶,看了房氐一眼,对兰若先和南宫素寰道:“你们俩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和他谈。” 南宫素寰很识大体的告辞退下。 兰若先却不乐意,道:“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的,怕我会妨碍你啊!” “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君悦赶人道,“快出去。” 兰若先哼了声,扭了扭鼻子,不情不愿的出去。“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不愿意听呢!” 君悦对于他这种小孩子的行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当了官,举止行为还是这么幼稚。 等殿内只剩下君悦和房氐两人,她这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房氐道:“据府里的人传的消息。王家修龙江的银子被人截了,王德柏隐瞒下此事,一面追查是谁下的手,一面想先用自己的银子补了窟窿。 然而府内的钱库被盗,所以王德柏只能从最近的商铺调取银子。却不想王德柏调不出银子,因为商铺已经转到了焦氏的名下,商铺的人只认印鉴不认人。 王德柏一查之下,才知道王家多数资产和店铺,都已经落在了焦氏的手中。王德柏质问焦氏,两人争吵得很激烈,应该是动手了。 下人们听到动静冲进房内的时候,焦氏就躺在了地上,房间内一片混乱。应该是两人在扭打的过程中,焦氏被王德柏一推,后脑勺撞在了桌角处,人就死了。” 所以,这个死亡是真的意外。不是王阳仁的那种“意外”。 “银子是谁劫走的?” “公孙展。” 意料之中。君悦回座,指腹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 过会,她逻辑清晰的吩咐道:“眼下有三件事你马上去办。第一,让秦风跟王家的人通个气,让公孙展以为他是王家的人;第二,查一下焦氏转移了王家多少资产,都把它们转移到了哪里;第三,查一下今天中午刺杀我的,是什么人。” “是。”房氐领命。 又道:“另外忻城那边传来消息,公孙倩已经往赋城方向来了。” 君悦敲击的指腹一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回来了。 --- 下午,君悦处理完公务,回到了含香殿。 刚进了含香殿,香雪也是神色异样的走过来,说中午她出宫时,房绮文来过。 “她把奴婢支了出去,院子里的人说她进了您的卧房。她是王妃,下人们也不敢拦。” 君悦边听着边往殿内走去,她的卧房连着书房。她沿着窗下的梳妆台,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视线扫过殿内的一众物体。 梳妆台上的东西,没动过。 床榻,没动过。 衣柜,没有。 进入书房,书房内的东西原封原位。她负手走过去,指腹触摸着桌上的摆件。 书籍没有移动过。 字画没有动。 桌上有推叠的奏折,累得很整齐。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红皮的,下面是一本绿皮的。这个动过,因为她离开时,绿皮的在上面。 她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是两支五星赤羽箭,两支箭摆放的间距比原来的大了。这个动过。 其他的,看不出什么。 “王爷,可是少了什么?”香雪问。 君悦坐在书案后,摇头道:“什么都没少。” 估计她是替吕济生来这里,查查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香雪跪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又道:“还有,王妃走后,郡主便找院子里的人去问话了。有些话,奴婢不知该将不该讲?” 君悦呷了口茶,蹙眉道:“你我之间,还有何可隐瞒的。说吧!” “那奴婢便斗胆了。”香雪两手交叉平放膝上,规规矩矩道,“奴婢是觉得,郡主对您的事情太过于热衷了。一天一小问,三天一大问,这完全就是......监视。” 君悦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定定的看着她的头顶,不语。 香雪继续道:“奴婢知道这话大不敬。可您是王爷,您的事情,您的行踪,您的喜好,都不该被随便打听。也许郡主这么做是出于担心您,可您才是这王宫的主人,是她的行为的确已经逾越了。” 她说完,垂着脑袋,静静的跪着。 君悦继续摩挲着茶杯,也是不语。 殿内一时的安静,无声。 香雪的话,简单的意思就是:她是王,她应该确保王的地位和权威,任何人都得对她匍匐。 君悦放开茶杯,沉声道:“香雪,我信她。” “奴婢知道您相信郡主,奴婢也不是说郡主是坏人,奴......” “我明白你的意思。”君悦打断道,“她是这王宫里,我唯一的亲人了。地位权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亲人之间,不讲王权。亲人就只是亲人而已,你明白吗?” 香雪抬起头来,看了主子一会,才点头道:“奴婢明白,是奴婢见识肤浅了。” “你也没有错。从你的角度讲,这也是出于职责。” 香雪微微低腰,“谢王爷信任。” “下去吧!把晚饭端进来。” “是。”香雪领命退了出去。 君悦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皇权中,权力至上。皇帝和儿子之间,首先是君臣,而后才是父子,皇权不可侵犯。她和南宫素寰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在外人眼里根本谈不上亲人。一个外人时刻监视着主子的一举一动,这是大不敬。 可君悦还是愿意相信南宫素寰,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两人之间也没有利益冲突,更不抢同一个男朋友,她实在很难相信她会对她不利。 她更相信,她是出于关心她,害怕她身份的暴露。 --- 是夜,公孙府。 一个黑影动作敏捷的躲开巡逻的护院,来到府内的西侧墙角下,左右看了看,四下里无人。 他从墙顶开始数,往下数到第五排时,从左到右一块砖头一块砖头的摸索过去。 摸到中间一块时,砖块明显是松动的。他轻轻的抽出砖块,将一张纸张放了上去,而后又塞上了砖块,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黑影再看了看左右,见没什么异样,这才原路返了回去。 公孙展的书房中。 关月将抄下来的信息摊开给了主子看。 “那边已经有人在盯着了,只要我们跟着来取信的人,就能知道他在给谁送的消息。” “不用,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公孙展道。 “谁啊?” “王家的银子被劫,只有我和王德柏知道。这信关于银子,除了给王德柏,还能给谁。” 关月哦了声,明白过来。 纸上字不多,写着:银子乃公孙展所劫。 “不枉我专门为他设了个局。” 关月蹙眉,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主子的意思。“公子劫王家的那笔银子,是为了试探关月?” “不然你以为区区万两银子,也舍得我花精力去劫。”他将纸张放置于火上,一点即着。“不过倒是意外,王家的那位母夜叉倒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竟然能在王德柏的眼皮子底下将资产转移。” 可惜死了。 他吩咐:“你去查一下,他都转移了哪些资产?” 王家的资产,要是变成他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499章 挑了一只手 梅书亭收到年有为送去的箭支时,已经明白君悦的意思了。 他拿着箭支去敲了黎府的门,在黎府的书房中见到了黎磊。 两人面对而坐,中间隔着茶桌,茶气氤氲。 梅书亭开门见山道:“下官今日登门,实是有事想问将军。” 说着,将带来的箭支呈与黎磊,道:“昨日王爷在街上遇刺,险些殒命,对方用的就是这种箭。将军对这箭应该不陌生,这是军用箭,也就是兵器司所用的箭。” 黎磊只是瞥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然后呢?” “王爷刚接管兵器司,就遭到刺杀,用的还是兵器司的箭支,这不得不令人怀疑。王爷的人不可能刺杀自己的主子,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些人不服兵器司易主,而作的报复。” 黎磊嘲讽一笑,“本将就算要报复,会傻到用兵器司的武器吗?” 梅书亭面上平静道:“可别人会这么想啊!” 黎磊深沉的神色一凛。 梅书亭继续道:“况且老将军手下众多,您又如何保证不是你的人背着您而做的?” 说完站起身,拱手礼道:“王爷将此事交给下官来查,下官也只是例行公事。待老将军查清楚后,无论结果是什么,还请明日派人去府台告知下官。告辞了。” 他后退三步,而后转身出去,正好与进来的黎镜云打了个照面。 二人相互施礼,一个出去,一个进来。 黎镜云走进去,到父亲面前,问道:“他来做什么?” 黎磊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满。人家前脚刚进门,儿子后脚就跟来了,怕什么?怕他吃了人家吗? “为这个。”他拿起桌上的箭支,递给儿子。 黎镜云接过,眼尾一挑。“我们的箭支。” “昨天姓君的又遭了刺杀,没死成,对方用的就是这种箭。梅书亭跑来质问为父来了。” 黎镜云道:“我就说吧!他是我们的人,出了事肯定是来跟我们通气的。” 这点,黎磊倒是还算满意。“你去查查,咱们的人最近是否老实?最好不要是他们做的,否则老子打他几十军棍。” 黎镜云拿箭的手一抖。“不至于吧!” “哼,刺杀也就算了,还傻到用自家的兵器,蠢到该打死。” 黎镜云抽了抽嘴角,应声退下。 --- 王家。 一片素缟。 丧幡挂立,宾客云集,黄纸灼烧,孤香冉冉。 悠远沉哀的诵经声穿透层层空气,飘到了朱雀大道以北的王宫琅玕居上。 君悦站在三楼上,眺望着远方。从这看去,模糊能看到赋城的大致布局,王府门口的长街上,排满了一辆辆的马车。 夏日和风徐徐吹来,带着空气中隐藏的燥热。 房氐上了三楼,站在主子身后道:“秦风已经按照少主的意思,将公孙展的注意力引到了王家去。另外这是焦氏转移出去的资产。” 说着,将手上的资料递到主子的手里。 君悦接过,大致看了一下。 耳听房氐道:“我们计算了一下,现在还在王德柏手里的,各地不动产不足十万两,而能流动的资金最多也就是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对于王家这样的大世族来说,三四个月就挥霍完了。 王家除却被盗的钱库,全国各地的商铺、田庄、房契等等,已经被焦氏转移了个七七八八。这个已经没了当年风华的女人,不愧是在青楼呆过的,心机谋略远超寻常女子。她恐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谋划这种事了吧! 王德柏整日沦陷温柔乡,焦氏就这么放任着,却原来也是为她的谋划打了掩护而已。 “王家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房氐道。 君悦放下资料,道:“让我们的人,把焦氏转移出去的资产买过来,速度一定要快,一定要抢在公孙展和王德柏的前面拿到。” “公孙展?”房氐蹙眉,“他也会插手吗?” “公孙展早就在几年前转移了公孙家的资产,他现在手上有钱。焦氏转移过去的资产,大多都放在娘家人的名下。焦氏死了,王德柏一定会想尽办法要回来。我和公孙展一定会争分夺秒,在王德柏要回来之前,将那些资产买下。” “可是这样,公孙展会不会恨上你?” 君悦冷笑一声,“公平竞争,谁出手快就是谁赢。恨应该谈不上,公孙展这点气量还是有的,顶多就是牙痒痒一下。” “属下明白了。” 君悦再问:“刺客有眉目了吗?” 房氐恭敬道:“应该是黎镜云所为,黎磊不知情。” “呵!”君悦一个嘲讽。他黎镜云为了梅书亭,可真是豁出去了。 不过他也够蠢,去杀别人还用自家出产的武器,就怕别人查不到是他似的。 “他既然敢刺杀我,那我不礼尚往来,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房氐眼尾一挑,这主发飙了。 “别把人打死,挑了他一只手就行。” 房氐鼻子抽了抽,又来。 “另外还有件事,现在还不能肯定。丹僼那边传来消息,吴帝好像正在征兵调粮,并派权懿去视察龙江的整修情况。但是权懿人并没有在龙江沿岸。” 君悦双臂环胸,指腹习惯性的敲击着自己的外臂。“人不在丹僼,也不在龙江......” 权懿掌军权,吴帝派他去巡视龙江本就不合理。他做的事,定是与军情有关。 吴帝在征兵调粮,视为作战准备。那么战,他要战哪里? 君悦猛地黑眸一凛,齐国。 齐国即将迎来朝堂的新旧交替,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她,要管吗? “叫人留意吴国北境的情况,还有恒阳的动静。” --- 焦氏的葬礼,持续了七日,走得也算风光。 至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王德柏杀死,还是死于意外,还是像王家对外界说的那样抱病而亡?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也没有人去关心。 王府的书房里,王德柏身着一身素麻丧服,看着面前的账册。越看脸越黑,越看火气越大。 到最后,直接摔了手中的账册,呼哧呼哧冒着热气怒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前站着两管事,一高一矮,也是身着素衣。 高管事道:“我们按照大人的要求去跟焦家讨要,谁知道他们说那些资产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转卖了。买家同是一个人,姓尹,叫尹月。” “尹月,尹月?”王德柏口中念念,吼道,“从哪冒出来的个尹月,他哪来这么多钱?” 王家的资产,包括商铺田地房产等等,就算不多,加起来也得有百万两吧!谁这么大的本事一夜之间全买了去? 矮管事道:“我们也不清楚,去府衙那里查了户籍档案,的确有这么个人,做的是宝石生意。可是这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家住何处,却是一无所知。”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王德柏气得抄手一杯茶砸了过去,“我要的是你们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把财产给我要回来。” 两管事脑袋瓜垂挂,心尖一颤一颤的。 这人都不知道存不存在,怎么找啊! 高管事小心翼翼道:“大人,那本就是王家的财产,强要回来就是。” 王德柏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交易的一应文书都在官府那里备案,你以为现在的官府还是王家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君悦最近动不动就罢官,风声正紧。 焦家,好你个焦氏,连死了都要把钱带坟墓里。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 同一时间,关月匆匆进城后,进了公孙府,问了门房二公子在哪后,直奔过去。 公孙展院子的后花园中,萧婧婻正在同公孙展说着话。夏日艳阳,烹茶喝茶,端是和谐。 关月过去,行了礼后,公孙展便对萧婧婻道:“太阳太大,你先回去吧!” 萧婧婻很识趣的告辞,不打扰丈夫谈事。 “不顺利?”公孙展倒了杯茶,递给他。 关月接过,粗鲁的喝到底,疑惑道:“公子早知道?” 公孙展淡淡一笑,“瞧你匆匆的样子,就知道了。” “是。”关月手拿着杯子,道:“我们到的时候,那些资产已经被人先买去了。” 公孙展双眉一蹙,“谁?” “尹月。” 公孙展倒茶的手一抖,显然很惊讶不可置信。“尹月,他?” 关月知道尹月是谁。当初在梨园门口,他跟随自家公子,那人和那个娃娃脸一起去看戏,自我介绍时用的就是尹月的名字。 公孙展放下茶壶,握着壶炳的动作稍稍用力,指节僵直。竟然被他抢先了去,可真是不甘心。 “可属下不明白,王家的那些资产,少说也有百万两,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公孙展面无表情道:“你忘了吗?他才刚从我那二叔身上讹了十万两黄金呢!” 关月一拍额头,“哦,对,属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公孙展扑哧一声笑,摇摇头继续悠哉的倒茶品茶。 关月不解,“公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现在笑不出来的,可不是我们。” 关月一想,也对,现在笑不出来的是王家才对。 王家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看他们到底要如何才能不从世族中除名。 章节目录 第500章 捉贼 第二日,黎镜云没有进宫议事。 黎家给的借口是:病了。 君悦关心了一下,“病了就好好休息吧!”还让库房送去了几支百年人参。 到了中午,兰若先跑进宫来,拍手鼓掌叫好道:“他哪里是病了,是被人打了,听说一只手都断了。哈哈哈...” 君悦惊讶道:“黎镜云的武功算是不错的,谁这么厉害能把他一只手给折了?” 兰若先凑过来,上下扫描了她一眼,不阴不阳道:“我怎么觉得这种事像是你会干的事。” 君悦呵呵了两声,“要是我,就不只是折了他一只手,我要他命。” “也是。” 年有为站在一旁,冷冰的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内心里却是十分肯定。 这事十成十就是这主干的。 这主记仇得很,这种背后打闷棍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他宁愿得罪三世族的人,也不要得罪这主。 --- 吕济生像往日一样,以送恒阳特产为由,去欣兰殿见房绮文。 房绮文收下东西后,遣退了宫人,才对吕济生道:“他很谨慎,我在他书房中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吕济生疑惑。 房绮文沉思了会,道:“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他桌上放了两支箭。” “箭?”吕济生抓住了疑点。 “是,看起来他好像很重视,还专门放在了一个盒子里。那箭与平常的箭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箭头上方有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他急问。 房绮文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又出来,手里拿了张纸,递给他。“就是这个图案,红色的,外面是个圆,里面是个五角的图形。” 吕济生打开来一看,很普通的一个图形,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是印在箭支上,意义可就不一样了。难道这个图案,代表了什么? 箭支放在书桌上,说明君悦经常打开来看。他是在研究这箭吗?那这箭又是谁的? 这个发现,吕济生不敢隐瞒。回到府邸后,写了密信,并附上这图案,一并送往了恒阳。 房氐将吕济生的行动报告给了主子,并问是否要拦下? 君悦摇头,不拦。让齐帝知道了也好,提前做好防范,留意这个图案。 --- 齐帝收到密信的时候,苍老的眉头紧蹙,这图案什么意思? 但既然是吕济生寄来的,他也不得不重视,于是派了人暗中调查。 是夜,房定坤通过密道按约定来到了原大皇子府的书房,等待他的,依然是一身黑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 书房里没有点灯,两人之间唯一的一点亮光就是房定坤手中的一盏灯笼。灯笼昏黄,一闪一闪映照出两人模糊的身形,以及两双黑亮的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频繁的见面,会被发现的。”房定坤不悦道。 神秘人侧身对他,一动不动。“少废话,老皇帝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房定坤将脸扭过一边去。 神秘人冷哼,“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早生了异心。我告诉你,上了我们的船,就休想再下船,否则我把你的底都透了出去。” “你...”房定坤被威胁,却又无可反抗,闷闷道,“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啊!他一直躲在太清宫里,谁都不见,里面的人一个也没出来。我就是想打听,也无从打听啊!” “不是还有个肖璠吗?” 房定坤一悚,“你疯了,肖璠对皇室那是绝对的衷心,我去问他不等于暴露了吗?” 昏暗的书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过会,神秘人继续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国皇帝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皇帝具体死的时间。你最好是尽快弄清楚,否则延误了时机,你就等着五马分尸吧!” 房定坤刚想开口说话,忽而的精明的眼眸一冷。 这人从不喜欢说起他们自己的打算,每每他问起都是敷衍带过,今天怎么转性把计划轻易的道出? “五月的下一个月是什么月?”他突然问道。 神秘人自然而然回道:“废话,自然是六月。”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过来,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句接头语。 “你不是他。”房定坤惊吓得后退几步,抬手指着前面的人慌道,“你是谁?” “你说朕是谁?” 昏暗的角落里,传来沉沉的威严语声。 “朕”字一出,房定坤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 紧接着,书房的各个角落,亮起了灯光,将房内各个角落照亮如白昼。披甲戴械的禁卫军手持武器,将房定坤牢牢包围在内。包围圈外,声音的来源处,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而来。 “陛下。” “啪嗒”一声,房定坤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双腿发软人直直往地上跪了下去。而刚才与自己对话的黑衣人,已经揭了帽子回到齐帝的身后守护,不是禁军统领肖璠又是谁。 房定坤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完了。 “朕的房爱卿,可真是我齐国的好丞相。”齐帝负手,阴沉沉的俯视地上的人道。 “陛下。”房定坤此刻老泪纵横,跪爬往前两步,额头锤地咚咚声响。“臣该死啊,臣迫不得已啊,臣万死啊!” “你是该死,但朕绝不会让你轻易地死,你不配。” 房定坤除了磕头,还能说什么。 通敌卖国,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肖璠指挥着手下道:“把他带走。” 禁卫拿出铁链枷锁,牢牢将犯人禁锢,而后拖了出去。 一场“捉贼”,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有的只是人去楼空后的悲凉。 齐帝环视着这个陌生的书房,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亲手处决了的儿子,突然觉得身体被什么击中似的发麻一软,就要倒下。 肖璠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担忧道:“陛下,您没事吧!” 齐帝摆摆手,尽力让自己站稳不倒。“没事。” 缓了好一会,才吩咐他道:“你带人去房府搜查,控制住所有人。另外连夜审那个神秘人,一定要将他们的目的挖出来。” “是。”肖璠领命,又道,“陛下,臣先送您回宫吧!” 齐帝挥手,“不用,朕还要在这呆一会。” “那臣留下人保护您。” 齐帝点头,落座在侍卫挪过来的椅子上。肖璠出去,安排人手保护去了。 明亮的灯火下,老人孤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夜风吹来,带着萧瑟的凄凉。 他的大儿子,在那场逼宫中死去,那么房定坤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大儿子,是不是也只是他们庞大的计划中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 夏日闷热的夜,被一道道亮光撕破,沉静之下又震天响地。 抓人,哭喊,下狱...... 赋城,又迎来了新一场的血雨。 七月中,晨,齐国的朝堂上,百官们见到了已经病了许久的齐帝。 人依旧精神矍铄,好像这段时间休养得极好。 百官之前,站的依旧是旗鼓相当的两位王爷,之后本该是丞相的位置上,现在却是空的。 连城微微侧头,看了另一侧的连琋一眼。后者面上淡淡的,仿佛对这朝堂上异样的气氛毫不在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久违的的开场,众臣都有些不习惯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而后便是有大臣问起了房定坤,为何不在这殿上? 齐帝威严的声音传来:“想要见他,就去天牢那里见吧!” 犹如一块巨石落水,击起了千层浪。众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有大臣问道:“陛下,不知房大人犯了何罪?” “通敌卖国。” “哈?” 章节目录 第501章 怎么查 房定坤不是没有被指过通敌卖国,但后来被证明是清白的,照样得齐帝信任。如今齐帝自个说出他通敌卖国,可真是令人惊讶。 有大臣问道:“陛下,不知房大人通的是哪国?” “吴国。” 齐帝沉声道:“月前,有人举报房定坤行迹可疑,朕便派人查了他。查到他经常通过一条密道,到原大皇子府与一个神秘人见面。日前朕让人控制住了神秘人,让人假扮与他接头,房定坤果然中计。个中详情,朕就不想多说了。” “信安王。”他叫道。 连城微微颔首,“儿臣在。” “朕命你,主查房定坤通敌一案,所做之事,所涉之人,一律逮捕问罪。” “儿臣遵旨。” 齐帝看向另一个儿子,连琋也正好抬头看他,父子四目相对。 当初主查连昊逼供一案的就是连琋,连昊曾指控过房定坤通敌卖国,那时候连琋没有查出证据。如今房定坤通敌是事实,齐帝怕是怀疑上他了吧! 人为了皇权,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 连琋为了坐上皇位,跟敌国合作也未尝不可能。 --- 散朝后,连琋被岑皇后叫到了福临宫。 自从上次他私自跑去姜离后,岑皇后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但如今大敌当前,哪还管得了那些鸡毛恩怨。 连琋刚进入殿内,岑皇后便迫不及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房定坤怎么成通敌卖国的了?” 连琋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他又不是房定坤。 岑皇后对于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很是不满。“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点。会不会是陛下看你们两个都没有动静,所以设局试探?” “我刚才来的时候问过昨晚去大皇子府的禁卫,昨夜父皇亲自去抓的人,绝没有错。且就算试探,也不可能拿当朝丞相通敌卖国这种事来开玩笑。” 闻言,岑皇后有些许的慌乱。“这可怎么办,当初连昊一案可是你主查,你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要看四哥怎么查了。” “连城?” 连琋将齐帝的意思说出来。“父皇让四哥负责这个案子。” 岑皇后愤恨,“怎么落他手上了。这下可完了,他肯定往死里咬你。” 连城如果说小五与房定坤勾结,陛下岂不是判了小五的罪。那这皇位,就是他连城的了。 岑阁老也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档口上,会横生出这样的枝节。 连琋受牵连,在所难免。这牵连或多或少,都直接影响到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也直接影响到他能否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 “不行了,恐怕计划得提前了。” 岑府的书房中,岑阁老如是对面前的官员道。 坐在其对面的官员问道:“那阁老有何打算?” “皇上恐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如今这太子的人选却还是晦暗不明,只能说明他心里早已有了决定,只是看着我们一帮人跳梁而已。” 对面官员一听,也就明白过来。“阁老的意思是,他已经拟好了诏书?可这诏书又在哪?” “皇家的人藏东西,还真是不好找。” “那皇上一驾崩,突然冒出个人拿着诏书到朝堂上去宣读,继位的不是永宁王,这可怎么办?” 岑阁老沉声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不都是为这样的状况而准备吗?” 对面官员蹙眉,“可这样,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呵!等连城死了,他就是皇室唯一正统继承人,就算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江山稳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日后的历史,还不是想怎么写怎么写。就算有罪,也是我们几个老的有罪,新帝什么错也没有。” 对面的官员点头,内心坚定。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愿意做那个牺牲。 “城内布防好人手,严查进出人员。” “宫里都擦亮了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尤其是太清宫。” “西奉和北行军那里,一定要加强演练。” ...... --- 恒阳的消息,君悦是在两天之后知道的。 连城利用房定坤将他从大牢中提出来,利用完后又借着皇帝的手除掉这个毒瘤,还真是厉害。 夜晚凉风阵阵,虫鸣齐叫。 房绮文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少年拿着壶酒,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双腿交叠一前一后的晃着,看着漫天繁星。廊下风灯照射,少年的脸若隐若现。 “王爷找我来,可是有事?” 她走到她面前,站定,问。 君悦拿着酒壶的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座位,“坐。” 房绮文依言,走过去坐下,心里忐忑。他是为前几天她擅闯他卧室一事,唤她来质问的吗? 却见少年灌了口酒,问的第一句却是:“嫂子,你再次嫁来姜离,令尊难道不反对吗?” 房绮文一怔,继而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反对啊!可是陛下下旨,他又能怎样。” “令尊贵为丞相,若是不想你嫁过来,还是有办法的吧!” 房绮文圆润的额头一蹙,“王爷似乎,话中有话。” 君悦又灌了口酒,道:“你刚回去的时候,令尊将你送到寒山寺,当时恰逢大皇子连昊逼宫篡位。直到事情尘埃落定,你才被接回来的,是吗?” “是。”房绮文略微惊讶。恒阳与姜离相距甚远,这样的细节他都能知道。 “这一次,令尊同意你以再嫁妇回来,又正值二王争储。”君悦道,“看来令尊对你,很是爱护。” 储位之争,阵营选择,这是没什么好隐瞒的话题。 房绮文道:“父亲贵为丞相,一心为国。” 为个屁国,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 君悦瞥了她一眼,道:“今天收到了恒阳来的消息,是关于你父亲的,要不要听?” 肯定要听的,房绮文点头。“还请王爷告知。” “丞相房定坤通敌卖国,全族下狱,此案已交由信安王审查。”君悦望向空中明月,嗓音清丽道。 房绮文的第一反应是震惊,而后是语出“不可能”。 “令尊与敌国细作私下会面,被皇上抓了个正着。”君悦直起上身,手搭在圈椅把手上摇晃着手中的酒壶画圈。对她正色道,“你听清楚了,是皇上亲自当场抓住的,绝无诬陷的可能。” “不可能。”房绮文激动的站了起来,面色惊慌语无伦次。“不可能,父亲为人正直...他贵为丞相,不可能通敌...他是个好人,他没有理由...肯定是被人陷害的。” 君悦起身,与她面对站着。道:“我没有立场评论这件事。但我绝不是在骗你,民间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赋城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房绮文还是处于震惊慌乱之中,也不知道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君悦看她那神态,也不想再说什么,招来香雪:“将王妃送回去吧!” “是。”香雪扶着人,便往院外走去。 房绮文讷讷的,如行尸,怎么出去的怎么回到欣兰殿的都不知道。贴身宫女灵儿问了一晚上,只得到主子一直重复的一句“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502章 将功补过 第二日,君悦刚刚散会,胡思筠就跑来禀报,说是房绮文拎着包袱,想回恒阳。 君悦令其将人带回欣兰殿,派人看守,不允其出宫一步。 和亲公主,虽是光荣,但是也因为这称号,行动受到限制。没有齐帝的允许,她是不能擅自离开姜离的。就像当初君鴌死时,如果没有齐帝允许,她就得一辈子呆在这做寡妇。 房绮文看着守在门口的带刀仪卫,人在惊慌过后,也就冷静了下来。 到底是大家族的女人,抗压能力非一般女子可比。 政治斗争她虽未参与过,但是也见过。如果君悦说的是真的,那么父亲一是被诬陷,二是他真的...... 连昊一案,父亲就被指过通敌卖国,但是后来又被证明是清白的。 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是父亲能允许她再嫁到姜离来,或许真的有保护的意思。 如果这就是最坏的情况,那么房家灭九族在所难免。 通敌卖国啊! 这九族虽然包括君家,但是因为君家情况特殊,不是说诛就能诛的。如此看来,君家于她的确是最好的保护伞。 可房家是她的根,她也是一份子,她要如何才能保护他们? 灵儿端着早饭进去时,正好看到主子站在窗下发呆,于是叫道:“王妃,过来用膳吧!” 王妃什么也不跟她说,昨晚像傻了一样,今早又要闹着回恒阳,她都被搞糊涂了。 “我吃不下,你端出去吧!”房绮文依旧站着不动。 灵儿猜测,“王妃是不是想家了?” 闹着回娘家,应该是想家了吧! “可惜咱们不能随便回去。”灵儿灵光一闪,提议道,“不如请吕大人进宫吧!他和王妃是同乡,也经常给您送东西来。也许见见老乡,也能解了相思之苦。” 房绮文有些烦躁的道:“不用...” 等等,吕济生? 吕济生让她接近君悦,查君悦......吕济生为什么要查君悦? 是君悦人有问题? “等等。”她道,“也好,一会你去请吕大人进宫一趟吧!” --- 吕济生也是听说了今早宫门口的情况,于是进入欣兰殿的第一句话就是:“王妃这是想做什么?” 房绮文不能告诉他父亲的事,官场的人,都是精。 父亲的消息还没传到姜离,这些人也许还会和她站一块。要是知道了,态度未必是这样。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所以想回去看看。却忘了没有皇上旨意,我是不能随便回去的。” 吕济生看着门口的守卫,觉得自己要是相信她这话,就是傻。 难不成是她的举动被君悦发现了,君悦要杀人灭口,所以她要逃? “是不是他怀疑你了?” “没有。”房绮文摇头,“他对那事,只字未提。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何要查他?” 吕济生犹豫,并不打算相告。“这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房绮文也敛了平和的脸,沉声道:“我不会糊里糊涂的就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至少在他发现我的时候,我能及时做出应对措施。” 吕济生蹙眉,声音抖冷。“你这是不想与我合作?你可别忘了,皇上派你来的目的。” 房绮文嘲讽,“皇上派我来是监视他,可没说要我去送死。要是他逮着了我杀我灭口,这可不是皇上想看到的结果。吕大人,你在姜离资历深这我知道,可你也要掂量掂量,我的分量。听说年初的时候因为君悦中毒,王宫清理了一遍,应该清去你的人了吧!” 否则不会找她来帮忙。 她自信道:“后庭如今被南宫素寰把持,你想再安插人不是不可以,但是时间不允许你等了。君悦虽然不理后院之事,但是含香殿被守得滴水不漏。所以只有我能接近他,也最有理由最合适。” 吕济生定定的看着女人,从没觉得她这么讨厌。 因为她说的句句戳他心尖。 “好,我告诉你。” 吕济生于是将自己手下被杀,以及他确定是君悦所为的发现道了出来。末了道:“所以我怀疑,君悦的身上隐藏着一个很大的阴谋。” “他是姜离王,身上隐藏着什么不是很正常的吗?”房绮文不解。 “那万一这阴谋涉及齐国安危呢?” 房绮文噎了口,无话可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姜离可是造过反呢! 难道君悦,要造反吗? 不,应该不可能。君悦现在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三大世族身上,不可能筹谋造反的事。 “我要看你调查的所有资料。” “不行。”吕济生拒绝。“万一你被君悦发现了呢?” “我会小心的。我只有看过调查资料,才能从中发现问题,从而有针对性的去查证。”见他犹豫,她再道,“我人在王宫,要比你方便得多。” 吕济生受这一局限,也只能答应。“好,我明日进宫议事再给你带过来。”又疑惑,“你怎么突然之间对这件事这么热衷起来?” 房绮文敷衍道:“都是为皇上办事,我也总不能一直被晾着。” 吕济生虽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再问。 只要是在为皇上办事就好。 房绮文是通过几番纠结,才决定走出的这一步。 如果房家的结局显而易见,那么如果她立了功,是否可以将功补过,救了父亲,救了房家? 君悦,对不起,我是爱你。但是你跟房家之间,我还是选择房家。 --- 公孙府中,公孙柳轩看着手中的账册,再一次气得将房间中能砸的东西砸了了个稀巴烂。“公孙展,你个王八蛋,龟孙子,狗娘养......” 边砸边骂,怎么恶毒怎么骂。 柳氏进去的时候,被丈夫的怒气吓得一怔。“又怎么了这是?” 公孙柳轩指着地上的账册,怒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小王八蛋,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有这么多的鬼心眼。” 柳氏捡起其中一本来看,不明白道:“不就是各地的生意账册吗,有什么好生气的。难不成生意亏了?” “何止是亏了,简直分文未挣。” 柳氏眨巴着眼睛一愣一愣的,分文未挣?“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多的店铺田庄,一个都没挣钱的。” “挣钱?”公孙柳轩鼻孔呼哧热气。“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公孙家下三等的店铺田庄,一年到头根本挣不到几个钱。之所以留着,是作为公孙家的联络点用的。那些上三等挣钱的田庄店铺,早就被公孙展转移了。” “什么?”柳氏的惊讶,不亚于知道女儿被判死刑,差点背过气去。 公孙柳轩吼道:“他早就背着我们转移族中资产,如今留给我们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什么也没有。妈的。” 他原本还想靠着那些资产拉拢族中的那些长老,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金库被盗,资产也没了,他还剩下什么。 “这个小兔崽子,我找他去。”柳氏气哄哄的出门,往公孙展的院子而去。 公孙柳轩也不阻拦,那个王八蛋的确欠教训。 门口站着的管家见柳氏火急火燎的冲出去后,人便进到书房内。 “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金库没了,商铺没了,田庄没了,还被撤了职,没钱也没权。 公孙柳轩道:“如今他公孙展握着族中财产,又是副司,那些个族老肯定是站在他一边的。哼,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老子有权有势的时候恨不得贴上老子的屁股,一见老子失势就恨不得来踩上两脚,狗娘养的东西。” 管家听得心尖一颤一颤的,等他骂完,才道:“二公子如今还有萧家这个旁助,的确是如日中天。” 突然灵光一闪,他提议道:“老爷,二公子有助力,您也可以有啊!” 公孙柳轩不解的看他,“什么意思?” “大公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公孙柳轩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如果能为公孙博娶了一门有势力的媳妇,他便可以借助亲家,再加上柳氏背后的力量,重新与公孙展抗衡。 呸,一个刚冒出头的小竹笋,能扛得过他这棵老竹吗? 柳氏跑到公孙展的院子大吵大闹,却被人拦在了院外,引来了府里不少下人的围观。 柳氏也是出身名门,自小娇生惯养,脾气骄横。即便是四十多的人了,也改不了嚣张性子。 公孙展灯下看书,对外面的吵闹充耳不闻。 萧婧婻担忧道:“二婶一直这么闹着也不是个办法,会对相公的名声不利的。” “不用管她。”公孙展道,“她喊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是嘛!” 是的,柳氏喊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累了,消停了,自个灰溜溜的回去了。 公孙柳轩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选好了要与儿子成婚的亲家。 翌日一早,公孙柳轩进宫,请求见君悦。 公孙柳轩不再是副司,自然没有上承运殿的资格。 不过这个时间段,君悦正在议事。既然他公孙柳轩这个时候求见,估计是什么要紧事,君悦便同意他站到这大殿上来。 只是听到公孙柳轩所说的事后,君悦差点忍不住脱了鞋子一个鞋印拍过去。 章节目录 第503章 赐婚 “王爷,小儿公孙博才貌双全,性情温和,与南宫郡主两情相悦。草民请王爷赐婚,成全二人的美好姻缘。” 殿上不仅君悦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孙博与南宫素寰? 公孙柳轩你也好意思说你儿子才貌双全性情温和? 南宫素寰她又不瞎会喜欢上你儿子。 公孙柳轩你这辈子干什么都不能干媒人,要不然天天被人拆房子打闷棍求退货。 君悦脚尖勾着自己的鞋底,忍住脱鞋的冲到。面上平静道:“令郎什么时候与郡主有过交集了,还生出两情相悦来?” 公孙柳轩道:“南宫郡主的美貌天下盛名,我儿仰慕已久。前段时间小儿与郡主在街上相遇,二人一见钟情。郡主当时还送了小儿贴身荷包,作为信物。” 说着,还呈上了荷包。 梨子下去,将荷包接过。转身走回来,又将东西递到了主子手上。 君悦前后看着这荷包,她平日里也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玩意,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南宫素寰的东西。 王德柏讽刺道:“南宫郡主才貌双全,身份尊贵,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没有,怎会看上你儿子?” 这话公孙柳轩可不爱听。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嫌弃都行,别人却不能说半个字。 “话可不能这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只可惜,南宫郡主是内宫中人,不便常出宫。要是多点相处的机会,两人也能多了解呢!” 君悦握着香囊的手一紧,面上不悦。 王德柏看戏不怕热闹,道:“那你认为,如果他们还能相处更多的时间,做些什么?” “这,我哪知道。”公孙柳轩摊手。 哪知道这想象的空间可就大了,私相授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苟且了呀? 姚千逊提醒道:“此事事关郡主声誉,请两位慎言。” 公孙柳轩和王德柏哼了下鼻孔,一届寒门也敢出言警告他们。 黎磊问道:“既然如此,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你怎么现在才来要求赐婚?” “依我看......”王德柏待要嘲讽句什么,话被君悦打断。 君悦冷声道:“一个香囊说明不了什么,本王会查清此事。如果你说得是真的,本王很乐意成人之美。但是...” 声音抖寒,咬牙切齿。“...如果是你无中生有,那就是毁人清誉污蔑王室,本王废了你儿子。” 公孙柳轩被这冷气一吹,冷得两腿抖了两下,额上冒了两滴虚汗。 不过他有底气,于是面色如常道:“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实你妹,南宫素寰连佳旭这等仙人都看不上,会看上一头猪? --- 散会后,君悦拿着香囊去绫罗阁找南宫素寰。 人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愤愤的骂声。 “他公孙博那头胖矬猪,敢肖想姐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公孙柳轩就是故意的。” “妈的今天晚上老子一把剪刀剪了他根子,让他以后扭着屁股走路,看他还敢不敢。” ...... 君悦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骂声,无语的挠了挠额头。 拜托大哥,你骂人就骂人,能不能别骂得这么有画面感。南宫素寰可是个传统的女人,什么根不根的。 正巧竹桃端了早膳过来,君悦拦下她,用下巴指了指里面问道:“这骂了多久了?” 竹桃回道:“王爷刚去议事就来了,骂了好一阵了。” 一早就来了,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君悦进去时,南宫素寰倒是还好,正坐在桌边吃碗燕窝,而兰若先正走来走去气得面红耳赤。 兰若先见她到来时,忙跑过来挽住她手臂,道:“君悦,你可来了,赶紧的,把那头猪给我切了,先从他那根切起。” 君悦抽出手,在桌边坐下,竹桃将早膳一一摆上来。因为多了个人,她又去厨房多拿了双碗筷来。 “坐下吧!”她指着一旁的位置。 兰若先见他一副莫不在意的样子,更是来气。“坐什么坐,都火烧眉毛了还坐?还吃?” 君悦也不勉强他,自个拿起了筷子就吃。 她都饿了一早上了,可没力气跟他愤愤不平。 南宫素寰抬眼看他,道:“你先坐下吧!边吃边说。” 兰若先哦了声,乖乖坐下。 君悦惊讶,这货不听她的话,倒听南宫素寰的话了。 等人安静下来后,君悦才问兰若先:“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怎么知道的?”娃娃脸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如今整个赋城都知道了。” 一晚上整个赋城都知道了,看来是有人在散播谣言啊! “对了。”君悦将腰间的荷包取了出来,递给南宫素寰。“仔细看一下,这是你的东西吗?” 南宫素寰接过来一看,茫然道:“可能是吧!没什么印象了。” 毕竟她荷包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里都记得过来。 一旁的伺候的竹桃却咦了声,道:“奴婢好像真的见郡主带过这个荷包,不过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想了一会,她灵光一闪。“哦,奴婢记起来了。郡主之前是戴过这个荷包,就是上元节那晚,但是后来就不见了。” 经竹桃这么一说,南宫素寰也记起来了。“上元节那晚,我走在街上,被个小孩子撞了一下,而后荷包就不见了。我当时也没多在意,谁曾想到竟惹出这么多事来。” “哼。”兰若先猛地一拍桌子,愤愤道,“就知道是他们搞的鬼,卑鄙小人。” 又警告君悦:“你千万别答应,要不然我跟你绝交。” 君悦吃着碗里的粥,道:“现在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对姐姐的名声肯定影响不好,这才更棘手。” “出个告示,说是公孙家散播谣言不就行了吗?” 君悦瞥了他一眼,“有物证呢!” “偷的啊!” “谁管你是送的偷的。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因为这种戏才有可聊啊!解释更是欲盖弥彰。你要是采取强硬措施,更是让他们认为我们是在极力掩盖。” 兰若先急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把姐姐嫁过去?” 南宫素寰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头。 君悦分析道:“公孙柳轩现在没钱没权,他急于借助外力,来跟他的侄子抗衡。上次拐卖妇女杀人案,公孙柳轩在所有贵族眼中已经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稍有名气的贵族即便想与公孙家联姻也不会选择公孙博,而会选公孙展。次一点的贵族,公孙柳轩也看不上。 而与之比肩的王家和黎家,王家不可能,他们之间隔着仇怨。黎家也是会选公孙展而非公孙博,那剩下的就只能是王室了。君家虽然没钱,但是有权。虽然这权暂时作用还不大,但那也是权。之后,公孙柳轩会给公孙博找几个有钱的妾侍。这样,权钱,就都有了。” “他妈的。”兰若先再愤愤的拍桌子,吓了两个女人一跳。 “这癞蛤蟆还想纳妾,做梦。” “将来谁娶了我姐姐又纳妾,我切了他根子。” 君悦太阳穴又突的一跳,悄悄看了南宫素寰一眼,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真是有画面感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 君悦道:“阻止流言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流言。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开去。” “啪。”兰若先再一拍桌子,兴奋道:“我知道了,切了他根子。” 噗...... 章节目录 第504章 姚千逊之死 君悦想要一件大事去盖过南宫素寰这件事的想法很好,也可行。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大事,会大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大到令她措手不及、痛心疾首,甚至掀起了赋城另一番风起云涌。 三天一休。 休沐这日一早,胡思筠匆匆进来禀报:“姚府出事了。” 如今整个赋城,出了事需要报到她那里的,姓姚的,也只有那个姚府了。 姚府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大多是晨起上工的人,路过时看到门口站着官兵,数量多且气氛压抑,好奇而停下脚步观望,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官兵?” “不清楚,这可是大官员的府邸。” “我看这阵势,好像死人了。” “谁死了?” “会不会像上次公孙家那样,又有人来围堵啊?” ...... 清晨的朝霞照射姚府的铜制大门上,大门上的油漆还是新刷的,泛着鲜亮的光泽。门口的两尊石狮威武的镇守,威风凛凛。青石石阶平整干净,然石块上却留有脚步踏过和洗刷过的磨损的痕迹,带了股悲凉感。 府内,梅书亭已经先到了,正指挥着衙差控制现场。 “王爷。” 听下属的禀报,知道君悦来了,他忙到门口迎接。 “人在哪里?”君悦脚下疾步,面无表情。 梅书亭回道:“在书房。” 两人不再说话,脚下生风赶到了姚府的书房。一路所过很是安静,并无异样。下人们被集聚到院子中,正有衙差在一一做记录。 越靠近书房,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 到了书房,门口有两个衙差站着。 君悦提步进去,书房中还是维持着原状,没动过一丝一毫。正对着门是一个小茶厅,往右进去才是主人的书房。 书房内立了不少的书架,墙上挂着普通的山水画,窗下几盆盆栽,装置很简单素雅。案桌上有笔有墨,还有摊开的公文,想来主人正在处理公务。 而案桌的正中央,主人端坐趴着,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没错,他是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因为他后背正对前胸心脏的位置,留了一个伤口。血迹蔓延了他的下半腰,蜿蜒流到了他坐下的圈椅坐垫内,呈深红色,已经凝固。 君悦悲痛的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她现在很愤怒,想大喊,想杀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臣想王爷可能要亲自勘察现场,所以并未动这里。”梅书亭在一旁道。 “叫仵作进来。”她睁开眼睛,冷声道。 “是。”梅书亭应道。 仵作带了工具进来,行过礼后便开始验尸。先是后背的伤口,然后是将人翻过来检查着前面,然后是他的座位...... 屋内有些沉闷,君悦转身到门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梅书亭见他出去,也没有跟着,继续指挥着手下检查书房内的痕迹。 半响,仵作出来,禀报:“初步结果,姚大人是被人从背后一剑穿胸而亡。动作干净利落,姚大人走时,应该没什么痛苦。” “知道了。”君悦淡淡的说了三个字。 姚千逊死时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没什么痛苦。怕是还没来得及意识发生什么事,就已经毙命了吧! 仵作微抬头,觑了这主一眼。 这就是那个一张纸片、一片树叶就能杀人的主吗?看着可真是不太像啊! 梅书亭出来道:“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窗台上有进出的脚印,凶手应该是从窗户进去,杀人后又从窗口离开。仵作说死亡时间应该在子时到丑时,这个时候已是深夜,所以没人到这来。直到今天早上管家来叫,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姚千逊是新到赋城的官员,所以府里只有几个下人,连个护院都没有。凶手要进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是她没有保护好他,她以为他路上没事了,到了赋城应该就安全了。她忘了,赋城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份战书,下得可真是狠啊!直戳中她的心脏。 她转过身,面对着梅书亭道:“此案我全权交由你负责,你可有把握?” 梅书亭一怔,一时间竟不知是否要回答。 姚千逊不是普通人,是户司副司,职位仅次于司正。他又是君悦为寒门士子打开承运殿大门的第一步,意义重大。 且他一死,姜离寒门必定激愤。一旦处理不好,引火烧身。 凶手留下的痕迹并不多,查起来很难。而且就算查到,万一查到三大世族身上去呢?那么这结果他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了,君悦满意,得罪三大世族;不说,讨好了三大世族,然他在君悦那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就会崩塌。 君悦,他给他出了个难题。 “快点。”君悦沉沉道,“我没有时间容你慢慢考虑。” “好,我查。”梅书亭坚定道。 “会认真查吗?” “会。” “查到了结果也不会对我隐瞒?” “是。” “无论是谁都会查?” “是。” “可能会死。” 梅书亭深深的望进她的眼中,微笑道:“你不会让我死。” 君悦嘲讽一笑,“别自以为是。我君悦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说完,人离开了书房,锦白色的身姿依然坚挺,脚步稳健,腰上湖蓝色的宫绦随着大腿的一伸一缩晃动。 无论什么情况,少年永远沉稳镇定,张扬坚定。 --- 姚千逊之死,很快的就在赋城传开。 相较于才子佳人的邂逅,死人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兴趣和话题。 公孙府中,公孙展刚起,由萧婧婻伺候着穿衣。听到关月的禀报后很惊讶:“死了?” “是。据说是一剑毙命,君悦命梅书亭主查此案。” 公孙展扯了扯袖子后转过身来,惊讶过后无所谓道:“死了也好,省得日后对付起来麻烦。你去查一下,是谁下的手。” “是。”关月领命退了出去。 萧婧婻替他缠上了腰带,挂好玉佩。道:“姚千逊初到京城,肯定没有仇家。这下手的,会是什么人?” 公孙展走到桌边,洗手准备用早膳,道:“不是仇家,那就是挡了人家的路了。” 那个人现在,肯定很生气吧! 想想他生气,他也挺开心的。公孙展狐狸嘴角一笑。 “相公在笑什么?”萧婧婻不解道。 公孙展摇摇头,“没什么,用膳吧!” --- 黎府。 黎磊刚刚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枪法。花甲之年,依然虎虎生风,宝刀未老。 “你说这事会是谁做的?”黎镜云脖子上挂了条白布,胸前挂了条胳膊,站在一旁问父亲。 黎磊将银枪扔给一旁的属下,拿过小厮手上的擦巾边擦手边道:“不是公孙家就是王家,还能是谁?” “会不会是公孙柳轩,他想要回副司之职。” “不好说啊!”他将擦巾扔给了小厮,走到石桌边倒茶喝茶。看向儿子的手臂,关心道,“手怎么样了,有感觉了吗?” 黎镜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嗯,已经微微有知觉了。但是......” 大夫说就算好了,最多也就是轻轻的活动,拿筷子夹根菜还可以,握刀拿枪那是不可能了。“妈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非宰了他不可。” “那天晚上你真的没看清那人吗?”黎磊问道。 “没有,灯光太暗,他又蒙着黑巾,但是武功的确很高。我感觉他不是普通的武人,倒像是杀手。”要不是他跑得快,只怕命都没了。 黎磊纳闷,“杀手?”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杀手要杀黎家的人。但他为什么偏要挑儿子呢? 还有,赋城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 查,严查。保不齐又是像上次一样,是细作。 --- 王家。 王昭礼再三问王德柏:“人真不是你杀的?” 王德柏差点暴跳如雷了,语气坚定分贝极高道:“真不是我。他跟我无冤无仇的我杀他做什么?再说,杀了他我有什么好处?” 王昭礼盯着他看了三秒,终于暂时相信了他的话。 既然不是王德柏杀的,那就是公孙家或者黎家了。目前为止,他们三家杀人的可能性最大。 王德柏急道:“你别管人家是不是的了,想想我们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已经没有足够的银子支撑起这么大的家族了。 王昭礼正色道:“你如果不想王家衰败,以后就得听我的。” “怎么,难道你不准我近女色吗?” 王昭礼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走人,理都不想在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女人。 他真庆幸自己被送去乡下,否则被养成了王阳仁那副德性,这辈子算完了。 章节目录 第505章 设三司 君悦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去了傅府。 傅先生年老,人却已经起来了。如许多的老人一样,给花浇浇水,剪剪叶子,修理修理盆栽。听到君悦来的时候,也并没有出门相迎,而是请她到了后花园。 朝阳渐渐散去,阳光并没有洒下来。天阴沉沉的,蜻蜓飞得很低,梧桐树根上,有蚂蚁正在往高处的树洞里爬。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老师。”君悦见礼。 傅先生一身儒衫,松松垮垮系了带子,斯文儒雅。“消息一传来,我就知道王爷会来。可要喝茶?” 君悦摇摇头,“不用了。我来是想告诉老师,当初您说的是对的,人不杀我我不杀人这条路,也许行不通。” 傅先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正回去,继续修剪着面前的一盆矮松。“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不必难过,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 “可这条道,毕竟是我引导他走的,所以责任还是在我。” 傅先生没有接她这话,指着面前的矮松,道:“你看这盆栽啊!我们想要剪成完美的作品,就要把多余的剪掉,把长得太长的也剪掉。今天侥幸不被剪的,下个月也许不合适了还是被剪掉。这盆栽就是不断的修修剪剪,永远不会停下,直至它枯萎。” 君悦明白,“所以不只这个月死人,下个月有可能也会。” 只要朝堂这株盆栽还在,每天就得不停地修修剪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包子只有一个,要么不吃,不吃就不争。想要吃,就得把其他人杀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有权力的存在,就会有人追逐。你若不强,就只能沦为别人的垫脚石。” 所以,她还不够强。 傅先生放下剪刀,转身对君悦一礼:“王爷,回去吧!要下大雨了。” 君悦微微颔首,告辞退出傅府。 天比刚才的更加阴沉了,空气中湿气越来越重,狂风渐起。街上行人奔跑的跑,收摊的收,大雨将至。 --- 君悦人刚回到王宫,大点雨滴就滴了下来,溅落在坚硬厚实的地板上,击起细小水滴四溅,像夜间绽放的烟火一样。 她没有用早膳,大清早的拿了壶酒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独饮。 兰若先收了伞进殿的时候,榻上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啊!”兰若先边说边脱了长靴,拿起长靴将靴口一翻倒,哗啦倒出了碗多的水来。他开骂,“这破雨,就不能等我到了再下吗?” 骂完,又脱了另一只,同样的倒出不少的雨水来。又拧了拧衣袍下摆,同样的拧出不少水。 香雪去了浴室那边,出来时手上拿了布巾。“兰公子快擦擦吧!小心着凉了。” 君悦吩咐道:“派人去长龟阁取他以前的衣裳过来。” 兰若先经常在宫里留宿,长龟阁那里留有他的衣裳。 兰若先边胡乱的擦着自己的头发脸颊,便嘻嘻笑道:“君悦你对我可真好,我以后就赖着你了。”顿了会又补充道,“跟着你肯定有肉吃。” 君悦不答,有肉就代表着有人来抢。 约摸一刻钟,香雪派去的人回来了,带来了套衣裳。 兰若先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抓了衣裳就往浴室那边跑。“这湿衣服,穿在身上可真难受。” 等人再出来时,刚才好像被风雨摧残了的向日葵又变成了光鲜亮丽,神气焕彩。 他走到美人榻边,在她腿边坐下,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各有命,那也是他的命。” “我没有难过。”君悦道。 她只有愤。 生死,她见的多了,还亲身经历过呢! 兰若先瘪瘪嘴,“不难过你干嘛在这喝闷酒?” 君悦灌了口酒,道:“我不是在喝闷酒,而是喝酒能让我的大脑转动。我正在琢磨着该怎么让自己发泄一下。” “发泄?”兰若先疑惑的看她,“整人,揍人,还是杀人啊?” “不知道,还在琢磨。” 兰若先抖了层鸡皮,恶寒:“魔鬼。” 将外面的情况说与她听:“我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姚府,姚府已经挂了白布丧幡,设了灵堂。姚千逊的父母还在乡下,赶来也需要时日。但是丧事有人主持,不少人主动去帮忙,府里井然有序。” “嗯。”她知道。 姚千逊虽然初来赋城,没什么朋友。但他是多数寒门子弟看齐的标杆,奋斗的榜样,自然受人尊重。 “君悦,你说这会不会是公孙柳轩做的?”兰若先问道。 君悦拿着酒壶的手,后两根手指点了几下壶身,不答反问:“你怎会怀疑是他?” 兰若先理所当然道:“很简单啊!是姚千逊抢了他的位置,他当然要报仇啊!” “是嘛!”没有再说。 兰若先小心翼翼看了她两眼,“怎么,不是啊!” 君悦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查了才知道了。” 公孙柳轩是有动机,但要说人是他杀的,她又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 倾盆大雨下了一早上,到中午时才放晴。 被大清洗过的天地,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干净明亮。 君悦用过午饭,睡了一刻钟,醒来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中。 第二天议事,君悦独断的做了个决定。 “为确保赋城的安定以及各位大人的安全,本王决定成立三司。巡察司,警卫司以及安保部。 安保部,协助府台维护各街道的治安,确保城中井然有序;警卫司,保护各位的安全,进出府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 巡察司,确保城府六司,以及各司、各所、各局、各部的安全。以防像姚千逊此类的案件,再次发生。” 决定一下,几乎所有人,是反对的。 这不就是近身监视嘛!还说的冠冕堂皇。 黎磊率先道:“王爷,臣本就是武将出身,人虽老了,但功夫还在,臣不需要你的保护。” 君悦沉声道:“少将军不也自诩武功高强,结果还不是被人废了条胳膊。” “......”黎磊竟一口被噎住。 王德柏也道:“臣家中有不少的护院,也不需要。” “臣也不需要,一个陌生人整天跟着我,真是不习惯。” “万一他是坏人,反把我杀了怎么办?” ...... 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出来,都说自己的不需要。 倒是王昭礼和公孙展默不作声,不反对也不赞同,静静的杵着好像神游太空。 赵之岩也道:“王爷,按照规定,藩王没有自主设立职能部门的权力,此事是否需要先问过皇上?” 君悦指了指吕济生道:“赵大人,你应该问问吕大人可不可以?” 赵之岩看了吕济生一眼,后者还未说话,耳听上首少年继续道:“当年姜离归属齐国之后,当今皇上可是曾金口玉言,姜离自治,于是设六司等各职能部门。除却名称品级不一样外,所涉政务与朝堂六部大同小异。” “没错。”吕济生道,“没错,是这样。可是刚才听王爷所设的这三司,可都是要用到军队啊!” 藩王,是没有军队、外交自主权的。 君悦继续道:“的确,姜离没有军队、外交自主权,但也不是绝对的没有自主权。” 殿上人竖耳听着,那段久远的记忆,又一点点的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当时皇上也是坐在上首的那个位置上,威武不凡。 他们也是站在殿上的这个位置,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有记录官在一旁记录。姜离成了齐国的属地,君世安成了姜离王。姜离可以行使他们的权利,同时也要严守他的规矩。 这一晃就过了二十几年。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出路 二十几年过去了,他们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然而上首的那个王座,已经换了个人了。 如今,是换成这个少年了。 少年清丽道:“我查过旧档,皇上曾说过,姜离可以因事制宜,设立所需职能部门,只不过数量有限而已。” 她将坐上早准备好的档案交给梨子,梨子接过又走下去,交给了各位大臣阅览。一个传一个。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属地可以根据情况需要设立相应部门,只不过所设部门不得超过三个。军队也根据情况扩建,但人数不得超过三千。” 殿上各大臣看着,上面的确是有此一记。 各大臣搜刮着自己的记忆,当时皇上好像是这么说过。 可他们不愿意承认啊! 吕济生微眯着眼睛,难道这主最近在谋划的就是这个事? 也不对啊!这倒像是临时起意的,是受了姚千逊一死刺激才做的决定。 吕济生道:“话虽如此,可是咱们的开支本就入不敷出。如果还要增设部门,增加人数,岂不是增加了负担。” 君悦瞥了黎磊一眼,“我看过兵器司的账册,自从它到了我的手上,我倒是能省下不少来,养活个几千人不成问题。” 众人视线看向黎磊。 谁都明白,兵器司在黎磊手中,他肯定中饱私囊。除了制造特定的兵器数量,顺便的给自己的私兵也配备一套呗! 而今兵器司到了君悦手中,他黎磊不能再顺风中饱,可不就是省下了银子。 君悦再道:“设三司,是为确保各位大人和百姓的安全,保证衙门的稳定运转。年前死了个王阳仁,年初又出了个惊悚肢解,现在又是姚大人。现在的杀人犯简直太猖狂,当我姜离是什么地方,屠宰场吗?” 说到这里,殿上有人不得不动容。 严曜问道:“王爷此举,势在必行吗?” “是。” “那敢问王爷,您打算投入多少军队?”严曜指着手中的档案道,“上面可是有规定的,人数不得超过三千。” 君悦一挥手,“用不着军队。” 众人一怔,“名为保护,不用军队那用什么?” 耳听少年道:“如今我姜离穷苦,多数百姓因为无地可耕,没有收入来源。所以本王决定,此次所选的军队面向百姓。年龄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男性,身体强健,人品上佳。 所选人数三千,组成民拥军。由朝廷统一训练过后,安排到各司去。民拥军并非正规军队,战斗力也不可能和正规军想比,所以并不需要归入正规军的名列。 组建民拥军,一来可以保护各位大人的安全。二来可以为那些无地可耕的百姓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养活老小。” 公孙展抬眸,定定的看着上首的少年。不得不说,他佩服他的智谋。 组建民拥军,和整修龙江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为增加百姓收入。 民富则国富。 他确实适合那个位置,因为他跟他们这些世家不一样。世家想到的永远是利益,而他想的,是民。 严曜道:“王爷的想法是好。可是在场的各位大人,似乎并不同意啊!” 君悦冷笑,站起身负手,黑色王袍衬托他威严高贵,傲气逼人。 “事事都要经过你们的同意,那要我这个王爷来做什么,你们来做这个王好了。” 语气铿锵,不容拒绝,王者至上。 殿上再无反驳之声。 --- 散会后。 出了宫门,王德柏不满的质问儿子:“刚才在殿上,你为何不出言反对君悦的决定?” 王昭礼淡淡道:“为何要反对,他说的合情合理。” “合理个屁啊合理,他分明是在监视。” “监视又怎么了,他又不会因为你逛青楼而撤了你的职。” “你......”王德柏硬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撒不出。“你到底哪那边的啊你?” 王昭礼笑道:“这一次,我站在他那边。” “你......”王德柏又惊又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抬手颤抖指着他道,“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王昭礼上前一步,低眸看着面前的手指,抬手将其压下去。 笑了笑道:“你如果还想救王家,那就最好听我的。姚千逊之死,摆明了是世族所为,无论是哪一家,君悦都会借此机会牵连的一并给收拾了。他现在正是盛怒,你这个时候去惹他,就是愚蠢。他可不是好惹的主,小心他像对待公孙家一样,把你修好的河堤给毁了。” “你...”王德柏的吃惊,比刚才更胜。“你说什么,公孙家那河堤,是...是姓君的...所为?你有何证据?” “证据?”王昭礼讽刺,“这需要证据吗?” 他道:“公孙家的河堤毁了,最可疑的就是王家,大家都认为是王家在报复。可是王家确信没有做过这事,你说还能是谁做的,黎家吗?他们有什么理由?” 他真是不明白,这个男人在赋城呆了这么久,靠这智商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姓君的做的。”王德柏还是不敢置信。 “公孙家修的河堤本就有问题,君悦不过是借它给我们两家敲个钟。” “什么钟?”王德柏讷讷问道。 王昭礼有气无力,“当然是好好按照要求来整修龙江,否则的话以后出了任何事,管你有钱没钱,自行掏腰包修理。” 经儿子这么一提醒,王德柏总算明白了过来。 明白了之后又愤愤:“黄口小儿,敢耍我们,简直可恶。那现在怎么办?” 王德柏突然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这儿子了。这儿子虽然与他没有共同的爱好,但是这智商的确不低。 王昭礼道:“顺着他的意,不要跟他唱反调。” “哈?”王德柏一蒙,什么时候世家需要顺着君家的意了,君家顺他们的还差不多。 王昭礼无语的摇头,姜离的局势已经在变,有些人却还在坐着云端的美梦。 “那些没了的资产,不要再去想着怎么要回来。也不要再想着怎么扩充自己的商业圈。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副司。” “这不可能。”王德柏当即反对。 世家没了钱,还叫什么世家。 王昭礼哼了声,道:“自古从政不从商,从商不得入仕,这是铁律。三大世家之所以能在姜离耀武扬威这么多年,是因为手中既握着政权又手掌财权。试问天下哪个帝王,允许这样的情况。 你觉得三大世族固若金汤的金库为什么能悄无声息的被盗,为什么有人抢先你一步将焦氏转移出去的资产购去?那是因为对方要断了我们手中的财。试问当今天下,谁有那个能力做到?” 王德柏想了想,不可置信道:“不会是姓君的吧!” 王昭礼摇摇头,“他应该还没有那个能力。” “那还能是谁?” “你说除了他,齐国之内还有谁想对付我们?” 王德柏想了想,突然当头一棒。 恒阳的那位,齐帝。 王德柏再一次的惊讶瞪圆了眼。他今天受的惊讶太多了。“皇上?” 王昭礼正色道:“如果我没猜错,定是他无疑。你想想,皇上当初说好了放君悦回来侍疾,等姜离王病好了再回去。后来因为姜离王死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皇上也不再提。大家都觉得父死子继,这事顺其自然。可如果皇上硬要将他召回恒阳去,他又能说什么? 之所以留下他,就是想利用他和我们三大世族两虎相争,皇上作壁上观。必要的时候插手推波,从中得利。说到底不仅是君悦要对付我们世族,同时也是皇上在对付我们。所以如果我们和君悦唱反调,就是在和皇上唱反调。” 没错,是这样。王德柏点头。 “所以。”王昭礼继续道,“王家从今往后放弃已经失去的所有钱财,老老实实做官做事。你手中能握权但不能握财,握财就不能握权。你要是太贪心二者都要,就会像公孙柳轩一样,一无所有。” 这便是他为王家找到的出路。 章节目录 第507章 引火烧身 姚千逊的葬礼,很是隆重。 整个赋城的所有寒门学生,都前去吊唁。姚千逊的家人已从乡下赶来,送儿子最后一程。 出殡那日,君悦出宫去了,站在远处看着长长的队伍,穿过朱雀大道,成龙队形。丧幡高举,棺椁高抬,唢呐声过处,众人哀悼。 姚千逊,走好。 这边朱雀大街在送丧,那边衙门口正在招兵,登记台前站了长长的队伍。看这架势,不等个把时辰,只怕是报不上名的。 长长的队伍中,君悦看到了那个个子矮小的小乞丐大牛。 “去把他带来。”她侧头对身后的年有为道。 年有为点头,人过去。从长长的队伍中将那小小的乞丐给拎了过来,丢在了主子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你流氓。” 君悦笑看着他扭曲的脏脸,问道:“哎,多大了?” “十五。”大牛仰头坚定道。 君悦挑眉,“十五,我看你十岁都不到。” “哼,我年纪虽然小,可是我力气大啊!”说着还露出自己的臂膀,撑出肌肉,炫耀道,“看到没有,我每天都锻炼的。” 君悦嗯了声,也没打击他的自信。“你是力气大。”指着年有为道,“像刚才一样,他拎着你的后衣领提起来。你要是能从他手上逃脱,我就允许你报上名。” “真的?”大牛大喜。 “那当然,我说了算的。” 大牛抬头仰视着年有为,年有为伸手,扯了他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小人儿被吊在了半空中。不过这回他倒没有挣扎。 “你说的,只要能逃脱就行。”大牛再次确认道。 君悦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比力气这小子是比不上的,不过这小子聪明,猛地抓住年有为的手臂奋力的引体一蹬,两排牙齿就要咬上年有为的手臂。 年有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他很快的作出反应,手中的人在半空中从一边手抛到了另一只手。大牛就像个球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半圈,落入另一只手时后衣领仍然被拎着,挣脱不开。 一招不成,大牛换了另一招。 他快速的解开自己的腰带,想要人脱离衣服,这样就可以脱离年有为的控制。 可惜这意图被年有为看出来了,就在大牛脱掉上衣、人就要挣脱束缚双脚落到地面时,年有为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裤子,人照样拎着。 小样,有本事你脱了裤子。 “这不公平。”大牛光着膀子道。 君悦示意年有为把人放下,对他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公平的。我招人,是要他们来保护人的。你看你这样,连最简单的逃脱你都逃不了,又如何保护人。” 大牛穿上衣服,不服气。“有本事,你来。” 君悦摇摇头,“我不会听你的,因为我不需要。小孩,我告诉你,要想保护人,首先得让自己变强。” 大牛嘟着嘴看她,还是不服。 君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不过我的话依然算数,你什么时候能从他手里逃脱,什么时候过关。” 说完,转身走了。 小乞丐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想着要是天天跟在他身边就好了。再看旁边的那个拿剑的冷冰男,愤愤:“我一定要打败你。” 走在人群中的年有为不解道:“王爷刚才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要培养那小子?” “君无戏言。” “我看他一身流氓气,不太合适。而且,他年纪也太小了。” 君悦转头看他,道:“正因为年纪小,所以好教育,人的价值观大多也就是从这个年纪开始建立起来的。而且他的确聪明,他知道打不过你,所以又是咬又是脱衣服的。有些问题,可不是靠武力来解决的。” “他那是本能,算什么聪明。” 君悦继续往前走,“就算是本能,也是在漫长的流浪岁月中总结到的经验。年侍卫,眼光不要那么狭隘。你也是孤儿,你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又怎知道今天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呢!” 年有为被说服,只好不再劝。 --- 君悦回到王宫,梅书亭来过一趟,汇报姚千逊一案的进展。 进展就是毫无进展,凶手可以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君悦道:“我之所以不给你限定时间,是因为你也知道查清此案的迫切。否则全城的寒门子弟,就要堵在你府台门口了。” 梅书亭自然想到了这个情况,可是真的很难。 晚上时,君悦正在书房中拿着眉笔画画。 房氐来汇报情况:“犁王寨的三千人已经化整为零,进到城来化成了民拥军。少主接下来该怎么做?” 君悦手中没停,道:“让年有为去训练他们吧!” “是。” 这批人已经训练了半年,不过初到赋城,怎么的也还是得装模作样训练个把月。要不然以后用了武功,可怎么解释。 年有为悄悄瞄了少年手上的画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姚千逊。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 夜朗星繁,晚风拂动。 院子里的风灯静静悬挂,陪伴着地上草丛中的虫蛙,为它们的欢快渲染着朦胧的灯光。 梅书亭在书房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卧房,准备好好洗个澡睡了。 人刚进去没一会,便发觉不对劲。环视一圈,在卧室窗下的阴影处,看到了个黑影。 他吓了一跳,刚才因为有帘子的遮挡所以看不见。但斜映在地上的,的的确确是个黑影。 “谁?”他边问,边小心靠近。左手搭上右手的手腕,转动着隐在宽袖下的一枚银色手环。 黑影依旧站着,没有回答。 梅书亭再靠近了两步,在距离对方几米之外停下,再次问:“你是谁?”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窗下的黑影沉沉的声音才传来:“忙完了。” 闻言,梅书亭放开了左手,将腕上的衣袖拉下,遮住了银色手环。“你怎么来了,为何不让下人去叫我?” 窗下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一双眼睛明亮似乎带了丝幽怨。脖子上挂了条白布,白布上吊着只手臂。 他自嘲道:“如今你可真是忙,想见一面都得等你忙完了才能见到。” 梅书亭转过身去,到茶几旁坐下,取出两个杯子倒茶。“你知道的,你要见我随时都可以,不必等。” 黎镜云走过来,站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静静的俯视着他道:“我们之间,何时成了这样?” 梅书亭倒茶的动作一顿,又恢复如常。“我们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你觉得还一样吗?”黎镜云问道,“我现在想让你唱出戏与我听,你还会唱吗?” 梅书亭放下茶壶,端起其中一个茶杯呷了口。“你忘了,我不唱戏了。” “所以,还是变了。” 以前,他痴迷戏曲,费心钻研,他就是为唱戏而生。而他,是他很好的听众,最完美的知己。 他们之间,一个无欲无求,一个野心勃勃,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可以无话不谈,因为不会怕对方利用自己,对自己不利。 可是现在,黎镜云竟不敢与他说话了。就怕不轻易的一句,暴露了自己的行为。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就是从梅书亭进入承运殿的那一刻开始吧! 也许,他真的该去查查,他到底是谁了。 黎镜云绝望的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着。“你为什么要接下姚千逊一案?” 梅书亭放下茶杯,手却没离开。道:“王爷下的命令。” “你可以拒绝。” “我身为府台,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查到了什么?” 梅书亭顿了会,才道:“什么也没查到。” 他刚才的一顿,黎镜云再次绝望。他已经不再信任他,对他说实话了。“我提醒你,你要邀功,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小心引火烧身。” “谢谢你的提醒。”梅书亭抬头看他,面带微笑,目光一如往常。 黎镜云望进这双眼睛,总能很容易的心软,刚才冷硬绝望的心已经散了大半。 到底还是不忍。 “天色已晚,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出了卧房。 等人影消失在了门口,梅书亭这才收回目光,敛去了微笑,沉默着发呆。 一呆就是一宿。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不过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而已。 章节目录 第508章 趴着写 三司成立,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人员的训练,住的地方,吃的饭,穿的衣裳,用的武器,都需要各司配合,合理安排。 黎府中。 黎磊负手站在校场上,看着场内的士兵操练,呼喝声充斥着整个上空。 黎镜云还是吊着手臂,站在父亲身侧道:“君悦此举,明显就是在培养自己的军队,好与咱们抗衡。” “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就算成气候,三千人能抵得过我们手中的五万戍边军,三万仪卫司?”黎磊不屑道。 “您别忘了,三万仪卫司有一半是他的人。” “那他也赢不过。咱们黎家掌军权的时候,他君家还不知道在哪卖草鞋呢!”鄙视完,又问道,“昨天让你去问梅书亭,可有了什么消息?” “没有。”黎镜云道,“梅书亭一个刚步入仕途的人,哪能那么容易查到。” “那倒也是。” 黎镜云觑了父亲一眼,见他没什么异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耳听父亲疑惑道:“公孙家和王家那里也查不到一丝线索,难不成人不是他们杀的?” 黎镜云不解,“这赋城中,除了咱们三家,还会有谁想要杀姚千逊?” “那可说不好。还记得肢解案吧!所有人都认为是公孙王两家干的,可结果都不是。这赋城啊,看着平凡,其实卧虎藏龙呢!” --- 公孙博和南宫素寰两情相悦的流言像风一般刮过,还没刮起一星点灰尘,又被姚千逊之死一事疯狂的铺盖,很快的就再无人问津。 公孙柳轩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掀起流言时,又被君悦要成立三司的事淹了过去,胎死腹中。 等想要再三刮起流言时,公孙博却被请进了宫里。 他吓了一跳,人忙跑进宫去,却又被胡思筠拦住。 “公孙老爷,你现在可不是副司了,这王宫你可不能随便进。” 公孙柳轩气急:“你让开,我要见王爷,他找我儿做什么?” 胡思筠哦了声,道:“王爷交代了,他只是找令郎喝喝茶,还保证令郎会安然无恙的走出来。” “我不信。” 儿子曾对姓君的做了那等事,姓君的能饶了他才怪。 胡思筠挡住门口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担心你儿子啊!等着吧!” “你...” 思源殿中,君悦歪坐在圈椅内,左手拿了个苹果,右手拿着把水果刀,有一下没一下的削着,那明亮锋利的刀身,正好能映出她干净白皙的小脸。 面前十步距离,公孙博哆嗦着两腿弓着腰站着,时不时抬头擦一下额头上冒的汗。人胖就是汗多啊! 另一侧,冷冰着张脸的年有为倚着窗下放置摆件的架子,拿着块白布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宝刀。那刀身,比君悦手中的水果刀还要大还要明亮,都能将公孙博那圆肥的大脸照了个全。 “知道找你来是做什么的吗?”削苹果的少年低头问道。 公孙博因为害怕,结结巴巴道:“小...小...草...草民不...不知。” “不知啊!”少年一个苹果削完,也不吃,欣赏了两下后又放回盘内,拿起另一个继续削。“如今你的话题都上热搜榜了知道吗?” “哈?”不仅公孙博一怔,擦刀的年有为也一怔。 又自创词了。 君悦继续道:“你爹说你跟我姐姐两情相悦,还私相授受了。一夜之间全城百姓都知道,都在说你俩的事呢!” 她停止了削苹果的动作,抬头看他。“哎,我问你啊,我姐姐不是送了你个荷包吗,什么颜色的?” 公孙博额头上的汗冒得越来越凶,他怎么知道是什么颜色?父亲只说要让他配合娶上南宫素寰,他怎么知道还有个荷包,更别说是荷包的颜色? “绿色?红色?”君悦漫不经心问,“紫色,还是橘色?锈的喜鹊登枝,还是鸳鸯戏水啊?” “我...我...草民...草民...”不知道。 君悦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削苹果,没再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 年有为擦拭着它的宝刀,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也不嫌烦。 公孙博斗胆的悄悄看向少年,少年真的是在认认真真的削苹果,模样真是好看。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咽了口口水。 “刷”的一下,一股阴风袭来。公孙博吓得两腿发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风的方向,年有为正左右耍着他的宝刀,那一下下的好像要像上次一样,耍中了他的脑壳。 公孙博再次咽了口口水,这回口有点干。 耳听圈椅内少年道:“我这手可真是笨,削个苹果都不会,看着奇形怪状的。” 公孙博正回头看去,少年正在端详自己削出的作品。 削啊! 削狗削头发削苹果,这主真是爱削。 君悦举着苹果问他:“要吃吗?” 公孙博脑袋紧密的左右摇晃,“不吃。” “现在不吃也行,等会再吃。”少年将苹果放进盘中,拿起另一个继续削。“刚才说到哪了?” 又自问自答:“哦对,说到荷包的颜色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什么颜色?” 公孙博为难道:“一定要回答吗?” 君悦瞪了他一眼,“废话。不知道就猜一个。” “那,那就是红色吧!”公孙博闭着眼睛猜到。 君悦笑了两声,声音清丽悦耳。“原来你喜欢红色呀!哎,你亵裤是不是红色的啊?” 公孙博赶紧夹紧两腿,这主有透视眼吗? “真是啊!”君悦明媚一笑,“要不要脱下来我验证一下。” 边上拿刀的年有为差点一个没拿稳,刀要掉到地上。 这主,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什么时候对人家亵裤感兴趣了?以后可得注意点,要不然他也对他的亵裤感兴趣。 公孙博好想哭,“王爷,您...您别逗我了。” “我逗你?”君悦冷笑两声,将苹果放在桌上,一刀砍了下去,苹果一分为二。厉声道,“是你们公孙家在逗我还是我在逗你啊?” 公孙博吓了一跳,看着那个一分为二的苹果,脸色一白。自己的下场,该不会就跟它一样吧! “问你话呢?”吼声传来,“我在逗你吗?” “没,没有。”公孙博讷讷的摇头道。 “那就是你在逗我了?” “是。”公孙博点头,又赶紧摇头,“啊不是。” 君悦站起身,拿着水果刀走过来。“你他妈的跟我姐姐两情相悦,怎么连她送你的信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公孙博,王室再没有势力,那也是至高无上,容得你随便污蔑流言诋毁吗?就凭你这一罪,足以死。” 公孙博被年有为一吓,腿本就发软。再被君悦这么一吼,哪里还站得住,软趴了跪下,求绕道:“我错了王爷,那些都是我爹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君悦无语的摇头。 她的剧场里,怎么会出现一个这么怂的角色。还没吓上两句,就把自家老爹给卖了。 年有为也是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这样,都不需要他在一旁擦刀恐吓,王爷一个人就能搞定。 “都是你爹干的啊!”君悦转身回到桌案前,抽出白纸拿起毛笔蘸了墨,而后又回到公孙博面前,道:“那就写吧!” 公孙博一愣,“写什么?” “把你知道的你爹干的好事一五一十的写下来,然后签字画押啊!我得留着做证据,免得以后你爹又想着让你做我...”她略微弯腰,皮笑肉不笑道,“姐夫。” “这不行啊!”公孙博这回是真哭了,“我爹会打死我的。” 君悦直起身,“你要不写,我也会打死你。”猛地一吼,“写。” 公孙博唬了一跳,再不敢拒绝。颤颤巍巍的从她手中接过纸笔,人就要站起来。 膝盖刚离地,头顶又传来吼声:“趴着写。” 他刚离地的膝盖又被吓得摔了回去,弯腰跪趴着一字一句写了下来。 --- 公孙柳轩望眼欲穿,在闯了好几次宫门无果之后,终于见到了他宝贝儿子走出来。 他赶紧冲过去,左右查看着儿子。“怎么样,你还好吗?姓君的没为难你吧!” “没有。”公孙博心虚低头道。 公孙柳轩不信,“没有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你这手上的红点是什么?” “没什么。”公孙博赶紧收回手,在衣裳上蹭了两下。“父亲你看错了。” “我哪里看错了,明明就有。”公孙柳轩还要抓着儿子的手查看。“你流血了吗?” 公孙博却是一个劲的闪躲,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公孙柳轩见儿子这样子,想必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我找姓君的去。” “父亲别。”公孙博忙拦住。 正这时,年有为走了过来。 公孙柳轩推开儿子,冲上去质问道:“你们到底把我儿子怎么了?” 年有为冷冰着一张脸,对于他的愤怒置若罔闻,递给他一张纸,道:“令郎忘了拿这个,王爷让我送来给你。” “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嘲讽的一哼,转身离去。 公孙柳轩气极,“你什么态度,敢鄙视我,给我等着。” 警告完,这才打开手上的白纸阅看。 这一看之下脸都绿了,猛地抬起头来使尽吃奶的力气吼道:“公孙博,你给我滚过来。” 没有人滚过来,公孙柳轩四下里一看,哪里还有公孙博的身影。 他问一旁的胡思筠:“公孙博呢?” 胡思筠指着前面道:“火急火燎的跑了。他干了什么?” 他从没见过公孙博跑得这么快过,好像后面有猎犬在追似的。 公孙柳轩呼哧呼哧着热气追了上去,看得胡思筠那是一个莫名其妙,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刚才还是宝贝儿子的叫,现在...啧啧...好像要杀人。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我不信佛 公孙柳轩不再惦记着南宫素寰这个儿媳妇,三司的事也在顺利进行。但是杀姚千逊的凶手,还是迟迟没抓到。 房氐道:“我们动用了蜂巢的力量,也没找到这个人。” “三世家那里可有动静?” “从他们那里得来的消息看,不像是他们做的。” 君悦纳闷,“厉害了,就跟五星赤羽箭的那伙人一样,凭空出现,无影无踪。难道说,又是他们?” 房氐惊讶,“不能吧!少主才刚清除了他们的势力,他们恢复得这么快?” “这可说不准。可我不明白,他们杀姚千逊的目的是什么?” 她分析道:“姚千逊初来赋城,无根无势。人脉还没打开,在户司那里也还没有真正的掌握实权。杀了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难不成,是为了副司的位置?” 君悦当头一棒,“有道理。” 可是,杀了他,又会是谁坐上这个位置? 还是公孙家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梅书亭继续道:“还有东吴的事,少主之前猜的没错,权懿此刻人在东吴北境,二十万大军集结。吴帝也正在调拨粮草,绕过姜离这条最佳捷径,以商队作为掩护不断运往北齐东境。” 君悦笑了笑,“他容霈之还是有点怕我的,他要真从我姜离过,那矿山他就别想再分到一两银子。不过他这个时机选的,也的确不错。” “没错,朝堂新旧交替,人心最是不稳的时候,最容易趁机而入。” 君悦问道:“恒阳那边呢?” 房氐回:“正在忙着储位之争呢!” 君悦想了想,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连城还是连琋坐上帝位,最好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一番成绩来,才能服众。 还有什么能比“击退敌军,守卫疆土”更好的服众方式吗? --- 天下的天牢都一个样,阴暗,肮脏,幽深,恐怖,惨烈。 同一条道,同一个牢房。只是这里面外面的人,对调了一番而已。 连城站在牢门外,视线透过铁杵之间的间隔,看向里面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老人。 “信安王打算就这么与老夫说话吗?”里面的人问。 连城一身青衫,清雅俊朗,犹如一个渊博之士。他一手在前,一手背后,清冷道:“你觉得本王该进去与你平起平坐吗?” “为何不能?”房定坤背后靠着墙角,抱着一边膝盖懒散道。 连城低头浅笑,“本王不会进去的,太脏。” “呵。”房定坤嘲讽一笑,“脏?王爷,你比我也干净不了多少。” “丞相大人说这话,是想威胁本王吗?” 房定坤动了动身体,挑眉道:“我怎么敢,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信安王。可你说,要是陛下知道他最信任的信安王竟然背地里组建了蜂巢,他还会这么信任你吗?” 连城低低的笑了两声来,“你见过蜂巢吗?” 房定坤一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蜂巢是我的,你就信了吗?” “......”房定坤一怔,这什么意思? 蜂巢不是他建立的,那他当初怎么知道连接大皇子府的密道?怎么知道他通敌? 还是,他在诈他? 他收起了疑问,又道:“可你也用苦肉计骗了陛下。一旦陛下知道,一定会重审旧案,到时候牵扯出来的,恐怕可不是你想看到的。” 连城定定的看了他一会,里面的人也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自转动着自己的心思。 此处幽静,也不会有狱卒来打扰。 好一会,连城才坚定道:“你没那个机会。” “是吗?”房定坤虽是问句,却是一脸的笃定。 连城转身,往侧走了两步,活动了下两腿。 “就算父皇知道我用苦肉计骗了他,有罪,但这罪不致死。而你,通敌叛国,诛九族,已成定局。最后就是你死,我活,所以我赢了。你说,活着的我会怎么对待死了的你,和你的家人呢?” 房定坤突然凛戾了双眸,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 门外的人继续:“抛尸荒野那是肯定的,你说我要是把你家的祖坟挖出来鞭尸或者挫骨扬灰,会怎么样?” “连城。” 房定坤怒得猛然站起,张爪怒狠就冲过来要抓住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男人,笃定的神情早不复存在。 但他人刚跑到牢房中间,又被身后固定在石墙上的铁链子禁锢住,任他再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往前挪动半分,只能呼哧着怒气眼睛杀人的瞪着眼前的人。 “连城,你说过要保我的,你言而无信。” “呵!”门外清冷的男人嘲讽一笑,笑如人般清冷刺骨。 这个男人,他清冷俊雅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的一颗冷酷的心。 “这你可错了,你被逮着,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太不了解他了,你觉得他让你们手握重权,会完全没有后手吗?你当真以为他老糊涂了病入膏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吗?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真是悲哀。” 房定坤怔怔的,听他一字一句,只觉得胸口的心脏凉了半节。 君臣,恩宠,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君王许他高官,却不信任他监视他。吴国许他利益,可他出事了他们又在哪里?连昊也曾视他为左膀,临死了还要咬他一口。连城呢,他将他从这个大牢救了出去,结果他反而把他送了进来。 他这辈子,一直在被威胁,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凭什么? 他即便有错,难道他对这个国就没有任何功劳了吗? 他咬牙切齿道:“好,你够狠。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还要对已死之人狠毒至此,你就不怕死后下阿鼻道地狱吗?” 连城上前逼近一步,声音寒冷。“我连城,不求道,不信佛。我只求今生,不问来世。谁挡我路,即便他死了我也要他活过来。你以为你把你女儿送到姜离去,我就没办法了吗?她姜离王都自身难保,可保不住你女儿。” “你...”房定坤怒得又要伸手去抓前面悠闲得让人发狂的男人,他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与虎谋皮。 “房大人,好好在这静思吧!”连城转身,看向前面长长的天牢通道,火把的照应下,通道两边的石壁反射着凹凸不平的亮光,以及墙上弯弯曲曲的纹路。 光,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它的正面是光明,背面是阴暗。而人们的眼睛,只看得到光照到的地方,即光明的一面...而已。 章节目录 第510章 有妖 连城刚从阴暗的天牢中出来,便在天牢外的石阶上,看到了正站在阳光中一身浅蓝色华服的美少年。 他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有时候跟这个弟弟站在一起,总有一种自卑感。 “何时来的?” 他走到他面前,兄弟两人面对面,他问。 连琋仰月唇张开,道:“不早不晚,前后脚。” “你跟踪我?” “我没那闲情。” 连城又是嘲讽一笑。瞧,他还是阴暗的,总是拿自己的阴暗去揣测别人。五弟自命清高,跟踪这种事,他绝不会做。“那你来做什么?” 连琋道:“想问房定坤一些事情。但如今看来,不用了。你们说的,已经大大超过了我想问的。” “那么,你要去告诉父皇吗?”连城问。 连琋摇摇头,转身面对着太阳的方向。阳光铺下,将他漂亮的小脸衬托得更加晶莹剔透。“你的确更适合那个位置。我也从来,没跟你抢过那个位置。” “我知道。”连城也转身,却是背对着阳光,脸埋在了阴影里。“你不仅不抢,还帮我。” 兄弟两人背对背,声音自脑后传来。 “五弟,我真的很想问问,你想要的是什么?”连城问。 连琋望天的头抬得更高了些,桃花琉璃目因为阳光的照射微微眯起,仰月唇暖暖笑道:“我说我想要一生闲散,逍遥自在,你会不会放心些?” 连城沉默了会,终是答道:“好。” 只要与他所要的不冲突,就都好。 --- 姚千逊的案子,查了有段日子了。 梅书亭进宫来跟君悦汇报调查进展。 “这是什么?” 君悦坐在桌案后,看着他呈上来的一本春秋,兰皮白纸黑字。 梅书亭道:“证据。姚大人在死的时候,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了我们,凶手是谁?” 君悦拿着书本的手指捻了下书皮,淡淡道:“是嘛!在哪?” 梅书亭走上前来,从她手中拿过书本,从中间摊开放到君悦面前。 君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啊! “王爷再看。”梅书亭捻起左边最上面的一页立起,将书本转了个九十度,横着给她看。 君悦微微弯腰看去,五寸宽的纸张上,有一块眼睛大小的地方,视线直接穿过去,落在了纸张那头梅书亭的官袍腰带上。 “缺了个字?” “是。”梅书亭放下书本。 他自来熟的走到殿内一侧的书架前,边寻找边解释:“这是臣在整理现场的物品时发现的,这本书就斜放在书桌上。当时臣以为是姚大人经常看的书,所以一开始也没注意。” 他找到了,将书抽出来,和桌案上的春秋是同一卷。“后来实在没有什么发现,臣便对现场的物件一样一样的细究,这才发现了书中的秘密。” 他走回到桌案前,摊开到之前那一本缺了个字的那一段,递给君悦。 君悦接过,逐字逐句的对照过去。 哀公六年春,城邾瑕......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那个缺口上少的是“孙何忌”三个字。 仲孙何忌,是个人名。 君悦抬头看他,梅书亭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君悦接过打开,盒子内是一小块残缺的纸片,上面只剩下一个“孙”的左半边。 “这是在姚大人的牙上找到的,剩下的估计是被吃到肚子里。可惜姚大人已经下葬,我们也不可能对死者开膛破肚,验证他是否真的吃了下去。” 君悦盖上盒子,道:“你想说什么?” 梅书亭道:“臣怀疑,杀人者,是黎老将军的部下,云忌标。” 云忌标,那五大三粗,怎么可能? 梅书亭继续道:“姚大人应该是看到了凶手,所以在凶手离开后,拼了最后一口气将手边出现凶手名字的纸撕下来嚼碎,以方便日后引导我们找到凶手。” 君悦皱眉,“可是他费那么大力做这些,直接将凶手的名字写在里面岂不是更容易?” “或许,他是怕凶手返回现场进行清理,怕被抹去吧!” 君悦想了想,附和:“有道理。那就查呗!” 梅书亭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满意对方这反应。 这反应......有点怪。按照他的性格,此刻应该是咬牙切齿或者破口大骂,而不是心平气和的......好像这事跟他关系不大一样。 反常。 有妖。 “王爷,云忌标毕竟是黎老将军的部下,臣直接去查他,恐怕是不行的。” 君悦明白,云忌标是黎磊的部下,梅书亭要查,黎磊那关就过不了。“这样吧!一会我知会黎老将军一声,让他配合。死的可是一个副司,他想袒护,也得考虑考虑那些寒门子弟。” 梅书亭明了,君悦这是在教他,可以拿寒门子弟当借口。 “多谢王爷。” “没事就回去吧!” 君悦抽过一旁的奏折,等了好一会没等到离开的声音。 她疑惑的抬起头来,梅书亭还是杵在桌案前,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并不因为她是主子而有所收敛,目光沉沉。 “还有事?” “臣能问王爷一件事吗?”梅书亭问道。 君悦歪头调皮道:“我能说不能吗?” 梅书亭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他这话。这主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君悦莞尔,“跟你开玩笑的,说吧!” 梅书亭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你可以回去了。”问:“黎少将军的手,是你打的吗?” “我说不是你信吗?”君悦很自然的说道。 梅书亭摇头,“臣不知道。” “那我说是我做的你信吗?” 梅书亭还是摇头,“臣也不知道。” 君悦无语的摊手,“那你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还是你确定了是我做的,要帮他报仇?” 梅书亭微微蹙眉,似乎知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君悦讽笑,“怎么,还真的要帮他报仇啊!” “不是。”梅书亭道,“臣了解王爷,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有个屁原则......君悦切了声。“看来我在你眼里印象还不错。哎,上次在大街上公然刺杀我的刺客,你抓到了没有?” 经他这么一提醒,梅书亭犹如当头一棒,突然间心中冒出了个答案。 他望进少年深邃的眼中,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还没有。”他道。又在心里加了一句:你也并不是那么在乎那伙刺客,是吗? 君悦沉了声道:“那就赶紧去查啊!你身为府台,总要给百姓一个说法啊!” 梅书亭应声是,后退着出了思源殿。 殿外阳光狂撒,毒辣刺眼。 梅书亭抬头看去,万里晴空,没有一片云彩,干净极了。 殿内,君悦看着门口的背影,无声的笑了笑,低下头去认真批阅起了奏章。殿外有蝉声鸣唱,殿内冰盘舒爽,好一个午后。 章节目录 第511章 拒捕 梅书亭根据现有的证据查到了云忌标,又在君悦的允许和支持下,趁云忌标不在府内时,强行冲进去搜查。等云忌标闻讯赶回来时,为时已晚。 “姓梅的,你什么意思,你知道这是哪吗?你竟然敢随便带人就冲进来。”云忌标指着梅书亭的鼻子破口大骂。 梅书亭依旧神情温和,歉道:“对不起了云副将,我正在寻找杀害姚大人的证据。” “放屁,我府上有证据不成?” “这可不好说。” “你......” 梅书亭不再理会他,别过头去吩咐属下:“都搜仔细了,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属下领命,各自散开去,一顿乒乒乓乓的狂扫,就连后院里的花草都不放过,拔起来看看下面是不是埋了东西。 云忌标咬牙切齿,“梅书亭,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梅书亭嘲讽一笑,“就算老将军来了,也保不住你。” “你什么意思?” 梅书亭却是没有再说,负手往后院的地方走去。 什么意思,呵,因为君悦要收拾你了呗! 云忌标派人去报告黎磊,那是他强大的靠山,坚强的后盾。 黎磊赶来的时候,问了同样的问题:“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书亭对他一礼,很是恭敬,道:“可否请老将军借一步说话?” 黎磊看了云忌标一眼,点头答应。 两人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梅书亭将君悦的手令拿了出来,递给老将军。“今日之事,是王爷允许的,也请王爷全力配合。” 黎磊看完手令,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老将军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伤了少将军的凶手?” 黎磊苍老的眉头紧蹙了三秒,又猛的拉开,惊讶程度不亚于知道自己的银库被盗。“你的意思是,是君悦做的?” 梅书亭道:“我隐晦试探过他,应该是他无疑。但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黎磊捏着手令的手发力紧攥,粗筋突爆,炯炯的老眼中血丝交错。 姓君的,你敢伤我儿子。 “什么原因?”他咬着后牙槽问。 梅书亭道:“上次在大街上公然刺杀王爷的,是少将军吧!” “镜云?”黎磊再次惊讶。怎么可能呢? 梅书亭淡淡道:“看来老将军不知道啊!” “他凭什么说是镜云?” “是与不是,老将军回去一问便知。君悦这个人,睚眦必报。于他来说,只废了少将军一条手臂,已经算是仁慈了。” “那这跟云忌标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姓君的为了报复就可以栽赃陷害?” 梅书亭摇头,“不是陷害,是真的。我们在验尸的时候,在死者的口中发现了未咽下的纸屑。而那纸屑,正是从他经常看的书籍上撕下来的。” “什么字?”黎磊问。 “仲孙何忌。”梅书亭答。 黎磊听出了他的意思。“就凭一个忌字,你们就敢搜他的府邸。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将军?” 梅书亭面上愧疚,面下却是无声的摇头。真是狂妄自大啊! 还做着这姜离没了他就转不动的美梦吗? 不待他回答,已有衙差匆忙跑过来。“大人,找到了。” 黎磊心口突的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衙差找到的,正是兵器司的军用箭。 在冷兵器时代,箭支的造价是很高的。官府明文规定,除了兵器司,府台,军营,仪卫司之外,其他地方包括其他衙门、各府府邸,都没有私藏箭支的权力。何况,这还是军用箭。 从搜出来的数量来看,连黎磊都不得不震惊,竟有十几箱之多。按照一箱五百支计算,足足有五千多支。 五千多支是什么概念,府台配备的箭支,也不过是一千支。 此外,还有盔甲,刀器,弓弩等等。 都可以组建一支小型军队了。 梅书亭啧啧看云忌标,“云大人,你这准备去哪打仗啊?” 云忌标哪里还有刚才的理直气壮,连正眼都不敢看黎磊,心虚的结结巴巴:“这...这是...诬陷,对,就是诬陷。” 梅书亭瞥了他一眼,从箱子中拿起一支端详,对他的解释置之不理,岔开了话题去。“云大人,你与王爷有什么仇怨?” 云忌标一懵,“我与王爷能有什么仇怨?” “可是前段时间王爷撤了你儿子兵器司主司的职,还将他关进大牢,你难道一点也不怨?” “我......”云忌标正要反驳。梅书亭却直直打断道,“所以你怀恨在心,当街刺杀他吗?” 这罪名可真是晴天霹雳,云忌标被电得脑袋发昏。哆嗦着满是胡子的嘴巴道:“什么刺杀?” 梅书亭道:“前几日王爷在街上遭人刺杀,对方用的就是军用箭。” 他将箭支扔回箱子中,转身看向云忌标。“而这军用箭,还从你的府邸搜到了。无疑,你就是在报复。” “放你娘的狗屁。”云忌标回过神来,大嗓门粗鲁的破口大骂。 “光凭几支箭,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黎磊插话道。 云忌标或许会私藏兵器,但是他绝不会是刺杀君悦的凶手,他没那能耐。 正说着,又有衙差说找到了东西。 众人看向那衙差的手里,是一把宽约三尺的长剑。剑身沾了污泥,剑尖到剑中位置上还隐有斑斑血迹。 衙差道:“这是在后花园的一株桃树下找到的。桃树是新移过来,掉了不少的绿叶子。” 云忌标蹙眉,他后花园什么时候新移过来桃树了? 梅书亭拿出绣帕包裹住剑柄,举到云忌标面前,沉声问道:“云大人,解释一下呗!” “这是陷害。”这回云忌标说的信心十足。 因为这就不是他的东西。 黎磊道:“他惯用的是锤,就算要杀人也不应该是用剑。” 梅书亭鼻子一个冷哼,笑道:“老将军,你去做坏事的时候会自报家门吗?” “......”黎磊噎了口,对方说的也有道理。 梅书亭正色道:“云大人,你现在涉嫌杀害姚大人,本官得将你请回府台去问话了。” 云忌标哪里肯,“姓梅的,你别太过分。人不是我杀的。” “是不是得问了才知道。”他指挥着属下,“带走。” “你敢。” 云忌标怒气冲头,看着围上来的衙差,武人粗暴脾气瞬间爆发,钢铁手臂抓起最先上来的一个衙差就给丢出了老远。 “住手......”黎磊大惊,忙要阻止。 梅书亭迅速的截住了黎磊的话,沉声对衙差道:“嫌犯云忌标抵抗拒捕,来人,捉住他。若是捉不住,格杀勿论。” 云忌标听到姓梅的如此命令,更是气愤交加,行动永远先于大脑的暴力反抗。 这一反抗,衙差上前去抓人的数量就更多,双方形成战局,打得不可开交。 黎磊惊瞪,大吓:“梅书亭,你想干什么?” 本来没什么的,云忌标这一反抗,就真的坐实了。 梅书亭后退一步,避免被眼前的交战殃及,摊手道:“老将军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好好说话,是他不听话啊!” 黎磊噎了口,哼了声,对交战中的云忌标喊道:“忌标,住手。” 云忌标此刻哪里肯听他的。“老将军,我跟他们拼了。” 说着,铁臂一砸,就砸中了一个衙差的右腮,别说腮边留下了个拳印,牙齿都飞了出来。接着,铁臂又一锤,直将一个衙差拦腰锤得吐血,爬不起来...... 这些衙差,平日里巡街对付小偷小摸还可以,让他们去对付战场上回来的老将,那就是青葱对铁树。 章节目录 第512章 箭无虚发 几十个衙差,一个个被打的躺在地上嗷嗷喊痛,工伤严重。剩下的手持兵器围在几步之外,心里直打哆嗦,再不敢上前。 “来呀,还有谁敢上来。”云忌标得意叫嚣道,“一帮怂货,都他娘的......咻...” 话还没说完,云忌标猛地止了声,粗大健壮的身材灵敏的躲开了射来的箭支。箭支从他的腰身射过去,差一点就擦上他的肉了。 “他娘的谁放的冷箭,给......”云忌标大骂。 话还没骂完,又第二支射来,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他来回闪躲,速度越来越快。 黎磊怔怔的看着取箭射箭的青年男子,此时的他,褪去了温文儒雅,横眉冷对。挺直的背脊侧对,臂力之大完全不似以前在台上唱戏时的柔若无骨,箭无虚发。 四个衙差分工,两个负责从箱子中取出箭支,两个交替着将箭支递到梅书亭的手里。 梅书亭眼睛不带眨,只需集中精力目视前方,箭头和弦以及目标,三点始终在同一条直线上。 梅书亭搭弓的动作越来越快,箭发得越来越密集。而且所发的目标没有规律,一会是左一会是右,一会向上一会朝下,逼得云忌标如何躲也逃离不开原地。就像一个圈,他再上窜下跳左右闪躲,也走不出这个圈子。 弓弦上搭的箭由一支变成两支,两支变成三支。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是五秒一发,然后是三秒,然后是两秒,一秒...... “铮铮铮铮......”的弓弦颤音在空气中徘徊,一声紧接一声。 而后,回声的频率越来越高。前面的颤音还没有结束,又被后面的覆盖。到最后,颤音已经连成一片,只剩一个拖得很长的声音:挣。 云忌标身手的确了得,但到底身材粗壮年老体力有限,在经过反反复复的跳跃闪躲之后,终究是气力不济,动作有了迟缓。而这一迟缓,便给了对方以机会。 “嗯哼。”云忌标闷哼一声,右腿上已中一箭。 这一箭就像一个信号,预示着他的失败。 然后,他的左臂又中一箭,然后是右臂,然后是左腿。当四肢均被射中,再无力反抗的时候,箭停了。 云忌标喘息着热气,不可置信的看向前面放下弓箭的男子。男子撤去了一身的冷肃,又变回了他的温文优雅。 这变换如此之快,让人不禁错觉,刚才射箭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可没有另外的人,就是他。因为他垂下的双手,指尖上正往下滴滴直流的红色血液,那是最好的证明。 “你可真是厉害。”由是败将,云忌标也不得不佩服。 一连射了百来支箭,别说停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过奖。”梅书亭微微颔首,而后沉声对左右衙差道,“带走。” 还完好的衙差上前,左右架起云忌标就往外押去。这一次,云忌标不再反抗,一截一拐的走了出去。 梅书亭转身对上黎磊,恭敬一礼,准备告辞。 “梅大人今日可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黎磊率先抢了话头道。 满是嘲讽的语气梅书亭又岂会听不出,但他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温和和恭敬,道:“让老将军见笑了。我以前就是个戏子,这些把戏对我来说,可是拿手绝活呢!” 这样轻描淡写的解释,让黎磊胸中生出一口闷气。而这闷气又无法发作出来,生生压得他心脏生疼。 “你别忘了,你能坐上今天的位置,是因为谁。” 梅书亭再次一礼,“老将军和少将军的提拔,书亭铭记于心。只是证据摆在这里,我也不能闭着眼说没看见。老将军说,是吗?” “云忌标不可能是凶手。”黎磊肯定道,“是有人栽赃。” 梅书亭笑了笑,“栽赃?老将军怀疑是谁?” 他直白道:“你可是怀疑王爷?” 黎磊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是肯定的。君悦想要拔去他的臂膀,所以陷害云忌标。 耳听梅书亭又道:“如果真是如此,我想告诉老将军的是,不可能。--姚千逊是王爷为寒门子弟打开政治大门的第一把锁,是他费尽心思弄进承运殿的。姚千逊一死,等于说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他就算想要陷害云忌标,杀的也不可能是姚千逊。” “那凶手也定是另有其人。”黎磊坚定道。 “云忌标有动机有凶器,为何不能是?” 黎磊大怒,“所以这到底还是陷害。” 梅书亭转身,将流血的右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看向前方的衙差正在捡起地上散落的箭支,沉沉道:“他儿子被王爷又打又革了职,所以怀恨在心,利用私藏的兵器当街刺杀施以报复。 未想王爷武功实在太高,刺杀不成。于是他改为刺杀王爷的人,斩断王爷臂膀,看着他痛苦,一样达到报仇的目的。从他的府中,不仅搜到凶器,而且还拒捕,这就是铁的证据。” 黎磊颤抖着唇上的胡子,炯炯有神的双目隐含怒气。 他明知道云忌标不是凶手,但经梅书亭这么一说,他竟无言反驳。 就算云忌标不是真的凶手,但君悦也会揪着他不放。送上门去的机会,他岂有不抓的道理。 --- 君悦躺在王宫后花园五静亭里的长椅上,枕着手臂,吹着夏风,眼睛上盖了两片叶子,悠闲的闭目养神。 房氐进来时,看到主子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该等着还是该将她叫醒? 他正思索间,椅子上的人已经传来声音:“说吧!” 没睡着啊!......房氐心道。“梅书亭已经将云忌标带回府衙去了,云忌标受了伤,应该是经过反抗的。” “真是蠢。”盖着叶子的人道。 可不是......房氐心道。他要是光明正大的跟梅书亭回去,还能给人坦荡的感觉。他这一反抗,倒成了逃跑未遂了。 “可属下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是凶手啊!” “他当然不是。”闭着眼睛的又道,“梅书亭送来的那片留在姚千逊嘴里的纸,是他死后凶手故意放进去的。姚千逊死得那么干脆,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找书里的那几个字,还撕下来吃了。” 所以云忌标不是凶手。 但这也无关紧要,少主正好利用这次机会,除了黎磊的臂膀。 云忌标虽然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脑子,但他治军的确不错,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可是?”房氐又疑惑,“少主何以肯定那片残纸是凶手放进去的?” 君悦解释道:“这个凶手的确思维缜密,心思玲珑。他利用那片残纸,将这招栽赃嫁祸演绎得非常完美。但破绽,也恰巧出在了那张残纸上。” “属下不明白。” “按照梅书亭的逻辑,姚千逊是将那几个字的残纸吃进肚子里。如果纸片有一半吃了下去而有一半没吃下去,那么姚千逊肯定要嚼着残纸,而不是直接吞。因为只有经过嚼,纸才会断。就像吃菜一样,你只有嚼,菜才会断。” 房氐明白了。 君悦再道:“但是梅书亭手里的那片残纸,边沿虽然凹凸不平,但是没有嚼过的痕迹。” 既然纸没有嚼过,又怎么可能吃下另一半。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整片残纸,一半留在姚千逊的口中,一半被凶手故意带走。 可他还是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嫁祸云忌标,而不是其他人?” 君悦深呼了口气,“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这个了不起的凶手,栽赃的目的是为了帮她?还是别的目的? 君悦道:“对了,梅书亭从云忌标那里挖出来的那把凶器,应该就是杀姚千逊时的凶器。你们可以从这入手,把人查出来。” 房氐应了声是。又道:“梅书亭可知道凶手不是云忌标?” “应该是知道的吧!” 否则那天,他不会特意问她打断黎镜云手臂的事。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哑巴亏 黎磊一回到府里,就让人去把儿子叫来。 云忌标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了回来,所以黎镜云一见到父亲,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忌标怎么可能杀人呢?” 黎磊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直截了当的问:“当日君悦大街上遇刺,是不是你做的?” 黎镜云没想到父亲突然的问到这件事,没有经过思考的大脑竟一时空白,无法回答。 “真是你。” 知子莫若父。黎磊见到儿子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不确定的。“为什么?谁允许你私自去刺杀他的?” 既然事情已经兜不住,黎镜云也就不再隐瞒。“父亲,君悦已经对我们动手了,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当日他若直接死了,哪还有什么云忌标的事。” “可他没死成。”黎磊吼了声,又强制将自己的怒气压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废了你一条胳膊。” “什么?”黎镜云仿佛遭到了雷击般,差点僵硬的往后栽去。“你说是他?” “如果是你刺杀的他,那打你的就一定是他。” 睚眦必报。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可恶。”黎镜云狠踩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吊在脖子上的胳膊到现在都还发疼。想到那晚的狼狈不堪,只觉得有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妈的,他宁愿打他的是别人,也不要是那姓君的,简直就是耻辱。 “我找他去。”黎镜云转身,愤愤的就要找人算账去。 “回来。”黎磊又吼道。经过风沙侵蚀的嗓子总是很粗犷,自带威严。 黎镜云乖乖停下,转身叫了声:“父亲。” 黎磊瞪着他,责备道:“你找他做什么,他会承认是他做的吗?” “那我的胳膊就是白废了吗?”黎镜云指着自己吊在胸口的胳膊,不甘道。 “哼,自作主张,这就是你的下场。”黎磊毫不留情面的再锤了他一锤子。 又怀疑问:“你当真是因为不满君悦对我们黎家所为才去刺杀他的?” 黎镜云的呼吸在喉咙处打了个圈,才吐了出来。“那是当然。” “不是因为那个戏子?” “关他什么事。”黎镜云赶紧否认。 黎磊微眯着眼睛审视了儿子好一会,看得黎镜云心里发毛。 也不知道黎磊最后是信了儿子的否认还是没信,转身道:“不是就最好。” 黎镜云看着父亲的宽挺后背,暗暗地松了口气。 耳听父亲又道:“按照梅书亭的意思,那次刺杀的凶手,就让云忌标来背。” “为什么?”黎镜云不解。 “因为这是在救你。”黎磊猛地转身,又指责道,“要不是你自作主张,云忌标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黎镜云还是不懂。“云忌标是被污蔑杀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刺杀王室,那是死罪。他云忌标不背上刺杀君悦的罪名,那这罪名就只能你来背。所以即便知道云忌标是被冤枉的,我们也不能替他辩解。你即便知道是君悦废了你的胳膊,你也奈何他不得。你自己冲动的后果,就得要拿个人出去替你顶罪,这个哑巴亏,只能我们自己吃。” 黎磊一口气说完。 说完后扶着脑袋,脑袋有点缺氧。 果然是老了。 黎镜云盛气道:“他又没证据,能奈我何?” 黎磊瞅着儿子,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君悦都敢明确告诉梅书亭、你人就是他打的,你觉得他会没有证据吗?” 黎镜云噎了口。但那事他做的的确很隐秘,应该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但是万一,留了呢? 耳听父亲沉沉道:“他能跟猛兽搏斗,他能一路冲破追杀回来,他能躲开赋城这么多的明枪暗箭活到现在,足见他武功高强,岂是你几支冷箭就杀得了的。” 这貌似是父亲第一次夸赞那姓君的,黎镜云微微惊讶。“父亲,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父亲哪里会把姓君的放在眼里,常说他乳臭未干,蹦不出手掌心,还说迟早要收拾了他。 “以前是以前。”黎磊又吼了声。“现在如果还是这么认为,那我就白活了。” 但事实上,他真的觉得自己白活了。 “最近我一直在想,他君家在赋城,无权无势。君悦回来也不过刚一年,他有什么,他又做了些什么?仔细算算我们手中的东西,还剩下什么?为何我们三家百年世族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就变成这个样子? 公孙柳轩折了,公孙家重创,他公孙展那只骄傲的狐狸现在都不得不听君悦的命令;王德柏被自己的娘们设计,可以说身无分文,他儿子又跟姓君的站同一条线;我们黎家,你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损失多少个部门了。” 经父亲这么一分析,黎镜云也反应过来。 没错,赋城的局势变化太大了。细数下来,连后背都生出一股冷汗。 这冷汗浇得他身体一抖,不可置信道:“父亲是说,是他?” 黎磊负手,踱步细数:“从梅县县官开始,到营造局孳牲所,户籍司税价局,兵器司府台...这赋城超过半数的职能部门,掌控权已经握在了他手中。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失去这赋城大半的权力了。他一直在收权,而我们三家却还在忙着内斗。 之前他主动任命的梅县和宁县县官,让我们都误以为他即便收权,也是从赋城之外的各地州县开始。因为我们自信的以为赋城有我们三家坐镇,犹如铜墙铁壁,他没有机会。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他要收的,就是赋城的权。” 站在权力的中心,想要获得权力,自然从中心筹谋才是最快速最省力的办法。 天下世族如此多,如果从外围一个一个击破,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擒贼先擒王。枉他一辈子行军打仗,却被人用这一招击溃得几乎全军覆没。 在赋城,打仗靠的不是军队,是手段谋略。 君悦,好手段,好计策。 --- 公孙府中,公孙展坐在桌案后,看着面前桌上摊开的白纸,白纸上写了毛笔字,端正有力。以“君悦”为中心,四周是织造局、户籍司、兵器司、府台......现在多加了一个,云忌标。 云忌标是黎磊手下的最得力干将,但是完了。 公孙展提着蘸有朱砂色的狼毫,在云忌标的名字上,画了两笔:X。 然后,提着笔怔怔的发呆。 君悦,到现在为止,你的确赢了,赢得很漂亮。 可是,世家盘踞赋城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你到底是怎么在这铜墙铁壁内,将他们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抢了去的呢? 初回来的第一站,是梅县,然后到宁县,公孙展提着朱砂笔,在黑字旁一一写下那人所去过的地方。 宁县之后,就回了赋城。好像也没再发生什么事吧! 不对。公孙展拿笔的手一抖,发生了。 矿山。 “原来如此。” 公孙展的唇角,竟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嘲讽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他用矿山引来三国及朝廷的觊觎,然后提出整修龙江。 整修龙江的目的,化解兵临城下的危机只是其次,他主要的目的就是将他们三世家的主力和重心都调出赋城,放在矿山和龙江上。 他利用他们的贪婪,请君入瓮。 等他们的重心和注意力都放在矿山和龙江之后,他便着手他的赋城收权计划。声东击西。 然后就是瓦解三世家联盟。利用王阳仁和公孙倩的事,让两家之间结下死仇,再无联合的可能。 最后就是逐个击破。公孙家的青楼引来的血案,王家的焦氏搬空了整个王府,到现在黎家的云忌标了。 公孙家,王家,黎家,到现在为止,他们手中还剩下什么?财力没有了,权力也所剩无几。 君悦,你好手段,好计策。 一招请君入瓮,声东击西,瓦解联盟,逐个击破,短短一年时间,你已经是姜离真正的王了。 你甚至胆大到将三国和朝廷玩弄于鼓掌之间,被你牵着鼻子走。当真是了不起。 枉他自诩智谋过人,却也败在自己的自大和贪婪上。 --- 王府中,王昭礼站在府内的最高楼塔上,面对着王宫的方向,负手凝望。 他是从中间才回来的,前因他不是很清楚,但这后果却是实实在在的看到。 换做是他,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和魄力。 张网时耐性等待,伺机而动。下手时又果断狠辣,不留余地。 说到底,是他们的漏洞太多。他们若没有漏洞,他又如何有缝可钻。 章节目录 第514章 点心加镯子 盛夏阳光毒辣,天气闷热。就算不干活光走路,也能走出个后背冒汗。于是人们习惯的拿着手里的东西,擦擦额头脸颊扇扇风。若是有个阴凉的地方,那绝对是要过去坐坐。 前庭通往后庭的宫道上,有不少的回廊绿荫,绿荫下有石桌石凳。上有绿荫遮盖,下有凉风徐徐,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坐在石凳上的月婵,手拿着帕子一下一下的放在自己脸前扇着,远远的就看到,穿着欣兰殿服饰的一个小宫女朝她走来。 待走近了,她这才看出是那个被软禁的王妃的贴身宫女,灵儿。 “灵儿。”月婵叫住了她。 灵儿见是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曲身一礼:“月婵姐姐。” 这姐姐叫得可真悦耳。月婵开心问道:“这是要去哪,你手里是什么啊?” 灵儿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叹了口气,沮丧着脸。“这是我们王妃做的恒阳点心,本来是想送给王爷吃的。但是王爷正生着王妃的气,让我又给带回来了。” 月婵哦了声,看向灵儿手中的点心两眼冒光,喉咙咽了口口水。 那点心飘着股香味,是她从未闻过的。而且看那点心,晶莹剔透呈方块形,里面竟然包裹着栩栩如生的花瓣,就像花瓣嵌在冰块里似的,看着真是漂亮。 “你这么带回去,王妃应该很失望吧!” “那是肯定的。”灵儿坐了下来,将点心盘放在石桌上,随意道,“王妃自从被软禁了之后,脾气也很不好,动不动就打就骂的。你瞧瞧我...” 她说着,撸起了自己的袖管,露出衣袖下深紫的掐痕。 月婵呀的一惊,“怎么会这样?王妃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不像是那种随便打骂下人的主啊!” 灵儿放下袖子,很是不屑道:“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大家族的千金,哪里有和气的。王妃为了在外面给人温婉和气的形象,就只能暗地里拿我出气了。” 她控诉完,又猛的抬头看向月婵。“月婵姐姐,我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如今遇着你了也就随便说说,你可别把这事张扬出去。不然,我会被打死的。” “哪能呢!”月婵笑道,“你背井离乡已经够可怜了,要是因为我而被打死,那我会遭报应的。” 她又看向桌上的糕点,问:“那这个怎么办,你就这样带回去,肯定又被打了。” 灵儿又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是做奴才的命呢!”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月婵又道:“要不然你看这样好不好,这点心我替你带回去给王爷吧!我是含香殿的人,平日里也能和王爷说上两句话,也许能劝王爷吃了这点心。” “真的吗?”灵儿开心道。 月婵嗯了声,“不过我也只能帮你试试,王爷吃不吃我可不敢保证。” “没关系。”灵儿激动的拉着她的手道,“月婵姐姐你太好了,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没有什么可报答的。” 她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突然拔下了另一边手腕上的一个碧绿镯子,塞到月婵手中。“这镯子是我随王妃到姜离来时,夫人赏给我的,我送给姐姐了,就当是报答姐姐。” “这可使不得。”月婵嘴上拒绝着,然手里的镯子却微微用力握紧。 她刚才瞥了一眼,这镯子成色上佳,毫无杂质,是上等货。这王宫里,也只有南宫郡主能用上这东西。“这恐怕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怎么能拿?” “月婵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该拿。况且你也知道,我是外乡人,到这王宫来少不得受人欺负。指不定哪天被别的管事抢了去,还不如送给姐姐呢!” 这倒是真的。 月婵用帕子包住那碧绿的镯子,笑道:“成,那我先替你保管着。等哪天你需要了,再来跟我要。” “送给姐姐的就是姐姐的,哪里还能要回来。姐姐戴上试试看,你皮肤白,戴上肯定很好看。” 唤姐姐的以为是能死里逃生开心不已,被唤姐姐的心里美滋滋盯着那点心不放。 两人都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 从点心聊到镯子,聊完镯子,灵儿又问:“月婵姐姐在含香殿这么久,可知道王爷有什么喜好的。喜欢吃什么点心,说不定以后王妃还能做了继续送过去。” 继续送啊!......月婵掩饰不住的喜悦。 王爷从不会过问这种小事,点心就算是进了她的肚子,也不会有人发觉的。 “喜好倒没有,王爷一般什么都吃,从不挑剔的。不过对于穿着,他倒是独钟白色。” 灵儿点头,“那倒是,一直以来,王爷总是穿着一身白衣。” 话聊开了,月婵也就不再有顾忌。“除了喜欢白色,王爷最喜欢的应该就是他随身戴的那个湖蓝色宫绦了,几乎每天都戴着,很少摘下来。” “是嘛!”灵儿打趣她,“该不会这宫绦是姐姐结的吧!” 月婵撇撇嘴,“哪能是我啊!是人家香雪结的,她跟在王爷的身边最久,王爷应该是......喜欢她吧!” 这话说到这,灵儿聪明的不再继续。 早前听说香雪是王爷的通房丫鬟,看来是真的,而且不仅是通房丫鬟这么简单。连人家打的宫绦都贴身戴着,可见她在王爷的心目中地位可不低。 灵儿岔开话题去:“月婵姐姐你在含香殿可真是幸福,王爷是个好脾气的,不管后院事,院子里也没有女主人,自由自在不用看别人脸色。” “你可别羡慕。”月婵边欣赏着手腕上的镯子边道,“其实王爷有时候也挺吓人的,是个捉摸不透的主。” “不能吧!宫里的人都说王爷是个好脾气的,谁嫁了他就是好福气。” “那可未必。”上次就让她跪在院子里一个时辰,跪得腿都要废了。 月婵自顾道:“有一回好像是晚上吧,王爷的饭量特别大。他都吃过晚饭了,后来又让香雪端了一份进去。约摸半个时辰后,他又自己跑到厨房去做吃的。我本来想进去帮忙,却被他给吼了出来。” “是嘛!什么时候的事呀?” “就是他刚中毒醒来之后吧!具体什么时候我忘了。那会我刚进含香殿,还什么都......”话未说完,又猛的醒过来。 她忙放下袖子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点心要走。“对不起我要走了,含香殿里还有事要我做呢!” 灵儿也不阻拦,起身相送。“那行,姐姐慢走,今天太谢谢你了,改天我做些恒阳的点心给你吃。” “好。”月婵匆匆应下,然后匆匆走了。 树荫下清凉舒爽,树荫外艳阳毒辣。 灵儿褪去脸上的赔笑,等前面的人走远了,也出了树荫,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515章 打断腿 “中毒之后。” “是,月婵是这么说的。” 欣兰殿中,灵儿将刚才在树荫下得来的信息告知主子。 房绮文来回踱着步,看着门口的仪卫,喃喃:“要说吃一顿不饱吃第二顿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又吃第三顿,就有点不正常了。” 灵儿不解,“哪里不正常?” “除非,那天晚上他的院子里,有客人。” “可是有客人,不应该是盛情款待吗?我问过宫里的其他人,据说好像除了之前的那个大夫和兰公子之外,没有其他的人进宫来啊!” 房绮文踱步的动作停了下来,“除非,来的客人不能露面。也就是说,除了君悦的亲信,没有人知道这宫里曾经出现了这么个人。” 吕济生送来的资料里提到,君悦第二天出宫,身边带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据说是君悦的傻弟弟。而君悦和这个傻弟弟消失了两天两夜,之后这个傻弟弟就再没露过面。那那天晚上出现的客人,应该就是这个傻弟弟无疑。 那这傻弟弟又是谁? 他避开所有人来找君悦,是与他密谋的事有关吗? 灵儿道:“王妃,要不要我去跟香雪打听打听?” 房绮文道:“千万别。香雪身为含香殿的一等宫女,定是心思玲珑,恐怕你一开口她就知道你要干嘛了,反而打草惊蛇。” 灵儿只能哦了声,“还有,王爷随身戴着一个湖蓝色的宫绦,据说是香雪给她打的。王爷对它很是重视,几乎不离身。” “宫绦?”那宫绦她见过,湖蓝色的,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灵儿猜测,“听宫里的人说香雪是他的通房丫鬟,王爷对她也很是信任,王爷该不会是喜欢香雪的吧!” 房绮文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卑贱的下人,喜欢什么呀? 况且香雪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这种人会喜欢的呀! 算了,现在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 “灵儿,你明天早上去承运殿外等吕济生,问问他能不能给我弄来张那个傻弟弟的画像。” “是,王妃。” --- 另一边的绫罗阁里,南宫素寰正躺在美人榻上休息,一旁有宫人拿着小扇子一下一下的扇着,重复着动作不厌其烦。 有宫女挑了帘子进去,将刚才树荫下的情况详述了一遍。 “距离太远,奴婢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最后月婵拿了灵儿的一个碧绿镯子,还有一碟点心。” 美人榻上的人嘴角勾了抹倾城的微笑,淡淡道:“看来上次二十个板子,没让她长记性啊!那这次就加倍,四十板。” 边上扇着扇子的婢女手一抖,风停了下来。 南宫素寰回头斜了她一眼,又正回去,没责备什么。 竹桃提醒道:“郡主,这四十板打下去,人可就废了。” “呵,废了总比没命的好。她拿的那一个镯子,够养活她下半辈子了。这宫里,人虽然不多,但还是讲规矩的。不守规矩,无论是谁,决不留情。” “是。”竹桃低头应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郡主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耳听主子又低声不满道:“见利忘义,背叛主子,我早告诉过她这种人不该留在宫中,偏她还不信。” --- 君悦知道月婵被打半死之后,也是惊讶不已。 梨子纳闷道:“郡主这行事手段,怎么感觉越来越狠了呀!真不像以前的她。” 君悦右手放在桌案上,指腹一下一下的敲击,也在想着梨子说的这个情况。 梨子又自顾解释道:“也许自从香云的事后,郡主太过于紧张,才会草木皆兵。不过也好,打了月婵,这以后宫里应该就没有人敢再坏了规矩了。” “也许吧!”君悦长呼了口气。拿过一旁的折子,继续批阅。 她看着累得和笔筒一样高的一垒垒奏折,又叹了口气。“我的下半辈子,难道就这样,每天都在批奏折中度过吗?” 想想都觉得枯燥累啊! 梨子将拂尘放在桌上,走过来替他研墨。笑道:“奴才给先王磨了一辈子的墨,如今又轮到小主人你了,奴才并不觉得累啊!” “可这不是我的追求啊!”君悦托着腮,冥想着。“我的天下美食啊,我的周游世界梦啊!” “这样的梦王爷以后还是不要做了,徒增烦恼。” 君悦瞥了他一眼,凑过去笑道:“那要是哪天我带你去周游世界,你去不去?” “哎哟我的王爷,你就别逗我了,我老胳膊老腿的,可走不动。” 君悦切了声,将脸收了回来。“什么老胳膊老腿,你也就三十几岁,放在现代那就是一个钻石王老五。以前桂花也经常说自己老,但是他那心态可比你年轻多了。” 听到桂花,梨子研墨的手一顿。“桂花啊!” 君悦也没有想到说着说着,桂花的名字不自觉的就蹦了出来。她望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思绪飘远。“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过两天他的忌日,替我去看看他吧!带上红烧鱼,他喜欢吃。还有带上一坛酒,他生的时候,我总不让他喝,以后随便他喝了。” 梨子喉头一酸,应了声“是”。 君悦没再说什么,整了整心绪,又低下头来继续批阅着奏折。 殿内很是安静。 --- 月婵被拉到最显眼的地方,当众被打打了四十大板。打得后背鲜血淋漓,一条腿都断了。 然后戴着从灵儿那得来的镯子,南宫素寰再给了几十两的返乡费,让人将人抬出宫送回了家去。 宫里人人噤若寒蝉,看着南宫素寰的眼睛里,更多的是畏惧。 消息传到王德柏耳中的时候,王德柏骂了声“贱货”。 他好不容易把她送到君悦的身边,谁想到不过是因为贪图一个镯子就前功尽弃。 妈的最近真是过得不顺,就连青楼里的女人知道他没钱了,都对他爱搭不理的。 刚好此时有手下过来禀报:“老爷,焦家那边死活都不把钱交出来,你说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王德柏气得吓了他一声,“搅拌啊!” 那下人噎了口,低着头不敢驳回去。 “妈的骨头硬是吧!我让你们再也硬不起来。” 他招了招手将那手下叫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那手下听了之后吓了一跳,“老爷,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出了事我担着,你怕什么。” 那手下只好应下,告辞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两步,又被主子叫住。他转过头来,问:“老爷还有何吩咐?” 王德柏道:“此事你秘密去做,别让公子知道。” “是。”手下又应下,转身离开。 --- 晚上时,房氐来了,带来了东吴的消息。 “权懿已经到了东吴,二十万大军集结,隐藏在齐国以东百里之外,就等齐帝......”驾崩了。 君悦问:“恒阳那边呢?” 房氐道:“房定坤的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月底就有结果。” 月底,也就剩十来天的时间了。 “让蜂巢把东吴的消息送到信安王府去。” 房氐眉头一蹙,少主又插手恒阳之事了。 君悦知他所想,解释道:“我是不想插手,但我也不想看生灵涂炭。别忘了姜离也是齐国的一部分,覆巢之下无完卵。连城知道我的秘密,告诉他是最合适的。还有,把五星赤羽箭的事也告诉他,让他留心。” 房氐应了声是。 他并不是反对少主这么做,他只是意外少主一而再的插手恒阳之事而已。于他来说,他永远是她手中一把坚不可摧的剑。剑在主人手中,她挥向左,他便向左,绝无违逆。 章节目录 第516章 地痞 议事结束后,吕济生像往常一样随着一众官员走出承运殿,边走边聊着,或是一会去哪用早饭,或是你觉得刚才王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今日,刚走下殿前台阶,便看到一个穿着紫色宫女服饰的小丫头在台阶侧的隐蔽处等候。 吕济生认得,那是房绮文身边的小宫女灵儿。 他对身边的吕济生道:“你稍等,我过去看看。” 灵儿见他过来,长话短说道:“王妃想问大人,当夜与王爷一同离宫的那个神秘人,可有画像?” “画像?”吕济生警惕的看她,“王妃可有查到了什么?” “这大人不用多问,你只需要知道多一分资料,王妃或许就能快一步查到王爷的阴谋就行。” 吕济生皱眉,这是不打算告诉他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那就各查各的吧!“没有。” “真没有?”灵儿再次问。 吕济生薄怒,“小丫头,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一再质疑本官。” 灵儿忙讨罪,“是灵儿无礼了,还望大人恕罪。既然大人没有,那灵儿就先告退了。” 吕济生也不为难她,放人。 哼,一个在姜离连身份都没有的闺阁女子,也敢在他面前耍主子的威风,简直不自量力。 赵之岩走过来,看着走远了的小宫女,道:“那好像是王妃身边的人,你最近和她走得挺近的,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吕济生道,“王妃如今被王爷软禁,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差人向我打听来了。” “哦。”赵之岩也不疑有他。两人一同出了王宫。 --- “没有?” 房绮文微微惊讶。 灵儿道:“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奴婢看着,他好像不太满意您,刚才还问奴婢咱们都查到了什么,奴婢什么也没说。” 房绮文赞赏的点头,“你做得很好。记住,对谁都不能说。” 如果赵之岩对她产生了不满,说明有可能他手上是有画像的,但是不肯给她。 谁都想抢这个功劳。如果她能早一步查出君悦有什么阴谋,上报给皇上,也许皇上能看在这个功劳的份上,对房家宽容一点。 灵儿不知其中原因,担忧道:“王妃,奴婢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是奴婢觉得咱们在这王宫里无依无靠的,要是被郡主和王爷知道你现在在查他,肯定会重罚你的。听说那天月婵回去后,就被郡主打了四十板,逐出王宫。” “四十板?” “可不是,听说腿都给打断了。奴婢真怕郡主会找你的麻烦。” 房绮文讥笑,“她想,她也不敢。就算我这个王妃有名无实,但代表的是朝廷。否则她早就来了,不会到现在也没动静。不过我倒是意外。” “意外什么?”灵儿追问。 “这可不像是她以前的作风。” 算了,左右也不关她的事。她还是想想,怎么找出君悦身上的秘密吧!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君悦刚从承运殿上回到含香殿,饭还没吃完,外面就传来梅书亭求见的通报。 君悦臭骂:“吃个饭都不能舒心。” 吩咐梨子道:“你去问问,他吃了没有,没有就过来一起吃了。” 梨子去了一会,回来时把人带了来。 君悦蹙眉,还真来。 梅书亭到她面前,恭敬施礼后道:“蒙王爷体恤,臣正好也没用早膳。” “你可真是不客气。”君悦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位置,“自个坐吧!”又侧头看了香雪一眼。 香雪会意,去拿了副碗筷,盛了粥来。 梅书亭撩衣坐下。相比君悦比较随意的踞坐,他可坐得端正了许多。 告别了舞台,他渐渐褪去了之前的优柔形象,行为举止干净有力,更多了男子气概。 香雪端了粥进来,梅书亭右手拿着小勺子,拌了左手碗里的粥两圈,看着面前吃得有点急的少年,不禁好奇:“王爷平日里吃饭也是这样快速吗?” “没有啊!”君悦咽下嘴里的食物,道:“我得吃快点,我怕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我吃不下。” 梅书亭嘴角无声笑了笑,“那王爷也不用这样啊!你让臣等你吃完再说就是。” 君悦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瞪了他一下,不满。“你干嘛不早提醒我?”害她刚才吃得有点急,胸口有点堵了。 梅书亭无辜,你也没问啊! 君悦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耳听梅书亭道:“听人描述王爷在承运殿上吃东西的场景,很是有趣。可惜,没能亲眼所见。” 君悦头也不抬,边吃边道:“简单啊!你现在就站在那,看着我吃,看一个时辰,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梅书亭笑了笑,到底没有照她的话做。 君悦又道:“听说你箭法也不错,能连续射百支,哪天有空了咱俩比比。” 梅书亭道:“不过是台上的拿手绝活而已,王爷要是天天如一日练个十来年,也能练出来的。” “本少爷花十年时间去练箭,还不如一年娶一个老婆呢!娶十个。” 梅书亭嘴边的笑意更大。 这主有时候真不像个王爷,像个披着王袍的地痞,却又与地痞有所不同。高贵却不高傲,肃穆中带着亲切,威严中伴有玩笑。 是个平易近人的王。 偶尔还能像现在这样,君臣同坐而食,开开玩笑。 玩心一起,梅书亭突然道:“云忌标死了。” “噗......” 如愿的,他看到了对面的人很没形象的吐了嘴里的百合粥,然后一脸喷火眉毛倒竖的瞪着他。他突然觉得心情大好。 此生若有友如此,也是不错。 “梅书亭你故意的是不是?” 君悦毫不留情的摔了手中的筷子,拿过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愤愤的扔到桌上,再瞪了他一眼。见他云淡轻轻悠哉悠哉眉眼含笑,眼中怒气更胜。 梅书亭蹙眉,他只有愤怒没有惊讶。“王爷早知道?” “猜到了。”君悦伸了腿起身,离开餐桌时顺便拿了根香蕉,走出里间。 主子已经放下筷子,梅书亭作为臣子,由是主子允许他也不可能再继续吃。于是也放下筷子跟他走了出去。 玩笑可以开,但君臣规矩得守。 “昨天晚上臣审他时,他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臣去上值时,狱卒才来禀报说他死了。仵作验过,他是自杀。” 君悦咬了口香蕉,摇摇头:“云忌标可不是会自杀的人。他在被抓的时候尚且反抗,怎么可能在我还没有给他定罪的情况下就自杀了?” 梅书亭疑惑,“可是,现场并没有他杀的迹象。” “不,我的意思是说,他会自杀,那也是因为他受胁迫而自杀。有人用他在乎的东西威胁他的命,比如他的家人。” “那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要把他杀姚千逊的罪名坐实。” 梅书亭明白了,畏罪自杀。 他看了少年一眼,眼里带了怀疑。 君悦睇了他眼,不屑道:“我可没那功夫去杀他。” “那又会是谁?”这话刚说完,梅书亭人一震。“莫非,是杀姚大人的真正凶手。” 君悦咽下最后一口香蕉,漫不经心道:“应该是。” 这就是一出完美的栽赃嫁祸。凶手杀了姚千逊,嫁祸云忌标。云忌标一死,姚千逊这个案子,就是真正的结案了。 “可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梅书亭不解。“这个凶手又是谁?” 君悦望向外面明媚的晨光,沉声道:“我也想知道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在赋城杀完人后又隐藏得悄无声息,一丝痕迹都查不到?又是五星赤羽箭吗? 赋城的局势,表面上看起来越来越明朗。可是暗中的势力,却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捉摸不定了。 “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此,云忌标就是凶手且畏罪自杀,结案吧!” 姚千逊,对不起,短时间内不能给你报仇了。 梅书亭应了声是。他明白,结案,一面是衙门破了案,一面是为了稳定寒门,还有一面是不惊动到背后的这个凶手。 这主想知道,这个凶手到底是什么人,杀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章节目录 第517章 祭拜 胡思筠像往日一样,守在王宫门口,守卫着里面的男男女女主子下人,检查着进进出出的各路官员。 巳时正,阳光照遍整个王宫。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热,他不得不躲到城门洞里去,倚着石墙避开阳光直射。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过来。 这个时辰,议事的官员都已经出宫了。而如果是王爷要出门,必定穿着他一身标志性的白衣。如果是其它宫人出门采购,一般是不走这个门的。 胡思筠站直身体,手握上腰间系挂的佩刀,看向越走越近的人。 待那人走近了,他才不解道:“梨子公公这是要出宫?” 他今日一身常人打扮,换了常服脱了太监帽放下拂尘,看着倒是与常人无异。只是这习惯了几十年的卑躬低头,让他的后背比常人的更加驼。 梨子臂弯挂着个篮子,回道:“是,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胡思筠公式的问。 “这......”梨子犹豫,话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胡思筠也不为难他,看向他臂弯里的篮子,问:“里面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梨子犹豫了三秒,终是决定将手臂伸过去。 胡思筠打开篮子盖子一看,不禁皱眉。里面的东西很普通,但看着也让人纳闷。红烧鱼,水果,糕点,酒壶,还有白烛,火折,冥纸... 这是,要去祭拜? 梨子笑道:“不瞒胡大人,这是王爷的意思。王爷不便前去,就让老奴替代了。” 胡思筠自然不敢问君悦让他去祭拜的是谁,放下盖子后也就挥手放人。“既然是王爷的吩咐,那公公快去吧!” “是。”梨子越过他,出了宫门。 等人走后,胡思筠招来了个手下悄悄跟去。 君悦让他去祭拜的人,是谁?那么受重视。 --- 勺子山还是和原来的一样,路还是那条路,坟还是那座坟。 只不过,这坟经过一年的孤寂,已经长满了野草,落叶满碑。 “老伙计啊,我来看看你了。” 梨子将篮子放在一边,蹲下身体拔了碑前的杂草,露出碑上主人的名字来。 “一年了,你在那边过得可好?” 拔下草,又将碑前的石桌擦了擦,等干净了这才摆上水果糕点,点上蜡烛,插上柱香。然后自言自语。 “做奴才到你这份上,也知足了吧!我都忘了你的忌日,可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你喜欢吃红烧鱼,还让我给你带来了酒。” “也不知道,明年她可还记得?” 他将铜盆放在石桌前,坐在石桌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烧着冥纸,说着这一年里发生的事。 山风吹来,吹动了碑前的烛火,吹弯了柱香上飘起的冉冉香烟。吹起了铜盆里燃烧的纸灰,吹散了酒壶里的酒香气。 “我帮你收拾收拾你这家吧!” 梨子说着,起身爬到坟上,将上面的杂草一根根拔起,堆在一处。 “也不知道我将来死了,有谁来为我做这些?” “所以啊,先走也有先走的好处。至少以后几十年,还能由我来看看你。” “几十年过后,你也早投胎去了。” “不过下辈子,投个好点的人家。要求不要太高,过得去就行。最起码能做个正常人。” ...... 杂草收拾完了,边上的落叶也都清扫干净。除了土不是新土,这坟看起来倒也与新的没什么两样。 蜡烛烧了一大半,柱香上的香也快燃尽了。 梨子拍了拍衣裳直起身,看着碑上的名字,叹了口气。“好了,我要走了。” “她你大可放心,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还欺负不了她去。” “我也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缺什么,就拖个梦,我给你送去。” “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勾着背小心翼翼的往山下的路走去。 树荫下清凉,山风吹着树叶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好似有人在低语,至于说什么却是听不见。燃烧着的最后一节白烛上,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了个火花。然后白色烛身上,流下了一行透明的蜡炬。 --- 恒阳与姜离相距十几天的车程,消息传递的速度,不亚于蜗牛爬行。 但即便再慢,房定坤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姜离来了。 酒肆茶楼里,从北方回来的商人将消息散了出来。 “不能吧!当朝丞相竟然通敌卖国,他图什么呀?” “谁知道啊,也许人家许了他一座金山也说不定。” “那咱们姜离会不会受牵连,老皇帝可是把他的女儿嫁过来了。” “受牵连那也是君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王爷对百姓,那还是不错的。” ...... 吕府中。 吕济生站在自己的书房中,看着桌上的画像。画像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眼若汪泉唇若弯月,端是美。 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他的父母该是何等的倾城啊! 可是这个少年会是谁呢? 还有这双眼睛,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难道,房绮文已经查到了那晚跟君悦出去的人是谁,只是不确定? 难怪房定坤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离恒阳。纵观整个齐国,也的确没有比君悦更好的人选。 房家如果要真获罪,诛九族在所难免。按理君家也在九族之中,但因为君悦身份特殊,齐帝轻易动不得。房绮文已经是君家的人,自然也不会动。 房定坤突然的眼窝一跳,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个念头。 恒阳。 恒阳产美人,不仅是美女,也包括俊男。 这画像上的人,该不会是从恒阳来的吧! 君悦在去恒阳之前,是个傻子,根本没有朋友。他从恒阳回来之后,朋友除了兰若先,梅书亭,还有已经离开的佳旭,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这个人如果是他的朋友,也只能是在恒阳认识的。 恒阳来的人,神神秘秘,杀了他的手下灭口,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看来,是得将画像送到恒阳去查查了。 --- 欣兰殿中。 房绮文看着眼前的一个馒头,一碟青菜和一碗白粥,不解的看向灵儿。 “这是什么?” 灵儿端着托盘,低头闷声道:“王妃,厨房里的人说就只剩下这些了,让我们将就着吃一餐,晚上再按份例送来。” 这话谁信呢? 房绮文即便不受宠,那也是主子。瞧这些东西,猪都不吃。 “怎么回事,说吧!”她端正了上身,肃声问。 灵儿头垂得更低,不敢开口。 “说吧!”房绮文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得抓紧,“我能受得住。”该来的总会来的。 灵儿的下巴都快挂到了脖子上,压低了声音道:“他们说,老爷通敌,已经被下了大狱,会被......诛九族。” 说完,又抬头来带着哭腔和希冀道:“王妃,老爷不可能通敌的是不是?老爷身居高位,他没有理由这么做的是不是?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他不会死的,我们也不会死的是不是?” 房绮文紧攥了拳头,黑眸深沉坚定道:“对,我们不会死,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得了保证,灵儿傻傻的露出了笑脸。又开始臭骂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等老爷恢复了官职,看那些人还敢给我们脸色看?” 再看了看桌上的素食,也觉得实在看不下去。“王妃,不如奴婢去跟王爷说说,这怎么吃得下呀!” 房绮文低头看了桌上的素食一眼,拿起筷子夹菜吃饭。“现在不用,晚上再去。” “为什么要晚上?” “你听我的就是。” “哦!”灵儿乖乖的应承下,不再追问。 章节目录 第518章 放手 晚上时,君悦来到了欣兰殿。 进到殿里时,房绮文正在饭桌边。殿里灯火闪烁,照出她略微憔悴的容颜。 她大概是已经听到恒阳传来的消息了吧! 君悦的视线落在她面前清汤寡水的晚饭上,不由一怔。看来,不仅是听到消息,而且被这宫里的风气牵连了。 她回头吩咐梨子:“把这饭菜撤了。去问问是谁让送来,逐出宫去,再送一份来。” “是。”梨子应声,躬身退下。 君悦走过去,歉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房绮文无奈的低头笑了笑,“以前有佟王妃在,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如今佟王妃不在,父亲又出了这样的事,在所难免。” 君悦深邃的双眸微闪,房绮文话中有话。 她是在暗示,是南宫素寰做的吗? “不说这个了。”房绮文摇摇头,甩去一脸的无奈。站起身,看向殿外。“虽不是圆月,但月色不错,你陪我到外面吹会风吧!” 君悦点头,“好。” 两人一同到殿外,殿外早有人安排了桌子垫子。有宫女太监在一旁伺候,提着灯笼照亮一片天地。 盛夏的晚风凉凉,夹杂着白日里暴晒植物的阳光味道,清新惬意。附近花圃中有虫鸣传来,黑夜并不显得孤寂。 “我好久没有这样赏月了。”君悦率先道。 “以前在恒阳,有的最多的就是时间,每天数着时辰望着天空发呆过日子,时时刻刻都是漫长的煎熬。回来了之后,每天都忙,忙得连时辰都忘了,更别说抬头看天。” 房绮文搅着手中的帕子,温声道:“这便是我们女人和你们男人的不同。男人忙着做大事,做英雄。我们深闺妇人无所事事,就只能抬头看天度日。” 说完又自嘲,“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赏月?” 她转头看向君悦,略带紧张和希冀的目光问她:“王爷,你会把我赶出宫去吗?或者把我送回恒阳去?” 君悦也转头看她,四目相对,声音不变,眼神却沉了两分。“房绮文,你出生名门,见识非寻常女子可比。你应该知道,通敌叛国意味着什么。” 她正回头,继续道:“皇上如果放过你,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与你,这王宫自然还有你的一口饭吃一张床睡。但如果皇上不放过你,我也没有办法。 于姜离而言,它没有那个能力去对抗朝廷。你可以说我无情无义冷漠狠毒,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本身我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颗棋子而已。” 站在她这个位置,看待事情永远将利弊放在第一位。讲感情讲义气,那是大侠英雄所为,而她不是。 房绮文垂下眸来,又自嘲一笑。“虽然听着很冷漠,但我已经知足了。至少你现在没有把我赶出宫去。” 在皇上的处置还没有下来之前,她还没那资格把她赶出去。 院子门口,梨子领着宫人端了饭菜进来。 君悦起身,整了整衣袍,道:“你好好用膳吧!我先回去了。放心,你还是这宫里的王妃,以后不会有人为难与你的。” 说完,迈步要离开。 “君悦。” 身后传来急急的叫唤声。 然后,君悦正准备转身问还有什么事时,后背便撞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腹腰被一双纤纤玉手紧紧环住。 君悦人立马的定住,背脊僵硬,略微不知所措。 她被男人抱过,也抱过男人,但被个女人以这样的姿势抱还是第一次。 而且两个女人这个姿势这个情绪,总有点Lesbian。 院子里的宫人,大多识趣的低下头去。而梨子,他则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拂尘瞪圆眼睛惊呆下巴。 “别走。”房绮文侧脸贴上她的后背,低低的哀求声在她身后响起,呼吸隔着衣料喷洒上皮肤,又烫又麻。 君悦身子一抖,不寒而栗。 “放手。”她冷冷道。 “不,我不放。”房绮文双臂环得更紧,边说着眼里边闪过疑惑。 “君悦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我第一次喜欢你,就是在那天街上,你一身白衣胜雪的穿越人群走过来,帮我教训了公孙倩,杀了她的狗,威风凛凛。你让我知道,被保护被尊重是什么感觉。” 君悦绿了一张脸,她现在可没心思听她的表白。“我再说一遍,放手。” “我不放,君悦我爱你呀!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房绮文边说着,手边往下摸去。 黑夜中虽然有灯光,能看清大致的人和物。但是细微的动作,旁人是无法看清的。 君悦深邃的双眸突然染了怒色,抬手截住了她往下的手强势掰开。怒道:“房绮文我告诉你,适可而止。” 手臂被掰开,房绮文自然不干,极力的挣扎。 两双差不多大的手,在强势掰和摆脱被掰之间你躲我闪。虽然身高差不多,君悦又处于被禁锢的弱势一方。但君悦是习武之人,力气比房绮文的大,很快的就控制了房绮文不断闪躲的手。然后用最大力气的甩开去,人逃离了她的禁锢区跳离几步。 房绮文被这股力道一甩,身体承受不住力道的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王妃。”灵儿大惊,忙跑过来扶住主子。 房绮文站定,面目悲怆的看着面前的人。 灵儿衷心护主,见主子受委屈,于是脑子发热的朝君悦责备道:“王爷,你这样太过分了,王妃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君悦冷笑,“我从来就不是个以感情做事的人,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她看向面色惨白的人,语声冰冷。“你爱我,就要求我一定要爱你吗?你千里迢迢跑来,我就该感动吗?别把你那套理所当然用到我身上来。你若安分守己,我便敬你护你,咱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你若太贪心,也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房绮文惨白的脸色又增强了几个度,紧攥的双拳指甲都陷阱了肉里,血痕醒目。 这个男人,他太理智。理智得可怕。 一字如一刀,刀刀扎得人鲜血淋漓,却又不能死去。 这个男人,他对一个死了的奴才都可以惦念,却对她高高在上的名门千金冷漠至此。 他对他在乎的人,会倾覆所有感情。对不相干的人,却是毫不留情。 “还有。”君悦看向灵儿,语气更沉更冷。“记住你的身份,指责我这样的英雄主义不适合你来做。再有下次,自己到郡主那去,接受宫规处置。” 语罢,人转身,沉着张脸阔步离开。留下身后两个同时跌坐在地的主仆。 “王妃。”灵儿伸手想去扶起自家主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 不仅是手在抖,连人都在抖。 “王爷今晚真是可怕。” “是嘛!”房绮文倒不觉得他可怕,只是惊讶和绝望。她不该来这的,他根本不爱她。 灵儿将主子扶了起来,两人搀着走近殿内。 灵儿道:“可不是嘛!王爷这副样子,奴婢只见过一次。就是当初在街上杀了公孙倩的狗那次。” “也是因为那一次。”她爱上了这个男人。 君悦很少在后宫发脾气,这是最严重的一次。 但也因此,她得到了不少的信息。 君悦以前,绝对没有碰过女人。她刚才抱他的时候,他是僵硬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这绝对不是一个碰过女人的人该有的反应。 也就是说,含香殿里的香雪绝对不是君悦的通房。 美人在前,如果君悦真的爱她,绝对没有不碰的道理。那么那个君悦贴身随带的湖蓝色宫绦,就绝不是香雪的。 那又是谁的? 那个湖蓝色宫绦,又有什么秘密? 进了殿内,灵儿扶着她坐下,给她递了杯茶。“对了王妃,宫绦拿到了吗?” 房绮文摇头,“没有,他太警惕了。我的手还没碰到,就被他擒住了。” “那还真是可惜。” 只能另想他法了。 章节目录 第519章 腰小了点 “王爷,你今晚这么对王妃,是不是有点过了?” 回含香殿的路上,梨子跟在她身后道。 君悦边走着,左手边放在腰间佩挂的宫绦上。道:“你以为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梨子没有回答,但心里觉得王妃的确有点可怜。 君悦嘲讽一笑,黑夜中没人看见。“她今晚,有一半或许是真情流露,有一半却是演的。” “演的?”梨子大惊。 “房绮文出身名门,从小接受礼仪教化。像今晚这种失态的事情,可不是她这个贵女做得出来的。” “倒也是。” “她应该是对我有所怀疑了。”最近吕济生和她走得很近,估计还在查她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说的怀疑,梨子自然想到了她的性别上去。“那今晚还真是险啊!幸亏没被她得逞。” 君悦暗自摇头,并没有那么乐观。 女人心细如发,她既然能注意到她随身携带的宫绦,就能发现到其它的细节。 发现自己露出破绽,往往要比别人发现破绽,要难。 --- 回了含香殿,再坐了会,房氐来了。来汇报查姚千逊一案的进展。 “那把剑,只是普通的一把长剑,市面上随便一个打铁的铺子都能买到。属下一一查访过,的确有一家铁铺丢失了一把那样的剑,说是有天晚上被偷走了。偷者是谁,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线索又断了。 这个凶手,还真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继续留意着赋城的动向吧!对了,公孙倩不是早就离开忻城了吗?最近怎么都没动静啊!” 房氐道:“她就住在城外的一个草屋里,每天都进城踩点。少主不经常出宫,出宫身边也都带着年侍卫,所以不好下手。她最近一直盘桓在王府附近,估计是想一举杀了王德柏。” “倒也长了教训,做事没那么冲动了。”君悦吩咐道,“把她保护好,别让其他人发现了去。她还没到出现的时候。” “是。” --- 欣兰殿中,灵儿伺候着主子宽衣,准备上床休息。 房绮文看着她为自己系带子的腰,突然的想起了什么。 “灵儿,你转过身去。” 灵儿听到主子没来由的这么一句,很是疑惑。“王妃,你干嘛?” 房绮文不理她,自己动手将她的身体强转过去。“站好了。” 然后,同刚才抱君悦一般,张开手臂抱上了灵儿。 前面的灵儿吓得跟君悦同一个反映,背脊僵硬,不知所措。灵儿两只手抬起放在胸口,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王妃...”你干嘛啊?我可不能替代王爷啊! “就是这个感觉。”房绮文自顾说道。眼里的疑惑更大。 灵儿的背脊更僵,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瞳孔瞠得更圆。 男人和女人,感觉怎么能是一样的呢? 好不容易房绮文放开了她的腰,灵儿立马激灵的跳开,长舒了喉咙里的那口硬气。双臂交叉护在胸前,防卫似的看着自家主子弯着两条手臂围成个圆圈,一脸疑惑的琢磨着什么。 那应该是她腰尺寸。 “是不是小了点?”房绮文喃喃。 灵儿一口气还没舒完,又被她家主子这句话给气得胸口一堵。 什么叫小了点,难道主子希望她腰变肥变宽? “王妃,你干什么呢?” 房绮文回过神来,放下手,哦了声。“没什么。” 她刚才抱君悦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被他冷漠无情的话给吼得就忘了,直到刚才灵儿给她系带子她才记起。 男人就算长得再柔美再酷似女人,骨架也总比女人的宽吧!可是君悦,身高就不说了,这腰就像个女人一样的细。还有抓她的一双手,几乎和她的一样大。 还有她身上传来的幽香,那不是熏衣的香气,也不是身上佩戴香料的香气,是体内散发出来的女人体香。要不是她脖子上的喉结,她都以为他就是个女人。 男生女像,体质特征这么像女人吗? 她看向灵儿,见她警惕的护着胸口,不禁皱眉。“你干什么?” 灵儿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干嘛!” “没干嘛你挡着胸口干嘛?” 灵儿悻悻的放下手,挠着后脑勺尴尬的左看右看。你说我干嘛? 左看右看,又看到了自家主子...定定的盯着她的...胸...看。 她条件反射的又抬手交叉护在自己的胸前,嘴巴哆嗦着都想哭了。王妃今天到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吗,不是抱着她,就是盯着她的胸看。 这个样子,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王...王妃,你先...先睡吧!奴婢去外面守...守着。”灵儿哆哆嗦嗦的边说边后退,说完也不等主子发话,逃也似的出了里间,到廊下时拍拍胸口急喘了好几口气。 房绮文见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一脸莫名其妙。 她看向自己的胸口,挂着两团子肉,摸上去软软的,像两个大包子。 她想着,那人的胸口摸上去,不会也是这种感觉吧! 想完又被自己恶心了一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龌龊心思。 --- 盛夏的早上,天亮得很早。 齐帝由宫人伺候着洗漱宽衣,穿上象征他身份的龙袍和皇冕,端坐在首位上,手臂往侧伸出搭在桌面上。右侧前方,有个身着太医服饰的男人正跪着,细心的为他把脉。 殿内只他们俩,而俩人又不说话,清晨的太清大殿显得有些安静。 过了一会,太医才收回把脉的手,起身弓腰恭敬道:“陛下今日状况很是稳定,但是一定要控制好情绪,千万不可动怒。” 齐帝收回手,扯了扯微皱的袖子,语气威严。“朕知道了。” “陛下。”老太医尽责劝道,“您应该好好静养多多休息,朝政之事,就交给两位王爷吧!” “朕倒是不想管。可你看看如今这朝堂,我不管行吗?”齐帝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你就尽你所能,帮朕熬到下月底吧!” “陛下。”老太医心里泛酸。 齐帝不理会他,朝外喊了声“方达”。 老太监方达小跑着进来,到主人跟前时唤了声“陛下”。 齐帝道:“把金丹拿来。” “是。”老太监转身,走进内殿。出来时手里揣着个小盒子,到齐帝跟前打开,等着主子取药。 齐帝看向盒子里,数了数,只剩五颗了。 他的寿命,就像这金丹一样,吃完就没了。 “那个老道,还没有找到吗?” 方达回道:“回陛下的话,去寻找的人说还没有找到。这人自从逃出去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踪迹。” 齐帝问:“南楚那边也没有消息?” 方达摇头,“没有。” “尽快找到吧!”齐帝说着,伸手取出里面的一颗,微微仰头放进了嘴里。方达忙盖上盒子,递了杯茶过去。 齐帝接过喝了口,金丹随着茶水一并灌进了喉咙里。药效立竿见影,齐帝片刻便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十足。 老太医在一旁看着,至始至终都没有插一句话。 那金丹他只见过,却从来没有碰过。 齐帝道:“走吧!” 方达提醒道:“陛下,您还没用早膳呢!” “先去早朝。早膳回来再用吧!” 方达应了声是,而后扯了嗓门大声喊道:“陛下起驾。” 章节目录 第520章 铺张浪费 永昌殿外,众臣列班,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众臣显得尤为紧张,因为今日,是陛下亲审房定坤通敌一案的日子。 “咚咚。” 永昌殿外传来两声沉闷的钟声,预示着早朝开始。众臣鱼贯进入永昌殿,一直到御阶前,等待着他们的君王到来。 辰时正,齐帝如时而来,众臣跪拜,三呼万岁。 而后便是君王的声音:“平身。” 开始了一日的早朝。 人犯房定坤戴着脚镣,一步一拐的走到殿中央,老泪纵横跪拜:“罪臣参见陛下。” 房定坤的案子,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审的了。皇帝亲自逮着他与敌国细作勾结,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信安王将查到的证据一一呈上。 “房定坤通敌一案,到今天为止,俱已查明,一应人证物证都已带来。” “参与房定坤通敌一案的,一共八人,都是他的亲信。” “根据犯人自己交代,他从二十三年前开始,吴国就已经早上他了。” 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房定坤还只是个刚入仕的愣头青,那时候殿上很多人都还不知道在哪悬梁苦读,那时候有些人还没有出生。 “后来房定坤平步青云,直到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吴国为他扫平障碍,他为他们提供情报。” “去年连昊谋反一案,他本也参与其中。却因有吴国为他毁灭了证据,所以他逃过了一劫。” ...... 房定坤双膝跪地脸匍匐于地,默默听着耳侧传来的那个狠毒的男人的声音,温润优雅。这殿上有多少人,被他这声音给骗了呢? 齐帝让传证人。 证人大多是房定坤的亲信,有家丁有护卫有幕僚。年纪有大有小,有男有女。 “小的是柴火铺的老板,老爷每次都是经过柴火铺后院的密道进入大皇子府。”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每次来见老爷都是穿着一身斗篷,裹得很严实。” “奴婢有天早上去打扫老爷的书房,听到老爷好像在跟夫人说将她送去姜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知道他通敌的人,都是被我杀了的,尸体就在房府的后院井里。” ...... 殿上回荡着一个个证人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显得尤为清晰。穿着官袍披着盔甲的男人竖耳听着听着,有漠然有愤怒。 “想不到我齐国儿郎在前线厮杀,你却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简直可恶。” “就是,通敌卖国,简直禽兽不如。” “你已是位极人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啊?” ...... 愤怒指责一声接一声,有人的的确确觉得惋惜痛心,有人也落井下石。 而作为主角,房定坤至始至终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置一语。 “父皇,这是房定坤交代的事情以及他的签字画押,和证人的证词,和吴国的书信往来。” 连城将证据一一呈上,齐帝一份一份的看下去。 他看得很认真,一份一份从头看到尾。 殿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敢说话。众人都干等着,等着龙椅上的人发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膈照进殿内,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晕。光晕之中,能清晰的看到粉尘纷纷扬扬,盘旋不停。 约摸等了差不多两刻钟,齐帝才看完手中的东西,抬起头来看向殿上垂头的一众臣子。 众人都在猜测着他的第一句话。 或者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者是:你可知罪? 又或者是:你还不满足吗? 但大家都猜错了。齐帝的第一句话,是:“朕曾经,也很信任狄隽,但是他背叛了朕。” 第二句:“朕也很信任你,可你也背叛了朕。且你不仅背叛了朕,还背叛了你的国。” 房定坤嘲讽一笑。信任?信任他会派人监视他吗? “朕信任你,所以把丞相之位给了你。朕信任你,所以把儿子的命都交到了你手上。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背叛了朕?” 房定坤缓缓直起上身,抬起头来。因为匍匐得太久,腰有点麻了,他直起得有点吃力,脖子也有点僵硬。 他捶了两下,咳了声,才道:“陛下,您贵为天子,出身高贵,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你知道穷苦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他没有回答齐帝的话,自顾说道。 “放肆,陛下问你话,你扯什么扯?”有大臣喝止。 房定坤不理会那人,继续道:“陛下不知道。陛下穿的一件衣服,是由蚕农养蚕吐丝,由织娘纺织染料,由绣娘一针一线精心刺绣,耗时半年才做出来的。它的价值,可以养活五百个家庭一年。可是,这样昂贵的衣裳,陛下往往只穿了一两次就扔了。” 龙椅上齐帝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殿上有大臣怒指道:“房定坤你闭嘴。” 房定坤不为所动,“陛下每日一餐吃的东西,折合成现银,都是十个家庭一年的收入。可是陛下,你每餐的东西,都吃完过吗?” “房定坤......”又有大人指责出声。 这不明摆着在说陛下铺张浪费嘛! 齐帝摆摆手,冷声道:“让他说。” 不忿指责的人悻悻闭嘴,殿上再没人打断他的话。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农村,父亲早亡。族中其他人见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收走了我们的地和房子。 母亲只能带着我背井离乡,来到镇上,租了间小屋,靠替人缝补浆洗维持家用。为了供我读书,熬瞎了一双眼,洗烂了一双手。 我们每天三餐吃得很固定,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白粥,中午一碗米饭一碟萝卜干,晚上一碗米饭一碟青菜。馒头只有一个,饭只有一碗,吃不饱也得饿着。 下雨天,我的床上得放一个盆子,用来接水。冬天,我们得用干草塞住门窗,风才不会灌进来。” 殿上众人细细听着,神情各异。 有人呆木,似乎也通过对方的言语,看到了过去曾经的自己。 “陛下,你吃过萝卜干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房定坤问向龙椅上的齐帝,可惜没得到回答。 他也不在乎他的回答。“你不知道。可是天下千万子民,八成以上的人,每天吃的就是这些。 那时候,我们书院有个贵公子,每天带去的午饭都非常丰盛,有鱼有鸡,还有飘着香气的腊肉,整整一桌子。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吃上一口腊肉,该多好。 他每天都让下人喂他饭吃,从来不自己动手。那一桌东西,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就会扔掉。他情愿扔了,也不会给下人或者施舍给其他人。 别人天天扔掉的东西,却是我梦寐以求的,你说是不是很讽刺。” 房定坤呼了口气,语气一变:“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出人头地,我要锦衣玉食,我要荣华富贵。我不要再住那个破房子,不要再吃不饱,不要再让我的母亲受苦受累。老天待我不薄,明德二十八年,我考上了。” 明德二十八年,那是先帝的年号。 那是他最后一次主持科考的殿试。 “我以为考上了,我的愿望我的抱负就可以实现。可是,太难了。有那些出身显贵的人挡在前面,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我就这样,在林县做了五年的县官。 我为百姓做的一切事,赢来的所有政绩,都被上司抢了功劳。人家就这样拿着我的功劳,加官进爵。而我呢,还是匍匐在地,给人提鞋。凭什么?” 他自嘲道:“你们知道五年能改变什么吗?我告诉你们,能耗费一个人最好的青春,能把一个人最初的昂扬激情磨灭,能让一个人本是善良的人生出罪恶之心。” 章节目录 第521章 对得起百姓 房定坤道:“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找到了我。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只让我按照他们的话去做,很快的就可以提升。 起初我不信的,但是两个月后,我的上司就死了,于是我就被推了上来。再过了一年,我就到了京城,这是我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殿上有与他同届或邻届者,纷纷点头。不错,那个时候,房定坤的确升得很快。 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七品县官,连升三级,成了四品户部侍郎。然后一步步,成为尚书,官拜丞相。 但他的确有能力,治水患,筑堤坝,调赋税,平民乱......可以说坐到他这个位置,几乎所有事情都经历了。 有官员嘲讽:“房定坤,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告诉我们你可怜,怀才不遇。可难道因为可怜,就可以出卖朝廷背叛家国了吗?给你奶喝就是娘。你可别忘了,你能有今日是因为谁,你怎么不知感恩陛下?” 房定坤没有回答他的话,仍是自说自的。 “我从县官坐到侍郎,用了三年时间。三年,我只见过他们一面,就是最开始的时候。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我以为他们早已放弃,更可笑的认为他们是可怜我的遭遇,出于好心才出手帮我。” 他又仰天自嘲。 他今日,一直在说,一直在自嘲。 齐帝坐在龙椅上,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不愤怒,不失望,不惊讶,仿佛是一个旁观的第三者,无所谓的听着面前人的倾诉。 房定坤自嘲:“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啊!” 最后一个音,他拖得很长,带了丝丝的颤抖。仿佛是一条曾经选错了路的河流,它以为它最后会流进宽阔湛蓝的大海,可最后一刻才发现它流向的是悬崖。 河水不能倒流,他没有后悔路可走啊! “十年前他们又找到了我,这时我才知道他们是吴国的细作。可这个时候,我已经别无选择了。要么顺从,要么反抗。而反抗的结局,要么被打回原形,要么死。” 房定坤说完,重重的叩了一首,额头直接砸在光滑大理石地板上,涩哑的声音从喉咙中冒出:“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该千刀万剐。但是陛下,臣的确对不起您,但臣对得起大齐百姓啊!” 众人齐齐看向上首的帝王。 的确,房定坤也许狡猾,也许精明,打压政客决不留情,对待敌人决不手软,但他从未亏待过百姓。八年前黔州发生霍乱,是他亲自到黔州督导工作,安抚百姓。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朝廷不缺官员,但是像他这样有能力、敢作敢当的官员并不多。 可是,功是功,过是过。 连城道:“天底下怀才不遇之人何其多,若然每个人都像你这般,那这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十年前,你就没想过要把事情告诉父皇吗?还是你想过又不敢,你怕父皇的不信任,还是怕父皇杀了你? 说到底,是你的欲望作祟。你没考中之前,想的是吃饱穿暖,想吃的是一口腊肉。难道县令之位不足以满足这些吗? 我不否认你的政绩,你对百姓的功劳,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仗着这些功劳去犯罪,去卖国。你可知你的所为,父皇有多痛心,天下百姓又有多失望。” 房定坤继续匍匐着,双肩已渐渐颤抖。 后悔又能如何,人生也不可能从头再来了。 殿上有大臣道:“功是功,过是过。陛下,房定坤所犯之罪,当诛九族。”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上泱泱各色官员,尽数附议。房家,诛九族。 齐帝叹了口气,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脸部肌肉,正准备下旨时,却被两个儿子的声音同时打断。 “父皇。” “父皇。”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兄弟两人同时一怔,偏头看了对方一眼。 齐帝微微蹙眉,这两儿子难得都有话说的时候。“老四先说。” 连城微低头,朗声道:“请父皇三思,九族可是包括姜离。” 众人这才想起,房定坤的女儿嫁去了姜离,如果要诛九族的话,那么君悦也不能幸免。 君悦,这个人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耳中了。 姜离现下正在热火朝天的内斗,且是君悦组织的四国同采矿山,同修龙江。如果他死了,那么姜离的局势有可能又会改变,甚至影响天下格局。 君悦此刻,还动不得。 既然君悦动不得,也就没有诛九族之说。那房定坤这个案子,又该如何处置? 齐帝觉得很累,身体疲乏,精神更是不济。 “小五刚才要说什么?”他岔开了话题去。 连琋道:“父皇,房定坤一案,之前儿臣没能及时查出来,是儿臣的过错。儿臣自请,撤去一身职务,在府内反省思过。”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连城一派的当然举双手赞同,但连琋一派的就觉得不妥。 有大臣纷纷上言:“永宁王不必自责,是他房定坤太过狡猾,做事滴水不漏。” “这也不能怪永宁王,毕竟他也是刚接触事务。” “永宁王......” 齐帝听着底下大臣的劝说,探究的眼神看了儿子一眼。 小五这般,是诚心反省,还是以退为进? 若是前者,他倒欣慰。若是后者,他......也欣慰。 房定坤一案,小五之前就查过他,但他当时并没有查到什么证据,所以房定坤才能蹦跶到现在。他提出停职反省,一是体现他知错能改的决心,二是避开这个案子对自己造成的不利。 齐帝道:“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既如此,你就先放下手头上的事,在府思过一个月吧!” “儿臣遵旨。” “至于房定坤,先押入死牢,待朕想好怎么处置他人后,再做决定。” 众臣除了说陛下圣明,还能说什么。 --- 福临宫中,岑皇后很是气愤,不明白儿子好好的抽哪门子疯,哪有自个说自己罚自己的蠢事。 岑阁老捋着花白胡子,道:“这一点,他做得对。” 岑皇后一怔,“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房定坤一案,他受牵连在所难免。与其等陛下来问他的罪,不如先把这罪自己担下来,在陛下那里也博得个好印象。咱们这位陛下多疑,你若不先认错,他可就会以为你和房定坤是一伙的了。” 岑皇后切了声,“怎么可能?” “陛下觉得可能就行。当年的华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岑皇后知道这话有理,但总觉得不甘。 岑阁老安慰道:“放心吧!暂时的放弃并不是一件坏事,成败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宫外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宫里的事你一定要全局把控。好好准备,做你的太后吧!” 嗯,这话好像也不对,无论连城和连琋谁坐上了皇帝,她都是太后。 --- 齐帝回到太清宫,看着满桌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 他想起了刚才殿上房定坤的话了。馒头,白粥,米饭,还有萝卜干是什么东西? 他一顿饭,就是好几个家庭一年的支出,一个家庭一年的支出是多少啊? 他怎么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子民呢? “把这些撤了吧!去宫外找找,弄些萝卜干回来。” 方达身为他的贴身太监,又岂会不懂主子的心思。道:“陛下,房定坤说的也太危言耸听了,这天下大多百姓还是三餐温饱的,不至于这么苦。他和他母亲孤儿寡母,收入微薄,自然苦了点。” 齐帝却是没他这么心宽,喃喃问道:“方达,朕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这话方达可不敢乱回答,“陛下,您是不是好皇帝,不能房定坤说了算。他一个通敌卖国的,心里自然扭曲。您可以去问问宫外的百姓,看看他们是如何评价的。” “行吧,改天你出去帮朕问问吧!” “老奴遵旨。” 无论谁去问都是一样的,这天底下谁敢说陛下的不是呢? --- 连城刚出宫回到府邸,慕廷珂就送来了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红蜡封住了。 “谁送来的?”他问。 “回味茶楼的一个店小二,属下今日经过集市,他亲自交到我手上的,让我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里。” 连城打开信封的动作一顿,“回味茶楼?” 君悦? 信笺打开,他一字一句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他疾步走进书房,取出白纸在上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内里是一个五角星。而后递给慕廷珂,“秘密去查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意思,或者曾经在哪出现过。” 慕廷珂接过纸张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应了声是,出去了。 连城将信笺放置在香炉内,有熏香的火星子点燃了白纸,直到连一片残纸都没剩下,才起身走向卧房。 卧房内,齐情正在为他布置早膳,见他匆匆进来,看也不看那饭菜一眼就走向了内间。 她跟着走进去,“王爷,早膳备好了。” 连城头也不回道:“叫人进来替我更衣,我要进宫。” 齐情疑惑,“王爷不是刚从宫里回来吗?” “有急事,我得马上去一趟。” “可王爷还没用早膳呢!” “回来再用吧!” 齐情也不能再劝,他如此急,必定是有天大的急事。叫了人进来替他一番收拾过后,连城又匆匆进宫去了。 章节目录 第522章 永宁王 七月底,就在连城收到君悦的消息的同一天,吕济生也收到了来自恒阳的回信。 信上的内容,只有五个字,是关于那幅画像的回答:永宁王,连琋。 吕济生当场石化,傻站了老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 怎么会是永宁王呢? 永宁王怎么会跑到姜离来呢? 永宁王怎么偷偷摸摸的跑来私会君悦呢? 难道永宁王和君悦在密谋什么事?一个是亲王,一个是藩王,这两个人私会,密谋的会是什么事? 谋反? 难怪看这画像的眼睛,总觉得熟悉,这好像就是永宁王的一双眼睛。桃花状,珠似琉璃,目光专注,清澈如泉。只不过他离开恒阳时永宁王年纪尚小,十年过去了印象已经模糊,再加上永宁王变了样貌一时没看出来。 可是永宁王的身后是岑阁老,是皇后娘娘,帝位于他已经是囊中之物,他需要谋反吗? 吕济生想不出他来这的目的,决定还是进宫去见见房绮文。 房绮文呆在恒阳的时间比他长,或许对这位永宁王更了解一些。 --- 房绮文见到画像的第一反应也是一惊,脱口而出:“永宁王。” “真是他。”吕济生见她这反应,知道这事错不了了。 房绮文不可置信道:“你说那晚和君悦出去的,那个傻弟弟,是永宁王。” 吕济生道:“你上次提到画像,所以这几天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将当初那人的画像带了回来。却没想到会是永宁王。” 房绮文自是不信吕济生的说辞,但也不拆穿。 耳听他继续道:“我离京太久了,对京城的事不甚熟悉,你能跟我说说,这永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来姜离又是什么目的?” 房绮文道:“这永宁王,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是皇后最疼爱的小儿子,人生的俊美,却生性淡漠,眼高于顶。从没听说过他与谁特别交好,也不像别的贵族子弟一样嚣张跋扈,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那他与君悦又是什么关系?” 房绮文摇头,“倒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人定是在恒阳才认识的,可那时一个是备受宠爱的皇子,一个是阶下囚质子,以永宁王那眼高于顶的性格,恐怕是瞧不上君悦这个人质的。 如果硬要说两人有交集,也就是他们曾经落难蜀国月余,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段时间里两人都发生了什么,就无人得知了。” 他更像是一个本该生活在天上的仙人,潇洒无忧,淡漠尊贵。却无奈被贬人间,随波逐流,一袭淡蓝华裳淡雅干...... 房绮文一顿,视线重新落在画像上。 蓝色... 君悦的宫绦,也是蓝色。 是巧合吗? “你说这永宁王大半夜偷偷摸摸跑来私会君悦,两人又一同消失了两天,到底是在密谋什么事?”吕济生疑惑道。 房绮文道:“我身处内宫,知道的大多只是内宫之事,至于外面的就不清楚了。” “会是密谋造反吗?” 藩王无令不得离开藩地,亲王无令也不能离开京城。这两人身份如此特殊,秘密私会,吕济生只能想到他们是在密谋造反。 房绮文却觉得不太可能。若说君悦要造反,还能说得过去,可永宁王有什么理由要造反呢?他的帝位已经胜券在握了,只要等一等帝位便是他的。 要说他是来帮君悦造反的,那更是脑袋被门卡了。 “你觉得,这件事情要禀报陛下吗?”吕济生问。 这回他不敢随便写密信了,一个不好是会被岑阁老和皇后的人灭口的。 房绮文想了想,“这个我不懂,吕大人自己看着办就是。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原先送密信的渠道就不要再用了,我觉得君悦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了?”吕济生很惊讶。 “他又不傻,你是皇上派来监视姜离的。怕是早就派人盯着你了。” 吕济生想这也的确有理,于是告辞回去写密折。 殿内,灵儿不解的问主子:“这永宁王明明是王妃认出来的,平白让他在皇上面前抢了功劳去。” 房绮文冷笑,是不是功劳还不一定呢! 她在离开恒阳之前,据说永宁王是病了,一直在府里修养。而事实上,真正的永宁王却在姜离。所以只可能,永宁王是私下跑来的。 这件事情皇后肯定知道。既然如此,为保儿子安全,她会不派人监视姜离吗?如果她知道吕济生认出了永宁王,那他的结局只有一个,杀人灭口。 她需要吕济生替她先试试水。 灵儿再次道:“可这永宁王,他到底跑来做什么呢?” 房绮文也还是疑惑。是啊,他到底跑来做什么呢? 他跑来的时间,正是君悦毒解了之后。他冒着危险,专门跑来,难道就是为了要见君悦最后一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说明永宁王和君悦的关系定是不一般。 密谋造反需要消失两天两夜可以理解,可是跑去卖鸡蛋就无法理解了。 卖鸡蛋,这是......体验生活? 这怎么看都有点像两个相恋的男女,为爱私奔,然后为生计而作的小买卖。 房绮文突然的,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刚要抓住时,那东西就消失了。 如今永宁王远在天边,要想知道真相,只能从君悦下手。 --- 姚千逊一死,空出来的副司之职又成了炙手可热的争抢对象。 众人心里有数,依着君悦的性格,肯定是要推个寒门上去的。于是这回他们学乖了,推荐的人里都是寒门。 君悦头疼,他们举荐的寒门,定已经是他们的人,照样不如她的意。 三家在承运殿上吵了一早上,也没吵出个结果。 兰若先中午时又巴巴进宫来,和君悦面对面吃午饭。 两人聊天就聊到了那职位上,兰若先道:“不如你给我呗!给我了估计他们就没意见了。” 君悦嚼着菜叶,疑弧的看他,“为什么这么想?” 兰若先道:“以前我单纯所以未曾多想,但自从姚千逊死后,我突然想到了很多。你推我做营造局主司那会,可没现在这么高的威望。即便你把我推上去,他们也能一根手指头就把我赶下来。 你看你现在手握大权,姚千逊尚且被杀。何况那时候你还一点权力也没有,他们要杀我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然而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也许是他们不把营造局放在眼里呢?”君悦道。 “不可能。”兰若先放下饭碗,两只手肘横放在桌上,撑着上身。 道:“那是你第一次抢去他们手中的权力,他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既然当时他们惧怕的不是你,那应该就是我了。我是从缥缈林出来的,底子十分干净。再加上我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所以我猜,你可能是给我制造了一个了不得的身份。他们惧怕的,应该是我吧!” 君悦挑眉,赞赏道:“我发现,你这当了官之后,脑袋瓜子越来越聪明了。” “那当然。”娃娃脸骄傲的眼朝顶天。没过一会又后知后觉的嚷道,“什么当了官之后才变聪明,我本来就一直聪明。” 君悦吃饭,不置可否。 兰若先伸手拦住她吃饭的手腕,“到底行不行啊?给句话呗!” 君悦手拿筷子指着他脖子,划了条横线,问:“你不怕死啊?” “怕什么,既然你给我编了个了不得的身份,那他们肯定是忌惮的,肯定不敢杀我。再说,你现在有合适的人选吗?新上来的一批寒门才入仕多久,他们可还没那能力做副司。” 君悦拿筷子的手被他抓在了半空中,不动。 如果杀姚千逊的目的就在于要他的职位,那么兰若先...... 章节目录 第523章 撤职 “好不好嘛?” 兰若先见晓之以理不成,换成动之以情,撒娇。 娃娃脸上身摆来摆去,杏眼眨巴眨巴,声音软软嚅嚅。君悦是见惯了他这个样子,才不至于被恶心到。 “君悦,你让我做吧!好不好嘛?这样以后我就又可以住回宫里了,然后每天早上都可以见到你了,然后每天都可以和你一起吃饭了。” 他晃动身体的时候,身上传来一串轻微的“叮叮叮”的铃声。 她好奇的伸手过去,触碰到他脖子下的衣领。 “你干嘛?”兰若先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抓她的手改为抓自己的衣领,上身后缩,一脸的警惕戒备。 君悦觉得好笑,放下手,道:“没什么,刚才听到铃声,忽然想到了你一直戴的项圈。” “哦,你说这个呀!”兰若先低头,闷闷道,“我还以为......” 他翻了衣领,将隐在衣服下的项圈拿了出来。“这还是你当初说财不外露,小心被人偷了去,我才藏在衣服里面的。这项圈怎么了?” 君悦放下筷子,双臂抱胸,回忆道:“没什么,想起在缥缈林里初见你的情景了。” 兰若先将项圈又藏了回去,低头道:“你那时候,可真是狼狈。”又猛的抬头来,“哎我现在说的是副司之职,你扯到哪去了。” 君悦长呼了口气,恢复神色。“这个职位,不是闹着玩的。你也看到了,它的危险系数有多高。我给你制造的那个假身份,终究会有拆穿的一天。到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被骗,一定积恨反扑,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不怕呀!” “可我怕呀!” 闻言,兰若先一怔。 耳听君悦继续道:“若先,你本不是这个乱世之人,是因为我你才踏足这浊世。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丧命,我不希望我的身边...再有人死了。” 兰若先怔怔的,一张期待的娃娃脸渐渐的垮了下来。“所以,你不答应是吗?” 君悦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你让我想想吧!” --- 君悦这一想,就想了两天。 兰若先说的没错,她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她最先想到的是荆楚河。但是荆楚河现在身居宁县县官之职,而宁县又是矿山所在的县,那里可是驻扎着朝廷派下来的几千军队。荆楚河在那里一年多,根基刚稳,一切事务才刚上手。若是别的县,她可以随意换人,但宁县,轻易换不得。 至于其它的寒门譬如杨白山贺子林,资历太浅了。 而梅书亭,这个人君悦到现在也还没看透。 哎,这人选就跟钱一样,用到时方恨少啊! 承运殿上,又重复了同一个话题。 黎磊道:“王爷,这户司副司一职的人选你可想好了?” 还不待她回答,王德柏已抢先道:“王爷,你是不是觉得臣推荐的人选更好。黎家从上到下都是武夫,懂什么政务。”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推荐的人,可是经过科考的学子,有真才实学的。” 王昭礼小声提醒王德柏道:“父亲,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王德柏不满的压低声音臭骂。有这么拖老子后腿的儿子吗? 公孙展道:“王爷,您迟迟未定下人选,是否是我们推荐的人,你都不满意。” 满意你妹......君悦心道。“好了,都别吵了。” 殿上安静了下来,众人视线齐齐落在穿着黑色王袍的少年身上。 君悦放在膝上的手,摩挲了两下掌心下光滑的面料,声音沉了两分,朗声道:“本王决定,撤掉户司副司这一职位。” 什么? 殿上众人愣愣的,显然有点蒙,有点没能从她突然砸出的炸弹中缓过神来。 撤掉这一职位是什么意思? 君悦解释道:“各部门,都是一个司正配以一个副司,偏户司有两副司,本就是多余的,造成衙门人员冗杂不说,也给朝廷造成了负担。所以本王决定,撤掉一个副司职位,恢复其一正一副的官员体制。” 殿上众人蒙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王德柏不可置信道:“王爷的意思是,姚千逊的这个职位,不需要人了。” 君悦道:“撤掉这个职位,当然是不需要了。” 黎磊不满,阴沉着脸道:“王爷,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先找我们商量的。” 这主又来出其不意这招,老是不按常理出牌。 公孙展离开赋城,这主把姚千逊拉回来代替;公孙柳轩下台,本来还以为公孙家就此完了,没想到这主却又把公孙展给招回来代替了他叔叔的职;如今姚千逊死了,他们以为这回一定可以推自己人上去,谁知道这主把这职位给撤了。 那他妈的这些天他们争来争去的争个什么东西? 君悦漫不经心道:“哦,那行,那咱们现在就商量吧!要不要把这职位撤了?” 这......几人脸色难看得像吃屎。有你这样商量的吗? 就好像三个人争抢一个肉,争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吃到,结果肉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还问,咱们来商量一下这块肉该不该拿走。 大爷的。 若说撤掉这个职位,举双手赞同的那肯定是公孙展。他很乐意一手掌控户司。 公孙展道:“王爷英明,此举不仅规范了衙门的官员体制,且减少了不必要的朝廷开支。同时户司各官员能够各司其职,不会有插科打诨的现象,实在是一箭三雕。” 雕你个大头鬼......王德柏和黎磊心中骂道。你们公孙家叔侄霸占着两个副司的时候怎么没说官员体制不规范,怎么没说插科打诨? 黎磊道:“王爷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突然的撤掉一个职位,会不会造成朝堂上下各官员的恐慌?” 君悦翻了个白眼,“他们有什么好慌的,只要用心做事,一心为百姓,我还能无中生有撤了他的职不成?” “......”黎磊噎了口。 为首的六位司正,赵之岩道:“王爷说的有道理。但是撤职不是小事,还请王爷三思。” 君悦明白,这个决定,也许是讨好了公孙家,但是却同时得罪了王黎两家。 吕济生看着少年,不语。 他满脑想的都是,这主和永宁王到底在搞什么阴谋?他的密信已经送了出去,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能收到? 君悦道:“本王想得很清楚,本王相信在各位的心里,这的确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既然是正确的,想必诸位也不会有异议。官员体制原本就是为了维持朝廷运转秩序,之前因为某种原因乱了,那就应该纠正过来。否则明天这里多一个副司,那里多一个副司,岂不是乱了套。” 秩序,不仅普通百姓要遵守,为官者也是。 律法一摆出来,即便心中不满,也无言反驳。 --- 兰若先再次进宫的时候,脸色可有点便秘。 “你早就决定好了干嘛不告诉我,让我傻乎乎的跑来跟你讨?” 君悦解释道:“这不是我早想好的,是今天早上在殿上的时候我突然决定的。他们几个吵吵吵,吵得我头疼,脑中一热就想要没了这职位,看你们还吵什么吵。于是,就说出来了。” “真的?”兰若先半信半疑。 君悦点头,嗯了声。“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兰若先瞥了她一眼,嘟囔:“也不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君悦笑了笑,见她大孩子老大不高兴的样子,道:“走吧!陪我出宫去走走,好久没出去了。” “你要出去?”兰若先两眼放光,立马抛去不快。 君悦点头,“去看看年有为最近训练的那批士兵怎么样了,走吧!” “那赶紧走。”娃娃脸赶紧走到她身后,推了她的后背。“街上可热闹了。” 君悦笑了笑,这孩子就是好哄。人被他推出了殿门。 章节目录 第524章 罢市 永宁王和君悦是不是在密谋什么大事众人不知道,但是在赋城某座茶楼内,确实有人在密谋事情。 包间里,坐着黎家父子,王家父子和公孙家叔侄。 这几人从王宫出来后,就相聚在这里,喝茶。 上次他们三家聚集,那好象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王德柏和公孙柳轩还是看不顺眼,一见面就呛了几句,被黎磊化解了。 “今天我把我们三家集聚起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的商量一下,咱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公孙柳轩也被叫来了,他看了公孙展一眼,哼了声不说话。 他如今没了官职在家里也没了地位,做什么都没劲。 黎磊继续道:“如今这赋城的局势,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我前几天盘算了一下手上能用的人和能掌控的部门,已经所剩无几。你们的呢,恐怕也好不到哪去吧!” 几人有的望着窗外有的喝茶,不说话。 黎磊看向公孙展,“你别以为君悦撤掉了个职位,对你就是好的。从今天的事来看,他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这承运殿上已经越来越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除却公孙柳轩,几人都有同感。 以前大家都是吵,谁吵赢了谁说了算。但是现在,他们就是吵到天荒地老都没用,到最后还是那姓君的说了算,偏偏他说的又都是句句在理。 他们忽然之间发现,他们已经没有绝对的主动权了。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黎磊又道:“咱们暂且先把各自之间的恩怨放下,好好的对付这姓君的吧!如果我们继续内讧下去,就会给姓君的越来越多的时间和机会。等我们内斗完了,他也就大权在握了。” 王德柏看了公孙柳轩一眼,哼了声,不屑。“要我跟他放下仇恨合作,做梦。” 公孙柳轩怼了回去,“你也做梦。” 他看了公孙展一眼,到底没把那句“你也做梦”说出来。又看向黎磊,哼了声,道:“你烧了青楼嫁祸给我,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黎镜云瞥了他一眼,“兵不厌诈各凭本事,你对我们黎家也做了不少事吧!” “你......” “行了。”黎磊喝了声,声音威猛。公孙柳轩怵了怵,闭上嘴。 黎磊道:“停止内斗又不是让我们放下仇恨,只不过先放在一边而已,等收拾了君悦,随便我们怎么斗。要不然,还没等我们你死我活,君悦就先让我们死。” 房间内众人,沉默着不再说话。 行,你杀人如麻,你厉害。你大嗓门一吼,谁敢反驳。 “也不是让你们相看两厌的合作,只要让还在你们手上的部门出点事,各家的生意关门几天就是了。” 公孙展和王昭礼一惊,他们手上的部门、赋城的加上姜离各地的,如果都一起出了事,那姜离是要乱的呀!商铺更不用说了,自家的媳妇家的为他马首是瞻的,光是赋城而已加起来就是半个城啊! 这是要罢市啊! 这是要乱了姜离啊! 衙门罢职,政务得不到处理。商人罢市,造成百姓恐慌。百姓一旦恐慌,是一道很可怕的川流,一个分寸拿捏不当,是会造成民乱的。一般朝廷处理民乱,都是武力镇压,那无辜的不还是百姓。 公孙展问道:“老将军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黎磊道:“让姓君的,把从我们手上拿去的在还回来就是。” 王昭礼道:“他若不还呢?” “那咱们就让这姜离乱吧!看到时是他急还是我们急。” 公孙展站起身,摇头道:“老将军,恕晚辈无礼,这件事我不参与。” 王昭礼也起身道:“我也不参与。” 王德柏怒得瞪了儿子一眼,“说什么呢你,这里轮到你说话吗?” 王昭礼无奈的看了父亲一眼,遗憾的别了去。“看来我当初说王家的出路,你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又转向对面的几人,语气沉重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后果有多严重,姜离乱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到头来受苦的不还是百姓。到时候皇上以为我们要造反,又要加重岁贡,那还让不让百姓们活?” 王德柏不屑道:“他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王昭礼闭了嘴不说话。 公孙展道:“百姓们活不活我不管,可我还想活呢!”也许他没有王昭礼这样伟大的理由,但他也还是拒绝的。至于为什么拒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公孙柳轩一怒,猛地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 公孙展懒得理他,直接蔑视的越过他,出了包间。公孙柳轩在身后骂骂咧咧,不是骂爹就是骂娘。 王昭礼也哼了声,出了包间。 一场集会,算是不欢而散。 出了茶楼,王昭礼追上前面的公孙柳轩,道:“你今天的所为,倒是令我意外。” “是嘛!”公孙展道,“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会把他们的计划告诉王爷吗?”王昭礼问。 公孙展望着前方,正待回答。忽然的,他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前面街市走过去的两个人。一个白衣自信张扬,一个黄衣活泼明亮。 他站的位置,是在茶楼前的台阶上,正好被前面的两个人挡住了。所以居高临下,他能看到他们,他们却没看到他。 不知道两人说到了什么,那白衣少年笑了一下。阳光下少年的笑容如灿烂的阳光,明媚耀眼,仿佛是一颗发光的夜明珠。 公孙展那颗已经沉寂许久的心,又传来了熟悉的一荡。像是行走在波浪上的扁舟,一上一下,没着没落。 他沉声道:“不会。” 王昭礼很是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懒得管罢了。”公孙展说完,施了一礼,而后施施然而去。鬼使神差的,跟在了那个少年的后面。 看其方向,他去的应该是民拥军所在的方向。 “我怎么感觉有人跟着我们啊!” 走在前面的兰若先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入目都是行走的普通百姓,没见到熟人也没见到鬼鬼祟祟的人,不禁疑惑,问向君悦:“你感觉到了吗?有人跟着我们?” “没有啊!”君悦道。看了街市上的行人一眼,了然的正回头去。“你是不是搞错了?” 兰若先挠挠头,“不应该呀!”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武功的都没感觉,你肯定是感觉错了。走吧!” “也是。”兰若先正回头去,和君悦继续并肩前行。 等他们走后,一身还未换下的官袍公孙展才从一风筝摊子后走出来,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禁自嘲。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而后,强行的令自己的身体转了个身,反其道而去。 君悦去看过那近三千人的民拥军,年有为正在有模有样的训练他们,哼哼哼的操练声不绝于耳。 兰若先眯起眼睛,道:“看着挺厉害的样子。” 君悦嗯了声,“那当然,军事训练下的人,就是个软骨头也能整硬了。” 兰若先歪着头,若有所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这些人,怎么看着有点不太像普通百姓啊!” 君悦审视的看了他一眼,“来报名的人上万,选出来的也不过三千而已。当然选个强壮的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 君悦又过去问了年有为一些事情,而后就离开了。又去巡视了一遍新设立的巡察司、警卫司以及安保部,诸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也还算顺利。 章节目录 第525章 要打仗了 中午回来时,房氐来告诉她,黎磊和公孙柳轩以及王德柏三人密谋,想要罢职罢市,逼她将手中的权力还给他们。 君悦一怔,父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吗? “公孙展和王昭礼是什么态度?” 房氐道:“这两人好像不想参与,到半时就离开了。” 这么说来他们应该是不插手的。但直到现在他们也不进宫来禀报,说明他们虽然不参与罢职罢市,但也不阻止。总之就是想作壁上观,坐收渔翁。 君悦冷笑,都身在这个泥潭里,哪能让你们如了意去。 她又问起了另一事,“吕济生最近总往欣兰殿跑,可知他们在做什么事情?” “前两天吕济生拿了副画像到欣兰殿,那画像属下去看过,是永宁王。” 君悦眸色一凛,吕济生竟然有连琋的画像,应该是在小镇上时,连琋无意中露出面目了。吕济生也许对连琋没有很深的印象,但是房绮文一定认得他。 “他最近有什么动作?”她问。 房氐道:“很正常,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见他往京城送密信。” 君悦蹙眉,“不应该啊!” 吕济生是来监视姜离的,一国藩王和亲王私下会面,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事,他怎么可能一点动作也没有? 反常即为妖。 房氐道:“许是他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吧!永宁王背靠岑阁老,又是皇后的儿子,吕济生就算对皇上忠心耿耿,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一纸告过去,还能不能活命。” “倒也有道理。”君悦点头。“不过还是让恒阳那边多留意吧!就怕万一。” “是。”房氐应下,正准备退出去。 “等等。”她喊道,“我写封信,你让流星送去京城一趟。”说着,人走向桌案后。 房氐跟过来两步,“少主你忘了,流星线下不在赋城。” 君悦正坐下,闻言一愣。对哦,她都给忘了,流星和霓裳已经离开赋城,解毒去了,一年之内不准接触组织内的事务。 “那就让流光去吧!”边说,边铺纸,取笔蘸墨,落笔成字。 虽然蜂巢可以监视恒阳。但若论对恒阳的熟悉,那肯定还是常年控制那里的人。这件事情,连琋有必要知道。 如果吕济生真的做了什么而她不知道,希望连琋那边也能做个防范。私下离京,私会一个藩王,这可不是小事。往大了说,可以是密谋造反了。 写完,君悦停下笔,拿起纸张吹了吹,递给房氐。“立刻让流光启程。” “是。”房氐接过。 “还有。”君悦拿过另一张纸镇好,继续落笔。“你再派人把这封信送去金沙城一个叫岳锦桐的女子手里。岳家在当地是大家,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房氐再应了声是,拿着两封信退了出去。 君悦长呼了口气,后背靠在圈椅内,手中把转着镇纸用的压尺,若有所思。 连琋是在三日后收到君悦的信,看到信时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如果父皇知道他私自去了姜离,后果不堪设想。 他找来非素,吩咐道:“严查姜离送到恒阳的秘密信件。” 不过此举恐怕收效甚微,既然是秘密信件,肯定是秘密渠道,又怎会容易被人所知。 “还是注意父皇的一举一动吧!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非素领命。 --- 日夜周而复始,交互更替。漫长的白日过去了,接替的是短暂的夜晚,然后又开始一天的早晨。 茶肆的店小二肩挂着条白巾,打着哈欠展着懒腰走出店门,呼吸了口清晨的新鲜空气,看着如往常一样还是冷清的街市,抱怨了两句“每天都是起的最早,睡得最晚,工钱最少。” 抱怨完,又转身回了店里,将桌下的垫子一一拿出来摆放,打扫干净,等着客人上门。 又过了一个时辰,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来喝早茶。小二在忙的空余,眼睛瞥了一下对面的梧桐食坊,还是关着门,并没有迎客。 小二奇怪,“难不成又丢东西了?” 梧桐食坊因为里面的金银被盗,关闭过一段时间,前不久才开始营业了。但今早太阳都照到门顶上了,怎么还不开门? 不仅如此,它旁边的布庄粮店好像也是关着门。尤其是粮店门口,挤了不少人,都在等着店门打开好买了米粮回去做饭呢! 但直到中午,那几家的店门都没有开。 小二中午有半个时辰的吃饭时间,他打算到街后巷的饺子铺去吃碗混沌,然后再来两张饼,叫老板多放点葱花和梅菜。 然而一路走过去,路上虽然也有人走动,但相较以往冷清了许多。街市两旁原本热热闹闹的门店,此刻店门紧闭,谢绝来客。 “搞什么,难道又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去年四国使臣来时,也是这番景象,很多街道被清了场,不允许店铺开门也不允许行人走过。 但今天又与那次不同。没有穿甲带械的侍卫,也没有听说过哪位大人物要来。 不少人挤在粮店、盐店、布庄等门口,翘首往紧闭的大门内张望,抱怨不止。 “这怎么还没开门啊!都什么时候了。” “我家还等着米下锅呢!” “哎算了,去前面那家看看。” “大婶你别去了,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一早上都跑了好几条街了,都是不开门。” “八音街倒是有一家开着,不过价格贵得离谱,要三十文一斤。” “这是怎么了,盐也没得买。” “就是啊,我的药也没买到。” ...... 众人议论纷纷。“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 茶楼的包间中,三家再次聚首。但这次,少了两个人,公孙展和王昭礼。 “百姓们都已经开始有微词,正胡乱猜测呢!”有穿着小厮服的人正在禀报。 公孙柳轩道:“这还远远不够。明天再关两个粮店,把价钱再提上来两倍。” “王宫那边可有消息?”黎磊问向另一个下人。 被问的人道:“没什么动静。” 王德柏人急,“是不是消息没传到宫里?” 黎磊摇头,“应该传到了,暂时没动静,想必是观望,看看我们想干什么吧!” 又补充道:“另外把谣言散播出去,就说别国看上了我们的金矿,想要占为己有,要打仗了。此事,我们得速战速决,拖不得。” 如此一来,物品的价格肯定猛涨,尤其是粮食油盐药材等,就不信威胁不到这黄毛小子。 --- 翌日,街市更冷清了。 林立街市的商铺大门紧闭,街上行人寥寥,但是聚集在粮店油盐店药铺门口的人却越来越多,每个人手中不是拿着扁担就是挎着篮子,伸长了脖子的往店里望。 一直等到了中午,阳光直射,那店门才打开。 大门一开,门口的人一窝蜂的就涌了进去。 “我先来,我先来。” “你踩到我了。” “这怎么又涨价了?” 站在各种米袋后面的卖米人脚下垫了个墩子,站得比前面的人要高些,正换下昨天的价格牌子,插上了新的。新的比昨天的,价格翻了一倍,一斤米已经从三十文涨到了六十文。 “你们这不是黑心嘛!”有百姓抱怨道。 站在墩上的卖米人将换下来的牌子仍在脚边,道:“黑什么心,有本事你们别买啊!这都快要打仗了,我告诉你现在不买也许明天更贵。” “打仗,打什么仗,没听说过要打仗啊!”有百姓接话。 卖米人道:“咱们姜离有个矿山,还不是人人眼红。你买不买,不买就走,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哦买买,要五斤,哦不,要十斤。” “我要二十斤。” “我要......” 章节目录 第526章 绕口令 “君悦。” 兰若先一早匆匆跑进含香殿,气喘吁吁。幸好君悦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往承运殿去。 见他大清早的跑来,不禁疑惑:“你来做什么?” 兰若先急道:“还能是什么,外面都乱套了,一半以上的店铺都关了门。我来的时候问了路人,一斤米都涨到一百文。再这样下去,百姓们都喝西北风去了。” “我知道。”君悦扯了扯袖子。 兰若先一怔,“你知道?” 君悦嗯了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些商家是疯了吗,一夜之间生意全不做了。” 君悦不想回答,看了梨子一眼。 梨子道:“王爷,时辰到了,你该去议事了。” 君悦对兰若先道:“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跨步出了殿门。兰若先在身后跺跺脚,瞧她那轻松不在乎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 承运殿上,气氛有些凝重。 黎磊大致把街上这两天发生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也不知这些商家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难不成是受了谁的威胁?” 君悦坐在高位上,嘴角显露一抹冷笑。 他黎磊战场上厮杀,武人最重光明磊落。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把戏了? “是嘛?可有去问过这些商家?”君悦问道。 王德柏道:“臣去问过。都说是今年收成不好,好多店面都拿不到货物。有的听说要打仗了,有货也是屯了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高价卖出去。” 君悦懒懒道:“那还不简单,我一道命令下去,命令他们不准囤积货物不就行了。” 黎磊道:“王爷没经过商可能不知道,这买卖讲究自由你情我愿。咱们衙门,没有那个权利去要求商家一定要开门营业闭门歇业。” “哦。”君悦道。 殿上众人等了一会,没等来他的下文,不禁惊愣。就一个哦,没了? 站在前面的六司正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三世家在姜离就是地头蛇,他们也不好得罪。 况且黎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你要吃饭,那么我的米就算卖个两百文一斤,你也得买。 物以稀为贵嘛! 黎磊微微蹙眉,问道:“王爷待如何解决此事?” 君悦想了想,道:“如今已经是八月,粮食都已经收了上来。放心吧!他们屯不了多久。要不然,这个冬天他们的米是卖不完的。卖不完就只能留到明年,而留到明年的米就会变成陈米,变成陈米就会掉价,掉价就会亏本,亏本就会后悔。人家也不是这么傻,是不是?” 殿上众人听着少年一段绕口令似的念完,有震惊有呆傻。 他说的完全合理啊! 他妈的是谁说的他不懂生意的? “那王爷的意思是,放任不理吗?”黎磊问道。 君悦摇摇头,“当然不是。第一我们没有要打仗,那这要打仗的消息是哪来的,吕大人,你得去查查?” 吕济生答应得不清不愿,这苦差事怎么落他身上了? 君悦再道:“民生,是户司的职责。赵大人,回去后去街市走一趟,安抚民心。” 赵之岩和吕济生一样,答应得一脸便秘。 君悦继续道:“另外刚招上来的三千民拥军,原本是需要训练满一个月的,但眼下情况特殊,保不齐这些疯了的百姓会砸街抢劫。为了维持秩序,保护各位大人的安全,这些民拥军也就勉为其难的提前上岗了。回头本王让年侍卫把人分配下去,各位大人那里准备好接应就行。” 王德柏和黎磊眼角一抽,万万没想到这主会趁着这个档口把人安插到他们身边去。 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安插过去。 --- 走出王宫的时候,吕济生和赵之岩不满的看向黎磊和王德柏的方向。 吕济生臭骂:“两个龟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之岩哼了声,“你还没看明白吗?在逼着王爷将权力还给他们呢!” “那要罢市吗?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们,想造反啊!” “可不是,这王爷折腾了一年,只怕是要白折腾了。” “狗娘养的。”吕济生愤愤臭骂。 赵之岩对于吕济生的粗口,只是挑了挑眉,到底没有反驳。 可是依着君悦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还权的。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赋城的物价肯定会持续上涨,接下来就会波及临近州县,然后像蜘蛛网一样一圈圈扩大,到时候整个姜离都乱了。 赵之岩回头看了看王宫的宫门,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晨光,突然问道:“你还记得王爷回来的时候那一场流星吗?” 吕济生皱眉,“什么流星?” 赵之岩喃喃道:“那一场流星,千千万万如雨坠落,自北向南,真是奇观啊!” 吕济生也敛了忿忿,正色道:“你是说......” “自古有流星陨落,必定伴随着大事发生,或是地动,或是旱情,更甚者改朝换代。你说,这是否就是个开始?” 吕济生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意思是说,姜离会...” ...亡? 赵之岩没有直接回答。“你自己数数,自他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梅县水灾,矿山,姜离如今的局势,现在又发生的事,数不胜数啊! 咱们来到这座城,一呆就是二十年,若说对这片土地一点感情也没有,那是假的。可是如果姜离真的不存在了,也就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故乡去了。真是矛盾啊!” 吕济生想的没有他多,但是经他这么一说,更是对永宁王和姜离王密谋造反的猜测又深信了几分。 如果姜离真的要亡,那是不是要亡在这造反之事上? 赵之岩说完,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快出去吧!还要去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呢!” 吕济生嗯了声,二人并肩走了出去。 晨光刚好打在王宫厚重的宫城墙上,泛着刺冷的光芒。宫门口的那块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云纹样的石碑在晨光的照射下,在宫墙上投下一条斜挂的暗影。石碑上“钦承上命”四字,经过二十年的风吹雨打,依然龙飞凤舞,刚劲有力。 吕济生按照君悦的要求,去查要打仗这一谣言的源头,但多半是没有结果的。全城十万人口,你知道是谁先说的吗? 赵之岩跑了好几处地方,告诉百姓们不要慌,打仗一说纯属子虚乌有,众人也不必抢粮食。如今是收获季节,粮食随处都有得买,不需要花冤枉钱。百姓们得到稍稍安抚。 到了夜里,四下安静,人们都已沉沉睡去。 却不知隔壁的怎么回事,好像经常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哐啷的物体绊倒声,还有轻微的话语声,人们也没多在意。 但到了第二天,众人起来后一看。哎哟不得了了。 章节目录 第527章 打劫 哎哟不得了了。 茶肆的小二像往常一样,天刚亮就起床,然后肩挂白巾,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混沌的眼睛渐渐的恢复清明。 这一恢复,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脚下一崴摔倒在地。 只见街道上麻袋纸片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清晨的大风一刮来,那地上的麻袋纸片碎布随风卷起了半人高,随风的方向吹出了丈远。等风停了,那些飞起来的垃圾有的缓缓落回地面,有的挂在了店门的门匾上,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挂在拴马石上...... 一片狼藉。 街道上除了纸片、麻袋、碎布等,还洒落了不少的米粒、面粉、茶叶......通过地上的东西,可以想象到这条街道昨晚都经历过什么。 而街对面,冷冷清清的没有人。但大门却大敞着,幽幽的像一个没有人气的空房子。 小二见四下里无人,大着胆子过去看了眼对面的梧桐食坊。这一看不禁瞪圆了眼。 店里确实无人,但也没了东西,真真就是一个空房子。随处可见的货物架子东倒西歪,散乱一地,横七竖八的连个放脚的地都没有,完全就是被打劫过后的场景。 突然的肩头一重,小二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自己的老板。 他指着里面道:“老板,这怎么回事啊?这条街是都被打劫了吗?” “你不是看到了吗?”老板转身出去。 小二紧跟上他的脚步。“这本事这么大啊,整条街都搬空了?” “大概是鬼吧!”老板回道。“你不用理会,回去做你的事,一会客人就要来了。” 客人? 小二看了一眼凌乱又冷清的街道,怀疑。会有客人来吗? 但是,半个时辰过后,真的有客人来了,是个官。 这官他认识,是城里的府台,是梅大老板。以前他路过梨园的时候,远远的在外面听过他唱戏时的声音,那嗓音可真好听极了。 梅大老板挨家挨户问了一下周边的百姓,大抵就是昨晚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尔尔。 他也被问了,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可沉了。 梅大老板勘察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有个穿着衙差服的衙差匆忙跑过来,慌张道:“大人,不好了,那些老板都到府台那去闹了。” 梅大老板留了一些人在这处理现场,然后一蹬马鞍,又急急往府台赶去了。 再过了一会,扫街的老伯将地上的垃圾清扫干净,人们又继续穿行。不少的老熟客又集聚茶肆,点茶喝茶,聊着今日赋城内的事。 “听说啊,好几条街都被抢了。” “可不是嘛!这帮贼人可真是嚣张,巡夜的都干什么去了?” “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这被打劫的好像都是跟王家和公孙家还有黎家沾亲带故的店,你说是不是他们的仇人干的?” “谁知道呢,这不是要打仗了嘛,兴许是那些百姓买不起粮食,半夜里来抢的。” “打仗?不是说是谣言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上面的为了安定民心隐瞒消息的呗!” ...... 人群三三俩俩,谈论着赋城这两天的变故。这变故来得真是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 承运殿上,君悦听着底下臣子的汇报,微微蹙眉。 王德柏道:“这些贱民,目光短浅,手段卑劣。没钱买粮食,就干起了抢劫的勾当,龟孙子该断子绝孙。” 黎镜云道:“王爷,好几条街都被抢了,那些老板现在情绪激动,正聚在府台门口讨个公道呢!” 君悦手掌放在膝盖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骨,目光沉沉。 监守自盗这种事,你们自诩世家也做得出来。哎,世风日下。 赵之岩道:“王爷,原本昨日臣已经安抚了民心,但是这抢劫事一出,百姓们恐怕是要又闹腾了。” 黎镜云讽刺道:“赵大人,人家已经闹起来了。” 赵之岩噎了口,没再说话。 上首传来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府台维系京城秩序,好几条街都同时被抢,梅书亭昨晚干什么去了?” 梅书亭这张牌一打出来,黎镜云准接。 果然,黎镜云立刻接话,道:“这种事情人家大半夜的去做,关梅大人什么事。” 黎磊不悦的瞪了儿子一眼,他对梅书亭的关心,太过头了。 君悦哦了声,尾音拖得很长,好像心里什么都知道似的,听得殿上的人不禁也疑惑,齐齐转头看向黎镜云。 人家王爷还没说什么呢,你干什么这么着急替人家开脱? 君悦又道:“就算梅书亭不知道,那巡夜的侍卫呢,他们也一概不知吗?” “这王爷得问他们去啊!”黎镜云别了头不耐道。 殿上众人皆是皱眉,吕济生提醒道:“少将军,请注意你的态度。” 黎镜云这才不情不愿的正回头低下去。 君悦心口憋了团火,奶奶的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行,你不让本姑娘痛快,本姑娘也不让你痛快。 “来人,把梅书亭给我叫进来。我倒要问问他昨晚干什么吃去了,王城脚下都敢有人抢劫,可见他做那府台就是找把好椅子睡大觉,打个几十军棍再说。” “你......”黎镜云气得跳脚,耳尖冒红耳孔冒火。正要出言顶撞时,又被自己的父亲拦下,只得愤愤的自个呼哧着怒气干瞪眼。 君悦冷笑,小样,还治不了你。 一物降一物这句话,又不是平白创造出来的。 赵之岩问道:“那王爷,打劫一事该如何处理?” 君悦沉声道:“还能怎么处理,抓凶手啊!梅书亭是府台,这种事当然得交给他啊!” 黎镜云可不想让梅书亭搀和到这件事情里来,不顾父亲的阻拦,强硬道:“不行,此事不归府台管。” “你给我闭嘴。”黎磊怒喝儿子。 黎镜云不理,“依臣看,还是交给刑司吧!” 君悦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冷声道:“怎么,本王现在连个府台都使唤不得了是吗?” 黎镜云梗了梗脖子,“自然不是。” “那就按本王说的去做。民拥军,今日就拿上武器给我上岗去,户司安抚民心,府台调查昨夜一事。告诉城内的粮商,他们最好是恢复营业。否则到时候本王解决了百姓们的粮食问题,他们的粮食积压发霉,可不关本王的事。散会。” 殿内众人,对他的警告嗤声不屑。 切,解决百姓们的粮食,你以为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吗? 粮食呢,你弄来?钱呢,你有吗? --- 梅书亭进宫来的时候,主动交代了昨晚的事。 “臣问过昨晚当值的衙差,他们都被打晕了丢在巷子里,是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君悦道:“你该好好查查你那个府台,什么人该留什么人该丢出去,碍手碍脚。” 梅书亭应了声是,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 衙差晚上当值是两班轮流,一班是上半夜一班是下半夜。上半夜的人被打晕,肯定是不能和下半夜的人交接,那么下半夜值班的人就该知道有情况,会立刻回去汇报于他。 而昨晚上,下半夜值班的人,却是没有回去跟他禀报任何消息,肯定是被收买了。 “那王爷以为昨夜是谁做的?” 君悦看着他,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是你来告诉我答案。” 梅书亭懂她的意思,“是。” “另外,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一无所知,当是失职,罚你半年俸禄吧!” 梅书亭自然不能有意见。 章节目录 第528章 心安理得 两人议事完,梅书亭就出了宫。 到了宫门口,正好看到黎镜云在等候,看起来很焦急。他眉头微微一簇。 黎镜云见他出来,忙冲上来,急道:“怎么样,姓君的没为难你吧!你有没有受伤?” 梅书亭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受伤?” 黎镜云一愣,“姓君的没打你吗?” 梅书亭更迷糊了,“王爷为何要打我?” “没打你就好。”黎镜云松了口气。松完又想起了君悦刚才在殿上所说的,知道是被他耍了,于是恨恨的咬牙骂道,“姓君的,你简直该死。” 梅书亭微蹙的眉头蹙得更紧,但却什么也没说。岔开了话题去,“君悦只是罚了我半年的俸禄而已,还有就是让我调查昨晚那帮劫匪的事。” 黎镜云叹了口气,转身往前面走去。 梅书亭信步跟上,想起刚才君悦与他说的“这话应该我问你,是你来告诉我答案。”不禁猜测,“难道昨晚的事,是你们做的?” 黎镜云没有回答。 但这不回答也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果然是你们啊!”梅书亭也不例外。自顾分析道,“能悄无声息的将东西搬走,不惊动街坊的也就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而他们世族的府上,都养有自己的私兵。 “我有点不明白,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什么?” 黎镜云道:“我们三家,手中的权力已经被夺去大半,要想拿回原本属于我们的,就必须用这个办法逼他。” “原本属于你们的?”梅书亭嗤笑。 哪朝哪代,权力是在臣子的手里,而不是在帝王手里的? 黎镜云继续道:“等这件事情愈演愈烈的时候,君悦拿不出办法来解决,便只能将权力送到我们手里,让我们去解决。” “那如果他有办法呢?” “你觉得可能吗?”黎镜云道,“整个姜离都控制在我们手中,粮食,盐道、药材等等,僵持一天,损耗加剧。到时候舆情激愤,围攻的就不是你的府台,而是王宫了。” 梅书亭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们把百姓当作玩弄政权的牺牲品,真是心安理得。” 黎镜云转头看他,微微不悦。“你不用说话阴阳怪气的,权力本来就是这样。你真要替他们不平,怎么不说在恒阳的那个皇帝,他每年从姜离百姓的身上搜刮去多少钱财。小梅,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百姓受苦,可是姜离已然这样,我们不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 就好像一个穷人手里只有最后一个救命的馒头,还要被人抢了。抢他的人义正凛然的说“我不抢也会有别人抢,那个人反正都要死了,还浪费这个馒头做什么。” 听着有道理,却是残忍的冷漠。 欲望,永远填不满一个有野心的人。 --- 到了岔路,两人分开,一个往六司,一个往府台。 今日的米粮,又比昨日的翻了一倍。 虽然此时是收割的季节,但是姜离的土地大多掌握在富户的手里,百姓根本无地可耕,日常吃的米粮大多都是从市面上买来。而商家瞧准时机,此时大量囤积货物,等老百姓的家底所剩无几的时候再高价卖出,赚个金盆满钵。 受要打仗的谣言影响,很多酒楼茶肆中客人寥寥,一片冷清。老板和伙计趴在各自店里的窗台上,无聊的叹气。 公孙展站在一座茶楼的窗边,看着楼下争抢的百姓,还有一群穿着绿马褂的人群穿梭,狐狸眼睛沉沉。 君悦,你在等什么呢? 为何还不出手? 关月身在主子一侧,道:“公子,王爷如果真的解决不了此事,公孙柳轩肯定会趁机要挟。到时候他拿回了手中的权力,那对你可真的不利,族中的那些长老只怕又要偏向他了。” 公孙展视线不改,仿若没听到他的话,喃喃道:“太安静了。” “安静?”关月望向窗外,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哪里安静了。” “我说的是君悦。罢市发生至今已经过去三四天了,你不觉得君悦太安静了吗?” 主子这么一说,关月也反映过来。“没错,王爷除了让刑司查造谣的人,让户司安抚民心,让府台调查打劫一事外,完全没有说要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局,的确是太安静了。” 公孙展收回视线,转身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安静,越是可疑。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放任百姓受苦而不管的。” 现在这些抢粮的人,大多都是有点家底的,还不至于吃死。 “那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公孙展无所谓,“管他在谋划什么,咱们静观其变就是。对了,公孙倩找到了吗?” 关月摇头,“还在找,她好像已经失踪几天了。” 公孙展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了抹狐狸似的微笑,一切算计尽在不言中。 --- 街市上,因为百姓们争着购买粮食而变得有些混乱。 混乱之中,有穿着统一绿马褂的人携兵器来到他们之中,指挥着人们排队,不准争抢,也不准压到道路上来堵住了人们的去路。 “这谁啊这是?”人们奇怪的看着一群绿马褂,绿马褂前面还缝了两字。 有识字的念了出来:“安保。” “安保是干嘛的?” 一绿马褂、像是领头的人道:“我们是负责维护各街道的治安,确保城中竟然有序。来各位大姨大妈,叔叔婶婶,排好队排好队,不准乱哄哄的,不然抓你们到衙门去关上一两天了。” 人们虽然不愿意,但是一听到衙门,心里又生了怯意。再加上这绿马褂的说话也好听,人看着也不错,也就乖乖排队。 --- 六司门口,里面的各路大人看着站在门口的穿着红马褂的、胸口写着两个“巡察”的门神杵在那里,还有的在院子各个角落站岗,真是不习惯。 就连茅厕旁边,都有两个人看着。 这是保护吗?这就是赤条条的监视。 还有跟在某大臣身后的穿着黄马褂的、胸口写着“警卫”的两跟班,走到哪跟到哪,吃饭上厕所洗澡,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这走在大街上,想让人不知道你是官都难。 这是保护吗?丫的这简直就是明亮亮的活靶子啊! 民拥军,狗屁的民拥军。 跟屁军还差不多。 因为出入都有人能名正言顺的跟着,黎磊和王德柏公孙柳轩也就不能明目张胆的聚在一起商量事情。 黎府中,黎磊听着手下汇报街市上的情况,声音沉沉道:“看来这把火还不够旺,再给他添点柴吧!” 吩咐道:“传信到各地去,制造点麻烦来。” 手下问道:“那要不要通知其它两家?” “不用,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不需要他来教他们。 章节目录 第529章 远水解渴 吕济生的密信,通过新的秘密运输渠道,经过几日的奔波,终于传到了齐帝的手里。 齐帝一看之下,震惊不已。 永宁王私会姜离王,时间刚好是在二月左右。那时连城的案子还没有破,君悦刚好是中毒,他跑到姜离去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小五刚好病了一段时间。却原来不是病了,是跑姜离去了。 皇后曾经去探望过小五,回来时说小五好好的,证明皇后也在说谎。 好啊!母子两人都在说谎。 齐帝捏着手中密信,骨节咔咔咔的响。 “来人。”他朝空气中喊道。 殿中立时出现了个人影,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出现的。稳稳的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地,等待主人的吩咐。 “去把......”齐帝刚出口的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改道,“派人暗中监视永宁王府、岑府,还有福临宫。另外派人去姜离,看看姓君的在搞什么鬼,一经发现他图谋不轨,格杀勿论。” 来人并没有多问,应了声是,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大殿。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齐帝双眼发狠。姜离,你他妈的难道又要反? --- 房定坤的处置已经传到赋城来了,诛三族,外两族判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君悦没有把这结果告诉房绮文。但即便不告诉,她也迟早会知道。 物价上涨的情况又持续了两日。 这天,君悦在思源殿批奏折时,同时收到了十几份来自姜离各地县官的请辞,都声称自己能力有限,做不得一方父母官,请君悦允许其请辞离去。 君悦切了声,把此类的折子扔在一边不理。 历来只有高龄退休的,哪有请辞退隐的。再说,就算是请辞退隐,那也是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这种举动。一个小小的县官,费尽心思往上爬还差不多,请个屁辞,无非就是受了三世家的意集体来威胁她罢了。 三世家见君悦对于集体主动请辞的官员无动于衷,于是再接再厉,挑了几个地方下手。这个县出了个匪窝,需要派人去剿剿;那个县今年收成不好,税收不能按量收上来;还有哪里发生了地震,需要朝廷拨款赈灾;哪里抓了伙敌国细作,要求朝廷派人去接手。 等等等等。 君悦叹了口气,有时候累并不是因为事情难解,而是因为别人总是给你没事找事。 街市上,争抢卖粮的百姓不断增多,今日一斤米已经卖到两百文了。长长的队伍都从朱雀大道南延伸到北。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长长的队伍中,有人抱怨。 “可不是嘛,我昨天排了一整天都没买到。”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活了,以前两天还可以吃回肉的,现在连白菜都买不起了。” “你还想着吃肉,我这半年的积蓄都没了,都不知道下个月吃什么。” “这天杀的打仗,天杀的奸商。哎,李娘子。” 排队的人中,似乎看到有熟人走了过来,忙喊着打招呼。 被唤李娘子的年轻夫人听到有人叫自己,眼睛搜索了一圈,在队伍中看到了正排队的中年妇人,于是也笑着打招呼:“胡婶。” 胡婶看她走来的方向,疑惑道:“你这是从哪回来的?” “我早上去上香,刚从城外回来。”李娘子道。 胡婶看向李娘子手挎的篮子,一般去上香的妇人,手里都挎着个篮子,用来放柱香果品等贡品。 胡婶咦了声,好奇:“你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娘子笑道:“是米,刚在城外买的。” 她这一说,近旁的几人听到了,都纷纷转头看她,有人惊疑道:“城外有人卖米吗?” 李娘子道:“有啊!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客商,拉了好多米来卖。哎,你们别在这买了,城外的米可便宜,一斤也就十五文。” “真的假的?”有好些个妇人围过来,不可置信。 李娘子笑道:“骗你们做什么。现在人还不多,你们赶紧去买。一会人多了恐怕就买不到了。” 一听到有米,便宜,人群炸了,纷纷奔走相告往北城外跑去。 也有人不信,认为李娘子就是在胡说八道,都要打仗了怎么可能一斤米才卖十五文。 一开始离开的人不多。但后来人们真的看见有人兴致勃勃心满意足的从城外扛了米进来,也都站不住了,相继往城外涌去。 北城门外的确有人正在卖米,而且是一车一车的不断运来。买米的队伍和城内一样庞大,但同样的排着队,有穿着绿马褂的衙差正维持秩序。 “为什么不能买百斤?” 前面有喊声传来,众人翘首看过去,距离远的听不清,距离近的却听得清楚。 这商家卖米有规定,每人不能超过五十斤。 正盛米的男人道:“要像你这样每个人都买个百斤两百斤,你让后面的人买什么?” 前面买米的嚷声不服,“我有钱,我有钱你们都不赚,是不是傻啊?” 盛米的男人瓢瓤一甩,愤道:“你有钱干嘛不在城里买,跑来这占什么便宜?五十斤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后面的人还排着队呢!” 那男人嚷嚷了几句,最后还是买了。 有人好奇,跑过去问卖米的人:“你们是从哪来的啊?” “金沙城。”卖米的人边盛米,边回答。 “金沙城?”有人疑惑,“金沙城是什么地方?” 有懂地质的人道:“好像是在蜀国。” 众人惊疑,“啊,你们是蜀国来的商人啊!” 听他们不善的语气,收钱的人不悦。“蜀国怎么了,这咱们的皇帝又没说不能通商。话说回来,你们干嘛这么多人都跑这来买米啊,城内没米卖吗?” 买米中有人道:“这不是要打仗了嘛,城内的米贵得很。” “打仗?”收钱的人哈哈笑道,“我们跟着当家的走南闯北,没听说过哪里要打仗啊!” “真的假的?”人群惊疑。 “骗你们干嘛!我们商家讲诚信,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你们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啊?如今你们姜离王组织四国百姓同修龙江,怎么可能打仗啊!” 人群各自对看了眼,又问了几句,最后还是保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不管打不打仗,饭总是要吃的,米总是要买的。 商家自然也不会把客人轰走,有生意不做是笨蛋。 --- “你说什么?哪冒出来个卖米的?” 公孙府中,公孙柳轩惊讶喊道。 手下汇报道:“是真的,就在北城外,好像是蜀国来的商人,拉了好多米来卖。” 公孙柳轩气急,“有病啊,他蜀国商人不好好在蜀国呆着跑姜离来做什么?” 手下没接这话,又继续道:“如今城中百姓都跑到城外去买米,根本没几人再买我们的米了。黄家已经不满,正准备过来找老爷讨个说法呢!” 黄家是姜离第一大米商,当初就是受了公孙柳轩的蛊惑,压着几个仓库的米粮。如今冒出来个蜀国卖米商,那他的米岂不是压着等发霉啊! 六司衙门中,王德柏和黎磊也是凝眉不展。 “怎么这个时候冒出来个蜀国的卖米商?”王德柏不解道。 黎磊也是不解,这米商出现得可真是及时,好像一早就知道他们赋城有商机似的。 他问回来禀报的手下:“可知道这卖米商是什么人?” 手下道:“听说是个女的,他的手下都管他叫大当家。” 女商人,还真是少见。 “君悦呢,君悦有什么动静?” 手下摇头,“王宫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好像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黎磊蹙眉,不关君悦的事? 王德柏急道:“那怎么办,这粮食的问题要是解决了,君悦的困局不就解决了吗,我们还怎么拿回权力?” “慌什么?”黎磊吼了他一声。遇到点意外就慌,真是不堪大任。 粮食是有了,可有了粮食不代表解决了事情。 远水解渴,也是有风险的。 章节目录 第530章 毒米 兰若先蹬蹬蹬跑近宫来跟君悦说这事的时候,一双眼睛像看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似的。 “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安静,根本就不像你,原来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啊!那个岳姑娘也来了吗?” 君悦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兰若先不信,“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君悦很老实道:“我真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她呢!” 兰若先没得到答案,悻悻出了宫。 当天夜里,北城外蜀国商人临时放置的米粮帐篷突然起了大火。好在发现得早,扑灭及时,并没有什么损失。 第二天早上,赋城内的百姓依然排着长队到北城外去买粮,队伍长长如龙,生意兴隆。 但到了中午,兴隆的生意突然出现了意外。 有人报了官,说吃了他们家的米后,上吐下泻,腹痛难忍。有好几家人已经被送往了医馆,大夫都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的食物中毒。 这平时吃的东西都没事,买了这蜀国来的米吃了之后就有事,于是众人纷纷认为这中毒的源头就是这米。 事情闹到了府台那里,府台又上报了君悦,君悦又问了众大臣。 众大臣一致决定先将人收监,将米扣押起来,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 君悦赞同道:“收监不是不可以,但请刑司一定把握好分寸,切不可出现丁点纰漏。他们是蜀国的商人,处理得当就是民间小事,处理不当那就是国与国之间的摩擦了。” 吕济生郑重答应,“臣会酌情处理此事。” 从北城外卖米的人不少,但并非人人都出现了米中毒。 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中毒的人都说吃了那米才中毒的,没中毒的人对买来的米也保留了怀疑的态度。这又不是一杯糖水,淡点甜点都无所谓。这是有毒的米,是会死人的。 于是就有人怀疑了。“难怪卖得那么便宜,原来是毒米啊!” “这可恶的蜀国人,我们姜离跟他有仇吗?” “要我看啊,退货去。” “对,找他们退货去。” 于是,一大群百姓又拿着买来的米聚集在刑司门口,要求里面的人退货。 吕济生头疼,站在刑司大牢门口台阶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心里有点发怵。“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退什么货?” 有百姓道:“话不能这么说,谁让他们卖毒米给我们,你把他叫来,我们要退货。” “是,我们要退货。”人群跟着这声齐齐喊道。 人边喊,还边涌上前。幸好有穿着红马褂的新上岗的巡警拦着,要不然这帮人可就要涌进刑司大牢了。 吕济生抽出一狱卒身上的刀,“乓乓乓乓”的敲了几下牢墙。大牢门前的狱卒包括巡警也都齐刷刷亮了兵器,刀身在强光的照射下,泛着森冷的光芒,吓得百姓们后退了一步。 吕济生吼道:“要退也要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退,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厨房啊,想进就进。都给我回去,再闹事全抓了你们进去蹲上个两月。” 这一恐吓倒也有效,乌泱泱一群百姓渐渐散了。 吕济生扔了手里的刀,擦了下额角的汗,臭骂了声“妈的”。 自从这君悦回来,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 此事涉及他国商人,吕济生不敢怠慢,迅速调查。 先从那些中毒了的人查起。他们吃的米中,的确混杂了能令人腹泻的东西。但是查蜀国商人手里那批被扣押的米粮,却是干干净净的。 --- “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黎府中,黎磊惊讶道。 黎镜云道:“刑司那里的调查结果,那批被扣押的米粮就是干净的。我们的人,看来是没有得手。” 黎磊摸着唇上的胡子,“这倒有点难办了。” 如果买回去的米有问题,而源头那里没有问题,一看就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想要诬陷蜀国商人。 “你派的都是什么人,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黎磊不满的抱怨。 黎镜云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道:“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昨天晚上去下手的几个人,全被安保部的人抓了个正着。” “什么?”黎磊大惊。“吕济生怎么没跟我提过这事?” 黎镜云道:“安保部是协助府台维持治安的,归府台管辖。人当然不在刑司,在府台大牢里。” 黎磊沉了下眼睛,不禁臭骂。“这帮绿马褂安保,简直是狗皮膏药似的碍手碍脚。不过人到了刑司大牢就好,至少事情还掌控在我们手中。那蜀国来的商人什么来头?” 黎镜云道:“已经查清楚了,此人是个女子,颇有能力,是金沙城第一富户,叫岳锦桐。但至始至终,这个人都没有出现过。” 黎磊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君悦当年落难蜀国时,是不是就落在金沙城?” “正是。”黎镜云疑惑,“父亲是认为这岳锦桐,是君悦招来的帮手?” “听着虽然不可思议,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否则哪有那么巧的事。”黎磊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你去府台,先把那几个人的事解决了。” 黎镜云应了声是,吊在脖子上的右手已经解了下来。虽然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现在连握笔都成问题。 君悦,敢断我手,你等着。 黎镜云赶到府台时,却被告知那几个人已经被转走了。 黎镜云问:“转哪去了?” 梅书亭答道:“转刑司去了。” 黎镜云心里一咯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给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但他很快的将这种感觉挥去,又去了一趟刑司。 刑司里,王德柏看着被抓进来的几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有种自己人被他派人干坏事、然后被人抓了又送回来给他的、一种啪啪打脸的感觉。 黎镜云找到他,悄声跟他道:“把人处理了。” 王德柏哼了声,心里只想着:废物。你们家没人了吗,派个废物去做事。 “你说得容易,凡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被吕济生看得死死的,我根本没办法下手。再说你看看这里...” 他指着穿红马褂的巡警道:“...这些个可都是君悦的人,眼睛瞪得跟个碗大似的,怎么下手。” 妈的这些个穿马褂的民拥军,可恶死了。 黎镜云道:“总之你想想办法吧!不然等他们交代了,我们全都得死。” 王德柏也知道其中厉害,“我想想吧!” 黎镜云这么一番交代之后,离开了刑司大牢。 王德柏也随即离开,回去想办法去了。 回去的时候,看到后面跟着的两个穿黄马褂警卫,又觉十分闹心。于是使了个计摆脱了他们,这才悠哉悠哉的坐着马车回去。 王德柏正随意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哼着小曲,没有可恶的警卫跟着的感觉很是爽。 可这爽劲还没持续个两条街,就被“哐当”的一声撞击打破。他身体在车内抖得跟着马车一倾,太阳穴撞在车壁上,一阵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他坐正身体,带着怒气猛地撩起门帘探出头去。 这不探还好,一探差点心脏停止跳动。 马车前,正有一个穿着大红色华裳的女子与他的护卫缠斗。对方显然武功极高,一条棕黑色的皮鞭在手中耍得虎虎生风,所过处劲风狂卷,抽得他的护卫连连败退,不是倒下就是闪躲,红裳女子距离马车越来越近。 王德柏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不是因为自己遇刺了,而是因为刺他的人,是一个他认为已死了的人。 “公孙倩。” 章节目录 第531章 死而复生 四个护卫已经全部被打趴下,公孙倩杀气腾腾的手持武器--鹿筋鞭向王德柏的马车走过来。 王德柏整个人都懵了,这个已经自杀谢罪的女人,怎么又活过来了? 大白天见鬼了吗? 那是不可能的,大白天哪来的鬼。难道她不是公孙倩? 不,不对,她就是公孙倩。女的,喜着红装,武器是鞭子。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记得,就是公孙倩。 “你没死。” 公孙倩皮笑肉不笑,道:“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王德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公孙倩一鞭子甩了出去,棕黑的鞭子像被赋予了生命般灵活的缠上了王德柏的脖子。然后一个发力,便将王德柏从马车内给拽了下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狗趴在了地上。 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中间的红衣女子,的的确确就是赋城的混世魔王公孙倩。 “她不是死了吗?” “是啊!当初人抬出来的时候我可是亲眼所见,难道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了,也不知道公孙家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金蝉脱壳。” “果然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不靠谱。” ...... 周围人议论纷纷尽是指责,指责王德柏,指责公孙倩,指责公孙家,指责衙门,耳听地上王德柏被公孙倩抽得嗷嗷惨叫,也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拍手称快。 公孙倩是发了狠的抽王德柏,就像抽一条不想干活的老牛一样,“啪啪啪”的鞭子声,不知道是多少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闪开闪开。” 人群中冲出了几个穿着绿马褂巡街的民拥军,见到此景,忙抽出武器对上公孙倩,解救王德柏。 公孙倩一开始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几招下来,对方完全不落下风,微微惊讶。然而她无所畏惧,越斗越兴奋,越打越狠,仗着一条生龙活虎的鞭子,安保近不得她身,战斗胶着。 “给老子拿下他。” 王德柏被人扶了起来,也是发了狠的命令穿着绿马褂的安保。“我要活剥了这贱人。” 这边的动静不小,其它正在巡街的安保和衙门衙差都赶了过来,一同加入了缠斗中。 公孙倩见势头不妙,鞭子卷了最近的一个看热闹的百姓向众人砸了过去,以此逃离了现场,没过一会就消失了人群中。 王德柏见她跑了,怒不可制,抬手一巴掌就挥向一个穿绿马褂的安保,骂道:“废物,还不快去追。” 挨打的绿马褂隐忍着看向他,他妈的原本他是想去追的,但现在他不追了。 他应该是几个绿马褂中的头,人挥了挥手对自己的同伴道:“走。” 其他人跟上,人是走了,却不是去追公孙倩,而是往反方向走去。 王德柏气得火冒三丈。“废物,没听到本官的话吗?我命令你们去追那贱人。” 前面几人头都不回,更加不理会。 王德柏无奈,转而命令赶来的衙差,“还不快去追。” 衙差不敢不从,纷纷往公孙倩的方向追去。 王德柏摸着脸色被抽的地方,疼得钻心痛得入骨,怒气腾腾的脸上转成压气沉沉,黑云压城。 “公孙柳轩,你敢玩我。” --- 王德柏阴沉着脸去了王宫求见君悦,却被告知君悦去了刑司。于是他又阴沉着脸往刑司赶去。 君悦刚审完昨晚抓到的那几个往米中下毒的人,吕济生和她一同出了刑司。 刚到门口,就见王德柏一脸要杀人的走过来。 吕济生纳闷,“王大人你不是刚走吗?你这是遇上什么了?” “是遇上了。”王德柏从牙缝中挤道,“我遇上了公孙倩。” 君悦和吕济生对视一眼,前者笑道:“王大人,你莫不是在白日做梦?公孙倩都死了快半年了,怎么可能出现?” 王德柏咬牙道:“她根本没死,刚才还刺杀了我。要不是我命大,这会都死了。公孙柳轩,他当初肯定是用了什么办法,把公孙倩救出去了。” 吕济生敛了玩笑,“王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 王德柏吼道:“我没开玩笑,街上很多人都看到了。府台的衙差,还有绿马褂安保也都看见了,王爷不信可以传唤他们来问话。” 君悦和吕济生再次对视一眼,也敛了笑意,吩咐道:“去把公孙柳轩叫去府台。” “是。”吕济生应下。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君悦对上王德柏,“走,去府台。” --- 赋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保证赋城发生的大大小小事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知道。 于是乎,公孙倩死而复活的事,不仅王德柏知道了,君悦和吕济生知道了,黎家知道了,公孙展和王昭礼知道了,梅书亭知道了,兰若先知道了,所有贵族都知道了,全城百姓都知道了。 于是乎,府台今日,大门口围观了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百姓,都好奇公孙柳轩这死而复生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于是乎,君悦坐在公堂上,两侧分别站着黎家父子,公孙展王昭礼梅书亭兰若先,大堂中间站在原告与被告。堂上气氛不可谓不压抑。 百姓们虽然都挤在门口,但君悦却没放人进来,关了大门将其阻隔在外。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还是不要让百姓们进来参观的好。 君悦道:“公孙柳轩,王大人说你女儿还活着,可是真的?” 公孙柳轩当然否认,“简直胡说八道,我女儿死没死,他当初不是亲自验过吗?” 王德柏怒转向他,“公孙柳轩你别睁眼说瞎话,今天那么多人看到你女儿活生生的站在那里,拿着鞭子想取我性命,不是你能否认得了的。” 公孙柳轩也加大了声音,急红了眼。“随便一个人想杀你你就说是我女儿,你就没想过是有人假扮的吗?你就没想过有长得相似的人吗?” 这话说的,恐怕公孙柳轩自己都不会信。 王德柏吼道:“那贱人化成灰我都认识,你骗不了我。” 公孙柳轩也吼:“王八蛋你说谁是贱人?” “你女儿就是贱人,杀我儿子,逃之夭夭。你瞒天过海纵容罪犯,同样该死。” “王德柏你血口喷人,简直该死。” “你他妈才该死,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我诅咒你儿子屁股生疮烂根。” “王德柏你断子绝孙。” ...... 呃,君悦一手支颐,一手拿着惊堂木一下一下的轻敲着桌面,像看戏似的看向堂上满口喷粪的两人。谁若是没见过泼妇骂街,不妨看看这两人,相差无几。 黎磊皱眉,炯炯一双眼睛微沉,怎么在这个档口上出这事? 公孙展侧头看向坐上漫不经心的少年,少年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睛也瞅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了个顽皮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视线似乎是看向堂上正在喷粪的两人,又似乎不是,思绪飞转。 公孙倩进入赋城后,一直在注意王德柏的动向,伺机报复。然而前两天关月却说她消失了,那她去哪了呢?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被君悦藏起来了。因为还有他知道公孙倩还活着的事,藏起来的目的自然是让她发挥更大的价值。 而眼下,三世家合力罢市,弄得市场混乱民心不稳,逼得君悦措手不及。好不容易出现了个粮商,又被投进了大狱。他无计可施,于是只好把公孙倩放出来。 公孙倩一放出来,害怕自己再次被抓回去后没有机会找王德柏复仇,于是急于行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王德柏,从而露了面。 这面一露,以王德柏的性格,绝对不会再和公孙柳轩合作,甚至会和公孙柳轩反着来。如此三世家合力之事瓦解,因罢市造成的市场混乱的困局也就自然而然得解。 君悦,你又赢了。 章节目录 第532章 全国通缉 “别吵了。”君悦半翻着眼皮阻止两人道。 然而争吵的两人耳膜充血瞳孔发狠,声音又难听又像雷声,哪里听到君悦的声音。 君悦猛地一拍惊堂木,“都给我闭嘴。” 她这声音已经用了七分力了,然而吵得正嗨的两人简直“难舍难分”,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外界的声音根本就影响不了他们。君悦气得差点忍不住要将手中惊堂木砸了过去。 黎磊暴脾气,直接抄起桌上的一个笔筒就砸到了两人的脚边。“哐啷”一声,玉质笔筒四分五裂,终于将“难舍难分”的两人从忘我境界中拉了回来。 君悦再补充一句:“再吵就全到大牢里吵去。” 于是,两人终于暂时闭上了嘴巴,各自别过脸去相看两厌。 君悦问道:“公孙柳轩,今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公孙柳轩哼了声,“怎么回事,王爷不是最清楚吗?” 君悦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少在那阴阳怪气给我打哑谜,你若不说就是默认。” 侧头对吕济生道:“刑司,下发海浦文书,全国通缉公孙倩。” 公孙柳轩急眼,“王爷,你什么意思,我女儿都死了你还通什么缉?” 君悦道:“我刚才让你老实说,你阴阳怪气的不想说,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既然大家都说见到了活过来的公孙倩,那就把她抓回来,是人是鬼辩一辩不就知道了。” “不行。”公孙柳轩怒喝。 他这一喝,等于此地无银。还在怀疑这事是真是假的人,此刻也信了。 公孙柳轩当真是厉害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女儿都撞墙了还能活过来?那当初她额头上的那个破窟窿是怎么弄出来的,化妆化的吗? 君悦冷声道:“我没空在这跟你讨论行不行的问题。你看看外面的百姓,这赋城都乱了,我可没空理会你的感受。” “......”公孙柳轩还待想说什么时,君悦已经说到了其它地方去。 君悦对上吕济生,道:“毒米粮一事既然已经弄清楚,是城内的卖米商所为。劳烦大人将真相公布于众,把收监的商人放出来,把扣押的米粮也还给他们,免得事情闹大上升到国事上去。民间生意,往来自由,他们若还想继续在城外卖米,也不要驱赶。” “是。”吕济生恭敬的应下。刚才王爷的一声“劳烦”,可真是让他受宠若惊啊! 黎磊一怔,君悦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君悦对上梅书亭,道:“被抢劫的商户,衙门尽力安抚,尽快将那伙盗匪缉拿归案。” 梅书亭也应下。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君悦起身,就要离去。 王德柏拦道:“王爷,那那臣的事呢?” 君悦一愣,“你的什么事?” “公孙柳轩蒙骗众人,私放犯人,导致真凶逍遥于世,还要刺杀于我,难道就这么算了?” 君悦道:“人还没抓到,现在定罪还为时尚早。先把人抓到了再说吧!” “......”王德柏还想再理论的,可是君悦人已经越过他,匆匆离开了,步伐看起来很着急,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剩下的大堂上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尽是意味不明。 众人相互告辞,前后离开了大堂。 公孙柳轩和王德柏,以及黎家父子同走在街上,每个人脸色都是不太好。 百姓们还是排着队等着买米粮,但相对的,队伍已经比昨天的小了很多。看来昨天来的米商的确对本城的米商冲击不小。 王德柏恶狠狠的对公孙柳轩道:“公孙柳轩我告诉你,你那贱女儿最好藏好了,否则让我逮到,我趴了她的皮。” 公孙柳轩冷哼,“我女儿已经死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你不觉得蹊跷吗?难保那个刺杀你的人不是君悦派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内讧,从而从中得利。” “你少他妈哄我,她公孙倩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又对黎磊道,“我告诉你,老子不陪你们玩了,都他妈把我当傻瓜是不是。” 黎镜云语气不善,“你想退出?” “我儿子的仇和他娘的权力,我选择为我儿子报仇。除非,你让公孙柳轩把他女儿交出来,否则这件事,老子不干了。” 王德柏撂了话,人率先离开。 几人倒是没想到,王德柏竟然这么看中他儿子。 黎磊气势逼人的看向公孙柳轩,“你女儿,当真还活着?” 公孙柳轩咽了口口水,道:“当然不是。” 黎磊眯了双眼,表示不信。 其实公孙倩活不活死不死他毫不关心,他讨厌的是公孙倩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搅事,简直该死。 公孙柳轩眸色一凛,冷声道:“我警告你,别动我女儿心思,否则的话别怪我公孙家不客气。” “还真活着。”黎镜云吃惊道。 公孙柳轩哼了声,甩袖也离开了。 --- 旺旺狗肉店的唯一独立小包房里,君悦和兰若先随意的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狗肉,香味四溢,令人垂涎。 兰若先边啃着边道:“公孙倩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死了又复活了?” 君悦也啃着一块,眼睛都不抬一下。“我哪知道,这世家的水啊,可深着呢!” “难怪行刑那天,公孙倩不早不晚就自杀了,原来是金蝉脱壳了呀!”他又凑过来,贼嘻嘻笑道,“你老实告诉我,这事你有没有份?” 君悦瞥了他一眼,“我可没那本事从王德柏的眼皮子底下救人。再说,就公孙倩那样的,我救她做什么?” 兰若先正回身去,“话虽如此,但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这不早不晚,正好撞在赋城这副光景上,公孙倩就冒出来了,令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你搞的鬼。” “嗯,你要是觉得合理的话那就这么想着吧!” 兰若先切了声,嘟囔了句“你现在的话我可是一句都不敢信了。”然后埋头继续啃狗肉。 啃完,两人结账。 “二两银子。”老板老狗道。 兰若先惊瞪了眼,“你抢劫啊,不是二十文吗?” 老狗光着膀子,带着条肚兜围裙,圆肥的嘴张合:“小爷,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大米都要一两了,何况是肉。” 君悦和兰若先对视一眼,无奈的奉上了二两银子。 看来这赋城,真是要翻天了。 君悦咬牙,妈的在姑奶奶的地盘上想翻天,门都没有。 二人吃饱喝足了,便一同去了北城外。 蜀国来的商家已经放了出来,米粮也都还给了他们。他们倒也不走,依然继续在原地叫卖,只不过买米的人比昨天的少了太多。 城门洞下贴了告示,解释了今天早上那几人中毒是因为他们吃了有毒的米,但不是从这买的米。而是城内卖米的商家搞的鬼,目的就是要把竞争对手赶走。 众人虽然知道了真相,但还是心存疑虑。毕竟命是自己的,马虎不得。 君悦和兰若先站在不远处,看着有几人扛了口大锅到临时搭建的卖米棚,棚内事先搭好了火灶。两人将买来的锅洗好后放在灶上,加了水和米,当着买米人的面生火煮起了粥来。 君悦和兰若先相视一笑,还真是有办法。 你不是说我卖的米有毒吗?行,我当着你的面把我卖的米煮了吃了,看看会中毒否? 这办法果然有效,到了下午,买米的人又变多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33章 搬起石头 公孙柳轩回去后,就派出了自己的人去找公孙倩。心里抱怨着这不省心的女儿好不容易捡回了条命为什么不好好在忻城躲着非跑到赋城来要去杀王德柏,杀就杀吧也不知道蒙块面巾掩饰一下,被那么多人认出来。 王德柏回去后,也动用自己的势力范围,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公孙倩。 第二天,原本关着门的好些个店铺也开门做生意了。有些个被抢劫了的店铺以神的速度迅速修整,仿佛一夜之间又进货又摆货,天一亮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到第三天,城内关门的米粮店,尤其是黄家的米店再也关不下去了。因为城内的百姓就算没有他们家的米粮也能从城外购得,而且价格真的非常便宜。再这样下去,黄家这一季的囤货就滞销了。 除此外,更多的店铺比如药店、盐店、布庄等等也相继营业。 就像列队看齐一样,其它店铺看着王家的店铺又重新营业,也打开了自己的店门开始营业。 于是,赋城的街市,又开始渐渐的热闹了起来。是正常的买卖往来的热闹,并非挤在门口争抢的热闹。 黎磊听到属下的汇报后,气得就将手里的茶壶一砸。那茶壶被砸到地上,滚了两圈,愣是没碎,生命力极其顽强。 “一群蠢货,就不能再等个两天吗?” 当初跟这些商家说好是七天,七天之内他们一定逼得君悦还权于他们。 可现在七天时间还没到,这些商家就等不及的重新开门做生意。 都怪王德柏这个蠢货,是他带的头。 “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铜臭货。” 其实这也怪不得那些商家,尤其是黄家。人家仓库里可是压着一个季度的米粮,这每天的进账都可以用“万”为单位,这关门歇业好几天,那得损失多少了。黎磊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损失的又不是他,他也不会赔偿人家损失。 于是乎,轰轰烈烈的一出罢市,因为突然冒出了公孙倩而突然中止,三世家打算逼着君悦还权的计划也夭折了。 赋城百姓们看着重新恢复了的街市,个个纳闷着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就像做了个梦一样。梦醒了,什么都没变,只是傻傻的花去了一堆的冤枉钱而已。 --- 兰若先进宫去跟君悦说街市的情况的时候,啧啧称奇。 “君悦,你可真是厉害,就让公孙倩这么一露面,轻轻松松就化解了一场危机。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做,抛出一块石头就行,然后让他们自个起内讧。王德柏和公孙柳轩,这回是打死也再不可能走到一起去了。” 君悦道:“我说了,公孙倩的事我不知道。” 兰若先可不信,“行啦,咱俩谁跟谁啊!我还不了解你吗?” 君悦知道争辩不过,也就放弃。 傍晚时,君悦出了宫,来到一间酒楼。 酒楼已经被财大气粗的某人包下,楼里除了掌柜小二,就是入住的客人,显得略微冷清。四下的夜灯成排点亮,将楼里上上下下照射如白昼。 君悦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身火红色的岳锦桐从楼梯上下来。女子明眸靓丽,英姿飒爽,一如既往的像一团小火苗一样,散发着炙热的光芒。 她像男子一样,将所有头发绑缚脑后。但又与男子不同,固发的装饰是女子惯用的珠花,耳上挂了坠子。额间一颗朱砂痣,为她的英姿平分了几分柔美。 君悦笑着走近,抬手礼道:“岳姑娘。” 岳锦桐如男子一般回了礼:“王爷。”而后侧身抬手一势:“请。” 二人同坐下,店小二忙不迭的过来倒茶,然后又退下站得远远的。 君悦道:“此次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帮我度过危机。其实说真的,那封信送出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岳锦桐笑道:“这也算不得帮忙,赋城人口十万,我这两天卖出去的米,就算每个人只卖了半月的量,也值得我走这一趟了。算来算去,应该是我谢谢王爷才是,谢谢你肯把这个赚钱的机会给了我。” “好吧,那我们就谁也不谢谁,当是合作双赢。” “合作双赢?”岳锦桐笑了笑,“这倒像是生意人才会说的话。” 君悦道:“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剩下的米,我也会按市价全部买下,姑娘不用担心。” 岳锦桐笑道:“我这剩下的可不少,你要是买来自己吃,恐怕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君悦摇头,“自然不是我自己吃。要知道姜离穷人这么多,总有人要吃的。” 岳锦桐凝望了会她,道:“我走南闯北,有几次经过姜离。作为别国的子民,我没有立场说什么。但经过这次,我想说,姜离的子民能有你这样的姜离王,是他们的福气。” 君悦道:“你我之间,就不需要这样的奉承了吧!” 岳锦桐摇头,“正因为你我之间不需要奉承,所以我说的都是肺腑的真心话。王爷,你做得真的很好。” 君悦和岳锦桐之间,是君子之交,淡若水,情至性。 不同于她和连琋,是男女朋友,中间投入了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炙热的情感。 也不同于与连城,在普通朋友与恋人之间,有情感的投入,但有所保留。 也不同于与兰若先,君悦只会把兰若先当个大孩子来看。 她与岳锦桐,没有情感上的往来。她们两人,更像是路上认识的两个性格相同人,有共同的话题,然后聊到了一起。聊完了,她走她的路,她走她的道,挥手告别。也许不会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但每每细数自己的朋友圈时,总能很清晰的想起对方。 岳锦桐并没有在赋城呆太久,第二天君悦派人去将她剩下的所有粮食都买来,第三天她人就回去了。 走时,君悦亲自去送,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卷卷柔情,有的只是潇洒的一句“后会有期”。 她就像一团小火苗一样,突然在赋城烧起了一把旺盛的火苗,然后又轻描淡写的离开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 君悦与岳锦桐相识的事,很快的就传到了三世族的耳里。 王德柏是毫不在乎,君悦认识谁他现在一点也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公孙倩那个女人。 公孙柳轩一半心力正在对付王德柏,一半心力对付自己的侄子,对于罢市的失败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懊恼了。 只有黎磊,精力旺盛的挥舞着大刀。 “姓君的你能耐啊,这都让你逃了过去。我早该想到那蜀国女人就是来帮你的。” 黎镜云咬牙切齿,“废我手,夺我权,还把我像狗一样呼来喝去,简直可恶至极。君悦,从今日起我跟你势不两立。” 如果说赋城每个人接下来半个月的粮食都不需要买了,那也就是说赋城内所有的粮商半个月内几乎没有生意上门,那损失的银子可想而知。于是黄家把三世家给恨上了。 “他妈的你们打仗,拿我们当炮灰。” 君悦便是在此时,抛出了橄榄枝,说她可以把他们滞销半个月的米全部买去,但条件是价格要低于市价的两成。 各大米商商量了一番,同意。 至于各地县官递上来的请辞折子,君悦终于给批复了下去:准。 至于各地报上来的哪里有悍匪哪里有细作哪里交不上赋税,行,他派人下去调查。 于是乎,调查的结果不是谎报就是无中生有,罚了一年的俸禄不说,还把某些个县官在当地鱼肉百姓的事迹给查了出来。 于是乎乌泱泱的倒了一大批。三世家那里,亮晶晶的证据摆在眼前,想辩驳的理由都没有。 可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至于当初去府台状告有人打劫的商家,也都纷纷撤诉,说损失不大,就此作罢。事实如何谁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梅书亭也应了他们,撤就撤把!苦主都撤诉了他还折腾什么劲。 章节目录 第534章 灭门 赋城的事,很快的就传到了齐帝的耳里。 虽说君悦与蜀国之人往来的是商人,但一个极有可能造反的人与他国商人往来,总是给人很不好的感觉。 于是他下了道旨意警告,说她身为姜离王应该安守本分,这种与他国商人不清不楚的往来还是不要再发生的好。 君悦哭笑不得,她什么时候不安分守己了?她什么时候不清不楚了? 说得好像她是偷汉子似的。 王德柏和公孙柳轩依然满城的找公孙倩,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任他们怎么找,还是没找到。 公孙博有天上街,莫名其妙被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刚好巡街的安保经过,恐怕人都要打死了。 这穿绿马褂的之前一直恨得牙痒痒的安保,一次救了王德柏的命,一次救了公孙柳轩儿子的命,二人心中对他们忽的有了好感来。 公孙柳轩怒气冲冲的跑到王府去质问王德柏,王德柏倒也不否认,只说就是他打的。公孙倩一日不出现,他就打一日公孙府的人。 公孙柳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想打了王德柏的儿子以报复。只可惜王昭礼进出府邸都有穿着黄马褂的警卫随身保护,公孙柳轩奈何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打王家进出的下人。 一时间两家人闹得鸡飞狗跳,跟上海滩每天砍砍杀杀争抢地盘的黑道差不多。负责维持治安的巡察民拥军累不堪言。 --- 欣兰殿中,灵儿将宫里正聊得起劲的话题一一带回讲给主子听。 如今君悦虽然已经撤去了外面的守卫,但房绮文还是不怎么出门。 “听说那公孙柳轩的儿子被打得差点死了,想起当初他妹妹对王妃说的那些话,可真是解气。” 灵儿兴致勃勃道。 房绮文低着头看书,问道:“那些人的死活我并不在乎,只是如今听他们倒霉,倒也觉得爽快。” 灵儿道:“可不是嘛!那公孙博是什么德性,还敢肖想咱们王爷,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公孙博设计君悦不成,反被君悦削了头顶的事,在王宫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种男人强抢女人,男人强抢男人的戏码,虽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归根结底不是这个女人太漂亮,就是这个男人太俊美。 猛然的,房绮文看书的眼睛一顿。 男人强抢女人,男人强抢男人...... 上次吕济生拿来的画像,她看过后脑子里有个东西一闪而过,当时没抓住。可这次,她却抓住了。 永宁王私会姜离王,如果不是为了密谋造反,那会是什么呢? 房绮文突然想到了自己。她喜欢君悦,所以义无反顾的再嫁过来。那么永宁王呢,冒着生命危险义无反顾的跑过来,也是因为喜欢吗?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她放下书,抬手支着太阳穴,闭目凝思。 永宁王来的时间段,正是君悦刚解了毒,那么他一定是得到君悦中毒的消息才赶来的。他来,会不会是为见君悦最后一面? 君悦去京城为人质,他和永宁王同住在王宫里,还和永宁王一起落难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如果两个人真的发生了感情,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房绮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显露白天看到无头鬼的惊恐。 “王妃,你怎么了?”灵儿见到自家主子如此,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道。 房绮文转头看她,问道:“灵儿,你在宫里这么久,可听说过王爷喜欢哪个女子?” 灵儿道:“倒不曾听说王爷特别喜欢哪个女子,也就含香殿的香雪传得最真实。还有个月婵,不过她都被郡主打残扔出宫去,王爷也没有问一句,想来王爷是不上心她的。其他的,也就没有了。” “这样啊!” 少年血气方刚,即便以前被困在皇宫里没见过什么女子,那回到赋城后有了自由身,天天往宫外跑,定是见了不少。却从未见过她对哪个女子特别上心的。 他有她这个王妃,又有孝在身,大家自然而然的认为他不近女色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如果所有人都想错了呢? 如果...如果人家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女人呢? “王妃你刚才的表情真吓人。”灵儿道。 房绮文只哦了声,算是回应。 她上次突然抱住君悦,他的反应根本就不是一个碰过女人的男人该有的反应,说明他没碰过女人。那么含香殿里的那个香雪,也就不可能是他的通房。 既如此,香雪是君悦的通房这个说法从何而来? 难道,是君悦故意放出的,掩人耳目? 永宁王喜欢蓝色,君悦的宫绦也是蓝色。 这种细微的相同之处,也许在推理上构不成证据。但是依靠女人的直觉,她觉得如果君悦和永宁王之间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君悦的那个宫绦就一定有特殊的意义。至少在颜色上,选的就是永宁王最喜欢的颜色。不然,他怎么不选他最喜欢的白色。 两个男人去卖鸡蛋,当初觉得奇怪。如今想来,一点也不奇怪。 这正好像是小两口过的小日子。 虽然这个假设很荒诞,但是可能性却比那密谋造反要有可信度。 他们两个,都是极美的人,而且他们皇室,也有逸逍王好男风的先例。这东西,难保不遗传。 房绮文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生生浸了层冷汗,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君悦真的......那她义无反顾的嫁过来,岂不是一个笑话。 房绮文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灼烧的厉害,灼烧之中又搅得乱麻,跳上跳下好像移位,有种鸡飞狗跳的感觉。 --- 却是在这鸡飞狗跳中,又出了件轰雷快闪的一件大事。 刑司接了件棘手的案子,焦家十七口,全部被灭门,无一生还。 哪个焦家,当然是王德柏的第二任亡妻王焦氏的娘家。 事情刚好发生在两家斗得火热的这档口,所以大多数人想当然的,认为是公孙柳轩做的。 “这也太狠了吧!连死人都不放过。” “这焦氏都死了,焦家跟王家也没任何关系了,怎么还烧死人家妻家呢?” “还全烧了,灭门啊!” “这王家会不会烧了柳氏一家报复啊?” 王德柏在承运殿上一手指控就是公孙柳轩干的,目的就是报复。 君悦当然也不可能凭他一句话就定了公孙柳轩的罪,让吕济生查。但是公孙柳轩,再一次的被君悦软禁在府,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准进出。 消息传到公孙府的时候,公孙柳轩再次隔空把王德柏骂得狗血喷头。 柳氏看着半死不活的儿子,哭得昏天地暗。 公孙展却是吩咐关月道:“你派人暗中去查这件事。” 关月疑惑,“难道真不是公孙柳轩做的?” “不敢肯定,但还是查查得好,也许真不是。” 公孙家自从上次贩卖妇女、以毒控人、烧毁青楼一连串的事情后,在赋城的声誉那是一落千丈。这要是再背个灭人家门,那他们真的不用在赋城混了。 公孙柳轩,你最好是清白的,要不然别怪公孙家抛弃你。 章节目录 第535章 掉包 房绮文进入含香殿的时候,君悦正在沐浴。 氤氲的九折屏风纱橱之后,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坐在浴桶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轮廓。只看到长发散下垂在身后,以及露出浴桶边缘上的一对肩膀。另一个正在擦拭双手,而后转身走了出来。 “王妃来了。”香雪笑意盈盈走过去,曲身行了礼。“王爷正在沐浴,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奴婢说。” 房绮文再看了浴室那边一眼,道:“我来问问我父亲的事。” 这个......香雪还真不敢擅自决定。于是道:“王妃稍等,奴婢去问问王爷。” 君悦得知房绮文的来意时,想了想觉得既然她问了,那便告诉她吧!“你先去书房等我一会。” 外头房绮文应了声是。转身往书房的另一侧去了。 君悦等外面没了脚步声,这才从浴桶里爬出来。九折屏风上的黑影,赫然是一个曼妙的女子倩影,前凸后翘,长发飘扬。 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罩上,将女子曼妙的身子包裹,像姑子穿上了道袍,一马平川。再加上香雪替她绾了发髻,再出来时,已经是个刚刚沐浴过、带着些许慵懒的少年郎。 房绮文见他进来,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他此刻的模样。 褪去了白日里总是一副自信张扬、精于算计的样子,此刻的他看起来温和了不少,带着一种...怎么说...像是女子才有的柔美。 “你父亲的事...” 房绮文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忙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不知道父亲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君悦道:“已经查清楚了,你父亲也承认了。皇上下旨,诛三族,其余流放。” 闻言,房绮文身子一歪,踉跄了两步,脸色一片惨白。 君悦再道:“皇上不追究你的罪,所以你......” 说到一半时又觉得不妥。所以怎么样,可以心安理得住在这吗?那是她的娘家,她的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 “你回去歇着吧!”最后君悦道。吩咐了香雪,让人送了她回去。 看着她仿若游魂一般没有生气的样子,香雪无奈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君悦没有应她的话。当年姜离造反,后来郭家顶了罪,也是满门抄斩,君家不也是在造孽。孰是孰非,在这个乱世里,对错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香雪道:“王爷坐下来吧!奴婢替您梳头发。” “好。” --- 房绮文浑浑噩噩的回到欣兰殿。 灵儿在门口等得已是焦急,不停的走来走去。见主子终于回来,忙迎了过去。“王妃回来了,东西拿到了吗?” 房绮文看似很累,只是嗯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进了殿内。“把门关上吧!” “太好了。”灵儿关了门,高兴的扶着主子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王妃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王爷吵架了?” “没有。”房绮文喝了口茶。茶水顺着喉咙化入腹中,舒心了不少。 她忙放下杯子,从袖中拿出东西,正是一枚湖蓝色的宫绦。 这宫绦的样式倒是新颖,结法也很漂亮,宫绦下留了两串长长的流苏,拿在手里还略略沉。 “这宫绦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灵儿纳闷道。 房绮文将宫绦递给她,“也许不是样式特别,而是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不然他不会时时刻刻都戴在身上。” 灵儿摸索了一会,突然道:“王妃,里面好像有东西。” “嗯?我看看。”房绮文急忙拿过来,两手拇指按压着宫绦的中间,以及宫绦的边沿,果然感觉到有咯手的感觉。 她忙拿下宫绦头端的那颗珠子,一根线一根线小心翼翼的拆了起来。刚拆到第三根时,里面便露出了个冰凉东西的一角。 “好像是块玉。”灵儿道。 原来这宫绦的里面另有乾坤,藏着块玉玦。只不过被外面的绳结包裹,所以没有看到。 房绮文继续拆着线,湖蓝色的线因为长期处于打结的状态,已经定型。此刻拆出来也是弯弯曲曲,像蜘蛛的脚一样。 宫绦只需拆到一半,里面的玉就可以拿出来了。 房绮文取出来一看,玉玦只有半块,通体润白,是块上等的好玉。上面的纹样应该是只虎,但因为玉只有半块,所以只有虎的前半生。翻过来一看,背面的中间略有些粗糙,好像有划痕。 “去把烛台拿过来。”房绮文吩咐道。 灵儿起身,取过桌上的烛台靠近主子。 房绮文将那半块玉玦凑近灯下一看,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字,犹如一个雷般劈得她身体一抖。 琋。 果然。 这显然不是君悦的东西。如果是他的,他不可能把一块碎了的玉藏在宫绦里,时刻佩戴。然而他却以这样的方式时刻戴着,只能说明这玉对他很重要。 琋......永宁王就是姓连,单名一个琋。 “王妃,你怎么了?”灵儿看着主子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不识字,不知道那玉上面写的什么。 房绮文猛然急慌道:“快,快把这宫绦恢复原样。”边说,便将手上的玉塞进去,手都在颤颤发抖。 “还是奴婢来吧!”灵儿接过主子手里的东西,稳稳地将玉玦塞了进去,然后按照主子的吩咐将宫绦一根线一根线的又结起来。 她道:“王妃也不用紧张,咱们那个宫绦做得很逼真,王爷不会这么快发现的。” “不。她只要一拿起来就会发现的。这个宫绦里有玉,咱们掉包的那个却没有,一拿在手里,重量就会不一样。君悦每天都戴着那宫绦,怎么可能会没发现不对劲。” 听主子一说,灵儿也慌了起来。 房绮文催促道:“赶快,咱们必须赶快把东西还回去。” 她越说,灵儿越慌,越慌手下越乱。好不容易才把宫绦重新结了起来,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房绮文拿过东西,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灵儿劝道:“王妃,现在都晚了,明天再去吧!” 房绮文边走向门口,边道:“就是因为不能等到明天,所以才要现......” 门“吱呀”开了,房绮文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人也定住了。 殿门口廊下,君悦负手而立,气息沉沉,深邃的双眸犹如一股寒潭,冰冷,深不见底。夜风袭来,乌发轻抖,白衣翻动,自她身上散开来一股犹如地底窜上来的阴冷,让人不自觉汗毛直竖。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太过印象深刻了。 当年在大街上,她面对公孙倩削了一条狗的时候,就是这种气息。 杀气。 房绮文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紧闭的嘴巴里,上下牙齿在打架的声音。 他此刻,想杀她。“君...君...王...” 梨子臂弯搭着拂尘,觑了主子的后背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君悦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个湖蓝色的宫绦,与房绮文手上拿的,一模一样。 “我...不...”房绮文哆哆嗦嗦着嘴巴,脑子一片空白的结结巴巴道。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本能的开口。 “这是你的东西。”君悦平静的开口,“你拿错东西了。” 所以,还回来。 房绮文讷讷的将手上的宫绦放在她手上,然后又拿回她送来的那枚。嗫嚅着嘴巴道:“王...王爷,我不...不知道,我不会说...说出去的...” 君悦笑了笑,收了东西又负手,看起来一派自然。就像真的只是对方拿错了东西而她来换回一样,只是那笑却不达眼底。 “我说过,只要皇上不为难你,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做你的王妃。但是...”她沉了声音,“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兴风作浪。你出身大族,当知道有些事情可以碰有些却不能,碰了不该碰的,就得付出代价。” “那王爷,我的代价是什么?”慌乱过后,房绮文倒也冷静了。 君悦佩服她的心里素质,不愧是大族出来的女子。“你知道我杀不了你,为了这点事我也不至于杀你。那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呆在欣兰殿吧!谁都不能再见。” 她刚说完,殿外便传来了刷刷的熟悉脚步声。 是仪卫司。 穿甲带械的仪卫小跑着过来,将欣兰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以后别说是出去,连他人都进不来了,等同坐牢。 君悦微微颔首,“夜深了,你休息吧!” 房绮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体像突然被抽去了支撑般瘫软在地。不知该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还是该悲哀今后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536章 熟悉 老实说君悦刚才是有打人的冲动的,但基于对方是女人,又是齐帝送来的,她不好做得太过分,也就忍了。 但房绮文做得也太过分了,竟然敢跑到含香殿去掉包她的东西,她想干嘛? 君悦紧攥了手中的宫绦,感慨。连琋啊连琋,连房绮文都发现了我们的秘密,那其他人呢? 刑司查焦氏灭门一案,进展缓慢。 倒是公孙展,凭借着公孙家在赋城内的势力,一下子就把凶手揪了出来。 这一揪可把众人吓了一跳,是他王家自己人干的。 王德柏心一怵,承运殿上极力否认。“他污蔑我,那是我岳母家,我怎么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就是他公孙柳轩的行事作风。” 公孙展与他对簿:“我们查到的杀人凶手,便是你王大人的心腹。他已经交代清楚,是你指使他并几名手下,一口气灭了焦氏满门,然后又嫁祸给公孙家。” “那也......”王德柏欲要反驳。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父亲的意思。”王昭礼抢了王德柏的话头,直面公孙展。“即便是王家的人,也有可能是被别人收买的。这点令叔叔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君悦嘴角抽了抽。当初火烧青楼一案,凶手是公孙柳轩的下属,他们说是受公孙柳轩的指使才纵的案,后来被君悦一句“他们是被别人收买”驳回。没想到王昭礼今日就用当初她的话,来反驳公孙展。 活学活用啊! 看来以后说话得小心点,不然哪天就被别人用她的话来反驳她,岂不是作茧自缚。这殿上的,可都是聪明人。 话虽如此,公孙展也不示弱,道:“我查过你们王家的资产,几乎已经被生前的焦氏转移了个七七八八。焦氏死后,你们想夺回资产,却在这时焦家又把所有的资产转卖了个干净,王家扑了个空。难保你们不是为泄愤而杀的人,你们有作案的动机。” 说完,又觑了上座的少年一眼。少年低着头,好像在玩弄自己的......指甲? 公孙展愕然,他怎么感觉这人好像有点...心虚...的样子。 黎磊看着两人的争吵,不置一语。罢市失败,他现在看谁谁不顺眼。 王昭礼道:“有作案动机,不代表就真的去做案。” 公孙展道:“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证人。王大人,你身为刑司副司,如此还不能定案,那你们平日里审问犯人,都需要什么证据?” 他说的王大人,不是王昭礼,而是王德柏。 君悦抬起头来,看到王家父子同时噎住的语气,叹了口气。 王德柏不是公孙展的对手,王昭礼初入官场,更不可能是老狐狸公孙展的对手。 这一场,公孙展吵赢了。 公孙展面向上首:“王爷,您可有什么看法?” “现下还没有什么看法。不过,”君悦下令道,“虽说王大人有杀人动机,也有人指证,但还是缺乏更有力的证据。 比如既然是指使下属行凶,除了口头下令外,可还有其它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另外去问问焦家的族人,是否有新发现。 至于王大人,虽然还不能定性为凶手,但也是嫌疑人,便先停下手中事务,安心在府里等待案情结果吧!” 殿上众人的神色有些微妙,这种场景,真是熟悉。 众人正要回应之前,黎磊却道:“王爷,依臣看,此案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话一落,殿上众人又都噤了声,静观其变。 君悦漫不经心道:“你有意见?” 黎磊道:“臣只是怕此案拖得久了,焦家的族人会心生不满。” 君悦道:“既然会心生不满,可见他们的族人对他们的重视。那更要细细查明此案的真相,若是潦草结案,公孙柳轩为凶手倒还好,若他真不是,岂不是草菅了人命,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死者不得瞑目。” “但......” 君悦却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我说老将军,你以前很少掺和这种事的,怎么最近意见这么多。” 她这话一出,殿上众人的神色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每天来这议事殿议事,不就是听取众臣的意见吗? 如今这主却嫌烦他们意见太多,那难不成以后众臣都别提意见了,全他一个人说了算得了。那不成独断专行了嘛! “散会。” 众臣虽心中对他有意见,但到底没有第一个站出来指责。既然没有第一个,就跟没有第二个。 --- 黎磊走出承运殿时,脸色阴沉得如暴风雨前的黑云。 那边众臣也一起走出承运殿,看向黎磊的眼睛里多了层怀疑和疏离。 君悦的话也许是说得重了些,但也没说错。黎磊以前是很少掺和这种事情的,只要不涉及他的军权,他是很少说话的。可现在他在承运殿上,话越来越多了。 “一群墙头草。”黎镜云与父亲并肩,对那边明显疏离的一群人骂了声。 “父亲,君悦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嫌弃父亲掺和得太多,他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您说话,要知道没有我们,这姜离早就完了。” 黎磊也是气愤。他老爹在世时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算个老几。 黎镜云再道:“父亲,反了他得了。” 这一次,黎磊却没有反驳儿子的话。 世家重在掌权,他们从不稀罕那个没有实权的王位。但如果这个王不听他们的话了,抢了他们的权了,而被抢了的权又抢不回来了,他们不介意取而代之。 “再等等看吧!”黎磊道。 黎镜云急道:“父亲还等什么,君悦已经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你要等到我们的下场跟公孙柳轩一样才着急吗?” 黎磊沉默。反不是不可以,可道理还是一样的,谁也不想做那个第一人。 第一人,名声不好,而且还容易成炮灰。 --- 兰若先兴冲冲跑到宫里见君悦,道:“王德柏要是倒了,这回他的副司之职你可不能再给旁人了。” 君悦纳闷,“你都求了三次了,还不死心啊!” “只要能天天看到你,求一百次我也不死心。” 君悦被这变相的一表白,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呃,那你得时刻保佑,灭了焦家满门的凶手就是他,要不然你还是没希望。” 兰若先道:“我敢肯定,就是他干的。” “证据呢?” “会有的。”娃娃脸一脸坚信。又警告道,“我可告诉你,这职位我定了,你要是给了其他人,我弄死...你。” 君悦只是笑了笑,不放在心上。 --- 一连几天,焦家的案子,自王德柏被停职软禁在府后,再无进展。 而公孙倩的踪迹,也一无所获。 在家憋了好几日的王德柏实在忍不住了,要去逛青楼。这青楼就是他人生的第二个家,久不去了就浑身不自在。 于是这天晚上,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钻着狗洞爬了出去。 以前焦氏在的时候,偶尔也会看着他不让他老往青楼跑,于是他开了不少的“秘密通道”。这些“秘密通道”很是隐蔽,常人无法察觉。 章节目录 第537章 活活烧死 青楼里也有秘密基地,是为那些不方便露面像王德柏这样的、或者是家有悍妻的人准备的。有专门的人把守,有秘密通道,确保被发现时能够迅速的撤离。 王德柏就是在这样的秘密基地里,叫了两个美人,迫不及待的就玩了一炮,然后由两个美人伺候着吃了一会酒。 待休息好了,准备再来第二炮时,房门突然“砰”的被人撞开。 王德柏正趴在美人身上,听到这“砰”声吓了一跳,人从美人身上滑了下来。 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碍事的是谁,一条长蛇灵活的甩着身子就飞向他的头顶,卷起整个帐帘就给扯了下来。吓得房内的三人尖叫连连,三魂丢了七魄。 帐帘塌下,盖住了床上的三人。三人扭扭撞撞的扯下身上的束缚,一番凌乱。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老子的好...公孙倩...” 王德柏一拉下帐帘,抬起头来骂向搞事者。然而在看到房内站着一身阴诡红色的公孙倩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也不是怒得要杀了公孙倩,而是逃。 他不会武功,势单力薄,面对耍鞭耍得虎虎生风的公孙倩,他只能逃,不逃就等着被杀。 “王德柏,你的死期到了。” 公孙倩宣告完,手中鞭子便按照主人的吩咐甩了出去。 “啊...”房内的两个女子传出了惨叫声。 并非是因为被公孙倩吓的,而是王德柏竟然拿她们当靶子往公孙倩的鞭子口上撞。那鞭子抡在脸上的感觉,好像一块肉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疼得两人直接晕了过去,容是毁定了。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人们,不禁被那惨烈的一幕吓得哆了个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这不是公孙倩吗?” “她真的没死啊!”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老鸨一过来,看到地上两个死鸭一般的女人,顿时哭天抢地。“我的女儿啊!” 这两个才刚买回来,今晚还是第一次,就这么没用了,连本都捞不回来。 “王德柏,你给我站住,别跑。” 眼看王德柏赤条条的就要从房内的秘密通道逃跑,公孙倩立马追了过去。 王德柏当然不会听她的,越跑越快。 公孙倩拔腿追上,然而脚步却动弹不得。老鸨拽住了她的腿,喊道:“不准走,你毁了我女儿的容,赔钱。” “赔你他妈的钱。”公孙倩一脚将老鸨踹得老远,再一鞭子挥过去甩在了老鸨的侧脸上,直将老鸨也给打晕了过去。 公孙倩转身,紧步追上了王德柏。只剩房内一片狼藉,乱的乱,晕的晕。 --- 华灯初上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夜市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喧嚣的街市中,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正脚下生风的奔跑。真的是赤身裸体,身上一片衣料都没有。以其说是在逃跑,倒不如说是在逃命更准确,因为他的后面就追着个杀气腾腾的红衣女人。 又是哪个女人逮着丈夫逛青楼了吧!人们笑笑,这种事虽然不多见,但是也不少见。 有拿着糖葫芦的小孩骑在父亲的肩上咯咯笑道:“爹爹,那个人不穿衣服。” “哪里啊?”他爹爹问。 “那里。”小孩指着不远处,“咯咯,他的鼻涕好长。” 他爹定睛看去,果然有个男人从前面跑来,不穿衣服。不过鼻涕? 他爹耐心的教育道:“虎子,那不是鼻涕。” “那是什么?” “呃...”他爹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东西。 小孩急着追问:“快说呀爹爹,那是什么?” “哎呀反正不是鼻涕,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说完他这才想起来,一个小孩子看到这样香艳的画面好像并不好,于是赶紧带着儿子远离人群。 有年轻的女子“呀”的不好意思转头过去或者拿了帕子遮掩,却又忍不住的偷偷拿了半边眼偷瞄过去。 人群中有人惊讶:“那不是王德柏吗?他怎么这副模样,疯了吧!” “对啊,这焦氏不是死了吗,这是被谁追啊?” “那红衣的...怎么这么眼熟?” “好像是公孙倩。” “真的是公孙倩,她还没死。” 王德柏在前面跑得跌跌撞撞,公孙倩在后面追得步步紧逼,撞了不少人打翻了不少东西,闹得人们抱怨连连。 两人跑过的街边有一卖馄钝食摊,老板正忙碌着下混沌,热气腾腾,飘香四溢。一旁有两张桌子,桌子前有不少下晚工的人正在吃馄钝。 客人们正吃得热火朝天,冷不防的一个人影飞了过来,一脚往桌上一踩。那力道之大差点把一张桌子踩掀了,碗里的馄钝汤洒出了大半。要不是抢救及时,整碗都掉到地上了。 “哪个王八...唔...” 客人气恼,刚想骂上两口。谁知背上一痛,有脚掌直接踩在了他们的后背脖颈处,直将他们的头瞬间踩进了脸大个碗里,尺寸刚好合适。 “王德柏,哪里逃。” 公孙倩借助食客这一支点往前一个跳跃,相当于跨出了十来步,一下子把她和王德柏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手中鞭子往前一甩,正好与王德柏光溜溜的屁股擦皮而过。 唔...这画面,好像一个母亲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光着屁股的小孩。 一击不中,公孙倩以刚才的方式再来一击,这次鞭子直接将王德柏的整个身体缠了起来。公孙倩用力往后一拉,王德柏整个人就像踩了香蕉皮似的摔了个结结实实,屁股开花,像条毛毛虫一样的滚了好几圈。 “公孙倩,你个婊子。” 王德柏一丝不挂被个女人欺负得毫无反抗能力,脸面尽失,恼羞成怒。“公孙倩,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儿子命来。” 公孙倩冷笑,“那我先要了你的命。” 说着,抽回鞭子,再一用力抽了过去。顿时王德柏赤条条的身上,“啪啪啪”的被抽了好几鞭,鞭痕条条醒目。 王德柏痛得嗷嗷叫,捂了这一处伤又有另一处,被抽得不停地在地上打滚直喊“救命啊,杀人啦!”愣是没想到要站起来赶紧跑。 “救命啊,救救我。” 周围聚集了不少人,然而每个人都只是睁着眼冷漠的看着,或者惧怕公孙倩的鞭子,或者少管闲事,或者也希望王德柏就这么死了。 公孙倩不是好人,但他王德柏也好不到哪去。看着他身上那蜘蛛网似的条条痕迹,人们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有股畅快感。 仇恨或许不会让一个人实行报复,但却能让一个人选择袖手旁观。 公孙倩越抽越猛,越抽越狠,最后鞭子直接往王德柏的脸上招呼,越看这张脸越气人。 “官兵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公孙倩抽得欢畅,猛然听到官兵来了,动作一滞。 也就这一滞,王德柏迅速的站起身,趴开人群就要逃。 “还想跑。”公孙倩眼疾手快,手中鞭子一挥过去,再次将王德柏整个人卷了起来,往后一拖,王德柏再次摔了个屁股开花。 “让开让开。”那边几个穿着绿马褂的安保挤开人群跑过来。 王德柏从没哪一刻觉得这帮绿苍蝇这么亲切过,简直比自家儿子还亲。他想着这次回去后一定要给他们备一份厚礼,好好谢谢他们。 “救命,救命。”他哑着嗓子喊。 公孙倩冷笑,“没人救得了你。” 说着一手握住鞭子头端,另一端缚住王德柏,拉着他往前拖去。王德柏皮肉贴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摩擦,那火辣辣的疼痛直叫他眼冒金星,眼飙热泪。 “住手。”安保赶来,出言制止公孙倩的行为。 公孙倩轻蔑的瞥了他们一眼,手中的动作乖乖的停了,停止了拖动。 然而就在安保以为她要束手就擒的时候,公孙倩猛地将手中的鞭子往左边一甩,连带着鞭子一端的王德柏也给甩了出去。 众人只看到王德柏顺利的在地面上一滑,还漂亮的转了个圈。然后就撞上了他前面的一个拴马柱,“咚”的一声,好像是头撞到了拴马柱上,人没动静了。 人群“啊”了一声的惊讶,还来不及上前去查看人是个什么情况,忽然看见空中有个东西飞来,吓得赶紧后退一步。 飞来的是一张桌子,那桌子落下时,不偏不倚的正在砸在了王德柏的身上,“哐啷”一声,已经晕过去的王德柏又遭一击。 紧接着,又飞来几张椅子,然后是附近摊卖的布匹,字画,书籍......越来越多的东西飞来,瞬间王德柏的身上就堆起了座小山。 最后飞来的是个灯笼,有火的灯笼。 灯笼... 有火... 那带火的灯笼一遇到了王德柏身上的小山,瞬间烧起了上面的书籍字画,“刷”的一下火苗迅速窜了起来。 人群惊呆了,愣愣的看着那烧起来的火,忘了动作。 这是要把人活活烧死的节奏啊! 死仇啊! 狠毒啊! 除了她混世魔王公孙倩,搁谁身上谁敢这么做? “救火啊!救人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喊的,人们被这喊声一惊,才醒过来赶紧救火救人。 章节目录 第538章 道歉 公孙倩站在边上看着一群人上去扑火救人,愤愤的哼了声,转身就要离去。 “你不准走。” 突然的,一人跑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一身粗衣,皮肤粗糙,一看就是普通百姓。 这要是换在以往,公孙倩早就一鞭子挥过去。然而现在,她只冷冷的说了一声:“滚开。” 那男人却拦着不让,道:“你必须为我儿子偿命。” 他女人忙害怕的过来拉他,“当家的,你这是干嘛,你不要命了吗?” 那男人却是死死地盯着公孙倩,不理会他娘子。 公孙倩皱眉,“你儿子,谁啊?” 男人一脸痛恨,“你还有脸问我是谁,就是被你那畜生活活咬死的那个,我儿子。”说到最后,他声音已近嘶吼。高大的男人脸上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 凭什么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杀了人还可以心安理得的忘记,凭什么? “我儿子只有七岁,他只有七岁啊!” 那边火灭了,人救出来了。因为这边的动静,众人的视线又都齐齐围了过来。 边上的安保手拿着武器站着,看着人群中间的两人,都在猜这男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公孙倩是那么好惹的吗,小心被她的鞭子爆了头。 然而众人都想错了。 公孙倩不仅没有爆了他的头,而且微微弯腰,很诚恳的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对那男人深鞠一躬,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我向你儿子道歉。” 众人惊呆了,公孙倩竟然跟人道歉了,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男人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举动,愣愣的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一腔怒气的找人报仇,本想和对方对架一场最后同归于尽的,谁知对方却先低了头道歉,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公孙倩直起身,道:“因为我的蛮横任性,让你失去了你的儿子,我深表愧疚。我公孙倩这辈子欠你儿子的命,来世做牛做马,也会还给他。” 那男人回过神来,道:“我不稀罕你的牛马,我只要你现在就给我儿子偿命。” 公孙倩看着他,摇头。“现在不行,我还有未完成的事。” 男人哼了声,“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诚心悔过,你只是想跑。” 公孙倩道:“我不是想跑。你要报仇,我也要报仇。等我报完我的仇,一定会亲自登门,届时是杀是剐,都由你决定,我绝无怨言。” 男人话不经大脑的自然接着她的话问道:“你要找谁报仇?” 公孙倩沉了眼睛,咬着后牙槽道:“君悦。” --- “君悦。” 兰若先蹬蹬蹬的跑进含香殿,一路跑一路喊。到了殿门口,被梨子拦下。 “我有事要跟她说呢!”兰若先一把将梨子推开,冲了进去。梨子拦都拦不住,老心脏惊得差点停止跳动。 “君悦,君悦你在哪,快出来,我有好事要跟你说呢!”他边说边四下张望。 “哎哟我的兰大公子。”香雪绕过浴室的屏风走出来,挡在了他的前面。“王爷正在沐浴呢!” “咔!”兰若先脑瓜子一卡,卡巴卡巴道,“沐...沐浴...啊!” 香雪点头,“是啊!” 兰若先偏头,望向浴室那边放下的帐幔,影影灼灼好像能看到个浴桶,浴桶边上露出香肩以上的部位,水波荡漾,乌发散落。 “兰公子。”香雪不悦的叫道,上身也跟着移动挡住了他的视线。 “啊啊...哦哦...”兰若先脸上突然升起一股燥热,两颊边晕染了层他不知道的红色。“那...那我...去书房...等...等她。” 说着,赶紧转身赶紧开溜落荒而逃。 进了书房,兰若先一屁股坐在了坐垫上,猛灌了两杯水,这才将脸上的那股燥热压下去了几分。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暗自懊恼:“想什么呢!” 君悦进来的时候,穿了身宽松的袍子,脖子下喉结突出,俨然是个男人。头发湿漉漉的,散落肩上,有几根俏皮的贴上了她的嘴唇。 兰若先咽了口口水,刚压下去的燥热又给窜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啊?”她坐了下来,抬手倒了杯水。香雪拿了条布巾,坐在其身后为她擦头发。 兰若先“哦”了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公孙倩又出现了,差点把王德柏活活烧死,人救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君悦哦了声,喝了口茶。等了一会没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疑惑的问:“没啦?” 兰若先又道:“还有,公孙倩被安保抓住了。” 君悦叹了口气,表示很无奈。“麻烦。” “什么麻烦?”兰若先不解。 “当然是不能马上睡觉了,不麻烦吗?”君悦回头吩咐香雪,“赶紧把这头发擦干吧!一会还得束。” 兰若先蹙眉,“你一会要出去啊!” “不是我要出去,是有人要进来。” “谁?” --- 没到两刻钟,兰若先就知道是谁了。 思源殿里,灯火通明,众人集聚。 君悦换了身常服,头发高高束起,白衣束身。缎白的腰带将她的细腰绑缚得更加紧俏,突出她英挺的背脊。 “又怎么了?”一进去,她便不悦的打着哈欠。 梅书亭站在众人之前,先道:“王爷,今夜安保在街上巡逻,正好碰到了潜逃在外的犯人公孙倩,当时公孙倩正要烧死王大人,后被安保拿下。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耽搁,所以连夜进宫请王爷示下。” 梅书亭抓了公孙倩,按程序是要先关押在府台大牢里的,就算要等她示下也应该是等到明天早上。然而他却连夜进宫,急着要她示下,不过是因为公孙倩身份特殊,他的府台大牢,只怕是关不住人的。 公孙柳轩一定会千方百计的把人弄出去,王家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弄死人。梅书亭现在就是夹心饼干里面的心,怎么决定都是得罪人。 所以他聪明的把人带进宫来,让她来得罪人。 君悦瞪着梅书亭,牙痒痒的恨。然而不得不说,这的确是最聪明的办法。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做。 否则得罪人还好,这万一公孙倩在府台牢里死了,或者被救走了,那可就是他的责任了。 君悦视线别开去,落在了其他人身上。“他进宫是有事,那你们又是来干嘛的?” 王昭礼道:“家父被犯人重伤,臣进宫请求王爷能派孟医正前去医治。” 君悦哦了声,这理由不错。转头吩咐梨子:“派人送孟大夫去王府。还有,需要什么药什么补品,一律从宫里送过去。” 吩咐完又正回头看向另一人。 公孙柳轩道:“那是我女儿,我不该来吗?” 君悦嘿了声,还真是理直气壮。 公孙展道:“四妹毕竟是公孙家的人,所以臣想来听听王爷如何处置。” 君悦的视线又落在另一人身上,挑眉问。 黎镜云道:“臣是来看押犯人的,以防她逃走。” 君悦挑眉,行,你们都有理由。“那公孙倩呢?” 黎镜云道:“就在殿外,由臣的人看管。” “带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539章 拉个垫背 公孙倩双手反绑,被押了进来。 君悦在看到她时,差点没认出来。疑惑是不是黑化了的反派都是一个特性? 浓妆,衣服不是全黑就是暗红,透着一股诡谲的妖冶。 兰若先悄悄凑近她,道:“怎么样,意外吧!我也差点认不出她来。” “倩儿。”公孙柳轩失声的喊道。然而公孙倩看向他时,只是冷漠的一瞥。 如果此刻王德柏在,一定会大吵大嚷的吧!但他不在,所以殿内仇人相聚,倒也安静。这安静,反倒让君悦有点不自在了。 她道:“公孙倩,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死而复活的吗?” 公孙倩不屑瞥了她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兰若先暴跳,“哎你怎么说话的,阶下囚都这么嚣张的?” 公孙柳轩本想维护女儿的,但看向兰若先,想起他的身份,又生生给噎住。 君悦也不恼,“好,那我换一个问题,你回来,是为报仇?” 公孙倩咬牙道:“王德柏已经被我弄死,可惜没能杀了你。不过我告诉你,我就是化成厉鬼,也会缠着你,叫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这番恶毒的诅咒,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啊! 兰若先气道:“哼,在你化成厉鬼之前,我会先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公孙柳轩听不下去了,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女儿魂飞魄散。” 兰若先骂道:“你也不看看你女儿什么人,罄竹难书,当初她死的时候可是有人放了鞭炮的,你难道不知道吗?等着打她魂魄的人都可以排成一条朱雀大街了。 要我说,她变成今天这副样子,还不是你的责任。养不教父之过,你生了她却没有教育好她,这罪恶的根源全在你。你瞪什么瞪,难道我说错了吗?” 公孙柳轩嗫嚅着嘴巴,眉毛倒竖,瞳孔睁大,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其他人各自沉默着,无一人帮腔。 这话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可是好像也有点没道理啊!你看人家王昭礼,从小娘死爹抛弃,他也是没父母教育,怎么就没长歪啊! 公孙倩看向父亲的眼神,有悲痛,有恨意,有理解,有绝望。几种情绪交织其中,也不知道她对公孙柳轩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君悦敲了敲桌子,“这种事情就别说了,浪费时间。刑司不在,关于对公孙倩的处置也不能草率决定,还是等明天议事的时候,再讨论关于公孙倩的处决问题。” 处决? 公孙柳轩一惊,“你还要杀我女儿?” 君悦沉声道:“难不成你觉得她还能活着?” 公孙柳轩怒道:“姓君的,你别太过分,别忘了这事你也有份。” 王昭礼和黎镜云眼里闪过疑惑。公孙倩死而复生的事,公孙柳轩已经不止一次提到君悦了,难道说这事他也参与了? 不能吧!他可是王爷,知法犯法,那以后他还怎么服众? 君悦站起身,冷笑道:“是啊,我的确有错。如果当初我同意王大人的建议,将‘死’了的你女儿拉去菜市场砍了,哪还有今天这种事,哪还能让你拉着个人给你女儿垫背。” 公孙柳轩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也不怕你。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寒毛,信不信我把你的勾当公之于众。” “勾当?跟你吗?”君悦嘲讽。 负手道:“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是我跟你有了勾当,然后使了计让你女儿金蝉脱壳?” 她自顾自说:“嗯,你会说我们当时的配合是这样的。我先知会狱卒一声,在你女儿吃断头饭的时候离开一会,然后你女儿有机会撞墙自尽,造成自杀的假象。” 说着又摇头,“嗯,还不够。她要是撞墙不死,那还是有气息的。可是当时王大人和好几个大人一同验尸,都说你女儿已经死。所以你会说是我收买了整个刑司的人做假证。” 摇头,“嗯,也不对。就算我能收买整个刑司,王大人我总不能收买吧!所以你应该会说是我给你女儿吃了什么东西,能够让她暂时处于假死状态。 然后我又跟你配合,不要将‘死’了的公孙倩拉去砍头。然后又让你把她埋在荒山野岭上,等半夜没人的时候,你再去把她挖出来。嗯,这个就合理了。” 公孙柳轩手指着她,急道:“对,对就是这样。” 殿内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一群人齐齐翻白眼,倒也是难得的一景。 公孙展低头浅浅一笑。 真亦假死假亦真。有时候人们往往认为自己亲自查到的才是真相,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大多都是谎话。然而君悦正是利用了人们这样的心里,让自己从帮凶变成了被害。 厉害啊! 公孙柳轩急道:“他当时就是这样和我配合的。我从他那买了颗龟息丸,整整十万两黄金呢!” 众人惊呆,一颗药丸十万两黄金,真是好好赚的钱啊! 然而黎镜云却微微皱眉。他记得胡思筠说过,公孙倩行刑的那天早上,王宫里的确拉了十几车的泥土进来,说是要用来种什么玉兰花树。 怎么会这么巧? 君悦抬手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困了。“就算我跟你有过勾当,那怎么的,你女儿就不用死了吗?” “这...”公孙柳轩一噎,又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要是敢杀了我女儿,你同样得死。” 公孙展无奈的摇头,公孙柳轩是气昏了头了,这一句他不该说的。 兰若先切了声,不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给你女儿拉个垫背的。” “能为我公孙家的人做陪葬,是他的荣幸。” 殿内一众人惊讶的抬眼看他,心里默契的说了声:你脑子是不是塞了屎? 君悦莞尔一笑,“我需不需要给你女儿陪葬,还是等明天再讨论吧!现在,本王要睡了,你,你们,可以回去了吗?” 梅书亭问道:“那公孙倩......” 君悦道:“王宫里也有关押犯人的地方,就先关在宫里吧!” 黎镜云道:“王爷,犯人武功高强,恐半夜逃跑,臣请求让胡思筠过去看守,定要叫半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君悦点头答应,“行。” 这烫手山芋,有人接,何乐而不为。 等人都退出去之后,君悦又忍不住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哎,少年人,果然需要充足的睡眠。 她起身刚出了思源殿,却见兰若先杵在外面,不禁疑惑:“你怎么还不走?” 兰若先道:“我刚才想了想,你说公孙柳轩最后怎么这么轻易的就让你把公孙倩关在王宫?他还扬言要让你陪葬,可见他有多宝贝自己的女儿。我还以为他最后会说‘你要是不放了我女儿,我就不走了’呢!” 君悦迈开脚步,融进黑夜中。“谁知道啊,兴许他有办法,能够让公孙倩再一次死而复生呢!” 兰若先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但心里总觉得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似的。” 君悦道:“的确该不安,谁知道公孙柳轩今晚回去,会找出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他有勾当了呢?” 说到这个,兰若先怀疑的看她。“你真跟他没整什么勾当?” 君悦切了声,脸不红心不跳道:“一颗药丸十万两黄金,要真有这样的买卖,老子还想跟他有勾当呢!” “可那阵子佳旭还住在宫里呢,我还真怀疑这药是他配的。” 君悦嘴角抽了抽,转头看他。“嘿你跟公孙柳轩是一伙的是吧!” “绝对不是。”兰若先忙举手投降。 “绝对不是。”只是真的很有可能耶! 君悦哼了声,继续往含香殿走去。“不是就回去睡觉。妈的大晚上还折腾,老子困死了。” 兰若先听着这话,这话在深更半夜的时候说出来,怎么有种靡靡的感觉。 咦...... 章节目录 第540章 绑架 兰若先的不安应验了,因为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本该梳梳洗洗前往承运殿议事的君悦却不见了。 不见了,不是出宫去了,也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蒸发了,人不见了。 于是一大早的,王宫上下一片人仰马翻。找的找,搜的搜,查的查,直到中午也不见人影。 兰若先收到消息时,震惊道:“该不会是被绑架了吧!” 南宫素寰蹙眉,“君悦的武功也不低,而且这里还是王宫,谁能绑架了他?” 兰若先懊恼,“我昨晚应该陪着她的。” 南宫素寰道:“你陪着她,也不过是多一个失踪的人罢了。” 兰若先烦躁的吼了声,“那至少我能陪着她。” 南宫素寰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到底是没有再说。 宫里没找到,又加大了范围的找。宫外条条街道,挨家挨户的搜查,一直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第二天,还是一无所获。 到第三天,兰若先收到了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内容就是要拿公孙倩去交换君悦。 兰若先愤愤,“我就说那晚他怎么那么轻易的就答应让公孙倩留在宫里,哼,原来是有后招啊!” “丫的君悦你怎么又被绑架了啊!” “丫的你们这些坏人能不能换个招啊!” 兰若先不敢耽搁,急忙跑去六司衙门,当着一众司正副司的面将君悦的求救信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到此时人们才意识过来,他们的王爷被绑架了。 这绑架她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他公孙柳轩。 公孙展则是不可思议。“王爷的武功我是见过的,不至于被公孙柳轩这样的人绑了吧!” 王昭礼则是嘲讽一笑,“令叔叔做这等忤逆之事,公孙大人难道一点也不知情吗?” 公孙展道:“说起来也是,我都有两天没见到叔叔了,还以为他太伤心闭门不出呢!” 这话,骗鬼呢! 然而众人也不在意。他们想的是:公孙柳轩,彻底完了。 黎家父子则是计算着自己的小算盘,最好这回公孙柳轩和君悦一起完了。 既然知道君悦在哪,众人便开始合计着怎么救人。到中午时,按照公孙柳轩的要求,公孙展独自一人压着公孙倩,往勺子山的方向而去。 --- 盛夏的中午,太阳高照,暑气蒸腾,熏得人口干舌燥。 君悦被反绑着站在悬崖边上,三天不洗漱,形容有些狼狈。身上套着件睡袍,滚边已经起了褶皱,还沾了污泥。她前面是公孙柳轩,一旁还有十个带刀爪牙。 “公孙柳轩,你知不知道绑架我的后果是什么?” 三天不喝水,君悦的嘴角已经起皮,喉咙干哑。 公孙柳轩手拿着把兵器,撑着地面,冷笑道:“后果,我现在还怕什么后果吗?我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连家主之位都保不住,我只有一双儿女了。好不容易我女儿还活着,你却还要杀她。天底下有哪个父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谁敢杀了她,我杀了谁。” 君悦道:“那你应该杀了你自己。” “呃?哈哈哈...”公孙柳轩放声大笑,笑得癫狂。“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是她父亲。” 君悦摇头,很认真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兰若先有句话说得对,养不教父之过,公孙倩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不是的。”公孙柳轩吼了声,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说了三遍不是的。 而后举起手中的刀架在君悦的脖子上,手中力道往下压,吼道:“不是的。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自从你回来之后,所有事情都变了。是你让王家父子毁了我女儿的清白,是你杀了王阳仁嫁祸我女儿,所有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君悦无奈的朝天翻个白眼,“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公孙柳轩手中的刀从她的一边脖子换到另一边。“只要拿你换回我女儿,然后再一刀把你杀了,这赋城就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我继续做我的副司,继续赚我的钱,有你这贱东西什么事。 你们君家也不过一个卖草鞋的,凭什么跑到我们头上指手画脚。听说你最喜欢的那个死奴才就葬在这座山上,正好,你们继续到阴曹地府去做主仆。” 君悦嘲讽一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人为什么总是喜欢把错误推到别人的身上,而很少去自我反省? “公孙柳轩,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如你侄子吗?” 公孙柳轩本能的接话:“为什么?” 接完又反应过来,怒吼:“姓君的你说什么,你说我不如谁,那个死了爹妈的畜生吗?” 君悦抬眼看他,道:“公孙展可比你聪明多了。今天这出绑架,是他的主意吧!” 公孙柳轩双眼往左瞥了两下。君悦知道,她猜对了。 公孙柳轩这个人虽然狠,小聪明经常使,但是算计不足。这种交换,绑架她换出公孙倩的计策,也许他能想到,但他绝对做不到。 没错,他绝对做不到。因为她是真真正正被绑架了,而不是假意被绑架。 --- 那晚,从思源殿回到含香殿之后...... 君悦脱了鞋袜,换了睡衣上床睡觉。 她现在是十八岁,年纪轻轻睡眠那叫一个好,很快的就进入梦乡。但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即便是在睡梦中,稍有一点动静她就能醒来。再加上在恒阳时时刻担惊受怕,对于危险的嗅觉更是灵敏。 时间应该是丑时二刻吧!因为那时候她刚好听到了更声。 房顶上传来声音,她猛地一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后穿上外袍,到剑架前拿了寒光,出了里间。房顶上的脚步声,也跟随着她的移动,始终站在她的头顶上,像是在配合她似的。 也许是她对自己的武功太过自信,所以她并没有喊叫站在殿外的守卫。 她打开殿门,到了院子里,转身往殿顶上看去。 佼佼明月下,一人负手而立,斜睨着她,不动不语。 月色朦胧,她看不清他是谁。但她也没问,足底点地,纵身跃上了房顶。 然而对方并没有要与她说话的意思,她纵身跃上的同时他也纵身跃下。君悦落在房顶上时再次足底点地,也跟随纵身落下。于是,两人展开了追逐之战。 寂静的黑夜里,没有人声,只有追逐间的脚步声,以及呼吸声。两人之间速度很快,但始终距离着十步的距离。他没有多跑一步,她也不能多追一步。 追到一处隐蔽的荒芜之处时,前面的人急刹车停下。君悦也跟着停下,握着寒光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是谁?”到此时,她才有机会问道。 前面的人没说话,距离近得些,她看清了他的装束。是个男人,一身黑,脸也用一块黑色布巾裹住了。 他不说话,只是手中亮了兵器,右手一把长刀斜插直指地面,杀气蔓延。君悦也集中注意力,寒光出鞘。 然而就在她以为两人要大干一场时,男人突然转身再次往前跑去。 这转变太快,以至于君悦的大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然而也就是在愣着的那一瞬间,黑夜中突然从左右两侧洒出了一股白色的粉末。 君悦反应迅速的捂住鼻子嘴巴,后退了几步。等那白色粉末散尽时,她定睛往前看去,那个刚才跑了的人,站在距离她三十步的距离之外,依旧是负手站立,看着她。 她警铃大作,以为是中了迷药什么之类的。 然而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十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是什么事也没有。 前面的男人转身,又开始跑。而她,不服气的也跟着继续追。 这一追,就追到了城墙下。 墙上早已准备好了绳子,他顺着绳子轻点了两下就上去了,也不急于离开,依旧是转身看着她。 君悦却是站着不动。她明白,对方是有意引着她出来,然而引着她出来的目的是好是坏,她却不敢保证。 对方似乎也不急,站在上面等着她。 然而君悦最后还是追上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她自我神经病的觉得:劳资是主角,就算对方捅了她一刀也死不了。 章节目录 第541章 母的 一直追出了王宫,到了朱雀大街。 万家灯火皆灭,街上寂静无声。 两人追出了几千米,男人再次停下来回过头,在君悦还来不及刹车的情况下,手中武器便已向她袭来。 君悦心骂了声他妈的,打架之前也不先说一声,好让她有个准备,最起码得有个起驾式啊! 寒光出鞘,因为对方的出其不意,君悦一开始接招接得微微吃力。然而几招之后,她也调整了招式,渐渐的与男人持平。 对方武功不弱,然而出招好似只是意在和她切磋而已,并不带杀意。 两把武器“乒乒”对战了几十招之后,两人各自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来。 君悦终于有机会说话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问你是谁,而是问你想干什么? 男人还是没回答,转身又开始跑。 君悦无语,妈了个吧唧,又跑。 她刚准备拔腿继续追去时,忽而一想,她干嘛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他跑她就一定要追吗? 哼,本姑娘偏不按你们的套路走。 寒光回鞘,她将剑鞘扛在肩上,打了个哈欠悠哉悠哉的往王宫走去。 于是刚走了几分钟,那个跑了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手指挠了挠额头貌似有点困惑无语、滑稽搞笑的叹气。 君悦笑了笑,停下道:“哎,你到底想干嘛啊?” 男人依旧不说话,转身走到街道边上。因为是高楼遮挡住了偏西的月光,所以楼前的地面是阴影,阴影处并没有风灯,昏暗漆黑。 漆黑之中出现了一点亮光,火折子被点燃。男人走到楼下,不知道点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刷”的一声火光迅速照亮了整片阴影。 突来的光亮照得君悦不适应的闭了下眼睛,等再睁开来时,男人已经不见了。 然而火光照射下,君悦在看清眼前的事物时,不禁又咒骂了一声:“我操你妈个逼。” 那男人点的是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绑在拴马石上,另一端绕过楼前的房梁,房梁下吊着个孩子。那孩子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总之没有任何动静。 正对着孩子的的下方,插着一把大刀。可想而知如果绳子被烧断,小孩从房梁上掉下来,身体插中大刀,会是多么血腥的场面。 妈了个吧唧,你们古人怎么这么多花样? 君悦三步并两的冲过去,在绳子烧断时正好接住了掉落下来的孩子。 两人稳稳落地,君悦本想查看孩子有没有受伤,然而手刚拍到他的脸颊时,喉咙忍不住的闷哼了一声:“嗯哼。”然后迅速的推开了手里的孩子。 那孩子被她推开,在地上滚了两圈,睁开眼睛迅速爬了起来,手仍被紧紧绑缚着,然后慌张的跑开了。 君悦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火光之下,肚子上那根横插的银针在摇摇晃晃,模模糊糊。 “又是银针。”能不能换点套路啊! 她拔下了银针,气愤的往地上一摔,人摇摇晃晃的栽向一边,撞上了门板。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她又看到了那个男人,负手而立。 “我、操、你、妈、个、逼。” --- “公孙展可比你聪明多了。” 君悦道:“你今天如果真的能杀了我,那你就得背上刺杀王室的罪名,你觉得皇上能饶了你?既然饶不了你,你觉得你还能做副司,还能继续赚钱?” 公孙柳轩神情一滞。 君悦继续道:“如果你今天杀不了我,我也会杀了你。就算我不杀你,王家和黎家也不会放过你。他们正好找不到机会整死你呢!你可倒好,原本你们一房可以只死个公孙倩的,现在连你也活不了了。你觉得没了你,公孙展会怎么对待你儿子和你妻子?” 君悦有点同情的看他,“公孙柳轩,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多年是怎么活的,被公孙展利用到这个份上,也真是难啊!。” “你给我闭嘴。”公孙柳轩发狂的叫嚣,“就算我们公孙家内斗,但你别忘了我们都姓公孙。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娘们也来这里装......” 正这时,有带刀的护卫跑过来,在公孙柳轩耳边匆匆说了几句。 公孙柳轩冷笑,手中的刀拍了拍君悦的脸颊。“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说完,转身背对着她,看向前方一身红装的公孙展带了一身红装的公孙倩上来。 君悦紧盯着公孙柳轩的后脑勺,眸色深沉如寒潭。 “二叔。”公孙展走近,抬手施礼。 公孙柳轩看也没看他,冲向女儿急切道:“倩儿,你没事了,爹把你救出来了。” 公孙倩只瞥了他一眼,就绕过他走到君悦面前,咬牙狠狠看着她。 然而君悦的视线,却是落在了公孙展的身上,似笑非笑。 公孙展,合作愉快。 我保证这次回去后,先不弄死你。 “啪!”公孙倩一巴掌甩在了君悦的脸色,打得她的脸都歪向一边。 “我没死成,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报仇的。” 公孙柳轩走过来,高兴道:“倩儿,我告诉你,咱们这位了不起的王爷,她其实是个母的。怎么样,意外吧!” 的确意外,不仅公孙倩如遭雷电,就连公孙展也是被劈得脑子空白。 母的? 什么意思,女的吗? 君悦是女的? 公孙展看向前面的人,他一身宽松的睡袍外套一件外套,整个人从上到下就是一个水桶,看不出什么。然而以往下巴处突出的喉结,此刻却消失了,也是平平的。 没有喉结。 他真的不是个男的。 公孙展紧攥着双拳,不知是该嘲讽一句还是庆幸一下? 原来当初心底的那份悸动,不是变态啊! “女人?”公孙倩一巴掌拍向她的胸口,而后又迅速的缩回,惊瞪双眼。“你真是个女人。” 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高高在上般俯视着脚下的蝼蚁,而露出的狂笑。 君悦无语,那晚她被抓走后,醒来时被公孙柳轩提着衣领拎了起来,碰到了她的假喉结。她的假喉结被蹭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癫狂的女人都喜欢这么笑吗?她是女人有什么好笑的? 公孙倩的狂笑刚到一半,便听“咻咻咻”的几声破空传来,紧接着站立左右的持刀护卫便一个个倒下,死不瞑目。山顶另一边,一众穿甲带械的仪卫已列阵冲上来,弓箭在手,随时听令。 公孙柳轩脸色一惊,急看向公孙展,怒吓:“你出卖我。” 他们之前商量好了的,只他一个人上来。 公孙展狐狸眼尾一挑,冷不防冲上去将公孙柳轩猛推在地,又一脚踢开公孙倩,拉着君悦就要跑。 公孙倩毕竟有武功在身,公孙展这一脚并没能将她推倒,等她稳定身形后,手中带来的鞭子便挥了过去。 身后传来的危险,君悦转身看去,右脚迅速做出反应缠绕上了空中飞来的鞭子,而后用力往地上一踩,直将鞭子一端稳稳固定在脚下,任公孙倩怎么抽也抽不出。 “得罪了。”趁着双方僵直之际,公孙展赶紧给她解了身后的绳子。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女的,公孙展解绳子的动作有点拘束和颤抖,越抖手越乱,捣鼓老半天也没能解开。 君悦烦躁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行不行啊你?” 然而绳子还未解开,公孙倩便已经放弃了拉扯,整个人腾空聚力于腿脚,向君悦踢来。 君悦本想以双臂挡住她的攻势,然而双手被缚,只能侧身躲开,公孙倩踢了个空。等她落地后,又再次转身向君悦攻来,君悦只能正面迎上。 那边,一众官员气喘吁吁的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兰若先看到君悦君悦是站在悬崖边上,心惊肉跳。“君悦。”人就要冲过去。 梅书亭及时拦住了他,“你别过去,太危险了。” 兰若先急吼,“关你屁事。” 梅书亭道:“你不会武功,去了也只会给他添麻烦。” “......”兰若先不再说话,人倒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干着急。 公孙倩拿手的是鞭子,没了顺手的武器,她的功夫就大打折扣。君悦虽然双手被缚,但是短时间内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 那边公孙柳轩爬了起来,看见女儿被欺负,抓起脚边的一把大刀就冲过去。“我杀了你。” 公孙展行动先于大脑的,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抬手死死抓住公孙柳轩举着大刀的手不让他前进半分。 “你给我让开,吃里爬外的东西。” 公孙展冷笑,“我从来就没有让过你。” “小野种,当初就该把你们也都杀了。” “呵,你这是承认是你杀了我爹娘了。” 君悦边对付着公孙倩,边解开身后的束缚。等到双手终于自由时,再不废话的,一拳打在了公孙倩的肩头上,打得公孙倩连连后退数步,手臂脱臼。君悦同时抓起地上一把长刀,攻向公孙倩。 公孙倩没有称手的武器,胳膊又废了一只,哪里是君悦的对手。没两个回合又被踢出了老远。 另一边,黎磊炯炯的双眸凛戾,抓过仪卫手里的弓箭,对准僵持着的公孙柳轩和公孙展之间的空隙,落在空隙之后的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章节目录 第542章 不会再相信 梅书亭见他如此,心脏猛地一突,也同时抓过仪卫手里的弓箭,瞄准目标,和黎磊同时的,两箭射了出去。 同时射出的箭支,如果速度一样,空气中的阻力也一样,那必然是最近目标的一支先射中。 “啊!” 山顶上传来的惨叫声,惊起了正在推阻僵持的公孙柳轩和公孙展。 然而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只感觉到一阵劲风从自己的眼前擦了过去。那劲风之猛烈,擦得他们眼睛火辣辣的疼,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来的时候,公孙柳轩睁大了眼只喊了声“倩儿”,甩了手里的大刀,人便跌跌撞撞的往前奔去。 公孙展转身看去,公孙柳轩跪在地上,抱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公孙倩,嚎啕大哭,悲痛欲绝,一遍遍的说着“爹知错了,你快醒来啊!” 他错了,他应该把她教好的。 他错了,他应该把她藏好的。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心肝宝贝的女儿啊! 人到没了才悔恨,当初就不该为了利益权利忽视女儿的痛苦,他的女儿很痛苦啊!死了都痛苦。 他侧头看向停止站立的少年,不,是少女,她脸上除了平静,没有任何情绪。高兴,悲伤,愤怒,同情......什么都没有。 “君悦。” 兰若先蹬蹬蹬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就上下查看。“你没事吧,哪受伤了?” 公孙展看着她平平的脖子,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袍递过去。“山上风大,王爷穿上吧!” “谁要你的东西了,拿开。”兰若先推开他的手。 君悦却伸手接过,也不穿,只是披在了肩上,正好遮住了细白的脖颈。公孙展是在告诉她,她的秘密他不会说。既然对方投之以桃,那她便接受。 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行人身上,其中一人凛凛生风,不怒自威。刚才如果不是公孙倩中箭,她可能也不会警醒,有人竟然想浑水摸鱼要她命。 君悦收回视线,走到公孙柳轩父女前停下,道:“绑架王室,是死罪。但看在你是为你女儿的份上,我不予追究。好好安葬她吧!” 公孙柳轩吸了口冷气,缓缓抬起头来仰视着她,泪流满面。“呵,哈,哈哈哈...” 他突然的大笑,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事实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公孙柳轩沉了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转头对众人喊道:“我告诉你们,她是个......” 声音到此处,戛然而止,众人倒吸了口凉气,看着像是被活吓死的公孙柳轩,又看向活阎王的少年,惊呆不已。 少年冷眸深邃,松开了手,手中的刀脱离。公孙柳轩便像个没了支撑的布偶一般,直直倒了下去。父女两人,再也不分开了。 “回宫。” 只两个字,宣布了一切的结束。 黎磊双眸凛戾,神情是掩饰不住的不服,失望。 一种官员泱泱跟在主子身后,往山下而去。 兰若先怔怔的呆在原地,看着少年在众人的簇拥下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股生冷。 公孙展转头看他,疑惑:“你还不走?” 兰若先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愣愣道:“她真的会杀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杀人,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和杂念的。杀人就是杀人,不是因为情也不是因为仇,更不是因为钱。 公孙展笑了笑,“她比这更可怕的时候,你还没见过。” --- 公孙柳轩因为要救出自己的女儿,绑架了君悦,最后被君悦所杀,又成了赋城人们茶余饭后的新话题。 公孙展接手了公孙家,成了真正的家主。厚葬了公孙柳轩和公孙倩后,将柳氏和公孙博送回了忻城。 至于王德柏,他那天被公孙倩重伤之后,就一直昏迷着。大夫说能不能活着就看天意,即便还能活着,也是个活死人,再也醒不过来。 然而公孙家的葬礼之后两天,天意到底也没有多眷顾王德柏,也跟着去了。 公孙柳轩父女的死,追溯到最初的原因,是因为王家父子;而王家父子,同都是死在女人的手上。可真是因果循环。 然焦氏的灭门案,到底是公孙柳轩做的,还是王德柏做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三大世族,两家已残,便只剩一个黎家了。 已进入八月,天已经没有那么热了,下午的风里,也带了清凉的气息。 这日里,君悦正在思源殿批阅奏章时,公孙展求见。 这是从勺子山那天回来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君悦坐在桌案后,右手握着笔,头也不抬道:“何事?” 公孙展上前,将手中的寒光剑放在桌案上,道:“物归原主。” 君悦瞥了一眼,那是他被绑架之后,被收走了的寒光剑。后来她回来了,房氐想去把剑找回来,她却阻止。有些东西,是需要拿走的人亲自送回来的。 “多谢。” 公孙展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为什么不问?” 君悦无所谓道:“不需要。” “为什么?” “权力争斗,不都是如此吗?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我会被你利用,那是我没本事。” 顿了会,她抬起头来,沉沉道:“但是公孙展,你给我记好了。我允许你利用我,不代表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是怎么骗公孙柳轩的我没心思知道,但下次如果你还这样,要么你能确保我死得万无一失,要么就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一旦我逃脱,死的就是你。” 这不是警告,这是陈述。 好比两个人比武,死的那个不会怨恨杀了他的人。但如果要死的人没死成,他一定会卷土不顾一切的杀了另一个。 公孙展低头,隐去眼中的波澜,再抬起来时已恢复如初。“那黎家呢?” 那天擦过他眼前的箭支,是黎磊射的。 黎磊的箭术,不可能射不中目标。 除非,他们本就不是目标,而箭头对准的君悦才是。 以君悦的性格,她能忍得了? 君悦笑了笑,道:“这姜离,还要靠他们黎家来守护呢!” 所以,黎家,不动吗? 公孙展看向沉稳冷静的少年,他的装束还是之前的样子,还是头发高束,一身白衣,下巴处喉结突出,一点也没有变。但或许是因为知道她隐在包装下的身体构造与他不同,现在再看她,总觉得哪里都像个女人。 乌发柔顺,肌肤细腻,眉若远山,眼似明珠,唇红齿白,纤腰扶柳。这明明就是个女人嘛,他以前怎的就瞎了呢? 然而她人就跟她这副皮相一样,骗了所有人。 公孙展不敢相信,这主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等公孙展走出了思源殿,君悦顿了会,才对着空荡的大殿道:“还不进来。” 她自然不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一落,就看到门口有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扭扭捏捏的走进来。不同于以往的活蹦乱动花枝招展,今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和...害怕。 这是从勺子山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君悦搁下笔,拿起手边的茶盏呷了口,眼看着那娃娃脸慢吞吞的挪过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小媳妇样,是在哪受了委屈吗?”她好笑的问道。 兰若先蠕动了下嘴角,喏喏道:“我来是想告诉你,那,那个我上次说的副司之位,我不要了,不做了。” 君悦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你怕我会杀了你?” 兰若先不敢应答,然而他那躲闪的眼神还是说明了他的害怕。 君悦放下茶盏,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沉默的殿内发出微微的声响,令人不由得感觉呼吸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没想过杀公孙柳轩的,即便他绑了我我也没想过要杀他。但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拿了我的把柄,他就非死不可。”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她说的把柄,他清楚。换做是他,他也会杀人灭口。 可是想是一回事,看到又是一回事。他真的很难接受,她杀人的那副样子,就冷得像...一把刀,一件武器。 他也知道她的这个秘密,她会不会也杀了他?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她说道,“要杀早就杀了。再说,你对我又没什么企图,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可是......” 兰若先还待想说什么,君悦已先打断道:“回去好好想想吧!这可能是你能上承运殿的最后一次机会。因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六司的主司和副司不会有人事变动了。” 兰若先闷闷的“哦”了声,“那我再,再想想。” 君悦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身影,再不复之前的轻松活泼,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把他吓到了。 可是兰若先,你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543章 气晕 自从王德柏和公孙柳轩死后,每日承运殿上议事就安静多了,再也没有人争吵。众臣虽然也会发表意见,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将决定权交到了君悦的手上。 局势已经逆转,王是真真正正的王,掌有决定权和控制权了。 黎磊就算不服气,殿上也不会轻易喝止反驳了。 但也因为没有了争吵,这议事的效率果然高了许多。以前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的,如今最多半个时辰就结束,最快的两刻钟就了事了。 王德柏死了,他的刑司副司之位就空了出来。大臣们问过她的意思,君悦只道让她再好好想想。 她在等兰若先。 ——— 月已渐圆,中秋将至。 齐帝站在太清宫的廊下,抬头仰望墨黑的苍穹上高挂的半个月亮,混沌的双眸中满是无尽的感叹,和不舍。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个中秋夜了吧! 去年的中秋,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肩上一重,有件外袍披了上来,继而身边传来声音:“天转凉了,陛下要保重身体。” 恒阳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才刚到八月中,就已经有凉意了。 “飞凤到哪了?” 芸贵妃两手交叠置于腹部,温婉道:“白天收到了消息,已经到了宝丰驿站,估计两天后就能到了。” 齐帝又是一叹,似在追忆。“朕有多久,没见到她了?三年了吧!” 芸贵妃低头道:“是,快三年了。” “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好在今年的中秋,我们一家子都可以团聚了。” 芸贵妃低头应了声“是”。 这次团圆之后,她跟女儿再也不会分开了,再也不会了。 凉风袭来,芸贵妃正要劝齐帝进殿时,殿内方达小跑了出来,唤了“陛下”,而后凑身过去,在齐帝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芸贵妃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听到。 等方达说完,齐帝才对她道:“你先回去吧,朕还有事要处理。” 回去,自然是回她自己的寝宫。 芸贵妃识趣的,施礼退下。只是人走下台阶时,侧头看了一眼廊下正提着灯笼的一个太清宫宫女。 齐帝转身进了殿内,遣退了殿内所有人,包括方达也被打发到了门口望风。 殿内已有人等候,一身黑衣,裹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见到主子进来,忙单膝跪地行礼。“陛下。” “拿来。”齐帝坐在主位上,伸手向前面跪着的人。 跪着的人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而后递到齐帝的手里。“这是姜离王宫隐蝶送出的密信。” 齐帝边拆信边道:“姜离那边什么情况?” 来人道:“隐蝶探查消息被发现,现已被君悦软禁。公孙柳轩和王德柏已死,姜离王已基本掌控赋城。” 齐帝微微惊讶,速度真是快啊!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 看来,是准备一举歼灭的时候了。不然等君悦缓过劲来,会是更难收拾的老虎。 密信展开,齐帝一眼从头看到尾,起初是震惊,之后就是愤怒。只觉得多看一眼,自己的火气就往上冒一节,多看一句,火气就窜一丈。看到最后,直接“啪”的将手中密信砸到桌上,攥得死紧,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褶皱撕裂,手背青筋交叉突起。 “陛下。”来人吓了一跳。 他做了陛下身边几十年的隐卫,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的愤怒过。 齐帝双眼怒火,眉毛倒竖,额上的皱纹也紧紧向中间聚拢,口中牙齿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竟两相颤抖,磨得咔咔响。 “陛下。”来人担忧的又唤了声。 齐帝冷怒道:“下去。” 来人不敢违逆,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进了书房,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殿内。 明亮的灯光下,将老人映照得如一头老狮子,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的发狂发怒。 “哐啷”,殿内传来了杯盏砸碎声,吓了站在门口的方达一跳。他转身面对着大门,犹豫了许久决定还是继续站着,没有陛下的传召就不进去。 他刚这么决定完,殿内就传来了齐帝的吼声:“方达,去把皇后给朕叫来。” 方达习惯的先遵旨,等转身离去时才想。陛下这么晚了找皇后来什么事? 难道是跟刚才的密信有关? 那信里都写了什么,才至于发那么大的脾气? --- 方达领了岑皇后到太清殿时,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通报了之后,继续站在殿外。 岑皇后来的路上已经问了方达,陛下好像气得不轻,她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父亲做的事被他发现了,有些忐忑不安。 然而齐帝问的第一句就是:“小五是不是去过姜离?” 这话一问出,岑皇后只觉得手心手背都发凉,脸色也跟着煞白。这简直比他知道父亲在做的事还要可怕。 “陛下说什么呢?”由是心里已经发慌到无措,岑皇后还是硬着头皮保持镇定。“小五一直都呆在京城,什么时候去过姜离?” “真的没去过吗?” 岑皇后不高兴道:“陛下又是听了哪个小人的状告,来这里怀疑自己的儿子。姜离远在千里之外,小五要真去了,陛下会不知道吗?再说,小五去姜离做什么,那里又没有他看上的东西。就算真看上了什么,让人找来就是,何必......” “还敢撒谎。” 齐帝怒得将手中紧攥的密信往岑皇后脸上砸去。“你自己看看,看看你教的什么儿子。” 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岑皇后被个东西砸中脸面,颜面尽失。 若换做是旁人,定会死无全尸。 然而这人是他丈夫,是这齐国的皇帝,她就算再怒再恨,也得忍着。 “你少给我装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你看看你都教了什么儿子。”齐帝丝毫不给她面子的,再一句话辱了过去。 岑皇后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稍稍抚平上面的褶皱,而后一字一句的看下去。看到最后,不仅手心手背都发凉,连脚底都凉了,整个身体都凉了。 完了。 齐帝怒道:“怎么样,还觉得朕骂你委屈吗?” 岑皇后急着辩解,“陛下,这不是真的,这是诬陷。” “诬陷?”齐帝冷笑,“那你告诉朕,他永宁王是不是去姜离找过君悦?” “没有。”岑皇后急急否认。 “没有?呵,之前吕济生送来密信,说小五私会君悦,意在图谋。可房绮文送来的这封密信,却说他们两个有龙阳,朕怎么养出了个变态的儿子,朕倒是希望他们是图谋。” 岑皇后道:“陛下为何不相信吕济生而相信房绮文呢,要知道房家通敌卖国啊!” 齐帝道:“正因为房家将要灭门,所以她房绮文绝对不敢撒谎。她送来这个消息,是想将功折罪,减轻房家的刑罚。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房绮文敢撒这个杀头的谎吗?还有...” 齐帝抬头看着她,语气不善。 “朕说当初要派人去姜离做使臣的时候,他永宁王怎么抢着去;偏偏他君悦中毒要死的时候,永宁王就病了;他病的时候,你是去看过他的。却原来是你们母子两人合起伙来骗朕的,是不是?” 最后一问,齐帝怒得站了起来。 岑皇后被他的威严吓得后退了一步,又死死的撑着,否认:“不是。不是陛下想的那样,小五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陛下你想想,小五平日里从来就没有流露出有那方面的倾向,你是最了解他的呀陛下。” 齐帝一步步走过去,道:“朕也觉得朕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解自己的女人。可是从今晚起,朕觉得朕一点也不了解你们。朕养的儿子,喜欢上了个男人。朕养的女人,为了他儿子骗了朕。你们还有什么是没有骗朕的?” 齐帝一步步靠近,只觉得脚下灌铅,走一步都又沉又重。 岑皇后惊恐的一步步后退,只觉得脚踩不到实地,要倒不倒。 齐帝又道:“难怪不想娶亲,搞出了个什么三年内没有好日子的借口。难怪不想纳侧妃,说什么要对吴国的公主一心一意,全都是屁话。” 越说,火气越往头顶上涌。仿佛积压了一辈子的火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股脑的全相竞争着喷洒出来。 岑皇后本就无措,越无措说的话越没有说服力。“陛下,你相信小五,小五不是那样的人。” 这样的辩驳,毫无证据站稳脚力。齐帝更愿意相信,手中那封白纸黑字的密信。 “好啊,你们母子可真是好极了,好,好...” 齐帝只觉得那头顶喷洒出来的火气突然之间被堵住了。就像一群人拥挤着逃出门口一样,却因为人太多太挤,反而都卡在了门口出不去了。头顶的火气散不出,身体内的火气又直直往上涌,然后是更拥挤,更堵,最后堵在了心口处,搅得他的心脏疼痛不已。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岑皇后见他一脸疼痛难忍,神色一慌,急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齐帝捂着心口,再也忍不住疼痛的一头栽了下去。 守在门口的方达听到喊声,急忙推门进去,再看到躺在地上抽搐的齐帝时,也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又忙跑到殿外大喊:“来人,来人,太医,太医。” 然后远在百米之外的宫女太监一股脑的全涌了过来,又有人去其它偏殿找来太医。太清宫内一顿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章节目录 第544章 凶多吉少 虽已是月上中天,然而宫内的消息传到信安王府和永宁王府时,已经休息了的两府主子还是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收拾妥当匆匆进宫去。 到宫里时,各宫的妃嫔都已经到了。然而没有宣召,她们也只能候在殿外。连城和连琋两人直接进了殿内。 殿内岑皇后站在一旁,拿着手帕子抹泪。齐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龙榻前太医正依次把脉。 连城和连琋两人过去,对岑皇后行礼:“母后。”“皇后娘娘。” 岑皇后看了连琋一眼,别过头去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床上的丈夫。 齐帝在晕过去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对她说:“不要告诉小五。” 她明白,是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小五。他不是相信小五,只是想维持着一个父亲和儿子之间最后的亲情,一旦捅破这事,儿子在父亲面前丢了颜面,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陛下心里,还是看中小五的。 太医把完了脉,起身对岑皇后和两位王爷一礼,道:“陛下是怒火攻心导致的晕厥,并无大碍,臣去开些清热解毒的药,陛下吃过也就好了。只是,皇后娘娘和两位王爷也需注意,陛下再不能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了。” 岑皇后微微颔首,“有劳太医了。” 等太医都退了下去,连城才道:“出什么事了,父皇怎么突然的就怒火攻心了?” 岑皇后转了身去,弯腰给齐帝掖上被角,不想理他。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连琋朝哥哥摇了摇头。 方达劝道:“两位王爷有孝心,陛下深感欣慰。不过此时已经是深夜,不如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皇后娘娘照应着,不会有事。” 连城不是很想走,连琋也道:“还是让做儿子的来照顾吧!” 方达为难,看了看岑皇后又看了看两位王爷,决定还是选择闭嘴。帮哪边都不是。 岑皇后倒也不把人赶回去,道:“你们就在宫里休息吧!说不定你们父皇醒了会找你们。” 连琋和连城同应下,这是最好的安排。 岑皇后本只是想留下连琋而让连城回去的,但这么做太过明显,外人看着像是他们母子要软禁陛下一样,会留下诟病。 连城和连琋虽然已经出宫立府,然而以前所住的宫殿都还空着,稍微收拾就可以住下。 下半夜时,连城起身出了宫殿,到琉璃宫殿后一处隐蔽的地方等候。不一会,就见穿着一身黑斗篷的芸贵妃缓缓走来。 两人长话短说。 连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贵妃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今晚方达在陛下身边说了几句,陛下就叫我回来了。之后听说是在殿内发了很大的脾气,还把皇后叫去教训了一顿,之后就传来了陛下晕倒的消息。” 连城蹙眉,“他把皇后叫去,都说了些什么?” 芸贵妃摇头,“不清楚,只说吵得很激烈。但可以肯定,陛下的晕倒,要么跟皇后有关,要么就是跟她做的事有关,而且事情不小。” 的确不小,都被气晕了还能小吗? 第二天,齐帝人醒了,但因为身体是在虚脱,早朝也免了。同时的,把连琋和连城两人都赶了回去。 同时下一道旨意,火速送到姜离。 --- 传旨的禁卫到达赋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三。 君悦很是意外:“去恒阳过中秋?” 从赋城到姜离,就算快马加鞭日夜不休息,也要五六日的时间,等到那的时候早过了八月十五,过什么中秋啊! 如果消息无误,齐帝驾鹤的日子也就在这个月了,到时恒阳必定混乱,她此刻去不是自找麻烦嘛! 有什么办法可以推脱不去吗? 装病?失踪?再来一次绑架? 然而前来传旨的禁卫好像知道她有那意图似的,以保护为由对她寸步不离,连个想被绑的时机都没有。 没办法,去是必须去的了。 一城之主虽然要离开一段时间,然而城中秩序不可乱。于是君悦将众臣叫进宫去,交代一番,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这座城还是和原来的一样。 傍晚时,房氐来了。 “已经递信去恒阳,玉胤会详细调查那边的情况。” 君悦望向泼墨的高空中几近圆了的明月,晚风徐徐吹过的云朵始终绕开明月而走,那轮明月虽然柔和亮丽,却总是有一股苍凉之感。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不安道:“房氐,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房氐道:“路上也都安排好了人手,确保少主的安全。” 君悦摇头,“不,我不是说在路上。如今姜离局势,两虎相斗我已占上风,公孙家和王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剩下黎家虽掌兵权,但是势力也大不如前,且没有足够的资金作为后盾,也是岌岌可危。所以......” “所以陛下认为一举歼灭两只老虎的时候到了。”房氐接话,“陛下是想杀了你。” 陛下当初想让少主和世族相斗,他作壁上观。他不可能允许少主做大,大到有一天能和朝廷抗衡。所以他等他们一死一伤之后,便趁机拿下,瓦解姜离。 然而他大概也没想到,少主的速度会这么快吧! 在姜离的地盘上杀她,会有些难度。而人一旦进恒阳,那就太简单了。 君悦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他对兰若先说的话是真的,他没想过要杀公孙柳轩,至少不会在齐帝还活着的时候杀。 因为一旦杀了,等于说她的死期也近了。 可惜公孙柳轩知道了她的秘密,不得不杀。 然而她又疑惑:“是什么原因,让陛下急于杀我呢?” 房氐道:“他没有几天可活了,或许想在死之前杀了你也说不定。” 君悦想了想,摇头。“不对。他如果想以中秋为由把我诱去恒阳杀之,那旨意应该早早就下来了,不会到现在才匆匆送来。所以这过中秋,是他临时起意的。” “难道跟他晕倒的事有关?” 所以事情还是围扰到他晕倒的事情上来。齐帝是为什么而晕倒? “房绮文和吕济生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房氐摇头,“没有,也没见他们往京城送了什么密信。” 不应该啊!吕济生知道连琋来见过她,房绮文猜出了她跟连琋的关系,怎么可能没动作呢! 要说房绮文没有动作那还说得过去,毕竟她被关着。可是吕济生为什么也没动静? 哎,算了,这乱七八糟的事等回来再说吧! 君悦转身走进殿里,在摇椅上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无聊的前后晃悠。道:“你就不用跟去了,让流光跟我去就好,把赋城给我看好了。” 房氐当即反对,“这不行,少主也说了此行危险,我必须时刻保护您。” “不用。路上有那么多人照应着,我不会有事。而且房氐,我不能每次出门在外都得依靠你们,我必须学会自己走。这个世界上,自己的路,只有自己能陪着自己。” 房氐定定的看着她,她年纪不大,十八岁的女孩子,却坚强得让人可怜。 她说得对,自己的路,只有自己能陪着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天他们死了,她还能靠谁? 所以,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从现在开始适应。 第二天,君悦跟随恒阳的禁卫,出发前往恒阳。 兰若先跑到城门口,拦着说要一同去。 君悦像哄小孩子似的哄道:“别闹了,你如今也是衙门的官员,不知道衙门的官员没有命令是不能随便离开的吗?” 兰若先撇撇嘴,“那我不做这官了行吗?” 君悦黑脸,“有你这么随便的吗?哎呀行啦行啦,大不了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恒阳的特产回来。” 兰若先闷闷道:“谁要那些破玩意了。” 君悦道:“不要就不要吧!好好呆着,有空就进宫去陪陪姐姐。” 兰若先又大喊,“谁说不要了。” 君悦扶额,所以说你是要还是不要啊? 懒得理他,君悦一抽马屁,人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545章 中秋 “你说什么,父皇下旨让君悦进京?” 信安王府的后花园中,连城不可置信的听着付招的禀报。 付招道:“是,圣旨早几天前就下了,应该是秘密旨意,我们今天才得到消息,说是让他来京过中秋。” 连城不安道:“怎么可能是过中秋。” 明天就是中秋了,她最快能赶到这里最起码也是八月十八,怎么可能来得及。 正说着,下人来报,说是永宁王来了。 连城一怔,五弟这个时候登门,只怕也是为了刚得到的消息。 果然,连琋一开口就是:“父皇让君悦进京的事,四皇兄可已得到消息?” 连城点头,“刚知道的。五弟知道怎么回事吗?” 连琋摇头,“不清楚,但显然这道旨意下得很突然。四皇兄可有什么办法,能拖住她晚点进京?” “你要做什么?” “我需要时间,弄清楚父皇的目的。”只有知道父皇的目的,他才好帮她。 连城道:“这倒不难。那就请五弟尽快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吧!” 连琋微微颔首,转身出去。 父皇既然是在晕倒之后下的这道旨,那他的晕倒就一定跟姜离、或者跟君悦有关。 可,会是什么呢? --- 皇宫太清宫中,齐帝逗弄着榻上坐着的小孩子,眼里尽是慈祥和笑意。 “来,连孝,我是外公。” “叫外公。” “叫了外公,我就给你这个。” 齐帝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诱惑着面前的小孩。小孩见那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响声,很是好奇,伸手去抓,小手刚准备抓到时又被拿远了。 齐帝道:“不叫外公不能拿。” 小孩子提溜着大眼睛,“呀呀”的叫喊表示不满,挪着屁股爬过去要抓那拨浪鼓,齐帝却又举高了些,仍然是道:“不叫外公不能拿。” 如此反复了几次,小孩急了,皱了鼻子眉毛,嘴巴一扭,就要哭出来。 齐帝赶紧投降,“哎好了好了给你吧!咱不哭了啊!” 小孩拿到那拨浪鼓,这才欢天喜地的自个玩起来。 芸贵妃坐在孩子的身后,手把手教着孩子怎么玩,笑道:“陛下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齐帝叹了口气,“含饴弄孙,这才是人一辈子的福气。如今,朕也算如愿了。” 他看向前面站着的女儿,道:“飞凤以前那刁蛮任性劲,那可真是宫里的一个混世魔王,如今嫁了人有了孩子,到越发端庄沉稳了许多。” 连飞凤道:“儿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就该知道父皇为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对你好。” 连飞凤垂下眼帘,隐去了眸中的嘲讽。 齐帝又问向她身边的高驸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芸贵妃摇着拨浪鼓的手一顿,竖耳细听。 高驸马道:“这要看公主。公主难得回京一趟,定是很想父皇母妃,她想留到什么时候,我都陪着。” 齐帝很满意的嗯了声,又对连飞凤道:“瞧瞧,这才是好丈夫。那你就多留些日子吧!眼下入秋了,天渐渐转冷,德州与京城相距甚远,小心路上孩子发了烧。不如就留到明年开春?” 连飞凤道:“不了。儿臣过完中秋就得回去。” 芸贵妃惊讶,“这么快?” 连飞凤道:“婆婆身体不好,儿臣作为儿媳得回去侍奉。” 身旁的高驸马正待说话时,连飞凤一个手肘顶了过去,高驸马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齐帝和芸贵妃对视了一眼,均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算是皇帝,也插手不得了。难不成他还能扣着女儿,不让她回去侍奉公婆吗? 可到底是真的侍奉公婆,还是对他们还心有怨怼,就不得而知了。 芸贵妃垂下眼帘,心口满满是对女儿的疼惜。四年了,那个人已经死了四年了啊! ---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 家人相聚,吃瓜吃果,放天灯,祷福寿,祥乐和和。 相较于去年的惊心动魄、血流成河,今年可谓是一片歌舞升平。齐帝是幸福得不能再幸福。 然而正在赶往恒阳的君悦,可就没那么幸福了。 她后背倚靠着一根粗大的树桩,嘴里叼着根草,边叼边闻着从面前火堆上传来的兔子肉味,肚子已经不知道咕噜噜抗议了好几回了。 “好了没有啊?”她有气无力的问。 正在翻转烤兔的禁卫道:“王爷再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道:“这话你都说......了好几回了。” 她刚才没看错吧!这白眼一翻,就翻到头顶树枝上有个人。 竟然能悄无声息的近他们身而不被发现,可见对方的武功高强。那人隐没在枝繁叶茂中,加上天黑,很难被发现。她要不是无意中抬头往上一瞥,也没发现。 既然武功这么高,那为什么不下来直接把他们干趴?还是对方忌惮她的武功? 君悦自信的觉得是后者。 那边烤兔的禁卫回过头来,道:“王爷,你两口茶又问一次,在下的回答当然是一样的啊!这烤兔肉又不像做煎饼,眨眼就能做好。” 君悦无语,“那我要喝水,喝水垫肚子总行了吧!”妈的都沦落到吃草充饥了。 那边有禁卫扔过来一个水袋,君悦接过打开一看,道:“水没了。” “没了就别......”扔水的禁卫不耐。 “哎。”烤兔肉的人忙止住了他,小声道:“他毕竟是王爷。” 那人很不屑,然而最终还是忍了。走过来拿过君悦手里的水袋,找水去了。走前还不忘嘀咕:“真难伺候。” 君悦心道:本姑娘是王爷,主子不都是很难伺候的吗? 那找水的人回来,火堆旁的人都已经吃上烤肉了。他走过去,将水袋递给君悦。君悦接过,朝他甜甜一笑。 “多谢。”说完喝了口。 然而灌进嘴巴的水却没有立即滑下喉咙,而是在口中绕了一圈,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咽下。 她微微抬头往上看去,原先那里有个人的地方,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你看什么?”有禁卫问。 君悦咽下了口中的水,将水袋递给他,道:“看月亮啊!中秋嘛,都是要跟家人团聚的。” 几人也都沉默了会,吃着肉喝着水。中间一堆篝火被风吹斜,忽左忽右,像个正在玩呼啦圈的女人。 “哎,你们都有老婆孩子吗?”君悦问。 几人各自吃着,没有回答。 君悦切了声,“害怕我找你们妻儿麻烦啊!我吃饱了撑着。今儿是中秋,你们一定很想跟家人团聚吧!可惜了,陪我这个...我怎么感觉有点...晕...啊!” 几人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忙道:“你没事吧!” “没...”事字还没出来,君悦人头一歪,身子就往后歪倒在了草地上。 “喂,王爷。”几人大惊,忙过去要扶他。 只是人还没扶着,他们自己也跟着晕了起来。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有禁卫大惊道:“有...埋...伏。”话刚说完,也倒了。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全倒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众人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山林里,手脚上绑了锁链。锁链缠绕着巨大的石头,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开。 “这什么鬼地方啊?” “谁绑了我们?” “谁,是谁,给我出来。” ...... 章节目录 第546章 祸源 八月十五下半夜,人们早已沉沉睡去,天地一片寂静。高空中的那轮圆月,再没了观众的孤芳自赏。 许是因为愤恨世人的抛弃,所以它变得很愤怒,因为愤怒而变得全身烧红。 继而墨蓝色的夜空中,均被它的愤怒所侵蚀,天空一片血红,犹如染血。 皇城以北的一座高台上,坐落着齐国测吉凶、掌运势的钦天监。此时监正看着高空中的血红色,掐指一算,直道:“凶,大凶啊!” 八月十六一早,宫门还未开,众臣还没有集聚宫门前参加早朝,钦天监监正便匆匆进宫,有天大的要事求见陛下。 钦天监测吉凶、掌运势,齐帝很是重视。早膳还未用,便让人赶紧领他进来。 监正一见到齐帝,立马五体投地,直喊:“陛下,大凶啊!不详啊!” 一大早就喊不详大凶,听着就晦气。然而齐帝却不敢斥责,问:“出什么事了?” 监正跪着道:“昨夜下半夜,天空中出现了赤月,此乃为不详之兆,指祸乱,主兵戈啊!” 齐帝双手撑着膝盖,长呼了口气。“这天下,是要乱了吗?” 不,这天下不是要乱,是这天下一直都乱。往后,会更乱。 “祸源在何处?”齐帝问。 监正道:“赤月由南起,祸源于南方。” 齐帝蹙眉,“南方?南楚吗?” 南楚在四国中,兵力是最弱的一国。虽人数众多,但因文化环境的因素,国人不善战也不喜战,很难想像这天下兵祸会源起他们。 然而这天下事,谁又能说个准呢!往往认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反而出乎意料的发生在众人面前。 监正道:“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姜离境内出现的那场流星雨?” 齐帝嗯了声,“当时姜离的赵之岩曾来过密信,报告了那一场天象。” 监正又问:“那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姜离也曾有过一场流星雨,发生在十月。” 齐帝蹙眉,“你想说什么?” “陛下,您忘了吗?现如今的姜离王,就是出生在十八年前的十月,那场流星雨,就是出现在他出生前三日,之后姜离,秋季里竟然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雨势凶猛,犹如波涛啊!” 齐帝听着,记忆倒回二十年前,那时候的他还年轻,还精力充沛。 他记得场流星雨,不过后来齐国也没发生大事,姜离也按时纳贡,再加上君悦是个傻子,他也就把那场流星雨给忘了。 如今记忆重拾,他才发现很多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比如,傻子君悦不傻了,比如姜离出现的矿山,比如姜离变强了... 而去年的那场流星雨,也是在君悦回去的时候发生的。如今的赤月,也是从南边开始染红的。 “难道说,姜离才是这祸乱之源吗?” 监正叩头道:“陛下,兵戈起,祸国殃民。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这个不用监正提醒,反正他已经让君悦来恒阳。这一来,就是有来无回。 不,不行。齐帝摇摇头,他一生注重名声,可不能老了名声尽毁。君悦不能死在恒阳,否则天下人一定会认为是他杀的。 君悦只能死在路上。 就算他不是祸源,也不能再活着,毁了小五的一生。 方达提着拂尘进来,道:“陛下,您该上早朝了。” 齐帝挥挥手,“先让他们等着吧!” 这还是齐帝第一次让朝臣们等着,方达很意外,想来是监正要说的事太过要紧了吧!他不敢再打扰,转身又出去了。 殿内只有齐帝和监正两人。 齐帝沉沉道:“此事朕会安排,除了这祸源。今日朕问你另一件事。” 监正匐身道:“陛下请说。” 齐帝尝试了好几次,才将口中的那句话问出:“朕的帝星,如何了?” 监正匍匐的身子一抖,这可真不是一个好问题啊!耳听上首声音又传来:“说吧!朕恕你无罪。” 监正匍匐的身压得更低,颤颤巍巍道:“陛下的帝星式微,有...有陨灭的迹象。” 陨灭吗? 齐帝倒是很平静,“以你看,还能支撑多久?” 监正道:“最多,是到月底。”这是正常的陨灭情况,如果不是正常的... 月底啊!太医也说是月底。 看来月底就是他的极限了,他正在数着生命的倒计时。 “那信安王和永宁王的命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吗?” 监正如实道:“陛下,这两星还是不变。永宁王没有帝星,而信安王,虽有帝星却...太过微弱了。” 从决定立太子之日起,齐帝便让钦天监测两位皇子的星命。永宁王出身显贵却没有帝王星命,而信安王虽有帝星相伴,但是太脆弱,很快就会...陨落。 齐帝苍老的双手紧紧的攥紧自己的龙袍,难道齐国真的是后继无人了吗? 不是他不想立太子,而是仅剩的两个儿子里,没人合适啊! “会不会,永宁王不是没有帝星,而是还没有出现?” “这...”监正犹豫了会,才道,“也不是不可能。自古出身草莽的帝王,也有那么几个。他们在为莽时,确实没有帝星相伴。” 齐帝沉默了会,才挥手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一句也不得对外说。” 监正连叩三头,道:“臣遵旨。” 等人走了,空荡的大殿上,便只剩齐帝一人,犹如一棵干枯柳树般,颓然废势。 方达弓着腰进来,提醒道:“陛下,大臣们都还等着呢!” 齐帝长叹了口气,抬起手臂,方达赶紧的过去将他扶起。见他脸色不太好,劝道:“陛下,要是太累,这早朝就免了吧!” “走吧!”齐帝不听他的,迈着沉重的脚步往殿外走去。 方达不敢怠慢,扶着他小心翼翼的走着。 --- 君悦看着前面正在极力挣扎的几人,嘴里咬着根草头枕着后脑勺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哼着歌。 烈日当头,那几人已经挣扎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还不舍得停下。 “你别看着了,想想办法啊!”其中一人朝着正在哼歌的君悦道。 君悦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办法,这铁链我又没钥匙,随身的兵器也没有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一个个手臂都比我大腿粗,你们都挣不开,何论我。” 她说着,还晃动了下绑缚她手脚的锁链,锁链缠绕她周身,然后固定在千斤重的石头上,打打不开,跑跑不了。 “那同是囚犯,为什么你比我们舒服?”另一人不服道。 那几个禁卫都是直接坐在地上,头顶烈日炎炎。君悦虽然也被绑,却是坐在石头上,头顶上还有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遮住了太阳,棚子下阴凉舒爽,旁边还有两个水袋,瓜果点心。 同是囚犯,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君悦道:“那可能是他们知道我是主子,不敢怠慢我吧!” “什么鬼,那干嘛不直接把你当座上宾请到人家老巢去?” 君悦呃了声,“这是个好问题。” 最先问话的人疑弧的看了她眼,沉声道:“王爷,这该不会是你的杰作吧!” 君悦切了声,“我有病啊自己绑自己,再说就算是我搞出来的,那我干嘛不去住个好点的酒店吹空调,要来这里陪你们露宿荒野啊!” 几人皱眉,这说的什么呀,似懂非懂。 君悦又道:“看来对方的目的不是想杀我们,而是想阻止我们进京,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这还没出姜离地界呢,谁这么大胆敢绑了她? 不过管他是谁,这一绑也不错,最好能这么拖着一直到八月底。正好不用去京城了。 章节目录 第547章 血腥味 事情紧迫,连琋没有时间再去慢慢调查齐帝为何下旨让君悦进京,能最快给他答案的就是当晚也在太清宫的岑皇后。 岑皇后却是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多说。 连琋疑惑,如果是别的其他事,母后恨不得早早告诉他,不可能有所隐瞒。母后这个表情,再加上父皇又下这样的圣旨,以及前段时间君悦送来的信,综合各种线索,他很快猜到了答案。 “是不是父皇知道我去姜离的事了?” 岑皇后一听就来气,“你知道有什么用,这就是你冲动的后果。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就被你这一冲动给丢了。” 连琋蹙眉,“父皇明确说要把皇位传给四哥了吗?” “想都知道,谁会把皇位传给一个......”好男风的啊! 岑皇后坐在主位上生闷气,心里有点委屈。她两个儿子,大儿子死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个小儿子身上,谁知道他竟然......太不听话了。 连琋道:“所以父皇找君悦来,根本就不是过中秋的,是要杀了她是吗?” 岑皇后又来气,“怎么的,你还要救人家吗?我警告你,这件事你不准插手。你要是插手,那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和那姓君的,只能活一个,你看着办。” 连琋无语,“母后,事情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岑皇后瞪眼看他,“你到现在还这么说。”简直无药可救。 连琋叹了口气,好吧,这事是解释不清楚的了。 出了宫,连琋直奔信安王府。 然而到那里时,连城却告诉他另一件震惊的消息:“君悦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了?”连琋不解。 连城道:“我派去阻拦她进京的人传回来消息,君悦在来的半路上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也不明。” 连琋到没那么担心君悦的生死。那个女人,武功或许不怎么样,但是想杀她恐怕也没那么容易。“难道说还有另一伙人,也不希望她来京城?” 连城补充道:“或者是也想杀她。” “会不会是姜离的三大世族做的?” 连城摇头,“现在什么都说不清楚。我会加派人手,先找到她人再说。对了,你来我这,是不是已经知道父皇要君悦来京的原因?” “嗯。”连琋道,“父皇知道我去姜离的事了。” 君悦之前来过信,说是吕济生向父皇禀报了他去姜离的事。看来这个吕济生,留不得了,否则就是个定时炸弹。 连城哦了声,“知道你去姜离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说他认为你去姜离是为了......” 余下的话,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连琋沉默,算是回答。 连城明了,所以父皇把君悦叫来京城,的确是想杀了她。但不是为别的原因,只是为五弟除去这个“祸患”。“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 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君悦。护了君悦,就是违逆父皇。顺了父皇,君悦就会死。“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拖住她进京的速度,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之后我再想办法。” 连城嗯了声,算是认同了他的决定。 有些事情,五弟会难做,那就让他来做吧!反正肮脏事他也做了不少,不缺这一件。 等连琋走后,他招来付招,问道:“甸阳军现在到哪了?” 付招回道:“已经化整为零,一半进了城,一半留在了城外。” “让他们准备吧!” 付招疑惑,“准备?” “是,可以准备了。” 付招不再犹疑,应了声是退下。 连城绕过厅堂,进入后院。此时已经是中午,该吃午饭了。 午饭是齐晴亲自下的厨,不是什么大菜,只是家常小炒。就像两个普通的年轻夫妻,过着平淡的日子。 饭到半时,连城道:“父皇最近身体不好,听太清宫的宫人说觉也睡得不安稳。我看你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如去寒山寺住几天,为父皇祈福。” 齐情放下筷子,拿绣帕擦了擦嘴角,道:“父皇病重,身为子女的确应当尽孝。妾身听王爷的安排。” 她也不傻,如今京城内看似风平浪静,然而走过处总能感觉到紧张焦躁的气氛,人心浮动。恐怕距离那一刻已经不远了吧! 连城这是要把她支出京城,确保她的安全。 她只是一个内宅之人,这种打打杀杀的事,她也帮不上忙。倒不如离开,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妾身有个小小请求。” “何事?” 齐晴伸手过去,覆住丈夫的手,道:“等父皇病好之后,王爷能不能亲自去接妾身回来?” 连城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沉默了会,终是道:“好。” 这算是一个信号,一个他胜利了的信号,一个他还活着的信号。 --- “呼...哈...” 君悦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清晨的空气清新舒爽,鸟语花香,蝶舞蜂涌。然而湛蓝的高空似乎压得有点低,这是要下雨的节奏了。 手边放着今日送来的早餐,有混沌有粥,有肉有菜。君悦展了下四肢,端起混沌就吃。 再看前面瞪过来的几人,恨不得要把她拍死。君悦很无辜的耸耸肩,哧溜了口混沌,故意闹出很大的声响,满足道:“也不知道抓我们的是什么人,不过他们倒是了解我的喜好,知道我喜欢吃混沌。” 她将手中混沌碗伸向前,问:“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口?” 几人哼了声,别过头去,继续啃着手里的硬馒头。越啃越带劲,带着生气的不甘的发泄的劲。 君悦边哧溜着混沌,边道:“表这样嘛!我是主子,主子吃得比你们好不是应该的吗?” 那边一人愤道:“可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好歹给点咸菜啊,你看看这,硬得跟石头似的。” 君悦道:“你还能咬得动,说明它肯定没石头硬。本公子在你们京城做人质的时候,可是吃了三年的硬馒头。我三年都吃过来了,你们吃个一两顿就嚷嚷,还不如我呢!” 另一个禁卫愤然,“胡说,你就算做人质,但好歹住在皇宫里,怎么可能吃硬馒头。” 皇上就算再小气,也不可能让人家堂堂王爷吃硬馒头。 君悦斜了他一眼,“你是禁卫,可以出入皇宫。有空你去御膳房问问,看看是不是真的。虽然这话大不敬,但是说真的,皇上还真的是有点抠。” “放肆。”那人道,“竟然辱骂皇上,其罪当诛。” 君悦不为所惧,“当不当诛以后再说,先离开这再说。虽然他们区别对待我和你们,让我有点成就感。但是在你们几个面前炫耀这点成就感,也没意思。” 另一人道:“你说得轻巧,怎么离开?”他抬起手臂,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都绑着呢!根本打不开。” 君悦吃完了碗混沌,又换了粥,配上青菜和肉,清淡又可口。 她指着手里的粥,道:“这混沌和粥都是热乎乎的,所以我猜他们应该距离我们不远。那晚我们是在官道旁露宿,一个晚上的时间,夜里路盲,我们应该也走不远。也就是说,我们身处的这个位置虽然是荒郊野岭,但是附近肯定有人家。” “那能说明什么?” 君悦斜他,骂道:“笨啊!你每天都要写奏折,通过驿站送到皇上手里。皇上如果没能及时收到你的奏折,就肯定知道我们出了事,就会很快派人来找我们。 按照我们的脚程,皇上派来的人大概能算出我们出事的位置,再以这个位置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几人点头,有道理。 君悦忽的眸色一凛,喝粥的动作一顿,人站了起来,神情冷肃。手腕上的锁链也跟着哗啦一响。 几人不解,“怎么了?” 君悦深呼吸了两口气,肃声道:“你们闻到了吗?” 几人嗅了空气两口,一脸的迷茫。“闻到什么?” “血腥味,人的血味。” 经常杀人的人,他们对于血的味道,太过于熟悉,太过于敏感了。 经她这么一说,几人再次深呼吸嗅了嗅,也同时的眸色一惊,的确有血腥味。 这大清早的飘来一股血腥味,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君悦赶紧低下头来,赶紧喝粥吃菜,狼吞虎咽。 几人不解,“你干嘛?” 君悦囫囵道:“你说干嘛,赶紧吃啊!不吃待会怎么有力气打架怎么有力气跑。” 几人瞠目结舌,还能这样的。 但是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啊! 怎么他说什么都有道理啊! 章节目录 第548章 怎么个死法 君悦几人还没吃完,就看到有个农人打扮的人从不远处匆匆跑来,边跑边喊:“快跑,快跑。”身后还追着几个黑衣人。 几人无语,他们倒是想跑啊!然而整个人都被锁链绑缚,固定在大石上,怎么跑啊! 跑前面的农人见后面的人越追越紧,知道自己躲不过,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将手中的钥匙扔了出去。可惜距离太远,没能扔到君悦手里,落在了草地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那人刚扔完钥匙,就被后面的黑衣人一刀给结果了性命。 “咦!”君悦抖了身,嘀咕:“真暴力。” “你还有心情管别人。”几个禁卫着急,站起身挣扎,扯着手中的锁链哗啦哗啦响,试图摆脱锁链的束缚。看那群黑衣人,可不像是皇上派来救他们的。 有禁卫骂道:“你真是乌鸦嘴。” 君悦嘿了声,瞪眼过去。“你胆子大了你敢说我乌鸦嘴。” “你要不说,他们能来吗?” “你脑子有毛病啊,我不说他们就不来了吗?你脑子这么笨小心你儿子也跟你一样笨。” “妈了个吧唧你说什么?” 几人正斗嘴时,那边几个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看着正在打舌战的几人,都有点怀疑人生了。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死到临门了啊? “都给我闭嘴。”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吼道,正在争吵的几人果然安静了下来,转头来看他。 君悦赶紧双手举过头顶,“我投降,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呃?......几个禁卫一愣,黑衣人也一愣。 不是说姜离王人挺厉害、骨头挺硬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怂了? “真丢脸。”那边几个禁卫鄙视。 君悦放下手,反驳道:“脸比命重要吗?”又转头对黑衣人道,“几位大哥,你们放过我吧!我有钱,我家里有好几万的金子呢?你们拿去分了,够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几个黑衣人果然犹豫了会,又猛地清醒。“不行,你必须死。” 另一个黑衣人道:“但是你得告诉我们,你把金子藏哪了。” 君悦切了声,“你当我傻啊!你都要杀我了我还告诉你金子在哪啊!哎,你怎么比那边那几个还笨啊!”手指禁卫几人。 几个禁卫吹胡子瞪眼,没胡子的干瞪眼。“你说谁笨呢?” 君悦挥了挥手,“这不是重点。”看向黑衣人,“重点是你们要真杀了我,金子可就没了,只能埋在土里发霉了。” 先前问她金子藏在哪的黑衣人对前面的领头道:“头,不如......” 前面的黑衣人抬手阻止,“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有钱拿也得有命花。” 几个黑衣人立马不说话了。 领头的那人走到君悦面前,冷声道:“时辰到了,你该上路了。”说着,就要举起手中刀朝她捅去。 “哎等等。”君悦喊停,指着那边几个禁卫道,“能不能先杀他们啊,我最后一个死?” “哈?”几个禁卫傻眼,傻眼完又瞪眼,发狠的瞪。“姓君的你简直无耻下流。” 君悦撇撇嘴,“反正都是要死,你在乎那前后干嘛?” 黑衣人冷声道:“没错,前后的事,所以不用纠结。”说完,手中的刀再次要刺来。 “哎,等等。”君悦又喊停。 黑衣人黑了脸,他妈的你个要死的人怎么这么啰嗦。“又怎么了?” 君悦道:“我这人怕疼,你说你捅我肚子一刀,我也不会立马死,还得等血慢慢流干,然后身体抽搐,心脏慢慢停止跳动,又疼又难受。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想活又没希望,多遭罪啊!” 那边几个禁卫脸都绿了,妈了个吧唧本来是不怕死的,他这么一说他们还真怕上了。 想想那要死不死的挣扎画面,可真是痛苦。 这荒山野岭,要是在死前还有野兽出来啃食肉体,岂不是更加生不如死。 黑衣人也无语了,“那你想要个什么死法?” 君悦全身上下扫了自己一遍,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要不然就划我脖子吧!划得狠一点,干净利落一点,最好像砍头那样,一刀切了,直接断气,不用遭罪。” “行,就听你的。”黑衣人再次举刀,这回直接对准了他的喉咙,准备一刀横砍过去。 “哎等等。”君悦又喊停。 黑衣人手一顿,火气蹭蹭冒上来。“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君悦道:“你可一定要看准了,别砍到下巴或者砍到半边脸去了,那样的话......” “你他妈的真啰嗦。”黑衣人简直烦透了,再也毫不犹豫的握紧手中的刀,往她脖子上砍去。 便也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君悦举起手中的锁链,脚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黑衣人的大刀。刀没能砍中脖子,却砍中了绑缚她手的锁链。 “乒”的一声,锁链与兵器的撞击,擦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而后哗啦一下,锁链断了。 黑衣人此时才知道自己中计,怒火中烧。“你诈我。” 君悦冷眸以对,手中只剩一节的锁链迅速缠上了他的大刀,而后抬脚,直捣黄龙。 “哦呼......”黑衣人本能的放开了手中兵器,弯腰捂住自己的两腿间,疼得原地跳脚。 那边几个禁卫嘴巴吹成了O型,他妈的今天真是开了眼界,还能这样的。 哦对了,当年在斗兽场上,这厮就用过这招。 剩下黑衣人也不闲着,纷纷举刀向余下禁卫攻去。 君悦扯回手中锁链,连带着锁链缠绕的大刀也一并扯过来,右手一抓,聚力于刃,而后往绑缚自己脚的锁链砍去。一刀两断。 那边正在准备解决几个禁卫的黑衣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忙转头看去,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 本该砍了君悦的那把大刀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捅进了他们头的肚子。而他们的头,竟然一点反抗也没有。 大惊之后,几人赶紧暂时放弃几个禁卫,一窝的全涌向君悦。 君悦手中刀刃一甩,刀刃越过几个黑衣人的头顶,回落时刚好经过一禁卫的头顶。那禁卫抬起手臂,稳稳的接住空中的刀,砍了自己身上的锁链,完美配合。 君悦赤手空拳,对上几个武功高强手有利刃的黑衣人,虽然暂时还可以应付,但绝应付不了太久。 那边几个禁卫解了束缚,也加入到战斗中,局势开始逆转。双方打了约一刻钟,战斗结束。 结果当然是君悦一方赢了,她是主角嘛! 众人扔了手中兵刃,晃了晃手中的锁链。断是断了,但是戴在腕上的镣铐可还在。 “去找找钥匙。”其中一禁卫对其他人吩咐道。 那几人嗯了声,找去了。 那吩咐人的禁卫回过头来看君悦,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们刚才误会王爷了。” 君悦无所谓,弯腰去检查黑衣人的尸体。“你不用道歉,我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你的确笨啊!” 那禁卫噎了口,突然觉得自己嘴贱,找骂。 几个黑衣人都检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 找钥匙的人拿了钥匙过来,解了各自身上的镣铐。君悦活动活动了手腕,抬着下巴朝前面道:“我们去看看。” 君悦猜的没错,那些绑架他们的人距离他们不远。中间一座山隔着彼此,君悦几人在山那边,而他们在山这边。山脚下有一个茅草屋,此刻血腥味刺鼻,里面一片杂乱,东倒西歪。 死了大概七八个人,全都是农人打扮。然而从他们的身体肌肉和手掌来看,都是练家子。果然是一伙了不得的人。 君悦走了一圈,又检查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什么也没发现。 “走吧,找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章节目录 第549章 留不得 “信安王,您又进宫来看皇上了吗?” 太清宫门口,刚从里面出去的两个小太监热情的打招呼。 连城嗯了声,提步跨过门槛。“父皇在吗?” 两个小太监退到一边,让出路来,道:“皇上在的,刚吃过药,正在休息呢!” 连城没有再问,脚步继续往里走去。 两个小太监见主子走远了,这才继续往前走去。其中一个道:“这信安王天天往太清宫跑,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想要什么。” 另一个道:“我看啊,难啊!谁让他娘华妃是敌国的细作。皇上又不傻,会找一个细作的儿子当皇上吗?” 先前说话的那个道:“可不是嘛,偏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老往皇上跟前凑,狗尾巴似的。” 两人边弓着腰看着脚下路边嘀咕,未料到前面站了人。等走到那人面前,看着地上踩的精致绣鞋时,才缓缓的抬起头顺着鞋子往上看。 这一看之下吓得脸色惨白两腿发抖:“公...公主殿下。” 连飞凤绾着高髻,宫装盛行,冷声道:“本公主久不住皇宫,竟然不知道奴才见了主子也不需行叩拜礼了。” 闻言,两个奴才慌忙跪下,身子匍匐在地,哆哆嗦嗦道:“参见公主殿下。” 面前的精致绣鞋往前走了两步,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再让我听到你们两个嚼舌根,拔了你们的舌头。滚。” “是是是。”两个奴才连叩了几个头,然后连滚带爬的跑了。 连飞凤转头,看向太清宫的方向,叹了口气。四哥,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吧! 贴身宫女过来提醒道:“公主,您还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呢!” 连飞凤想了想,道:“不去了,我去一趟芳华苑吧!” 芳华苑,那地方...... --- “你能每天来看朕,也挺不容易的。下次叫上小五,你们两兄弟一道来吧!” 齐帝斜躺在美人榻上,手撑着太阳穴半坐着。方达正跪在脚边,给他捏脚捶腿。 连城站在他面前,道:“本来也是想和他一道来的,但是他府上出了点事,所以先处理了。” 齐帝哼了声,“他如今赋闲在家,能有什么事。” 连城聪明的,没有接这话。 齐帝换了个姿势,改为平躺,闭目养神。方达继续在脚边捏脚捶腿。 “姜离的事听说了吧!” 连城嗯了声,“听说了。” “当初放他回去,也许是对的。瞧他能耐,短短一年时间就收了权。要知道这样,早放了早好。” 连城道:“可她还有军权没有收回来。” “军权在他手里或者是在黎家手里,对我们来说其实都一样。虽说黎磊手上有五万戍边军,但是若无战事,也没有朕的旨意,他也调动不得。他能调动的,也无非是三万仪卫司和自己的私兵罢了。” 可是君悦手上只有三千民拥军,如果她和黎磊兵戎相见,她是斗不过的。 齐帝道:“两虎相争,一死一伤,如果我们从中收拾了这两个,那姜离就算完了。朕二十几年的夙愿,也算能实现了。” 连城道:“可是儿臣认为,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三大世族虽然受到重创,然而势力仍然不可小觑。而且金矿还在开采,龙江还在整修,如果现在就杀了她,恐怕会有变数。” 齐帝又岂会不清楚其中的厉害,然而他等不了了,准确的说是小五等不了了。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必须在死之前,为小五除了这后患。 “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意外的有贵人帮助,意外的死。他的死,会是个意外,其他三国又能说什么。到时候姜离分州而治,矿山继续开采,龙江继续修,只要不影响他们利益,谁会管他死活。” 连城默默听着,没有接上这话。 齐帝继续道:“你和小五两个,记住父皇的一句话。君悦此人,绝不可留。” --- 君悦和几个禁卫匍匐在一处斜坡上,斜坡下是流淌的沟渠。几人都是各叼着一根稻草,眼睛提溜提溜的看着前面。 前面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在缠斗。一拨黑衣,一拨农人。刀剑乒乒乓乓,嘶喊呼呼喝喝。两方都有损伤,却毫不让步。 “这都第几波啦?”一个禁卫道。 另一个禁卫答:“第四波了。王爷,你到底得罪了哪方神圣,人家对你穷追不舍的?” 君悦咬着稻草,呸了声道:“我要是知道,还跟你们几个趴在这里吗?早作法把他们咒死了。” 先前说话的禁卫道:“这都好几天了,连姜离的地界都没出。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京城?” 君悦斜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带我飞过去啊!盾地也行。”眼睛一眯,“不对。” “什么不对?” 君悦指着前面的黑衣人道:“这帮人,不是之前的那帮。” 又一个道:“都穿着黑衣服,又看不清他们的脸,你怎么知道不是?” 君悦道:“武功路数不一样。都是使刀,前面的黑衣人动作非常流畅。但是你看这一拨,用刀好像并不太顺手。就好像使用的并非自己的兵器一样。” 几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她这么一说,他们也看出来了,的确不一样。 “难道还有一拨人在追杀你?” 君悦点头,“现在看来,应该是了。看来我的命,还是挺值钱的。” 前面的黑衣人已经倒了七八,君悦吐了口中的稻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几人也都跟着站起,而后走了过去。 农人打扮的一拨见他们出来,使了一个烟雾弹迅速逃走。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头不妙,也爬腿跑了。 一个禁卫鄙视,“又来这招。” 君悦蹲下身子,检查了他们的装束,什么也没找到。“你说说你们,打又打不过,这不是送死吗?你们主子也真是够笨的,让你们拿个不顺手的兵器跟敌人厮杀。” 一听到“笨”字,几个禁卫迅速的黑了脸。 君悦起身,道:“走吧!最好能赶到前面的驿站,不然又得露宿荒野。” 几人跟上,走是应该走得到,前提是别再冒出这帮跟屁虫。 --- “几路人马一路追杀,却有一路农人打扮的人马沿途阻拦保护,姜离王应该暂时性命无忧。” 信安王府中,连城听着手下的汇报。 连城问:“会不会是她的人?” 手下不确定,“这个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追杀他的人有三路,一路来自恒阳,一路来自赋城,另一路不详。” 不详? 想要杀她的,一个是父皇,一个是赋城的世族,还有谁? 难道其他国也掺和进来了? 连城道:“要我们的人提高万分警惕,暗中保护。如果没有必要,先不要露面。” 手下应道:“是。可他们已经出了姜离地界,就算再阻拦,也总有要进恒阳的那天。” 连城道:“我没说过不让她进恒阳,只是延迟时间而已。恒阳,她是一定要来的。” 手下不再质疑,领了命退下了。 连城望向头顶的高空,恒阳的秋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的早。如今已经是气爽天凉,玉兰凋谢,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 一个手下离开了,另一个手下又进来。 付招恭敬道:“城外城内的人马已经布置妥当,甸阳侯问什么时候行动?” 连城的视线从天上收了回来,道:“听钦天监的人说,三日后可能会下雨,那就选择在三日后的晚上吧!让他沉住性子,对方的军队如果没有动,我们也不要动。城外兵马,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北行和西奉两营军拦截在外面。而城内兵马,听我号令。” “是。”付招得到答案,转身匆匆出去了。 恒阳,又要变天了。 岑府中,岑阁老也在紧张的安排布置。 “北行和西奉两营可以开始出发了,连城的三成军那里还是没有动静吗?”岑阁老问。 对面一官员道:“没有。或者他是认为永宁王被皇上撤了职,已经失去圣心,皇位非他莫属吧!” 岑阁老点头,“他这么想也理所当然。皇上意味不明,也许真的会把皇位交给他。哼,交给他又如何,咱们就不能抢吗?密切注意太清宫的动静,一旦皇上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 一内宫中人应声:“是。” 章节目录 第550章 行动提前 第二日,八月十九。 齐帝自从被气晕之后,就再也没上过早朝,在太清宫修养。 连城还是想往日一样,前去问安伺候。这次,他是跟连琋一起去的。 齐帝很高兴两人一起来,笑道:“你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兄弟,以后一定要相互扶持。无论是为君还是为国之栋梁,你们都是我大齐皇室的一份子,保家卫国、护佑子民是你们一生的荣耀,也是一身的责任。” 两兄弟齐齐称是,面上无波。 为君为栋梁,谁又是君,谁又是栋梁? 出太清宫的时候,连琋问连城:“君悦找到了吗?” 连城点头,“找是找到了,不过她运气不太好,总有人想要杀她。” 连琋淡淡一笑,“可想而知。” 连城蹙眉,“你不担心她吗?” 连琋淡淡道:“我从不担心她。别人撞上她,倒霉的可不是她。”她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主。 连城沉默,心道:你们还真是彼此了解。是那种打内心去了解彼此,而不是通过外在的调查。 耳听他继续道:“西奉和北行两军已经出动,你...可以做准备了。” 连城负手,“我知道。” 连琋一怔,而后也明白过来,看来是白说了。 两人告辞,一个出宫,一个进了内宫,去了福临宫。 连城出宫时,正好遇到了正从宫外回来的连飞凤。他疑惑,“皇妹这一大清早的去了哪里?” 连飞凤指着身后宫女手里的东西,道:“德州没有玉兰花树,我到宫外去剪了些枝条,拿回去插上一阵子,就能长出来了。” 连城看向那宫女手里,的确有几根笔直的树枝。“宫里也有玉兰花树,何必到外面去呢?” 连飞凤摇头苦笑,“这宫里的东西,可不是能随便摘剪的,免得皇后又说我坏了宫规。一个不小心就剪到了哪位贵人的爱树,一阵风吹到父皇那去,倒霉的还不是我。” 她说得有些刻薄,然而在这深宫之中,这种事却是家常便饭。哪位大臣的女儿不小心把哪位妃嫔的花踩了,然后那位大臣就被降职了。 连城问:“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连飞凤点头,“打算后天就回去。” “这么急?” “也不是急。只是我住惯了德州,这京城的空气我已经不习惯了。” “是嘛!” 连飞凤粲然一笑,“对了,听说君悦也要来京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人迟迟未到。我也不能等他了,不过我给他备了份礼物,一会我让人送到四哥府上去。他要是来了,替我交给他。” 连城点头,“好。” 最初见面就掐的两个人,经过时间的打磨,已经化了干戈,成了朋友。不用见面,也不用传递书信,却在心里的某个地方,给她留了一个位置,偶尔会想起。 过去的年少早已不再,他们都长大了,成家了,成熟了。 --- 到晚上时,芸贵妃伺候齐帝用完药,就被齐帝打发着回去了。 她一走,书房内的书架便哗啦一阵转动,而后从书架后走出个人来。 来人走到齐帝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道:“西奉和北行两营羽林军已经出动,正往京城方向而来。” 齐帝躺在床上,背靠着身后的团枕,闻言叹了口气。“三成军那里呢?” 来人道:“没有任何动静。” 齐帝蹙眉,没有动静? 他把三成军交到连城手里,无非就是让他能够拥有军队与岑阁老抗衡,他竟不懂得利用吗? “皇家羽林,竟然成了他姓岑的私兵,说调就调,当真是可恶至极,真以为这天下是他岑家的了吗?哼,咳咳......” 齐帝或许是被这个消息气得不轻,本就风中残烛的身体更加羸弱,睡也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到了下半夜,竟然发起了高烧,把方达吓得不轻。于是叫太医的叫太医,熬药的熬药,太清宫里一片手忙脚乱。 沉静的皇宫再次苏醒,各宫嫔妃集聚在太清宫外,忧的忧,哭的哭。 岑皇后烦躁,“哭什么哭,还没到哭的时候呢!” 齐帝不是第一次晕厥,众人也都习以为常,以为过一阵子也就醒了。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齐帝也没有醒的迹象。 众人各自转动心思,要来了吗? 连琋和连城两人都被岑皇后叫进宫去,说是侍疾,并安排两人都在宫中住下,派人看守,不得允许不能出宫。 这种变相式的扣押,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然而连城经营多年,在宫中又岂会没有人手。 他找到了一小宫女,吩咐她道:“到北城门的茶棚,找一个腰间挂蓝巾的人,跟他说燕子归巢。”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后日,但现在看来,计划恐怕得提前了。 那宫女应了是,本想出宫报信的。然而到了宫门口,人却被拦下了。 皇宫已经被禁,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后下的命令,理由是为陛下的安全。 一时间,连城倒不知该如何将信递出去了。 芸贵妃好不容易能和连城见上一面,也是为难。“如今各宫都被皇后派人看守,根本不能随意出入。你那里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连城道:“办法不是没有,但是人出不去。” 芸贵妃想了会,“禁军倒是可以随意出入。” 连城摇头,“禁军太惹眼了,不是最佳的选择。一旦失败,禁军暴露,那我们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在禁军里不是没有人,然而那是他最后的后路。如果这次失败,他们暴露了,定会被清除,那以后想要翻盘就难了。 芸贵妃蹙眉,“你没有把握吗?” 连城讥讽,“这种事情,你觉得能有把握吗?”说白了就是在堵,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是啊!帝位这条路,从来都不敢说事事有把握。 “以西奉和北行军的脚程,今晚他们就能到皇城,而我的计划是在后天。” 时间不到,他怕甸阳侯会不行动。而如果甸阳军没能把西奉和北行军拦在城外,让他们进到城里,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芸贵妃道:“不是还有禁军吗?” 连城道:“禁军自去年连昊逼供之后,换了近半,这些新招上来的又哪里是老练的羽林军的对手。虽说有肖璠,然而他效忠的是皇帝。现在父皇还在,他忠的是父皇,但如果父皇......换了新帝,他要么辞官,要么继续效忠新帝。此人,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芸贵妃急了,“那你的三成军呢?” 连城道:“都在城外兵营,没有我的号令,他们不会离开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干什么?”芸贵妃指责。 连城不语,再详细的计划再周密的布局,也总有意外。而这次的意外,是父皇。 父皇突然昏睡不醒了。 之前太医说过,只要父皇不动怒,就不会有大碍。而现在父皇又晕了,又是什么惹怒了他? 章节目录 第551章 人不人 入秋天凉,天高雁南飞。 福临宫中,岑皇后一身大红宫装,头戴赤金镶宝石凤冠,装扮尤为隆重,就像要去参加祭祀典礼似的。在英娘的搀扶下,稳稳落座在后位宝座上。染着艳红凤仙花汁的指甲整齐交叠膝上,端庄高贵。 连琋站在下首,看着岑皇后比往日更加焕发的神态,微微蹙了眉。 “母后,父皇还在病中,您这是做什么?” 英娘斟了茶递过去,岑皇后接过,呷了一口。“这身朝服,本宫最后一次穿,从今往后,本宫穿的是太后的朝服。” 她鲜艳的指甲拂过衣袖上的金丝纹路,略带惋惜。“这身朝服,我穿了几十年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呢!” “是嘛!”连琋桃花琉璃目一暗,闷闷问道,“母后就这么想做这个太后吗?” 岑皇后疑惑的抬头看他,“那当然,我是皇后,也理应是太后,这是天下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宝座啊!到时候我儿子就是皇上,至高无上,看谁还敢再反对我们。” 还有太清宫的那个老头子,看他以后还敢骂她视她不见。 连琋后退两步,只觉得她入魔了。 耳听上首岑皇后的声音传来:“你也准备准备吧!这天下的重担就要落到你身上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母后,或者问你外公,发扬我们岑家,万古流芳。” 所以,这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连琋后退两步,微微弯腰一礼,而后退了出去。 这种人不人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 到了晚上,岑皇后让人收拾了寝殿,将所有人都留在了宫内,谁也不得出去。 连城站在廊下,看着门口守卫的禁军,那是岑皇后说为了他的安全而调过来保护他的。 中秋过后,圆月渐渐消失,走向缺面。月光也不再是前几日的皎白如银,柔美至静,晚风中带着些许的冷意。 恒阳的秋来了。 连城走到大院门口,铁质的漆红大门敞开着,顶上的两盏宫灯风中摇曳。 脚步刚跨出去一步,侍立两侧的两名禁军已经齐齐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道:“王爷,夜已深,请回去休息吧!” 连城转身看他,负手而立,冷笑:“怎么,本王现在连出去走走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那禁卫道:“小的不敢。只是皇后娘娘交代过,宫里不安全,王爷还是进去吧!” 连城沉着脸,不进去也不出去,就这么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连城身后的另一禁卫见此,忙走过来打圆场。身体经过连城身边的时候,顺便的伸手接过了他背在身后手里的纸条,隐入袖中。 呵呵笑道:“王爷,我们只是小小的护卫,这皇后娘娘的话我们也不敢不听啊!还望王爷体谅小的,不要为难我们。且您看现在夜的确深了,王爷不如回去休息吧!说不定皇上会很快醒来,要召见王爷呢!” 连城视线从最先说话的禁卫转到现在说话的这个上,问:“你叫什么?” “小的范中天。” “很好,本王记住你了。明天最好别让本王再看到你。”连城说完,转身走进了殿里。 被记住了的禁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绝望地道:“完了。” 另一个禁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怕他,他以后只怕还不如你呢!” 绝望的禁卫茫然,“你可真是白日做梦,他是王爷,怎能和我们这种升斗小名相比。” “总之,你不用怕他就是。” 绝望的禁卫再次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觉得越擦越多,越擦心里越害怕。“不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得去趟茅厕。” 他同伴眉头一皱,“哎你不至于吧你。” 绝望的禁卫捂着肚子,将手中的刀递给了同伴,边往外跑去边喊:“不行了,我得去一会,你先看着啊!” 被扔下的禁卫切了声,鄙视:“没种,人家两句话就能把你给吓的。” --- 到了下半夜,换职,又换了两个禁卫。 连城睡不着,再次开门出来。 同样的,两禁卫拦住了他。 连城道:“本王睡不着,去给我拿壶酒来。” 两禁卫同时皱眉,一个道:“王爷,夜已深,您还是休息吧!” 连城冷笑,“怎么,本王现在是在坐牢吗?” 两禁卫同时摇头,另一个道:“王爷言重了,小的只是保证您的安全而已。” “既然不是坐牢,那本王喝杯酒的权力还是有的吧!” “可......”那禁卫还待说什么,却被同伴拉住了了。 先前说话的禁卫恭敬道:“王爷稍等,小的这就拿去。” 连城哼了声,甩袖进了殿,看起来很是生气。 两禁卫相互看了一眼,眼里尽是鄙视。鄙视完,一个留下,另一个找酒去了。 --- 酒送来了,连城示意他放在桌上,然后就把人赶出去了。 桌上一壶酒,一个杯子。连城倒了一杯干尽,空杯重重落回桌上。而后他手拿开,从杯子上移到了酒壶上,手从酒壶底端一直摩挲到壶盖,而后停留在壶盖上。 圆形的壶盖看起来和平常用的酒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去,壶盖上的手柄和盖身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 连城手放在壶盖的手柄上,轻轻一扭,手柄就与盖身分离了。 盖身的中间是空的。连城拔下头上固定头发的发簪,从中间轻轻一扭,发簪从中间分开,露出了里面的两根银针。他取出一根,放进盖身的小洞内,轻轻一挑,就将里面的纸条挑了出来。 挑完,连城又将银针放回发簪内,两段发簪对接上,轻轻一扭,便又成了一根,重新插回发中。 纸条内字不多,但也足够了解事实。 亥时,岑出太清,宁随侍。子时,宁出。子时正,肖进,丑时出。 岑自然是岑皇后,宁是永宁王,肖是肖璠。 肖璠? 肖璠作为禁军统领,日日守护太清宫,站在太清宫的大门口。但也仅限于大门口。 肖璠就算再得皇帝宠信,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也不能随意进入太清大殿。 然而,大半夜的是谁给他的允许,让他进入太清大殿内?方达吗?他有那个胆? 而且,肖璠进太清大殿做什么? 子时正进去,丑时才出来,整整半个时辰,他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或者跟什么人说话?父皇吗? 不对,父皇昏迷着。 难道是父皇早准备了什么? 连城一夜无眠,直到天光破晓。 殿门被从外面打开,鱼贯进来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端着新的衣裳水盆和早膳。 连城梳洗用过早膳后,启步往永昌殿而去。 皇帝虽然病着,然而早朝不能免了,天下大事还得大臣们集聚商量,政务需要处理。 章节目录 第552章 立太子 路上时,连城碰到了同出来的连琋,兄弟两人打了招呼。 连城问:“父皇还好吗” 连琋道:“嗯,还好,太医说很稳定,也许很快就能醒来。” 连城说了句“那就好”,就再没有下文。不问岑阁老的动向,也不问岑皇后和皇宫的情况。 其实对于连琋来说,他也为难。毕竟那是他的母后,他的族人。 永昌殿的汉白玉阶前,众臣已经列好班,窃窃私语。议论着齐帝,议论着当下的局势,等待着两位王爷到来,指挥着众人进去,主持着一日的早朝。 然而今日,肖璠却不知怎么的也来了。 肖璠作为禁军统领,平日里都是陪王伴驾。但是今天齐帝并没有来,他来做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的就得到了解答。 “诸位大人,本官是来执行陛下旨意的。陛下早前就已经定下大齐太子的人选,并早已拟好立太子诏书。” 此言一出,仿佛是泄了堤的洪水,哗的倾泻而下,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早已定好了太子人选?” “那为何之前不早提出来?” “太子会是谁啊?” “是永宁王,永宁王为嫡子,最得陛下宠爱和信任。” “治理国家也不能光靠宠爱,依我看,还是信安王更合适。信安王天资聪颖,沉稳有度,他更能带领齐国。” “永宁王更合适。” “信安王更合适。” ..... 殿上吵吵嚷嚷,隐有撕架的趋势。肖璠多次想插话,提气开口试了几下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站在最前面的连城与连琋倒是没有多大的意外。父皇都到这一刻了却迟迟不提立太子之事,只怕是心中早已有了决定。之所以不说出来,只是为了看他们两派厮杀而已。 他们都怀疑父皇早已拟好了诏书,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而已。 虽然早已有了心里准备,但真的到这一刻,心里还是紧张的。 无论是对皇位势在必得的连城,还是无意皇位的连琋,他们都想知道,在父皇的心目中,到底谁更适合这个位置?更或者说,他更爱谁? “诸位大人,请大家安静一下。” 肖璠再一次说道。真是奇怪,难道他们都不想知道陛下的圣旨里都写了什么吗? 然而殿上正吵得火热的人群,哪里有心思去注意他。无奈,肖璠只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两位王爷。 连城和连琋对视了一眼。前者转身,一贯清冷的声音沉沉道:“都安静。” 只三个字,殿上正吵得厉害的一群人,真就停了下来,大殿渐渐归于平静。 肖璠汗,所以这身份真的重要。他说上百句,也比不上人家三个字。 连城见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这才说道:“诸位都且安静,听肖统领把话说完。”而后转回身,对肖璠点了点头。 殿上有大臣迫不及待道:“肖统领,你说陛下有诏书,诏书在哪?” 他一问,殿上众人也都齐齐跟着问:“是啊,在哪?” 肖璠抬起双手微微弯曲向前平伸,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就在这殿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天天在这上朝,怎么没看出这里藏了圣旨的? 肖璠转身,看着面前御街之上金光闪闪的宝座,神情坚定。深吸了口气,紧握了手中的刀柄,黑色皂角靴踏了上去。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背影,一步一移。连城看着这个背影,他腰间的佩刀后半部分正好延伸过他的身后斜向地面。连城清冷的双眸微微一沉,突然的脑中有什么东西跳过。 与此同时,连琋的脸上也是闪过一抹疑惑。 肖璠刚才为什么要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的手十分用力。他不过是去取个圣旨而已,为什么搞得好像要如临大敌似的? 连城想起昨夜得到的消息:肖璠在子时过后进入太清殿,在里面呆了整整半个时辰。他在干什么,是与取圣旨的事有关吗? 如临大敌... 敌... 谁是敌? 对于肖璠来说,敌绝不是连城或者连琋,那就只能是其他人。眼下京城于他来说,谁是敌? 肖璠是武将,统领京师十万禁军,他的敌.....是敌军。 西奉和北行军。 猛然的,连城眉头一震。 肖璠上了御阶,到龙椅前,面对着龙椅的方向,轻轻的扭动了下龙椅左边把手的龙头。 而后,殿上便传来哗的一声,龙椅背后的墙面渐渐的凹进去了一块地方。等凹进去的墙面停下来时,便有一个雕着龙纹的盒子慢慢升了起来。 殿上众臣一愣,这皇家果真是会藏东西。他们上百人每天都看着齐帝的龙椅,却谁也没想到那龙椅背后还有暗格,暗格内还藏了圣旨。 肖璠走过去,取出圣旨,转身走下御阶。众人的视线,再次齐齐落在他...手中的圣旨上。 肖璠当众打开,念:“陛下有旨。” 即便齐帝不在,然而所有人在看到这东西听到这四个字时,还是恭敬谦卑的跪下,匍匐,听旨,包括连城连琋在内。 前面一段,无非是公式的秉承天意,国家安泰。众臣凝神静听,越说到最后,心越跟着提了起来。仿佛这圣旨里写着立为太子的不是二王,而是自己似的。 “......以昌大齐百世之基业,故立...” 到了,会是谁呢? “故立四皇子连城,为皇太子。” 声音落,殿上众人,有抑制不住的高兴,有不想隐藏的愤怒。 有大臣带着怀疑提道:“肖大统领,可否让我们查看圣旨的真假?” 肖璠点头,“诸位大人可随便看。” 殿上众人纷纷起身,凑上前去查看肖璠手里的明黄圣旨。 “不错,这的确是陛下的亲笔。” 齐帝的字迹,他们这些大臣对它可比自己儿子的生辰还熟悉。 而且这上面的日期,是嘉元三十年正月。也就是说陛下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准备好这份诏书了。 连城转头,看向连琋。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然而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和喜悦。 有大臣过来恭喜他:“恭喜信安王了,哦,不,太子殿下。” 一个接一个,大殿上瞬间被恭喜声淹没。 连城嘲讽,看向肖璠。他的视线也正好也看过来,并没有恭喜,更多的是凝重。 连琋走过来,没有恭喜,只是淡淡道:“我不会阻拦你,但也不会帮你。” 说完,转身出去了,其一派的人也愤愤甩袖离去。落在其他人眼里,自然是不服。 或许别人不知道连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聪明如连城,他当然知道。现在说恭喜还为时尚早,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殿内剩下的大臣,齐齐跪地叩拜:“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叩拜声在永昌大殿上彻响,徘徊飘远。大齐,终于有了太子。 --- 福临宫中,岑皇后把能砸的都砸了个遍。刚染的艳红指甲,有两根直接从中间断了,绝美的容颜上毫不掩饰的愤怒,咬牙切齿。 “我嫁给你二十几年,为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甚至为了救你命死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英娘站在一旁,也觉得自家姑娘委屈。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你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要立她的儿子做太子,真是可笑。” 英娘附和道:“娘娘说的没错,那个女人尸骨早化了,他儿子能成什么事,可不就是笑话。” 岑皇后嘲讽,“不,我是说我可笑。可笑的还对这个绝情的男人抱有一丝丝希望。” 英娘突然的,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要用血,来为我儿子铺路。” 岑府中,岑阁老面对着几个穿着官袍的男人,有文有武,开口道:“让城外的军队进城,务必在中午时到达。我会让城门口的人配合,在立太子的消息散播出来之前,尽快的控制京城。” 面前官员齐齐应是,退下各忙各的去了。 胜利,在望。 章节目录 第553章 天灯祈福 连城到宫门口时,却被守卫皇宫的禁卫拦下,他急于出去,两方人僵直了起来。 岑皇后亲自赶到宫门口,喝令守门的禁卫将宫门紧紧关闭,对连城道:“你父皇如今病危,你还有心思出去做你的太子,这就是你老师教你的孝道吗?” 连城施了一礼,而后冷清道:“到底是不是孝道,皇后娘娘十分清楚。如今你将我困在宫中,与扣押有什么区别。” “放肆。”岑皇后怒吓,“别以为你当上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诬陷本宫。” 连城继续道:“儿臣不敢。可是儿臣宫外还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理,积压得太久,很多事情就耽搁了。” 岑皇后坚持,“什么事情也没有你父皇重要。你弟弟昨晚守了你父皇一夜,而你呢,一心一念只想着你的太子之位,你对得起你父皇吗?” 连城讽刺,不让他守在齐帝身边的是她,说他不重孝道的也是她,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岑皇后再道:“宫外这么多官员,难道没了你连城,政务就处理不了,世界就不转了吗?” “皇后娘娘不让四哥出去,为何也不让我出去?” 声音自一侧传来,宫门口对峙的两人同转头看去。连飞凤在两名宫人的陪同下,往宫门方向走来。 岑皇后凤眸一凛,冷声道:“你出去做什么?” 连飞凤走到两人跟前,道:“父皇病重,我想到寒山寺去为他祈福,皇后娘娘却拦着不让,是不是想拦着我尽孝道?” 岑皇后哼了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说辞吗?想要尽孝道,在哪里不行。宫里就有佛堂,何必大老远的跑到寒山寺去。” 连飞凤呛她,“皇后娘娘不信我的说辞,反过来也一样,我们也不信你的说辞。什么不让出宫是为尽孝道,切,都是鬼话,你想干什么,谁不清楚。” “放肆。”岑皇后冷吓。 “估摸着我也快要死了,放肆一回又如何。皇后娘娘真是厉害,父皇还好好着呢,您就这么着急囚禁太子,控制皇宫。这京城的人又不瞎,你想干什么谁不清楚。” “呵,那你到说说,我想干什么?” 连飞凤低头,抚弄着腰间的丝绦。“干什么就不必明说了,否则大家脸上都难看。” 岑皇后冷笑了两声,啧啧摇头。“飞凤啊,几年不见,倒也长大了不少。要是当初你真跟你那小情郎私奔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话可就显得小人了,揭人伤疤可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 连城想,以飞凤的性子,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吧! 然而令他惊讶了,连飞凤没有暴跳如雷,她只是淡然一笑,不悲也不恼。“皇后娘娘当初如果答应了蜀帝的求亲,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噗...连城差点忍不住的,喷笑出来。 女人之间的战争,一字一句就是一把利箭,伤人于无形。 飞凤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岑皇后脸都绿了,“伶牙俐齿的贱丫头,你敢取笑本宫。” 连飞凤很无辜道:“我没有取笑皇后娘娘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难道当年没有这回事吗?” 岑皇后噎了口,“本宫现在没心情跟你斗嘴,你最好乖乖呆在你娘身边,刀剑无眼,伤了死了可别怪本宫。” 哼了声甩袖转身,命令禁军道:“给本宫死守宫门,连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而后,气哄哄的愤愤离去,一众宫人簇拥在后,卑躬屈膝。 连城上前两步,对连飞凤道:“是我想要出去,你又何必跑出来与她争执呢?” 连飞凤笑笑,“对付女人,还是我们女人更在行。四哥也许擅长谋段,但是吵架这种事,还是我们女人更擅长。” 连城也低头浅笑,“谢谢。” “你不必谢我,我只是想报答你。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有劳四哥四嫂照顾我母妃了。” “应该的。” 宫门出不去,两人只能并肩往回走。 “四哥出不去,可有什么想法?”连飞凤问。 连城摇头,“不知道,我去太清宫吧!如皇后娘娘所说,我得去尽尽孝道。” 连飞凤道:“四哥还真相信,皇后娘娘把你困在宫里,是为尽孝道?” “就算不是,我又能怎样呢?” 连飞凤点头。父皇昏迷不醒,皇宫里岑皇后这只猴子可不就称了大王,是黑是白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不过话说回来,禁军不是只听父皇的命令吗?怎么他们现在也听皇后的话了?” 连城脑袋“咯噔”一下,被人当头一棒。 没错,就刚才的事情来看,禁军好像已经听从岑皇后的命令了。可,就算禁军被岑皇后收买了,那肖璠呢,也成了岑皇后的人了吗? 不,不对。连城其它事情或许不敢肯定,但他十分肯定的是,肖璠绝对不会被岑皇后收买,他只听从父皇的安排。 那么,他对自己手下听从岑皇后命令之事却不管不问,又是为何? 还是,他故意放纵? 父皇...... 连城猛地清醒过来,豁然开朗。仿佛这一个个毫无头绪的问题终于被一根关键的线条串联了起来,解通了。 如果说圣旨的事是父皇早前就交代好肖璠的,那么岑皇后命令禁军严守宫门可是在他昏迷之后才下的决定,以肖璠的性格,不可能对岑皇后的所为连一句质疑的话都没有。 除非,他得到命令,按兵不动。 而能给他下命令的只有一个人,父皇。 肖璠昨晚在太清殿里呆了半个时辰... 肖璠刚在永昌殿上凝重的神情... 肖璠的禁军被岑皇后插手却不置一语... 如果给他下命令的是父皇,那么父皇根本就没有...昏迷... 他在太清宫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连城后背生生冒出一阵冷汗,手脚冰凉。 如果父皇知道西奉和北行军攻进皇城会怎么样?如果父皇知道远在甸阳的甸阳军忽然出现在皇城又会怎么样? 不行,必须得阻止。 “四哥,四哥...” “嗯?”连城回过神来,“什么事?” 连飞凤皱眉,“四哥刚才想什么那么入迷,我叫你都没听到?” 连城哦了声,“想起了姜离人的一个习俗,听说人如果有什么愿望,只要写在天灯上放飞,天灯飞到天上,被天上的神仙看到,神仙就会来帮他实现愿望。” 连飞凤巧笑,“四哥一个大男人,也相信这种玩意?” “反正在宫里也无聊,就试试吧!希望父皇能够早点醒来。” 正说着,有小太监跑过来,说是皇后娘娘有请太子殿下,到太清宫去侍奉。 连城无奈的摇头,岑皇后想要把他困在宫里,也得给外人一个理由,就是侍疾。 连飞凤道:“四哥去吧!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完成的。” 连城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了。不过天灯就用红色的吧!” “为何要用红色的?” “因为白天用红色,才会显眼醒目,神仙才能一眼看到。” “这不会是君悦告诉你的吧!” 连城不语,迈步跟着小太监去了。 那个女人,才不信这玩意。 连飞凤也不在坚持追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连飞凤回到自己宫里时,高驸马带着孩子来给她请安。 高连孝见到母亲,一个劲的抬起手臂伸长了脖子过去要抱抱。连飞凤笑了笑,从驸马手中接过孩子,亲了儿子一口,摇着他的小手臂。小孩子以为是母亲在跟着他玩耍,咯咯的笑得欢快,一会抓着她的衣服一会抓着她的头发。 “你跟皇后提了吗,她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高驸马坐在一旁问。 连飞凤边逗着儿子边道:“这种时候,提不提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只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高驸马又何尝不懂,皇宫现在就是一个笼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连飞凤歉道:“连累你了。” 高驸马摇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连不连累的。” 连飞凤看了他两眼,到底什么都没再说。他其实不错,待她也好,然而始终不是她心里的那人,不是。 “连孝,走,我们放天灯去好不好?” 高驸马疑惑,“怎么想起放天灯了?” 连飞凤抱起儿子,“左右也无事,就当是为父皇祈福吧!” “那我和你一起。” “好。” 章节目录 第554章 放弃 大早上的,皇宫中就连续升起了好几盏天灯。 消息传到岑皇后耳里的时候,她问道:“是谁在放?” 传消息的宫人道:“是公主和驸马爷。” “连城呢?” “太子殿下和永宁王一直在太清宫里,没有出去过。” 岑皇后瞪了那宫人一眼,咬牙切齿:“哪来的太子殿下?” 她现在一听到这称呼就来气,愤怒。 那宫人自知说错了话,跪着低头不敢开口了。 英娘小心问道:“会不会是公主在向外面的人传递消息?” 岑皇后摇摇头,应该不可能。 “她才刚回来多久,在这京城里她能给谁传消息,不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传令下去,把所有天灯射下来,一个也不准飞出去。另外派人去公主那里传话,有空就去佛堂多念念经,为她父皇祈福,别整这种玩意。” 英娘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连飞凤接到岑皇后的命令的时候,恨恨的摔了手里还没有放飞的天灯,愤道:“父皇还没死呢,她就开始在这宫里耀武扬威了。” 这话可是大不敬,高驸马赶紧捂了她的嘴,将她拉进了殿内。 英娘蔑视的斜了她一眼,扔了一句“高驸马好好管管你这位公主的嘴巴吧!免得高家满门获罪”后,扬长而去。 连飞凤气得不轻,连手里的茶杯都给摔了出去。小儿子怕怕的躲在奶娘怀里,估计是知道娘亲心情不好,也不闹了。 --- 皇城外,大批的军队磨刀霍霍,整齐有律的拔营,往皇城方向进发。旌旗飘动,铠甲铮铮。 在到达皇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地方两边是丘陵陡坡,绿茵丛生,寂静无声。 官道上有马匹跑来,到了一处地方后下了马,身姿矫健的往一边的丘陵上跑去。到达半山腰时,停在了主子前面,禀报道:“侯爷,他们已经到了前面,不出一炷香,必定到达这里。” 甸阳侯挥了挥手:“再探。” “是。”那人得令,又匆匆转身跑下了山,上了马又离开了。 甸阳侯一手叉着腰,一手握住腰间的配剑,银甲挣亮。“皇城方向有没有消息传来?” 一部下上前道:“信安王昨天进宫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才刚传来消息,皇宫已经把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甸阳侯摸了下嘴上的两撇胡子,看来老皇帝快不行了。 部下再道:“不过六部那里传来了个消息,说陛下早前已经准备好了诏书,立信安王为太子,肖璠今天早上亲自在永昌殿上宣布的。侯爷,您说这样我们的胜算会不会更大?” 甸阳侯哼了声,道:“只会让他死得更早而已。” 没有这道诏书,岑家或许还不会轻举妄动,毕竟硬抢这条路是下下策。但是这份诏书一下,等于说岑家再无希望,他们还能不放手一搏,灭了连城吗? --- 同一时间,北齐境内某地的某家饭馆的后院某处,君悦也收到了恒阳来的飞鸽传书。 齐帝立信安王为太子。 西奉和北行军已拔营,向皇城进发。 终于是要开始了。 “王爷,王爷,你在不在啊?出个声。” “王爷,你要是不回答我们,我们可就冲进去了。” 喊声从外面传来,君悦撕了手中的纸条,扔进了脚下的木板缝隙中,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几个禁卫持刀拉开架势,正准备冲进去,最前面的一个还抬起了一脚,准备破门。 君悦打开门的手一顿,皱眉。“你干嘛啊?” 那禁卫收了腿,其他人也收了刀,不悦道:“王爷你在干嘛不支个声啊!我们还以为你又被抓走了呢!” 君悦走到一边,那里有盛水的水缸。她舀了一瓢水,让那禁卫帮忙一点点倒出,她将手放在下面上下翻洗。“我那么厉害,谁能抓走我。” 那几个禁卫嘴角抽了抽,一个道:“王爷,你有自信这是好事。可是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啊,瞧这一路要杀你的人,可不止四手。” 君悦直起身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滴,道:“那你们也不用守在茅厕外面啊!想拉都拉不出来。” “我们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万一你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跟皇上交代。” 君悦切了声,心道:你们皇帝的后院现在都着火了呢!哪有功夫管我。 刚才踢门的禁卫道:“王爷,在下觉得如果我们还按照之前预定的路走,就算走上十天半月恐怕也到不了恒阳,因为前面总是有人在等着我们。” 君悦哦了声,“那你想怎么办?” “两路人马前行。在下会去找商队假扮,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行,而我们往临县走。虽然这样可能要多走些弯路,但是相比现在的情况,恐怕也是要快很多。如果不再出意外,咱们日夜兼程,我们三天后就可以到恒阳。” 君悦沉思着,三天啊,也不知道三天后齐帝能不能死。要是她到了那里,他还没死,那就是她死了。 虽然这话大不敬,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活着,死的是对方。 可眼下她也不能拒绝,那就只能一路走一路想办法吧! “好,就听你的。” --- 官道上,飞驰而去的马匹又回来了,到了原地方时停下,上面的人跳了下来飞跑着向山腰。 “侯爷,他们已经到了前方,马上就进入我们的埋伏圈了。” 甸阳侯接过部下手中的令旗,高高扬起,命令一下:“全军注意,备战。” 郁郁葱葱的丘陵地,绿叶遮挡,再加上士兵们经过伪装,根本看不出上面有人。只是过于安静的山间,显示了此地的诡异。 刷刷的脚步声传来,官道的拐弯处,军队的人头已经冒了出来。统领一马当先,而后是四马并列,骑兵,步兵,弓箭手。印着羽林二字的图徽旌旗哗哗飘动,士兵穿甲带械,威武不凡。 近了,还有两百步。 早已隐藏在山林里的士兵手上青筋突起,握紧武器,汗流如注,凝神屏气。有的已经搭好了弓弩,有的匍匐在地,有的已经举起刀准备砍断拦着滚石的绳子,万事俱备,蓄势待发。 一百步,五十步,杀...... 就在甸阳侯手中的令旗将要挥下去时,一部下匆匆跑了上来,禀报:“侯爷,刚才皇宫方向突然升起了几盏红色的天灯。” 甸阳侯一凛,“你说什么,天灯,红色的?” “是。不过刚升起一会后,又被人射下了。” 甸阳侯看着正在经过他面前的军队,犹豫了会,手中的令旗斜斜往左边挥下,又再次举起,从左上方往右下方斜斜挥下,形成一个“X”。 士兵们得令,原地不动。等下面的军队直直穿行过之后,这才泄了势,收起了武器。 有部下不解道:“侯爷,为何不阻拦?十万大军长驱直入皇城,咱们在城内的一半军队恐怕抵挡不了啊!” 甸阳侯道:“情况有变,放弃。密切注意皇城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连城啊连城,但愿那是你的意思。要是哪个宫女胡乱放的,那... ...也是天意。 章节目录 第555章 流血 城门口,一如既往的热闹。人们高高兴兴的进进出出,接受着城门卫的检查。背着包袱的拉着货物的,挑着扁担的背着小孩的,繁华喧嚣。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有百姓道。 “可不是嘛,我正准备回乡下去给叔公拜寿呢!” “快走快走,别聚在这聊天。”城门卫追赶着。“都把路给堵了。” 正聊天的人被赶着散了,正准备各自离开时,忽而感觉到了什么。 不仅他感觉到了,城门口的人都感觉到了,好像...好像是地面在震动。 “要地动了吗?”众人惊慌。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就像站在一面震动的鼓上似的,连小石头都震跳了起来。 地动不常见,一见要人命。 “看,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先喊道。人们抬起头来,顺着他说的前方看去。烟尘滚滚,黄沙漫天,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像打雷,又像打鼓。这地动,就是来自前方。 人群停了下来,都好奇的看向前方,有呼喝声自滚滚的沙尘中传来,好像是骑马的声音。 “什么东西啊?”人群议论。 “这声音,听着怎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然而不等他搜刮记忆,前面的滚滚沙尘之中已经有东西冲了出来。最前面的好像是一人一骑,一手握缰一手持枪,杀气腾腾而来。 站在城门下的人还看不清来人是谁,然而站在城楼上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穿着一身银甲,威风凛凛。然后紧接着出来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五六七......不,太多了,数不过来了,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叛军打来了。”楼上的人突然喊道。 楼下的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纳闷什么叛军?叛军能够直打到京城来吗? 不,能的,去年就打进来过。 楼上的人再喊了一声:“叛军打......” 他话还没喊完,声音戛然而止。楼下的人群正疑惑间,只听“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到了地面上,溅了一地的...血。 人群愣愣的看了地上脑浆迸裂鲜血四溅的人三秒,然后仿佛默契般的“啊”了尖叫,然后轰的一下散开,四处逃窜。 “杀人啦!” 是的,杀人啦! 城楼上穿着兵服的城门卫在相互厮杀。城门洞下两边负责检查来往行人的城门卫也同时亮出兵器厮杀。一方被一方杀死,然后活着的一方开始厮杀四处逃窜的百姓。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砍了脖子的,捅了心脏的,切了肚子的......鲜血溅染了阳光照射的城墙,尸体堆积堵住了城门洞,魔鬼降临。 马蹄踏过尸山,踩烂了他们的脑袋,踏破了他们的肚子,一时间刚才还是繁华热闹的城门,不过呼吸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马蹄过处,遇人则杀,遇畜也杀。城内百姓喷跑逃命, --- “大人,不好了大人。” 六部衙门口,有城门卫急慌慌的跑进来,连滚带爬来不及行礼,喊道:“打进来了。” 六部里诸位大人正忙着处理政务,偶听一句没头没尾的呼喊,也没放在心上,看了他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做事。 有个低级的官员走过来问他:“什么东西打进来了?” 那城门卫一脸血珠,指着门外急喘道:“外面...乱了,叛军...打进城来了。” 叛军? 打进城了? 开什么玩笑? 兵部尚书走过来,叉着腰斜睨他。“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这青天白日的谁能打进来了?” 城门卫急道:“是真的,十万大军,已经攻破城门了。大人不信,快出去看看啊!” 六部里诸位大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皆是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这种消息可不能随便报来。再加上今天早上才刚宣布的立太子,真的有可能...... 叛军啊!去年的时候也听到过这个词,那之后还死了个皇子。 “那咱们就出去看看吧!”户部尚书道。 众人也都附和:“走,那就去看看。” 一众大人走出六部衙门,往街市上走去。虽然叛军的铁蹄还没有踏到这里,然而远处的厮杀声、惨叫声、嘶喊声已经通过上空的空气清晰的飘到众人的耳中。众人脸上神情各异,但皆是不复刚才的镇定淡漠。有震惊,有害怕,有慌乱... “又要流血了。”不知是哪位大人先说来。然后其他人也都各自点头,是啊,又要流血了。 恒阳,流了太多血了。 方司南赶紧吩咐下属:“去,马上去宋将军和陈将军府上,告诉他们情况,让他们赶快进宫护驾。” 下属忙点头,朝着两位将军的府邸去了。 宋江和陈金烈并不任职于六部,所以上过早朝后,也就各自回自己府邸去了,或者是去城外的练兵营。 又有大臣吩咐:“还有,派人去永宁王和太子殿下的府邸,看看两位皇子是不是回府了,也让他们注意安全。” “京兆尹呢,找京兆尹啊...” “军巡院呢?” “肖璠呢?” 一时间,六部衙门前,穿着宽袖长袍官服的各位大人一顿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大敌当前,早已没了主意,年轻一点没见过世面吓的吓,跑的跑,喊的喊。 这叛军到底是谁啊?他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越过京城外的三道关卡直进到都城来的?为何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然而这个问题已经来不及问了,因为叛军的铁蹄声已经靠近了。 铁蹄所踏过处百姓一顿骚乱,扁担纸张鸡笼铺子一片狼藉,人们四处逃窜,喧闹的街市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陷入安静,躲的躲,关门的关门。 叛军进城后,首先做的肯定是控制京兆尹府,以及六部各大官员。 方司南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抬手不可置信的指道:“张玥,竟然是你。羽林军这是要造反吗?” 张玥,是西奉营的将领。 张玥一手拖着缰绳,一手握住腰间的佩刀,打马原地旋转,略略颔首歉道:“对不起了老师,学生所作所为,都是为维护我大齐江山稳定,匡扶正义。” 方司南气急,“逆臣贼子,陛下如今尚在,你匡的是哪门子正义?” “岑家胆大包天,胆敢囚禁当朝太子,我等是奉命进城营救太子殿下的,难道不是匡扶正义吗?” 岑家囚禁太子?这事从何说起? 太子不是在皇宫侍疾吗?什么时候被囚禁了? 还有张玥声称是来解救太子的,难不成是连城要造反?没道理啊,他已经是太子了啊! “你,你,你...”方司南颤抖的指着他,人差点喘不过气来。“你个逆臣贼子,说什么匡扶正义,你们就是在造反。” 西奉营距离都城少说也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今天早上才刚宣布的立太子,中午西奉军就打进城了,定是早就埋伏在城外了,只等城内的动静而已。 张玥收了恭敬,一脸冷肃,“对不住了老师。”而后手一扬,指挥着围拢他们的兵士道,“全部看押起来,谁也不准进出。” “是。”兵士起身遵令,声音洪亮,吓得一群文臣更是害怕惊恐。齐齐被推被赶着进了六司衙门内,关在了一间屋子里,由兵士看守。 --- 岑府中,岑阁老端坐在大堂之上,凝神喝茶。一旁燃着一支紫色的炷香,已燃了一大半,烟气袅袅盘旋升空。 须臾,有穿着盔甲的兵士进来,禀报道:“阁老,张玥已经控制了六部衙门,霍敬安也控制了京兆尹府、军巡院、御史台、大理寺等官府衙门,以及其他官员。” 岑阁老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嗯了声,问道:“宋江和陈金烈那边呢?” 兵士道:“宋江今日在城外练兵,陈金烈好像得到消息进宫去了,我们...没能拦住。” 陈金烈作为右将军,武功不凡,拦不住也不意外。只是如果他跟肖璠会合了,倒是有点麻烦。 “派人去军营,确保宋江得不到京城的消息。” “是。” “让张玥和霍敬安在庆辉门集合,传话肖璠让他把连城交出来。” “是。” 岑阁老端起手中茶杯,饮了一口,正视前方,看向大堂外秋日的阳光。口中喃喃:陛下啊陛下,老臣一生为大齐,临了了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外孙坐上皇位,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 庆辉门宫墙上,守卫的禁军看着远远驰来的军队,惊讶不已,赶紧拉弓搭箭,严阵以待。 陛下病重,皇城之中有谁敢无召靠近城墙?而且看他们的盔甲以及藩旗,竟是...羽林军。 算起来,禁军和羽林军同是皇家守军,是同门。只不过一个守城内,一个守城外,就像亲兄弟一样。然而今天,亲兄弟要打架了。 城门上李少卿看情况不妙,马上吩咐人道:“去找统领大人。” 又转过头来看着城下,挥手命令道:“放箭。” 于是早已准备好的箭支“咻咻”的相继脱弦,往城墙下的军队而去。箭支没有射中人或马,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斜插进他们面前的地面,形成一条分割线。打马先行的军队停了下来,马匹噗噗的打着响鼻。 宫墙上李少卿喊道:“来者何人,请立即止步,否则我的第二支箭,射的可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宫墙下的人当真的乖乖止步了,然而还是有一人乘一骑缓缓上前了几步,马蹄踏过地上斜插的箭支,“吧嗒”一声箭支应声断裂。 李少卿大惊,“站住,休要再往前一步。” 其他人也都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马上张玥也只是踏出两步而已,站在军前,一手拿弓,一手拉弦,“挣”的一声,箭支离弦,往宫城上的人而去。 宫城上的人看到飞来的箭支,吓得本能的矮了身子,躲在城垛之后。 然而那箭支并没有射中任何人,而是擦过两人之间,钉在了身后的城楼柱上,箭尾处白色的羽毛还在颤颤发抖。箭身之上,绑着一只小竹筒,竹筒内有纸条。 李少卿打开一看,登时脸色一变,沉声吩咐:“给我看好宫门。”然后急匆匆往内宫去了。 章节目录 第556章 拿下 李少卿正加紧脚步往太清宫方向而去,谁知半路却遇到了迎面匆匆而来的肖璠和陈金烈。 “怎么回事?”陈金烈边问,边往前走去。 李少卿转了方向,跟在后面边走边道:“羽林军反叛了,已经将庆辉门围住,而且他们还射来了这个。”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 肖璠接过一看,眉头紧皱,又转给了陈金烈。陈金烈看了,直骂:“妈了个吧唧。” 陈金烈道:“老子一看街上不对,就赶紧进宫保护陛下。幸好老子脚步快,要不然此刻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肖璠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能别抱怨了吗? 两人同上了宫墙,一眼望下去,乌泱泱全是银盔银甲,旌旗飘飘,列阵齐整。这场面可真是熟悉。 皇帝出宫狩猎,就是这番情形。 然而现在没有皇帝。 “张玥,霍敬安,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陈金烈气呼呼的吼道。 肖璠和李少卿翻了个白眼,人都打到宫门口来了,还能是来给你请安的啊! 张玥喊道:“大将军,我们不是造反,只是保护未来天子。岑家嚣张跋扈,残害忠良,如今更是把太子殿下囚禁宫中,意图不轨。 这不是我们要造反,是岑家要造反。大将军,肖统领,你们作为陛下的信臣,难道是趁着陛下昏迷,也成了岑家的走狗了吗?” “你住口。”陈金烈怒吼。 他们这些掌兵权的本来就遭陛下忌惮,再来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那他们就不用活了。 张玥喊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把太子殿下交出来,我们便撤兵。日落之前若我们见不到太子殿下,就只能攻城营救了。” “你个贼子野心的王八蛋。” “算了老将军。”肖璠制止了他的怒吼,“看这情况,只怕不是我们做得了主的。” 陈金烈哼了声,气急:“你当初干嘛要把这太子殿下留在宫内啊?”简直是自找麻烦。 “皇后娘娘说这是要太子殿下尽孝,榻前侍疾,我也不好不从。再说他如今已是太子,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既然晚了,过去的就不要再追求,还是先想想眼下该怎么办吧! 肖璠转过头去,沉声吩咐李少卿道:“派人试着突围出去,最好能将城内所有禁卫召集。另外把城内所有在籍的兵丁官差衙役全都召集起来,能召集多少是多少。” 李少卿不解,“为何不出城找救兵?” 陈金烈解释道:“城门必定已经戒严,西奉和北行两军都是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士,远非养尊处优的京兵可比,出城必定经过一番恶战,损失太大。再有,陛下还没醒来,没有兵符,就算是我出了城一样调不来救兵。”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想来是已经蓄谋已久,叛军直接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才发现。 李少卿领命,匆匆下了城楼。 肖璠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和陈金烈对视了一眼。前者道:“咱们去找一趟太子殿下吧!” 此时内宫之中,多数人大概还不知道宫外的情况吧! --- 太清主殿内很安静,有人站着有人走着,有人闲着有人忙着,然而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龙床上躺着紧闭眼睛的齐帝,一旁是太医和方达,对面是四五皇子,不远处有熬药的太监宫女。 连城见他们两人进来,应该是有事要说,于是起身走出了内殿,到廊下问话。 “怎么了?” 肖璠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太子殿下看看吧!” 太子殿下,连城蹙眉。早上起来还是信安王,现在都改成太子殿下的称呼了,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呢! 他接过,看了一眼,嘲讽一笑,递还给肖璠,问:“哪来的?” 陈金烈道:“宫外军队射进来的。” “军队?”连城疑惑的皱眉,“什么军队?” 肖璠道:“西奉和北行军反了,十万大军已经攻进城来,将皇宫包围。他们射来这纸条,让我们放您出去,主持大局。” 连城只是惊讶了一下,又恢复了自然,不慌也不恼,神情淡淡,语气平缓,好像还没意识到此事与他有关、自己被大军包围的感觉。 他看向高空,慢条斯理道:“这场景,可真是熟悉啊!” 是啊!身后肖璠也有所感悟,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场景。 可是他又皱眉,拜托太子殿下,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丁点的紧张、或者愤怒的样子啊? 这也太平静了吧! 陈金烈并没有亲历去年连昊逼宫一案,所以没有大多感受。他直截问:“太子,宫外的兵马,真的是你找来的吗?” 信上让他们把连城送出去主持大局,也就是说他们听命于连城,也即是说是连城要反叛? 连城没有恼,转头看他。“你信吗?” “这......”没凭没据的,他可不敢轻易下定论。 “连城,你这个畜生,竟然敢反叛?” 也不等陈金烈回答,太清宫外就想起了愤怒的声音。紧接着一身大红凤袍的岑皇后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凤冠金灿,华美艳丽。 几人忙抬手施礼:“皇后娘娘。” 岑皇后走到廊下,哼了声,怒目瞪向连城,然后毫无预兆的就一巴掌挥了过去。“啪...” 经常抚琴的手指纤细柔韧,手指过处,在连城的侧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这一巴掌声尤为响亮,就连内殿的连琋都能听到了。 “你个畜生,你父皇这么疼你信任你,连太子之位都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拉着叛军来围攻你的父皇,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连城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隐下不甘和愤怒,微微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道:“皇后娘娘,不是每个人都是傻子。” 岑皇后气急,“放肆,还敢狡辩。” 肖璠和陈金烈站立一旁微微低头,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连城道:“儿臣没有要狡辩。儿臣只是觉得儿臣的本事还是挺大的,连羽林军都能收归己有。呵,皇后娘娘接下来想做什么,把我抓起来处死吗?” 要说的话被抢了先,岑皇后噎了口。然而她也迅速的反应过来,喝道:“你知道自己的罪行就好,勾结叛军,逼宫围城,欺君犯上,十恶不赦,当处以极刑。来人...” 身后的侍卫齐刷刷上前,兵器亮出,将连城包围。 “拿下,如若反抗,就地正法。” 侍卫刚要领命拿人,陈金烈及时阻止道:“皇后娘娘且慢,事情还未查清楚,太子也许是冤枉的。” 岑皇后冷哼,“本宫教训自己的逆子,哪有你说话的份。再为他求情,同罪。” “皇...”陈金烈还想再辩驳两句,却被肖璠拦下了。 “拿下。”岑皇后再次命令。 几个侍卫上前。开始还以为连城会反抗,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而连城一点动作也没有,就这么老老实实的乖乖就擒了。 连琋站在几人之后,淡淡的看着这一切,不上前也不出声。 岑皇后看了他一眼,道:“好好照顾你父皇,其他的事你别管。” 肖璠和陈金烈这才看到了站在大门之内的连琋,疑惑永宁王和太子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不说两句? 疑惑完又自觉可笑,他们关系再好又如何,皇位只有一个,连城不死他就永远不可能是太子了。 连城被带走了,肖璠和陈金烈去偏殿商量着皇宫的防卫,连琋走回内殿,到龙床边,看着还是闭着眼睛的齐帝。 父皇,你真的是昏迷着吗? --- 此时虽然是白天,然而街市上安安静静如深夜,没有一个闲人走动。地上踩烂的瓜果,装着鸡鸭的笼子,摊上的猪肉,散乱的布匹,小孩的风车,七七八八一片狼藉。 不时的有人骑着快马经过,嗒嗒的声音震得门内偷窥的小老百姓一阵心惊肉跳。 皇宫外兵马围困,不停的有人在叫嚣着让岑皇后把他们的主子太子殿下交出来,否则就要攻进去了。 宫内的宫人新来的战战兢兢,害怕得瑟瑟发抖。“我会不会被杀啊?会不会死啊?” 来得久一点的经历过去年的那场浩劫,也是害怕道:“不会是像去年一样吧!那可真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啊!” “那时候陛下还好好的,能主持大局。太子殿下更是不畏生死,出城调兵。” “如今,真是世事无常,太子殿下倒成了反叛了。如今陛下病着,还有谁能救我们啊?” 老年的宫人倒是镇定得多了,不慌也不忙。“这皇宫里的是是非非啊,从来就没停过。对错,是活着的人说的算的。” “可不是嘛,二十多年前,这种事情也发生过。如今,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年年岁岁花相似,人不同而已。” 年小的不解的问年长的:“难道你们就不怕死吗?” 年长的宫人道:“活得久了,就不在乎生死了。如果你们还能活到我们这把年纪,就会知道,进了这宫门啊,命就不是自己的了,生死也早已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557章 疯子 日影西斜,天边烧起了火烧云,像血一般染红了恒阳的每个角落。 这个时候整个皇宫里,能心安理得吃下饭的恐怕也只有岑皇后了。 肖璠进入福临殿的时候,岑皇后也不避讳着他,继续优雅从容的吃着,间或的还夸两下哪道菜不错今晚的汤很鲜尔尔。 肖璠行了礼,后道:“娘娘,外面又送进来一封信,说半个时辰之内如果还不把太子殿下放出去,他们就要攻进来了。” 岑皇后哼了声,手中筷子重重的摔在了桌上,吓得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 “这个逆子,陛下当初就不该仁慈,当把他跟他贱娘一样斩草除根,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患。” 肖璠弯腰听着,不置一语。 岑皇后转头问他:“宫内的禁军都集结了吗?有多少?” “大概四万。另外臣还召集了宫里所有太监,大概有六百人。臣给他们分发了武器,虽然他们力量不大,但线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们能挺个什么用。告诉宫外的叛军,连城是我大齐的罪人,我们就是死也不会放他出去祸害天下,有本事他们就血洗皇宫。” 肖璠顿了会,才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英娘进来,问:“御膳房那里拿不定主意,来问娘娘,太子那里该按什么规格送饭过去?” 是按太子的还是囚犯的? 岑皇后哼了声,“他竟然连造反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吃什么吃。” 就是没得吃,不用送。...英娘明白主子的意思,应是退出去传达旨意。 --- 日落西山,天暗了下来,宫里各处都点上了灯。不知道是不是人们的错觉,总觉得今晚的灯特别的明亮,带着一种诡异的红色。 肖璠走进太清大殿,陈金烈急急上来问:“怎么样,皇后娘娘怎么说?” 肖璠摇头,“不交。” 陈金烈其实也明白,也许交出去了也无济于事。太子殿下如果真的要反叛,定早早就找了借口出宫,怎会还留在宫里坐以待毙? 而且,太子就算要造反,那用的也是东中南这三营的三成军,这是他直接掌控的军队,怎会用羽林军?那可是只有陛下才能调动的军队。 “永宁王呢?”肖璠问。 陈金烈指了指里面,肖璠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将宫外的情况和皇后的意思说了。 “王爷,皇后娘娘也许不太了解情况,要不然你说个主意吧!” 连琋手拿着帕子,替齐帝擦拭着脸颊和手。他做得很仔细,看着齐帝的眼睛也很仔细。 好一会,他放下帕子站起身,看着殿内宫人刚刚掌上的灯,秋风吹进来,摇摇晃晃,影影灼灼。 黄昏的皇宫,充斥着压抑苍凉的气息。 他没有回答肖璠的话,而是问道:“到目前为止,宫外其它的禁军可有消息?” 肖璠道:“他们白天不当值,所以都是散乱各处。下午时臣试图让人出去联络他们,但是皇宫被团团围住,根本就出不去。就算他们知道皇宫被围,没有主心骨,他们也聚集不起来。且此刻街上定是已经戒严,根本不允许任何人走动。” 没有将领的军队,再厉害也是一盘散沙。 连琋沉沉道:“我们必须有一支能够有将带领的军队,光靠宫里的四万禁军,是无法与外面十万羽林军对抗的。” 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关键是哪里来的军队啊? 陛下昏着,没有兵符根本调不动兵马啊! --- 皇宫中也设有牢房,那是专为犯错的宫人准备的。 牢房里除了两个看守的禁卫,还有一个刚关进来的太子,除此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两个禁卫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黄昏的上空,手抱着兵器闲聊。厚重的宫墙,也没能挡住外面叫喊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飘过来,依稀是“把太子还给我们”。宫内压抑沉闷的气氛游荡,盘旋上空,久久不散。 “这天有点冷了。”其中一个禁卫道。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吗,到了晚上更冷了。哎,你说这战场上打仗,咱们这京城繁华地也打仗,这天下哪里能有个不打仗的地方啊?” “可不是嘛,我爹花光了家底,才让我能留在京城,不用派到前线去。可你看看,这皇宫不也是年年打。” “我听说去年可惨了,整个皇宫的宫墙都染红了血,死了近半的禁卫呢!” “哈,那我们不会也要死了吧!” “反正是要做好那个准备,不行的话就...”看了看身后的牢房,悄悄凑近同伴,小声说道,“拉里面那个当挡箭牌啊!” 他同伴也回头看了身后一眼,两眼放光,这倒也是个办法。 两人合计完,眼中贼笑,再转回头来想要继续看着前面的天空时,不禁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身体一抖。 “王爷。” 两人急忙站直身体,手放下恭敬的行礼。纳闷他什么好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是不是听到他们的话了? 连琋紧紧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盯得两人汗毛直竖,才问道:“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一禁卫忙回答:“在的,太子就在里面,王爷要进去吗?” 连琋没回答,迈步越过他们中间,走了进去。 两禁卫忙要跟上,连琋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只好悻悻的止步。 牢房通道两边插着火把,火蛇窜得老高,在身后的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连城就被关在进门的第二间,背对着通道,抬头看着石墙上巴掌大的天窗。此时黄昏,依稀还能看到天空中残余的亮光。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没有回头,喃喃一语。 连琋看着他的后背,道:“快了。” “父皇醒了吗?” 连琋顿了一会,才道:“没有。” 说完,便问出了此行的目的:“想来问四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父皇当真昏着吗?” 连城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转过身来向他走去,到距离栅栏一步距离时停下,笑问:“为何这么问?” 连琋紧盯着他的神情不放,见他嘴角笑着,微微蹙眉。“母后将你关在这里,肖璠竟然不阻止。肖璠不是母后的人,母后下令禁军关闭宫门不允任何人进出,肖璠竟然也不反对,这实在很可疑。” 连城笑笑,“看,连你都觉得可疑,为什么你外祖父和皇后娘娘就不觉得可疑呢?” 连琋蹙眉,外祖父一生精明,母后也是深居后宫,这么大的疑点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除非...... 父皇...... 连城悠悠道:“岑阁老和你母后,父皇,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隐而不发,想坐收渔翁,以为胜券在握。可是,如果黄雀已是垂死,有没有被螳螂反吃了的可能呢?” 连琋桃花琉璃目震惊不已,隐在淡蓝色华袍下的双手紧紧攥着发抖,背脊发凉。“你.....” “无情冷血吗?”连城接住了他的话。 连琋摇头,不仅仅是冷血无情,简直就是六亲不认,残忍冷酷。 如果父皇根本就没有昏迷,而是漠视这一切的发生,那么肖璠的一切行动都听从他的指挥。 外祖父和母后明知道父皇假昏迷,却还发动政变,为什么?他们哪来这么大的把握? 除非,弑君。 并且有把握弑君成功。 而连城,他明知道一切,却情愿躲在这里,任由人家夫妻反目相互弑杀,宫墙染血。父皇若胜了,岑家倒台,他反叛的罪名自然而然洗脱。岑家若胜了,他则以讨伐的名义,命甸阳军进城,收拾了岑家。 无论如何,他最后都是胜利的。 他不做蝉也不做螳螂,更不做黄雀,他要做那只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鹰。 连琋只觉得,“你们都疯了。” 连城嘲讽一笑,“父不父,妻不妻,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我们的确,都疯了。五弟,是你被保护得太好,所以能做正常人。皇家,从来都是一群疯子。” 章节目录 第558章 未必 连琋木木的走进福临宫,看着岑皇后正兴高采烈的挑选着衣裳。 “小五来了。”岑皇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拉过他的手。 连琋手本能的一缩,放在身后,眼中戒备害怕的看着她。 岑皇后蹙眉,英娘识趣的挥手让宫人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岑皇后笑问:“怎么了,在牢里受委屈了。没事,今天之后,连城就交给你,你想怎么折磨他都行。咱们岑家在他身上可吃了不少亏,得补回来才行。过去坐坐吧!” 她正要抬手拍上他的后背,连琋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岑皇后蹙眉,“怎么了,母后有这么可怕吗?” 连琋定定看着她,沉声道:“一个要弑君的人,我难道不该怕吗?” 岑皇后要拍着他背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一张脸黑得像外面的天色,声音骤冷。 “谁跟你说这些的?是不是连城,我就知道这个小畜生没安好心,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挑拨离间。” 连琋看着他,道:“那你告诉我,你并没有想弑君。” “...”岑皇后噎了口,放缓了声音看向别处,干巴巴道:“母后没有要弑君。” 连琋绝望的闭上眼睛,她的这个反应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是十分愤怒,然后骂他。而不是顺着他的话,心虚的否认。 疯了,都疯了。 连琋摇摇头,转身离开。 岑皇后急问:“你去哪?” 连琋脚步不停,也不回答,快步的走出大殿。 岑皇后急追上来,“你给我站住。来人,拦住他。” 几个穿甲带械从院子两侧列出,站成一条直线拦住了他的去路。 身后岑皇后站在廊下,眼眸森冷,命令道:“把他给我押到偏殿去时刻看守,一步也不准离开。” 连琋转身来,吼声道:“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一来,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极尽全力的嘶吼。嘶吼中带着愤怒,绝望和悲伤。 岑皇后走下来,抬手将他略微凌乱的头发拨到颈后,手掌压上了他肩膀,软声道:“小五,反正他大限也近了。” 反正他都快要死了,也不在乎多活这两天是不是? “我们这是,在帮他早登极乐,我们不是罪人。” 连琋讽笑,“不是罪人,那还是圣人吗?” 岑皇后收回手去,道:“我们的确不是圣人,可他也不是。他不也是假装昏迷着,看着你们两兄弟互斗吗?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你们的死活,不是吗? 想想去年的连昊,他说砍就砍了,他可曾在意过?小五,皇家就是这样,帝王的路,是由血染成的。他的帝王路,也是这样。” 他不是假装昏迷着吗?那就一直装着吧! 有时候装着装着,就变成真的了。 连琋有想过这条路的残酷,想过会流血。可他从未想过,流的还包括自己亲人的血,那是他的父皇啊!她的丈夫啊! 夫不夫,妻不妻,家不家。 四哥,他说得对,皇家的人,从来都是疯子。 “呼......”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墨色的天空中,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叛军攻城了。 岑皇后看着他道:“你好好在这待着吧!我去看看。” 又吩咐旁边的守卫:“看好他。” 连琋看着她,大红凤袍渐渐隐入了夜色中,直至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号角声还在空中回荡,响了一遍又一遍,东西南北四座宫门外,厮杀声通过空气的运送传过来,兵器相撞声,厮杀声,箭矢声,滚石声......混杂一片。 连琋想,他应该学学君悦的,逃离这个地方。即使逃不过,最起码尝试一下。 如今这天,真他妈的糟透了。 --- 夜色中,火光照耀,根本照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凭感觉一路厮杀。 宽敞的宫门前,此时就是一个修罗战场,不断堆积的尸体踏成了路,两侧宫墙染成血红,就像傍晚时的残阳一样。 李少卿一刀砍向挡在前面的一个敌人,冲到肖璠面前,急道:“统领,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肖璠一刀捅了冲上来的一敌人,正转头对他说话时,眸色一凛,举了刀就往李少卿捅去。 李少卿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时,肖璠手中的刀已经捅向了他背后的一个人。他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又庆幸劫后余生。“多谢......” 他刚想道谢,肖璠已经劈头盖脸的骂了过去:“你干什么,这是战场,周围全是敌人。” 李少卿余下的谢谢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上战场,没有经验啊! 肖璠看着眼前的战况,敌军虽然攻势迅猛,然而禁军也是全力奋战,目前为止,双方还是止步于宫墙下,还没有敌军攀上城墙。 然而,也挡不了多久了。还不知道其它三门是个什么情情况。 他看了李少卿一眼,再看向他身后刚才捅死的那个人,突然来了主意。“你换上他们的衣服。” “是。”李少卿虽然不解统领这是要做什么,然而他也只是服从,没有质疑。 换上敌军的衣服,脸上再抹一把血,短时间内应该能骗过众人。 “接下来记住我的话。”肖璠命令道,“去找孙副统领......” “是。”李少卿领命。 其实这也有点危险,万一李少卿是敌方的人呢! 可是眼下,也没得选择了。 --- “哦,不哭不哭,外祖母在这呢!咱家孝儿不哭,孝儿最懂事了。” 琉璃宫中,芸贵妃哄着怀里的小外孙,在大殿内来来回回的踱着步。然而小外孙很不给面子的,哭嚷得一声比一声大,嗓子都快哭哑了。 芸贵妃不禁臭骂:“这该死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停,都吵到我小外孙睡觉了。” 她骂,是因为这厮杀声音吵到了小外孙,而不是因为害怕。 连飞凤却是紧张不已,隔着一道宫墙,听着外面传来的一阵阵厮杀声,就好像兵刃能够穿透宫墙,刺进宫墙内的她似的。 她也常看书籍里关于战场上英雄事迹的描述,也常听戏台上绘声绘色的英雄戏,觉得真是威风八面向往不已。然而当真正身临其境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勇敢。 高驸马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 连飞凤瞥了他一眼,“你一个文弱书生顶个什么事啊!” 高驸马立刻就蔫了。也对,这叛军要是真打进来,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能顶个什么事,还不如妻子会耍两招呢! 他看了那边芸贵妃一眼,道:“孝儿一直哭着,不如你去帮母妃哄哄他吧!” 连飞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到底还是听了丈夫的话。 “母妃,我来吧!”连飞凤接过儿子,哄了两声,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母亲熟悉的怀抱,高连孝竟真的渐渐停止了哭声。 芸贵妃叹了口气,“这臭小子,就知道他娘不知道外祖母。” 高驸马笑道:“许是刚好哭累了。” 芸贵妃也不反驳他的话,这驸马看着虽老实,其实圆滑着呢! 连飞凤坐着,看着怀中渐渐熟睡的儿子,不禁又抬头看向外面,担忧道:“母妃,他们不会真的打进来吧!” 芸贵妃无所谓道:“打就打呗,咱们宫里又没有皇子,怕什么。” 连飞凤蹙眉,“母妃不怕吗?” 芸贵妃无所谓一笑,“这种事,母妃去年就经历过,那时候可比现在可怕多了,人直接都杀到眼前来了。现在是还在宫门外,还远着呢!” 远吗?...连飞凤觉得一点也不,就隔着一道宫墙而已。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琉璃宫的宫人跑进来,气喘吁吁行礼过后,才道:“娘娘,停了,外面停了。” 连飞凤喜道:“真的停了?谁赢了?” 宫人道:“不知道,双方都各自退兵,肖统领和陈将军正在商量。” 连飞凤有些失望。芸贵妃挥手让宫人出去,道:“停了不代表结束,光靠宫中四万禁军,是赢不了的,不过是延长时间而已。” “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吧!” “那可未必。” 章节目录 第559章 别装 到半夜,叛军再次攻城,这一次更加的凶猛。 火把照亮的皇城,在墨黑的夜色中,显得尤为的壮阔仓澜。 肖璠道:“陈将军,老规矩,你守西门,我守东门。” 陈金烈应声:“好。”战场上的老将,带着豪壮的沙哑,“妈的这帮龟孙子,老子给他打回家去喝奶。” 这一次,叛军不会像先前那样只攻宫门了,而是拿了梯子攀上城墙。虽然上面会落下箭矢、滚石、火油等等,然而在高官厚禄的刺激下,仍然有大批大批的羽林军前仆后继,一个掉下梯子,会有十个等着排队爬上去。 渐渐的,禁军的防卫就有些吃力了。有人已经爬上了宫墙,然而又很快的被上面的禁军砍杀然后扔了下去。 肖璠冷喝道:“都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杀红了眼也不能停下。里面住的,是我大齐的帝王,他是我们作为禁军最大的使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不知是谁跟着喊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于是更多的人跟着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誓死声飘荡墨黑的上空,音波震动着脚下的地面,另禁军振奋,另叛军胆寒。 于是,更残忍的杀戮,更凶狠的对峙开始了。各自都突破极限的杀红了眼,手臂都已经没了知觉,只知道麻木的挥、砍、刺。能杀死你最好,杀不死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骑在马上的张玥看着眼前情景,也不由得心生敬佩。 是谁说的,京兵都是一群养尊处优的懒汉? 一羽林卫匆匆到他马下,满脸血珠道:“统领,他们守得太严,我们只怕攻不下啊!而且我军也伤亡惨重。” 张玥沉着眼睛,想了会,打马回转,下令:“收兵。” “是。”羽林卫遵令,拿起手中的号角冲天一吹。 “呼......” 号角声起,叛军听令撤。有撤得慢的,就被禁军杀了。 退了,叛军退了。守宫的禁卫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软在地,拿刀拿弓箭的手已经僵硬,松不开、放不下手中的武器了。 这就是战争啊! 这还只是小众的叛军,如果是在战场上,几万十几万的军队,密密麻麻就像蚂蚁窝一样,又该是何等的......壮观。 打仗,并没有像戏台上演的那么轻松、好玩。 前庭暂时用作作战指挥的一小座宫殿中,肖璠听着下属的禀报。 “四万禁军,死伤过半。如果敌军再次来袭,我们恐怕是顶不住了。” 陈金烈急吼道:“顶不住也给我死顶,宫门不能丢。” 又骂:“妈的这帮龟孙子,吃饱了撑着来造反。”又问肖璠,“你不是派了李少卿出去吗,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跑了吧!” 肖璠道:“既然把这个重任交给他,那就信他吧!” 深夜的皇城,没有多少人能入睡。 皇城附近的百姓,虽家门紧闭,却是灯火长明。 --- 太清宫中,岑皇后依旧穿着白日里的一身大红凤袍,坐在龙床边的墩子上,看着紧闭双眼的齐帝。 外面吵了半宿的厮杀声,终于停了。 有宫女端了药进来,就要伺候着齐帝喝下。 “放着吧!”岑皇后指着一旁的小桌子,挥手道,“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都躬身齐齐退了出去,方达却是不肯。 岑皇后眼睛瞪向他,嘲讽:“怎么,怕我杀了他不成?” “老奴知罪。”方达只好也跟着退了出去。 岑皇后端起药碗,拿着汤匙搅拌了两下,盛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齐帝的嘴边。 齐帝闭着嘴巴,汤匙送到嘴边就送不进去了。 岑皇后只好又收了回来,也不再喂,也不放下,继续搅拌着药汁,道:“陛下,这药没毒的,你可以放心的喝。咱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睁开眼睛来吧!”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岑皇后也不急,盛了勺药自己尝了一口,眉头紧皱。“这药可真苦。你说天天喝这苦药,不是遭罪吗?” 又说:“哦知道了,遭罪也得受啊!因为你想活啊!你就快要死了,哪怕还有几天可活,你也想活啊!瞧,帝王又如何,不也是贪生怕死。”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岑皇后放下药碗,拿着绣帕替他擦拭着脸颊和手掌,笑说:“我还记得当年,我靠在陛下怀里,我们两个人老夫老妻的说话聊天,那可真是惬意。”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这辈子,算是风光的了吧!两个帝王都争着娶我,我也做了皇后,养出了天底下最优秀的儿子,天底下没有那个女人比我幸福了。” “我一个儿子,为了救你命,死了。你说,你不该为了弥补我,让我另一个儿子做皇帝吗?” “他连城算个什么东西。母亲身份卑贱,还是罪人。他在皇宫里像个闷屁一样活了十几年,突然一夜之间就蹦出来了,还得了你的青睐,还成了太子。” “你说,我能服气吗?” 岑皇后边说,边笑着。手帕收了回去,扔在一边。然后起身到盆架前,嫌脏的洗了手,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既然你靠不住,那我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这齐国未来的皇帝,只能是我儿子的。谁敢抢,我杀了谁,神仙也一样。” “既然现在是你挡了我儿子,那你就得死。” “等外面的军队打进来,第一个先杀的就是那小贱种,然后是你。对外就说你是那小贱种杀死的,然后羽林军擒贼也把他杀死了,那就只剩下我儿子了。你说这个解释好不好?” 床上的人呼吸一深,而后缓缓的睁开眼睛来。 岑皇后也不惊讶,讽笑道:“怎么,不装了?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看向前方,道:“咱们是夫妻,我还不了解你吗?从你突然的昏迷起我就怀疑了,后来我命令禁军关闭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肖璠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我就更加肯定你是装的。肖璠是你最忠实的狗,在宫里横着走,怎么可能让他的禁军听我指挥。不过我也不拆穿,我正愁没办法灭了他呢!” 齐帝移动着视线,看向坐在床边装扮高贵艳丽的女人,炯炯眼神中复杂难辨。 愤怒,仇恨,气愤,这些都没有。 易地而处,或许他也理解她的所为。 然而理解不代表认可。他道:“你真的觉得,小五适合这个皇位吗?” 岑皇后冷笑,“小五不合适,难道那小贱种就合适吗?” 齐帝道:“至少在行事上,连城比小五要狠。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小五,可你了解自己的儿子吗?一直以来他都是被你们推着走,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一切,都是你们帮他挣来的,不是他自己得来的。而连城不一样,他今日的所有,都是他自己一点一滴亲手博来的,他才更适合这个皇位。” “全是狗屁。”岑皇后气得爆了粗口,“我们是他的外家,帮他天经地义。” 齐帝深吸了口气,“所以他不适合。” 外戚专权,齐国就不是连家的天下了。 岑皇后站起身来,冷声道:“我不跟你争这些有的没的。你的禁军大统领现在正忙着守宫门,没空来保护你。你留在宫外的六万禁军,也被我们的人拿下,救不了你了。剩下的远在城外,没有你的兵符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你就好好的呆在这里,装你的病吧!” 岑皇后说完,拂袖离去。到门口时不忘吩咐随身而来的侍卫:“给我看住这里,谁也不准出去谁也不准进来,否则格杀勿论。” 殿内,齐帝撑着手臂坐了起来,苍老的眼睛里尽是失望。 方达连滚带爬的进来,急慌道:“陛下,外面全被围住了。肖大统领想进来禀报,根本进不来,怎么办?” “慌什么。”齐帝呵斥,问:“连城和连琋现在在哪?” 方达道:“太子殿下自从被带走后就没了消息,永宁王据说被皇后娘娘软禁了。” 齐帝沉思了会,突然朝殿内喊了一声:“出来。” 立时,书房内的书架一动,有人走了出来,灰衣劲装,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 章节目录 第560章 心甘 肖璠去而复返。 陈金烈急道:“怎么样,陛下如何了?” 肖璠垂头丧气道:“我根本就见不到陛下,太清宫外已经换了岑皇后的人,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这......”陈金烈一惊,这不是趁陛下病危软禁嘛! 眼下如此事态,岑皇后难道也要掺和进来夺宫吗?“陛下病危,太子殿下被抓,永宁王不知所踪,这宫里如今连个主事的都没有。叛军都打到门口了他们还想着夺权。” 肖璠犹豫了会,决定还是问道:“陈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羽林叛军,或许真不是冲着太子来的?” “你什么意思?” “羽林军驻军城外,距离京城大概两天的路程。昨日陛下立太子的诏书刚下,他们怎么就能在半天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打到宫门口来了?” 他这么一说,陈金烈这才想到了事情的蹊跷。“你是说他们在两天前就出发了?” 肖璠点头,“不然这十万叛军就只能飞过来了。 而且太子殿下如今已经是太子,他就算被软禁,其实也不需要军队来营救,朝臣们一道道上书上去,皇后娘娘能不放人吗?他何必要大张旗鼓,还要背上反叛的罪名。 而且,就算这叛军真是他招来的,那他应该想方设法与外面的叛军联系才是,怎么的就任由皇后娘娘抓了呢? 你还记得太子殿下被抓时说的一句话吗?” 陈金烈自然而然问:“什么话?” 肖璠道:“太子殿下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傻子。他这话好像话中有话啊!”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真的是被冤枉的?” 肖璠道:“陛下昏迷当晚,皇后娘娘就召两位皇子进宫,然后就再也不让人出去了;昨日早上立太子诏书一宣布,皇后娘娘当即下令紧闭宫门; 紧紧半天的时间,叛军就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太子被软禁的?就连外面的朝臣都以为太子是在侍疾,他们怎么一来就嚷嚷太子是被软禁的?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营救,倒像是恨不得公告天下他们的主谋就是太子,急着把反叛的罪名扣在太子身上似的。” 陈金烈一把岁数,朝野沉浮也不是个傻的,肖璠的暗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这叛军是皇后娘娘找来的吧!” 肖璠道:“羽林军是保卫皇家的,不是谁都调得动的。” 能调得动的,除了陛下,就是其它皇室中人。如今不可能是陛下,如果也不是太子,那就只能是永宁王和皇后了。 “还有一个人。”肖璠看向陈金烈,沉沉道,“岑郘恪。” 陈金烈当头一棒,是啊,怎么把这号人忽略了呢? 那可是叱咤风云的三朝元老,皇后的父亲,永宁王的外祖啊!连城被立为太子,他们能甘心? 可是这个岑阁老,到现在都没有露过面啊!会是他吗? 陈金烈接了他的话。“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太子岂不是危险。” 肖璠补充道:“还有陛下。”陛下被软禁了。 其实肖璠还有一层担心,他与陛下的计划,是留四万禁军在宫里,六万在宫外。等叛军一进宫内,就内外夹击。然而眼下陛下被皇后软禁了,皇后软禁一个昏迷了的人做什么? 太子已经被她关了起来,她有必要忌惮一个昏迷的老人吗? 还是说,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 福临宫的偏殿中,岑皇后看着熟睡的儿子,慈爱不已。 当年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是小小的一团,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 英娘站在身后,道:“娘娘放心,这药能让王爷睡上两天,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岑皇后略微回头,“你办事,我放心。” 又叹声喃喃自语:“这天下事浮浮沉沉,谁知道自己此刻浮着下一刻是不是就沉了?所以,唯一能保他的办法,就是让他什么也不知道。” 此役,若胜了,他就是皇帝:若败了,她一人承担。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岑皇后抚摸着儿子精致的脸颊,软软道,“母后心甘情愿啊!” 心甘情愿生下他,也心甘情愿为他博一切,也心甘情愿为他死。 天底下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 大牢门口,两个负责看守的禁卫不停的打哈欠,抱着兵器手拢在袖子里,背靠背的相互取暖。 恒阳秋天的夜,真是冷啊! “外面终于消停了。”一个禁卫道。 另一个切了声,“我赌两百个铜板,消停不了多久。” “那我赌三百个,一个时辰。” “四百个,两个时辰。怎么样?” 后面没再传来声音,赌四百个的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又问,“你说今晚之后,皇后娘娘会封我做个什么官啊?” 没得到回答,他手肘顶了身后的人一下。“哎你说话啊...呵...” 这一顶直接就把背后的人顶倒了,人趴在地上。他以为是同伴睡着了,于是伸手去拍他的头。“死猪,别睡了,小心被发现。” 然而趴了的人一动不动。说话的人又急又气,凭什么你睡着我站岗。“你给我起......” 忽而手上好像有什么粘乎乎的东西,他拿起来凑近一看,黑乎乎的,热乎乎的,好像有一股腥味。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地上的禁卫身子一抖,愣愣的抬头看去,就看到个人举着一把大刀,刀身上也是染了黑乎乎的东西,正向他砍过来。 “嗯。”那禁卫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举刀的人一愣,妈的这么不中用。 --- 肖璠和陈金烈摸索进大牢的时候,大牢里火把照耀,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别说人,连只老鼠都没有。 “哪去了?”陈金烈环顾四周,纳闷。“你是不是搞错了,或许不是关在这里。” 肖璠也是疑惑,“宫里的犯人一般都是关在这里的,不可能没有啊!” 对于这个皇宫,他恐怕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主子都要熟悉。 陈金烈摊了手,“可是人,确实不见了啊!” 难道跑了不成? 两人出了大牢,外面夜色浓浓,万籁寂静。 忽而从两面突然涌出一大批手持兵器高举火把的侍卫来,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侍卫之后,走出一人来。 岑皇后还是穿着一身大红的凤袍,冷笑:“二位到这里来干什么?” 肖璠恭敬一礼,道:“臣是来问太子殿下一些问题的。” “问完了吗?” “这...”肖璠为难。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好像被人设计了。 里面没有太子,没有太子意味着什么? “娘娘,您看。” 突然的有人指着大牢墙角,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竟是负责看守的两名侍卫。一个死了,另一个好像还有呼吸,正有人将他弄醒。 那晕过去的侍卫被唤醒,脑袋晕乎乎的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岑皇后沉声道:“本宫让你们看守犯人,你们是怎么看守的,犯人跑了怎么办?” 那侍卫忙跪下请罪:“皇后娘娘饶命。不是我们不尽职,是我们被袭击了啊!” 被人袭击了,是谁袭击的,已经不用问了。 岑皇后忙吩咐最近的一个侍卫:“进去看看。” “是。”那侍卫领命,小跑着进入大牢。不一会又跑出来,禀报道,“娘娘,里面没人。” 岑皇后冷笑,“没人?” 看向肖璠和陈金烈,冷生问:“说,你们把那逆子藏哪了?” 陈金烈可真是一脸委屈,“皇后娘娘,我们来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没人了啊!” “哼,你当本宫是傻子吗?袭击本宫侍卫,放走罪犯,简直罪不可恕。来人,拿下。” 一众侍卫持刀上前,跃跃欲试。 陈金烈大惊,“皇后娘娘,他们不是我袭击的,太子也不是我们放走的啊!” 岑皇后才懒得听他废话,“拿下,若有反抗,就地诛杀。” 身后又有十来个手持弓箭的人站出来,一字排开将肖陈二人团团围住。他们若反抗,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陈金烈看着身旁的老弟,无语的道:“也许你刚才的猜测,是对的了。” 肖璠小声道:“不要反抗,只要还能活着,我们就有逃生的机会。” 这个道理两人都懂,他们一个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一个是禁军统领,逃生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大难题。然而他们两个威风凛凛,在不久前还是守宫的功臣,这转眼就变成阶下囚,落差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两人被戴上镣铐,又被侍卫塞回他们刚才进入的大牢中,外面还有百来侍卫看守。这回可真真是鳖了。 章节目录 第561章 动手 齐帝昏迷,太子被禁,永宁王无踪,肖璠和陈金烈下狱,没了将领的禁军溃不成军。 宫门在天光破晓时,破了。 大批叛军涌入皇宫,控制前庭后院。一时间,皇宫内惨叫连连,血染玉阶。 一般情况下,卯时正,各府大臣陆续起身,洗漱穿戴整齐之后,出府向皇宫,辰时时开始一日的早朝。 六部衙门的某间房间中,方司南面对着窗膈,看向朦朦胧胧的天色,喃喃道:“天亮了。” 去年那一个中秋夜,他们第二天天亮进宫时,只看到满墙的血,横趟的尸体。今日这场景,可真是熟悉啊! 昨夜的厮杀声通过漫无天际的黑夜上空飘到这里,号角响亮,嘶喊不绝。 “也不知道皇宫现在怎么样了?”另一个官员道。 越来越多的声音参与了进来。“想不到太子平日里看起来温文沉稳,恭敬孝顺,没想到竟也干起了这种造反的勾当。” “可不是嘛,他都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真是枉费陛下的信任和恩宠。” “也许也不一定是他,我们只看到了张玥,并没有看到太子啊!” “你说得有道理,在事情还未搞清楚之前,也不能单凭张玥的一面之词就下结论。” ...... 清晨的房间内,刚才还是安安静静的气氛,被方司南的一句“天亮了”瞬间活跃了起来,议论纷纷,指责的,臭骂的,失望的,当然也有疑惑的,反驳的。 而方司南,他还是站在窗下,望向墙外的上空渐渐清晰明亮的天色,喃喃自语:“看这天,好像是要下雨了。” --- “告诉门房多备两把伞,这天看着要下雨。” “是,大公子。” 岑大公子嘱咐完,又提着衣袍进入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此时清清静静的,虽有人走动,但却没有任何声响。 他走进去,在门口唤了声“父亲”,而后提步进去,走向里间,停在飞罩下,看向里面的老人正在着装。 “父亲,皇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控制住了。” 岑阁老今日换了一身朝服,头束金冠脚蹬皂靴,紫红蟒袍更显迟暮老人威武气度,霸气测漏。 他问:“所有人都在吗?” 岑大公子道:“是,都在。妹妹传来信,皇宫中没有少一个人。至于肖璠派出来的李少卿,也已经被我们控制住,谁都出不去。皇上集结在宫外的六万禁军已经全部被拿下。” 岑阁老嗯了声,转过身来看他。“宋江那里呢?” “刚传来的消息,说宋江昨夜和众兵士喝酒,一直喝到早上,此刻人醉不醒。估摸着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岑阁老道:“宋江是军人,酒量定是不浅,难保不是装的。记住,只要他不离开兵营,一旦离开,立即拿下。各处官员那里呢?” 岑大公子回道:“都控制着,一群文臣,掀不起什么大浪。” “如此就好。”今天早上,就把这一切都解决了吧,好尘埃落定。务必在城外的将领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京城的局势。“走吧!去皇宫。去送咱们的这位皇帝,最后一程。” “是。”岑大公子微微侧身,等父亲先行一步,而后才跟了上去。 天光大亮,有下人进来收拾着房间,顺便的熄灭了室内的烛火。 秋风吹进来,室内的一小丫鬟正准备吹灭最后一根烛火时,烛火率先被晨风吹灭了。小丫鬟也不在意,拿着主人换下来的衣物出门去了。 --- 太清宫中,齐帝两臂撑着膝盖,坐在床沿上,看着殿内的一家子。 连城被绑着双手丢在床柱边,岑阁老以及岑皇后等人站在龙床前,与齐帝面对面瞪着眼。其它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在殿外控制着。 “小五呢?”岑阁老问向岑皇后。 岑皇后道:“我喂了他些药,他睡着了。” 岑阁老皱眉,“这种时候他应该在场,睡什么睡。” “小五生性善良,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个场面。” 齐帝冷哼一声,“你倒是能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岑皇后也嘲讽,“如果不是你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也不需要我来为他筹谋。” “朕从未把小五放在心上?”齐帝看向她,自嘲道,“你扪心自问,我待小五如何?你呢,你又是怎么把自己的儿子教育成那副德行?” 岑皇后噎了口,又道:“只要给他时间,他会慢慢改过来的。反倒是你,老糊涂,竟然把大齐江山交给一个罪妇之子,惹天下笑话。” 那也总比交给一个好男风的强......齐帝心里如是道。然而这话,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那也是他的儿子,多少都要留点颜面的。 “好了。”岑阁老阻止了夫妻两人的对话,“时间也不早了,该送他们上路了。”回头看了身后的侍卫一眼。 两名侍卫走了出来,到连城面前,扯着他人站了起来,往他手里塞了把兵器后就架着人推到了齐帝面前。 连城大惊:“你们要干什么?” 岑阁老冷静道:“太子殿下迫不及待想要登上帝位,因此不惜勾结西奉和北行军逼宫弑君。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不配做我齐国的皇帝。我岑家秉承先帝遗训,护我大齐,拨乱反正,谋逆之人最终伏法自尽。” “岑郘恪,你简直放肆。”齐帝气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怒目而瞪,怒火中烧,颤抖着手指指着他道,“朕待你岑家不薄,你竟然诛君犯上,惑乱天下,简直罪不可恕,当诛九族。” 岑阁老还是一派平静,胜券在握已经无所顾忌了。“随便陛下怎么说吧!反正没人听到了。”看了架着连城的侍卫一眼。 侍卫领命,推着连城就往前。手中被迫抓着的那把大刀,直直的往齐帝刺去。 “你们放开。” 连城只觉得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极力的挣扎,然而徒劳无功。 齐帝看着那把大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显现惊慌,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护驾,肖璠呢,陈金烈,护驾。” 岑皇后冷笑,“陛下就别费力气了,肖大统领和陈大将军尽职尽责,在与叛军交战的过程中不幸身亡,救不了你了。 陛下,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俗话说得好,早死早超生。我是为陛下的来世着想。 你也别怪妾身无情,是你无情在先的。你要是立小五为太子,今天这事不就可以避免了吗? 其实,妾身想除了陛下,陛下又何尝不想除了岑家。你装病,又突然宣布立太子人选,不就是逼岑家出手吗? 西奉和北行军为何能那么顺利的进入京城,不还是你授意的吗? 你本来就是利用四万禁军诱惑我们出现,然后在宫外埋伏六万禁军,好内外夹击,一举将我们拿下。 可惜,你算错了。你装病,早已被我看出来,于是我将计就计。顺便的清理了你的人,包括你外面的六万禁军,肖璠以及陈金烈。 当然,或许你在城外还埋伏了人马。然而城门被我们控制,你的消息传不出去了。就算传出去了,等他们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死了,他们也只会听新帝的。 等你死了,太子也死了,一切尘埃落定。今天太清宫的事,谁都不会知道。他们知道的真相,是我们告诉他们的。 就算他们怀疑,他们也不会傻到说什么了。齐国是连家的天下,只要坐在这帝位上的是姓连的人,谁都不会有意见。” 洋洋洒洒长篇说完,岑皇后看向齐帝,只觉得爽快不已。 有些人就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因为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挣扎的人,尤其是至尊皇帝,更有成就感。 有种笑到最后,才是赢家的快感。 岑阁老再次命令:“动手。” 章节目录 第562章 谢谢 岑阁老再次命令:“动手。” 架着连城的侍卫得令,再次毫不犹豫的推着连城上前。 连城除了摇头挣扎,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父皇,你躲开啊!” 齐帝看着四子,想起华妃死后他对他的态度,不闻不问,多少心生愧疚,竟是不躲也不闪。 其实,他跟他母亲长得一点也不像。无论是轮廓还是气度都不像,他更像他。 刀尖距离他越来越近。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把刀尖对准别人,从来没有人将刀尖对准他过,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不行。 齐帝炯炯双眸猛然一凛。他是皇帝,天底下只有他拿着刀杀别人的份,谁也不能拿刀杀他,谁都不行。 刀尖在距离他半臂的距离时,齐帝突然的伸手握住了刀身,紧紧的,稳稳的,坚定的,威严的。锋利的刀锋划过肉体,鲜红的血液滴滴落下,滴到脚踏的地板上,“吧嗒吧嗒”声音十分清脆。 垂死之人力量爆发,阻拦了刀尖的再前进。任两名侍卫再如何的使力,也推动不了分毫。 岑皇后吓得拿着绣帕捂住了嘴巴,止住了尖叫。 岑阁老也是一怔。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位齐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位武功高强的勇士,降烈马,猎猛兽。先帝常夸,众多皇子中,连赫肇的武功是最高的,最有齐国人骁勇善战的风采。 如果不是这一幕,好多的记忆他都忘了。 可想起来又如何,都到这一步,难不成还能生出恻隐之心吗? “都给我上。” 岑阁老命令身后一众侍卫。 “都助手。”齐帝冷喝。竟生生的从两名侍卫控制的连城手中抽出兵器,一把砸到岑阁老面前。 他正身面对岑阁老,沉沉凛戾道:“朕乃大齐帝王,尔等乱臣贼子休得碰朕。朕就算不得正寝,也轮不到你们来动手。” 岑阁老或许猜到了他的意图,道:“陛下如果想自己动手,臣等就给你这个面子。” “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众人看向岑阁老,他没有动,其他人也没有动。 齐帝冷笑,“怎么的,还怕朕能飞了不成?朕跟自己的儿子说遗言,你们也要听吗?” 岑阁老挑眉,转身提步出了大殿。剩下的人,也都跟着陆续出去。 连城没了两个侍卫的支撑,人软软的就瘫倒在地。 走出太清殿时,岑皇后不满的问父亲:“父亲为何还让他们叙话,真是浪费时间。” 岑阁老抬头望向已经大亮的上空,悠悠道:“将死之人,总要满足他们最后一个心愿吧!也不枉他们父子一场。” 看,他还是很仁慈的。 岑皇后切了声,心里堵得慌。“他连自个的嫡子提都不提,可见他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小五。” 岑阁老道:“不提,不代表不在乎。” 岑皇后撇撇嘴,不敢苟同。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晨光暗涩,空气中有着一股无形的压重感。 岑阁老道:“这天看着,是要下雨了。” 下雨好啊,雨水能够冲刷掉所有痕迹。等雨停了,又是崭新的开始。 --- 殿内,齐帝看着瘫软在地的儿子,将自己染血的右手在床榻上蹭了蹭。然后走过去蹲下,将人扶坐了起来。 “谢父皇。”连城感激道。 齐帝也不再站起,干脆盘坐了下来,父子两人面对面。 两人都未梳洗过,又沦为阶下囚,形容有些狼狈。 “为什么不动手?”齐帝问他。 连城撑着地面的手用力了几分,清冷的神情上不动声色,反问:“什么?” 齐帝道:“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既然你已经联合了甸阳军,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得不到回答,齐帝笑了笑,道:“是不是在疑惑朕怎么知道的?” 他自问自答:“前天朕得知西奉和北行军进京时,也同时得知了甸阳的消息。甸阳侯早已不在封地,而驻扎甸阳的十万大军也早已经不在甸阳。 一开始,朕以为甸阳军是被岑郘恪收买。然而直到如今,甸阳军也没有出现,只能说明,和甸阳侯合谋的是你。呵,朕说你的三成军怎么迟迟没有动静,你倒也聪明,暗渡陈仓。” 话到此处,再否认也没有意义。连城大大方方承认道:“谢父皇夸奖。” “那么,为什么不让你的甸阳军将西奉和北行军拦在城外?” 连城道:“如果那样,岑家就不会浮出水面。将来无论是我还是五弟为帝,他都是一个最大的麻烦。所以不如趁这次机会,一举铲除。” 齐帝语气平平,“所以你利用朕。”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连城清冷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齐帝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道:“如今你成了板上肉,想必这一步是没算到吧!” 连城定定看着他,道:“这一劫,如果我熬过去了,便是凌云直上。如果熬不过去,早晚也是一死。” 如果岑家胜了,他们是不会允许他活着的。 齐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欣慰。“所以你才适合那个位置,因为你够狠。一个能够把自己的命堵进去的人,才适合做皇帝。小五比起你,实在相差太远。” 连城嘲讽,如果他有一个像岑皇后一样的母亲呵护着,何至于逼着自己变得这么狠。 狠得...可怜。 “起来吧!”齐帝道。率先站了起来,又扶起儿子。“跟我来。” 父子两人一同走进隔间的书房。连城扶着桌面支撑着身体,齐帝走到书架前,按了上面某处地方,便见书架“咯咯哐哐”的转动了起来。 天下几乎每座皇宫都有密道,连城知道。却不想这密道,原来就在天子的寝宫里。 “这条密道,从大齐开国起就建了,却从未有哪位皇帝进去过。想不到,朕会是第一个。” 他回过头来看着儿子,道:“不过,朕就不进去了,你去吧!” 连城暗自嘲讽,他这个样子,走路都走不稳,能逃多远? “父皇走吧!我被他们喂了软筋散,走不了的。” 齐帝看向儿子,犹豫了一会,终是走过来,道:“我们父子一起走。”说着,就将他扶了起来。 如果是他皇帝留在这里,岑家或许还不会把皇帝怎么样。但是把连城留下,他必死无疑。 因为无论齐帝最终能不能成功夺回皇宫,连城死了,大齐能继承皇位的就只剩下一个连琋。 “父皇。”连城手攀上齐帝的肩膀,将半身的重量都放在了他身上。 齐帝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连城道:“谢谢。” 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谢谢,不是平日里得了夸奖或者领了圣旨的谢谢,那是带了恭敬的公式的,非本心使然。 齐帝正回头去,心头一股暖流滑过。“傻孩子。” 他听了一辈子的“谢父皇隆恩”“谢陛下圣恩”,从没有哪一次像这句“谢谢”一样让人舒心。 大概此刻,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患难父子吧! 进入密道,便立即有人出来接应,皆是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的一等一高手。 齐帝道:“这是我皇家立国以来,最神秘的隐卫,称黑羽。他们不涉朝政,除了历届帝王以外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以后,你会慢慢懂的。” 以后...... 连城清冷的嘴角,笑了笑。 密道虽然不大,有人在前方打着火把,却也不算是太黑暗。一行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往前走。 章节目录 第563章 伟大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路边搭了一座小茶棚。 茶棚不大,四面通风,东西南北正好摆了四张桌子,靠角落是灶台。灶台上此刻正烧着几壶茶水,壶身被火烧得通黑。茶棚内七八个人正歇脚,喝着茶看着外面的天色聊天。 茶棚的老板奇怪,问其中一桌的人:“哎你昨天不是进城看病了吗,大夫怎么说?” 被问的那人道:“进什么城啊!城门戒严了,根本不让进。” “戒严?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人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啊,信安王反了,控制了京城,谁都不让进。” “啊!”同桌人一阵惊呼,十分惊讶。 “你刚才说什么?”邻桌的一人不可置信的走过来,道:“简直胡说八道,信安王好好的怎么会反?” 先前说话的人道:“这我哪知道。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我知道我知道。”又另一个插进话来,“就是昨天的事。昨天城门口那个惨啊,杀了所有百姓,血流成河呢!” “是嘛,杀了所有人。” “可不是。你是没看见,那些个骑着马的简直杀气腾腾,见一个就砍一个,就像砍萝卜一样。城门的守卫都疯了,也互相砍人。那场面简直就像杀猪场一样。” 他讲得绘声绘色,众人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邻桌有人问道:“既然他们那么厉害,那你又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人们习惯的转头看了问话的人一眼。这一看不由惊艳,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一身白衣,明眸深邃。 这一身气度一看就是不凡,坐在一众粗糙朴素的小老百姓之间更显扎眼。只是少年风尘仆仆,眼窝下略显疲惫。 少年再问:“既然你说他们杀人不眨眼,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啊,众人也疑惑。 那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厉害嘛,打赢了他们逃...逃走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操起地上一把柴刀就砍...” 他边说,边抬手作砍状,声形并茂。“直接把人家一条手臂砍下来了。我就趁着那个人捂伤口的时候逃走的,妈的要不是老子腿快,也跟那些人一样被开了膛了。” 众人哇了一声,有人道:“那你可真厉害。” “呵呵,也没有啦!我昨天刚好是去给我叔公拜寿,我想应该是沾了我叔公的福气了。” 那一桌还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着昨天的那一场杀人场面,邻桌坐的几人却是气氛凝重,若有所思。 “王爷。”对面一人看着白衣少年,道:“你信吗?” 君悦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指腹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我不知道。” 连城已经被立为太子,岑家肯定会放手最后一搏。控制京城的也有可能是连城的甸阳军,也有可能是岑家的西奉和北行军。 另一人道:“那我们赶快走吧!争取在今晚就能赶到恒阳。” 君悦疲惫道:“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况且现在已将近中午,咱们快马加鞭也得到半夜才能到。就算到了,你也未必进得去。” “为什么?” 最先问她的那人看了她一眼,道:“王爷不是进不去,而是不想进去吧!” 君悦也不否认:“你们的朝廷发生政变,姜离并不想搅和进去。” “可你也是大齐子民,你怎么能任由贼人作乱百姓蒙难?”他说得很气愤。 君悦翻了个白眼,“我可没你那么伟大。” 几人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愤怒不已,满脸失望。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们觉得这王爷还不错。虽然有时候说话贱了点,但是他也讲义气,不畏生死。远的不说,上次被绑架,他们就是他救出来的。 怎的现在竟然贪生怕死,有人造反祸乱朝廷都不管了呢? “你可别忘了你也是齐国人。” “哼,你不去,我们自己去。” “对,我们自己去救陛下。” 几人哼哼唧唧的陆续走了,君悦悠哉的喝着茶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无语的摇摇头。 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才是他们的任务? 他们应该庆幸自己事发时不在皇宫而逃过一劫,还傻乎乎的跑回去送死。这天要下雨人要想死,她拦也拦不住不是。 “老板。” 茶棚老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笑嘻嘻问:“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君悦问:“这最近哪里有客栈可以投宿的?” 老板呵呵笑道:“小公子是因为城门关了所以要投宿吗?” 君悦点头,“嗯。” 老板指了指前面,“往前再走半天路程,前面就有一个小镇,那应该有投宿的。这天就要下雨了,小公子可带了伞?如果没带,小店倒是有伞卖,价格也不贵。” 君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的确是要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那就给我准备一把伞吧!” 她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是得好好睡一觉了,等明天再到恒阳去探探情况吧! --- 皇宫永昌大殿上,岑阁老负手而立,望着御阶上的金光龙椅,以及龙椅之后墙上的某处。 据说,圣旨就是藏在那的。 连赫肇,倒也真是会藏东西。 最明显的地方,也就是最隐蔽的地方。 有沉重的脚步匆匆进来,到岑阁老身后急道:“不好了阁老,肖璠和陈金烈跑了。” 岑阁老收回目光,听到禀报也不急不怒,道:“他们两个都是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老将,这天底下能关得住他们的地方没几个。人肯定还在宫里,派人搜就是。太清宫那里可有什么进展?” 来人摇头,“密道里机关众多,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出口。” 岑阁老眉头一皱,“宫外禁军可有动静?” “没有,想来皇上就算出去了,一时间也找不到我们藏匿禁军的地点。” “让宫外的人全城搜捕,绝对不能让他露面。” 皇帝一出面,振臂一呼,局势可就逆转了。 “告诉守宫门的人,无论是谁,一靠近宫门,立即射杀。” 来人领命:“是。”而后又转身,匆匆出去了。 岑阁老转身,面对着永昌殿的大门,外面天色变得朦胧了起来。 下雨了。 秋天的雨,细细绵绵的,应该会很快就停了吧! “呼......” 细细绵绵的秋雨中,突然想起了一串熟悉的声音。 岑阁老苍老的双眸中微微闪过一抹讶异,这是......号角声? 开战的号角声。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迈动脚步,走出永昌殿,站到廊檐下。皇宫上空中“呼”声持续不断,盘旋徘徊。 怎么会是开战的号角声呢?哪里开战了? 齐帝和连城刚出皇宫,禁军都还没能联系到,他哪来的军队开战? “父亲。” 岑大公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冒雨急促赶来,神色慌张,语气焦急。“不好了父亲,外面攻城了。” 比起儿子,岑阁老显得冷静了许多,问:“哪来的军队,是谁领兵?” “不知道,他们都是平民打扮,但是战斗力极强,武器装备齐全,显然是正规军队。他们没有挂旗,所以我们还不知道这支军队所属。” “多少人?” “约五千人。” 岑阁老吃惊不小。京城中什么时候冒出来这样一支军队的? 突然的,岑阁老突然想到了连城。 东成军、中成军、南成军,这三营军是齐帝让连城组建的,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就是他连城的军队。然而这三成军直到昨天为止,也没有离开军营。 之前一直以为连城没有动用军队,但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他绕过了三成军,动用了其它的军队。 “去看看。”岑阁老迈步走下台阶,往宫门走去。身后岑大公子紧步跟上,手中的油纸伞大半撑在了父亲头上。 章节目录 第564章 声东击西 雨势并没能阻碍人们的厮杀。宫墙外,穿戴威风凛凛的羽林军,以及普通人打扮的不知名军队,刀剑相撞,人影胶着。 刚刚沾了血的兵器被雨水一冲,很快的又变得明亮。喷洒到地面的血液,也很快的被雨水冲刷,渗进了地下泥土。 城楼上,张玥对岑阁老道:“这伙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来势凶猛,且个个武功不凡,以一当十。” 岑阁老俯视着宫墙外密密麻麻的如蚂蚁一般的人潮,本就长有皱纹的眉头紧紧往中间皱。 他命令:“点一万人从他们后面包抄,将他们围困。” “是。”张玥转身下了城墙,点兵将,从西门出,沿着宫墙绕到庆辉门前,将这伙突然出现的人牢牢堵住,前后夹击。 这伙普通人也不恋战,在看到后方有羽林围过来时,便拉开阵势强行突围。 虽然在人数上双方力量悬殊,但这伙普通人皆是个个以一当十的厉害角色。此时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对方,而是逃跑。 城楼上,一旁的岑大公子突然道:“父亲,他们要退。” 岑阁老下令:“放箭。” 众人一惊,霍敬安道:“阁老,那下面可有自己人啊,一旦放箭,箭头无眼啊!” 岑阁老道:“如果他们是老皇帝派来的,那定是精锐。这批人如果放回去,就是纵虎归山,会成为他攻打我们的先锋。他们的战斗力你也看到了,现在不做牺牲,以后牺牲会更大。” 城楼上的人不再说话,张玥拿起令旗,看着宫墙外敌我胶着的人潮,狠狠心将手中令旗挥下。“放箭。” 令旗一落,冰冷的箭头刺断雨线,朝着它们的目标而去。天空中黑黑点点如蜂涌,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雨滴哪些是箭头。 “啊......”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冲破了上空。有人视死如归,有人死不瞑目。 然而正如岑阁老称呼这伙普通人为精锐一样,精锐就算被对方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屠杀,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以禁卫为盾,趁着宫墙上的兵士换箭之际,插缝一步步后退,竟渐渐的退出了利箭的射程。一旦脱离射程,他们便经验丰富熟门熟路的分散往各处退去。速度很快,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虽死伤过半,然而还是有一半逃了出去。而羽林军,也好不到哪去。一时间,宫城外再次尸堆如山。 “调虎离山。”岑阁老哼了声,“雕虫小技。” 张玥问道:“阁老,要追吗?” 岑阁老转身下城楼,道:“不必理会,我们严守皇宫,他们就奈何不得我们。另外多派些人,尽快找到连城。” 张玥不解,“不是找到陛下更紧要吗?” 岑阁老道:“连城才是关键,只要他死了,陛下出不出现也就不重要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宫的密道就在太清宫里。 张玥立即明白过来,只要连城死了。就算陛下狠岑家,也只能立永宁王为帝,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永宁王坐上皇位,至于他们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宫外的战场还来不及打扫,岑阁老人刚下了城楼,便有一个个将领陆续的驾马而来,逐一禀报。 “阁老,刚才有一伙人强攻了军巡院,把里面所有人都就走了。” 岑阁老一怔,“多少人?” “约一千人,都是普通人打扮,但个个武功高强。看其攻势撤退规律有序,像是行军打仗的人。” 另一人道:“禀报阁老,大理寺的情况也一样,他们救走了所有衙役。” “京兆尹府也一样。” “六部衙门也是,所有官员都被救走了。” “禀阁老,六万禁军也被救走了。对方人太多,我们根本敌不住。” 岑阁老负在身后的拳头紧握,冷眸森森,听着一个个的汇报,胸中怒气就要倾泻而出。 几个地方同时出手,行动迅速,武功高强,恒阳城中竟然藏了这样一支军队。 连城,他果然留有后手。 岑阁老深吸了口气,到底是将胸口的怒气压下了,看着眼前淅淅沥沥的雨滴,道:“原来不是调虎离山,是声东击西啊!” 但是被救走又怎样,禁军加上军巡院以及各处衙门的衙役,加起来最多也就是六万五千人。他们十万羽林军难不成还打不过六万的?何况他们还带着一群文臣呢! --- 下午,宫里宫外倒是安静。雨却越下越大,一直到天黑也不停歇。 夜里万籁寂静,灯火熄灭。 君悦听着雨打瓦砾的嘀嗒声,安静祥和,连日来的奔波,本就疲倦的身体放松下来,大脑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然而人刚沉睡不久,又被外面刷刷的脚步声惊醒了过来。 脚步声连续成一片,间或的还能听到驾马声,雨打蓑笠声。连天的火光隐隐约约扩散到窗户上,将室内的空间照得昏昏蒙蒙。 君悦起了身,披了件衣裳到窗前,打开窗扇往外看去,火光更加明亮了。 她住的是一楼,外面有院墙,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然而光听声音,也知道外面的人不少,因为脚步声连续了有近两刻钟才渐渐消失。 房门扣了三响,流光推门进来又关上,到主子面前。“少主,外面是甸阳军。” 君悦嗯了声。 甸阳侯的甸阳军既然有一半进了城,一半留在城外。那在城外的这一半肯定是留着阻拦西奉和北行军用的。然而此刻西奉和北行军都在城内,也就是说甸阳军没有拦住。 是故意不拦,还是没能拦住? 看来,京城的局势,远比她得知的还要复杂啊! “明天我们不去恒阳了。” 流光疑惑,“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启程?” 君悦望着重新变成黑色的夜空,听着雨打窗纸的声音,沉声道:“或许我们应该先躲一躲。” 如果这次齐帝没死,那他就一定还想着杀她。如果齐帝死了,登基的是新帝...... 哎,反正无论老皇帝死没死,恒阳的这坛泥水她都不想搅和进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躲也是上策。 这雨夜,注定了不平静。 到了下半夜,客栈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和之前一样,急促,有力,连续。 流光再次进来,道:“是东成军,中成军和南成军。加上前面过去的甸阳军,大概十万左右。” 君悦了然,“看来,最迟明天中午,一切都结束了。” --- 天光破晓时,一阵号角声将本来就不平静的一夜推上了高潮。 永昌殿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阁老,东城门有敌军来袭。” “西城门也有敌军袭来。” “南门也是。” “北门也来了。” 张玥大惊:“怎么同一时间都被袭了?” 就像一个方框,此时方框的四个方向都被包围了,四面楚歌。 岑皇后急急赶来,焦急道:“他们连城门都没有出去,哪来的军队攻城?” 岑阁老没有回答她,而是问向来报信的兵士:“他们大概多少人?” “东门约两万。” “西门也是两万。” “南门也两万。” “北门也是。阁老,城门请求支援啊!” 霍敬安急道:“阁老,城门不能丢。” 一旦城门丢了,那就没了屏障了。 章节目录 第565章 还来得及 张玥和霍敬安带来的西奉和北行两军共十万,一半守卫皇宫,另东西南北各五千,其余的就是巡逻或者看守各个衙门。如今五千对两万,挡不了多久的。 “之前出现在宫门外的那伙军队查到了吗?” 张玥道:“已经查到了,是甸阳军。” 岑阁老一贯冷静的双眸中终于出现了惊讶,原来如此。 难怪东中南三成军都没有动静,却原来是暗渡陈仓勾结上了甸阳军。 岑皇后也是惊讶不已:“竟然是甸阳军。” 不对,岑阁老精明的计算着。 甸阳守军十万,就算倾巢而出,此刻东南西北门外加起来就是八万。而以他们今天在城内东搞西搞东救西救的人数来看,绝对不止两万。也就是说,城内城外他们的人数绝不止十万。 也就是说,来的不只是甸阳军。 也就是说,连城的东中南三成军也来了。 东、中、南三营各两万,总共就是六万,加上甸阳军就是十六万,还有禁军... 岑阁老年老的身体突然的一晃,竟觉得有些站不住。二十万...十万... 恒阳,热闹啊! 东中南在没有求救的情况下还能及时赶来,说明就算岑家没有逼宫这一出,他们也是会来的。 连城,他早已部署好了一切。即便中间出现了差错,也打乱不了他的计划。 “各城门那里,分别派一万过去,务必要守住。如果守不住...” 岑阁老叹了口气,“如果守不住,就不要恋战,退守皇宫。”至少,这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派人,务必要找到连城和皇帝。” 希望还能来得及。 张玥和霍敬安领命,然而听着岑阁老这句话,他们都明白,局势已经变得不再是胜券在握了。 岑阁老,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 如果各城门增兵一万,加上之前的五千守军,一万五对抗外面的两万也勉强算持平,然而如果加上城内的六万禁军和五万甸阳军,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城外的一半甸阳军、东中南三成军与城内的甸阳军和禁军里应外合,战斗在进行了半个时辰后,西门最先破了。 然后南门也破了,紧接着北东二门也破了。 卯时时,大批军队涌入城内,像被惹怒的群峰一样,乌泱泱的占满了各条街道。家家户户家门紧闭,然而没有几人是真正睡得着的。 这雨从昨天下午就一直下,下了一整夜,一直到早上也没停。 太阳光线渐渐冲破黑暗,灰蒙的上空,东边山头的一块比其它地方的都要白。 天,亮了。 “陛下,天亮了。” 城西一座普通的院子里,方司南走进后院的一间房屋。房屋不大,装饰朴素,但还算干净。 榻上齐帝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刚眯了会又被叫醒了。 方司南将老皇帝扶坐了起来,道:“陛下,城内城外的军队都已集结,就等陛下号令了。” 齐帝定了定神,才问:“太子呢?” “太子殿下已经喝了药,应该缓过来了。现在在厅堂,大臣们也都在那。” “那就走吧,去厅堂。” 齐帝站起身,迈步走出房间。室外天色晦暗,雨淅淅沥沥。 普通百姓的院子不同于皇宫,没有环绕的遮天回廊。皇宫里,即便是在下雨天出门,有回廊可走,也淋不着雨。 站在门口的李少卿撑着一把雨伞,见齐帝出来,忙打开伞撑在了他头顶上。等齐帝出了廊檐,自己也后脚跟上,手中的伞始终完全遮在齐帝头上,自己则淋着雨。 身后方司南则自己撑着伞,跟在了两人身后。 厅堂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不是站,是挤。 京城一大半的高官都在此处,少说也有四五十人。然而整个厅堂也就几平米,还要被一些家具占据,可不就得挤。 “陛下驾到。” 齐帝到了厅堂门口,方司南充当司礼高声喊道。 这句话是天子的独享,然而用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总觉得有点讽刺。 厅堂内拥挤的人群自然的让出一条路来,李少卿收了伞,齐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然后走向堂座上被临时称为的“龙椅”。 满堂官员跪地,三呼万岁。 “起来吧!”齐帝右手习惯的前伸,掌心朝上往上一抬。官员谢恩,而后陆续站起。 连城率先问道:“父皇休息得可好?” 齐帝鼻子喷出一口气,能好吗? 厮杀声飘荡在满京城的上空,一直到破晓才结束,他才刚准备睡着又被叫醒了。 他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道:“你呢,喝了药身体已经都好了吗?可觉得精神利爽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已经都好了。” 寒暄完了,就该说正事了。 有大臣问道:“陛下,叛军式衰,如今他们已经丢了城门,只能退守皇宫。接下来是否一鼓作气,一举攻下宫门?” 齐帝看了连城一眼,道:“那就由太子指挥作战,尽快拿下皇宫吧!另外,派人去把岑家所有族人都给朕抓了。” 关于太子造反的罪名,已于昨日齐帝见到众位大臣后解释清楚。连城无罪,他还是保护陛下的功臣。虽然这保护也谈不上,然而大臣们就是喜欢美化自己的主子。 有大臣道:“陛下,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拿回皇宫,至于岑家的族人,等拿回皇宫后再抓也不迟啊!” “哼,等他们跑了再抓不成?他岑家不是有胆造反吗,他占着皇宫一日,朕就杀他族人十人,看谁耗得起。”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闭嘴不再说话。 帝王怒啊! --- 城门破,西奉和北行军战败,不得不退守皇宫。街上原本看守各衙门,以及负责巡逻的军士也一同撤离,换成了甸阳军和三成军。 宫墙就是一道分界线,墙内是叛军,墙外是护驾军。 甸阳军在城外抓岑家的人,岑家一点奈何也没有。 皇宫福临宫中,岑皇后看着熟睡的儿子,一脸慈爱和决绝。 败了,岑家败了。 此刻不过是做最后的挣扎,苟延残喘而已。 “小五,母后爱你,永远爱你。将来无论母后是在冷宫里还是死了,都永远爱你。” 英娘站在一旁,悄悄的转头抹去了眼角滑下的泪。 皇后娘娘当初让王爷睡着,是对的。至少不参与,就还能有活命的机会,日后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呼......” 号角声自灰蒙的宫墙外传来,浑厚响亮,一声声刺激着人们的心尖颤颤。多听一会,心就会猛地紧张几分。 英娘提醒道:“娘娘,外面开始攻城了。” 岑皇后再看了儿子一眼,轻柔的为他掖了被角,不舍的起身,抬手放下了两边的帐帘。 帐门合上,将母子两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一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做着美梦,一个走向已经在等着她的结局。 孩子,好好睡吧!外面的吵闹不会影响到你的。 出了福临宫,岑皇后问:“阁老在哪?” 有宫人禀报道:“此刻应该在永昌殿吧!” “走,去永昌殿。” 章节目录 第566章 先走一步 永昌殿门口的廊檐下,岑阁老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父亲。” 岑皇后拾级而上,到他面前站定,问:“战况如何了?” 岑阁老道:“不出一炷香,宫门就破了。” 宫内包括退守的军队,加起来也不过四万人,对方二十万。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这一仗,败定了。 败了,他不是败在齐帝的手上,而是败在了连城的手上。 “女儿啊!这或许就是天意,小五没有那个命啊!” 岑皇后执拗道:“我不信命。败了又如何,败了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 岑阁老摇头,“小五不是连城的对手。他不够狠呐!” 这雨,真是下得好啊! 这大雨一冲,今天起,京城内再无岑家。 张玥冒雨匆匆跑来,“阁老,宫门...破了。” 岑皇后一怔,“这么快。”一炷香还没到呢! 张玥道:“交战的时候,陈金烈和肖璠混在了我们的人之中,趁机打开了宫门,我们...溃不成军。” 肖璠和陈金烈,果然......厉害。 张玥急道:“阁老,西门暂且还能顶上一刻钟。属下护送您和皇后娘娘从那出去。” 岑阁老抬手制止,“算了。” “算了?”张玥不解他这话的意思。 岑阁老自嘲道:“老夫都这把年纪,就不走了。” “阁老。” “父亲。” 岑阁老侧身,面对着两人,吩咐张玥道:“你带着皇后走吧!” “不,父亲。”岑皇后道,“您不走,我也不走。我知道,我留下,小五才能活。” 有她在,陛下的气才不会撒在无辜的小五身上,小五才能活。 岑阁老抬手,按上了女儿的肩头,也不坚持。“好,那咱们就留下,一家子谁也不走。” 又吩咐张玥:“带上还幸存的将士,突围出去吧!” 张玥摇头,坚定道:“没有阁老就没有属下,属下的这条命都是您的。您不走,属下也不走。阁老有自己的坚持,属下也有自己的恩要报。” 说完,坚定的转身,步入雨中,走下玉阶。 有时候,立场无分对错,只是因为胜负。胜的一方,总喜欢说败的一方是错的。 岑阁老叹了口气,放下手道:“你回后宫去吧!” 岑皇后拒绝:“不,我要在这陪着父亲。” “听话,回去吧!这个地方,是男人站的地方。” 永昌殿,是帝王和朝臣上朝时的地方,历来从没有女人站在这过。 岑皇后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薄雾,也许是流眼泪了,也许是雨飘进了眼睛里。 这一面,怕是他们父女的最后一面了吧! 是非成败,既然做得出,就得有勇气承受。 岑皇后不再说什么,果断的转身走下台阶,英娘站在身侧,小心翼翼的为自家主子撑着伞。 岑阁老一直看着女儿,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走进殿内。 殿里空荡无人,幽静晦暗。 岑阁老走到御阶下,看着上面那张金光闪闪的雕刻着龙头的宝座。那个宝座,他曾想过,却从未付之行动。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你可以肖想一辈子,却不能越了线。 然而,他想让他的外孙坐上这个宝座,这不算越了线,这是理所当然。 他提了下衣袍,迈开脚步,一级一级走了上去。到宝座前,口气一沉,转身稳稳坐了下去。 居高临下,俯视一切,百官跪拜。这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傲视天下。 他这一生,也算如愿了。 --- 岑皇后木木的走回福临宫,宫内的宫女太监还是守在原来的位置。就算他们知道下一刻就会被杀死,然而此时,他们的主子还是皇后,还是得规规矩矩的做事。 博古架下那株红珊瑚还是俏然挺立,色泽鲜艳饱满。那是小五为了不让她无聊,专门找人从深海处挖来送她解闷的。 仔细想想,也不过是去年的事而已。 内殿床上,小五还没有醒来,隔着一道帐帘,她却没有了掀开的勇气。 她对不起小五,她没能帮到他什么,反而让他以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英娘,为我梳妆更衣吧!”她走向梳妆台,对身后的英娘道。 刚才回来的时候,雨水打湿了衣袍,也打湿了妆容乌发。 “是,娘娘。”英娘走过去,在她身后跪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解了发髻,捋顺,又盘起。 窗外雨淅淅,窗下人嘘嘘。 --- 永昌殿上,岑阁老坐在龙座山,看着殿内乌泱泱的一群人,为首的威气逼人,双眸森冷。 旁边是他儿子,青衣儒雅,清冷平静。看着真是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身后,是文武百官,之后是持刀带械的将士,整个大殿没有一处空位。 有人搬来一张太师椅,齐帝撩衣坐下,正面对着御阶之上的岑阁老。道:“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岑阁老不置可否。“可惜失败了。” 齐帝道:“永宁王不过是你的一个幌子,你借由帮永宁王得到帝位的借口,实则是你想要篡夺江山。如果朕和太子都死了,你或许会圈禁永宁王,或者会直接杀了他,从而自己坐上皇位。” 岑阁老上身后仰,靠在龙椅背上,双腿交叠很是闲散傲慢、从容淡定。 “本阁老乃三朝元老,祖上跟着连家打下了齐国的江山,建立帝都。此后更是扩疆土,抗北蛮,平内乱,安百姓。你倒是说说,这一桩桩件件,哪件没有我们岑家的身影。 我们岑家男儿为了齐国抛头颅洒热血,你连家之人呢,整天躲在这皇宫里享受太平盛世。干活的是我们,吃饭的是你们,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道理。” 他说得不紧不慢,然而众人听着,却听出一股义愤填膺的感觉来。 殿内有大臣听不下去了,怒喝道:“岑郘恪,你放肆,简直是居功自傲,目无王法。” “居功自傲?”岑阁老冷笑,“最起码我还有功,你有什么?” “你...”怒喝的大臣语噎,竟然反驳不上来。 齐帝只是听着,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太医可是说过的,他不能动怒。 岑阁老继续道:“都说能者多得,我岑家为大齐江山做了这么多,陛下不是应该褒奖才是吗?为什么还想要削弱岑家的势力?简直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 “放肆。”有大臣怒喝,“竟然辱骂陛下,简直该死。” “姓岑的,你太嚣张了。” “陛下,应立即把反贼拿下,立即处死,以儆效尤。” ...... 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齐帝只觉得聒噪。 他站起身来,不怒也不骂,而是问:“那现在你坐了那个位置,感觉如何,好坐吗?” 岑阁老摸着宝座两边的龙头把手,挑挑眉,“还不错。” “哪怕是为了这一刻的还不错,搭上全族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也许吧!” “那好,这个位置你就坐着吧!”齐帝并不急于赶他,转身看向他的禁军大统领。“拿弓来。” 肖璠招来个手下,拿来了弓箭,递给齐帝。 齐帝接过,深吸了口气,挽弓搭箭,瞄准了上面的目标。“翁婿一场,朕成全你。” 岑阁老目光炯炯,毫无畏惧,云淡风轻的看着下面的帝王,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好像在挑衅:“你还有力气吗?” 齐帝的确还有力气,然而这力气用来挽弓射箭,还是有些吃力,手臂都在颤抖。 可现在真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背后是文武百官,还有此次护驾的所有将士。他如果现在放下弓箭,那就是贻笑万年了。 “咻”的一声,箭射了出去。 永昌殿上几百双眼睛,齐齐跟着那箭的移动,慢慢看向了宝座上的岑阁老。 “嗯哼”一声闷哼,来自御阶之上。 换在平时,众人应该欢呼一声“耶,射中了。”然后大夸特夸齐帝箭术如何精湛如何了得。然而此刻,大殿上鸦雀无声,无比寂静。 岑阁老也只是因疼痛而闷哼一声而已,随后又重新换上了他云淡风轻的一派从容。仿佛那箭射中的不是他的心口,而是根本没射中他一样。 他很从容的对齐帝道:“老夫先走一步,在那边等你,反正你也很快就要来了。” 齐帝面色苍白,气力不济。如果不是撑着长弓,也许他就倒下了。 他的确是要去那边了。然而走在他后面,也算是一种胜利吧! 章节目录 第567章 宽恕 淅淅沥沥的一场雨,从昨天中午一直下到今天,终于在中午时,停了。 岑阁老死后,齐帝大致布置了一下任务。大抵就是清扫战场,打开城门,维持治安,恢复京城秩序等等。剩下的,就交给连城去处理。 齐帝回了太清宫,找了太医把过脉,又喝了药稳定心神。 又休息了好一会后,才对方达道:“走吧,去福临宫。把太医也带上。” 雨冲刷过后的皇宫,一片清新干净。树叶上没了粉尘,花骨朵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 所过处,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玉兰花瓣,有的粘在泥土里,有的漂浮在水面上。天然的造就让庄严肃穆的皇宫,多了分天然的美。 福临宫大殿门口,岑皇后早已盛装等候,见齐帝到来,也不行礼也不叩拜。 齐帝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这才越过她往里走去,在首座上坐下。 “去看看永宁王。”齐帝吩咐太医。 太医领命,躬身走进了内殿。 齐帝再次挥手,将殿内的宫女太监遣了出去,这才看向仍然站在门口的妻子。 “进来。” 岑皇后听到命令,犹豫了三秒,终是转身走到他面前。 齐帝看她冷着一张脸,嘲讽道:“怎么,你觉得很委屈?” 见她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朕也很很委屈。朕自认为待你不薄,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朕把太子之位给了老四,你就没想过朕对小五也另有安排吗?” 他越说,心口的气越上涌。 然而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能动怒。动了怒就有可能立马死。 岑皇后终于说话,冷声道:“你对小五的安排,无非就是做个手握重权的王爷。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儿子,他值得坐那个位置。” “一个永远站在母亲和外族背后的皇帝,他就不配做这个皇帝。” 岑皇后气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更偏爱那个贱种。当年华妃细作的身份是事实,难道你真的要让一个细作的儿子来接管齐国吗?” 齐帝平静道:“无论华妃是不是细作,连城都是我的儿子,你难道会认为他会把齐国搞垮不成?” 岑皇后深吸了口气,“反正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我败了,要杀要刮随你便。” 殿内陷入一时的安静,岑皇后一副任你宰割的样子,齐帝则是无奈。 过了一会,齐帝才道:“咱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夫妻恩爱。他在前朝处理政务,无后顾之忧。她把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从不需要他操心。 岑皇后讽笑,“那是你自己认为而已,我可不是。” 从他一个个女人往宫里抬回来起,她就不是了。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凭什么让她去照顾他的女人? 女人也就算了,她大儿子呢? “我一个儿子为了你死了,他年纪轻轻就死了。你告诉我你可有半分愧疚,呵,你没有。” 岑皇后道:“你说你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呸,简直放屁,我要皇位你怎么不给?既然做不到,当初就不要许诺,言而无信。” 这话,可真是把齐帝的脸打得啪啪响。 内殿老太医身子一斜,差点栽倒。怪这对夫妻吵架时,怎么把他留在旁边听着? 这不是要他命嘛! 老太医稳了稳身形,赶紧小跑了出来,到齐帝面前,道:“陛下,永宁王并无大碍。只是被喂了迷药,最迟明早也就醒了。” 齐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老太医赶紧告辞躬身退了出去,有多快走多块。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齐帝看着妻子,她就算到现在,也倔强的不肯认错,高冷的傲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这次宫变,你父亲已经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朕就不追究你和小五的罪了。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你就搬去静园住吧!至于小五,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他的永宁王府。” 他迈步越过她,往门口走去。 经过她面前时,又道:“岑府里的人,除女人和十五岁以下小孩外,全部处斩。这是朕,对你们岑家最大的宽恕。” 说完,人到门口,跨出了门槛。 这门槛就像一道分割线,一跨出去,便再不会进来了。 岑皇后紧紧攥着双拳,冷艳的脸上愤怒决绝。“连赫肇,我永远不会放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连城就别想坐稳这个皇位。” 齐帝脚步一顿,无声的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如果换做是别的女人,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赐死。 然而对她,他还是爱她的。且先不说这份爱,她儿子当年为了救他,替他挡了毒刀而死,这份情他不得不还。 还有,她毕竟是小五的母亲,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杀了他母亲,他心里该多难受,以后该过得有多艰难。 话说回来,老四不也是这样的吗? 可那时候他还年轻,赐死华妃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老四这孩子。如果换做现在,他也会为了老四,留华妃一命的。 突然发现,人之将死,不仅心变软了,连想要的也变得简单了。 --- 回到太清宫的时候,连飞凤已经带着孩子在等候了。 齐帝看向奶娘怀里的小外孙,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慈爱的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这两天吓坏了吧!”他问向女儿。 连飞凤的确后怕,“真没看出来,岑家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岑家是有野心,然而不是他们觊觎那个帝位,他们只是想让小五坐上那个帝位,这一点他非常明白。 岑阁老在永昌殿演的那一出,无非就是想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而已。是他岑郘恪想谋朝篡位,跟小五没任何关系。 如此,堵住了悠悠众口,小五才能活。 反正,小五的确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你就先不要回去了吧!留下来陪朕一段时间,让我跟小外孙好好认识认识。” 连飞凤想了会,终是点头。“好。” 虽然对这个父亲有恨,但到底是父女,血浓于水。经过这次宫变,她也有所感悟。倘若父皇真的被岑家杀了呢?她是不是也会遗憾? “父皇,对不起。”她道,“这些年,我的确是故意不回来的。” 齐帝看了眼女儿,慈爱一笑。“现在回来了,就好。” 总算,一切都还来得及。 方达进来通传,说是肖璠求见。 齐帝也不避着女儿,请了人进来,问:“何事?” 肖璠道:“陛下,叛军余孽已经多数被捕,但还是有些人逃了,包括霍敬安和岑家大公子。” 齐帝逗弄着小外孙,道:“那就派人去抓捕吧!务必要抓到。” “是。”肖璠领命,转身准备退了出去。 “等等。”齐帝叫住了他。 肖璠转回身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去姜离接姜离王的人回来了吗?” 肖璠道:“已经回来了,也在此次的护驾之列。” “那姜离王呢?” “据说在清平镇时他们就分开了。禁卫先行回京护驾,而姜离王则慢行一步。按照脚程,今天应该就到了。” 齐帝哦了声,没有再问,挥手让他退下。 连飞凤奇怪:“父皇为何要召姜离王来京?” 齐帝随便敷衍道:“本来是要他来过中秋的,谁知道他们耽搁了这么久,现在还没到。” 他继续逗弄着小外孙,明显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飞凤也不再问。 章节目录 第568章 皇太弟 宫变之后,百废待整。皇宫下人的整顿,禁军的补齐,以及公示此次宫变的真相,城内恢复活动,抓捕在逃犯人,护驾军的嘉奖与返程等等。 各衙门,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 而就在大家忙得脚不沾地时,连城被齐帝叫进了宫中。理由是:设家宴。 今天早上还是血流成河,空气中血腥味还未散去,晚上就设家宴,怎么听着都有点讽刺。 然而这是皇帝的旨意,没人能拒绝。 以往宴会都是岑皇后操办,然而这次,却是换成了芸贵妃。且宴上再也没了岑皇后和永宁王。 宴后,众人散去,齐帝留了连城,说是四处走走。连城不得不应。 走着走着,就到了永昌殿。 今天白日,这里刚死了一个人。齐帝亲手杀的一个人,空气中那股血腥气似乎还没有散去。 齐帝站在御阶下的大殿上,并没有要上去坐龙椅的意思。 “朕时常在想,那些大臣每天站在下面,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狄隽,戚永辉,房定坤。朕以为很了解自己的臣子,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他对上儿子,“你将来为帝,一定要看好你的臣子。指不定哪天,他们就把刀捅向你。” 连城恭敬的点头,“儿臣遵循父皇教诲。父皇,您身体不好,儿臣扶您上去坐一会吧!” “好。”齐帝由着儿子的搀扶,登上御阶,到龙椅上坐下。连城则垂首站在旁边。 大殿上很安静,只他们两人。两侧的灯架烛火散发着暖白的亮光,一众宫女太监都候在了外面。 齐帝指着身边的位置,道:“坐过来吧!” 连城犹豫了会,终究没有坐过去。而是往前一步走到御阶前,下了一级,坐在了御阶上。“儿臣坐这就好。” 齐帝也不坚持,“随便你吧!刚说到哪了?哦,好像是说到臣子是吧!” 连城轻轻摁了声,微微点头。 齐帝道:“这臣子啊!一开始的时候好好的,可是时间久了,就会容易被权力腐蚀。最后变成了奸、恶、贼这种东西。所以啊,一旦他们冒出点矛头,你就必须先发制人将其掐灭。” “就像君悦一样吗?”连城问。 “对,就像他一样。君悦这个人啊,是个不安分的主,他不会甘心只做个一方王的。所以朕派人去杀了他,永绝后患。” 连城清冷的嘴角嘲讽一笑,他背对着齐帝,因而齐帝没有看到。“父皇觉得,您能杀得了她吗?” “朕知道他武功高,杀他不容易。但是黑羽的实力,朕也有信心。” “那,但愿是如您所愿吧!” 黑羽有实力,可是蜂巢也不差。 不然这一路他派的黑羽不少,怎么的她还能安然无恙的走到京城来。 身后齐帝传来声音:“如今京城局势已定,明日一早,朕便亲自宣布立你为太子,昭告天下。只希望你以后能够勤勉克己,爱护百姓,守护家国,也要守护你的亲人。” 连城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齐帝道:“岑家已经不足为惧,皇后朕也把她关进冷宫,废了她的后位,对你造不成威胁。至于小五,他并没有任何过错,平日里你们兄弟感情也不错,所以你就放过他吧!要知道,他是你唯一的兄弟了。” 连城嘲讽,“父皇放心,我从未把五弟当作对手。” 不是因为连琋没有实力,而是他根本就没有争帝位的心。否则也不会和他一起对付岑家,也不会袖手此次宫变。 很多人包括父皇,都以为五弟不谙世事。其实他聪明着呢!他要真掺和进来,他也未必能赢。 齐帝道:“那就好。你起来。” 连城依着命令起身,面对向他。 齐帝看了他一会,低头抬手摁了一下龙椅把手上的龙头,而后便听龙椅后面的墙上,有块地方凹了进去。 连城有印象,那个地方,正是藏着立太子诏书的地方。 墙面凹进去的地方,有个盒子从下面升上来。四方龙纹,十五寸宽二十寸长。 “那里面,其实有两道诏书。一道肖璠拿了出来,一道还在里面。你去把它拿出来。”齐帝吩咐。 “是。”连城颔首。提步绕过龙椅,走到那凹进去的墙面前,抬手拿出了里面的东西。又走回到齐帝面前,恭恭敬敬的奉上。 齐帝长舒了口气,“朕就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连城依言打开来,一字一句的看过去,面上平静无波,毫无一丝起伏。齐帝紧紧盯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丝毫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连城表面越是平静,齐帝却是不满,心悬了起来。 任何人在看到这道诏书的时候,都不该是平静的表情。 然而不满也只是持续了一会,齐帝终于在最后,看到了连城脸上一抹嘲讽的表情闪过。虽然很快,但他还是捕抓到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他问:“你是不是不满朕的这倒旨意?” 连城将诏书折好,递给齐帝,道:“儿臣不敢,父皇这么做,自有您的道理。” 齐帝接过诏书,“你不必否认,朕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小五是你弟弟,你们兄弟感情和睦,立他为皇太弟,也是理所应当。” “父皇到底还是更偏心五弟的,是吗?” 连城说着,挪动着身体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背对着齐帝。 在阴谋争斗中,把背部露给别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齐帝无法与他说他的帝星很短暂这个事实。至于有多短,他也不知道。 连城或许会有自己的孩子,但如果孩子还小时父亲就死了,那么让一个小孩来治理江山统领群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立连琋为皇太弟,是最好的安排。 “五弟打小就得父皇的欢心,他长得可爱,生得俊俏,母亲又是美人皇后,身份尊贵。父皇每每有什么好东西,最先想到的就是五弟,而我这个罪人之子,连捡剩的机会都没有。” “老四...”齐帝开口欲解释。 连城却是打断了他的话,“小时候不懂事,拘泥于这种物质的东西。长大了,见得多了,就觉得那些东西也并没那么重要了。 我从小没有母亲,父皇也不关心我。于是我告诉自己,要变强,我要出人头地,我要站在你面前,让你夸我一句。 为了你的一句夸赞,我努力了十年。可当你真的夸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你的这一句夸赞可有可无,就像...” 他想了一会,才找到形容词。 “就像我是你一个臣子一样,你的夸赞都是千篇一律。我是你儿子啊,你就不能当我特别一点,夸赞时也特别一点,然后用心一点吗?” “老四...”齐帝惊讶不已。 这种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儿子说。 是心里话。 章节目录 第569章 真细作 连城继续道:“再后来,我也不在意了。反正无论我怎么做,你要么就是‘做得好’,或者是‘办得不错’。 我就完全把你当皇帝,安安分分的做你的臣子,全心全意谋自己的事。其它感情的东西,一律隔绝在外。 直到昨天,在太清宫里,在密道门口。你知道吗,我当时都想到了,我觉得你会把我丢下,然后自己走。 可你最后还是决定把我带走,那一刻,我真觉得心里很暖,此生从未暖过。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你是我父亲。 可是我心里这暖意还没有退去,你现在又让我看到了这样一份诏书,生生将我从云端又拽入泥潭。” 他回过头来,问向齐帝:“你知道那种从高空坠落是什么感觉吗?” “老四...”齐帝嗫嚅着嘴巴,竟说不出话来。“你...” 他从不知道,儿子的心里原来这么苦。他在宠爱着一个儿子的同时,另一个儿子正在对他一点点的寒心。 连城正回头去,自嘲道:“在外人看来,我是皇子,听着多尊贵啊!是不是?可我觉得,我还不如你身边的太监呢! 至少你的太监生病的时候,你还会问上两句。而我呢,你能数一数,我长这么大以来,你有问过我好不好吗?” 不是问了几次,而是问过。 问了几次,说明还是问了。而问过,说明一次也没有。 齐帝回忆着,华妃还在的时候,他们母子很是受宠。因为受宠,所以他从不担心她儿子过得好不好。既然不担心,也就不问。 后来华妃死了,他冷落了四子,甚至于差点遗忘,就更不会问了。 此时儿子质问他,他竟无言以对,愧疚不已。 连城又道:“不过现在看来,你问不问也不所谓了,反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不公,母妃被诬陷是细作,你审都不审就直接赐死。 皇后呢,她逼宫夺位,差点杀了你我,你也不过是把她关进冷宫而已,好好的活着呢!你说,同人怎么就不同命啊!” 齐帝叹了口气,苍老的双眸暗淡无神。“孩子,父皇对不起你。”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跟人说对不起。 第一次。 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转身看他,不怒不恼。完全没有因为高高在上的帝王跟他说“对不起”,而感到快感。 他道:“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母妃,的的确确是细作无疑。” “你说什么?”齐帝暗淡的双眸中突然迸发一股惊讶之色。 连城笑道:“很震惊吗?所以在你心里,还是觉得母妃是无辜的。可你还是杀了他,因为你要消除这个怀疑。” “你把话给朕说清楚?”齐帝吼道。 连城挑眉,说就说呗!就让他......最后知道个清楚。 他转身,看向殿外。 此时夜色浓黑,秋风缓缓。殿外廊下宫灯高挂,烛火曳曳,将廊下站着的一众宫女太监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 “母妃的确是细作,但她不是姜离的细作,而是蜀国的细作。蜀国千方百计把她送到你身边,其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窃取情报。 原本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可是久而久之,母妃对你有了感情。且从生下我之后,便有了金盆洗手的决心。 可谁能想到,就在母妃收手之后,皇后插了进来。用一个原本就存在的罪名,定了母妃的罪。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母妃是恨你的,到死都恨,还让我长大后为她报仇。她抛弃了自己的家国,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一心追随你。可你,却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齐帝遏制不住的愤怒,“这个贱人。” 连城嘲讽,他在听到母妃一心追随他之后还骂她是“贱人”,可真是帝王无情。 不,是无心。 齐帝冷眸看他,怒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临死前跟你说的?” 连城转过身来,摇头。“我连母妃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怎么可能知道。是君悦。” “君悦?”齐帝又再一次震惊,胸口起伏,呼吸急喘。 连城道:“对,就是她。这还要感谢父皇呢!是你将她招来做人质,又是你大儿子安排她住进的芳华苑。她说她住进去的时候,那条吊死母妃的白绫还挂在梁上飘着呢! 她整天被困在芳华苑里,没事的时候这里钻一钻那里拆一拆,就这么找到了母妃的遗书。不过她说她没看过那封信,这话我以前是信的,呵,现在可就不信了。” 那个女人,精着呢! 要是一开始她说她看过那封信,保不齐他真会杀了她。 齐帝喝问:“你就没想过,那是他的阴谋,是他在我们父子间埋下挑拨离间的种子吗?” 连城迈开腿踱步,道:“想过啊!不过人已经死了,这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也不在乎。谁叫我喜欢她呢!” 这话,可真是一道霹雳,将齐帝炸得那是一个外焦里嫩。 “你,你...”齐帝惊瞪眼睛,颤抖着手指指向他。“你说什么?你也...” “我也像五弟一样,有断袖是吗?”连城接下了他的话。 “断袖”这两个字说出来,可真是戳了齐帝的心。 他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的就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的看待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你...逆...逆...”齐帝呼吸急促,手撑着龙头想要坐起来。脖子上青筋突爆,手背上纹路突起,可以看得出他强撑着很吃力。 连城上前一步,抬手稍稍用力,将他刚离开座椅的屁股又给按了下去,并且一直按着。齐帝挣扎着要站起,却动弹不得。 门口的宫人看进去,只看到太子背对着他们,齐帝好端端的坐在龙椅上。 太子可真是孝顺啊,扶着陛下坐着。 “你想干嘛?”一生要强,从来都是威风霸气的齐帝,此刻突然露出惊恐的神情。 这种阴暗之事连城不应该跟他说的,一旦说了,就表示他肆无忌惮了。 弑君。 连昊弑君,皇后要弑君,难道连城也... “来人,护驾。”他猛地朝殿外喊道。 连城清冷一笑,高声道:“父皇,您好好坐着,儿臣希望能够多聆听您的教诲。” 他声音很大,将齐帝惊恐的声音给盖了过去。殿外的宫人只听到太子的声音。 聆听教诲啊,那得认真听,他们不要进去打扰。 连城笑看着齐帝,这笑还是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然而此刻看来,不禁令人毛孔悚然。 “你想干嘛,你要杀了朕不成?” 连城挑眉摇头,“儿臣已是太子,没必要弑君,那可是遗臭万年的。” 他微微弯腰,拿过了齐帝手里的那张诏书。 齐帝却是紧紧攥着,丝毫不松手。因为愤怒,胸口不规律的大幅度起伏,心脏好像被一块大石压着,他快要呼吸不了了。 然而就算再挣扎再用力,此刻的齐帝,力量也不是连城的对手。很快的,那份诏书就被连城扯了出来。 连城打开来再看一眼,无奈的摇头。然后走到一旁的灯架前,将手中的诏书放到火上。 火舌顺着诏书的一角迅速向上爬窜,一点一寸的吞噬,所过处一片通红。 连城松手,窜着火舌的诏书自由飘落,掉到地上。在红漆喷绘的御阶上,继续燃烧。 章节目录 第570章 帝驾崩 连城低头,看着那张诏书烧尽,不剩一片残角,这才抬起头来。右手抬起,食指放在刚才点燃诏书的那一根蜡烛上。食指对着烛芯往下一点,火熄灭了,只留一缕青烟。 他回过头来,看向齐帝,笑道:“现在,什么都没了。” 齐帝愤怒更盛,一口气的连说了好几个“逆子”,眼前模糊,天地旋转。 连城还是走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坐在御阶上。然而这一次,他是躺了下来,仰头看着永昌殿的房顶。 每天都有大臣进出这里,他们要么看前面要么看地面,很少有人看上面。其实房顶上也描绘着惟妙惟肖的龙纹,还镶嵌着金粉,美轮美奂。 “父皇都说我是逆子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惊天地的消息吧!你以为我和五弟都有断袖之癖,其实不是。” 连城道:“我们很正常,因为君悦根本就不是男人,她是个女人。” 如果说刚才连城那句“谁叫我喜欢她”是一道雷,那么他这一句“她是女人”就是一道闪电,电得齐帝全身麻木,呆若木鸡。 “你...你...你说什么?女...女...” 齐帝语声呼哧呼哧,就像被割了一半喉管,垂死的挣扎。只觉得压着心口的那块大石被人重重的一锤,又一锤。气管就像被什么利器切断了。然后,真的呼吸不了了。 “孽啊...祸啊...祸啊...” 祸,却原来是红颜祸水啊! “大齐...” 齐帝想出声,然而每每发出来的除了呼哧呼哧之外,声不成形。 连城望着房顶,问:“父皇,龟延金丹好吃吗?” 齐帝猛地瞳孔睁大,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声音问不出,他只能喷洒出更多的呼哧声来表示“为什么?” “为什么啊?”连城嗤嗤笑道,“父皇想延年益寿,正好南楚那个皇室御用的老道就出现了。你以为那老道是游历到恒阳吗?其实不是,是我把他送到你面前的。” 齐帝的呼哧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哑。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是三年前开始吃的龟延金丹,也就是说连城从三年前就开始...... “那龟延金丹其实不是什么毒药,所以太医验不出来。只不过在后来的炼制之中,加重了几味药而已。” 所以,这延年益寿的龟延金丹就成了副慢性毒药。 要是没有那龟延金丹,他或许还可以多活个两三年。 这一字一句,砸得齐帝是被劈、被电、被烤、被炸、煎、烘,正常人都会受不了,何况是个病缠身的老人。 齐帝睁大眼睛,瞳孔涣散,充满血丝,垂死挣扎。 “连城,你......”不得好死。 呼哧声突然,断了。 齐帝全身力气被抽干了似的,软软的后背栽进了座椅内。眼前好像晃过很多东西,模模糊糊,天旋地转。他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最后什么也抓不到了。 然后,双眼瞪圆,手臂却无力的垂下。 那手臂落下的一声响,连城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父皇。” “我自始自终,都没等到你一句‘你好不好?’” “母妃让我报仇,这仇也算报了吧!” “君悦,你不会死了。” “你说的对,我的确狠,狠啊!” 他睁开眼睛,再看向房顶上的龙纹金镶,却是模模糊糊,一片恍惚。 他眨了几下眼皮,等视线恢复清明后,这才坐了起来。看了身后一眼,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齐帝歪瘫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就像一个中风了的人。 他两步走过去,抬手抚上了他的眼睛,往下滑下。 然后,高声一呼:“父皇。”双膝直直跪了下去。 殿外的宫女太监听到声音,转头往里一瞧。方达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匆匆跑近殿内,连滚带爬的爬上了御阶。然后就看到了悲伤的太子,以及紧闭眼睛的主子。 他提着拂尘的手臂急促颤抖,颤微着手指放到了齐帝的鼻息下,然后又猛的收回,手臂上的拂尘惊慌落地。 而后,也是“咚”的一声跪地,悲呼:“皇上驾崩了。” --- 陛下驾崩,举国哀悼。 整个京城,一片黑纱萦绕。 君悦站在城门洞下,看着墙上贴的告示,白纸黑字,宣布着这一场哀事。告示下百姓围观,唏嘘感叹。 人无论高低贵贱,总躲不过生死。她以为他还能再活几天,至少到月底的。却不想走得比她预料的早。 不过走了也好,连城应该不会......杀她吧! “姜离王。” 有几个穿甲带械的禁卫走到她面前,恭敬一礼,道:“太子命我们在此等候,接您进宫。” 君悦深吸了口气,“走吧!” 走过熟悉的街道,进入熟悉的庆辉门,然后是各道宫门,最后来到朝和殿外。 站在朝和殿外的广场上,远远的诵经声从上方传来,肃穆而庄严。两侧禁卫军淋漓,黑纱醒目。 当年初登朝和殿,是为二皇子送行。如今再登朝和殿,是祭拜齐帝。数年恍惚,再站在这里,仿佛不过昨日之景。 有宫人拿了黑纱丧服过来,伺候着君悦穿上。 齐国人尚白,丧事不穿白色而穿黑纱。 “姜离王君悦,觐。” 君悦拾级而上,一步步榻上玉阶,而后跨过殿门,昂首往殿内而去。 大殿前御阶之上,原本放着龙椅的地方,此刻龙椅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副描金棺椁,黑纱覆盖。面前立着排位,设鼎炉,烧冥纸。连家宗室跪在一侧,泣涕连连。 司礼官喊道:“一鞠躬。” 君悦两臂垂侧,弯腰一拜。再见了齐帝。 “再鞠躬。” 再拜。也不知道他是否死得瞑目? “再鞠躬。” 再拜。说句不好听的,他死了她还挺高兴的。谁让他一路派人追杀她。 “上香。” 有宫人拿了炷香上来,君悦接过,插进香炉中。而后,转身向左,向家属鞠躬。 连城淡淡的,神情清冷。连琋也淡淡的,木然弯腰,没有谁看她一眼。 女眷中,却没有了岑皇后的影子。倒是连飞凤,朝她看了看。君悦朝她微微点头,连飞凤也回以点头。 出了朝和殿,外面早有小太监等候,见她出来,上前道:“王爷请跟奴才来,太子殿下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处。” 君悦微微皱眉,“是在宫里吗?” “是的。” “这不妥吧!” 外臣是不应该住在宫里的,而是住在宫外的驿馆。 小太监道:“殿下就是这么吩咐的,奴才也只是依旨办事而已。” 君悦想了会,“那好吧!劳烦公公前面带路。” 殿内的诵经声还在继续。殿外秋风萧瑟,乌鸦啼鸣。 --- 君悦被安排在后宫的一处宫殿里,名为破晓轩。 殿里有两名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应食物,换洗衣裳皆以准备妥当。 君悦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睡了个午觉。到晚上时,才等来了他们的太子殿下。 故友久别重逢,又眼前光景,双方都有点不自在。 两人对面相望,他站在门口处,她站在里面,中间隔着几步距离。 她先问:“你还好吗?” 连城点点头,“还好。”看了看左右,“他们伺候得可还好,可有什么缺的不如意的?” “没有。”君悦摇头,“他们伺候得尽心尽力,况且我这人要求也不高。” “那就好。” 话至此处,两人突然的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君悦抽了抽嘴角,道:“我是外臣,住在后宫有诸多不便,不如我回驿馆去吧!” 连城拒绝,“不用。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 “呵呵。那好吧!那个,人固有一死,先皇的事...请节哀。” 连城清冷的嘴角一勾,“多谢。” 君悦面不改色,然而心尖却是一跳。她刚才没看错吧!他竟然在...笑? 节哀...好笑吗? 君悦不太自然道:“那个,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留你了。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再叙旧。” 连城嘴角勾起的幅度更大,眼睛里都带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悦耳的声音似的。 他说:“好。” 好个屁,君悦莫名其妙。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连城说完,转身出去了。 君悦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才意识过来,她好像没让人家坐下来喝杯茶就把人家赶走了。 如今他可是一国太子,几天之后他就是一国皇帝,她这样算不算得罪人家了啊! 章节目录 第571章 做皇后 君悦在破晓轩一住,就住了三日。这三日里她除了吃喝,就没别的事,也不出去走走。省得惹祸上身。 据说这两天连城焦头烂额,又要守孝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应付来自各方的压力。比如有大臣质疑皇帝的死,有人反对他登基等等。 果真是人红是非多。 而就在连城忙着处理各种是非时,边关告急。吴国以二十万兵力逼近齐国东境,领军之人正是吴国的骠骑大将军,权懿。 内忧外患,齐国急需一位新皇帝,来稳定民心,主持大局。 于是,质疑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而要求连城登基的呼声越来越高了。 到第四日,众臣早朝后一致决定,拥连城为帝,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君悦实在憋不住了,于是打算出去走走。 齐皇宫她不算太熟悉,虽然在这住了三年,但也仅限于芳华苑而已。她没有怀旧的习惯,也不会回以前的住处参观参观。 正走在花间小道上,迎面走来一素纱妇人。 随身伺候的小太监提醒道:“王爷,那是太子妃。” 君悦当然认得齐晴。不过她比去年离开时变化还是挺大的,看来流产对她的影响也不小。 “见过太子妃。”君悦微微颔首,行礼。 齐晴在她面前站定,望着她的眼睛里,有幽怨,有不甘,有狠毒。她对她,已经不仅仅是情敌那么简单了,她可是她丈夫好男风的对象啊! 君悦呶呶嘴,可真是委屈。 她本就是女娇娥,好哪门子男风啊! “姜离王身为外臣,不知道住在后宫里是很不合规矩的吗?” 君悦还没回答,她旁边的小太监先解释道:“禀太子妃,这是太子的安排。” 齐晴冷眼一寒,她跟随的贴身侍女立马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小太监一巴掌,声音尖锐:“主子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吗?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小太监捂着脸急掉眼泪,不明不白的就挨了打,他可比君悦委屈多了。 齐晴看向君悦,冷声道:“做人就该看清自己的身份,什么身份就呆在什么位置,越了线就是自找麻烦,也给他人造成麻烦。 王爷可知道,你住在后宫里,前朝大臣们已有微词?你可知道太子殿下现在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君悦也不是个软柿子,不退反进。“既然这是他的安排,那他就该承受这压力。” “你,”齐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说什么?这是你身为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这与我无关。”君悦侧身踱步。“诚如太子妃所说,他是太子,我是他的臣子,他的命令,我只是服从。这不是我的本意,所以带来的后果,我不负责。 换句话说,如果他让我出宫,我就出去。既然他不让我出去,那引来的麻烦就不是我份内的事。我这个人不喜欢多管闲事,也没耐心去替太子殿下着想。” 这恐怕是齐晴这辈子以来,见到的最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的人了吧! 别人恨不得管太子的闲事,声称为他分忧。眼前的人倒好,竟然说不想多管闲事,也不为太子着想。他仗着什么? “你别以为仗着太子殿下喜......”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齐晴愤愤咬牙,“哼,我们走。” 然后越过她,怒气冲冲离开。 君悦意犹未尽,“这就离开啦!” 还没吵够呢! 小太监心惊肉跳,“哎哟我的王爷,您可吓死奴才了。您怎么能这么跟太子妃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太子呢?”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太子妃就是皇后啊!他就不怕以后他俩报复? 君悦挥挥手,“没事,你家太子不是小气的人。好久没吵架了,还挺过瘾的。” 小太监再次心惊肉跳,“这也叫过瘾?”这是掉脑袋啊! 君悦不理他,问道:“带我去御膳房走走吧!” “御膳房?”小太监一怔,“王爷饿了?” “不是,我在那有两个朋友,我要去看看他们。” 小太监疑惑,“王爷在御膳房还有朋友,谁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小太监就知道君悦所谓的两个朋友是谁了。一个是御膳房的主厨王胖子,一个是当年负责给芳华苑送饭的太监小篮子。 --- 从御膳房出来,君悦想了想,还是去找了连城。 勤政殿中,连城好像很欢喜她的到来。让人备了茶水点心,还吩咐不要让人打扰。 两人面对面坐着。君悦看着明显疲惫的他,眼窝下一层洗不掉的青影,关心道:“政务再忙,也要好好休息。” 连城嗯了声,“多谢。也就这阵子会忙一点,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东境的事解决了吗?” “其实你上次传信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禀报父皇了。父皇派人去吴国证实了消息,早就秘密加强了边境防线,又调了十万大军前往。前几天,又暗中命宋江为帅,前去督战。万事俱备,其实只等吴国大军到来而已。” 君悦笑了笑,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番部署至今都没有公开,一是以防消息泄漏,二是连城想借此机会,赢得朝臣的信任。 这一战如果赢了,连城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定会水涨船高。赢得民心,那他的帝位也会更加牢固。 “君悦,我就要做齐国的皇帝了。”连城似乎有些兴奋的说道。 君悦眉头微微一蹙,“这...天下人都知道啊!” 有必要强调一下吗? 连城似乎不满意她的反应,道:“我当皇帝,你不开心吗?” 呃?这跟她开不开心有毛关系吗? “还是你希望,这个皇位由五弟来坐?”他再问。 君悦摇头,“你们谁做皇帝,其实我不是那么在乎,我也从不参与过你们的争斗。谁做皇帝都好,只要对百姓好就行。” 是嘛?连城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好像满意她这个回答又好像不满意,很矛盾。 “那如果我让你做我的皇后,你会答应吗?”他突然的一问。 君悦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连城定定的看着她,神情专注。 君悦承受不住他的注视,别开眼去,道:“我在姜离时就跟你说过的,我...你不是我的菜。” 连城嘲讽一笑。是啊,她要不说,他都早忘记在姜离时,她就拒绝过他了。 “那如果是五弟当上了皇帝,你会做他的皇后吗?” 君悦想了大概半分钟,才道:“如果他以后的后宫只有我一个女人,我想我大概会答应吧!” 连城急道:“那我也可以。” 君悦正头看他,“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爱你。” 这话很残忍,却是事实。 连城看着她,一开始欢喜的双眼渐渐的暗淡了下去,又变回了他一贯的清冷。“那如果我强行把你留下呢?” 君悦站起身,整了整衣裳,俯视他道:“你关不住我的。” 这不是自负,这是自信。 信自己就算被关着,也能逃出去。也信连城,他不会这么做。连城做事,从来不喜欢勉强。 “另外我来,本就有件事要与你说的。我毕竟是外臣,住在后宫里有诸多不便。你是齐国的皇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我不想给你造成困扰。一会回去,我就出宫,搬到驿馆去住吧!” 其实她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伟大,她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且一直住在宫里,她见不到连琋。 章节目录 第572章 我在你身边 君悦搬去驿馆之后,也并不急于去找连琋,毕竟青天白日的去找人太惹眼了。 直到晚上,她才偷偷摸摸的从人家墙上爬过去。 或许是连琋白日里就有了交代,王府里的守卫很松懈。偶尔碰到一两个的,非但没抓她,反而用下巴给她指了指方向。 她就由守卫一直指引着,来到了连琋的卧房。 卧房里灯光很暗,并没有完全点亮烛火。进门时两座灯架,进去内室有两座,照不到的地方昏昏暗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酒味,随风入鼻。 连琋就坐在这昏昏暗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他本身就穿着一身黑色,君悦努力了好久才找到了他人。 “连琋。” 她迈步走过去,停下脚步一会,也跟着坐下。秋日的地板上凉意入骨,令人心尖一寒。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后背倚着墙面,手中拿着个酒壶。 君悦嗯了声,歉道:“对不起,入京这么久才来看你。” “没关系。前几日我一直守灵,你就算不在宫中也看不到我。” 君悦细数了下地上的酒坛,有三个已经是东倒西歪一滴不剩,还有一个没开封的。她拿起那个没开封的,揭了封盖,喝了一口。 刀烧的酒精滑入喉管,火辣辣的疼。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连琋灌了口酒,仰天自嘲。“你知道吗?我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他病着昏迷着,然后我就一直睡着。等我睡醒的时候,他已经入殓了。 我这才刚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世界完全不一样了。岑家没了,外祖父死了,父皇去了,母后被废了后位被打入冷宫。我就像一个无知的小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君悦叹了口气,放下酒壶走到他身后,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手掌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 这种事情,其实再怎么劝也没有,最好是发泄一场哭一场。 然而连琋是男人,他不会轻易哭。 “君悦,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胸前传来声音。 君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一场储君之争,连琋其实从未参与过,一直都是岑家和岑皇后在筹谋。 连琋不仅不参与争储,还帮着连城对付了岑家,导致岑家今日悲惨的下场。 只因他对那个皇位不感兴趣。 然而现在种种惨剧,令他不得不怀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前几天,他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永宁王,如今他还剩下什么呢? 而如果他参与争储,结果未必不能胜。那么今天的连城,又会是怎么下场? 世间凡事皆论是非成败,百年之后,成也好败也好,不过黄土一抔。然而青山依旧是青山,夕阳还是夕阳。 君悦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道:“我在你身边。” 你还有我。 连琋放下酒坛,侧身回抱住了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君悦,你别走了好不好?留下来陪我。” 君悦无声笑了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愿意,连...太子也未必会愿意。而就算太子愿意,群臣也不会同意的。 再说,姜离的局势你也知道。一旦我离开,情况又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那我这一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吗?” 连琋闷闷道:“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当年在金沙城的那一段时光,那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光。” “自由个鬼,天天被追杀。”她嗔怪。 然而就算被追杀,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她与连琋两人相处时最自由的一段时光。不用偷偷摸摸,不用顾忌这顾忌那。 连琋浅笑,“君悦,既然你留不下来,那我去你那里好不好?你曾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想去,你就会接受我。” 君悦道:“那当然可以。我给你收拾一间最漂亮的房子,不限制你的自由。我还在里面种了玉兰花树,等到夏天的时候,满目白色,花香四溢...” 她说着,他听着,想象着她的描述,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你呢,可以在花树下看书,弹琴,品茶,没有人打扰你。” “房子后面有一个小池,池中有荷花,还有一座假山。我想着把那假山的中间打通,然后将水引上假山顶,再让水从假山顶留下。这样,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流水缓缓,伴你入梦。” 抓着她腰的手臂一松,怀中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君悦低头看去,美男子已经睡着了。 连日来的守灵,累坏了吧! “我还想在院子里搭一座秋千,没事的时候就去荡荡。” “要是王宫你住腻了,咱们就出去走走。反正到时姜离已稳定,我在不在都一样。我们去楚国,去吴国,去吃天下美食,游览大好山河。” “你说,好不好?” 没有声音,回答她的是一室的寂静,以及轻缓的呼吸。 睡吧!这个时候还能睡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 “他去了永宁王府,之后就再没出来。王府守卫森严,我们进不去,所以并未听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勤政殿中,付招站在主子后面,禀报着消息。 连城望着窗外夜色,清冷的双眸中看不出喜怒。 说什么是为他着想才出宫,不过是想出去见人而已。 付招问:“太子,要不要让驿馆的人监视他?” 连城摆手,“不必,驿馆里安排人保护她就好。靠得太近,反而让她反感。” “是。另外各国那里都传来消息,说是为祝贺您登基,都分别派了使臣来朝贺。相信国书,很快就送到了。” “知道了,没事就下去吧!” “是。”付招行了一礼,恭敬的退了出去。 夜色里,灯火照耀,传来了虫鸣声。 小影子拿了件披风过来,披在主子肩上,道:“太子殿下,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连城再站了会,还是听着贴身太监的话提步出了勤政殿。边走边问:“查到了吗?她今天出去之前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小影子回道:“他出了破晓轩后,就见到了太子妃。之后他去了趟御膳房,见了王胖子和小篮子,然后就直接来了勤政殿。” 连城眉头微蹙,“她和太子妃,都说了些什么?” “听伺候他的小太监说,两人发生了一些冲突,太子妃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虽是深夜,夜色浓墨,然而有宫人提着宫灯在前面开路,这道走得也顺畅。 他如今还不是皇帝,自然住不得太清宫,还是回到了以前的寝宫。 刚到门口,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小影子道:“这夜里寒凉,你去准备一壶酒。” 小影子纳闷,“殿下要喝酒。” 连城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去,道:“送去给方达。” 章节目录 第573章 赠送银票 君悦第二天醒来,刚吃完早饭,驿馆的人就来告诉她,说是有客到访。 她疑惑,她在这恒阳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会是谁一大清早有空来见她? 下楼一看,不由惊讶,竟是连飞凤。 “公主殿下。”君悦行礼,看向她身后一妇人怀里的小孩,不由欢喜。“这是你的孩子吧!” 连飞凤点头,“他叫连孝。” 君悦走过去,抓着小孩子的手握握手,招呼道:“小连孝,我是君悦,叫哥哥。” 连飞凤撇撇嘴,“大言不惭。咱俩可是一辈的,他要叫你哥哥,那我岂不是奶奶了。” 君悦从妇人怀里抱过孩子,到座位上坐下,笑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看我,十八岁,叫哥哥绰绰有余。” 高连孝脚着了地,便活泼的动了起来。然而腿骨还是太软,走路不稳,只能坐着或爬着。 “这孩子真是可爱,哎,要不认我做干爹吧!” 连飞凤道:“去,喜欢自己生一个。我可不要我孩子认你这么个精明的爹。” 君悦两手托腮,道:“我才十八,年纪轻轻的,才不要这么快就要孩子。” 连飞凤不可置信,“要不要脸啊你,你都十八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年纪轻轻?” 呃?君悦挠挠头,好吧!这年龄阶段的划分,古今标准是不一样的。 高连孝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白,没什么新鲜的。倒是她腰间的湖蓝色宫绦,颜色靓丽,很适合他眼缘,于是伸手去抓。 君悦感觉到了腰间的拉扯,低头看去,肉嘟嘟的一只小手抓着她的宫绦不放,两眼冒光。 “这个不能给你。”君悦强行掰开了他的小手。 高连孝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冒光的两只眼睛一垮,嘴巴眉毛都皱在一起,咧了嘴巴就要哭出来。 君悦吓了一跳,“哎别哭别哭,我最怕小孩子哭了。” 连飞凤抱过儿子,嗔怪:“不就一个宫绦吗?你至于这么宝贝。” 小孩子已经在母亲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连飞凤忙抱起儿子,来回踱步的哄着。 君悦道:“对不起啊!这是我一个重要的人送我的,对我很有意义。” 又回头吩咐驿馆的人,“你去街上看看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的新奇玩意,买几个回来。” 驿馆的人点头遵命,快步跑出去了。这可是公主的儿子,怠慢不得。 东西很快买回来了,有虎头有风车,颜色鲜亮。高连孝一看到这些,立马把宫绦抛至九霄云外,重新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小孩子真是简单,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拿不到就哭,从不用想其它。 “对了,我这次来,是给你送件东西的。” 连飞凤示意随身的宫人将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原本她是想让连城转送的,但后来出了事,她一时也不能离开。这一等,就等到现在,索性自己来送。 君悦低头看去,是一沓......我的个乖乖。 银票? 她微微蹙眉,不解的看她。“这什么意思啊?” “当年因为你一句话,所以我才重新有了活着的勇气。你说得对,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我如果当初选择随他而去,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可爱的儿子,所以我很感激你。” 君悦挑眉,“你感激我的方式就是,给我送钱?” 还真是简单粗......需要。 连飞凤不解,“你不需要吗?我听说你那姜离穷得很,我以为你很缺钱的。这银票不多,也就五十万两。你肯定用得着。” 君悦叹了口气,拿起里面的一张银票左右翻看。“我是缺钱,可是就这么收你送的钱,总有种...怎么说呢...不要脸、厚脸皮的感觉。” 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话说她的姜离,整座银库的东西凑起来估计都没有五十万两,这丫的一出手就是五十万。 钱呐,老子缺钱呐! 可是一个“男人”接受一个女人的钱,还是这么大数额的,简直跟小白脸、吃软饭没什么两样。 君悦最后到底是没有要那笔银票,因为自尊心作祟。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指不定哪天这事就传了出去,那她就不要做人了。 --- “大人,图样拿到了。” 府台后衙的卧室中,一衙差将手中的图纸递了过去。“这是根据含香殿的一个宫女描述画出来的图样,她是负责打扫寝殿的,应该没错。” 梅书亭看着手中的图纸,样式、结构、颜色都与印象中的差不多。“找人按照这个图纸做出来。” 衙差应了声“是。”接过图纸卷了起来。“另外,恒阳传来消息,嘉元帝驾崩,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登基日定在九月初一。” 梅书亭喃喃,“九月初一...” 那么君悦定是要到九月初一之后才启程返回姜离,最迟九月中也就回来了。 “黎家最近在做什么?” “好像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赋城最近好像比以前的严了,进出城门都要检查好几遍才放行。想来王爷不再城内,所以加强戒备吧!” 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然而梅书亭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王宫呢?” 衙差道:“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只不过最近那位姓兰的公子想进宫,却屡屡遭拒。” 梅书亭微微蹙眉,兰若先进宫也无非就是去看看南宫郡主,为什么不让进?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走到廊下禀报道:“大人,黎少将军来了。” 梅书亭应了声:“知道了,你先让他在客厅等我一会。” 廊下报信的人应了声“是”,又退了出去。 梅书亭吩咐面前的衙差道:“你想个办法,弄清楚南宫郡主和王妃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越快越好。” “是,大人。” 梅书亭想了一会,觉得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于是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换了身衣裳,往前院客厅走去。 --- 君悦出现在恒阳很突兀,朝中大臣表示不满。然而她是先帝叫来的,就算不满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还是得尊重先帝。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等参加完新帝的登基再回去吧! 在驿馆无事,君悦出门去逛逛街。 在这里为质三年,她从没有机会好好的逛逛恒阳城。如今有机会了,当然要好好看看。 如今已是八月底,玉兰花树已凋谢,零星的还有几朵垂挂,眷恋着属于自己的光彩。秋风凉凉,高空湛蓝。 逛得累了,便找了个茶楼坐下,从二楼的窗户上看街市的繁华,看百姓的生活。 房门扣了三响,不用君悦回答,敲门的人就自动进来了。到君悦面前行了礼,而后才坐下。 “嘉元帝死的当晚,永昌殿内只有太子,其他人都候在殿外。据候在宫外的人说,他们几次斜眼看进殿里,嘉元帝和连城很是和睦,父子两人很开心的聊天。” 君悦指腹轻轻敲着桌面,对他的消息不加以揣度。道:“按时间推算,他应该是在月底才死的,然而这却提前了好几天。” “他本就是行将就木,或许因为岑家一事心力交瘁。” “或许吧!”君悦道,“可是我又总觉得不太对劲。你想想,岑家逼宫,岑皇后想要弑君,这种事情落在哪个帝王身上,都会大怒的吧! 但宫里传来的消息,对于恒阳的这场浩劫,齐帝一次生气大怒也没有过。说明他在克制,他知道他的身体经不起情绪的大起大落。 既然他有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又为什么突然死了呢,还死在了永昌殿。而且当晚,他还在宫里设了家宴,精神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流光不确定道:“少主的意思,嘉元帝的死,有蹊跷。” 君悦喝了口茶,“我也说不准。” “那如果真有蹊跷,当时在侧的可是...太子啊!”他儿子啊! “哦对了。”流光再道,“伺候嘉元帝的方达死了,昨天晚上死的,太子赐了毒酒。” 君悦并不惊讶,“这次宫变,表面上和连城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他是参与了的。方达作为嘉元帝身边最宠信的太监,知道的肯定不少,连城定不会留他。” 然而谁生谁死,跟她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一切。 但每每想到那个最终胜利的男人,她的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害怕。 最美不过恒阳玉兰,最狠不过清冷连城。 章节目录 第574章 登基 九月初一,是凶是吉君悦不知道。不过今日是晴空万里,凉风徐徐,大雁南飞。 君悦盛装,与各国同来的使臣一同出了驿馆,乘上马车进宫。 缘分的到来,不过一个契机。 而这次朝贺的契机,把蜀国的鄂王给招来了。吴国北境,此时权懿正在打仗,所以派了个文臣来。南楚的越王也已经不在朝,派了个礼官来。 “姜离王。” “鄂王。” 熟人见面,自然打招呼。 原本这位鄂王昨晚就到了,一到就找她。她当然要躲啊,躲到连琋府上去了,今早才回来换衣服。不过这才刚出门,又碰上了。 “姜离王昨夜没回来,莫不是在躲着本王?” 启麟还是老样子,说话的时候习惯笑着,笑得非常邪恶。武人的气场威风凛凛,眼眸如鹰,透着股嗜血的杀气。 君悦违心道:“怎会,你又不能吃了我。昨晚在一个老朋友那喝多了,就不回来了。” “老朋友?”启麟嘲讽,“没想到姜离王在恒阳竟有了老朋友?” 君悦翻了个白眼,“我交朋友,又不用跟你报备。”说完,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十分傲慢。 启麟一愣,这是...生气了? 他认识的姜离王好像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吧! 马车缓缓前行,过繁华街道,往庆辉门而去。 登基大典,设在永昌殿。然而不是在殿内,而是在殿外广场。 君悦站在玉阶之下的最前面,连琋之下,而后是他国来的使臣,皇室宗亲,以及文武百官,戍边大将,军队,贵族,宫人......到处华灯结彩,艳红刺目。 整个广场,不下两千人。 喜庆中带着庄严,热闹中带着肃穆。 吉时到,礼乐奏起,礼炮声响,醒鞭开道。红绸铺就的华丽大理石地面上,连城一身皇袍冕冠,在一众礼队之中,沉稳而来。雉尾扇,华盖一重又一重。 君悦想,这可比她当初承袭王位时隆重多了。 礼队一步步而来,连城距离玉阶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三步... 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君悦以为他会转头看她一眼的。然而没有,连城一直都是目视前方,冷漠的从她身边走过,然后踏上玉阶。留给她的,是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很多东西,都会随着他踏上玉阶的这一步,不复存在了。 君悦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连琋。他也如她一样,视线紧随着玉阶上人的背影。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不要,那现在就不要羡慕。”君悦轻声道。 连琋没有回头看她,还是注视着前方,淡淡的声音传来:“我不是羡慕,我只是有点,同情他。” 他为了今天,失去的太多,舍弃的太多。 君悦很意外他的回答,然而意外完也不由得一笑。连琋一直是个明白的人,只是他从不与别人交流,所以也没人知道他心里所想。 玉阶之上,连城转身,俯视着眼前,依旧是清冷的气质。一身隆重皇袍加身,清冷中又带着不容侵犯的至高无上。 礼官念,无非就是感谢连氏祖宗,感谢天下万民,自己受命于天,登基为帝,受之有愧的古文。造词生僻,君悦也听不懂。 不过只要听懂一个字就行了。“跪。” 君悦撩起裙摆,双膝跪地,两手触地匍匐,三呼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城,这一跪,以后就不能再把你当成朋友了。 因为和皇帝当朋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她必须自保。 --- “这声音吵死了,本宫睡个觉都不安稳。” 静园中,岑皇后恼怒的砸了手边的一个杯盏,吓了刚进来的英娘一跳。 英娘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捡起地上的杯盏,放回桌上,小声道:“永昌殿正在举行登基大典,所以声音大了些,扰到娘娘休息了。” 岑皇后瞪她,“我知道他在举行登基大典,这还用你来告诉我吗?” 英娘噎了口,乖乖闭嘴。 褪去一身华服的岑皇后,依旧是绝色美人。以前是高贵的美,而现在是素净的美。 岑皇后放在桌上的拳头紧攥,眼神发狠。“哼,别以为登基了就万事大吉,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皇位能坐多久。” “娘娘说的是。”英娘道,“岑大公子和霍将军已经逃了出去,想必定会重新培养势力,到时候和娘娘里应外合,咱们不是没有机会。娘娘和王爷先忍一时,等我们抓住了连城的把柄,不愁扳不倒他。” “哼,他的把柄,就是害了先皇。” “娘娘。”英娘赶紧出声制止,又起身到外面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人偷听,这才又折回来。劝道,“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岑皇后才无所谓,“先帝的病我是最清楚的,他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死,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 “可方达已经死了,就算我们知道先帝的死有蹊跷,也无从查起啊!” 岑皇后冷笑,“雁过留痕,总会找到的。” 似乎这么安慰着自己,岑皇后的心里舒服了不少,看向英娘带进来的东西,不由疑惑:“那是什么?” 英娘犹豫了下,才道:“是芸太妃送来的饭菜,说是恭贺新帝登基。” “扔出去。什么东西都往本宫这送,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英娘忙应“是是是”,赶紧拿着东西退了出去。 她其实有点可惜的,静园是冷宫,吃穿用度都很差。像这样的一餐,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一次。 然而她也明白。以前皇后一直看不惯芸太妃,如今人家得了势,皇后心里可能好受? --- 典礼结束,新帝要上城楼,接受百姓朝拜。 君悦看着一个个匍匐在地的百姓,他们对于自己的皇帝,是那么的信任和仰慕。他们渴望他们的皇帝,能带给他们好日子。 晚上时,宫里设宴。 烟花璀璨,觥筹交错,歌舞蹁跹,宾主尽欢。 君悦敬完酒后,却没看到连琋的身影,正准备寻觅过去时,启麟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离王在找人?” “没有。”君悦道,“随便看看。” 启麟道:“既然如此,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君悦皱眉,“不能回驿馆再说吗?” 启麟摇头,“本王怕到时姜离王又跑了。” 他还是认定昨晚君悦就是不想看到他,所以跑了。 君悦有点无语,“好吧!” 两人出了大厅,寻找着无人的小径走。 “龙江的整修,我们已经完成过半,不知道姜离境内的如何了?” 君悦如实道:“也是差不多,如果没有意外,年底应该就可以完工。只是在整修的时候,姜离这里出现了缺斤少两的现象,不过都被我解决了。不知道蜀国的如何?” 启麟笑道:“贪官污吏,哪朝没有,蜀国也不例外。不过像姜离王所说的,我们也是都解决好了。” “如此就好。这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耗时一年才完成的。要是没过个两年就出了问题,打的可是朝廷的脸面。” 启麟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575章 江山为聘 君悦见人没跟上来,不解回头,笑问:“怎么了?” 启麟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王爷和初见时,变化太大了。” 君悦笑了笑,道:“如果换做是王爷你,你觉得自己还能不变吗?” “那倒也是。”启麟又重新提步跟上。“只是本王听说姜离除了矿山之外,好像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君悦吓了一跳,“王爷可别胡说,我小小姜离,可再经不起你们三国兵临城下了。” 疑惑这风从哪个穴吹来的啊? “没有吗?那为何我们蜀国的太子派了大量的人前往姜离。听说就是去寻宝的,难道不是吗?” 君悦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的看他,沉声道:“鄂王,您是行军打仗的人,说话应该是直来直往不兜圈子,怎么的也学起那些政客拐弯抹角起来了?” 启麟邪恶一笑,“姜离王还真是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君悦歪头,洗耳恭听。 启麟负手,道:“我国太子派人进你姜离,你为何不阻拦?” 君悦老实道:“贵国太子是个执着的人,我拦得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索性就让他去找呗!找不找得到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据说启囸已经派了不少人进去,都是有进无出。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已经死了,反正是没见人影。 “缥缈林中,真的有他要的东西吗?” 君悦不答反问,“鄂王害怕了。” 启麟嘲讽,“哼,本王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何时怕过?” “既然不怕,那有没有有那么重要吗?” 启麟斜睨着眼睛看她,似乎很不满意她这回答。 君悦这回答,模棱两可。 启麟肯定也猜到了启囸的目的,缥缈林中隐藏着一支三十年前就消失了的军队。他或许不怕这支军队,然而也不允许它存在。 就像当皇帝一样。皇帝不怕反对他的人,然而他肯定不允许反对他的人存在。出现一个灭一个。 君悦不想得罪启麟,于是道:“王爷,您是行军打仗的人,应当知道武器对于军队的重要性。一把生了锈的武器,您还会用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往回走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的太直白。说的太直白反而生了无趣。 这算半颗定心丸吧! 启麟看着他的背影,黑夜中一点白,欢脱像只狡猾的狐狸,忽而就笑了。 无论缥缈林中是否有这样一支威胁的军队存在,他都已经沉睡几十年了,早生锈了。 一个兵、或者一个将军,无论过去他多厉害,三十年隐居,他已经离开这个战场太久,还具备最初的战斗力吗? --- 回到宴会大厅的时候,连城的贴身太监却在找她,说是陛下有请。 陛下......君悦感概,以后就得称呼陛下了。 小影子将她带到了宴会偏殿,那里连城早已在等候。 “去哪了?”他问。 君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行了礼:“参见皇上。” 连城一怔,这突然来的称呼令他不适应。“君悦,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的。” 君悦摇头,“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了。 连城别过脸去,隐去了眼中的自嘲。他千辛万苦坐上这个位置,最后变成了孤家寡人。 君悦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鄂王邀我出去吹吹风,所以离开了小会。” “是嘛!都谈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问姜离境内的龙江整修情况,还有就是缥缈林的事。陛下找臣,是有事?” 连城摇头,“没事。” 君悦却道:“其实臣正好也有事找陛下。” “什么?” “臣打算,明日就启程回姜离。” 连城惊讶的抬头看她,“这么快?”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前几日朕的话,把你逼得太紧了?” 君悦否认,“与陛下无关。登基大典已经结束,臣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况且臣离开姜离已半月有余,再不回去,臣怕姜离有变。” 连城不解,“姜离的局势不是已经趋于稳定了吗?” “远没有到稳定的地步。公孙家和王家虽然受创,然而百年世族不可小觑,新上任的家主更是极难对付的对手。黎家稳稳掌握军权,臣的家人可还在他手中。此外还有其他的贵族势力、商贾,龙江、矿山也需要我及时回去主持大局。” 连城低下头去,喃喃:“原来你这么忙。” 君悦道:“没有陛下忙。” 她管的不过是一个姜离而已,而连城管的是整个齐国,也包括姜离,包括她。 偏殿内烛火摇晃,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主殿的笙箫声隐隐约约,衬得这殿内更加的安静。 连城突然抬头看她,认真道:“君悦,我把齐国送给你,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这突兀的一句,问得君悦的心尖猛地一跳,深邃的双眸中掩饰不住的惊讶。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山为聘? 她的虚荣心呐!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可是,她不稀罕这江山啊!不能吃不能看的,还得天天守着就怕别人来抢地盘。 “陛下,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连城认真道:“朕没有在开玩笑。” “朕”字一出,那就是君无戏言了。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江山吗?为何我把它拱手送到你手里,你却说不要了呢?” 还是说,这是她的欲擒故纵? 君悦莫名其妙,说话也急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要这江山了?” 连城也急道:“你不想要你为何要建立蜂巢,你不想要为何千方百计的回去,你不想要你为何要收姜离的权? 君悦,认清你自己吧,你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么无欲无求。难道你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野心吗?” 他靠近她,抓着她的肩膀,道: “君悦,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只有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就像你把四国搅在一起开矿山修龙江一样,只有我知道你是在请君入瓮,声东击西。 你想要权力,以后我给你,我把齐国送给你。以后我会为你东征西讨,把这天下送给你,让你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好不好?”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这个男人,君悦此刻恐怕已经感动了。 因为他说的真的很诱人,也说得很诚恳,很认真,甚至带了丝丝哀求。 可是这个男人的可怕程度,比之豹更甚。 他杀过自己的兄弟,杀过自己的孩子,他给自己下毒,他甚至有可能杀了自己的父亲。 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人,却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你信吗? 你敢信吗? 连城啊!你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啊? “你是不是想说,你夺皇位,是因为我?你是为我才当皇上的?” “我...”连城一噎,竟答不上来。手无力的滑下她肩,垂在两侧。 君悦冷声道:“不要把我当成是你施展野心的借口。你就是狠辣,你就是有野心,你就是有抱负,你就要当上皇帝,你就要为了当上皇帝不择手段。这些东西承认起来很难吗?你如果承认了我就会看不起你吗?” 她自嘲,“我走到今天,自己都不干净,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 章节目录 第576章 男皇后 连城无力的坐了下来,宽大的龙袍遮住了他弓着的后背,清冷的神情上掩饰不住的狼狈。 “你说得没错,是我做了小人,拿你当借口。” 君悦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静静的说着话。 “连城。” 君悦顿了会,继续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这一别,不知何年才会见面。我虽然怪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 你执掌江山,手握主权。有百姓拥戴,群臣辅佐,还有齐晴这么好的一个妻子。这么多人围着你,你会变得很忙,很快的就会把我忘了的。” 连城抬头问她,“那你会把五弟忘了吗?” 君悦也不瞒他,“如果不是这次进京,我大概也快把他忘了。我每天忙着勾心斗角,忙着处理政事忙着收权,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想他。” 她自嘲一笑,“你看,忘记一个人真的很容易。因为距离的遥远,联系得少了,渐渐的就会把对方给忘了。” 连城定定的看着她,问:“那你也会把我忘了吗?” “或许吧!”君悦转头看他,歉道,“对不起。作为皇帝,你应该不喜欢听到这个答案的。” 连城道:“这也许是我以后作为皇帝,听到的唯一一句真话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殿内气氛沉沉。 两人都沉默了会,连城才深吸了口气,重整情绪。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君悦抱着膝盖,望着前面的烛火,道:“继续收权,稳定和发展姜离。削贵族,除私兵,引良臣。内,政治清明,没收贵族土地分发给百姓。外,加固边防,他国不得进犯。” “你想得很长远。” “这是我答应父王的,替他守护姜离百姓。” 君悦转头看他,道:“我算过,要做到这些,少则两年,多则五年。等姜离形势大好,我就会请辞,丢开姜离王身份。然后游山玩水,看遍天下风景,吃遍天下美食。 到那时,你可以另派一位姜离王过去接管,或者分州而治。总之我不会撂单子,我会把一个安稳的姜离交到你手上。这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连城诚恳道:“我信你。” 君悦相信他这话,因为他也相信自己。 嗯,好吧!有点吹得过早了。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吧!你是主角,不宜消失得太久,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连城微微侧头,看着肩上的那双白皙的手,他抬手正要抓住时,她已经收了回去。 君悦收回手,人站了起来,歪头一笑,“走吧!” “好。”他回以一笑。 虽然这样的关系令他很不满,然而他又十分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两人都还能维持在朋友的关系上。他不敢逼得太紧,他很了解她的性子,他若逼得太紧,她就会反抗。 一个能凭一己之力解决四国兵临城下的人,她的反抗,他未必能镇得住。 她从来就不是闺阁里的那种乖乖女。 她让他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 君悦出了皇宫,并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去了永宁王府。 连琋的情绪还是不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 “明天我就要走了。” 君悦在他对面坐下,道:“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见面了。” 连琋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圈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喷洒的呼吸眷恋不舍。“等我安排好了京城的事,就会去找你。” “连...陛下会放人吗?” 岑家虽然没了,然而岑皇后还在,拥护永宁王的其它势力也还在,连城会放他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吗? 耳边传来声音:“这是我跟他早前的交易。再说我离开对他也不是没有好处,等我出去几年再回来,谁还能记得我呢!” 这话也有道理,他若留在京城,那些势力就永远为他筹谋;他若离开,那些势力就没有了主心骨,久而久之也就散了。 “那我等你。” “到时候我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逍遥自在,累了就停下来歇脚,晚了我们就停下来看夕阳,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你所想,亦我所求。” --- 两人一直腻歪着到半夜,君悦才离开。 才回到驿馆,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太子妃到访。 连城今天才刚登基,关于对齐晴的册封还没有开始,所以大家还是叫她太子妃。 只不过这大半夜的,一个已婚妇人来找她一个“男人”做什么?这要是传出去,那可不得了。 君悦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外面多了重守卫,齐晴就坐在里面,等着她进去。 “太子妃。”君悦进去后,行了礼。“您这半......” 她话还没说完,齐晴便“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吓得君悦脑袋一麻,后退两步。 尼玛这什么情况啊? “太...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 齐晴跪在地上,仰头哀求道:“君悦,我求你了,你走吧,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出现了。算我求你了,我...我给你磕头行吗?” 说着,还真的要磕起头来。 君悦到现在脑子还是一顿蒙,忙伸手将人扶起。“你快起来,让人看见了不好。” “不行,你必须答应我我才起。” 君悦冷了脸,手收了回来,冷声道:“那你就跪着吧!”然后走到位置上,倒茶喝茶。 她才不吃这一套。这楚楚可怜的一跪,她不理不睬,反倒成了恶人,他妈的凭什么? 齐晴似乎也没想到这主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时间也是脑袋一蒙,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我和陛下才出现的一点温情,因为你的出现,什么都没了。”齐晴质问她。 君悦皱眉,“你们夫妻间的事,关我屁事。” “呵,不关你的事?”齐晴瘫坐在地,“他要立你为后也不关你的事?” 君悦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没形象的喷出来,what? “无稽之谈,你打哪听来的?” 齐晴嘲讽,“这还需要打听吗?我是他的枕边人,我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前几天她的贴身宫女给她送来今日大典的新衣裳,无意中开玩笑称呼她为“皇后”,被他听了去。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不高兴。 她是他妻子啊!是他正室啊,他如今为帝,却不希望她做皇后,那这后位是留给谁? 他曾答应,要亲自去寒山寺接她回来,然而他失信了,去接她的不是他。 不过这点她可以理解,嘉元帝驾崩,他哪里还有时间去接她。 可是自从她回来之后,连城就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对她冷冷淡淡的。反倒是对这个男人,热情得很。 他的后位,既然不是给她的,那除了这个男人,还有谁。 “呵,堂堂大齐皇帝,要个男人做皇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遗臭万年。” 君悦身子抖了个激灵,尼玛“男”皇后,韩子高啊! 咦!好...sick. 不行,得走,立马走。 齐晴跪爬过来两步,扯着她的腿,求道:“君悦,姜离王,我求求你了,你离开他吧!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因为你功亏一篑。这些年我在他身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太苦了,他真的太苦了。” 君悦也不推开她也不挣脱,看着平日里高傲的齐郡主、信安王妃、太子妃卑微的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她丈夫。她可真是爽... ...不起来。 “好。” 章节目录 第577章 讨好我 君悦离开得急,天灰蒙蒙时就走了。等礼部的人集结来送行的时候,她人早就不知在何处了。 而且不仅姜离王早走了,就连鄂王也不见踪影了。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应物品都已消失,显然不是出去逛逛街而已。 没办法,礼部只能设宴款待了剩下的吴国和楚国使臣。一番酒足饭饱之后,才送他们离开。 君悦正倚着一棵槐树,喝水休息,眺望远方。旁边的马儿打着响鼻,悠哉吃草。 她倒了点水到手掌心,放到马嘴下,马儿很聪明的贴着她的掌心喝。等掌心舔干净了,马儿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她,无声说着“还要。” 君悦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又倒了一点在掌心,让它继续喝。 “你说说,我是有多可怜,沦落到跟你为伴。” “本姑娘好歹是个王爷,王爷出门不都是前簇后拥的吗?怎么我就孤身一人啊!” 马儿喝完水扭了扭脖子表示舒服,估计是嫌主人聒噪,低头继续吃草去了。 君悦咋舌,“你还喝我的呢,听听我发牢骚都不肯。忘恩负义。” 将水袋的塞子塞上,君悦又将它绑回了马鞍边缘上,正准备找个地方解决生理问题时,后方踏踏的传来了马蹄声。 她两手放在额头上,搭起了架子挡住了光线,定睛看去,不由“嘿”了声,追得还挺快的。 等了一分钟,对方连人带马的就到了跟前。 君悦放下手,双臂环胸,道:“我说鄂王,本公子又不是个美娇娘,你至于追得那么紧吗?” 启麟翻身下马来,朗声道:“本王不缺美娇娘,本王缺的是像姜离王这样的美男子。” 呕...君悦做了个呕吐状,转身要走。 启麟忙问:“去哪?” 君悦翻了个白眼,“上茅房,你要跟吗?” 启麟想了想,还真点头。“正好本王也要解决。” 君悦嘴角抽抽,“那我憋着,我可没有和别人比尿长的习惯。” 启麟没有放她一个人离开的打算,君悦也就只好这么憋着。 于是一路上都是这么憋着。这马上一颠一颠的,君悦好几次都差点憋不住。尼玛太苦了。 她暗自决定,以后出门在外,能不喝水的就不要喝水,要不然真的是要命。 --- 傍晚时,两人到了俞安。 俞安还在齐国境内,但是到了这里,君悦和启麟就要分开。她走她的道回姜离,他过他的桥回西蜀。 “进到这里,倒让本王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那场大火,要是没有姜离王,我们可就都埋葬火海了。” 两人各自牵着马走在城中,并不急于寻找留宿的客栈。 君悦谦虚道:“鄂王和权大将军都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一场火可难不倒你们。我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当不得功臣。” “话虽如此,但凡事都有例外。也许像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将,说不定没有你,还真的死了。有句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人。” 理是这样,但......“这可不像鄂王会说的话。” 鄂王可不是喜欢感概的人。 君悦指了指前面的客栈,道:“天色已晚,就这一家吧!” 启麟也不反对,“好。但愿可别又来一场大火。” 君悦心骂:嘴臭。 两人定了两个房间,洗漱过后,自然要一起吃晚饭。 鄂王很大方的请客,君悦也不抢着付钱,吃得心安理得。 一番开场白过后,启麟道:“姜离王还真是厉害,短短一年时间,就把姜离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是大权在握,是真正的王了。” 君悦吃着菜,笑道:“你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我可是几次三番都差点死了的。” “手握利剑,就得做好被利剑划伤的准备。不过现在看来,本王当初没看错人,王爷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这么夸我,让我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启麟也不恼,“既然你都说本王是黄鼠狼了,那可否听听黄鼠狼的想法?” 君悦挑眉,“洗耳恭听。” 启麟问:“你可知道,如今东吴正在与北齐交战?” 君悦点头,“知道啊!”还是老娘最先发现的呢! “容霈之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他一面做着和平的伪装,一面却发兵攻打他国,导致民不聊生。姜离若不是有个矿山,恐怕他容霈之打的就不是北齐的东境了。” “鄂王说的是,容霈之的确可恶。你不知道,他当初还派人潜入我姜离,私采矿山,还杀了吴家村所有村民呢!” 启麟惊愕,“竟有此事?” 君悦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水在唇舌间打了个转,喉咙动了动。 “可不是嘛!”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咬一口。又皱皱眉,这小笼包太油腻了。她嫌弃的放在一边,再不看一眼。 “那王爷就不想报仇?” 君悦斜眼看他,“你觉得我有那个能力报仇吗?” 启麟定定的看着她,道:“那如果本王帮你呢?” 君悦咀嚼食物的嘴巴一顿,抬眼看他,讥笑。“鄂王可不是个喜欢做善事的人。” “本王还是当初那个意思,希望姜离王能效忠于本王。” 君悦挑眉,还真是直接。 启麟继续道:“本王也不瞒你,行军打仗,本王很有自信。然而在朝中,本王身边虽然有不少谋臣。而像姜离王这样心思剔透的,却一个也没有。本王相信有你的帮助,本王很快就能拿下蜀国。届时我们双剑合璧,拿下天下指日可待。” 君悦呸了声,腹诽:谎话连篇。 还双剑合璧,你怎么不说双宿双飞啊! “鄂王是不是忘了,昨日我的君主,才刚登基。” 连城昨天才刚登基,你今天就来忽悠他的臣子变心,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启麟道:“新齐帝才刚登基,国内势力依然蠢蠢欲动,没有个一年两载,他这皇位就别想坐稳。远的不说,他的弟弟永宁王就是个祸患。 姜离王,你是个聪明人。像你这样的心思玲珑、有手段有谋略的人,应该良禽择木而栖。本王答应你,事成之后,许你高官厚禄,世代袭爵。” 这倒是个实在的利益,比起什么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呀继续让她做姜离王啊靠谱多了。 可是,君悦摇头,“我不答应。” 启麟皱眉,如鹰的双眼迸射出戾气,声音也冷了。“为什么?” “很简单,你没讨好我呀!” 启麟紧皱的眉头又褶了几层,生生皱出三条纹来。“什么意思?” 君悦理所当然道:“打个比方,现在的学子去书院求学,都得交束修。听着是高尚,说白了就是你给我钱,我教你知识,等价交换。你现在空着手来让我背着自己的君主去投靠你,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没有诚意。” 启麟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起,他妈的说了这么多还不答应。 咬牙切齿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君悦无语,“这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要诚意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君悦摊手,“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所以你自己想啊,你自己想的事不就是你自己的事吗?” 这绕口令似的问题绕得启麟脑子晕乎,似懂非懂。但他却明白了一件事:“你在耍我。” 君悦再次无辜的摊手,很真诚道:“没有啊!” 做人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不能没有底线。 没有底线的人,一般都不怎么招人待见,结局也不好。君悦深知这个道理,也谨记这条原则。 尼玛的老娘就是在耍你,怎么地? 启麟怒瞪着她,嘴角勾起邪恶的笑容。你说呢? 君悦只觉得脑子有点晕晕乎乎,天旋地转。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手边的那杯酒......再看向启麟面前的那杯,还是满满的,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邪恶的声音:“既然敬酒你不吃,那就别怪本王。” 君悦有气无力,骂道:“日,启麟操、你、妈......” “咚”的一声,君悦一头栽到了饭桌上,再没动静。 启麟嘴角勾出邪恶的笑,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只他的酒有问题,他的可没有。 客栈门口驶来了辆马车,车夫动作利落的下来,脚步沉稳进入客栈,到启麟面前道:“王爷,马车来了。” 启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褶了的袖口,冷眼看向对面一动不动的人,道:“把他带上马车,咱们出城。” “是。” 章节目录 第578章 失踪 夜深人静,凉风阵阵。 鸡鸣二更时,黎府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敲声打开,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你们少将军呢,我找你们少将军,有急事。” 门房半眯着眼睛打哈欠,不耐烦道:“什么急事不能明天再来吗?” 抬手指着天上的月亮位置,“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主子们都睡了,就别去打扰了。” “不行,”来人急道:“此事关乎我家大人性命,必须现在禀报,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门房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满头大汗,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上,难不成真有急事?“你家大人谁啊?” “府台梅大人。” 门房绞尽混混沌沌的脑汁,这才想起了府台梅大人是谁。好像跟他们家少将军走得挺近的,好像这梅大老板也是黎家的人。 既然对方有急事,门房也不敢擅自决定,于是道:“你先在这等等,我去问问少将军。” “好,快去快去,有劳了。” 门房匆匆离去,没一会又匆匆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他的主子黎镜云。 “出什么事了?”黎镜云到来人面前,问道。 来人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是这样的,刚才我家大人的卧室里好像传来了打斗声,等我召集衙役进去看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没了大人。 我们把整个府衙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不得已才来找少将军帮忙。希望您看在和我家大人同是朋友的份上,派人去找找。” 黎镜云眉头一蹙,“你说小...梅大人失踪了?” 来人急点头,“是,卧房里乱糟糟的,还有血迹,我们吓坏了。哎,少将军,少将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阵夜风刮过,不过眨了下眼睛,眼前那里还有少将军的人影。 “人呢?” 门房催道:“已经出去了,你还不快跟上。” 来人“哦哦哦”了几声,赶紧转头,跟上前面已经上了马的黎镜云。 --- 府台后衙,梅书亭的院子里。 此时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衙役都列队等候,保护着现场。 黎镜云到的时候,这群衙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齐齐围过来,七嘴八舌的抢着禀报。 黎镜云皱眉,喝道:“都闭嘴。” 衙役吓了一跳,赶紧乖乖闭嘴。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吗?”黎镜云问。指着其中一人道,“你来说。” 被点到的衙役出列,点头。“是的少将军,衙门里所有地方我们都找过了,没有发现大人。” “里面的东西你们动过吗?” “没有,我们只是进去找人,没找到人就离开了。属下不敢擅自动里面的东西,要保存好现场,就等少将军您来。” “很好。”黎镜云夸了句,而后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卧室里东西东倒西歪,茶几,坐垫,茶壶,瓷器,帐帘......一片狼藉。木质物件上还有利剑的划痕,显然是经历过一番激烈争斗。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颜色鲜艳,刚凝结不久。 小梅。 黎镜云心头一颤,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镜云从门口一直进到内室,内室更加的混乱,床罩被子枕头衣服,布条被切成一块块的,棉絮飞散。 “来人。” 有衙差应声进来,“少将军有什么吩咐?” 黎镜云道:“派两个经验丰富的人进来收集证据,把可疑的东西一件件给我找出来。” “是。”衙差领命,又出去叫了两个人进来。 黎镜云走出卧室,站在院中等候。人杵着一动不动,脑子却在飞转。 小梅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仇,是什么人来抓走他?抓走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公孙家惊和王家。然而以这两家现在的状况,应该不会与黎家发生冲突才是。 君悦?应该也不是,他人都不在赋城呢! 那还能是谁? 小梅只是一个小小府台,没什么权力,更没钱,家世背景也...... 黎镜云突然的睁大眼睛,家世背景,难道与这有关? “少将军,有发现。” 衙差喊着,急急跑了出来,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这个算不算是证物?” 东西只有一半,黎镜云拿起一看,好像是半个宫绦。只是这样式,这颜色,怎么看着有点熟悉? 衙差解释道:“小的问过伺候梅大人的下人,这不是梅大人的东西。” 黎镜云问:“另一半呢?” 衙差道:“还没找到。” 黎镜云喝道:“那就继续找。” “是是是。”衙差赶紧躬身退下,又跑进卧室去继续寻找。 没过一会,另一半也找到了。 黎镜云将两半东西凑起来一看,不可置信的惊讶。这的确是个宫绦,而且这个宫绦他见过,湖蓝色的,是君悦经常戴在身上的那一个。难怪刚才看那一半很是熟悉。 宫绦从中间被砍成两半,一刀切,显然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小梅无意中砍中的。 可君悦的宫绦,怎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君悦对那个宫绦的宝贝程度他是亲眼所见的,几乎每天都戴着,从来不离身。难道是被偷了? 不可能吧!以君悦的武功,谁能偷得了? “把衙门里的人全都派出去,另外我回去调仪卫司,挨家挨户的搜查。” “是。” 寂静的夜犹如被一道惊雷劈醒,紧接着就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 两辆马车,一路颠簸,星月兼程。中间除了吃喝拉撒,就没有停歇过,一直到第二日中午。 饭馆门口,两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率先下车,而后马车内的人也下车来。 启麟走到后一辆马车前,打开车门,看着车内沉睡的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几位爷要吃饭吗?”店小二热情的出来招呼,“本店什么都有,包您满意。” 启麟赶紧关了车门,掩住车内的身影,转身抬脚走进店内。身后的随从一半留在马车旁守人,一半跟着主子进入店内。 店小二眼尖的,看到了马车内露出的一段白色。 饭菜很快端上来,小二很热情的招呼,问:“爷,您马车内的人不吃吗?” 启麟瞪了他一眼,警告:“少打听。” 店小二嘿嘿傻笑了两下,然后灰溜溜就走了。 几人很快的吃完饭菜,然后先吃完的一批赶紧到外面守人,换外面的一批近来吃。令外又派人去街上准备了些干粮,动作迅速,在第二批人吃完饭前也回来了。 吃完饭,一行人不再休息出了饭馆。 启麟再次打开后一辆马车检查了下,见人还好好的在里面睡着,于是放心的上了前面一辆,匆匆离开。 坐在车辕上的下属道:“王爷,再有两天的路程,我们就出齐国的地界了。” 车内,启麟闭目养神。“咱们马不停蹄,最好能赶在明晚到达蜀国。” 下属道:“这一路我们都没见有人追赶过来,或许他们都不知道他失踪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姜离王胆子也真是大,竟然孤身一人上路。” 启麟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你错了,他身边必定有人。一个王爷出门,怎么可能连个护卫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救自己的主子?” “也许是知道自己救不了,又或者他们已经在前面等着咱们了。告诉所有人,加强警惕。” “是。” 章节目录 第579章 枉少年 整个赋城找了一夜一天,连梅书亭的影子都没见到。 公孙府中,公孙展手拿个小碟子,碟子内盛着鱼食。他正悠闲的捻起一点洒进池中,引得池内的游鱼争食。 “失踪了?” 关月道:“是,据说昨夜里在府衙内被抓走了,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为,黎镜云正在大肆寻找。” 公孙展嗤笑了声,“这黎镜云,对他倒是上心。有趣。” “据说,现场出现了个宫绦,样式与咱们王爷常戴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公孙展惊讶的转头看他,“一模一样的宫绦?湖蓝色的?” “消息确信无疑。公子,你说会不会真是王爷做的?” 公孙展摇头,“按时间推算,她此刻应该还在回来的途中,不可能出现在赋城。会不会是有人仿冒了她的宫绦作案?” 关月问:“那可要属下去查?” “不用。你跟着黎镜云就好,这事情明显就是冲着他去的,咱们没必要插一脚。” “是。” 同一时间,王府中,王昭礼听着下人的汇报,也是面露惊色。 “梅书亭只不过是个府台,抓他做什么?再说他背后可是靠着黎家,谁胆子这么大敢动黎家的人?” 下人道:“据说是与王爷有关,现场出现了一个和王爷平日里佩戴的一模一样的宫绦。” “王爷?”王昭礼一怔,“难不成是他的人?” “可王爷抓梅书亭干什么?” 王昭礼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关联,于是吩咐道:“你留意黎家的动向,有任何情况立即来报。” “是。”手下领命,退了下去。 王昭礼重复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忽然的就笑了起来。 果然,人不荒唐枉少年啊! --- 王宫门口,争吵了有近两刻钟了。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这是我家,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告诉你你再不让我进去,等君悦回来我让她砍你们的狗头。” 胡思筠大步流星赶来,门口的仪卫忙过去禀报:“统领,他又来了。” 一身黄色的兰若先十分不高兴,“什么叫我又来,这是我家,里面住着我姐姐,我回家关你们屁事。” 胡思筠面无表情道:“兰大人,请你搞清楚,这可不是你家。况且王爷不在宫中,你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见人家姐姐,总归是不合规矩。” 兰若先气急,“放屁,你分明就是软禁了我姐姐,控制了王宫。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进去。” 说着,人转身就要冲进宫门,然而又被门口的守卫拦下。 胡思筠冷笑,岑家都倒台了,他这个岑家的私生子现在连个屁都不是。 他应该庆幸自己是私生子,不在岑家的族谱上,否则现在早就人头落地了。 以前对他有多忌惮,现在就有多不屑。 “兰大人,我劝你,你还是回去吧!刀剑无眼,小心一会伤了你。” 兰若先挺起胸膛两臂叉腰,趾高气昂道:“怎么的,你敢杀了我不成。我告诉你等君悦回来,有你好看的。狗仗人势的东西。呸。” 胡思筠脸立马转黑,他妈的你一个谋朝篡位之子也敢说他是狗。 “刷”的一下,利剑亮出,下一刻就抵在了兰若先的脖子上,吓得兰若先的趾高气昂就这么僵硬在空气中。 胡思筠脸色沉沉,要不是努力克制着,他这一剑可就一挥到底了。 “胡...胡思筠,你...你干什么?”兰若先哆哆嗦嗦道,“我可警告你,我是君悦的人,你最好别伤我。” 胡思筠讥笑了声,暗骂没种,收回了剑。“兰大人还是回去吧!臣奉命守卫王宫,可不敢怠慢。等王爷回来,你也尽可以去告状,王爷如何惩罚,臣绝无怨言。” 兰若先哼了声,很没骨气的后退。“我告诉你,你给我等着。” 然后,灰溜溜的夹着小尾巴跑着离开了。 跑过一条街才停下来,拍着自己不断跳动的小心脏,自言自语:“君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姐姐肯定出事了。” 街上到处是穿甲带械的仪卫,挨家挨户的搜查,惹得民怨沸腾。 兰若先歪着头若有所思,“怎么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哎,别管了,发生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他身上。好久没吃狗肉了,还是去吃狗肉实在。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城。 秋高气爽,天气真好,心情也不错。 然而一行人出城还不到十里,众人这心情就都不好了。 “吁......”赶车的车夫拉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车内的启麟问道。 车夫捂着肚子痛苦道:“王...王爷,不行了,属下要去方便一下。” 不等主子回答,人已经跑远了,一下子就钻进了官道一侧的树林中,瞬间不见了人影。 启麟不耐,关键时刻掉链子。“来人,驾马,我们先走。” 他话刚落,便听外面同时传来下属痛苦的呻吟声,参差不齐。“唔唔,王爷,属下也要去方便。” “属下也去。” “快受不了了。” ...... 启麟如鹰的双眸猛地狠戾,掀开车窗一看,便见自己的随从一个个的都往林子里冲,好像听到发军饷了似的,跑得那叫一个快。 “都给本王回来。” 他吼声不小,然而没一个听他的,气得启麟猛地踢开车门人跳下来。 脚刚落地,就听到茂密的树林中传来“啊”“噗”“唔”的声音,声音很是连贯,可以想象此时树林中是何等的热闹,生动活泼。从树林中飘散出来的味道那叫一个铺天盖地,终身难忘。 不对,启麟看向后一辆马车。疾步走过去,打开车门一看,君悦还是好好的睡着没有醒来。 他环顾了下四周,君悦的人肯定在附近。 不可能所有人一下子都拉肚子,肯定是刚才在饭馆里吃饭时就着道了。 他妈的这手段,真是下三滥。 可是饭菜大家都是一起吃,为什么他就没事? 话刚说完,肚子里有个球似的东西突然从左边滚到右边,然后又滚到肚子下边,急急着要从出口出来。 启麟再次骂了声他妈的,操、你、妈、逼的君悦。 “所有人,都给本王回来。”他朝树林那边吼道。 树林里传来痛苦的声音,“王爷,属下还没好呢!” “那也给本王滚出来。” 这也是军令啊! 于是,树林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一行人边系腰带边跑出来。有人还捂着屁股,有人已经忍不住的再次跑了回去。 “不行了王爷,又来了。” “我也是。” 启麟的脸色简直黑到了极点。 他指着身旁的马车道:“给本王守好了,一步也不许离开。” 有随从扭曲了一张脸道:“可是王爷,不行了,我我又想了。” “憋着。” “憋憋不住啊!” “那就当场解决。守不住马车,你们就守不住自己的脑袋。” 军令下完,启麟看着刚才随从去的那边树林,想了想还是去了另一边。他可不想一脚踩上去就中彩。 章节目录 第580章 冲冠一怒 然而等启麟再回来的时候,马车旁倒是还有人,但都是四仰八叉倒了一地,昏睡不醒。 再看马车里,哪还有君悦的影子,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凉风,刮得一声“呼”。 “他妈的。” 他狠踢了一下车轱辘。这一踢不要紧,肚子又开始咕噜噜有动静了。启麟有心去追,奈何受不住肚子里那东西的来意,不得不又钻回到了树林中。 地上的人陆续醒来,再次忍不住的往树林里冲,也管不得什么军令不军令了。 等一众人消停下来之后,已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虚脱的瘫软。 这什么鬼东西啊,这么利害。 “都给本王上马,追。” 然而就算再无力,主子发话,他们不得不从。再说,主子也很......累。 一行人往回追,君悦如果逃脱,必定往回走,那才是回姜离的路。 同样的饭馆,同样的小二。 小二很是疑惑,“咦,几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问完又赶紧捂着鼻子,“唔,你们身上都什么味啊,好臭啊!” 饭馆里还有不少客人,有人已经受不了那味的起身离开。 “哎哎,还没给钱呢!”小二忙要过去追要饭钱,却被一随从揪着脖子给提了回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小二挣扎,“你们把我客人都熏走了。” 掌柜的见到这边的动静,忙从柜台后走过来,也是皱眉道:“几位爷,你们把我们的客人都熏走了,这饭钱也没留下,你们要干什么?” 启麟紧盯着店小二不放,盯得小二一阵汗毛直竖。“干干干嘛?” “我问你,是你在我们的饭菜中下药的?” 小二一脸迷茫,“下药?下什么药?” 一随从忍不住的吼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泻药。” “泻药?”小二一惊,“哎哟各位爷你们别开玩笑了,我们开饭馆的,要是给客人下泻药,那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为何我们吃了你家的饭菜后会拉肚子?” “这...”小二转头看向掌柜,“这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负责洗盘端菜的,我可不敢给各位爷下药啊!被发现了是要吃官司的。” 掌柜道:“各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本店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不会做这种缺德事的。” 启麟看了抓着小二的随从一眼,随从会意的松开了小二的脖子,后退一步。 “你来这多久了?” 小二哈了声,道:“三,三年了。” 掌柜也道:“没错,他在这已经三年了,人不错,街坊邻居也都认识。我这店里的员工,资历最老的也有十年,最小的也有两年。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启麟再问:“那今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陌生人进出?” 掌柜想了会,“这我不敢肯定,毕竟来吃饭的食客我们也不全都认识。” 启麟鹰眸一沉,说了句“知道了”,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掌柜又喊住了他们:“各位爷。” 众人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急切的转头去看他。谁知掌柜指着他们,说的却是:“你们...洗一洗吧!真的很臭。” 众人齐齐失望,失望了又气愤,妈的丢脸丢到齐国来了。 他们上了战场那也是威风凛凛的将士,竟然被一身屎臭味毁了形象,简直可恶。 有随从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嫌弃的丢开。 “王爷,真的很臭。” 启麟一眼瞪过去,说话的人委屈的闭嘴低头。他说的是实话啊! 另一个随从道:“王爷,要不把他们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就不信问不出。” 启麟摆摆手,“不必了,他们不知情。” “可我们是吃了他们家的饭菜之后才......”拉肚子的。 “如果是他们,早就跑了,不会还留在这里。” 随从哦了声,恍然大悟。 的确,哪个做坏事的那么蠢,留在原地等着人家回来算账。 况且这还是齐国的地界,事情闹大了会传到恒阳去。如果只是吃顿饭就拉肚子的事倒还好,关键是他们劫了君悦,这哑巴亏他们只能自己吃。 --- 距离饭馆两条街后的一座居民宅中,君悦此刻正在大块朵颐。 流光给她倒了杯水,“少主,你慢点吃。” 君悦含含糊糊,边吃边道:“那王八蛋太可恶了,昨晚晚饭我就没吃饱,今天到现在更是滴水未进,他这是打算到了蜀国境内才给吃的啊!” 流光无奈的摇摇头,有时候看这主子,真的一点也没有主子的样子。 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这主真的是聪明绝顶,心思玲珑。 “少主怎么知道那杯酒被下了药的?” 君悦咽了口菜,道:“我不知道,只是留了个心眼而已。所有菜他都吃过了,唯独没有碰酒,所以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那酒在嘴里打了个转而已,没咽下去。 她就动了动喉咙,佯装喝下去的样子。其实酒被她吐了,吐在了那个小笼包上。 不过虽然大部分吐在了小笼包上,还是有小部分滑进了喉管里。她虽然不至于晕过去,但天旋地转全身无力的确是有的,所以不得已被扛上了马车。 其实她药效早已过了,只不过对方人实在太多,不好强行脱身,所以只能等待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泻药放得少了,应该再放多一点,拉死他们。” 她说的兴致勃勃。“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那个声音,噗,哗,那简直就跟摇滚似的,我都差点忍不住的狂笑出来。” 流光嘴角抽了抽,这描述是挺生动形象的。可是...... “少主,您还吃着呢!” 君悦的狂笑就这么戛然而止,想想那生动形象的画面,再看看眼前的鸡鸭鱼肉,那可真是一点食欲也没了。 她瞪了流光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流光委屈,“是你说得太沉醉了啊!” “醉个屁。”谁要沉醉在那个画面里,简直是午夜噩梦。 流光再道:“不过,摇滚是什么?是摇屁股滚肚子吗?” 君悦喷笑,“你摇一个一个屁股滚一个肚子给我看看。” 流光觉得,“属下还是去看看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没好的话我让他们抓紧时间。” 边说,边溜。 君悦在后面追喊道:“不滚肚子摇屁股也行啊!” 流光溜得更快了。听年有为说过,少主还喜欢看人家内裤。咦,这都什么癖好啊! 见人溜得那叫一个风速,君悦纳闷:不就扭个屁股嘛,至于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迅速得出结论:害羞哩! 流光:羞个屁,是害怕呀! 君悦并没有停留太久,吃饱饭休息会后就立即启程,乔装打扮一路直往姜离。 三天之后,到达姜离的边界栗水城。同时的,赋城的飞鸽传书也刚好等在了栗水城。 君悦看着纸笺上的信息,眉头紧蹙。“梅书亭,你想干嘛?” 流光问道:“少主,要不要阻止?” 君悦叹了口气,“没用了。火线已经点燃,阻止不了了。” “少主,你说会是谁抓了梅大人?” 君悦将纸笺放在火上点燃,沉声道:“梅书亭身边有高人呢,可不会轻易被抓。” “那他......” 君悦没有再说,看着茶杯里的纸笺全部烧成灰,才倒了茶水进去,纸灰沉入水底。 冲冠一怒为红颜。黎镜云,她开始有点佩服他了。 遇到梅书亭,是他的幸运,同时也是他的悲哀。 章节目录 第581章 断绝关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黎府中,黎磊质问儿子。“为了一个戏子,你把赋城搅得天翻地覆,你还嫌看你笑话的人不够多吗?” 黎镜云道:“父亲,我不过是在找人而已,找我们黎家的人,怎么就成了笑话了呢!” “你还敢狡辩。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说我的儿子喜欢上了个戏子,还是个男戏子。” “喜欢”这个词,黎镜云第一次听到。 他与梅书亭的关系,被父亲第一个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其实连他和梅书亭之间,也从来没说过“喜欢”二字。两人似乎都心有默契一般,即便知道那关系是什么,也不会说出来。因为太过于惊世骇俗。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黎镜云也就不再否认。 “我就喜欢他怎么了,难道就因为他是男人我是男人,所以我们相互喜欢就是罪吗?” “你,你,你。”黎磊颤抖着手指着他,不仅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逆子,你个逆子。” 黎镜云“咚”的一下跪在了父亲面前,道: “父亲,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并不受世俗所认可,可是我们碍着谁了?我们是抢了谁家的银子还是阻了哪家的运势?我们不喝谁的水不吃谁的饭,他们凭什么笑话我们?” 黎磊年迈的双眼一发黑,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十岁,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的扶着桌面坐了下来。 他发现,他竟然找不到词来反驳儿子。 他一生精明,竟然反驳不了儿子。 是这种事处理的太少了吗,经验不足? 不,是这种事他这辈子就没处理过。 “我黎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养出你这么个东西。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黎镜云低垂着头,道:“父亲,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是黎家子孙,肩负着黎家重担,所以我并没有把他接进府中。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我们是纯洁的。” “纯洁?”黎磊嘲讽,“你去跟外面的人说说你们是纯洁的,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吗?” “我并不在乎。”黎镜云闷闷道。 黎磊吼道:“可黎家在乎。黎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光了。” “那我便离开黎家。” “你...”黎磊气得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你为了个男人竟然要跟黎家断绝关系,你对得起家族这些年对你的栽培吗?” 黎镜云低垂的头垂得更低,愧疚不已。 一边是喜欢的人,一边是家族,舍弃哪个都是艰难。 “父...” “少将军。” 黎镜云正待说话时,有手下匆匆进来禀报。 黎磊气得一口气要把人给轰出去。“给我滚出去,少将军今日起不准出门。” 进来禀报的人为难,正准备退下时,黎镜云却急道:“等等。” 黎镜云本来想遵从父亲的意思,暂时不出门的,却无意中瞟到了手下手中的东西,不禁一怔。人迅速的爬起冲过去,从手下手中抢过那东西,急道:“哪来的?” 手下道:“我们今天在街上找人时,无疑中看到个人手上戴着这镯子。这镯子属下有些印象,好像是梅大人的东西。” 黎镜云手上是一个银镯子,方形的,其上雕刻了朵朵梅花。 那是他特意找人定制的,送给他的礼物,中间是空心,里面放着毒针。遇到危险时,按上特定的机关,毒针就会飞射出来。 “那人呢?” 手下道:“在门口等着。” 黎镜云急道:“领我去。” 说罢,正准备要走。背后却传来清脆的“哐啷”茶壶砸地声。“你给我站住。” 黎镜云转身,直视着父亲,坚定道:“对不起父亲,我必须把他找到。但我承诺您,只要人一找到,我就会回来,听您的,再不出去。” 而后,坚定的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黎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年迈的身体经受不住如此大的情绪猛涨,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晕了过去。 “将军。” --- 黎府门口,守卫正押着一个人。 黎镜云到时,那人正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 “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他走近,开门见山道。 被押的是个男人,看其穿着行为举止,是个痞子。 痞子哼了声,鼻孔朝天,不愿多说的样子。 黎镜云看了守卫一眼,下巴指了指他们抓他的手。守卫会意的,将人松开,后退一步站好。 痞子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要我说也可以,得先给......”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五十两银子,够吗?”黎镜云打断了他的话。 “够了够了。”痞子嘿嘿立马哈巴的笑了。还多了呢! “这是我前两天无意中捡到的。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我本来打算拿去卖了。但我又怕别人发现以为是我偷的,要知道偷东西是要坐牢的。 所以我就想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拿到黑市去卖。谁知道这还没卖成,就被你们给抓了。” 黎镜云皱眉,“你说是你捡的,在哪捡的?” “城外,关...唔...” 话刚到一半,他整个人后背一挺,然后直直的往地上栽去。就像一根柱子,被人从后面一推,直挺挺的倒向了地面。 痞子人一倒,他后面蒙着面的一个黑衣人就露了出来。 黎镜云大惊,喝道:“抓住他。” 门口两守卫听令,拔腿就去追。蒙面人也不坐以待毙,转身就跳上房顶,在房顶上跳跃了几下,瞬间消失得无影。 黎镜云看着地上的痞子,死不瞑目,后背正中心口位置,插着一把匕首。 刚才去跟他禀报的手下道:“少将军,他还没交代镯子是在哪找到的呢!” 黎镜云冷眼,“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城外,关... “召集一堆人马,出发去城北,关帝庙。” “是。”手下领命。召集人手,整装待发。 黎镜云正准备跨步出门时,府内管家匆忙赶来,急道:“少将军,不好了,老爷晕过去了。” “什么?”黎镜云吓了一跳。难道是刚才的事气到父亲了? 不应该啊!父亲一向身子硬朗,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晕? 黎镜云迅速得出答案,装的。 “去宫里,把孟大夫请来。我现在还有事急着去办,等我回来再说。” 管家不可思议,“少将军...” 那可是你亲爹啊,还比不上一个戏子吗? 然而不等管家哀求,黎镜云已经翻身上马,带着大队匆匆离开了。 大队人马风驰电掣,一路直往北城门。 消息很快的传到了公孙府和王府。 公孙展命手下:“暗中监视,静观其变。另外飞鸽传信,问问王爷到哪了?” 王昭礼也命手下:“留心黎府的动向,还有王宫。” 章节目录 第582章 机关 城北,关帝庙。 这是一座破庙,早已没了香火。一尊佛像缺了半个头一只手,莲台从中间而裂,窗户破旧,门早就被当了柴火。庙内杂草枯枝铺了一地,还有几件破旧衣裳,蜘蛛网挂得横七竖八。 镯子就是在这找到的,也就是说人曾经经过这里,或者人就在这里。 然而这地方也就巴掌大,一眼能全揽,哪里藏了人了。 黎镜云下命令:“以此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寻找。” “是。”手下领命,依次散开寻去了。 黎镜云却是在庙内来回踱步,搜寻着一切可疑的踪迹。如果人曾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一点踪迹也没有呢? 庙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一个手下押着个老汉进来。 黎镜云皱眉,“他谁啊?” 手下道:“不知道,我们发现他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老汉忙解释道:“官爷,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个送饭的。” “送饭?”黎镜云看向他手中,的确提着两个食盒。“你给谁送饭?” 老汉指着里面道:“给给里面的人啊!” 黎镜云追问:“他长什么样?” 老汉道:“长什么样我不清楚,他每次出来都是带着个面具,穿着一身里衣,好像刚睡醒的样子。” 黎镜云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叫刚睡醒的样子? “就他一个人?” “嗯。”老汉点头。 黎镜云接过他手上的食盒,打开一看,每个食盒有三层,五碗米饭三碟青菜。“你说谎,这哪里是一个人的饭量?” 老汉委屈道:“可我就见过他一个人啊!” “你没进去过?” “他不让进,我每次都是把饭菜放在门口就走了。那个人好像会点功夫,我我怕啊!”老汉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道:“不过有一次,我隐隐约约的好像听到有人在笑,嗯不对,好像有人在哭。反正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忒诡异。这虽然是座庙,但已经废弃了,我还以为闹鬼呢!” 黎镜云看着地上的饭菜,凝眉深思。 饭菜送到这里,人肯定就在这里。可是抬眼看去,这里的确藏不了人啊! 难道有什么机关暗室? 黎镜云挥挥手,让手下把那老汉带下去,自己又走回到庙中。 “机关?” 机关在哪? 黎镜云满庙的这里敲敲,那里打打。结实的墙壁结实的石像结实的地面,并没有空心的地方啊! 突然的,黎镜云眼角一扫,扫到了石像前的莲台上。 莲台估计是年岁太久,从中间断裂,等于是莲台分成了两半。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断裂的裂痕处,有被打磨过的痕迹。 打磨? 谁没事去磨一张废石桌啊! 那如果不是有人刻意的去打磨,那就是裂痕在经过多次撞击之后,棱角慢慢的被撞击而平的。 撞击?只有当莲台分离之后,又合在一起时才会发生撞击。 这个莲台是石头做的,非普通人能搬动让它们分离。也许这个莲台周围就有机关。 出去找人的陆续回来,都声称附近没有什么人。 黎镜云指着周围道:“快找找,这庙里肯定有机关。” 然而所有人都快把这庙里翻过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众人不禁疑惑,少将军是不是搞错了? 有个手下却突然道:“少将军,你说是什么人那么大力气,能一刀砍断这石像的头啊?” 黎镜云抬头看向莲座上的石像,石像断了条手臂,又缺了半个头。手臂摔在了莲台上,而半个头则滚落在石像身后。 那手下不说还好,一说大家也都纷纷感觉奇怪。这石像的头直径目测有二十厘米宽,而缺的部分不偏不倚,正好是鼻子以上部分。等于把整个头横切掉了一半。 这石像是石头雕刻而成的,并非泥塑。是谁有那么大神力,能把一块直径二十厘米的石头横切了呢? 这又不是西瓜,随便一刀就能一分为二。 黎镜云跳上莲台,正好看到了石像的切口。 “把那半个头拿过来。” 手下小跑着到石像后面,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半个头递给了主子。黎镜云接过,正了头像,而后将其放在石像的切口上。 如此,石像的头就完整了。 “咕隆隆......” 庙内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有滚轮在地上滚过一样。 有手下突然大喊:“少将军小心。” 黎镜云低头看去,他的两脚正好放在了裂痕两侧。而此时断开的莲台,正在往两侧拉开,连带着他两腿之间的跨度也渐渐张开。 他忙收起了一条腿,并拢向另一条。渐渐拉开的莲台中间,底下赫然出现了一条阶梯来。 原来这里,真的有机关。 那半个头,就是钥匙。只要把那个头放上去,石像的重量增加,压到了下面的机关,这门就打开了。 有手下惊讶不已,“这关帝庙我之前也来过,怎么就没发现这竟然还有暗室?” 另一手下拍马屁:“少将军果然聪明,一眼便看穿里面玄机。” 黎镜云现在可没心思听这些马屁,他只想尽快找到人。 又一手下道:“少将军,属下先带几个人下去探路。” 黎镜云点头,“好。” 沿着阶梯而下,到此时黎镜云才知道,为什么刚才敲这地面不像是空心的样子。因为覆盖头顶的这两块地板也是石头做的。石头太厚时,怎么敲听起来都是实心的。 阶梯不算太深,十来级左右就到了地底。 到了地底,往前是一条通道,通道不算宽,够一辆马车通过。两处墙壁上点了油灯,昏昏暗暗。有声音自通道另一头传来,很诡异。因为就像刚才那老汉说的一样,有哭有笑。 越往前,声音越清晰。哭声哀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笑声邪佞,“等爷玩腻了,自然会放了你。” 有一个笑声道:“咱王爷就是讲义气,说好帮他偷银子,他就把全城美人送给咱们。” “可不是嘛!这男的美人玩起来就是别有风趣,难怪公孙家的那头猪乐不思蜀。” “可惜了,他不在。要不然还真的要跟他好好讨教几招。” ...... 这样的言语,落在还在通道的黎镜云耳中,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呼吸凝滞。 通道不长,走个几十步,就到了底下一处略微宽敞的暗室。然而最先进入卧室的人,却都惊愣在了门口,忘了前进。 “干什么,进去啊!”身后的黎镜云催道。 前面的手下转过身来,劝道:“少将军,您还是别进去了。” 黎镜云眉头紧蹙,再联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吊在嗓子眼上的心跳动得更加的激烈了。 他猛地推开前面的手下,两步冲了进去。然而跳入他眼睛的画面,将他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生生给抠了出来,热乎乎的,血淋淋的,此生难忘。 整个暗室里,凌乱不堪。不,应该说是肮脏不堪。 有哭声有惨叫,有昏死有麻木,挂在半空中的,绑在木架上的,躺在地上的,缩在墙角的......有人正拿着鞭子抽打,有人正揪着另一人的头发......赤身裸体,血痕遍身,痛苦绝望。 “啊!” 章节目录 第583章 来路不明 黎镜云双眼充血的,对着空气撕心裂肺一喊。 地下室内正在施暴的人闻声回过头来,见有外人入侵,不由大怒:“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黎镜云眼前一片血红,咬牙切齿道:“你们这群畜生。” “放肆,我们可是王爷的人,你他妈......” 黎镜云一听到“王爷”两字,更是血气上涌,怒火中烧。手中的利剑一掷过去,正中说话人的心口。那人直直倒了下去,未说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死不瞑目。 他同伴一愣,反应过来。“找茬的,兄弟们,抄家伙。” 黎镜云发了狂的冲过去,一拳击倒最前面的一人,而后抽出了插在尸体上的自己的佩剑,发了疯的砍、刺、杀,杀杀杀... 挤在通道口的手下看得呆了,他们从未见到少将军这个样子。就像失去控制的疯狗一样,见人就杀,地上,墙上,蜡烛上,剑上,身上,脸上......到处是血。 空气本就不流通的暗室,血腥味就像屠场一样,刺鼻。 他们甚至有种错觉,他下一刻要杀的就是他们。 没人敢上前劝说,因为他们想活命。 人杀完了,黎镜云喘着粗气,看向被抓来的那些男人。有的缩在墙角害怕,有的木然,有的昏死,有的被绑着想动也动不得。 黎镜云从头看过去,若不是他要找的人,直接一刀砍了下去。吓得那些人更加的惊恐害怕。 “不要杀我,求求你了。” “我们也是无辜的。” 黎镜云冷冷一笑,毫不留情的一刀下去,血溅当场。 老天爷或许也认同他杀人的行为一样,黎镜云一路找,一路杀,杀了倒数第二个,到最后一个时,才找到了要找的人。 “小梅。” 梅书亭紧闭双眼,呼吸微弱,手上戴着镣铐,身上伤痕累累,有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有的地方还渗着丝丝血流。 黎镜云缓缓蹲下,手中剑无力脱落。他伸出双手,想碰一碰地上人,然而看着自己双手也是沾满鲜血,竟不敢碰人了。 这手太脏了,他赶紧将双手往自己的胸口蹭了蹭。蹭干净了再碰。 眼角的视线里,扫到了身侧走过来的身影。 “少将军。”手下在身后恭敬道,“赶紧把梅大人带出去吧!他现在需要一个大夫。” 黎镜云充血的眼睛里突然的出现了一抹狠戾。今天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能活着出去。 手下见主子一动不动的,以为是他没听见,又叫了声:“少将......”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自己直直站着的身体,脖子上的头不见了,血柱从脖子中间喷出来,像洒水一样极......好看。 “啊...乒乓...唔...咚...” 昏暗的暗室里,迎来了新一轮的厮杀,同样的疯狂,同样的血溅遍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连呼吸都要呛住。 手下们默契心道:刚才的预感是真的,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然而就像黎镜云想的一样,所有人都必须死,所有人也都死了。 最后出了地下室,走上阶梯,回到对面的,只有他和梅书亭两人。 黎镜云抱着梅书亭出了庙门,外面阳光刺眼,照得他一身血红更加鲜亮,透着一股阴谲的诡异。 他找了个空地,将梅书亭放下。而后转身,从腰间掏出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火折子渐渐的出现了红色的火光,紧接着窜出了小火苗来。 火折子在空中划了个半圈,落在了庙里的稻草上。火苗遇上干燥的稻草,干柴遇烈火,“刷”的一下,灰飞烟灭。 这个本就废弃了的小庙,最后烧得连渣都不剩。 --- 门房的下人看到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上了台阶,以为是哪个要饭的,正准备上前追赶时,却惊得长大嘴巴。 “少将军,你这......”怎么了? 怎么跟刚打完仗似的,满身是血? 黎镜云不理会他,径直往府内走去。门房稀里糊涂,看向他身后,并没有跟随回来的侍卫。 “不是一起走的吗?怎么少将军回来了他们却没回?” 然而门房眼尖的不再问,转身紧步跟上主子。边走边道:“少将军,老爷吩咐您回来了去他那一趟。” 黎镜云还是直直往前走,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门房为难,到底听没听到啊? 他再试探说一句:“少将军,老爷病得不轻,您要不要去看看?” 黎镜云还是没有反应,木然的往前走着。 门房放弃了,眼下看主子这副神情,他也不敢再过去打扰。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找老爷,说明情况。如果少将军真没听见他的话,老爷那里也有个交代。 所以门房不是那么好做的,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人机灵才行。 黎镜云回到自己的院子,找了个地方木然坐着,下人跟他讲话也不理,水也不喝,衣裳也不换,就干坐着。 “身体虽没有什么大碍,但精神受创十分严重。醒来之后,也许会因为接受不了事实而变得封闭,或者痴傻,更甚至有自杀倾向。” 这是大夫的话。 他不敢想象一向温文尔雅的人变得封闭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敢想象在台上时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痴傻又会是什么样子?还有自杀...... 人到底得多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君悦,你竟然狠毒至此。 --- 黎磊见到儿子的时候,被他那副鬼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黎镜云没回答。黎磊再道:“听说跟你出去的二十个人没一个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我现在不想说话。”黎镜云冷冷道,“父亲不是病了吗?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黎磊一怔,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到底怎么了?” 黎镜云突然抬起头来,朝他吼道:“我说了我不想说话,你没听到吗?” 这吼声吓了黎磊一跳,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愤怒决绝的朝他吼。 跟进来的管家忙劝道:“少将军,老爷他......” 黎磊却是抬手制止,指了指外面。“我们先出去。” 等到了院子里,黎磊才沉沉道:“派人去查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管家领命。这事肯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同一时间,关月也向公孙展汇报:“庙里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只是黎镜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跟随他的二十个人全都不见了。黎镜云还把那个庙给烧了。” 公孙展皱眉,“烧了?那梅书亭呢?” “已经送回了府衙,派人严格看守,谁都见不着。” “从下人那里打听不到吗?” 关月摇头,“府衙的下人,要么出不来,出得来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展凝思,“他们越是掩盖,越是说明此事不简单。” 关月怀疑道:“公子,你说真的会是王爷做的吗?” “不是。”这点公孙展很肯定。 君悦说过,她还不想动黎家。 黎家是姜离之内,唯一能领军打仗的人。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把看家的狗给宰了。 既然如此,梅书亭的失踪,要么是有人借她的名义做的;要么就是他梅书亭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如果是后者,又为什么呢? 梅书亭不是黎家的人吗? 王府中,王昭礼也是这样的结论。 “这个梅书亭,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手下道:“他是几年前来的赋城,听说他在梨园只唱了一出戏,半个月内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的大名,称他为梅大家或者梅老板。但他的戏的确是唱得好,很多戏迷都喜欢去听他的戏,其中就包括了黎少将军。” 王昭礼问:“那他来赋城之前呢?” “这就不知道了。” 所以,还是来路不明。 “让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吧!” 章节目录 第584章 取而代之 黎镜云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天已将近黄昏。 他让人提来了水,全身上下冲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重新束了头发,而后出了院子。 老管家一直守在院子外面,见他出来,忙阻拦道:“少将军,老爷一直在等你呢!今儿早上他晕过去了,大夫说他的情况不是太好。” 黎镜云嗯了声,“走吧,我正好要去找父亲。” “哎。”老管家忙亦步亦趋的跟在主子后面,往黎磊的院子而去。 院子里,下人正在掌灯、摆饭,黎磊半躺在摇椅上,看着手上的兵书。 “父亲。”黎镜云到父亲跟前,恭敬的行礼。 黎磊将手上的书递给伺候的下人,撑着摇椅把手站起来。“来了,吃饭吧!” 黎镜云看了桌上的饭菜一眼,道:“不了,我一会还要出去。父亲有什么事就说吧!” 黎磊一怔,也不勉强,自己走到饭桌前,下人盛了碗汤给他。 他接过,搅拌了两下,喝了两口,才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我不想说。”黎镜云面对他,再次颔首,“请父亲原谅。” 又对伺候的下人道:“你们都出去,我有事要与父亲说。” 下人们齐齐应是,陆续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室外还残留的余光与室内的烛火光交融,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抹类似月光色的银白。 黎磊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吃菜,问:“你要说什么?” “父亲当初说要取君家而代之,这话可还作数?” 黎磊夹菜的手一顿,怔怔的抬起头来,疑惑:“怎么又说起这个事来了?” 黎镜云答非所问:“如今朝廷换了新帝,政局不稳。新帝要应付朝中的不安势力,又要对付吴国的开战,内忧外患,无力管到我们姜离。 如果我们此刻杀了君悦,做了姜离王,新帝就算不满,也是有心无力。再说我们只是反了君家,又不会反了朝廷,新帝只怕也不会在意这姜离王姓什么的。 父亲,反了他君家吧!否则以后我们就会像公孙家和王家一样,家破人亡。如今我们有军队在手,他君悦光凭那三千民拥军,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他说的在情在理,此时天时地利的确都趋向于黎家。 然而,黎磊敏锐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丝丝阴谋的味道。 儿子以前不是没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时候他说话的语气是带着正义的理智的,然而此刻他听着这语气,有急躁,有仇恨。 今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黎镜云直视父亲的眼睛,明显的看到了迟疑。“父亲不愿意吗?” 黎磊放下筷子,道:“你容我想一想吧!” 以君悦的性格,他或许不会杀他,但他接下来肯定是要夺了兵权的。 其实反了君悦也未必没有把握,然而或许是人老了所以总有顾虑。比如等新帝缓过劲来会不会回头来找他麻烦,比如万一失败了呢,比如取代了姜离王之后黎家还能有今日的风光吗...... 黎镜云道:“那我等父亲的决定。”转身,退了出去。 “等等。”黎磊喊住了他,“你是不是又要去看那个戏子?” 黎镜云没有回答,直直走了出去,没一会就消失在黄昏的余光尽头。 黎磊气得大掌猛地一拍桌子,楠木制的饭桌应声而裂,被碗筷碟“乒乒乓乓”搅了一地,伴随的还有黎磊艰难的咳声。 他这是养了什么个儿子啊? --- 黎镜云进了府衙后衙、梅书亭的卧房时,下人刚喂完了他药。 梅书亭依旧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怎么还不醒?”他问向大夫。 大夫道:“有可能是还没醒,也有可能是他并不想醒过来。” 黎镜云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正常情况下,他睡饱了就自然醒来。也有可能是他想逃避现实,将自己封闭起来,潜意识里不想让自己醒过来。” 黎镜云脸色铁青,“我警告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大夫为难,“我只负责医病,这病人自己不想醒来我也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那我就让你全家来帮你想办法。” 老大夫心惊肉跳,“这这这......” 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草菅人命嘛!这天底下要是个个都像他这样拿他家人威胁,那他不要活了得了。 然而这牢骚她也只敢心里嘟囔而已,却不敢抱怨出声。这可是手握姜离兵权的世家子弟啊! 黎镜云坐在床沿上,将梅书亭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又将黏住他脸颊的发丝拨开,看了他脸上的淤青,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银色的梅花雕刻镯子,又戴回了他手上,将他手放进锦被里,然后掖好被角。 黑暗中,锦被下的手,手指微微颤了颤。 空气中传来声音:“也许你一开始做这个府台就是错的,我当初应该阻止的。”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还是那个...我喜欢的小梅。你还是站在台上的那个样子,绿袖回眸,风华绝代。” “醒过来吧!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知道你睡着的样子,让我有多想入非非吗?” 这玩笑或许不好笑,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黎镜云无奈,“好吧,我允许你再睡一晚,明早可一定要醒来。” “可其实,我也真希望你永远不要醒来,这样你就不用去承受那样的痛苦。” 说到这里声音骤狠,“不过你放心,那些让你痛苦的人,我都杀了,一个不留。” “不对,还有一个,姓君的。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人面兽心。” “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活抓他,让他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忏悔,然后也让他承受你承受过的痛苦。” 锦被下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床单被揪紧,生成了条条皱痕。 黎镜云侧头看去,眼尖的看到了露在锦被外褶皱的床单,不由一喜。猛地一掀被子,就看到了紧攥着床单的手青筋凸起,指节发力。 “小梅,你醒了吗?” 然而下一刻他欢喜的心变得揪紧,因为看梅书亭的脸色,不像是要醒了,而像是做了可怕的噩梦。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力的摇头,呼吸急促起伏,身体紧绷着。额上细汗浸出,滑入鬓发中。就像进入梦魇的人一样,极力挣扎,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小梅,没事了。” 黎镜云抬起袖子,替他擦了额上的汗珠。又将他紧攥着床单的手给抽了出来,放在唇边哈着气,传递着温暖。 “没事了,你安全了。” “放心的睡吧!” 他不厌其烦的一遍遍说着,约摸一盏茶之后,梅书亭才渐渐的安静下来,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身体软了下来。 等他安静了,黎镜云就这么抓着他的手,默了好一会,才不舍得放下,又重新给他掖好了被角。再看了他好一会,这才站起身。 “睡吧!我这就去,把姓君的给你抓来。” 而后,坚定的转身,离开了床沿,出了内室。 灯光照射着他仇恨的眼睛,将今日喷洒进他眼中还没洗干净的鲜血亮得犹如地狱的曼珠沙华。 章节目录 第585章 欺负 “黎镜云,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绫罗阁中,南宫素寰怒斥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对为首的黎镜云更是直指气使。 黎镜云冷声道:“造反?哼,要说造反,谁比你们君家有经验。” 南宫素寰压着怒气,“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请南宫郡主移驾,到另一个地方去休息。” “这里是我的寝殿,你要我移到哪去?黎镜云,你只是个臣子,理论上我还是你主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怎么,趁着王爷不在,欺负我一个深宫女子不成?” 黎镜云上前一步,冷声道:“我还就欺负你怎么了?” “你......”南宫素寰竟被堵得哑口。 黎镜云继续道:“我就欺负你怎么了?只你们君家欺负人,不许我们还手吗?” 南宫素寰眉头紧蹙,“你到底在说什么?” “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有机会问问你那好弟弟吧!是他先欺人太甚。” 他招手招来属下,“把她带走。” 穿着铠甲的仪卫上前来,就要架起南宫素寰往外走去。 南宫素寰冷声喝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说着,自己迈步离开。 经过黎镜云面前的时候,一双威凛的眼睛扫向他,沉声道:“黎镜云,你要有本事,就最好能杀了王爷,否则一旦她回来,就是你的死期。” 黎镜云嘲讽,“三万仪卫司在我手,难不成你认为我还对付不了一个他吗?” “但愿你这自信,至始至终都在。” 黎镜云不得不佩服,一个深宫的女人,面对这种情况,依然能镇定自若,沉稳冷静,一点也没有沦落阶下囚的狼狈。换做是旁的深闺女子,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 胡思筠走了进来,禀报道:“少将军,房王妃也带去地牢了。” 黎镜云嗯了声,“留下御膳房的人,其它宫人全部集中关押,谁都不准走动。” “那君悦养在宫里的那二十几个女妓呢?” 他不提,黎镜云都差点忘了这事了。 之前这些女妓要解毒,君悦就一直把她们养在宫里,到现在也没放出去。 “一并关押了。另外加强各城门防守,明日起赋城关闭城门,谁都不能进出。还有,派人去半路埋伏,记住,抓活的。” 胡思筠领命,“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少将军,老将军呢?” 黎镜云瞪了他一眼,温怒道:“父亲身体不适,在家中休息,你们没事不要去打扰他。” “那您这......” “怎么,你怀疑我?” 胡思筠摇头,“属下不敢。只是老将军毕竟是大家的主心骨,有他在,兄弟们才会定心。” 黎镜云道:“你放心吧!我的意思就是父亲的意思,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有必胜的把握。” “是。” --- 赋城的夜,再次恢复了白日里的热闹。 这热闹又与白日里的不同,令人畏惧和远离。 王府门口,王昭礼看着守在门外的仪卫司,儒雅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不悦。 “胡副司,你这是何意?” 胡思筠站在台阶下,仰头道:“烦请王大人,这几日就好好呆在府中,不要出去了。” 王昭礼负手,“黎家这是想趁王爷不在,鸠占鹊巢了吗?” 胡思筠嘴角抽了抽,道:“既然王大人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就明说了吧!黎家手上握有几万军队,而王爷手里只三千,而这三千现在正被囚禁在某处。大人觉得这二者若真正面较量,胜负几何?” 王昭礼摇头,“这个问题我保留自己的意见,胜负几何,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胜谁负。” “既然如此,大人还是安心的呆在自己的府里,袖手旁观即可。” “好。” 王昭礼转身走进府内,大门在身后紧紧关上。 他吩咐道:“吩咐府里的人,这几日没事不要出去。” 管家不确定道:“公子真的不靠任何一方吗?” 王昭礼嗯了声,“不靠。” “可胡思筠说得也没错,他们离家三万仪卫司,又有五万戍边军。反观王爷,民拥军已被囚禁,他无一兵一卒,毫无反抗之力啊!如果我们此刻明确表示站在黎家一边,等黎家成为一城之主,也许还会看在王家立功的份上,恢复我们之前的荣耀。” 王昭礼切了声,“你觉得可能吗?” 黎家会这么傻,再培养一个世族与他们分庭抗礼? “咱们家能拿得出手的也无非就是那八百私兵,这点黎家还不放在眼里,但那却是我们家的家底。咱们不急于站边,如果黎家胜了,我们不赢不亏,黎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如果黎家败了,我们在王爷那里,也无功无过。” 老管家点头,这分析有理。“可是,黎家,会败吗?” “那可说不准。一年前,谁能想到,一个刚刚被放回来的人质,会在四国的眼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其实他也很期待,这一劫,那个人会怎么应对? 公孙府。 公孙展也是吩咐:“近日,府内人员没有允许,不得进出。” 关月道:“公子,你说王家会不会投靠黎家?” 公孙展坚定的摇头,“不会。王昭礼虽然刚回来不久,但此人能在乡野间蛰伏十几年,也定是个不简单的人,他不会急于表明立场的。飞鸽传书,密切君悦的举动。” “是。” 赋城内,各世家的门口,各官员的府邸,都被仪卫司的人紧紧看守着。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百姓们抱怨着这些当官的还让不让人活,聪明一点的人则是感叹,这赋城的天要变了。 --- 朱雀北街以西,某座破败的院门前,年有为提着剑看着那扇荡来荡去要掉不掉的门匾,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从下面经过,免得倒了大霉一不小心就被砸中。 真气一提,他人轻而易举的就进入院中。本以为能够帅气落地的,谁知道脚下一打滑,他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就要摔倒。 但怎么说他也是个武功高强的人,这点意外并没有真正难道他。他迅速的找到平衡,跟随脚下惯性的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 人是停下来了,但也不知道刚才好像是踩到或者是碰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有一股力量正从前方袭来。年有为本能的,拔刀砍去。 “哐啷。”那东西破裂落地,听声音应该是块大木头。 然而不等他确认,后方也出现了袭击。年有为像刚才一样,转身一刀劈去。 这动作很漂亮,然而他忘了光滑的地面,这一转身可谓吃力,脚下差点不稳摔倒。 然而眼前的问题刚解决,后方又有袭击,于是他又不得不转身去应付后方... 应付完前方又有后方,应付完后方又有前方,这一前一后重复了四五遍,于是自命武功高强的年有为被脚下光滑的地面生生打败了,华丽丽的摔了个四仰八叉。 章节目录 第586章 扮鬼 年有为仰躺着,望着墨色星空。 他神武的一生啊,怎么就败在了一群孩子手上? 黑夜中,飘动着一根蜡烛。只见蜡烛不见人,然后阵阵阴风吹来,蜡烛要灭不灭。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了“嘻嘻咯咯”的笑声,像小小孩子的笑一样,像铃声。 年有为翻了个白眼。 蜡烛照亮的片寸地方,忽然飞过一个东西。那东西闪得太快,眨眼功夫又不见了,像一阵风,又像个影子。 蜡烛距离他越来越近,没有人拖着,也没看见有什么东西牵引,就好像是蜡烛自己有翅膀飞过来一样,然后在他的上方头顶停下。 黑暗中嘻嘻笑声越来越清晰,这回还有说话声:“娘亲娘亲,快吃快吃。” 然后就看到头顶上方的蜡烛慢慢的倾斜,蜡炬垂涎,准备要滴进他的嘴巴里。 黑暗中那声音说的吃,就是吃蜡炬? 年有为看着垂涎在蜡烛边沿上的一滴白色蜡炬,像颗圆润的珍珠要从高处落下来一样,令人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下一刻,又一股强烈的阴风袭来,蜡烛上的火苗被吹得弯曲,几近熄灭,却又顽强的不灭。 紧接着突然的一下,一张血盆大口从天而降,血红血红的,一口就把那正燃烧的蜡烛给吞了进去。 蜡烛被吞,亮光迅速熄灭,空气又恢复到了晦暗的状态。黑暗之中,灵敏的耳朵能够听到吧唧吧唧着嘴巴清脆的咀嚼声音。 脸上传来痒意,年有为伸手挠去,一挠就摸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这要是换做旁人,早就吓得魂都给丢了。然而年有为非但没丢,还用力将他拉扯了过来。 “哎哟,疼疼疼。” 黑暗的空气中传来痛苦的声音,年有为抓着手中的东西不放,慢慢坐了起来。 “出来吧!” 空气沉默了一秒,然后有两个蜡烛移动了过来。 不过这回蜡烛不是自己走着,而是有人拖着,好几个脑袋凑了过来。个个两只眼睛提溜提溜转着,歪头疑惑。 “怎么吓不到他呀?” “我记得你,你来过这里。” 这话一出,更多的小脑袋凑了过来,往他脸上一照。“啊对对,他上次跟一个穿白衣服的哥哥来的。” “唉你快放了小铁头。” 年有为顺着自己手中的东西看过去,是一把长长的头发。头发的另一端系在了一个小脑袋,他这边一拉扯,那边小脑袋的头皮也被拉扯,可不就疼了。 他松了手,站起身来,脚下滑得一晃。小脑袋里传来嘻嘻的笑声。 他也不管他们的笑声,问:“你们老大呢?” 小孩中有问:“你找大牛哥做什么?” 年有为道:“找他自然是有事,他在哪?” 或许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原因,当初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再加上他被整了,也不生气。孩子们自然而然的对他产生了好感,指了指身后:“在里面。” “带我去找他。” --- 大门进去的某间院子里,点了堆篝火,有十来个小孩横七竖八的席地而睡。篝火的照射下,将他们脏兮兮的、卷缩的小身板照得清晰。 随他进来的小孩一个个的画得鬼怪,本来就脏的小脸也不知道涂了什么红的黑的东西,看起来更像鬼。 话说回来,他们刚才可不就是在扮鬼。 可惜有点小失败。 年有为也是孤儿,他很了解他们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这里是废弃的一座小院子,商行随时都会把它卖掉。而一旦卖掉,他们这群孩子就没有了容身之所。所以,他们才会扮鬼,吓走那些来买房的人。 他们一半在外面扮鬼,一半在这睡觉。而到了下半夜,扮鬼的回来睡觉,睡觉的去扮鬼。 每个人,无论大小男女,也无论高低贵贱,总有他们要守护的东西。 对于王爷来说,他要守护的是姜离;而对于这群孩子,他们要守护的不过是一个容身之所而已。 无论要守护的东西是大是小,他们都会拼尽全力。 活着,真的不容易。 大牛被叫醒的时候,突然就见到个大高个的,吓了一跳,半迷糊的小脑袋瞬间清醒了过来。 “怎么是你啊!”在看清人之后,又放松了下来。其它睡着的孩子也都醒了。 最近他可是没少跟这人接触,一会使用辣椒粉一会拨开水的,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也没能赢过这个人。当初的信心满满在经过一次次挫败后,也灰心了。 年有为直截道:“我们谈谈。” 大牛问:“谈什么?” 年有为看了看周围的一众孩子,道:“我们换个地方谈。”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听我的,就有好处。” “什么好处?” 年有为环顾四周,道:“可能我会把这个房子买了,然后送给你。”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孩子们蠢蠢欲动。 然而大牛却没有其他孩子的兴奋,道:“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我得先听听你要跟我谈什么。” 年有为冷冰道:“好。” 难怪王爷看好他,的确是个可塑之才。他刚才如果直接答应了,他会立马转身就走。 --- 黎镜云回到府邸的时候,管家一直在大门口等着,说是老爷在客厅等他。 黎镜云明白,他所作的一切父亲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深吸了口气,往客厅走去。 客厅内除了黎磊,并没有其他人。孤寂的烛光照亮,将堂下坐着的老人衬托得更加孤独和苍老。 “父亲。” 黎磊没有抬头,直视着前方,道:“我说容我再想一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黎镜云沉声道:“父亲,这种事就如行军打仗,容不得多想,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我已经派人去路上活抓君悦,就算活抓不了,他也休想进城。” “你明确告诉我,你这么着急,真的只是为了咱们黎家着想吗?” 黎镜云沉沉道:“是。” “没有一丁点因为那个戏子?” “没有。” 黎磊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道:“很好。” 又正回头去,直视前方道:“既然你已经开了头,我们就没有退路了。从此刻起我们只能一直走下去,反了他姓君的。” 黎镜云面上一喜,两步走到父亲的对面坐下,道:“父亲,我已经关押了王宫的人,各世家和各大臣那里也派人盯着了,不准他们随意走动。民拥军我也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派人看守。另外城门也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 黎磊道:“前面你做得很好,但是最后一件,关闭城门,你打算关闭多久?” “当然是抓到君悦为止啊!” “那如果一个月都抓不到呢?你难道要关闭城门一个月?” 城门关闭,势必会引起百姓恐慌,城内秩序混乱。别的不说,这物价就会上涨。 黎镜云皱眉,“那父亲的意思是?” 黎磊道:“行军打仗,讲究师出有名,才能服众。如果我们不能给百姓一个合理的借口,他们是不会认同我们的。君家虽然无能,但是在百姓们心中,他们才是正统。” 章节目录 第587章 再不回来 黎镜云回了自己院子,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安静的卧房,却是不想跨进去。 还是去府台看看吧!也许小梅很快就醒过来了。 这么想着,他转身又离开了院子,出了府,往府台驾马而去。 然而大老远的,就听到梅书亭的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黎镜云眉头一蹙,赶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院子里,两伙人正在缠斗,一伙穿着黑衣蒙面,一伙是他派在这守护小梅的人。两方人旗鼓相当,各有死伤。 黎镜云二话不说,加入到战斗中。刚换的左手使剑还不是太利索,然而也不落下风。双方战斗胶着,不相上下。 有个黑衣人举刀正准备砍到他时,又生生给收住,后退一步,喝道:“撤。” 而后,剩下的黑衣人听了命令,皆是后退一步,齐齐往房顶后撤。 黎镜云紧步追上。刚追了几步又忽而想到什么,转身跑进室内。待看到梅书亭还好好的睡在床上时,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大夫和伺候的小厮战战兢兢的从床底爬出来,心有余悸的问:“那些人走了吗?” 黎镜云气得想一刀直接切下去。贼人来袭,他们竟然放着自己的主子不管只顾自己躲命,这种奴才要来何用。 “怎么回事?” 爬出来的大夫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突然就闯进来黑几个黑衣蒙面的,抄着大刀就要砍梅大人,幸好外面的侍卫察觉,进来就把人打了出去,要不然我们现在可就死了。” “少将军。” 有侍卫跑进来,禀报道:“少将军,您出来看看。” 黎镜云转身,走了出去。院子里摆了三具尸体,除了黑衣面巾,并没有多余的外物。然而在他们的臂膀处,都有着同样的一个纹身。 黎镜云认得,那是黎家的标记。 怎么会是黎家的人呢? 黎镜云倒吸了口凉气,目光紧紧盯着那纹身不放。黎家的人怎么会来杀自己人呢?谁派他们来的? 还是说,他们被别人收买了? 然而想想,他们世代忠于黎家,被收买的可能性不大。而离家能命令他们的除了自己,就只有...... 父亲? 为什么啊? --- “为什么?” 黎磊嘲讽,抬头看着儿子。“你说为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是说与他无关吗?那他是死是活你那么在乎做什么?” 黎镜云道:“我是说举事与他无关,但并不是允许你杀了他。” 黎磊气得火冒三丈,“允许,我杀个人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允许吗?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反对我的?” 黎镜云自觉失言,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梅书亭毕竟是我们黎家的人,自己人杀自己人,岂不是寒了那些替我们卖命的人的心。” “你觉得杀一个妨碍我儿子的人,他们是开心还是寒心?” “父亲...”黎镜云竟有些无可奈何,“如果他死了,那生命对于我来说,也就没意义了。” 黎磊嘲讽,“怎么,我要杀他,你还能随他而去不成?” 黎镜云道:“我不会,但我会离开黎家,此生再也不回来。” 黎磊嗫嚅了两下嘴巴,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睛,到底没把那句“有本事你就走”给说出来。 万一说出来,他真的走了呢?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上。”黎磊咬牙道。 黎镜云想,能死在他手上,也算不错的...吧! 耳听父亲又道:“罢了。我黎家或许一直以来杀戮太重,老天才会惩罚我。难道我黎磊一脉,就要绝在这一代了吗?” 黎镜云听着父亲的绝望,什么也没有说,直直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对不起父亲。” 然后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房内只剩下一个孤寡老人,寂寂沉沉的夜里,显得更加苍老和沧桑。 听人说造了孽的,报复也许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但会落在子女身上,是真的吗? 黎磊怔怔的一个人坐着,想着,想了大半夜也没想明白。他为着黎家,为着姜离,哪里错了? 他没有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法则。 他招来部下,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姓梅的杀了。” 部下犹豫道:“可是少将军那里?” “不用担心,我们才是父子、血亲。总有一天,他会理解我的。” “可是府衙那里少将军又增加了守卫,梅书亭又不出来,我们不好下手。” 黎磊道:“等机会。君悦回来,就是机会。” 部下瞬间明白过来,王爷回城,少将军必定忙于与他周旋,也就无暇梅书亭的事了。最好让王爷来做这个替罪羊,这样少将军和老将军之间,也就不会有嫌隙了。 --- 天亮时,百姓纷纷起床,开始一日的忙乎。 然而今日城门关紧,想进的人进不得,想出的人出不去。城门口聚集了大量的人,议论纷纷,抱怨连连。 “上次是抓贼,这次又是抓什么啊?” “最近没听哪里出了了不得的连环杀人啊!” “我这还要赶着出城进货呢!” “我还要进城上工呢,这关了城门我怎么挣钱啊?” ...... 有百姓问向守城的城门卫:“官爷,你们这又出了什么事啊?” 城门卫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干嘛在这站着?”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是听从命令。” “上头?那个上头?王爷不是进京去了吗?” “不知道。” “嘿你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城门卫不说点别的,因为他直接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太阳渐渐升高,然而城门还是没有要开的迹象。 --- 到了晚上,火盆点燃,人们见城门真的不会开,也就各自散去。 夜里,秋风瑟瑟。人们在抱怨或者无所谓中渐渐睡去,赋城迎来了安静的时刻。无聊的城门卫正倚着城墙,聊天打哈欠。 远远的,火影照射的不远处,匆匆忙忙跑来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两个小孩。 待走近了,城门卫定眼看去,竟是熟人。 “大牛,小铁头,大半夜的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大牛急道:“我妹妹病了,得出城去找草药。” 城门卫立马拒绝,“这不行,城门关闭,谁都不能放出去。” 小铁头问:“为什么要关啊?这关了我妹妹怎么办,烧得厉害,没有药会不会死啊?”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害怕。人上前去抓着城门卫的腰抱着他的大腿哭:“大哥,你行行好,快放我们出去找药吧!” 城门卫嫌弃的推开他,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衣裳,嫌弃道:“起开起开,死了也不行,城门不能开就是不能开。” 然而摸到空空如也的腰间时,脸色立马大变。“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东西,拿出来。” 小铁头早跑回到大牛身边,将手中沉甸甸的荷包交给老大。 大牛甩着接过的荷包,道:“官大哥,我知道偷了你的荷包,以后就不用在城里混了。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妹妹要看病,你不让我出城找药,那我就只能拿你的钱去请大夫了。 在你看来我妹妹横竖一条贱命,死了也无关紧要。可她是我亲人,我为了亲人,什么都敢做,大不了一辈子都不回来。” 这番话,倒是感动不少城墙下站岗的人。 可有人还是坚持道:“小孩,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我要是把你放出去,我们也会没命的。” 大牛急道:“我一个小孩能做什么,是能杀人还是越货啊?我就是和小铁头去山上采点草药,采到了我就回来。你要是不答应,那我把你钱拿走了。” 说罢,真的转身要走。 “嘿你给我回来。”被偷了钱的城门卫喝道,“信不信我让你蹲大牢。” 一旁的同伴忙劝他,“算了,他平时也没少孝敬咱们。” 章节目录 第588章 聪明的孩子 猫有猫的走道,狗有狗的活法。像他们乞丐,是这个城市中最脏最低等的阶级,如果不适当的找个靠山,别说不被那些贵人欺负,就连同行的都欺负他们。 所以他们得找个靠山,这个靠山不需要是多大的官,因为太大的官他们也靠不上,比如城门卫就很好。吃着官饭,穿着盔甲拿着武器,达官贵族是吓不了,吓吓平民百姓还是绰绰有余的。 被偷钱的城门卫急道:“他们偷的又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会这么说了。” 他同伴道:“那要不然你做做好人,把你的钱给他们,让他们找大夫去。” “老子凭什么。” 大牛上前两步,真诚道:“两位大哥,我求求你们了,我们找到药了就回来,不会给你们惹事的。” 几个城门卫对视了眼,皆是犹豫。 大牛和小铁头也对视了眼,而后齐齐跪下,求道:“求求求你们了。” 城门卫生了恻隐之心,一个道:“要不然就放他们出去吧!两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另一个道:“我也是这么认为。” 被偷钱的那人道:“小孩,我们可以可怜你放你出去,但你必须答应我,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否则的话你那一窝的兄弟姐妹,就再也别想见到了。” 大牛和小铁头齐齐磕头,保证:“天亮之前,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去吧!” 两小孩欢天喜地的起身,爬腿就往门口跑去。 “回来。”身后又传来喝声。 两小孩紧张的回头看去,大牛结巴问道:“还...还有什么事?” 城门卫道:“荷包拿来。” “哦哦哦。”大牛往回走了两步,将手中的荷包递还给他,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城门卫接过荷包,掂了掂,还算满意。“行了,走吧!记得天亮前回来。” “哎,谢谢官爷。” 不远处,黑暗中有两双眼睛,一直观察着城门口那边的动静。直到那两小孩真的出了城门,他冷冰的脸上,嘴角竟然勾了勾。 真是聪明的孩子,懂得在大人面前装柔弱博得大人的同情心。 同时,他们非常清楚这几个城门卫的性格。城门卫虽然有同情心,但十分吝啬,否则也不会连请大夫的几十个铜板也舍不得施舍。 “可我有点不明白,王爷根本不需要他们出去报信,又为何让他们冒险走这一趟?” 房氐笑了笑,道:“王爷有意培养他们,像这种难得的机会,当然要稍加利用,有什么比真正的实践更能锻炼人的。而且,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的报酬,他们才会珍惜。” 年有为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王爷年纪不大,然而这思想内心,竟是比大多数像他这样年纪的人都成熟、深沉。 --- 天亮前,大牛和小铁头如约回来。浑身脏兮兮的都是泥土,有几处地方甚至都划伤了扣子,怀里揣着一把新摘的药草。 两人在城门卫面前停下,先是感谢了他们一番,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了朵灵芝,递给他。 “官大哥,我采药的时候看见了,顺便摘来送给你,报答你救了我妹妹的恩情。” 城门卫大喜,赶紧伸手抢过去。这灵芝又大,颜色又正,肯定卖得好价钱。这两小孩可真是傻子还送给他们,这东西够养活他们半年了。 心里虽然大乐,然而面上却是不露。“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宝贝,我就收下了。” “谢谢,谢谢。” “行了,快进去吧!记住,别跟人说你们出去过。” “知道的知道的。” 两小孩赶紧往城内走去。走出大老远,这才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怀里的草药扔了,看着隐藏在最下面的几朵大灵芝贼贼笑。 这一趟可真是没白出去,无意中就摘到了这么好的东西。 好东西怎么可能便宜别人,那几个城门卫拿的不过是最小的而已。他们才不傻。 回到家的时候,其他人还没醒来,沉沉的睡着。 房顶上,年有为已经在等候。 大牛歪着头看着上面,疑惑:“你怎么上去的?” 年有为闻声一跃,人落到了地面,道:“练的。” 大牛眼巴巴问:“我能练吗?” “有点晚了,不过还来得及。” 习武,就是要从小练起。不然等骨骼定型了,练起来效果就没那么明显了。 大牛再问:“那你可以教我吗?” 年有为冷冰冰道:“王爷说可以,就可以。” “那等他回来了,我去问他。哦对了,你让我送的信我送到了,没有人发现。” 年有为点头,“很好。接下来第二件事,天亮之后,你们去城里散布个消息。注意不要被人察觉。” 大牛拍拍胸口,“放心吧,这个我们最在行了。” --- 天亮了,百姓们再次聚集在城门。城门依然紧闭,人们的抱怨声更激烈了。 然而与昨天的不同,今天黎镜云亲自上了城楼,解释了闭城的原因。 “诸位乡亲,之所以关闭城门,是因为我们接到了朝廷的命令。” “逆贼君悦,在京城刺杀了嘉元帝,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朝廷命令我们捉拿凶犯,押往京城,以待严惩。” “诸位乡亲,如果谁看到逆贼,务必到衙门禀报,衙门当重金悬赏。” “若是知情不报或者窝藏逆贼者,同罪。” 城门下百姓窃窃私语,这怎么突然就冒出个逆贼来了呢? 有百姓甲道:“这怎么跟我们听到的不一样啊?” 乙问:“那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 甲答:“我听说啊,是他们黎家自己要造反,所以才诬陷的王爷。” 丙惊讶:“这话你打哪听来的?” 甲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反正一大清早的整个菜市那里都在传。” 又有丁插话进来,“我也听说了。好像城里所有大人都被软禁了,宫里的郡主和王妃也被黎家下了大狱。黎家这是想趁王爷不在城内,猴子称霸了。” 乙哦了声,“难怪这两天我见六司衙门那里冷冷清清的,早上也不见大人们上值,晚上也不见大人们下值。原来是被软禁了啊!” 又戊道:“咳,管他姓黎姓君,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还不是照样。” 多数人点头,觉得此话有理。 丙却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姓君和姓黎哪里能一样。你看,咱王爷最起码还能为着咱们做点事情。远的不说,就说这修龙江,我们家就指望当家的每个月那一两银子。” 己也插进来,道:“说的没错。你看黎家做了什么吗?他们圈占土地,可别到时把我们的房子也收了去,把我们赶出城。那我们可就都不用活了。” 甲也道:“我也觉的还是咱王爷好,你看看,自从他回来之后,咱们赋城不知道太平了多少。公孙倩那个混世魔王死了,伤天害理的王家父子没了。如今又多了个安保,哎,他们可帮了我不少忙哩!” “话说回来,这两天也没见着这穿绿马褂的安保了。” 城内的议论,像风一样刮过,迅速蔓延。 消息传到黎镜云耳中的时候,他气得摔了手中的茶杯。 他妈的这群愚昧的百姓,他们懂个屁。 黎磊劝道:“他们懂不懂没关系,还是先去查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软禁各位大人、关押南宫素寰和房绮文,这些都是隐秘之事,小老百姓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另外按照行程推算,君悦这两天也就到了,你的人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 黎镜云咬牙切齿,道:“放心吧!我派了三路人马抓他,就不信抓不住。” “不是抓,是杀。” 章节目录 第589章 白得个闺女 晴朗的秋日,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颠簸的路上缓缓行走。 马车走得并不快,车轱辘在地面碾压,传出咔吱咔吱沉闷的摩擦声。 官道上很安静,静得不同寻常,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了。空气中流动着压抑的气息。 车帘一掀,车内露出个二八年华的曼妙少女。长长的刘海一直到眼皮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两缕乌发自脑后撩到前面,衬得她的下巴更加纤细。樱桃小唇上涂了胭脂,鲜亮极了。 她穿着一身橘黄色的裙衫,像这个季节成熟的柿子。 “爹,咱们什么时候才到啊?”少女声音清脆,如流动的泉水。 赶车的是个老头,头发半白胡子夹青,一身普通蓝衫。 他回头朝女儿笑了笑,声音苍老,道:“快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了。乖闺女,你再忍忍,到了赋城就可以歇歇了。” 少女撇撇嘴,天真可爱。“爹,你说表哥他会娶我吗?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 老头道:“肯定会的啊,我闺女这么漂亮又能干。” “可是姑姑会不会不喜欢我呀?” “傻闺女,都是一家人,怎会不喜欢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 马车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弱,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尽头。 官道两侧的草丛中,趴着十几个人。 一人不耐道:“怎么回事啊,还不来?” 另一人道:“耐心等着吧!都睁大眼睛了,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先说话的人道:“可是,刚不是才过去两只大的吗?” 后说话的人抽了抽嘴角,抬手拍上他的后脑勺。“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啊!我们要等的是个年轻男子,不是女人也不是个老头。” 边上一群人也都觉得他傻,他知道自己躲在这的目标是谁吗? --- 另一边刚过去的马车中,少女仰躺着,两手放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吹着响亮的口哨,悠哉悠哉。 马车外苍老的声音传来:“闺女啊,我看你还是别吹了。一个女孩子吹口哨,小心露馅了。” 少女望着马车顶,停止了口哨声。“你说得有理。我听你的。” 车夫笑了笑,这主子很好相处的。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主子,所以不允许别人说他的不是。他觉得他说的有理,那就听他的。多简单,多听话,多好伺候。 “不过闺女啊!你可是堂堂王爷,穿女装实在是有损你的形象啊!” 少女嘿了声,道:“你白得了我这么个漂亮闺女,你还不乐意啊!” 车夫摇摇头,“我闺女要是像你这样的,那我可真得操一辈子心了。” 瞧这一路被追杀的。 “甭管是个什么样的,你得先找到她娘再说。” “那倒是。” --- 城内关于黎家造反的谣言,黎镜云查了一天,到底是没查出是谁。整个赋城十万人口,能查得出是谁先说的才怪。 晚上时,他去府衙看了下梅书亭。梅书亭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再回到黎府时,黎磊跟他说了个事实:“你派出去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回来,恐怕是君悦已经蒙骗过他们,接近赋城了。” 黎镜云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三队人马,难道没一个能拦住他吗?” “如果真的拦不住呢?” 黎镜云噎了口。 黎磊再道:“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赋城的情况,所以一定会靠近城门。你暗中调人手布控,记住不能从外面看出来。如果路上的人没能杀了他,那我们就在城门守株待兔。” 黎镜云嫌麻烦,“父亲,明天一早带上各位大臣,咱们进宫。您当着所有人的面登上王位,谁反对您咱们就杀了他。另外让南宫郡主出面,表明君悦谋逆的事实,拥您为王,名正言顺啊!” 黎磊摇头,“没用的,只要君悦还活着,那王位咱们就坐不安稳。况且现在城内的舆情,对我们也很不利。” 又责备,“你也真是的,君悦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他孤身一人你都杀不了他。” 黎镜云无话可说。他也在纳闷,怎么就杀不死呢? --- 到第二天晚上,北城门远远的,君悦身处黑暗中,看着前面篝火照亮的城墙。 那城墙看着起码也有两丈宽,她想着怎么进去? 然而视线落在旁边的人身上,又好奇:“你是怎么出来的?” 房氐微侧身,恭敬道:“少主,对于我们来说,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障碍。” 君悦切了声,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显摆什么呀你。” 房氐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去。“城内各世族、各位大人的府邸已经被黎家严守,南宫郡主和房王妃也被关押,民拥军现在也被关在刑司大牢中。” 指着前面的城门道:“少主别看这城门安静如往常,其实里面上面都安排了弓箭手。只要一看到少主你人,就把你射成马蜂窝。” 君悦斜他一眼,“把我射成马蜂窝,那我就拿你当挡箭牌。” 房氐无语,“少主,这个时候,咱就别开玩笑了。” 君悦嘟囔,“谁跟你开玩笑了。” 房氐并不恼于她说的拿他当挡箭牌的话,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在危险时刻,本来就是为主子当挡箭牌用的。 玩笑完,君悦便说了正事。“咱们进去吧!” 流光惊讶,看着主子道:“少主就这样进去?” 君悦不解,“你们不是有办法带我进去吗?” “不,我说的是少主你要穿这一身进去?” 君悦还是一身女装打扮,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素白的裙衫从肩处垂下,在腰间一束,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腰肢。 她是个母的这一身份,死士中很少有人知道,也就最初去恒阳时的房氐张柳等四人而已。房氐见她这打扮并不奇怪,本来就是个女的穿女装有什么奇怪。 然而流光是不知情的。 君悦瞥了自己身上一眼,道:“我这打扮挺好的啊!你看我前凸后翘的,天生丽质,标准身材。” 房氐嘴角抽抽,这一身打扮,的确是前凸后翘。可是她也忒不要脸了吧!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流光切了声,斜着眼看她。“少主,麻烦你以后说这话之前,先摸一下自己的脖子。” 有喉结呢! 还前凸后翘天生丽质,真把自己当女人啦! 君悦无语的看着房氐,瘫了两手。“你看,说真话都没人相信。” 房氐也是无奈一笑,“少主说的没错,这打扮挺适合你的。” 君悦高兴的撩了撩自己的裙子,对流光道:“我也觉的不错,有利于隐藏身份。瞧咱这一路,不是挺顺利的嘛!” 流光道:“可是你进去,要是被人认出来,这一世英明岂不就毁了。” 君悦道:“那你不也看到了吗,我也没觉得英明被毁啊!” 流光急死,“属下哪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君悦继续和他辩驳。别看这些个人平时搜集情报杀人越货那叫一个利索,跟女人吵架时却脑筋跟头牛一样的笨。 房氐像个大家长似的劝道:“少主,你就别逗他了。依属下之见,进城后您还是换身装束吧!” 君悦乖乖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流光眉头皱得老高,“少主你为什么听他的不听我的呀?” 君悦理所当然道:“他武功比你高,我自然听他的啊!” 这叫什么联系啊? 君悦很无辜的摊手,没联系啊!纯属无聊。 章节目录 第590章 擒贼先擒王 两丈高的城墙上,几人正在奋力的攀爬。 绳子做的阶梯,一端悬挂于城墙上的城垛,一端直达地面,摇摇晃晃,攀爬起来最费体力,尤其是手臂,酸软没劲。 三人依次而上,房氐在前,君悦在中,流光最后。绳梯垂向地面的一段附于流光的脚上,这样人往上爬时,绳梯也能跟着收起,不至于被城墙下巡逻的城门卫发现。 上了马道,上面有人接应,几人都松了口气。 流光利索的收了绳梯,房氐与那接应人说着什么。 君悦揉着发酸的手臂,暗想才几日没练功,这功夫明显就退步了,看来以后还得多加个引体向上才行。虽然十之八九一个也没能引上去。 “王爷,请跟属下来。” 那接应人恭敬一礼,而后转身带着他们下了城楼。 房氐说得没错,城楼内已经布置满了弓箭武器,就等着她这只天生丽质的鳖入瓮。 君悦心口突然升了股火气。妈的用老娘的钱造出来的武器,结果是用来射穿老娘的,简直可恶。 进得城内,黑灯瞎火,三人东躲西藏,进了八音胡同,霓裳之前住的院子。 院子里已有一人在等候,抱着把剑,冷冰着一张脸。 见房氐领着个女人进来,不由皱眉:“她谁啊?” 房氐一愣,她... 君悦嘻嘻打招呼:“年侍卫,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院子里灯光昏暗,看不清容貌。然而这声音,这开玩笑的语气,却是熟悉的。 年有为眉尾一抖,沉静的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讶。好端端的做么这副鬼打扮,吓人。 房氐嘴角抽抽。这话听着好像是正常,又好像不正常。 惊讶归惊讶,年有为还是恭敬一礼,而后侧身让出路来让主子进去。 待进得屋内,灯火照亮下,他这才看到主子一身女装打扮。倒不能说是吓人,真真是... ...眼前一亮。 平日里看他都是一身白衣劲装,干净利落,英俊潇洒。因为容貌俊美,给人一种男生女相之感。而现在披了长发,穿了裙襦,虽然举手投足还是没变,但看着真真就是个女子,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子。 君悦斜眼看他,“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看上我啦?” 年有为冷冰的嘴角又一抖。这怎么可能是女子啊,女子怎会说这么露骨臭不要脸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主有时候是真的挺臭不要脸的,不是夸自己长得俊就是夸自己脑子聪明。 他没回答主子的话,岔开了话题去。“王爷,要不要现在就进宫,把王妃和郡主救出来?” 君悦喝着水,睇他一眼。“王宫三万仪卫司,再加上黎府的私兵,你救得出来吗?进都进不去。” “可仪卫司有些也是王爷的人啊!” “我不在,黎镜云是仪卫司总统领,他们就会听他指挥。况且这部分人太少,咱们没有必胜的把握,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 房氐问道:“那少主预备怎么做?” 君悦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道:“今晚就行动,在他们得知我进城之前速战速决。” 年有为皱眉,“今晚?王爷一路奔波,不先休息一下吗?” 君悦冷哼,“被他们抓到,我就不止休息一晚了,是永远安息了。” 年有为点头,认同。 她现在的优势,也不过是仗着蜂巢,提前收到消息,提前做好部署,出其不意而已,所以出手必须快狠准。因为一旦黎家的人知道她的行踪,大队人马围捕之下,她是没有胜算的。 “对了。”她再问,“郭怀玉到了吗?” 房氐道:“已经到了。” “那就好。” 房氐问:“那王爷想从哪入手?” 君悦指腹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看似闲散。然而她说话的语气,却已是坚硬决绝。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让你的人待命。” 房氐明白他说的“你的人”是指谁。除了蜂巢还能是谁。 可他犹豫道:“如此,只怕赋城的人是要暴露了。” 君悦道:“今晚过后,想瞒也瞒不住了。” --- 府衙后院,主人的卧室中。 黎镜云匆匆走进去,带着急切和欢喜,待看到床上半坐的人时,这才终于松下了口气。 “小梅。” 梅书亭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正在伺候他用药的下人道:“你先出去吧!” 下人不敢多留,听话的起身退了出去。 房间内烛火曳曳。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半躺着,一个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只盯着身上的锦被。室内流动着略微僵硬的气息,沉静。 不知是哪根蜡烛突然的爆出一个火花,“噼啪”一声,沉静中声音显得尤为响亮。 “你醒了。”沉静过后,还是黎镜云先道。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梅书亭明显的,身体往床内挪了挪。 黎镜云皱眉,抬手欲探上他的额头。梅书亭却是头往内一歪,躲开了他的触碰。疏离之意更加明显,看向黎镜云的眼神中带了戒备和慌张,整个身体都紧绷着。 黎镜云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一会,无奈的收回。 “你别怕,我不碰你。” 梅书亭听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松了些。然而眼神还是戒备,人也离他远远的。 黎镜云手掌紧紧的攥起,胸中压着股熊熊燃烧的怒气。姓君的,你个祸害,瞧把好好的一个人,都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老子绝不会放过你。 “你感觉怎么样?”虽然胸口有怒气,然而问出的话却是轻柔的。 梅书亭没有开口,只是迟疑的点了点头。 黎镜云再问:“还记得那天...你是怎么被带走的吗?” 梅书亭低头,楚楚可怜,紧闭着嘴巴,不愿多说。 黎镜云耐心再问:“不记得了吗?” 梅书亭摇头,还是不说话。 黎镜云急了,“我在现场看到一个湖蓝色的宫绦,那是君悦的东西。你告诉我,是他派人来抓走你的吗?” 梅书亭还是不说话,只是在听到“君悦”二字的时候,眼里的戒备变成了恐惧,刚松下来的身体簌簌抖了起来。 “真是他。”黎镜云见他这反应,不回答简直比回答更加令人恼怒。 黎镜云眼神发狠,咬牙切齿道:“这个禽兽,老子扒了你皮。” 转头看向正在发抖的人,心不由得立马软了下来,抬手就要抚上安慰他。“你别......” 哪知手还没碰上,梅书亭像只受惊了的兔子般,人极力的往床内侧躲去。蒙上被子,人在下面测测发抖。 “小...” 他正欲上前一手扒开那张被子,恰时大夫走了进来,忙阻止他道:“少将军别。” 大夫道:“他现在刚刚醒来,情绪还不稳定,见到什么人都怕。等过两日他情绪稍安定些,少将军再来问话可行。您现在越是逼他,越是刺激他,他可能就越抵触你。” 黎镜云再看了床内侧凸起的棉被,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道:“那我就听你的吧!” 又沉声嘱咐:“但是你把他给我看好了,少了根头发唯你是问。” 大夫忙应“是是是。”额头冒了把老汗。 黎镜云再看了身后一眼,才刚进来时的欢喜一点不剩。 这人倒是醒了,可醒来又是这副样子,还不如不醒呢! 叹了口气,无奈的出去。 待离开的脚步消失在了院子里,被子下的人猛地一把掀开杯子。目光清冷平静,神情歉疚。 老大夫恭恭敬敬的一鞠,道:“殿下,他走了。” --- “哈咻......” 正在打盹的君悦,在梦中大大的打了个喷嚏,人醒了过来。 流光推门进来,劝道:“夜里天凉,少主应该盖条毯子的,不然会着凉的。” 君悦伸展了下四肢,打了个哈欠,道:“又不是矫情的人,哪能那么容易着凉。” 流光将手上的衣裳放在桌上,道:“时辰快到了,那边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君悦嗯了声,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半圆,像半个月饼。 不由感叹:“快到月圆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上个月圆,是中秋。恒阳的那一场惊心动魄,仿佛还是刚才的事。没想到,赋城也准备迎来一场惊心动魄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流光道:“过了今晚,一切都结束了。” 君悦但笑不语。她说的结束,根本就不是流光说的结束。 章节目录 第591章 大开杀戒 半月圆,半圆月偏西。 黎府里,沉睡的武士们在主子的一声令下纷纷醒了过来,动作利落的穿戴整齐,披甲带械的到大门口集合。列队齐整,高举火把。 黎镜云负手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看向前面的得意兵士,边来回踱步,边朗声道:“有人举报,逆贼君悦在朱雀北街一带出现。今天晚上,你们务必把他找到。 各位,君悦此人十分狡猾,所以请各位打起十二分精神。抓到君悦者,赏高官厚禄。今夜之后,我们不再为奴,我们要做姜离真正的主人。” 一众武士精神亢奋,跃跃欲试。似乎那金灿灿的荣华就在眼前,伸手可触。 “苏简,你带两队人守住朱雀北大街。” “朱茂,你带一队人搜桂树胡同。” “......” 被点到名的人纷纷出列,领了命令,又点了人数踏踏而去。门口余下的人越来越少,黑夜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 直到最后黎镜云亲自领了两队人马离开,整肃的黎府门口这才又恢复了安静。 黎府西院的主卧中,黎磊一身私服,穿戴齐整,正站在廊下,望向墨色高空的半轮明月。 管家躬着背走进来,到主人面前站定,道:“公子已经带着人往朱雀北街去了。” 黎磊双眸炯炯,沉沉嗯了声,道:“府台那里,可以行动了。” “是。”老管家应下,又劝道,“夜深了,将军先休息吧!” “如此夜晚,我休什么息啊!去备马。” 老管家不解,“王爷这是要去哪?” “王宫。” 王宫,就处于朱雀北街。君悦回来,知道城中有变,也定会去王宫。那里面可有他的家人。 然而话说回来,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先不说前面派去的一路追杀,儿子后来又派去的三路人马,竟一个都没发现人? 城门口那重重弓箭手,竟都是摆设? 他的出现,太快了,快得触手不及,横空出现,令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 朱雀北街,老百姓们怒了。 妈的三天两头的搜,这头天搞得乌烟瘴气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这会又来搜,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鸡蛋是留着卖钱的,你们不能扔,王八蛋。” “我们家就指望那口锅做饭,你还给我摔。” “杀千刀的老娘的床底你也要看。” “我操你妈的我闺女正在洗澡。啊......” “再多说一句老子一刀杀了你。” 然而怒了又怎样,在大刀恐吓面前,还不是得乖乖认怂。不认怂就人头落地。 黎镜云身披他最喜爱的银色盔甲,手握腰间宝剑,站在朱雀北街大道上,脸色阴沉。 “少将军,西街搜过了,没有。” “少将军,桂树胡同搜过了,也没有。” ...... 随着一个个手下的结果传来,黎镜云沉沉的脸上更阴了。握着刀柄的手都更加用力了几分。 怎么会没有?难道消息有误? “少将军,老将军来了。”有手下禀报。 黎镜云转身看去,父亲骑在马上,一身正装凛凛走来,火光照射下更显老人熠熠生辉。 “父亲。”黎镜云上前见礼,问道,“父亲怎么来了?” 黎磊勒住缰绳,道:“自然是来看你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 “随我进宫。” 黎镜云不解,“可是人还没找到。” 黎磊道:“当年君悦落难蜀国,鄂王出动千人全城搜捕都没能抓到他,可见他极为聪明狡诈,善于躲藏。他有心躲藏,我们这样大肆搜捕未必能找得到。” “那进宫又有何用?” “哼,本将军要让那小兔崽子自个乖乖的现身。” 进宫就能让人现身? 黎镜云沉思了会,忽而意识到了父亲的打算。当下也不再犹豫,只吩咐其他人继续搜捕,自己也上马跟随父亲进宫。 --- 姜离的消息,经过飞鸽传书,很快的传到了连城的手上。 然而飞鸽到底不是电话,所以连城得到的,还只是两天前的消息而已。即黎家控制了赋城,关闭城门,暗杀姜离王。 然而光是仅凭这点,也足以能想象到接下来赋城要发生的事了。 付招问道:“皇上可要做安排?” 连城如今已是身着龙袍,头戴龙冠,浑身一派王者之气,更加的深不可测了。 他道:“不必,姜离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她说过的,要交给他一个稳定安宁的姜离。 付招道:“可是黎家手上有三万军队,姜离王手上只有三千啊!而且这三千,估摸着也肯定被囚禁了。” 这就是赤手空拳对千军万马嘛! 连城笑了笑,望向清冷的夜空。 如此黑夜,也不知道此刻那女人躲在哪里,可睡得安稳? “有时候,千军万马也未必比得上一人。不过,她也确实可怜了些。这样吧!你让人带着朕的手谕加急送去姜离宁县吴家村,那里有朝廷驻扎的五千军队,让他们留意姜离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出手帮忙。” “是。”付招领命,退了出去。 殿内没了说话声,空荡荡的安静极了。 连城还是抬头望着高空,如今站在高处,再看这天,好像也没有比在王府时近多少。反而殿外的高墙,筑得比王府的还高,生生挡住了视线。 夜风袭来,他打了个哆嗦。 恒阳的冬,要来了。 贴身太监小影子劝道:“陛下,天凉了,早些歇息吧!” 连城身形没动,问:“静园那可有什么动静?” 小影子摇头,“没有,岑太妃每日如常,应该不会有什么可疑的吧!” 连城清冷的嘴角一阵讽笑,“以她的性格,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可疑。永宁王可去看过她?” “去过,今儿早晨,早朝结束后去过。具体说什么并不清楚。” “继续看着。” “是。” --- 君悦别说睡得安稳,连个打盹的心情都没有了。 因为房氐道:“黎磊让人绑了南宫郡主和王妃,还有兰公子在宫墙上,说如果你不出现,他就要大开杀戒。” 君悦呸了声,骂道:“臭不要脸,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竟然也使得出这种下三流的手段。有本事,他去绑朝廷派来的那六个司正啊!” 黎磊是动谁都不会动那六个的,动了他们就等于与朝廷为敌了。 流光问:“那少主打算怎么应对?” 君悦哼了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能抓我的家人,我就不能抓他的家人吗?去,把他亲族全给我绑来。还有,也去把梅书亭给我绑来。” 梅书亭可是对付黎镜云最好的一把武器。 既然事是他挑起的,那他就别想关起门来在家睡大觉。 --- 流光赶到府衙的时候,正好碰到两伙人在打架。 他脑子一阵蒙,疑惑这好好的府台后院怎么的也这么热闹? 看这两伙人,一伙是保护梅书亭的,一伙是要干嘛?杀他的吗? 管他呢,正好趁着她们交战,悄无声息的就把人带走。 他悄悄从背面窗户潜入内室,一手刀劈晕了一个大夫和一个小厮。梅书亭吓得哆哆嗦嗦的缩在墙角内侧,戒备的看着他。 流光站在床前,叹了口气道:“梅大人,对不起了。我家少主说,既然事是你挑起的,那你就不能关起门来在家睡大觉,这可不太厚道。所以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梅书亭停止了哆嗦,人渐渐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老千,不必。”他道。 流光一开始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反应过来不是。 他猛地转身朝后看去,不禁脸色一抖。刚才自己一个手刀劈晕的大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一脸杀气的看着他。 高手啊!流光暗叹,连他都没有察觉人没有真晕过去。 梅书亭已经下了床来,对外面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置若罔闻。 他扯过一旁的外套披上,问流光:“王爷现在哪?” 刘光道:“王宫门口。” “那走吧!” 流光摸摸鼻子,这恐怕是惟一一次最轻松的任务了。 章节目录 第592章 被耍猴子 王宫宫门前,亮如白昼。 列队齐整的仪卫高举火把,冷眉肃穆,几千人的仪卫将宽敞的宫门前站满。从城墙上看下去,密密匝匝犹如蚂蚁,看着头皮发麻。 连片的火光照射在泥石砌起的城墙上,反射着寒冷的光亮。夜风阵阵,城墙上的火影也阵阵摇晃。 火影摇晃的城墙过道上,黎磊和黎镜云正凛着四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直视前方街道的动静。两旁分别五花大绑着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以及兰若先。 又一人在人群中正高声大喊:“奉皇上旨意,捉拿逆贼君悦。若此贼再不出现,被怪我们不留情面,先诛其族。” 这阵仗,真像笑傲江湖里,东方不败在开黑木大会。 然而兰若先却愤怒不已,破口大骂:“姓黎的,你们想谋权篡位,你们才是逆贼,贼喊捉贼。” “你个杀千刀狗日的,敢绑本少爷。本少爷要杀你全家,灭你九族。” 黎镜云嘲讽,“兰公子,哦不,应该叫你岑公子,诛我九族,呵呵,笑话。岑家已经完了,你这个岑家的私生子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叫嚣。” “哈?”兰若先一惊。 “哈?”南宫素寰一愣。 “哈?”房绮文一蒙。 三人三个“哈”,表情倒是难得的一致。 兰若先倒是想起来了,君悦给他编了个了不得的身份,却不知道是姓岑。 哪个岑?该不会是恒阳城里刚刚完了的那个岑吧! 那也太衰了点吧! 兰若先嗯哼了声,收起惊讶,板了脸故作镇静道:“原来你们都清楚啊!不过你说清楚点,谁是私生子呢,你才私生子呢!你全家都私生子。” “放肆。”黎镜云猛喝,“岑若,我警告你说话最好小心点,老子现在可不怕你,信不信老子一刀宰了你。” 岑若?......兰若先皱眉,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熟悉啊!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哦想起来了。他去年去恒阳玩了一趟,住在君悦所谓的一个朋友那里。那朋友就是姓岑名若。 却原来,赋城里有一个假岑若,恒阳城里住着一个真岑若啊! 难怪这赋城里没人敢动他,感情他背靠的是岑家这棵大树啊!至少在今天以前,他还真是棵大树。 “扑哧。”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那个老狐狸果然狡猾,骗过了所有人。 黎镜云皱眉,“你笑什么?” 兰若先收起笑脸,然而看向黎镜云那张臭黑的脸,又抑制不住的想笑。“我笑啊,你们这些猴子表演得可真是精彩。” 黎镜云脸更黑,“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房绮文。南宫素寰却是提醒道,“你少说两句吧!” 兰若先却是不理她,“我憋不住啦!” 又对房绮文道:“王妃姐姐,你在恒阳呆了那么久,有听说过岑家有个什么私生子的吗?” 房绮文摇头,“从未听说过。” 黎镜云眉头高皱,黎磊老脸紧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房绮文道:“岑家家大业大,恒阳城内多少人盯着。如果兰公子真是岑家的私生子,以过去房家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况且就算兰公子真是岑家的私生子,也没必要瞒着。须知就算是私生子,他也是皇亲国戚,多少人等着巴结。断不会默默无名至今。” “哈哈哈...”兰若先笑声更大,“怎么样,被骗的感觉是不是忒不好受,哈哈哈......” 黎磊倒是神情自若,没有太大的惊讶。 而黎镜云却是暴跳如雷,“他妈的姓君的,简直欺人太甚。” 他们竟然被从头骗到尾,原以为是只惹不得的凤凰,却原来不过一只随便杀随便煮的山鸡。将他们当成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妈的。” 兰若先还在哈哈大笑,道:“哎,黎镜云,你竟然敢绑我岑大公子,还不赶紧的给我松绑,捏肩捶腿,好吃...” “别说了。”南宫素寰再次小声的提醒道。 这个傻货,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激怒黎镜云的吗? 黎镜云暴跳之后,突然冷静下来,阴阴笑道:“呵,对啊,你本来就是只山鸡,死不死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说着,抽出腰间佩剑,一步一步朝兰若先过来。 兰若先吓了一跳,也不敢笑了。惨白了一张脸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可是营造局主司。” 南宫素寰也吓得站到他前面,挡住了黎镜云的前进,冷声道:“你不是要拿我们威胁王爷吗?杀了他,你拿什么威胁?” 黎镜云杀气腾腾道:“不需要,有你们两个足够了。” 南宫素寰心尖一抖,然而还是壮着胆子道:“他是君悦最好的朋友,你可想好了。” 见黎镜云还是不放弃,她再道:“若先连他自己都不知情,骗你的是君悦。” 房绮文眉头一蹙,南宫素寰这话,明显就是把这罪名推到君悦身上。这样黎镜云只会更恨君悦。 “镜云...”一直不说话的黎磊终于开口,“不急于一时。” 黎镜云恶狠狠的瞪了兰若先一眼,收起刀。“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切下来。” 兰若先后怕怕的缩了缩脖子,嘴巴嘟囔:“这么喜欢切人肉,莫非有吃人肉的爱好?” 南宫素寰回头,瞪了他一眼。兰若先乖乖的闭了嘴。 正这时,有声音喊道:“老将军,有动静。” 众人视线齐齐看去,朱雀大道上,远处火光余光照射下,有一队人影缓缓而来。 兰若先兴奋的急喊:“君悦君悦,我在这呢!” 黎镜云皱眉,这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人质啊,兴奋个毛? 君悦带着一行人,渐渐走进了火光照射的光圈范围。越靠近前,人越是清晰。 城墙上的黎磊和黎镜云,随着她的靠近,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亲。”黎镜云惊讶道,“他......” 黎磊抬手制止,冷眼看着他们的靠近。 君悦在距离城门百米处时,人停了下来。 她单独上前一步,昂首,抬头,视线对上城墙上的黎磊,朗声道:“黎将军,好久不见。” 黎磊也沉声道:“王爷真是好本事,单身一人,竟能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赋城。这本事,老夫佩服。” 君悦挑眉,其实她也挺佩服自己的。 “我回自己家,不是畅通无阻难不成还要披荆斩棘吗?我不想仰着头讲话,太累。老将军如果有什么要与我商量的,就下来吧!您是威风八面的将军,总不至于躲在门内不敢出来吧!” 这是激将。 黎镜云转头看父亲,“父亲不要听他的,要我说直接射死他。” 黎磊老唇蠕动,道:“你看他身后,全是我们黎家的族人。这小子倒也是个狠角色。” “哼,我就不信他敢真的杀他们,否则我们黎家的军队踏平他尸体。” 黎磊倒没有逞这口舌之快,直视着宫墙下那一点小小的人影。 看他身边,也就几个侍卫,真的没有任何防备? 君悦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 她朝身后点了下头,房氐会意的,将他身边的人推了出来。 君悦再次仰头道:“黎镜云,我怕你担心,所以把梅书亭给你带来了。” 黎镜云在看到那抹身影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双眼怒瞪,口中咆哮。“姓君的,你敢动他试试。” 君悦啧啧两声,“你应该感谢我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早被人杀了。” “你说什么?”黎镜云愤愤的看向君悦,又看了父亲,眼里写满了怀疑。难道父亲又派人去杀了他? 黎磊倒是大大方方的,直视前方,不否认也不承认。 黎镜云吃不准父亲,然而这也不是现在该追究的问题。 他人转身,匆匆下了城墙,命令仪卫打开宫门,人跑了出去。 黎磊失望的闭上眼睛,千军面前,他竟也不顾形象的直接冲下去。 他吩咐人把绑着的几人拖下去,自己也跟着吓了城墙。 章节目录 第593章 演戏 黎镜云一路跑下城墙,出了宫门,扒开人群就要往君悦冲去。 然而还没跑上几步,就被前面直射而来的利箭阻拦在了原地。 君悦左手取过箭支,搭上弓,瞄准,再一放。箭支沿着既定的轨道,往黎镜云的脚尖而去。 “叮......” 箭支直入地面,吓得黎镜云后退了几步。 君悦抬手,手掌往后挥了挥,人往后退了几十米。宫门口最前面站着的仪卫也手持弓箭拉开架势,拦在主子前面,大有君悦再放他们也放的意思。 “都给我住手。”黎镜云喝道,“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箭。” 又冲不远处的君悦喊道:“姓君的,你把小梅放了。” 君悦叹了口气,自己的族人和爱人,黎镜云选择了后者。 而这选择,听起来就是一个讽刺。 她视线虽然是看着前面,却小声对旁边的梅书亭道:“你此生,注定了欠他的啊!” 扪心自问,她也不敢肯定自己能有一个像黎镜云这样的知己。 梅书亭不语,定定的看着前面。 见正主已经下来,君悦也不再感概,朝黎镜云道:“你脾气太爆,我不跟你说话。” 黎镜云高眉抖了三抖,突然觉得在部下面前丢了大大的面子。“你......” “好了。”黎磊在他身后道,“让我来会会他吧!” 黎镜云让出位置来,黎磊上前一步,前面蹲着一排挽弓搭箭的仪卫。君悦有点可怜他们,因为可能要蹲很久。 “君悦君悦,你快救我。”兰若先被人押着,挣扎着喊道。 南宫素寰瞪他一眼,“你安静点。” 兰若先委屈的撇撇嘴,“我怕嘛!” 那边,君悦身后的黎家族人也是蠢蠢欲动,求救的声音不绝于耳。 黎磊沉声道:“王爷,此举可就有点不光明磊落了。” 君悦讽笑,“彼此彼此。” “那王爷拿了我黎氏族人,是想交换回她们三个吗?”他指了指旁边的兰若先和南宫素寰以及房绮文三人。 君悦道:“不止。还有,你得滚出本王的王宫,交出兵权。” 黎磊苍老的嘴角一计冷笑,“要得真多。” “要?”君悦也冷笑,“本就是本王的东西,何来要一说,是还。” “还?”黎磊道,“当年如果不是我们三家推辞,有你君家什么事。我们才是这姜离的掌权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当初你们不要的东西,为何今日又要来抢?抢就是贼,贼就是老鼠,人人喊打。” 黎镜云暴怒,“姓君的,你说谁是老鼠呢?” 君悦摊手,“我又没说是你,你急什么冒头?” “你...”黎镜云呼哧呼哧着热气,大凉夜里竟然也耳朵冒热,鼻子冒汗。 黎磊道:“你以为,你今天能逃得掉吗?” 君悦无所谓道:“这个问题暂且先不说,但如果你不放了她们三个,我就不会放你全族二十三人。 黎磊,我君悦不是什么良善子辈。今日我把话放这,我的家人死,你的族人也得死。君无戏言。 黎磊,你看好了,这些可都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人。有稚童,有耄耋,还有孕妇。哦,当然还有个无关紧要的梅书亭。 可你再看她们三个,一个山旮旯里出来的楞头货,一个罪人之女,还有一个算是有点感情的姐姐,哪一个都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说起来他们也不值得我亲自涉险来救。但好歹我是姜离王,要是真见死不救,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今夜既然我敢来,我就有自信能够逃。但从今往后,我必缠你到底。所以今日如果你想同归于尽,我奉陪到底。” 兰若先怔怔的听她一番话说话,控制不住的骂道:“死王八蛋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山旮旯里的楞头货,我可是你朋友。” 君悦嘲讽,“朋个屁友,我当初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替我领了岑若的身份而已。” “好啊好啊!”兰若先痛心道,“好你个王八蛋,原来我这些日子的真心都是喂了狗了。死王八蛋,我咒死你,娶不到老婆生不了孩子,断子绝孙。” 黎镜云喝道:“行了,少他妈给我演戏。” 兰若先也朝他吼,“演个屁戏啊,他都不管我死活了还演戏。” 黎磊是不相信君悦不管他们三个死活的,否则今晚他也不必来。 他道:“既然你说不管他们死活,那就杀了吧!” 有仪卫押着兰若先三人到前面来,迫他们跪下,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兰若先认怂了,喊道:“死王八蛋,你不会真的是不管我们了吧!” 君悦沉着脸,抬手往前一招。流光也压着七人出来,都是小孩和妇女。 她冷冷道:“公平交易,你杀一人,我杀七人。” 一比七,这是公平? 黎镜云大惊,“姓君的,你敢。” 君悦冷笑,“你试试,看看我敢不敢。” 被押出来的小孩女人吓得瑟瑟发抖,抽泣声哭声高低一片。 有妇人道:“大哥,我求你了,放了他们吧!我肚子里还有个毛头呢!” 她一说,又有人跟着道:“大伯,他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你不能只顾自己不顾我们啊!” “到了黄泉,你怎么跟黎家列祖列宗交代?” ...... “杀啊!” 君悦突然的厉声吼道。声音之大,直接盖住了人们的哀求声哭声喊声,震得宫墙下所有人耳膜一鼓。也震得拿刀架着人脖子的仪卫手一抖,差点就滑下。 场上一瞬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杀啊!”君悦再次吼道。声音和之前一样大。 她定定看着前面的黎磊,一双深邃的眼睛像寒潭黑洞,深不见底,寒意逼人。 黎磊虽然不动声色,然而负在身后的手却紧紧的紧握成拳。 他在堵,他不敢的,对吧! 不过是装老虎撕牙而已的,是吧! 君悦猛地侧身,抽出年有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又重重挥下。下一秒她面前的一个五岁小孩,已瘫软躺地,了无生息。 “啊!” 人群一番尖叫,想要逃又被人拦下。 孩子的母亲惊叫的奔向已经闭上眼睛没了呼吸的儿子,儿子的脖子上一条血痕十分醒目。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我的孩子啊!孩子啊!” 痛哭声传到黎磊的耳中,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个手握血刃的少年。 他杀了,他真的杀了。 “姓君的。”黎镜云爆喝,“我跟你拼了。”人就要提刀跨过去,却被黎磊一把拦下了。 君悦冷冷的看着他们,染过血的眼睛里,更加的寒气逼人,杀意浓浓。近身的人感觉到了,远处的人也感觉到了。 杀气。 杀过人的人,不一定会带着杀气。然而带着杀气的人,就一定会杀人。 君悦将那把刚杀过人的大刀抛至黎磊面前,火光照射下,刀刃上的鲜血还是鲜亮的,湿的,热的,腥的。 南宫素寰和房绮文看了两眼,止不住的扭头干呕。 兰若先盯着那刀,到此时他才真切意识到,她真的杀人了,杀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真的不会管他们的死活,真的不会。 刚才她说不管他们死活,他真的以为只是在演戏而已,所以配合的和她大骂。可是现在,热腾腾的鲜血就在眼前,哪里还是在演戏。 他怎么忘了,她是会杀人的啊! 勺子山上,公孙柳轩,她眼睛眨都不眨就一刀捅过去了。 “杀啊!”君悦再次喊道。 “你他妈倒是杀啊!” 章节目录 第594章 得罪女人 黎镜云满腔都是一股愤怒,还有仇恨。 他人上前几步,抢过仪卫手里的一把兵器,对准兰若先的脖子就挥下去。 兰若先还犹自怔怔的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大刀发呆,犹不知自己的脖子上方,也正挥下一把大刀。 “若先。”南宫素寰急喊。 等兰若先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脖子上的那把大刀距离自己的头发只有一寸的距离。 就一寸。从刀刃上散发出来的凉凉冷气侵蚀着他的皮肤,汗毛直竖。 他吓得腿软,愣愣的转头看着后方的那把大刀。大刀好像开过刃,刀身明亮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惊恐的、害怕的一张脸,汗流满面。 而刀柄的地方,握着两只手,一只在下,一只在上。 蹲在地上的一排仪卫司众人中,有个估计是没见过砍头的样子,吓得手中的箭抖落在地,又忙不迭的捡起重新搭上弓弦。 “父亲。”黎镜云不可置信的看着阻拦自己的父亲,“你让我杀了他啊!” 黎磊低声道:“你杀了他,君悦就会杀更多的人。” 黎镜云抬头看去,那边君悦的人也正举起屠刀,准备要杀了其它黎家族人。就等着他手中的刀一落,他们的也紧跟着落下。 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比赛杀人吗? 屠户吗? “哇!”兰若先娃娃脸一扭,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边哭边往南宫素寰身边挪去,边哭边抱怨:“死王八蛋,你真的不管我啊!你真的要我死啊!呜呜,姐姐救我,我要回家。呜呜...” 南宫素寰不理他,看着前方的君悦。她冷眸冷脸,对刚才的一幕置若罔闻。 如果不是黎磊阻止,那兰若先现在... 好歹是相处了一年多的啊,她真的狠心至此吗? 君悦放下手,让流光房氐放下兵器,冷声道:“既然不杀,那好,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放人,我放人。” 又补充道:“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要想着这个问题改天再议。今晚我带不走人,你的族人照样死。” 黎镜云喝道:“姓君的,你别欺人太甚。” 君悦鼻孔一个冷哼,不鸟他。对黎家的族人道:“你们记住了,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告诉阎王爷是黎磊害的你们,不是我君悦。 最近咱们齐国造反的人不少,单就去年的狄家,诛九族,尸横遍野。今年的房家,诛三族。最近的岑家,家破人亡。 你们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或者骂我心狠手辣。但自古获罪连坐,像你们这些妇人老人小孩被推上刑场的,多不胜数。所以,怨不得我。” 听了她这话,黎家的族人怒了。 有人骂向黎磊:“你只顾你们一房的荣华富贵,根本就不顾我们的死活,你不得好死。” “什么大将军,都是冷血心肠。” “我可怜的孩子啊!”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 人在生死面前,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有时候真的就是狗屁。 黎磊听着那边不时传来的骂声,手竟有些发抖。 黎镜云喝道:“都给我闭嘴。” 那边人不仅不闭嘴,更愤怒了。“你他娘的才闭嘴,一个吃桃子的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就是,简直是我们黎家的耻辱。” “这一切,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有人甚至脱了鞋子砸向梅书亭,“你给我们滚,跟我们站在一起都脏。” ...... 君悦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梅书亭。他神情依旧,似乎对眼前的对骂置若罔闻。 她叹了口气,他也不过是这乱世中,一个无奈随波的可怜人而已。 “老将军,你看。” 正此时,城墙上有仪卫突然喊道。 黎磊父子同时的回头朝上看去,见仪卫指着前方,他又转回头来,视线看向以为指的方向。 是宫门西南方。 前方火光一片,连天都照成火红色。 黎磊心里一咯噔,立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对黎镜云道:“你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黎镜云蹬蹬跑进宫门内,上了城墙,一看之下震惊不已。俯身对黎磊道:“父亲,是咱们府。” 黎磊猛地看向君悦,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他咬着后牙槽,怒气腾腾道:“你做的。” 君悦也不否认,“是。既然你喜欢住着王宫,那定然是觉得那个府不好,索性我帮你,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黎镜云已经再次跑了下来,比他父亲更怒。“姓君的,你简直蛇蝎心肠。” 君悦冷笑,“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君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你趁我不在霸占了我的老巢,那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狗窝。顺便把里面的狗腿子狗头狗肺烧个一干二净,以解我心头之恨。” 兰若先往南宫素寰的身边又挪了几下,嘴里嘟囔:“咦,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太小心眼了。” 南宫素寰撞了他一下,瞪他。“胡说八道什么。” 兰若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赶紧闭了嘴。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听了去那可不得了。 君悦继续道:“还有,不止你的狗窝,还有你的祖坟,我也正准备一把火烧了。我倒要看看,这王位,你敢不敢要。” 宫墙下所有人,都被他这话震撼的后背一身冷汗。 烧人府邸也就算了,烧人祖坟,这得多缺德啊! 黎磊呼哧着怒气道:“君悦,别太过分。” “我过分?”君悦冷笑,“你身为臣子,却谋权篡位,追杀主上,视为不忠; 身为命官,手握权力,却官商勾结,滥杀无辜,巧立名目苛捐杂税,圈占土地驱赶百姓,视为不仁; 身为家主,却自私自利,罔顾亲族,视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人,竟也有脸说本王过分? 本王倒想问问,若让黎民百姓来评判,他们又会说谁更过分?” 君悦一句句说着,字字铿锵,语声嘹亮。 她站在人群中,人也不高,身材又瘦,原本很容易被忽略去的。然而此刻,她一身白衣,却仿佛脚下站着高台一样,整个人突兀的站在那里,手握王者之剑,审判着那个十恶不赦的犯人。 肃穆的审判声再次传来:“你上愧于天,下愧于地,愧于主上愧于黎民百姓愧于自己的亲族愧于自己的祖宗,你还有脸说谁过分?” 一声声质问,响彻在火光弥漫的上空,问得不少人无地自容,低头忏悔。 兰若先撇撇嘴,又嘀咕:“千万不要得罪女人,这嘴巴太毒了,骂死个人哩!唔...” 南宫素寰再次撞了他一下,警告:“不准再提女人。” 兰若先撇撇嘴,每个人都在受她劈头盖脸的骂呢,谁注意他啦? 骂声还在继续:“还有你们,你们这些穿着盔甲带着武器、整日里以保证王宫安全、实则监视的仪卫,你们拿着我君悦发的俸禄,却去当他黎家的狗,还反过来要对付我。我他妈的养条狗它还对我忠心耿耿,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要不要脸啊?” “是挺不要脸的。”兰若先小声嘀咕。 南宫素寰也懒得撞他了。 宫墙上,宫墙下的仪卫握着武器的手一抖。 以前觉得拿着君家给的俸禄、却替黎家做事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毛病。然而今天被君悦这么一说,好像是挺不厚道的啊! 然而不厚道又能如何,谁叫他君家是软柿子啊! 水往高处流,黎家势大,他们当然是跟着黎家。 而且就算现在重新站队,也来不及了。 那就只能一路走到底吧!反了他君家。 章节目录 第595章 后果严重 黎磊横眉怒对,胸口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 此生,从未被如此骂过,骂得体无完肤,颜面无存。 最可恶的是,还是被一个黄毛小子给骂的。 “我黎家,世代守护姜离,几经生死,多少性命和热血都撒在了疆场上。你们君家呢,不过一卖草鞋的贱民,一跃龙门,成了人上人,却无功无德,凭什么执掌姜离?我黎某为了姜离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你凭什么收我们的权?” 君悦冷笑,“你想要本王跟你讲大道理是吗?本王偏不。” 黎磊横眉一紧。 君悦再道:“你问我凭什么,我告诉你,因为本王是王。” 本王是王。 夜风卷卷,将这四个字卷起带向空中,带向远方,飘进每个人的耳中。似乎因为夹着这四个字,夜风也变得干硬冷冽了许多。 飘声继续传来:“本王要你死,你就得死。” 在姜离,王权就是该至高无上,被个臣子打得夹着尾巴跑,算什么回事。 黎磊,老娘原本不想动你们黎家的,是你们自己不想活命的。 兰若先定定的缩在南宫素寰身边,闷闷道:“我好像看不透她了。” 南宫素寰道:“你不是看不透她,你是还不懂这王权。有机会,就到她身边去做事吧!好好看看这天下至尊的权力,以后你会明白的。” 房绮文在一旁听着这俩姐弟的对话,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咻...砰...” 火光照亮的上空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哨响。紧接着在众人的头顶上方,一朵炫白的烟花绽放,那亮光比地上的火把堆还要亮。 黎镜云皱眉,“这是什么?” 他是军人,他很明白此时此刻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信号,并非什么好事。 然而不等他多想,眼前有影子飞速一晃。下一秒,刚才还在人群中宣示自己是王的少年已经闪出人群,正向他们急速而来,杀意浓浓。手中长剑青光冷厉,寒气逼人。 “放箭。”黎镜云大惊,下令放箭。 宫墙下的仪卫得令,手中箭羽再往后紧绷了几分力,而后齐齐放箭。 “咻咻...”连贯的破空声在空荡的宫门前,逆风前行。 君悦目不斜视,飞跑向前,犹如一只奔跑的豹子,灵活矫健。身后黎家亲族吓得“啊啊”惊叫,抱头鼠窜,却又被人拦着,哪也窜不出去。 “噗......”箭头入肉声。 “啊啊......”惨叫声。 黎镜云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一排弓箭手讯息之间全部倒地,背部箭羽斜插,猝不及防。 黎磊也是惊讶的抬头看向箭羽的发射之人,城墙之上。 城墙之上,原本是站着自己人的马道,此刻已经换了面孔。火把光芒之下,他们身上绿的黄的红的马褂一览无遗。 “民拥军。”黎镜云脱口而出。 民拥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被囚禁了吗? 不待他多想,耳边已经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黎磊回头看向前方,儿子和君悦已经缠斗到了一起。一个刚阳有力,一个灵巧轻盈,但显然左手使剑的儿子不是君悦的对手。 此时放箭是没有用的,因为射死君悦的同时也会射死儿子。 “来人,把他们拉走。”他指着地上跪着的五花大绑的三人。眼下,他们仍然是他的筹码。 兰若先三人被仪卫拎了起来,推到一边,几把刀驾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兰若先哆哆嗦嗦道:“姓...黎的,你...完了,识相的赶...快放了我们。” 黎磊冷笑,距离完了还远着呢! 君悦一个反踢,直将黎镜云踢出了老远,滚在地上,吐出口老血。人还没集中力气站起,便见火光下,一支三角箭头朝他飞来。 黎镜云来不及多想,本能的的一个翻身躲过。三角箭头斜插进他刚才躺的地面,箭羽颤颤发抖。可想而知如果他不躲,此刻那箭插的可就是他的心脏。 然而不等他稍作喘息,第二支紧接而来,依旧插在他躺的地方。而后是第三支,第四支...... “镜云,小心。”黎磊大喝。心道:坏了。 黎镜云不知滚了多少圈,天旋地转,脑袋有点发懵。耳边好像传来父亲的声音,父亲好像要他小心。 是,他现在很小心。 不对,黎镜云突然反应过来,父亲说的小心不是指箭支,而是...... 眩晕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黎镜云顺着皂靴往上看去,年有为抱着剑俯视着他,冷冰的嘴角竟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坏了...黎镜云一慌。人刚要站起逃离时,一把大刀已经驾到了他脖子下。 黎镜云鼻孔呼哧呼哧冒着热气,敢怒不敢反抗。 然而视线一转,脸色又不由得变软。“小梅。” 身在此处,倒是距离小梅更近了。 梅书亭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别开了视线去,落在前面君悦的身上。 君悦手提寒光,白衣束身。火光之下莹莹而立,夜风之下衣袂翻飞,乌发轻扬。周身豺狼环伺,兵刃相向,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梅书亭看着那一抹小小的身影,他真的很小,比在场的所有男人甚至包括部分女人在内的都要小。然而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迸发出来的戾气,却犹如火山即将爆发,没人敢忽视。 黎磊沉沉看着面前的少年,道:“民拥军绝不是普通的军队,这随便招上来的人,训练还不到半个月,绝没有这等能力。”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他留了五百人看守民拥军,然而民拥军此刻在这里,而他事先一点消息也得不到,只能说明他的五百人已经废了。 又能在八千人围困的王宫,悄无声息的就攀上南门,解决了他上面的人,这绝不是只训练了半月的军队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这支民拥军,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难怪要组建什么民拥军,原来不过是他想化整为零,名正言顺的把这支军队带进城来,瞒过他们,瞒过朝廷而已。 还有,养活这样一支军队,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王宫没有那么多钱,那么这钱从哪来的? 黎磊忽然想到了,他们三大世族被偷了的财库。 民拥军在钱库被偷之后,那么他又哪来的人去偷钱库? “还有,你身边一定有股暗中势力,专替你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比如偷鸡摸狗,比如打探情报,负责暗杀。 否则黎镜云派去的三路人马,就算没能杀了他,也会传消息回来。 而消息没传回来,不是没遇到人,而是被杀了。 否则,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城内的情况,城门口的情况,王宫的情况,还有民拥军关押的地点。 自他回来之后,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不可能培养了这样一股暗中势力。唯一的解释,要么就是之前老王爷留给他的,要么就是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培养了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霓裳到了他身边,王阳仁就死了。 为什么公孙家修的河提,一夜之间就塌了。 鄞河里,为什么会有白骨,为什么他相信不是公孙家烧了青楼,为什么他们闹罢市他却能提前做好防备...... 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甚至于有些事情也是他暗中搞鬼,推波助澜,亲手布局。 黄毛小子,呵呵,小子是真的,但从来就不是黄毛。 君悦不得不佩服,“老将军的确厉害。” 推理得一点也没错。 黎磊自嘲摇头,“不,厉害的是你。是我一叶障目,认为你会跟你父兄一样无能。” 又冷笑,“厉害又如何?就算你抓了黎家的人,抓了镜云,今天你也逃不出去。这里可有八千人,你杀的完吗?还是你让上面的人放箭,我们同归于尽?” 君悦沉沉道:“我好不容易重活了一回,可不想死得这么憋屈。” 话音落,手中寒光已经出手,顷刻间已经斩断了最近两人的胳膊,鲜血飞溅。 这一次,可不像对黎镜云一样,只把人打趴而已了。 兰若先撇撇嘴,心道:得罪女人,后果真的真的很严重。 章节目录 第596章 一箭双雕 各府中,虽然门口有仪卫把手,然而这赋城的消息还是畅通无阻的送到了各家家主手中。 公孙府。 关月禀报道:“如今他压着黎家的人在宫门前要求换出南宫郡主等人,黎磊不从,双方打起来了。” 公孙展一身红衣,正装以待,显然还没有休息。 他问:“如何?” 关月道:“虽然他的民拥军已经控制了南门,然而黎磊有八千仪卫,再加上散落城内各处的仪卫以及他的私兵,人数超过三万,他...没有胜算。” 公孙展笑了笑,“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个人数比例意味着什么。但她既然铤而走险擒贼先擒王,想必她应该有必胜的把握。” 关月不解,“这悬殊摆在那,他要怎么胜?” “所以说,她的确了不起。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 黎磊抓了她的家人,好,她也抓黎磊的家人。如此双方都有人质在手,便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最起码,保证南宫素寰等人活着。 她可不是个正人君子。 关月道:“有件事属下不解。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观察,却没有发现他靠近赋城。要不是今晚他主动出现,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已经进城。公子,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帮她。” 房内烛火跳跃了一下,爆出了一个火花。 夜风吹进来,空气有点冷。 公孙展走到灯架面前,拿起一旁剪刀,剪去了多余的灯芯。 “咱们的这位王爷,跟她接触的越久,越是不敢小觑。还记得鄞河内的尸体吗?” 关月点头。正是鄞河内的尸体,才让公孙家在赋城内,落了个残害人命的名声。 公孙展继续道:“那么多尸体,不可能是她亲自去挖来扔进去的。她身边,一直有人,还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她亲自培养的势力。” “怎会?”关月一愣。“我们一直监视他,没发现他在暗中培养势力啊!” “所以唯一的解释,这股势力是她在回赋城之前就存在的。” 关月更是惊讶,“那时候她还在齐皇宫里,在齐帝的眼皮子底下,这怎么可能呢?” 公孙展放下剪刀,道:“在她身上,你认为的所有不可能的事,其实都是可能的。” 连她是女人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公孙展看着下属,道:“我还有个大胆的猜测,所谓的民拥军,其实是她早就秘密准备好的军队。” “啊!”关月这回是真的惊掉下巴。 养军队可不比培植暗中势力,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的事,那是几千上万人啊!还是秘密养的,放哪养? 又不是养猪,随便圈个地方就行。一个不小心被朝廷知道,那是要掉脑袋的。 公孙展寻了个地方坐下,道:“所以我说你认为的不可能的事,其实都是可能的。如果只是普通的一帮扛锄头、训练还不到半个月的百姓,能打得过训练有素的仪卫吗?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下南门吗?” 听公子这么一解释,关月也觉得有理。 “可是,这么多人,她是在哪训练的?” 公孙展嘴角展现一个狐狸的微笑,道:“她唯一不再我们视线内的一段时间,是在犁王寨。” “犁王寨,梨山?那个土匪窝?” “现在回想,也许她被劫去梨山,只不过是个幌子。她的目的就是去那组建军队,否则她既然劝降了郭怀玉,为何又不把郭怀玉弄到赋城来?” 关月也不知怎的竟露出佩服的神色,“我的个天哪!胆子真大。” 公孙展轻笑,她胆子的确大。“还有,如果这批民拥军早前就在那训练的,那么现在民拥军出现在这,郭怀玉为何还呆在梨山?” 关月接话:“除非,犁王寨里还有军队。” 没错,这就说得通了。“公子,属下立刻飞鸽传书,让忻城的人打探梨山的情况。” “不可。”公孙展制止,“如果梨山里真的藏着军队,那守卫肯定严谨,一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先按兵不动。如果君悦此役胜了,定是要撤掉黎磊的仪卫司,重新组建,从而安排自己人进去。而这支军队,刚好可以从暗处走向明路。” 真是了不起啊! 一箭双雕,既解决了黎家,又解决了这支秘密军队。 公孙展突然站起身,道:“召集所有护院家丁,还有私兵,到大院集合。” 关月不解,“公子这是要......” “兵援王爷。” “公子不是说不掺和吗?” 公孙展道:“不,改了。虽然她的胜算很渺茫,但我的预感,她就是会赢。我们做回功臣吧!” 关月应了声“是”。 又问:“那王家那边要不要通知?” “不用,会有人替我们将消息送过去的。” 关月想了会,明了。 --- “秦风?” 王府中,王昭礼皱眉看着眼前的纸笺。 送信给他的手下道:“是之前老爷安排在公孙府的一枚眼线。” 王昭礼道:“等此事结束后,我要见见这个人。” 手下应声道:“是。那公子,既然公孙家要出手,那我们王家是否也要出手?” 王昭礼将手中纸笺置于火上燃烧,道:“治国不同于行军,光靠武力解决问题的那是武夫行径,谋略手段才是关键。黎磊或许还可以,但黎镜云绝不是那块料。我们也出手吧!” “是,那属下去安排。” “等等,梅书亭的来历查到了吗?” 手下摇头:“还未曾。” --- 宫墙下,君悦手中寒光犹如蛟龙,灵活挑动。 然而她毕竟一人而已,打趴下一人,会有十人冲上来想要她性命。 好在宫墙上的民拥军帮了她不少忙,挽弓搭箭,为她解决掉近身的不少人。 黎磊目光炯炯,他看出来了,他的目标是他。他在解决眼前障碍的同时,位置渐渐的往他的方向移动。 他抬头看了宫墙上的民拥军一眼,下令弓箭手:“把上面的人射下来,攻宫门。” 仪卫得令,分几百人以人墙的形式欲要撞倒宫门,剩下的弓箭手则搭箭射上宫墙上的民拥军。 因为要及时的下令调人,所以大多仪卫都候在宫门外,以便及时的听候调遣,因而留在宫墙上的仅两百人。这也是为何民拥军能迅速拿下宫墙的原因。 而其他宫门,恐怕也不容乐观,正在厮杀呢! 黎磊看向不远处君悦带来的、包括年有为在内的十几人,犹豫了会终究不敢下令击杀。他们的刀都架在自己族人和儿子的脖子上,一旦下令,必定是同归于尽。 于是他只能把所有愤怒都加诸在那个白衣少年身上:“给我抓住他,生死不论。” 兰若先大急,冲远处的房氐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房氐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场上的厮杀,屏息静气。 不是他不帮,帮了那边这边就会有缺口,给与敌人可乘之机。 再说,少主也没说需要帮忙啊! 以后以一当百这样的情况,肯定还会再现,不如现在就适应。 兰若先见那边的人不为所动,急得跳脚。“这王八蛋果然养了一群白眼狼王八蛋,关键时候个比个的不管用。” 南宫素寰劝道:“你别急,她也许另有安排。” “安排个屁,没见她快死了吗?” 南宫素寰皱眉,好像是挂了彩。白衣上血迹点点,不知是她的还是敌人的? 章节目录 第597章 还是要反我 皇宫宫门可不是几块木门,随便一推就倒。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大铁门,镶嵌在宫墙里的,几百人墙也未必能推倒。 而且从宫墙上往宫墙下射箭那是容易,命中率也高。然而从宫墙下往宫墙上射箭,会因视力受影响角度偏差等因素,射中率降低了很多。 而且宫墙上有城垛,箭射上来时可以躲,几乎伤不着。而下面的可没有地方躲。 有仪卫到黎磊面前,道:“将军,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箭会不够用的。” 黎磊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下令停止射箭。 再看向前方人群中,那个白衣少年仍然坚强的站着战着,有宫墙上的弓箭手帮助,即便百人围困,他也能游刃有余。 仪卫提议:“将军,不如把其它三处宫门的人调过来,他们从王宫内攻打民拥军,会方便很多。” 这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 黎磊看向宫墙上,道:“这里可没有三千人。” 也就是说君悦还有大半的民拥军不知身在何处。说不定就是在打其它宫门。 如果把人调过来,君悦趁着各宫门的防守薄弱趁机拿下,也是得不偿失。 仪卫再道:“那要不要把城内其它地方的人调来?” 黎磊想了想,点头。“除公孙府和王府这两处之外,其它地方的人都调回来吧!” “是。” “另外,下令搭人梯,冲上去。” 仪卫一愣,搭人梯顾名思义,就是以人为梯,一层叠一层的一直到宫墙之上。这无异于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箭下,当成活靶子。 因为搭人梯时,箭射来了,人梯也不可能躲闪啊! 黎磊道:“目前目测上面的人,最多两百。他们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掩护姓君的上,所以无暇顾及你们的。” “是。”仪卫领命。 没一会,“咻...砰...”的连续两声,烟花在空中绽放。与刚才君悦的信号不一样,她的是白色的烟花,而黎家的是红黄二色。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周围的攻击停止了。仪卫们各自退后一步,给与了双方喘息的空间。 宫墙上的民拥军也停止了射击。 夜色火光下,近万人的呼吸重叠,加上血腥气,空气污浊。 君悦手持寒光喘息,冷厉站在众人之间,白衣染血,犹如冬日里皑皑白雪上的株株红梅,妖冶绽放。尸体推就的地面上,鲜血直流,魂飞魄散。 围着的仪卫面面相觑,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再看向中间那个犹如修罗场的少年,强咽着口水不敢再上前。 少年虽瘦弱,但威力可比狂风呼啸。 瞧他手中的剑,青光幽幽,红血喂养,犹如鬼差索命绳。 君悦冷声道:“看见地上的尸体了吗?也许昨天,他还跟你们一起说话一起吃饭呢!” “我真是不明白,造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吗?值得你们拿身家性命来赌?” “想想你们家中的孩子老母,他们何其无辜。” “恭喜你们,从明天起,街坊邻居要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了。大人们背地里他们会说‘哎,那家人的儿子造反了。’小孩会说‘哎,你老爹造反死了。’“ ”你们拿着我给的钱,却来反我,让你们家人受罪,世世代代不得入仕,老祖宗都死得不安宁,脑子瓦特了你们。” 兰若先撇撇嘴,又开始骂了。 不过最后一句,她是不是舌头打结啦?应该是坏掉了,不是挖掉啦! 看来这回,是真的气得不轻。 黎磊皱眉,这摆明了就是在乱他军心。 “杀了他。” 君悦继续朗声道:“现在放下屠刀,我只拿罪魁祸首问罪,其他人既往不咎。” 一众仪卫面面相觑,脚步犹豫。 黎磊吼道:“别信他,他在蛊惑你们。杀了他,否则让他逃脱,死的就是你们。” 对啊!谁听说过哪个帝王那么宽容的,造反了还能既往不咎。 所以,已经没有后路了。 几千仪卫扶盔拿刀,撕牙咬口。这一刻他们不是为荣华富贵了,而是为自己的命。 那就,杀吧! “杀......” “再上前一步老子烧死你们。” 墨色天空中的月亮,被一块乌云挡住了身影。月光消失了,然而火光却更亮了。 厚重的宫墙上,民拥军手中箭支在射向敌人之前,先在立于城垛上的火把上点燃,等箭头上绑着沾了火油的布团被烧起之后,才瞄准了宫墙下的几千仪卫。 世界突然的安静了,呼吸声听起来更加的清晰沉重了。 然后安静之中,“轰”的一声,突然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众人循声看去,宫墙边上,正在搭人梯的一群人直接从最顶端崩裂坍塌。最下面的人,被自己人压在了最底下,惨叫声呼喊声声嘶力竭。 火光之下,人影重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宫墙上的那火箭上,内心颤抖。 这一把火如果是烧在自己身上,不死也残废。 再试想如果整个宫门前一片火海,那又该是何等的壮观。 君悦手提寒光,脚步移动,看着前面交叠的尸体,狠了狠心踏了上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站在高处的人,脚下垫的是累累白骨。 这句话,在今天,她真切体会到了。 脚下的“台阶”,将她整个人突兀的竖立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像一个领导者一样,杀气逼人,不怒自威。 这个瘦瘦弱弱,平时看起来还有点娘娘腔的少年,杀起人来那可真是他妈的一年都不娘。 君悦沉气丹田,再聚力爆发,扯着嗓子厉声吼道:“要命,还是要反我?” 要命,还是要反我? 七个字,清晰凌厉,铿锵阵阵,撞进每个人的耳中,那力道之大,回音一直在耳膜中打转,轰鸣如雷。 黎磊阴沉着一张脸,目光愤愤看向少年的背影,目露杀光。 他从近旁的仪卫手中拿过弓箭,挽弓拉弦,对准少年的后脑勺。 他现在讨厌极了这小子的脑壳。 “挣...”箭支离弦,毫无差距的就往少年的后脑勺而去。 “挣”声突然在寂静之中响起,尤为的清晰,清晰到那弓弦的颤动频率都能听到。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小心”,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突兀少年的后方。 兰若先发誓,刚才那一声“小心”真不是他喊的。他看到那支箭了,但是他被吓傻了。 反正近万个人中,谁喊的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箭,只在眨眼工夫,就到君悦的后脑勺了。 兰若先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一喊:“君悦。” 他是害怕的。那一瞬间明白自己的心,是害怕的。那支箭射中她的脑袋,她必死无疑。 她会死的。 她死了,这个世界没有她这个人了,他会怎么样? 然而也就是在生死一瞬间,那个突兀的少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急速转身,同时手中寒光剑随势抬起,生生挑飞了那支近在眼前的利箭。 “叮”的一声,利箭前进的方向受阻,不得已改变方向,往君悦挑飞的另一端飞去,然后从某个仪卫的腋下,插了过去。 “嘶拉”一声,衣裳破裂。 那仪卫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腋下,箭尾白羽还在微微颤抖。他脑袋晕乎旋转,很没骨气的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598章 火雨 君悦冷眼瞪着人群中的黎磊,垂下的握剑的一只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好在是隐在黑暗中,没人看得到。 黎磊不愧出身武将,即便迟暮,力气依然不可小觑。她又硬生生正面对上那箭支,两方力量冲击,她明显处于下风。 然而就算输了力气,气势也绝对不能输。 她再次厉声吼道:“我给过你机会的,既然你不领情...” “你就算火攻,也不过两百人。”黎磊朗声打断她的话,“我可是有八千人,还有正在往此处赶的。你就算拼着同归于尽的方式,也胜不了我。” “是嘛!”君悦冷笑。 那是他的想法而已,可不代表所有人。 她举起手中寒光剑,剑尖直指浩瀚擎天,仿佛是招电引雷一般,剑身青光幽幽,威气蒸蔚。 寒光剑毫不留情的挥下,军令下:“放箭。” 剑落,话音落,早已等候在弓弦上的火箭便迫不及待的飞射出去。所有人的视线,随着那火箭的移动,从天的一头飞向另一头。 你见过下火雨吗? 漫天火点从头顶的一头滑向另一头,像夏日里出现的流星雨,像成群结队的萤火虫般闪闪烁烁。此景难得,大多数人终极一生也看不到。 “啊......” 随着火雨的落下,宫墙下近万人有的惊慌的闪躲,有的害怕的逃命。躲不掉逃不掉的只能任由火势在自己身上蔓延,打打不掉,拍拍不灭。 人们只能看到,刚才还是火点的火箭,落在人身上之后,就变成了冲天的火势,像篝火一样。 篝火之中,有人痛苦的哀号,乱跑乱撞。 没过一会,那哀号乱撞的人就僵硬了,然后直直的躺在了地面,任由火继续燃烧着他的衣裳,头发,肉体,油脂... 君悦的手,再次控制不住的颤抖,眼眶中占满了那些正在燃烧的尸体,一个,两个...... 浓烈的焦尸味扑鼻而来,像烤兔子的味道,但又不是,恶心极了。 她想吐。 她杀过人,但是从未用过如此惨绝残忍的方式。 喉咙涌起一股酸物,被她强硬的逼了回去。 其实这样更恶心。然而千军面前,这口酸物,她绝对不能吐出来。 有时候做领导真的挺悲哀的,自己吃下自己吐的东西。 真他妈的恶心。 她不能吐出来,有人却已经控制不住了。兰若先、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以及不远处的黎家女眷,尽是弯腰狂吐不止。 “还要反我吗?”君悦冷眼再次厉声道。 宫墙上民拥军射出一箭,又再搭一箭,同样还是火箭,蓄势待发,只待主人命令。 人群犹豫了,抬头看向宫墙上正准备再来一轮的火雨,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人都是怕死的,真正不怕死的那是英雄。可是十万个人中,英雄往往只有一个。 黎磊鼻孔呼哧着怒气,转头吩咐仪卫道:“把他们三个给我杀了。” 兰若先大惊,“你敢,你杀了我们,她就杀了你全族。” 黎磊哼了声,道:“大丈夫不拘小节,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他们会理解我的。” 那边黎家亲族惊讶不已,兰若先不可置信。“你简直疯了,你儿子还在那呢!” 黎磊视线越过人群,看向还在痴傻看着梅书亭的儿子,绝望的闭上眼睛。“就当我没生过他。” 一开始黎家亲族对黎磊那是愤怒,而现在听了这话,那是憎恨了,骂声连片。 “黎磊,你简直不忠不孝...” “你不得好死...” “连族人都不顾,你死后必下阿鼻道地狱...” 黎磊睁开眼睛来,炯炯老眼中满是决绝和坚定,大手一挥,架在兰若先脖子上的大刀高高举起,正要快速利索落下。 兰若先急喊:“救命啊君悦,老子可不想死啊!”人都快哭了。 相比于他的又喊又哭,南宫素寰和房绮文倒是平静了许多。不言不语,不吵不闹。 大刀正准备落下时,一声破空声突然响起。 兰若先只感觉,有股灼热的东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还来不及反应前,那个举刀正准备将他砍了的仪卫,已经变成了一堆篝火,“啊啊”的哀号着乱撞。看起来他很想要别人救他,可此时没人会救他。 兰若先惊得“呵”了声,一屁股咕噜的跌坐在地。 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个仪卫脸上扭曲的表情,张大嘴巴的惨叫,僵硬的四肢,还有火燃烧着油脂的“嗞嗞”声,焦尸渐渐变得褶皱的过程,满鼻子的焦味...... “呕”他再次控制不住的,吐了出来。边吐边被人托起拉开,远离那高温地带。 篝火附近包括黎磊在内的也都几步后退,形成一个圈。圈内是火烧尸体,圈外是围观的人。 “嗒嗒......” 正在人们“欣赏”篝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 马蹄声阵阵,犹如脚底地震。间或的还有人“吓吓”的驾马声。 黎磊转头看向君悦,冷笑道:“我的人到了。” 如此,前有八千仪卫,后有敌兵堵截,君悦一行人就成了被包围的鳖,逃不了了。 君悦站在尸体“台阶”上,看得自然比黎磊的远。她没有应他的话,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两货此时跑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待人走近了,黎磊也是一怔,并不是自己的人。“你们来做什么?” 公孙展一身红装,马上翩翩,道:“臣听闻黎老将军犯上作乱,特带来府上家丁护院,希望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王昭礼也道:“臣也是。黎磊,识相的现在就放手吧!莫要让亲族枉送了性命。” 黎磊看向他们身后,目测两人带来的也不过五百人,冷哼:“就你们这点人马,老夫还不放在眼里。” 的确,加上这五百人,君悦最多也就八百人。 八百对八千,想都不用想。 王昭礼道:“你的后援,已经被我们截断,他们来不了了。” 黎磊道:“即便这样,我这也还有八千。你觉得你们有胜算吗?如果你们现在就转头回去,老夫就当你们没来过。否则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公孙展和王昭礼对视了一眼,其实他们此次来,也并不抱多大的胜算。 因为敌我实力,相差真的太大了。 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来了。还傻傻的催眠自己,相信他,相信这个王。 黎磊朗声道:“姓君的,我知道你想擒住我。可是这么多人,你觉得你擒得住吗?” 君悦看着他,嫣然一笑。“我可没说过,我要擒你。” “哼,你不就是想擒贼先擒王吗?” 君悦啧啧两声,举起寒光剑端详,道:“原来你也承认自己是贼啊!” “你...”黎磊眼角抽抽,就这么无意的被人抓了话柄。 君悦放下剑,抬头看了看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悠悠道:“夜深了,真是困啊!这战斗也该结束了。” “是该结束了,你...” “嘘。”君悦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公孙展那边,小声道:“你听。” 黎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皱眉:“听什么?” 君悦笑道:“你没听到吗?马蹄声。” “什么马蹄声?胡言乱...”话没话说完,他人眸色一凛。 真的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章节目录 第599章 大势去矣 王昭礼和公孙展也同时回头看去,一看之下惊讶不已。 马,人,火把,影子,密密麻麻,像群蚁,又像群蜂,人数绝不比黎磊的仪卫少。 这绝不是他的人或者是王昭礼的人,因为为首的是人一身皮毛衣,手握银枪,冷厉威武。 他是郭怀玉。 此时应该身在犁王寨的土匪头子,郭怀玉。 王昭礼脱口而出:“他怎会在这?” 还有他带来的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 公孙展嘴角勾出一抹狐狸微笑,答非所问:“果然。” 果然,她的民拥军很早以前就藏在梨山训练。 果然,梨山里还藏着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 君悦,你可当真是了不起。连他都没察觉丝毫,更不用说远在京城的齐帝。 郭怀玉策马到公孙展和王昭礼身后,放缓速度,也抬手阻止了身后人的继续前行。独自一人驾马到公孙展和王昭礼之间,手拿缰绳抬手抱拳一礼。 朗声道:“启禀王爷,草民听说这赋城里有人要造反,所以带了一帮子兄弟来襄助。不多不少,刚好一万人,就等王爷一声令下。” 一万人,开什么玩笑。 黎磊紧盯着君悦不放,梨山什么时候有那么多土匪了? 兰若先劫后余生,“我的个乖乖,这回不用死了。” 梅书亭转头看去,因为前面有三人骑马挡着,一万人的阵势没能看到,但想想应该也跟宫门前的场景差不多吧! 耳边传来黎镜云的安慰声:“小梅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梅书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黎镜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看错了吧!他难道不相信他能保护他吗? 君悦定定看着黎磊,神情已经恢复到了冷肃,沉沉道:“是不是想到了?” 黎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的,他想到了。 她的出现,其实是调虎离山。 让民拥军拿下南门,占据地利,逼得他不得不把散落赋城各处的人调过来,意图包围。 当然人到现在还没到,肯定是被他其它的民拥军阻截了。 而一旦调离人手,城门那里的防守就会变得薄弱。因为君悦在宫门前,所以所有人的重心和注意力都会转移向宫门,从而给了这帮土匪可乘之机。 君悦是想降低这帮土匪在攻城门时的损耗,从而保存主力,好能顺利到达宫门前,与他的八千仪卫对抗。 她以自己为饵,把他困在了这里,从而逐一攻破他的外围。 他冷声道:“那又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胜负还未定呢!” 君悦无语的摇头,“黎磊,你是我姜离的大将,我敬佩你,所以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要这机会,我尊敬你。你不要这机会,我也理解你。” “但若论胜负,我告诉你,君悦既然敢来闯你贼窝,就有必胜的把握。” “你看看,即便我身处贼窝,即便我周围围的都是你的人,我君悦一样没死。” “我告诉你,既然是棋局,我落子,便是胜局。” 兰若先撇撇嘴,瞧她那得瑟的样,尾巴都翘上天了。 君悦别开视线,看向黑压压的一群仪卫,用尽所有力气喊道:“现在放下武器者,我既往不咎,我君悦说话算话,日后也不会徇私报复。但若你们执迷不悟,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一众仪卫面面相觑,看着人群中那个突兀的白衣少年,看着宫墙上的火箭,看着躺在地上的焦尸,再看不远处的一万土匪,有人坚定的不放,有人哆哆嗦嗦的想放又不想。 “哐当...” 第一个放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黎磊绝望的深吸了口气,仰天长叹:大势去矣。 --- 月已偏西,墨黑的苍穹中,一缕青光若隐若现。 宫墙之下,橘色的火光红色的鲜血银色的铠甲,铮亮的刺眼的灼目的。战争后的战场,总是带着难以形容的悲凉。 几千人,一夜之间,命没了。 寒光入鞘,君悦冷眼看向最后垂死挣扎的十几人。 黎磊站在誓死尽忠的手下身后,锦衣染血,白发零散,犹如一棵枯木被人无情的焚烧,最后只剩下一根树干。树干虽然还是笔挺,可其实本身已经变得焦炭,指天而立,宣示着自己宁死不降的气节。 君悦将手中剑扔给年有为,负手上前几步,与黎磊面对面。 叹了口气问:“你可有后悔?” 黎磊哼了声,“老夫一生戎马,打过无数胜仗,保得姜离二十来年太平,老夫从不后悔。老夫研究透了吴国的权懿,蜀国的启麟,却唯独忘了研究你。 此役,老夫不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小看了你。一年,仅仅一年。老夫万万没想到,你竟早已有了自己的军队。老夫一直以为你要收军权,却没想到你自己建立了军队。” 他突然的仰天长笑了几声,边笑边道:“好,好啊!你比你那个无能的爹要好太多了,我姜离总算有了希望,再不用这么窝囊的活着了。” 君悦眉头一蹙,他这是夸她? 他还有心情夸她? 君悦道:“不管你说这话是不是真心,我都当是真心了,好久没人夸我了,我还是挺高兴的。” 黎磊落回视线看他,冷笑:“你别高兴得太早,既然你的军队已经现世,你还是想好怎么跟朝廷交代吧!私建军队,那是要杀头的。” 君悦笑道:“他们只是一帮土匪。” “这话你也就哄哄无知的百姓。” 君悦坚持道:“他们真的就是一帮土匪。” “无所谓了。”黎磊道,“君悦,即便老夫死了,你也未必能赢。五万戍边军,他们可不会听你的。” 君悦无奈的笑了笑,“是啊!你可真是不老实,给我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五万戍边军,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以黎磊马首是瞻。如今黎磊死了,他们可不会听她的。不但不听,很有可能暗中使绊。 他们是守护姜离的主力,是边防御敌的第一道屏障。他们要真使绊,她难道能杀了不成? 梅书亭,你真的给我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可以,把他杀了吧!”黎磊突然道。他的视线落在梅书亭的身上,“这个人,你掌控不了。” “父亲。” 黎镜云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看着君悦,看着梅书亭,焦急惊慌。 其实,他或许猜到了点什么,只是不愿意去想。 君悦点头,“这个建议,我赞同。” 梅书亭只是眉尾跳了跳而已,又归于平静,面不改色。 “至于我的族人...”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君悦不惧杀人,但也不会滥杀无辜。我不喜欢连坐诛九族这种刑罚,你其他族人,离开赋城就好。至于以后能不能活下去,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黎磊嗫嚅了两下嘴巴,到底不甘心说出那个“谢”字。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不远处被人挟持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不论对他多失望,也不管刚才不顾他死活,反正此刻他是真的,放心不下这儿子了。 他旁边的那个人,太过狡猾狡诈了。 “父亲。”黎镜云痛心的一喊。 父子连心,他看懂了他的意思。 黎磊收回视线,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是困了的闭上眼睛要睡觉,然后手中佩剑一横,划了自己的喉咙,血溅当场。 一代枭雄,就这么悲剧而终。 死得,何其狼狈。 “父亲。”黎镜云失声痛喊,挣脱开禁锢直直往地面跪了下去。 今夜以前,谁能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章节目录 第600章 越狱 “王爷,王爷。” 君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影影灼灼晃动的是香雪的身影。 香雪道:“王爷,吕大人求见。” 君悦眨巴着眼睛,“哪个吕大人啊?” 香雪皱眉,王爷你睡糊涂啦,还能是哪个吕大人。“刑司,吕济生。” 君悦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似是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吕济生是谁。“他啊!大半夜的他来干嘛?扰人清梦,讨厌。” 香雪指了指外面,“王爷,已经过了卯时正了,天已经亮了。” 君悦慢慢转头,看向清晨的冷光透过窗膈,斜射进熟悉的殿内,不犹得有些恍惚。最近风餐露宿惯了,如今睡在舒服的床上,倒有股不真实之感。 “王爷,王爷...” 香雪见她发呆,无语的再次唤她。 君悦回过神来,边起身边问:“一大清早的他来干什么?” 香雪拿过衣架上的外套替她披上,道:“不清楚,不过看着很是着急,应该是急事。” 大清早的来肯定是急事啊! 等她穿戴整齐的出来时,就知道是什么急事了。 黎镜云越狱了。 吕济生道:“昨夜臣将黎家所有人关在了一起,唯独单独关押他。谁知道今天早上狱卒来报,说是牢房里关的根本就不是黎镜云,是一个被打晕的狱卒。想来是黎镜云趁着狱卒巡逻之时将其打晕,换了狱卒的衣裳逃出去了。” 君悦只是怔了一会,又恢复如常。 黎家是百年世族,姜离地头蛇,势力遍布,想要逃出一个小小刑司并不是什么难事。 吕济生道:“此乃臣的失职,还请王爷恕罪。臣已经下令搜捕,还请王爷允许关闭城门,防止犯人逃出去。” 君悦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看得吕济生心里有点发毛。暗想难道是自己送密信去恒阳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如今齐国换了新帝,也不知道这位新帝的脾气如何? 如果新帝知道永宁王和姜离王暗中勾结,会不会雷霆震怒? 君悦别开视线去,道:“关闭城门就不必了,这城门已经关得够久了,没必要影响老百姓的生活,派人搜捕就是。” “可是这样...” 君悦打断他的话,“如果是你,你还会留在赋城吗?” 吕济生噎了口,然而想想王爷说的也不无道理。 赋城到处是眼睛,现在又是敏感时期,一不小心就被人看见,然后去衙门举报领赏钱。如果是他,他也会离开赋城,先出去避避风头。 君悦吩咐他:“你先回去吧!然后带人去抄了黎家。” “是。” 有宫人端了早膳进来,君悦打了好几个哈欠,坐着无聊的吃早饭。 一个人吃饭,真的好寂寞和可怜。 一碗粥还没吃完,香雪就已经提醒道:“王爷,辰时快到了,您该去议事了。” 君悦犹自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所谓的议事是干什么。 哎,有段时间没去承运殿,都不记得当王需要每日去和大臣议事了,俗称开例会。 她看了看碗里的粥,可怜兮兮道:“我还没吃完呢!” 香雪笑道:“您可以回来了再吃。” 这什么破王爷,连个饱饭都吃不了。好想撂胆子不干啊! 君悦叹了口气,“要是有个电视TV就好了。” 香雪不解道:“王爷在说什么?”什么电死踢你的? “没什么。”君悦叹了口气。 这个破年代,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又没那能力搞出个卫星发明个电话安装出个电视来。 她赶紧扒拉完手里的粥,再想抓个馒头啃的,人却被香雪强行拉起来。“哎哟我的王爷,时间快来不及了。” 君悦看着那白嫩嫩的馒头恋恋不舍,再看自己瘪瘪的胸口,郁闷:“我还在长身体呢!” “早吃晚吃对长身体没有影响。” 君悦像被妈妈赶着去幼儿园的小孩一样,被香雪赶出了大殿,那叫一个急。要迟到了。 君悦郁闷,领导不都是喜欢迟到的吗? “唔,有点冷。”刚出门,她就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脖子。 香雪将一条披风披在了她肩上,道:“入秋了,这早上是冷了点。” 君悦望向院子里随处可见的零星落叶。秋天的落叶总是很难扫干净,早上刚扫过,中午又落了一地,可苦了负责洒扫的宫人。 她喃喃道:“入秋了啊!” 早已等在殿外的梨子见主子怔怔了好一会也没动静,于是提醒道:“王爷,该走了。” “哦,走吧!” 每个人都催着她走,好像赶着投胎一样。其实她只想吃饱。 --- 承运殿上,君悦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然而属于黎磊和黎镜云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以后再不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了。 “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悦心里嘀咕:千岁个屁,要再来几场昨晚的惊心动魄,老娘一千个日夜都活不到。 “起来吧!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我很困。” 众臣面面相觑,是应该挺困的。听说昨晚闹了一宿呢! 赵之岩上前一步,道:“王爷,关于黎磊造反一事,是臣的失职。臣没有能及时察觉出他的狼子野心......” “行啦!”君悦不耐打断道,“这些马后炮的话就不用说了。还是商量一下善后的事情吧!” 众臣再次面面相觑,啥是马后炮? 在马后面放烟花炮竹吗?那还不得把马吓得发狂。 王爷是在说他们在黎磊后面放炮竹,吓得黎磊魂不安宁吗? 哪有。 君悦才不管他们有没有,道:“黎磊犯上作乱,昨夜于宫门前被俘,已自尽谢罪,其子黎镜云已经离开赋城去向不明。 眼下最重要的是,黎磊一死,他的职位就空了出来,所以急需一人顶替上去,处理日常政务。各位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众人的视线落在翟子淋的身上,他是兵司司正,按品级黎磊可是他手下。 翟子淋可不想在这个档口上出风头,要知道黎磊的背后可是五万戍边军。 他可不想得罪那五万戍边军。“回王爷,副司一职极为重要。臣觉得严大人身为吏司司正,定是了解姜离各级官员,不如由他来推荐?” 吏司司正严曜没想到球会踢给他,瞪了翟子淋一眼,也不敢接下这活。 然而他毕竟是吏司司正,掌管各路官员,问题不能轻易踢给别人。 于是想了个缓冲的办法,道:“诚如翟大人所说,副司一职极为重要,臣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人来,不如臣等回去讨论过后,再向王爷禀报?” 君悦冷笑,“你没有合适的人?” 又看向殿上其他人,“你们也没有?” 没人回答,君悦眉尾微挑,很是满意。“既然你们没有,我这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赵之岩问:“不知王爷说的是谁?” “仪卫左副司、现在宁县吴家村督导矿山开采的古笙。他曾经是黎磊的部下,接触过军务,又上过战场,了解军队要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古笙? 众人绞尽脑汁,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仪卫左副司,估计以前没怎么名气,不如胡思筠一样让人记住。 既然有人愿意扛这个锅,他们倒也乐意。 王昭礼道:“可是王爷,古笙毕竟曾经是黎磊的部下,他会不会生了异心?” 古笙刚入伍时,的确是隶属黎磊的部下。但是后来被先王招到宫里来,成了仪卫左副司,也就不再是黎磊的部下了。 然而这层关系曾存在过,倒成了打击古笙的把柄。 君悦冷声道:“黎磊是黎磊,古笙是古笙,不可混为一谈,浪费了人才。我昨夜就说过只追究罪魁,别的人既往不咎。现在就对他有偏见,岂不是出尔反尔。” 她看向翟子淋:“就算他真有异心,翟大人,你要是再看不出来,这司正就不用再做了。” 翟子淋暗暗叫苦,要是他的两个手下都先后造反。而他竟然一无所知,说不是有意放纵都没人相信。 君悦强制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另外关于黎家的其它族人,等他们办完黎磊的葬礼之后,就将他们遣出城去。 至于黎家的财产和其它各处的产业,没收充公。至于黎家主修的龙江,今后本王亲自跟进。有问题吗?” 殿上一片安静,没人有问题。 你都自个安排完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章节目录 第601章 夫人有喜 君悦继续道:“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这样吧!说到人选,本王打算任营造局主司兰若先为刑司副司一职,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兰若先? 这可惊讶到了公孙展和王昭礼,他不是岑家的私生子吗? 而岑家已获罪,按先帝的处置,诛三族。除房绮文,也就是现姜离王妃外。 大殿上六位司正没查过兰若先,所以还是以为他只是君悦从哪带来的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但是好巧不巧的,兰若先就真的只是君悦的一个普通朋友而已。而公孙展和王昭礼则被君悦带了阴沟去,反被误导。 公孙展道:“王爷,这不妥吧!他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营造局主司而已。” 君悦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他的为人。” “可是...” “好了。”君悦抬手打断道,“他入仕已有一年,本王相信他能够胜任。还有,黎镜云逃了,他的工司副司职位,本王想让现任宁县县官的荆楚河来做。 荆楚河乃傅先生的学生,德才兼备,政绩上佳,宁县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欣欣向荣。况且他也参与了矿山的开采,上任到现在没有出现一件失误。所以,本王觉得他很合适。” 工司司正孙骁挪了挪脚步,想要上前两步。 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孙大人有意见?” 孙骁刚抬起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前进也不是落下也不。听着这凉凉的声音,好像在说:你敢有意见试试。 “王爷英明,臣没意见。”孙骁很没骨气的把脚收了回来。 这大殿上,但凡有儿子的,谁不是拜傅涧显为师,就连开蒙的都是他的学生。正所谓尊师重道,谁会去得罪自己孩子的老师呢! 好吧!既然君悦要抬老师的学生,那他们就响应一下。 于是,大殿上齐齐响起:“王爷英明,臣等没意见。” 君悦满意的点头,悄悄的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哎,好饿啊! “好了,问题都解决了,接下来就该嘉奖了。” 殿上众位大人互看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了些。 嘉奖,嘉奖谁?自然是昨夜进城救王的一帮“土匪”。 但现在看来,这可不是一帮普通的土匪? 从没听说过,梨山有这么多土匪,整整一万人啊!虽然没有盔甲,但是个个手拿正规军队武器,训练得也跟正规军没有差别,战斗力极强。 最最重要的是,这批“土匪”是突然出现的,此前从未有过任何风声。恐怕连朝廷都不知道。 “昨夜及时救了本王小命的民拥军,按正规的军文条令给予嘉奖,死者发与抚恤金,伤着本月军饷翻两倍,其余人翻一倍。” “昨夜参与作乱的仪卫,本王是不敢再用了。但他们并非主谋,所以本王也不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逐回家去吧!” “正好郭怀玉带来的这帮土匪,本王看着还不错,就让他们留在赋城吧!要不然把这帮土匪放回去,本王还不放心呢!” 她虽然说得漫不经心吊儿郎当,一口一个土匪,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这绝不是心血来潮。 这是蓄谋已久。 她本来就是要换掉整个仪卫司,只不过黎磊给了她机会而已。 几位司正一致心道:上报朝廷,必须上报朝廷,姜离王有再次造反的趋势。 赵之岩问道:“那仪卫司统领,王爷准备让谁来做?” 不会是郭怀玉吧!他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土匪。 君悦道:“再说吧!目前人数还不够,先把人数凑够了再说。” 她知道,这些人又在动小心思了,又在想着安排哪个人上来才能监视她。 不会了,这回她要一个对他忠心不二的仪卫,否则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 一散会,君悦迫不及待的回到含香殿,找吃的,快饿死了。 香雪笑她,“王爷前世指不定是饿死的。” 君悦摇头,“不是,我前世是被人一枪给嘣了,然后掉下悬崖死的。” 香雪惊讶,“真的,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前世的事啊!” 香雪只是笑笑,当她是在开玩笑。 君悦无语,她说真话没人相信,说假话...更没人相信。 还没吃完,房氐就来了,香雪很识趣的将殿内众人都遣了出去,留下他们二人。 “梅书亭是不是被黎镜云带走了?”君悦不等他说话,便已先猜道。 房氐也不惊讶,点头:“是。黎镜云昨夜逃出来后就去了府衙,如今两人是往西北而行。” 西北啊!那是去梅书亭故乡的方向。 也是戍边军的所在。 房氐试探问:“要不要把黎镜云抓回来?” 君悦犹豫了会,道:“先看看吧!” 房氐皱眉。看?看什么? “可是如果现在不赶紧把他抓回来,等他跟戍边军会合,那又是一场麻烦。” 君悦道:“叫边境的人准备。如果他们俩真的到了戍边营地,就秘密杀了吧!” 梅书亭,你会怎么做呢? 人总是要面临无数的难题。既然你给我出了难题,我也给你出个难题,如此才算公平。 --- “不是?” 公孙府的书房中,公孙展不可置信的从座椅上蹦起,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下。“你没搞错?” 关月恭敬道:“属下问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幸存的仪卫皆一致口径,兰若先亲自承认,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岑家的私生子,那不过是君悦给他制造的一个身份而已,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兰若先,他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山野村夫。” “哐当......” 一串打砸声在书房内响起,吓了刚要准备踏进去的萧婧婻一跳。 萧婧婻在门口驻足,听着里面的对话。 公孙展撑着桌面,拳头紧握的关节“咔咔”声响,狐狸眼线倒竖,十分愤怒。 妈的怪不得今早急急的就把兰若先拱上刑司副司之位,原来是怕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份从中阻拦啊! 妈的一个谎言,竟然骗了他们整整一年。 当初以为兰若先真是什么岑家的私生子,很多事情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的做,却原来不过是个套了皇袍的傻子而已。 “君悦,你可真是好,好得很,好了不起。” 这下子倒好,死了一个王德柏一个黎磊,逃了一个黎镜云,一下子就空出了三个职位。刑司兵司工司,呵,古笙兰若先荆楚河,可都是她的人。 这承运殿上,如今比之一年前,那可真是翻天覆地。 关月眸色一凛,人一闪就闪到了门口,突兀的出现在萧婧婻面前。吓得萧婧婻再次吓了一跳。 “夫人。”关月抬手一礼。 萧婧婻微微点头,跨步走了进去。 公孙展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萧婧婻含羞带笑,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正要说话时,她的贴身丫鬟已经迫不及待先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有喜了。” 这消息整得公孙展一蒙,有喜? 他要有孩子了吗?此前可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有孩子。 他看着初为人母的妇人,脸上满是慈爱期待,掩饰不住的高兴。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个人影。 那个女人,如果她是个正常的女人,会不会也像眼前的妇人一样,温柔大方,端庄美丽,生儿育女。 啊呸,他突然的清醒过来,温个屁柔,生个屁子。那个女人,满嘴谎话,满脑算计,她更适合杀人。 章节目录 第602章 朕后悔了 兰若先蹬蹬蹬的跑进思源殿,脸上抑制不住的高兴。 “君悦你太好了,我终于可以每天早上都看到你了。” “君悦你太牛了,昨天晚上吓死我了。” “君悦你太棒了,把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君悦......” 娃娃脸从书案的左边说到右边,又从右边蹦到左边,左一个君悦好右一个君悦棒,嘴巴唧唧呱呱。君悦只觉得聒噪。 她头也不抬,道:“你要是没事就去找姐姐玩吧!她昨晚也吓得不轻。” 兰若先一屁股坐在她前面,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现在可没空理你。”她指了指两边堆积起来的奏折,“这段时间不在,奏折都堆得跟墙一样高了,我得尽快把它处理完。” 兰若先撇撇嘴,“本来还想说久没见到你,要约你去吃狗肉呢!” “改天吧!” 兰若先见她兴致缺缺,略显失望。 昨夜虽然见过面,不过收拾了叛军之后她又还有很多事要安排,两人连句话都没说上。现在好不容易说上了,她又很忙。 “君悦。” “嗯?” “你昨晚,有没有那么一刻,真的打算不理我们了?” 君悦批阅的动作一顿,又继续将手上未写完的字写完,才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兰若先一手拖着腮一手挑动着笔架山悬挂的毛笔,闷闷道:“我不知道。” 君悦低下头去,继续将批注写完。“那就不要知道了吧!” 兰若先视线紧盯了她好一会,自个道:“昨晚上我还真以为你要烧人家府邸掘人家祖坟呢!君悦,你其实是一个很心软的人。 今天早上才知道,你不过是在人家府门前烧了把干柴而已;那个你昨晚杀了的小孩,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他牵着自己娘亲的手回去了。” 君悦嗯了声,道:“凶徒杀人放火,那是要坐牢的。我作为姜离王,总不能带头干这种犯罪的勾当吧!” “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假装在黎磊面前杀了那个小孩?是要刺激他杀了我吗?” 君悦嘴角一笑,“所以我也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心软的人。” 兰若先挑动毛笔的动作一顿,杏圆的眼睛凝滞了会,才眨了一下。 “切,少把自己装得冷酷无情的样子。仪卫里有你的人,只要黎磊对我们有所不利,他们就会出手救我们的,对吧!” 君悦挑眉,“你既然知道还要问。” 兰若先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多余。 昨夜一开始他以为君悦只是在演戏,但后来他亲眼看见她“杀”了那个小孩,刺激得黎镜云差点砍了他。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君悦是冷酷无情,不顾他死活的。 但是当那个要杀他的仪卫被火活活烧死的时候,有人将他拉了起来,顺便的暗中替他松了绑。那时候他才知道,她从未放弃过他。 后来两方交战,有人趁着混乱将他们三个悄悄带离了战场。等黎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人已经和黎家的亲族在一起了。 “好吧!既然你那么忙,那我先回去了。” 兰若先站起身,转身要走。“哦对了,我以后就是副司了,可不可以住回宫里来啊?这样每天可以和你吃晚饭。” 君悦无所谓道:“随便。” “嘻嘻。”娃娃脸得了允许,高高兴兴的跑出了书房。 君悦抬起头来,看着他活蹦乱跳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又重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兰若先刚出去一会,年有为就来了。问她:“那小孩跑来问我,王爷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君悦正在写新的奏折,闻言惊奇,“那个叫大牛的小孩?” 年有为点头,“是。” “先晾着他两天吧!” “哈?”年有为不解,“为什么?” 君悦也不解释,“照做就是。” 年有为只能“哦”了声,勉强答应。耳听主子又问道:“我让你负责招募的新仪卫,招得怎么样了?” 他回道:“目前为止,情况还算不错。估摸着再有几日,就能结束了。” 君悦深吸了口气,搁下笔直起腰,总算写完了。 她拿起手上的红皮折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等墨迹吹干之后,递给年有为。“挑出两个仪卫,将这封奏折火速送往京城。” “是。”年有为接过,转身阔步出去。 君悦心里不确定,连城看到这份奏折时,会是什么感想? 做信安王和做皇帝不一样,做皇帝总是会多一分疑虑。以前他信任她,以后呢?还会吗? 兰若先就像他说的一样,当晚就搬回了宫中,住在他以前的长龟阁。又厚脸皮的跑到含香殿去蹭饭,蹭完饭还想赖着不走。君悦只好叫了年有为来,将人提了回去。 九月下旬的天,白日里秋风徐徐,夜晚则多了分寒冷。 --- 恒阳的秋,总是比别处的更寒冷。才过九月中,人们就已经换上了双层的秋衣,出门挡了披风。 永宁王从皇宫的静园出来,直奔勤政殿。 待通报过后,他人进入殿中,行了一礼。待书案后的新帝允许后,才站直了身子。 “去见过岑太妃了。”连城低头批着奏折,状似随意的问。 连琋应道:“是。” “她可还好?” 连琋淡淡道:“还好。” 他不喜欢兜圈子,于是直奔正题。“臣弟此次来,是有事想与陛下说。” 连城正批字的手一顿,不过一瞬间又恢复如常,问:“何事?” “臣弟的东西,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连城嘴角勾了勾,“等朕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还给你。” 连琋腹诽:一块残了的玉玦,有什么好霸着的,一问二问的都不还。 君悦的那一半一直戴在身上,而他的那一半却在连城手里。当初真不该一气之下就给扔了。 “既如此,臣弟再说一件。臣弟想让母妃搬到寒山寺去住,日夜祈福,除却罪孽。” 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又迅速隐去。“是嘛!岑太妃答应吗?” “嗯,她答应。” 连城合上奏折,扔在一边,放下朱笔,再问:“然后呢?” 连琋定定的看着他,道:“然后,请陛下兑现您当初的承诺。臣弟愿抛弃永宁王的身份,请陛下放我离开,让我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连城上身后仰,靠在了圈椅内,微微仰头看着他。“就这样而已,没有想过要去姜离找君悦吗?” “这是臣弟的事了。” 连城清冷的双眸别开,望向敞开的窗外绿景,悠悠道:“君悦也说过,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所以你们志向相投,才走到了一起。比起你们,朕这个喜欢玩弄权术、一心只想着争夺皇位的人,庸俗了太多。” 连琋道:“这无关庸不庸俗,诚如陛下所说,志向不同罢了。” 志向不同?连城暗自摇头。 不,这不是志向不同。是人不同。 不是那个对的人,他做什么都不会合她心意。 诚如她所比喻的一样,他不是她喜欢吃的那道菜。如果坐这个皇位的是五弟,她也会抛弃自己什么狗屁的志向,留在皇宫里陪他。 凭什么呀?凭什么至始至终只他是一个人啊? 他转回头来,清冷的目光中显现坚定,道:“朕后悔了。” 连琋好看的眉头一皱,“陛下要食言?” 当初说好了,他在父皇面前提议放君悦回去,他就不会跟他争这个皇位;只要他登上皇位后放他离开京城,他就会配合他扳倒岑家。 如今,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道而行,他也终于如愿以偿。那现在,他却要出尔反尔了吗? 连城定定的看着他,当了皇帝之后,浑身散发着股威气,叫人畏惧。 “是又如何?” 章节目录 第603章 守得云开 连琋隐在宽袍下的双手紧攥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定定的回视着他。 兄弟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一个清冷,一个平静。 然而之间擦着什么样的火花,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许久,连琋才道:“是不如何。陛下已经是皇帝,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连城两臂的手肘搁在圈椅把手上,小臂横过腹前,两手交叉。一手拇指转动着另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思深沉。 “朕知道你现在定是很气愤,但朕不在乎。君悦如果一辈子做她的姜离王,或者搬到京城来,朕都会兑现当初的承诺。 但她不会搬到京城来,她也说过不会永远做这个姜离王。三五年之后,她就会离开。朕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让你们双宿双飞。” 连琋嘴角一松,忽的笑了,拳头也松了。道:“她不喜欢你。” 连城也不恼,“对,她现在喜欢的不是朕。但不代表以后也不会。你知道国宴那晚,她跟朕说了什么吗?” 得不到他的回答,连城继续道:“她说如果不是此次进京,她也快把你忘了。” 见连琋的桃花琉璃目微微一眯,他似心情很好。 “时间和距离是最好的一把武器,他能够让两个相爱的人渐渐的忘记彼此,斩断感情。你说如果你们三五年的不见面,她还会记得你吗?” 连琋定定的看着他,不语。 连城清冷一笑,“害怕吗?” 连琋虽然面不改色,然而他心里的回答,是害怕的。 因为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时间和距离,是他无法掌控的一把武器。“她忘了我,也会忘了你。” 连城无所谓道:“是。但最起码,我得先让她忘了你。” “她会恨你的。” 连城摇头,自信道:“她不会。你总说你爱她,可你根本不了解她。她不是个会围着男人转的女人,她也不会插手恒阳的事,包括我们兄弟之间。” 这话听着虽然残忍,但却是事实,君悦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千里救夫这种事,不是她的风格。 连城深吸了口气,道:“五弟,别怪朕言而无信,她是朕这辈子都不会放手的人。即便她不爱朕,朕也不允许她心里住进别的男人。” 他语气坚定,又无赖。“朕知道自己卑鄙,你可以恨朕也可以背后骂朕,但朕绝不会放你走。” 连琋切了声,讽笑。“那你干脆也像父皇一样,把她抓来当人质,这样你就大可如愿了。” 连城摆手摇头,清冷的目光洞悉一切。“朕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朕不会。放在朕眼皮底下,也就在你眼皮底下。” “那你大可让我离开恒阳。” “没用的,因为恒阳关不住她。”连城道,“君悦这个人啊!千万不能对她来硬的,否则她就会像豹子一样疯狂的要挣脱牢笼。到那时,朕真的就没机会了。” 所以,他可以等,三年五年也能等。 就像他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等,一直在隐忍。只要足够有耐心,总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 “岑太妃就留在宫里吧!朕会替你好好照料她,你想什么时候去看望她都可以。” 表面上这听着虽是恩典,实则是威胁。 岑太妃在宫里,连琋就不敢轻举妄动。比如反抗,或者逃跑。 同样的,连琋人留在京城,有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比如暗中培植势力,或者对他造成威胁。 --- 赋城这两天晚上一直在下雨,白天温爽舒畅,夜晚则沥沥淅淅的下着中雨。 到九月二十三这晚,终于不下了。 清晨寒冷,君悦在院子里练功,瑟瑟凉风将地上的落叶积成一堆。窗下几盆野菊正迎着朝光,慢慢的舒展她温柔的花瓣。 “君悦。” 人未到声先到,君悦从单杠上跳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大门口等着那娃娃脸跑来。 香雪站在廊下,等着伺候主子,见人大跑着进来,笑说:“兰公子一回来,咱们这皇宫可热闹了许多。” 君悦回头看她,皱眉道:“难道我很无趣吗?” 香雪道:“倒不是。王爷其实也是个有趣的人,也爱开玩笑。只是您和兰公子是不一样的,兰公子是随性,到哪都是开心果,而王爷您就含蓄了许多。王爷可不会像兰公子那样开口就是姐姐长哥哥短的。” “那倒是。” 对个八十岁的大爷叫哥哥,她可没脸叫出来。 君悦将手中的布巾扔给她,转身进了殿里。有宫人给她奉茶,她喝了两口。 “君悦。”兰若先冲进来,道:“今日休沐,咱们出宫去玩吧!” 君悦直接拒绝,“不去。” 兰若先走到她面前,不解:“为什么,自从你回来之后就再没出去过,你不怀念外面的自由吗?” “自由个屁,指不定一出门又要被人砍。” “嘿你什么时候这么贪生怕死啦!来一个你杀一个,来两个你杀一个我杀一个。” 君悦斜了他一眼,切了声,不发表意见。 兰若先讪讪的耸了耸肩,“好吧!外面是挺危险的。不过你不是有个侍卫保护吗,怕什么?” 君悦边坐下来休息,边道:“你要是想出去就自个出去,宫门的人又不会拦着你。” 兰若先在她对面坐下,道:“你又不出去,我自己出去有什么意思。” 君悦嘲讽,“我不吃饭你自己吃饭有意思吗?” “那倒...”兰若先抽抽嘴角,“有意思。” 兰若先想,他要是说没意思,她准会说:没意思以后就不要吃了。 “可是...” “王爷。” 兰若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门口进来的梨子打断了。 君悦抬头问他,“何事?” 梨子揣着拂尘,卑躬道:“王爷,梅大人求见。” 殿内的对话,被“梅大人”这三个字中断了。兰若先看着君悦,君悦看着梨子,梨子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安静。 最先说话的是兰若先,他有些惊讶道:“他不是跟黎镜云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君悦没有回答他,问梨子:“只他一人回来是吗?” 梨子道:“只梅大人一人进宫。” 君悦手中的茶杯转了两个圈,最后被重重搁在桌上。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道:“走吧!去见见他。” “哎等等。”兰若先也跟着站起来。 君悦略微侧头,道:“你就不要跟去了。” 兰若先道:“我没说要跟去,只是想问你,那晚你答应黎磊要杀他,是不是真的?” “怎么,你怕他?” “不是。”兰若先道,“只是他跟黎镜云离开的这几天,谁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他此时回来,明显就是对你不利。你自己当心点。” 君悦正回头来,迈开脚步往门口走去。 兰若先说他不怕梅书亭,可君悦却是有点怕的。 诚如黎磊所说,这个人,她掌控不了的。过去是,以后也会是。 来到这个时代,她很少怕人。连城绝对是一个,梅书亭也算一个。 但她此时不会有危险,这一点她很肯定。 梅书亭回来,就表示他还是站在她这边;梅书亭如果真不回来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可梅书亭,能杀吗? 杀他,是个麻烦;不杀他,也是个麻烦。 章节目录 第604章 盖金屋 梅书亭很意外他的到来。 此刻他人,应该在刑司大牢里。 黎镜云不由分说的,抓着他的手就跑。“跟我走。” 梅书亭被他拉着往门外走去,到了院子里。他甩开黎镜云的手,疑惑道:“你干什么?王爷还没有定你得罪,你怎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逃出来的?” 黎镜云转身看他,道:“区区一个刑司大牢还难不倒我,我这就带你走。我们去边境,那里有我的五万戍边军。等我跟他们会合,再杀回来,取君悦狗头,为你、为父亲报仇。” 梅书亭不语,脚步却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天边此时已经被一抹黛青色晕染,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冲破着最后的一层黑暗。 黎镜云看着他后退的脚步,先是一怔:“你不想跟我走?” 而后又嘲讽一笑:“也对,我如今是罪人,你跟着我就只能风餐露宿被人追捕。而在这里,你还可以做你的府台,培养势力,实现你的计划。” 梅书亭定定看着他,不说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黎镜云见他沉默,再问:“君悦知道你的身份吗?” 梅书亭犹豫了一会,摇头。“不知道。” “那如果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觉得他还能容得下你吗?小梅,君悦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若让他知道你是在利用他,他会杀了你的。” 梅书亭道:“你忘了吗?在宫门前,他答应了你父亲,杀我。” 黎镜云有些气道:“那你还不跟我走,留在这里等着被杀吗?” 梅书亭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黎镜云急道,“小梅,你跟我走吧!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你。虽然可能这一路会辛苦了点,但是到了边境就好了。 那里有追随我的军队,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而且,天天呆在曾经害你的人身边,你难道不害怕吗?” 梅书亭没有回答,还是在犹豫。垂在两边的手也紧握成拳,内心在做着拉锯的抗争。 走,不走? “走吧!”黎镜云见他拖拉,赶紧上前抓了他的手就跑。“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梅书亭被他拖着跟在身后跑,朦胧的青光下黎镜云的背影看得不真切。然而他的呼吸却是能听得清清楚楚,起伏有律。 梅书亭松开了双拳,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既然他那么想他走,那就走吧! 终归,是要有个选择的。 ---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府衙,出了城门。 城门有他的人,两人出去得很轻松。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轻松了,令梅书亭总觉得不安。 然后就是一路的风餐露宿。他们不敢投客栈,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见着官差得绕道,到处张贴着黎镜云的画像。 也许是老天爷也在嘲讽他们的出逃,夜里总下着大雨。他们不得不居身于山洞、破庙等地方,不仅得躲避追兵,还得躲雨。 然而黎镜云也像他承诺的一样,尽量的不让梅书亭吃苦受累。 第一晚,他们躲于一个破庙。破庙真的很破,因为庙外在下雨,庙里也在下雨,一处能躺的地方都没有。 黎镜云解下他的黑色大氅,遮在了两人的头上,将屋漏的雨挡在了大氅外。 梅书亭能够清晰的听到,那雨打在大氅上的“啪嗒”声,然后顺着大氅背,一直流到脚边,从他们的脚下渗入地面。 黎镜云说:“等将来,我给你盖一座很坚固的房子,用大理石做墙,黄金做顶。再猛的风也刮不走,再大的雨也冲不进来。我再为你寻来全天下的奇珍异宝,供你玩赏。” 梅书亭转头看他,轻轻笑道:“镜云是说盖金屋吗?” 黎镜云也笑,“是啊!金屋藏梅,梅花暗香,独我一人得赏。” “好。我还要在房子里搭一个戏台,想唱的时候就唱。” “到时我请来赋城的有名人士,为你捧场。” “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他们敢。” 梅书亭但笑不语。苦中作乐,那也是乐。 白天赶路,他们摘野果打野物充饥。黎镜云会在递给他之前,往自己衣裳上蹭了蹭。虽然他衣裳看起来也没有干净多少。 烤兔子的时候,黎镜云会把兔腿肉留给他,自己吃着脊梁肉。还笑说:“以后专门圈出一块地来,专门养兔子,让你天天吃兔腿肉。” 梅书亭好笑,“天天吃,很容易会腻的。” 黎镜云道:“那就养鹿,养野猪,养狐狸,天天换着吃。” “听起来真是铺张浪费,要搞天怒人怨的节奏。” “怕什么,咱们有钱有势,谁敢反对。再出现个像君悦这样的狗贼,老子一刀宰了他。” 梅书亭吃着咀嚼着兔腿肉,只觉得此生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第二晚,他们宿在一个山洞里。 天还是下着雨,但好在不用遮大氅,而且还有篝火可以烤。 秋天的夜,其实还是挺冷的。 黎镜云将自己的大氅铺在平躺的地面上,两人齐头平躺,望着黑漆漆的山洞顶。火影在洞壁上窜动,柴火烧得噼啪声响。 梅书亭两手平放在腹部,问他:“你真的打算带着戍边军,杀回赋城吗?” 黎镜云两手放在后脑勺下,道:“那当然,我要让君悦欠我的,加倍的还回来。” “可你要知道,没有朝廷的旨意,戍边军是不可以轻易离开边境的。就算是王爷,也没有权力将戍边军召到赋城。他们又怎会听你的?” 戍边军只能留在边境,镇守边防。将领可以是姜离人,但调动权却掌握在齐帝手里。否则当年郭家造反,也不需要从民间征兵。 黎镜云道:“小梅有所不知,军中情义,非那些冷硬的条文规定可以束缚的。那些将士,受着我黎家的恩惠,跟我黎家出生入死,他们效忠的是我黎家,不是他君悦,更不是远在天边的齐帝。” “可一旦他们擅离边境,朝廷必定追究。” “那又如何?我现在只想杀了那狗贼。” “戍边军一旦擅自离开,很容易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到时候朝廷派兵镇压,戍边军即便人数五万,也敌不过朝廷的十万二十万。到时候必定是尸横遍野,无辜丧命。” 黎镜云无所谓道:“他们身为黎家的兵,黎家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梅书亭望着空洞的上方,再问:“那边境无人防守,他国来犯怎么办?” “那就让朝廷去想办法吧!反正我是不在乎这姜离是齐国的领土还是他蜀国的领土。” “是嘛!”梅书亭淡淡道。 他语气不是太好,黎镜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岔开了话题去。 “再有两天我们就到侗寨了,侗寨的吴克都尉是父亲的部下,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我已经去信给他,他会到青侗沟接应我们。” “嗯。” 听他语气淡淡的,黎镜云侧头看他,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小梅,你是不是不赞同我的做法?” 梅书亭道:“我只是可怜那些将士,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驻守边境,不单单是忠诚于黎家,他们也爱姜离这片土地,他们也爱自己的家人。” “那又如何?姜离势弱,常年受朝廷欺压。如今又出了个矿山,谁不眼红,战争是早晚的事。” 弱,就要被欺负,就要被打,就要被灭,是吗?......梅书亭内心问着自己。 可是那个少年,为了姜离,真的在努力,很努力。 哪怕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也要反抗。 挨打就要反抗,这才是人之本性。 如果挨打了还要麻木的受着,那是奴性。 章节目录 第605章 非对手 天亮了,他们继续骑着快马赶路。 越往前,距离赋城越远。 中午时,两人在一片树荫下休息,补充水分,填饱肚子。 黎镜云将一块面饼递给他,道:“吃吧!” 梅书亭接过,拿在手里却是没有吃。 黎镜云以为他还是嫌弃,劝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将就着吃吧!到了青侗沟就好了。”说完,自己咬了一口手里的面饼。 梅书亭身披着他的黑色大氅,背靠着树干,转头问他:“我们真的要去青侗沟吗?” 黎镜云咀嚼的动作一顿,垂头道:“那是自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梅书亭不再回答,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吃好了面饼。 黎镜云吃得很快,囫囵吞枣三两口就解决了。 他看了树下还在细嚼慢咽的梅书亭一眼,道:“我到那边去走走,你先吃着。” 走走,只是解决生理问题的一种文雅的说法。 梅书亭点头,“好。” 秋风徐徐入耳,虫鸣阵阵。高空中云卷云舒,随风飘动。 等黎镜云再回来时,原地树下两匹马还在,可已经没有了梅书亭的影子。 他自嘲一笑,人家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他走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不就逃了。 逃就逃了吧!终究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就算跟他走,他也未必能给他想要的。 翻身上马,黎镜云看着原本属于梅书亭的那匹马,想了想还是解了他的缰绳,拍了拍马背,喝令它走了。 “以后,你自由了。” 然后,驾着自己的马离去。 可是人马刚走了一段距离又忽停了下来。“吁......” 黎镜云坐于马上,凝眉眺望着前方那个屹立花丛、闭眼深吸的男人。 男人侧对着他,微仰着头,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在静静闻着这满地的花香。黑色大氅在他身后随风飘动,好不潇洒。 梅书亭睁开眼睛,转头来看他,淡淡笑道:“你来啦!刚才闻着花香,情不自禁的就寻香而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平日里看到的都是名贵的绿牡丹、墨荷、西湖柳月等等,如今看着满地的野菊,小小一朵,也就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倒也别有一景。” 黎镜云翻身下马,暗暗松了口气,走过去。 他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个花花草草的。 不过嘴巴倒是可以霸气一吼:“等以后,我专门给你找块地方,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你高兴就好。” “美景应是在无意间发现的,令人眼前一亮,清新舒畅,那才是美。圈起来养着,那就没有那种美的感觉了。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美景。这虽不算是最美的,却也不错。若是以后死了,就葬在这吧!” 他侧头问黎镜云,“你觉得呢?” 黎镜云道:“你选的地方,当然是最好的。你说是这,就是这。不过现在就选好墓地,是不是早了点?” 梅书亭笑了笑,正回头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未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他沉了口气,道:“镜云,边境......我就不去了。” 黎镜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刚才以为他走了,所以失望。再看到他,他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又高兴他没有真走。而现在呢,他竟主动承认不想去了,再次令他失望。 这情绪的起起落落,折腾得人真是煎熬。 “哦!”他淡淡一个字,语气平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 他道:“我感觉得出来。这一路以来你看似高兴,其实是不情愿的。” 梅书亭道:“如果你不去边境会合戍边军,而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过问凡尘事,我心甘情愿跟你走。可这样的生活,你愿意吗?” 黎镜云转身,面对他,冷声道:“隐姓埋名?呵,我堂堂世族,黎家子弟如今竟沦落到隐姓埋名,那还是我黎镜云吗? 父亲之仇,家破之恨,你让我如何放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仇人,踩在我黎家的尸体站在顶上,继续耀武扬威吗?” “可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你们错了。” 黎镜云嘲讽,转身去背对他,道:“小梅,我对你很失望。你可以离开,可以笑话黎家的失败,然而你不能说黎家错了。 黎家世代守护姜离,父亲战功赫赫,九死一生。二十几年前,是我们把这姜离王之位让给了他君家。如今我们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错吗?” 二十几年前,公孙家、王家、黎家和君家合谋,杀死了这姜离之主鄞王。当时的公孙王黎三家可是姜离的百年世族,而君世安不过是鄞王宫的一个长史,不过是个掌管王宫印鉴的小吏而已。 当时的姜离,正在遭受齐国的攻打。 三大世族害怕等齐国打下姜离后,会拿他们问罪,于是推了个君世安上来当姜离王。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推个挡箭牌而已。历来一国被灭,该国的皇室必定惨遭杀戮,视为斩草除根。 然而一年以后,齐国打下姜离,却并没有杀了姜离王室,即君家上下。而是让他继续做这姜离王,至此姜离正式成为了齐国的属地,允许其内政自治。 三世家后悔,然而此刻再去争着做那姜离王,已经晚了。 然而这也没必要,因为姜离就算能够内政自治,自治权也不在君世安的手上,而是掌握在三世家手里。试想,一个是没实权的王室,一个是握有实权的首相,你愿意做哪个? 君世安无力夺权,三世族手握实权势力庞大,二者平衡安定的也就这么过了二十几年。 直到,君悦的回来。 君悦去恒阳为质,被放回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君悦夺权了,三大世族被夺权了。于是这种平衡安定被打破了,黎家想要回这王位了。可是君悦不想给了。 那么就打喽!谁打赢谁就是王。 很显然,黎家败了。 “我不敢说你们想要这王位是错的。毕竟从你们的角度讲,为家族为个人,你们真的没有错。 这个世界上,有勇气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并没有几个。 但我的反抗也没有错,今日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我也想活着,所以我杀你也没有错。 很多对错,是没有划分的界限的。我赢了,在世人眼里我就是对的。你输了,世人眼里你就是错的。仅此而已。” 这是当晚,君悦的原话。 黎家想要回自己的东西,没错。 君悦的反抗,也没错。 正如她所说,对错是活着的人说了算的。 梅书亭歉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黎镜云无所谓道:“你认为我带着戍边军报复君悦是引火自焚,所以你要离开我,我理解,毕竟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可是小梅,你就没想过我能帮你吗?” 梅书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背手上前一步,靠近了他些,道:“你连君悦都不是对手,你觉得你能帮得了我吗?”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 “已经试过了啊!” “试过了?”黎镜云不解,转身来问道,“我何时试...唔...” 章节目录 第606章 欠你命 “唔......” 黎镜云面对着梅书亭,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中,怔怔的脸上有疑惑,有嘲讽,有不甘,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愿。 他缓缓低头看去,心口的位置,一只手紧紧贴着他的衣裳。 这只手很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平整,纹路清晰。 这双手,拿过扇子,拿过酒杯,甩过长袖的。而现在,变成了握刀。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淡淡的。“我说,已经试过了。” 话音落,梅书亭松开手。 手一拿开,一把银色的匕首手柄赫然显现,横插于黎镜云的心上,刀身直没血肉,只留一个刀柄在外。鲜艳的血液汩汩往下而流,浸染了黎镜云段青的衣袍。 梅书亭后退一步,背手而立,声音不改,淡淡道:“这一场比试,君悦赢了,所以我选择他。” 黎镜云缓缓抬头,血液的流失,心口的疼痛,令他喘不过气来。额头冒汗,嘴唇泛白。 他自嘲的踉跄后退两步,捂着心口哈哈直笑。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越疯狂。 笑到最后眼角都流下泪来,连疼痛也没有知觉了。 “哈哈...原来这一场政变,我的家破人亡,不过是你为我和君悦准备的一场比试而已。哈哈哈...简直是笑话啊...哈哈...天大的笑话...” 那么他所谓的被君悦所劫,关帝庙的暗室,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一场戏而已啊! “哈哈...”黎镜云抬头看着他,道:“父亲是对的,他是对的啊!” 枉他直到刚才转身的前一刻,还相信他。 黎镜云垂下眸来,定定的看着他,问:“为什么?” 梅书亭道:“你有家恨,我有国仇。你要报仇,我也要报仇。” “君悦难道就能帮你报仇了吗?” “他也许不能。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有事,姜离也不能有事。我需要一个安定的容身之所。” 黎镜云再次嘲讽,“所以一开始你引起我的注意,不过是想在姜离有个安定的容身之所?” 梅书亭也不否认。“是。我一个戏子,初到赋城,如果没有强大的后盾,注定了被欺负,沦为权贵的玩赏之物。黎家少将军酷爱戏曲,是最好的目标。” 血液顺着衣袍而流,到腰间,到腿,到脚,到鞋,再到渗入地面。黎镜云额头的汗越来越多,唇越来越白,眼皮开始控制不住的张合,视线模糊。 他摇摇晃晃左右踉跄,试图稳住不受控制的身体。 然而力量的流失,他终究再也支撑不住的一下双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捂着心口,微垂着头,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奴仆跪拜主人。 眼前是几朵嫩黄色的野菊,昂首俏丽,花瓣色泽鲜嫩。 “吸......”他深深的吸了口,果然闻到了它诱人的芳香。 他粗气急喘不均,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充足有力。断断续续艰难道:“我真...心待你,你却..只是在...利用我。” 梅书亭再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视线落在前方的野菊上。 他不接他的话,反而问:“如果刚才我从背后杀你,你是不是会反过来杀我?” 黎镜云低垂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因为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 他刚才有预感小梅要杀他的,所以才故意转身,将背后留给他。他一直看着前面说话,也一直在等。 然而等了一会,他庆幸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小梅只是上前一步,并没有动作。 可谁能想到,他才刚转身,等待他的就是这致命的一刀。 心术算计,他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这些。到底是对他不够了解,还是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心率不齐,令他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撒在色泽鲜嫩的野菊上。黄色的小花朵,瞬间染红,变得妖冶艳丽。 头顶上传来声音:“其实如果你选择隐姓埋名,我不会杀你的。 你是这个世上,除却我母后外,对我最好的人。是那种打心眼里掏心掏肺的对我好,是那种从不对我有任何企图的那好。 我想除了你以外,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像你这般的对我好了。可是对不起,你阻碍了我的复仇之路,所以你只能死。”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恍惚一片。 黎镜云知道,他快要死了。 然而死之前,他还有句话要对小梅说。 他道:“我不怪你。人...固有一死,能死在...所爱之...人的手上,也未尝...不...不是最好的...结局。你...说...说得对...葬在...这个地方...也挺好。小梅...以后没有我...的保护,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的,好...好...的...” 梅书亭抬头,看向高空中的云卷云舒,随风惬意。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眶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撑得他眼周直痛。 这是他的选择,这痛也该承受。 终究这世间,没有两全之法。 待眼睛的疼痛舒缓了些,他才低下头来,看着维持跪姿的地上人,喃喃道:“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像你这般的对我好了。” 他抬手,解下背后的黑色大氅,盖在了眼前人的头上。大氅盖住了他身,挡住了阳光,看起来就像一座瘦零零的小坟头。 “这辈子,欠了你命,来世再还你吧!” --- “是他。” 王府中,王昭礼看着面前的纸笺,神情惊讶。 查实消息的手下道:“应该没错的。当年西蜀鄂王领兵将蓝韶国灭,蓝韶国主及其皇室尽数被杀。只蓝韶国主的次子轩辕亭,自小随师周游天下,故而幸免一难。三年前来到姜离,后在黎镜云的庇护下,一直安然至今。” 王昭礼道:“但既然这位蓝韶二皇子自小随师周游天下,定是常年不在宫中,也就是说见过他的人不多。你们又是如何确定是他的?” “蓝韶皇室虽然尽数被杀,但是蓝韶的大臣还在。属下拿着画像去问过,的确是他。” 王昭礼捻着纸笺的一脚,沉沉道:“想不到这小小赋城,竟是卧虎藏龙。可天下这么大,为什么他偏偏选姜离呢?” 以梅书亭的能力,想要得到谁的庇护,也不是太难的事。他为何要选择在这里? 手下道:“许是想要得到黎家的庇护吧!” 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 然而王昭礼却觉得,能够一言就说出的理由,应该就不是最深沉的原因。 那最深沉的原因又是什么? 灭国之仇,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因为如果是坐视不管,他不可能入仕。 入仕,等于身份的暴露,等于危险。 既然他选择入仕,那就是为复仇。可是凭他的力量,又如何跟强大的西蜀对抗? 还是说,他想用姜离来韬光养晦,培植势力。他难道是在......利用姜离,利用王爷? 王昭礼猛地站起身,急喝:“备车,进宫。” “是。”手下遵令,匆匆退出去准备。 王昭礼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出了府门。 刚准备要踏上马车时,又有手下匆匆来报:“公子,梅书亭回来了。” 王昭礼正踏上脚蹬的脚一顿,回头皱眉看着手下。“回来了?” “是。城门传来消息,一刻钟之前梅书亭进城,直往王宫去了。” 王昭礼收回了脚,再问:“他一个人?” 手下道:“传消息的人说就他一个人,没看见黎镜云。” 黎镜云逃出城,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便是边境。他走时既然是带着梅书亭,为何回来的只有梅而没有镜? 是路上时二人有了分歧,所以一个走了一个回来了? 回来的这个又想干什么?做镜的内应? 车夫问道:“老爷,还走吗?” 王昭礼想了想,摆手道:“先不走了。” 又吩咐来报喜的手下:“密切注意王宫的动静,一有消息马上回来通知我。” “是。”手下领命,匆匆退去。 章节目录 第607章 复国 “这辈子,我欠了他一条命,来世再还给他吧!” 王宫思源殿中。 君悦和梅书亭面对面而坐,中间矮几上茶香靡靡,语音幽幽。梅书亭述说这他们这一路的经过。 君悦问他:“恨我吗?” 是她强行将他带到了王宫下,亲眼目睹那一夜的厮杀。 他们逃亡的这一路,她的人不是没有机会活抓或者杀了他们。她是在给梅书亭机会,一个让他亲手杀了黎镜云的机会。 既然事情由他挑起,也必须由他来结束。 有始有终。 梅书亭定定看着她,道:“不恨。我不是一个只知玩乐的公子哥,对错只凭喜好。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代价,便是此后一声孤独,愧疚。 梅书亭又问:“王爷是不是看不起臣,认为臣和镜云之间......很恶心?” 他问得很直白。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他们恶心的吧! 然而君悦却道:“我才懒得理你们那点破事。” 她一个现代来的人,什么没见过。说起两个男人那点事,不过一颗青豆大小而已。 君悦直视他,继续道:“黎镜云死了,戍边军群龙无首,就算闹起来也不至于动摇姜离根基。如此姜离得以安定,我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你做得对。可是梅书亭,我并不感激你,相反我讨厌你。” 她也说的很直白,讨厌的表情也很明显。 梅书亭无所谓道:“臣帮王爷除去了姜离最大的麻烦,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喜欢也不至于讨厌吧!” 君悦摇头,沉声道:“我没想过要动黎家。” 梅书亭一怔,眉头高高皱起。“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君悦气道,“黎家父子,是姜离唯一能够领军打仗的人。姜离所有军队,他们忠的可不是我君悦,是黎家。 如今黎氏父子死了,新的将领过去,没有个三五年你觉得能收服吗?如果此时他国举兵来犯,你让我派谁上阵,你吗?” 梅书亭高皱的眉头再皱了皱,眸光震惊。 君悦站起身,背手望向窗外,冷声道:“梅书亭,你利用我,背着我演了这么一出戏,可算过死了多少人? 那些配合你演戏的人,黎镜云的亲卫,还有宫墙下死伤过半的仪卫。你倒是厉害,装一装柔弱就死了几千人。 是不是他们都不是你的子民,所以你无所谓? 是不是你全家死了,你也见不得别人合家团圆? 是不是为了复仇,就可以变得没了良心?” 一声接一声的质问,逼得梅书亭哽了脖子,喉咙被堵。 君悦继续冷声道:“黎镜云纵然可恶,但待你却是真心的。而你利用完他就轻易的将他抛弃,只因为我和黎家之间,你觉得我才是有用的。将来有一天,你发现一个比我更有用的人时,你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 “臣不会。”梅书亭急辩驳道。 “你会。” 君悦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深邃,菱角犀利。 “从你杀了黎镜云的那一刻起,你就会了。姜离不过是你栖身之所而已,你不会在乎的。如果有一天吴国要攻打蜀国,你会毫不犹豫的带着我的尸体和整个姜离,作为和吴国结盟的献礼。” 她逼视他的眼睛,冷冷道:“我说的对吗?” 梅书亭目光寒冷,缓缓站起身来,与她面对面,沉沉道:“对。” 君悦沉沉道:“所以梅书亭,我不能留你。” “王爷是要杀了我吗?” 君悦摇头。“我不会杀你。杀了你,那些忠于你的人就会缠着我报仇,太麻烦。但是留着你,也是个麻烦。你是一个不可掌控的人,我不会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梅书亭问:“那王爷预备拿我怎么办?” 君悦侧身,坐回座位上,道:“走,离开赋城,离开姜离。” 梅书亭原地不动,换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君悦喝着茶,茶已经冷淡,入喉冷涩。 “我可以不走吗?”他问。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换个别处,再筹谋三年吗? 君悦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道:“那你倒是给我一个不走的理由。” 梅书亭道:“我志不在天下。” 君悦嘲讽,抬眸看他。“难道你以为我想要这天下?” 梅书亭不解,谁都想要这天下的吧! 他竟不想?骗人的吧! 然而望进君悦坚定的黑眸中,他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所以我们想要的,并不冲突。” 君悦摇头,“不,这不是想要的冲突,而是你在利用我,利用姜离。你想复仇,你想复国,你把姜离当成是你的武器,这是我绝对不允许的事。” “复国?”梅书亭嗤嗤笑了两声,转身走到窗边下,看着窗外的落叶纷纷。 掉落了的树叶,又如何再回到树枝上啊! “复国了又能怎样?蓝韶太小太弱了,就像姜离一样。别说无力复国,就算真的复了国,也逃不开它再次被灭的命运。有的时候,我们有心,却无能为力。” 这倒是出乎君悦的意料。 然而他说的不仅是道理,更是现实。 现实是一个鸡蛋去碰一个石头,免不了破碎的下场。就算是颗龙蛋,它也还是蛋,没有石头的坚硬。 君悦平了心静了气,道:“可你想复仇是真的。” 黎镜云也不否认,“是,我要复仇。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君悦不回答他这话。她也杀过不少人,她可不想偿命。 “有件事我不明白,如今天下四大强国,除却蜀国,你可以去其它三国。凭你的才智,想要声名鹊起并不是难事,为何偏偏选择弱小的姜离?” 梅书亭回过头来,淡淡笑道:“乱世之中,纷争不断。这天下已经分崩离析得太久,终有一日会一统。 齐国也好吴国也罢,四国最后终究会只剩一国。可你能猜测,这最后的赢家会是哪一国吗?” 君悦明白了,他暂时还不想依附于任何一国。 万一他依附的这一国,最先被灭了呢?那他蛰伏多年岂不是白费。 所以他找一个能让他安身立命的地方,观望。待到局势明朗,才会做出最后的选择。 可是黎家想要谋权,所以他出手。他只想要一个一山一虎的局面,只想要一个稳定安宁的环境,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在此次黎家和她的较量中,其实谁胜谁败他都不在乎。 事实证明,最后黎家败了。 但是黎镜云不死心,还想搅和姜离,这就阻碍了他的计划。所以,他把黎镜云杀了。 君悦淡淡道:“我和黎家,不过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 梅书亭听着他的语气,不禁皱眉。“王爷不生气吗?” “生气谈不上,你能利用别人也必定为别人所利用。而我会被你利用,那是我没本事。” 这话,她也对公孙展说过。 梅书亭佩服他。大多数人知道自己被利用的反应,要么是暴跳如雷,要么是生气愤懑,或者结了仇恨或者恩断义绝。然而这主只是淡淡的说一句:那是我没本事。 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继续道:“臣的确利用了王爷,也打算利用姜离。但那是建立在臣自认为王爷想要争夺天下的基础之上。 臣只是想搭个顺风车,在王爷夺天下的时候,顺便为蓝韶报仇,仅此而已。 臣志不在天下,亦不再那凌驾于九霄之上的权力。” 他叹了口气,“可是有一点王爷说错了。乱世中谋局,其实谁都是棋子,下棋者不过上天而已。 我们斗智斗勇,争权争利,却争不过老天。就好比我为复仇准备了三年,却怎么也想不到王爷并无争天下之心。” 他不争这天下,他也就没有顺风车可乘。 君悦无语,“所以其实不用我赶你走,你也是要走的。” 既然姜离无利可图,留下来做什么? 梅书亭转过身去,背手望向窗外。“我不知道,无根之人就如这落叶,漂泊无依。这天下之大,竟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章节目录 第608章 均田 “回府衙了?” 王府中,王昭礼略微惊讶道。 手下道:“是,监视的人说他从王宫出来就回了府衙,王爷好像并不预备将他怎么样。” 王昭礼皱眉,就算君悦不知道梅书亭的身份,单就他跟着黎镜云出逃这件事,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就放过吧! 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公孙府中,公孙展也是很意外。 “宫门前,王爷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要杀了他。可是如今又不杀了,是为什么?” 关月道:“也许当夜,王爷只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公孙展皱眉,如果是他,他也会把梅书亭此人杀了的。此人之前一直默默无名安分守己,这一出手可真是惊天动地,搅得鸡飞狗跳。 关月试探道:“如今黎家已倒,他没了倚靠。若是此时公子有意延揽...” 公孙展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人,可不是这么好揽的。一着不慎,反而被咬一口。” --- 君悦想赶梅书亭走,然而他不想走。 君悦奇怪了,“我不想争这天下,也就不可能发动战争。既如此,你也不能完成你的顺风车报仇,还留在这做什么?” 梅书亭道:“因为臣没有地方可去。在臣想好去哪里之前,可否容王爷收留?臣承诺,此间必定安分守己,不做任何伤害王爷,伤害姜离的事。” “那你要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岂不得赖着我一辈子?” “那就定个期限吧!两年。” 君悦凝眉深思,有些犹豫。 她应该有点爱心的是不是,人家都没地方可去了,总得收留一下的是不是? 再说如今他也有点名气了,要是让西蜀的鄂王知道他就是蓝韶的幸存皇室,还不得斩草除根。外面也挺危险的是不是? 可是白吃白喝也不行啊! “你可以留下,但是你必须帮我做件事。” “我明白。” 有所求就得有所付出,等价交换。 君悦站起身走过去,与他并肩。道:“本王已经收了权,接下来就要收地,本王打算实行均田令。 现今土地兼并之风盛行,商贾、贵族、豪权圈占地盘,导致老百姓无地可耕,吃不上饭,也影响国家税收。所以本王要实行均田令,规定姜离境内土地实行国家所有制。 朝廷收回所有土地,再重新划分。重新规定商贾、权贵、豪权以及公田的数量。余下的以人头计划分土地,死后土地收归国有。 朝廷会派人下去,帮助各地开垦荒地,开凿引渠。同时寓兵於农,农民受田为国家当兵成为府兵。 府兵平时为耕地的农民,农隙训练,战时从军。 如此兵农合一,一定程度上减少朝廷开支,同时增加农业生产,一举两得。” 君悦一口气说完,然后侧头看向梅书亭。 她能清晰的看到,梅书亭眼里的震惊,和敬佩。 想她现代来的,有一个虎妈,做个学霸也不是什么难事。幸好虽然隔着时空,她这历史还没完全忘记。 梅书亭震惊完,才嘲讽道:“收回土地重新分配,必定触及商贾豪权的利益。所以王爷需要一个先锋,为您指挥令箭。” 君悦点头,“对。这是此后两年,本王工作的重心。本王既然告诉了你,你就必须得接受。这是本王收留你的条件。” “这么说臣现在说要离开,是不可能了?” 君悦嫣然一笑,“这个计划,天下间除了你我之外,再无人知晓。所以要么你留下,要么你离开。但你只能躺在棺材里离开。” 她走回桌边坐下,为两人添了茶,道:“梅书亭。本王这次说杀了你,可不只是开玩笑而已了。本王可不想计划还没实施,消息就走漏了出去。” 梅书亭道:“臣什么都不会说。” 君悦斜眼看他,“我更愿意相信一个死人。” 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 梅书亭无奈的走过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利用别人,也必为别人所利用。臣此刻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你就知足吧!最起码我还明确的告诉你我就是在利用你。你利用我的时候可是一声招呼都不打。” 她边说,边将属于他的那杯茶递给他。 梅书亭无奈的接过,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入喉难涩。 从一开始,这主就没想过要赶他走。之所以开口要他离开,不过是让他主动提出留下而已。 然后他顺水推舟,“好心”的收留他。 作为代价,他必须为他做事。 “王爷的计划是好,利国利民。可是你想过吗?那些豪权世族的势力有多大?” 君悦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的权威性和强制性。陛下一条命令下来,他们又能怎样?” “世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需要你来得罪人啊!” 梅书亭噎了口,然后有些僵硬道:“臣需要人。” 君悦道:“给你。” “臣需要很多人。” “五万,够吗?” 梅书亭拿着茶杯的手一抖,险些掉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五万? “王爷以为是五万只蜜蜂吗?随便往深山里一掏就可以掏出一窝。” 君悦看着他,道:“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既然我让你去做先锋,那么武器装备我总要为你备好。我又不是无良的上司,让你赤手空拳的去打仗。” 梅书亭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明确告诉他,他让他做先锋,而他必做他坚强的后盾。 他突然间,心头滑过异样的感觉,很暖的感觉。就像一个婴儿被逼着去学走路,而在他身后,永远有一双手跟随着,以防他摔倒一样。 信任,关怀。 他突然间脑子里有了一个念头:如果他要争这天下,他也甘愿做他的先锋,为他冲锋陷阵。他日天下一统,他为至高无上的帝王,而他也甘愿做他忠诚的臣子。 “好。” --- 恒阳早朝,新帝与众大臣商量国家大事。 连城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上垂首的一众大臣。 “日前姜离王上了道折子,说如今天下纷争不断,姜离又因为出现了个矿山人人眼红,恐他国举兵进犯。故而希望姜离境内除原有的五万戍边军和三万仪卫司外,增兵五万,不知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站在最前排的永宁王眉头一皱。暗想这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有大臣反对,“陛下,藩地驻军不得超过五万。如今姜离突然要求增兵,只怕是另有目的。” “有什么目的?”连城问。 “这...”说话的大臣为难,总不好空口无凭说姜离王又想造反吧!小心被反咬一口说他构陷。 又有大臣道:“陛下,先皇在世时,对姜离多有提防。如若他们真的怀有什么图谋,我们不得不防啊!” 也有大臣不同意,道:“可是从另一方面想,姜离王的要求也不是没有道理。 先前姜离出现矿山,曾出现兵临城下的状况。先皇为保四国稳定,不得已下令封铜铁等矿山,只开采金银二矿,用以整修龙江。 然而如今龙江的整修完工在即,难保三国不会蠢蠢欲动,重新又打上铜铁等矿的主意。” 众人窃窃私语,都觉此话有理。 又有大臣质疑:“即便出现这等状况,朝廷完全可以派兵过去啊!” 有大臣附和:“就是。且藩地驻军戍边军不得超过五万,这可是先皇规定的。” 众人议论纷纷,各说一词。 连城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永宁王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609章 增兵 连城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永宁王以为如何?” 连琋微微抬头,恭敬道:“臣觉得,姜离王的要求,并不过分。” 他声音淡淡,然而殿上的人都静了下来,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 连城道:“说说。” 连琋直起身,道:“各国都在打矿山的主意,这是毋庸置疑的。姜离王也真是倒霉,偏捡到了一块不能据为己有、还惹来杀身之祸的宝贝。” 呃,这个时候,就别讽刺人家了吧! 不过这话也没说错,是挺倒霉的。 怀璧其罪。 耳听淡淡的声音继续:“臣之所以同意增兵,原因有三。其一,各国对铜铁铝等矿虎视眈眈,保不齐他们现在就在厉兵秣马,打算围兵姜离。 其二,朝廷倒是可以派兵过去。然而试想,如今吴国正攻打咱们的东境,如果蜀国楚国也同时出兵,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姜离。 其三,姜离刚结束内乱,姜离能统兵的黎家父子,因为谋权篡位已被诛杀,其所统的五万戍边军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又如何能上阵杀敌。 俗话说得好,期待别人的救助,不如自救。因而臣同意姜离王的高瞻远瞩。不管他国是否进犯,增兵总是有必要的,最起码他们能自保。 姜离于浩瀚大齐而言,虽是无关紧要,但到底是齐国的领土。倘若轻易被他国占领,那我朝颜面何存?而且别忘了,拿下姜离,就是拿下矿山。” 这么一解释,听着倒也有理。 可还是有大臣道:“可是先皇的规定...” 连琋直接打断道:“规矩是死的。臣相信即便父皇还在,也会同意姜离王的要求。黎家父子一死,姜离王定会派新将领接管戍边军。然而没有个三五年,他是不可能完全收服的。 也就是说,三五年之内,姜离完全无可用之兵。你们难道要让一个边境之地,无兵驻守三五年吗? 重建新兵则不一样,他们绝对的团结,也绝对的忠诚于朝廷。如此他国进犯时,他们才能拧成一条股,一致对外。而不是兵不服将,将无能领兵。” 永宁王都支持,他一党的其它官员也不会再反对。再加上陛下也赞同,此事也就这么定了。 同意,姜离增兵五万。 “另外。”连琋继续道,“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陛下自登基以来,恩赦天下。百姓减免赋税,囚犯得以宽赦。姜离亦是齐国国土,姜离子民亦是陛下子民。” 他微微躬身,抬手交叠,掌心朝内,请求道:“故而臣恳请陛下,免去姜离一半岁贡,以彰显陛下仁德。” 这......殿上众人面面相觑,疑惑这永宁王莫非还未睡醒? 历来只有加重岁贡的,什么时候能减免岁贡的? 还一减就剪去一半? 有大臣道:“永宁王,每年藩王向京城提交岁贡,这是规矩。这怎么能说减就减呢?” 连城放在膝上的大掌紧了紧,这事原本他就是要说的,却被他先登了。 又有大臣道:“没错。姜离是属地,纳贡是表示他们对朝廷的忠诚。” 连琋直起身,淡淡问道:“那我请问诸位大人,姜离每年交上来的岁贡,折合现银共计多少?” 礼部尚书立即道:“姜离因为所纳岁贡数额庞大,所以一般分春秋两季送来。两次折合现银,约一千万两白银。” 连琋道:“一千万两白银。按照齐国的国力,平均每个家庭一年的开支一两银子,也就是说姜离一百多万人口,就要养活一千万个家庭一年。 也就是说姜离一个人,就要养活我齐国一个家庭一年。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有想象过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现象吗?” 殿上无人接话。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先皇在世时,要姜离交来多少,他们就得交来多少,绝不能反抗。 呃,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几年前造了次反,最后失败了,还不是要交更多。 “朕来告诉你们吧!” 龙座山传来清冷威严的声音:“朕未登基前,曾有幸作为使者前往姜离。所过处民不聊生,百姓面黄肌瘦,食草根果腹。有的村庄,空无一人。 朕问当地百姓,他们都去哪了?百姓说都饿死了。姜离腹地赋城,沿街尽是妇孺乞丐,老人无人赡养,父母卖儿卖女。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殿上更无人应答。 一是不知道,二是不敢。 连城只好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的收入,都拿来供养我齐国的百姓了。你们听着是不是觉得很自豪?有人白给你们钱,养你们一年的吃喝,真是天大的便宜是不是?” 殿上还是没人说话。 陛下这语气,听着真不像是在自豪。 连城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龙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 道:“我齐国的百姓,居然要一个属国的人来养,是不是觉得很可笑?那咱们齐国的百姓,平时都干什么去了,斗鸡遛鸟吗?” 他说得漫不经心,然而殿上有人却开始冒了冷汗。 有大臣颤颤巍巍道:“陛下,我齐国的百姓,自然都是勤劳诚恳的。按照惯例,姜离每年送来的岁贡,都用到了军费上。” “是吗?”连琋插话道,“可是张大人,我查过兵部近五年来的军费账册。姜离交上来的岁贡,最多只有一半计入了军费账册。那剩下的另一半,去哪了?” “这...”张姓兵部尚书冷汗涔涔。 不等他想好说辞,耳听上首帝王已道:“我大齐的军队,竟然要一个小小属地的百姓来养,简直是贻笑大方,令天下人唾弃。大齐百姓每年交上来的赋税,难不成养的不是军队,而是你们的口袋了吗?” 殿上众人,冒汗的越来越多。 刚才不是还说恩赦吗?这话锋怎么说转就转了。 张尚书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没事干嘛提到军费。 “查。”上首突然一声吼,吓得他们额头上的汗珠一抖,抖落脚下的大理石地板。 “着永宁王主查,看看姜离百姓这些年来交上来血汗钱,都养了些什么狗东西。” “另姜离每年所交岁贡,减半。” “还有,既然要增兵,就得增加军备费。吴家村那开采的矿山,每个季度留十万两白银,充当军费。” “退朝。” --- “减半?” 静园中,岑太妃讶异的看着将前朝消息传回来的宫女。 宫女道:“是,永宁王提议,陛下亲允的。姜离每年交上来的岁贡,有一半不知去向,陛下震怒,着永宁王主查此事。” 岑太妃怒得一掌拍了桌子,“小五他是疯了吗?” 呵,姜离,君悦,永宁王,陛下,他们一个个的倒是对他上心得很。 纳贡的数额是先皇在时就定下来的,没想到先皇还没走多久,这规定就这么改了。 “还让小五主查贪污一事,连城可真是好哥哥,让弟弟去得罪人。” 英娘劝道:“或许是陛下信任王爷,才会对他委以重任。” 岑太妃瞪了她一眼,英娘讪讪的收了口,不敢再说。 宫女再道:“另外听说姜离王递来折子,要求增兵五万。陛下也允了。” 岑太妃冷笑,“简直养虎为患。这种事也答应,等他君悦举兵造反,攻打京城,到时候有的是他连城好受的。” 又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到岑太妃跟前跪下,禀报道:“太妃,陛下向庆禧宫宣旨了。” 章节目录 第610章 贵妃 “宸贵妃?” 君悦看着手上的纸笺,惊讶不已。 连城竟然封了齐晴为宸贵妃,而不是皇后。 房氐怕她不懂,于是解释道:“宸,一般指帝王所居,甚至是王位的代称。皇帝将原配封为宸贵妃,可见她在他心目中有着极高的位置。” 君悦瞥了他一眼,“再高,也是妃,不是后啊!” “或许这后位,皇帝另有安排吧!” 君悦自以为是的想,不会是给她留的吧! 想完又觉得不可能,她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 怪她活了两辈子,只谈过两个男人的恋爱,有点失败。前世那个不善而终,今世这个又是异地,连个正常的约会都没过几次。 她整天处在男人堆里跟男人打交道,然而不是打打杀杀就是阴谋算计,很难了解男人对于感情是个什么样的心态。 然而以她习惯了的思维方式,还是更倾向于连城这么做定是有什么阴谋,也就是还有个更有利用价值的女人来坐这个后位。 君悦道:“陛下已经同意增兵,你们那边也可以准备了。” 她哥哥生前秘密培养了不少将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走到明路来。 “只是没想到,恒阳的那些大臣竟然同意姜离的岁贡减半。” 须知姜离每年交的岁贡,那可是国库的一大笔收入,同时也是各路官员的收入。这收入来源说断就断,他们也不反对不闹? 房氐道:“往年交上去的岁贡,明面上是说用作军费,可其实真正用做军费的也没有多少。陛下彻查的旨意一下,那些大臣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想到要反对。只是,倒为难了永宁王。” 连城不放连琋离开,也不让他去封地,也不知是为什么? 君悦烧掉了纸笺,道:“算了,我们自己还一大堆事呢,管他们做什么?” --- 房氐走后,君悦让香雪去把郭怀玉找来。 两人一个坐在书案后,一个站书案前。 郭怀玉最近忙着帮君悦重建仪卫司,也就是把之前藏在梨山的那批秘密军队化整为零调到王宫来。 “直至今日,所有人员都已登记在册,共计一万七千人。” 原本是有两万的,但是有三千人已经先一步进城,组成了民拥军。 “很好。”君悦看着手上的花名册,夸赞。“这半年多来辛苦你了。” 郭怀玉恭敬道:“是王爷给了属下一个重生的机会,属下不敢言苦。只希望以后能够更多的为君分忧。” “你就算不想为我分忧也得分忧,黎家一倒,很多事情砸得我措手不及,还需要你帮忙呢!” “仪卫司规定三万人,如今只有一万七,王爷可是要属下招满这人数?” 君悦摇头,“此事不用你来做,本王有另外的事要交给你。” “王爷请吩咐。” 君悦抬起头来,道:“日前我上折皇上,要求姜离增兵五万,皇上同意了。圣旨不日便会到达。” “当真?”郭怀玉惊讶。 姜离如果能够再多增五万军队,那实力定会大大增强。 君悦点头,“不过圣旨还没下来。但既然消息已经传来了,咱们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你跟我来。” 君悦起身,走向书房另一侧的隔间。 隔间里,东西很简单,中间一个地形沙盘,靠里挂着一张地图,两边放着两张椅子。再没有他物。 “这地图?”郭怀玉一眼就看出了这地图的不同之处。 这是姜离的地图,然而眼前这份比他之前所看到的都要精细,详尽。一川一山,一村一城,仿佛看着它,闭上眼睛就能将整个姜离尽收眼底。 只是有些三角的双线的,是什么意思? 君悦见他皱眉,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道:“旁边这里都有注解,三角代表什么,红线代表什么,你识字,就不必我一一解释了。 这份地图,是我让人花了一年的心血制作而成。之前我送给了黎磊,前几天抄家,又从他那拿了回来,以后我就交给你了。” 郭怀玉内心那叫一个激动,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而已,这是整个姜离啊! 他直接单膝跪下,朗声道:“郭怀玉愿听王爷差遣,誓死尽忠。” 君悦笑了笑,“起来吧!” 她拿起沙盘上的横放的一根竹竿,指着前面挂着的地图,道:“咱们进入正题吧!姜离的五万戍边军,有一半驻扎在东境,一半驻扎在西境,主要防卫的是蜀国和吴国。然而南北两面却是门窗大开,无人防守。” 其实这两边也不需要人防守。因为北靠齐国,防什么呀?防自己的主家不成? 南边接壤的是吴国的国土,也就是姜离的东南边都被吴国包围。吴国想要打姜离,直接从东境走就可以,没必要绕到南边。 “既然朝廷给了我们五万的数额,那我就要你在北边的荆州,以及西南边的铜州,东南边的越州三处建立军机大营。 虽然这三处地方相距甚远,你会很辛苦。但眼下我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也只能辛苦你了。因为你有训练军队的经验。” 乱世中,军队才是硬道理。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实践来的真理。 当然,强大稳定的后方也是必不可少的。这点,就交给她吧! 郭怀玉道:“属下不怕辛苦。” 君悦放下竹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两人走出隔间,君悦道:“因为你之前的身份,所以本王不能在朝中给你谋个高点的职位,本王也有自己的难处。职位太低,又大材小用,思来想去,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郭怀玉也明白,他土匪的身份,想要站到承运殿去,那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干出一番大事来,用实力、用成绩来说话。 郭怀玉跟在她身后,始终落后半步的距离,道:“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君悦斜了他一眼,道:“我很讨厌这句话。你要是想好了就讲,没想好就不要讲。” 电视剧里臣子就老是对皇帝说这句话,皇帝一般都会回答“爱卿有话直说。”难道他心里不烦吗? “是。”郭怀玉应下。 道:“按说王爷增兵是好事,能够提高咱们姜离的防御能力。但是这姜离上下一下子少了五万青壮男子,势必会造成大多数家庭的负担。家中没有劳动力,那这耕地可就荒废了。” 君悦赞赏的看向他,“看来以前是我小瞧你了。还以为你是个只知兵事不分五谷的人呢!” “属下惭愧,如果不是在梨山中看到百姓们为白米白面而挣扎,属下恐怕也真的不识五谷。” “看来你虽然有一段不光彩的经历,但也长了见识,倒是件好事。” 君悦转头,继续往前走,到廊下。 秋风瑟瑟,天高无云。 她道:“增兵,不代表不让他们务农。春芒秋收,这两季加起来也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自然是要放他们回家务农的。农忙之后再回到军营就是,战时除外。”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郭怀玉点头。“原来王爷,早有安排。” 君悦毫不谦虚道:“那当然,我可是王爷,想到的当然要比你长远。” 郭怀玉抖抖眉毛,这位爷难道总是这么自负? 章节目录 第611章 心愿 建立军营的指令一下,各部门协调,进行得如火如荼。 君悦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把不在赋城时堆积的公务处理完,便出宫走走。 这一次没有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着了。 刑司副司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要学的要处理的事情可多着呢! 好久没有吃到狗肉,君悦前去旺旺狗肉店。 但到了那里,才发现店铺已经关门了。 不是歇业,是停业。 旁边的店铺老板告诉她:“听说老狗已经参军去了。就他那胖圆的身材,能上阵杀敌才怪。”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人家老狗胖虽胖,却有真功夫在身的。 郭怀玉有了机会建立军机大营,作为他的人也肯定跟着去的。 君悦问向跟随她的年有为:“你说好好的店铺老板不做,非去当兵,图什么呀!” 年有为仍旧是一张冷冰脸,抱剑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追求和信仰。有的信仰,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君悦叹了口气,“跟人家相比,我好像很显得贪生怕死似的,” 年有为道:“王爷一人生,可让姜离千千万万人活。” 君悦点点头,说得有理。 然而又后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鄙视我呢!” 合着他也觉得她贪生怕死啊! 年有为恭敬道:“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君悦吐了口老血。这人损人真的是无辜得紧。 或许每个人,都有个军人情怀,都有一个军人梦。 她给了他当兵的机会,却以后再没有那么好的狗肉吃了。 君悦只好转身往回走,热闹繁华的街市,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因为少了个黎家而有所改变。 “王爷。” 有人叫她。 君悦转身看去,笑道:“王副司。” 王昭礼穿梭人群中,小跑到她跟前,抬手失礼,后道:“王爷怎的有空出来?” 君悦背手往前走,开玩笑道:“来看看我的百姓,是不是又给我整幺蛾子了。” 王昭礼眉尾挑了挑,他这话明显的意有所指。 赋城的事就没断过,然而整幺蛾子的从来就不是百姓。 “叫住我,有事吗?”君悦转头问他。 “确实是有事。”年有为道,“王爷对府台梅大人,可有惩处?” 君悦不解:“惩处二字,从何说起?” 王昭礼皱眉,“恕臣直言,据臣的分析,此次黎家发动政变,与梅书亭脱不了关系。况且黎镜云出逃时,也是带着他。如今黎镜云下落不明,他却回来了。王爷难道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君悦不答反问:“那王副司以为有何不妥?” “依臣看,黎镜云出逃,定是奔着戍边军去的。而梅书亭回到赋城,定是想要里应外合。” 君悦淡淡一笑,摇头道:“如果是你,你想要跟敌人里应外合,会明目张胆的跑到我面前来让我看见你吗?” 王昭礼暗自赞同。没错,梅书亭如果要跑回来里应外合,不该让王爷发现才是。因为一旦王爷发现,必定会因怀疑而暗中监视,那一举一动不就暴露了吗? 他明目张胆的回来,更像是是向王爷表明,他不会与黎镜云同流合污。 可是,万一梅书亭恰好利用这一点,实施反间呢? 耳听王爷继续道:“不过都是个人臆测而已,没有实在的证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前几天我才说过只追究黎家主犯的罪,其他人既往不咎。如果我此时就处置了梅书亭,岂不是言而无信。” “可是......” “好啦!”君悦打断道,“谢谢你的提醒,不过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我既然说相信他,就绝对相信他。我既然敢用他,就有把握他不会反我。” 王昭礼内心冷笑,这人真是自负。 可是作为一个臣子,他还是有意提醒道:“恕臣直言,梅书亭此人,很难控制。” 君悦斜了他一眼,“我吃饱了撑着去控制他干嘛?” 王昭礼更是不解了,历来哪个君王不想控制自己的臣子,恨不得派人天天盯着他们呢! 耳听这主道:“我从来就没想到要控制他,不光是他,所有人都一样。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只是想让姜离稳定,想它变得好,想姜离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仅此而已。 我不想咱们姜离的人去到哪里,都被说成是奴隶,是穷人;我不想人家把我们当一群蝼蚁,想踩就踩想杀就杀。我想让它变强,变得谁都不敢再轻视。” 秋日的阳光下,少年的眼睛深邃得像一个深潭,寒冷中却透着一股坚定。 他声音淡淡的,就像他的衣着一样没有任何色彩层次。然而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那么的铿锵有力,令人震撼。 姜离自从变成齐国的属地后,常年被压迫,一年惨胜一年。 没有人想过要它变好,更没有人认为它能变强。 然而这个少年说出来了。而且不仅说出来,他也付之行动正在做。 “王爷的心愿会实现的,臣......也会竭尽所能,帮您。”王昭礼停下脚步,信誓道。 君悦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嫣然一笑。“你说错了,这不是我的心愿。这只能我所希望的而已,难道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的吗?” 王昭礼惊讶,这么宏伟的计划,竟不是他的心愿。“那王爷的心愿是什么?” 君悦正回头去,继续迈步往前走。调皮道:“这可不能告诉你。” 王昭礼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王爷,想要这天下?” 君悦呵呵笑了,道:“你可真看得起我。” 这个也不是,王昭礼更疑惑了。 君悦嘻嘻看他,道:“我要说我的心愿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会不会信?” 王昭礼的第一反应是摇头。这主看起来真不像是这样的人。 收权,杀人,整治龙江,开矿山,增兵,让姜离变强......做这种事的人,可不会是一个纵情儿女情长的人。 君悦无语,她说真话没人相信,说假话...更没人相信。 --- 没狗肉可吃,君悦只好灰溜溜的回宫。 然而到宫门口时,却被几十个小孩子拦下。个个凶神恶煞,手持长棍武器。 为首的,就是大牛。 “这不是西街那一院子的孩子吗?来这干嘛?” 君悦双臂环胸,纳闷的看着一群孩子。“你们这是想干嘛,也想学黎家逼宫造反啊!瞧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怕折了。” 宫门口的仪卫跑过来禀报:“他们几人想冲进去找王爷,说什么王爷欠钱不还,要找你理论。属下们不敢放他们进去,又赶不走,只能任由他们在这。” 君悦皱眉,“我几时欠你们钱了?” 大牛哼了声,一手持棍一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站出来,指着君悦道:“你个小人,说话不算话。” 仪卫怒喝:“放肆,竟敢辱骂王爷,信不信我们大刑伺候。” 君悦挥挥手让仪卫退下,问大牛几人:“你说我欠你们钱,可我好像没借过你们银子吧!” “你还敢不承认?”大牛气得瞪眼。 他指着年有为道:“当初可是他说好了的,只要我们帮他出城送消息,他们就会把那宅子买下来送给我们。 可这都多少天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我们被商行赶出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得陪我们。” 二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跟着附和:“就是,你说话不算话。” 君悦转头看向年有为,问:“你答应他们的?” 年有为不敢否认,道:“是,这的确是属下的疏忽。因这几天善后黎家的事,把此事给忘了。” 君悦啧啧两声,“你可真是有钱,能买下那宅子。” 章节目录 第612章 公费 年有为错愕,道:“王爷,不应该是你买吗?” 君悦嘿了声,拿眼瞪他。“我可没承诺过要给他们买一栋房子啊!” 她在现代,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呢!何况给别人买。脑子瓦特了她。 年有为惊讶:“房氐不是说,要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报酬吗?” 君悦像看个智障似的看他,“那这报酬也太大了吧!你看我有那闲钱吗?” 那房子得好几千两呢! 年有为腹诽:你没钱,那老子就更没钱了。 大牛见事情不妙,这是打算不承认的节奏啊!抄了家伙吼道:“你们是不是不想买了。我就知道,你们就是小人,枉我之前那么信任你,简直狼心狗肺。兄弟们,打。” 几十个孩子,抄棍带拳,摩肩擦掌就要冲上来。 他们可不管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他们只知道,说好的房子没了。 那个委屈呀! 那边的仪卫也亮出武器,双方就要打上。 “哎好了好了。”君悦忙阻止,道:“既然是他答应了你们的,他就不会食言。房子会给你们买的。” 年有为苦吧了脸:“王爷。” “闭嘴。”君悦吼了他一声,“做人要言而有信你懂不懂?” 年有为抽了抽嘴角。以他看,这世上最没有信用的就是这主。 大牛希冀的看着年有为,“你说真的?” 年有为嘴角抽抽,不情愿回答。 君悦不客气那手肘顶了他一下,他这才不情不愿的鼻孔窜出一个“嗯”。 “耶,太好了,有房子住了。”孩子们欢欣雀跃,扔了手里的棍子武器。 那边的仪卫也收起了兵器,继续雷打不动的站岗。 小铁头道:“可是,我们的房子都被买走了。” 君悦道:“没关系,再重新给你们找一个就是。” “那我们今晚住哪?” 君悦眼轱辘一转,迅速抬手指着身边的年有为,道:“住他家。” “......”年有为又愤又气,万年冷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怒色,但又憋得敢怒不敢言。青中有红,红中有白,跟个染缸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孩子们再一次“耶”的欢欣雀跃,个个跑过来拉着年有为的手衣角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同时不忘感谢王爷大恩,王爷英明神武,王爷美貌无双,王爷青春不老。 年有为腹诽:受苦的是他好不好,这主倒平白赚了一地好夸。 君悦怼他:你吃一群孩子的醋做什么,瞧他们多可爱啊! 年有为:可爱个屁。 --- 两天之后,年有为不得不找上君悦。 他不得不跟主子僵硬的哭诉:“王爷,属下实在是凑不出那么多钱买房子。” 君悦瞧着他那张重度便秘的脸,心里那个乐呀! 看你平时冷着一张脸,好像看谁都不爽的样子,老娘忍你好久了。有此机会,还不得趁机报复一下。 “哦,你没钱,那我也没钱啊!” 君悦摊开两手,无辜得很。“我的本意的确是让那群孩子知道、想要得到报酬,就必须经过自己的努力。但我可没大方到要送一栋房子啊! 你瞧瞧咱赋城,姜离的首府啊!西街那院子又是靠近王宫,一环以内,那房子可是按寸来卖的,比我都金贵。要不然那地方都闹鬼了,怎么还有人来买。 也只有你这冰块脸,大方的说要买那房子。 哎我说你脑子是不是生锈啦,你跟他们说事情办成了给十两银子不就行了,要不然另找个便宜点的房子买。干嘛要说买那金贵的地方啊!” 年有为听着上首噼里啪啦的一顿臭骂,听着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嚯! 啊呸,有个屁道理。 有道理的话他砸锅卖铁也买不起啊! “王爷,臣这是在执行公务,理应算在公...公费...之内的。” 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力争了。 因为是第一次这么不要脸的强辩,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没底气还结巴了呢! 君悦嘿了声,拿眼瞪他。“你胆子大了是不是,敢跟我提公费。我的公费里,最多就是跑路费餐饮费住宿费,可不包括买房费。 这明天你许给人家一座城,我还得替你出不成?下去,自己夸下的海口自己解决去,我可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 年有为抽了抽嘴角,本就不善言辞,又自觉此事非常丢脸,如今再被主子一骂,可真想找块地方裤腰带一横,把自己勒死算了。 哎,想他堂堂王爷身边的近卫,不说风光无限,好歹在赋城也没几人不给他面子的。如今倒好,他把自己的面子给丢了。 瞧这活干的,没得到奖励就算了,还得背一屁股的债。他窝不窝囊啊! 君悦看他丧着一张脸,生无可恋的退出了大殿。 梨子上前来给她倒了杯茶,笑道:“这年侍卫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没想到被王爷随随便便一折腾,人就蔫了。” 君悦哼了声,接过茶杯。 “早该收拾他了。你瞧瞧他那样,整天瘫着一张脸,也没人跟他说话。再这样下去,别说找不到媳妇,连基本的与人相处都困难。 这随随便便就答应给人家买一栋房子,他当我是提款机,随便一刷卡就哗啦啦的掉钱啊!就算我是提款机,也有余额用完的时候吧!” 梨子脑门一阵一阵的,这主都在说什么呀? 前半句还能听懂,后半句完全听不懂。 不懂绝对不能装懂,否则很容易曲解主子的意思。 一旦曲解了主子的意思,很可能就会出大错。这是梨子常年的王宫生涯总结的经验。 他道:“可是几千两银子,奴才敢肯定他拿不出来。” 君悦喝了口茶,道:“借啊!” “奴才觉得,以年侍卫的性格,他很难跟人借钱。” “所以我说啊,他连跟人相处都不会了。借钱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开口的事。以他的身份,还怕借不到银子。借一个不成借两个,两个不成三个,好好磨他那眼高于顶的面子。” 梨子笑了笑,“原来王爷是这个打算。” 君悦再喝一口茶,道:“也是他自找的。” 他放下茶杯,岔开了话题去。“对了,兰若先最近在做什么?” 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了。 梨子道:“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听前庭的小太监说他每日议事后就去六司衙门,然后很晚才回来。早上的时候听说他去过一趟绫罗阁,公孙姑娘也在。” 君悦打开奏折准备批阅,闻言一愣。“公孙姑娘?公孙盈?” “正是,她是来向郡主请安的。” “请安啊!”君悦玩转着手中的朱红毛笔,凝思了一会,嘴角渐渐露出了抹狐狸似的微笑。 梨子看着她那微笑,后背一抖,有种瘮人的感觉。 君悦朝他转头,道:“去,派两个人把年有为的事传到公孙盈那去。” 梨子惊讶的哈了声,不解:“这,王爷这什么意思啊!” 君悦翻飞着她秀气的眉毛,津津道:“自古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得传佳话。你说这要是反过来美人救英雄,是不是也一样的道理啊!” 梨子眉毛抖了三抖,这位爷的思维,总是欢脱得他跟不上。 这不,这会兴起要做红娘来了。 人家一侍卫而已,婚姻大事轮到她管吗? “这...妥...吗?” 君悦斜了他一眼,道:“妥不妥要做了才知道啊!不做就永远也不知道。” 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仁至义尽了吧!瞧她这主子做的,不仅要关心下属的身心健康,还得操劳他们的婚姻大事。古往今来,有比她更好的主子吗? 梨子腹诽:没有。因为主子大多都是不管闲事的。 章节目录 第613章 公费 年有为不再找君悦要银子,但是最近脸色臭得很。要多臭有多臭。 兰若先几次见他,都以为他是掉茅坑里去了呢! 君悦假装没看到,该使唤的时候还是使唤。 不过听说那群孩子已经有了住的地方,不再住在年府了。 年有为之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家里听说好像也就两个下人。这突然涌进去二十几个孩子,还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既然房子已经买好了,那就是说钱借到了。而据消息称,这借钱给他的正好是公孙盈。 虽说一个男人借女人钱有点伤面子,但最起码拉近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了呀! 君悦眉眼带笑的问年有为:“你有没有感受得出来,人家公孙姑娘喜欢你呀!” 年有为鼻孔一个哼出来,别过头去冷硬道:“没有。” “没有吗?她不喜欢你干嘛要借你银子啊?” “那是因为...”他刚说了四个字,又猛的反应过来,转脸瞪君悦。“王爷是故意的。” 君悦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年有为哼唧。他跟公孙盈借钱的事可是隐秘,王爷怎会知道? 除非一开始,他缺银子的事就是这主故意透露给公孙盈的。 而如果要说公孙盈喜欢他,那绝对不可能。一个是世家千金,一个是穷侍卫,简直门不当户不对,公孙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他更愿意相信,公孙盈会出手相救,是因为想拉拢他。 虽然说这位王爷有点不正经,但是要他背叛他,那也是不可能的。 君悦无语的摇摇头,“榆木疙瘩。活该娶不到媳妇。” 年有为被骂得郁闷,他娶不娶媳妇,跟他有关系吗? 更郁闷的是,就连梨子公公都说他榆木疙瘩。遇着兰若先,他还是说他榆木疙瘩。 一个说还可能是个人偏见,几个人都说,难道他真的是... ...榆木疙瘩? --- 时间一转,到了十月中,古笙和荆楚河自宁县回到赋城,继任兵司副司以及工司副司二职。原宁县县官之职,君悦则调了今年会试榜首贺子林过去。 君悦亲自在宫中设宴,欢迎两人的回来。 第二日承运殿上,君悦看着自己提拔上来的兰若先、古笙以及荆楚河,心里不可谓不高兴。这奋斗了一年多,总算是看到了点成果。 散会后,君悦回到含香殿用早饭,香雪迎了出来,说是郡主带着两个女子在等候。 君悦疑惑,什么女子? 等见到了她才记得,这王宫里除了宫女主子,还有一群当初受迫害的青楼女子。 三人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 南宫素寰微微点头,先道:“君悦。” 跟来的两人曲身低头,才道:“贱妇苏娘见过王爷。”“贱妇安可见过王爷。” 君悦蹙眉,对于古代女子的自称真是不敢苟同。 人生来不分贵贱,凭什么女人得自称贱妇,他们男人怎么不叫个贱男? 然而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凭她一人之力也无法改变什么,而且短时间内也改变不了。 算了,爱怎么称怎么称吧!反正落她自己身上,打死也不会说自己贱。 君悦歉道:“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一直忙着,都把你们给忘了。” 苏娘道:“王爷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姐妹们自然不敢打扰。王爷和郡主宽恩大爱,不嫌弃姐妹们的身份,允许我们留在宫中,并安排大夫帮我们解了毒,此恩此德,姐妹们没齿难忘。” 说完,两人再行一礼,礼数周到。 君悦道:“不过是我份内的事罢了,再者出力的也不是我。那你们今天来,是有事?” 苏娘道:“我们身上的毒已解清,不便再留在宫中给王爷和郡主添麻烦,特来告别。” 说到解毒,君悦又想起了初次见到她们毒发的样子,真是隔着屏幕都觉得痛苦。 “都解清了呀!”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有挺过来? 南宫素寰似乎知道了她的心思,道:“已经问过孟医正,确实都已经解清了。当初接近宫的一共二十三人,如今都还在。” 君悦带着佩服的眼光看向面前的两个女子。那样的痛苦,即便是男子都不一定能忍得过去。 然而她们不但忍过来了,而且是全部人都忍过来了。 君悦佩服道:“是我之前小瞧你们了。” 以为她们不过柔弱女子,哪能承受那样的蚀骨之痛。 苏娘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容,道:“是王爷当初的话支撑着我们走到了今天。王爷当年尚且要跟猛兽争夺生存的机会,我们又怎能辜负老天给我们一个全新的生命。” 君悦挠了挠额头,这是看得起她吗? 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好,你能能挺过来,我很欣慰。过去的痛苦我就不提了,如今你们也算是涅磐重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娘和安可对视了一眼,各自轻轻点头。 还是苏娘道:“如今我们这样的身份,就算回家去,也不见得好。当初公孙家赔了我们每人一千两银子,这笔钱也够我们安稳的在赋城过一生了。所以姐妹们合计,在赋城做点小生意,也算安家落户。” 在古代,女人的清白就是他们的命。没了清白,就连她们的家人都觉得耻辱。 否则她已经按照她们给的地址逐一通知到她们的家人,为何几个月过去了,连人影都没来。 人性有时候就是如此的丑恶。明明受害的是自己的女儿,父母却为了家族的名誉,残忍的对自己的女儿说:“你是我们家的耻辱。” 须知在这个世界上,父母就是她们最亲的人了。连自己的亲人都嫌弃自己,这人情的冷暖,她们也算看透了。 然而说到生意...... 君悦问:“你们打算都做些什么?” 苏娘浅浅一笑,道:“王爷放心,我们都是从那些肮脏的地方爬出来的人,断不会再做这种事害人。” 君悦噎了口,好吧!她的确害怕她们重操旧业。 这怨不得她这么想。她道:“你别怪我说实话,一个女人做生意,即便是小买卖,多多少少都会受人非议的。 何况以你们......经历,即便你们清清白白,也未必会有人相信。我不是看不起你们,但你们想在赋城做生意,有点异想天开了。” 苏娘又岂会不知,然而除了这个出路,她们还能做什么。 总不能抱着那一千两银子,整日无所事事吧!总得做点事情的。 君悦看向南宫素寰,问:“姐姐有什么建议?” 南宫素寰道:“这个事情,从她们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原本没主意的,但是前几天听说有二十几个小孩到宫门前闹了一回,我倒是有点想法。” 君悦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我让人去了解过那些孩子,他们的家人有的死于天灾,有的死于兵祸。如今这些孩子无依无靠的,也实在可怜。 模样生得好的,就被带进府中做奴仆。模样不好的,只能行乞度日,或者偷、抢。长此以往,必定成为惯犯。” 君悦或许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614章 杯水车薪 君悦问她:“那你的想法呢?” 南宫素寰道:“他们都是姜离的孩子,朝廷有义务养活他们,并教导他们,直到他们成年。 如果能在姜离之内设置一座机构,专门收留这些孩子,让他们在健康的环境下长大,对他们来说,也会是一次新生。” 这就好比现代或者孤儿院福利院,属事业单位。 南宫素寰看向苏娘两人,继续道:“而她们,可以作为工作人员管理这些孩子,毕竟是女人,也跟心细有耐性。 一来孩子们能有人管,二来她们也算有事可做。况且她们是为朝廷做事,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人可以为难。” 这个提议是好,能让流浪的孩子有一个避风港,甚至可以安排老师下去教他们读书练武,说不定将来能成为有用人才。 但是钱哪! 去哪凑这么一笔银子呢? 如果要在赋城内实施这项计划,那势必要遍及到姜离各个州府,没有个十万两是实施不了的。 何况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这是要持续很久的。 见她犹疑,南宫素寰疑惑道:“怎么,是我这个提议不好吗?” 君悦摇头,“姐姐的提议很好,不过我得想想。” 南宫素寰也不强迫她立即做出答案,道:“好吧,那你先好好想想。不过话说回来...” 她看向苏娘二人,“刚才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也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苏娘喜道:“如果真能如此,我们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但想必王爷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尊重王爷的决定。” 能为朝廷做事,那是多大的荣光,比去做生意可要好太多了。至少,没有多少人敢嘲讽她们。 因为嘲讽她们,就是嘲讽朝廷。 南宫素寰道:“既如此,你们就先回去等消息吧!” “是。”两人恭敬的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南宫素寰才转头看向君悦,道:“你是不是在担心银子的问题?” 君悦惊讶于她的发现,但也不表露出来。 点头轻轻嗯了声,道:“这种利国利民的事,如果真能实施,那是好事一桩。但你也知道,咱们姜离本来就穷,可找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皇上不是减了一半的岁贡吗?” “皇上减去一半的岁贡,那是减去老百姓身上的一半盘剥。如果我们把这一半的岁贡用在这些孩子身上,那盘剥百姓的就成我们了。” 南宫素寰歉道:“对不起,我没想到那么多。哎,原本有个矿山的,结果倒好,我们愣是一分钱也拿不到。要不然我把我的首饰拿去当了,也能补一点的。” 君悦摇头,“杯水车薪罢了。” “那矿山那里,皇上不是每个季度留给我们十万两吗?能不能先挪过来用一用?” 君悦道:“那不行,那是留着做军费用的。皇上能每个季度留给姜离十万两,肯定是顶住一番压力做出的决定。 如果有人查到本用于军备费的银子被挪为他用,姜离以后不仅没有每年四十万两,恐怕连增兵的举措也会被废止。” 其实还有一笔银子,便是当初偷了三大世族金库的那笔银子。那可真是一笔非非非常丰厚的银子。 但那笔银子一旦见光,公孙展和王昭礼那,她可就有点不好意思见人了。 哎,有点后悔当初没接受连飞凤的谢礼了。 要不然把佳旭留给她的龟息丸拿去卖吧!再讹个十万两黄金? 可这会有谁傻到,用十万两黄金买一颗药丸的? --- 君悦琢磨了两天,也琢磨不出个办法来。 她还让年有为利用美男计,再去跟公孙盈借个十万两,搞得人家差点想辞职不干。 她也想过写信给连飞凤,问问她当初拒绝的那五十万两可不可以再次赠与她。然而每次写完,又无奈的扔进垃圾桶,实在是拉不下那个脸来。 两天之后,苏娘再次来找她。这会连带着二十几个姐妹全都来了。 清一色的都是穿着一样的宫女服,让她差点患了脸盲症。 君悦问:“你们是来问我答案的吗?” 还是苏娘为首,代表大家道:“不是。昨天姐妹们无意中听到郡主和她贴身宫女的对话,说王爷其实是想同意郡主的想法的,只是苦于没有银子。” 君悦无奈的笑了笑,“对不起啊!让你看到我们家的窘境了。” 南宫素寰绝对是故意的,整个王宫虽说不大,但她俩主仆的对话,怎的就好巧不巧的被她们听了去呢! 大概也是想让这些女子主动提出离开,不让她太为难罢了。 然而接下来的话,又令她震惊不已。 苏娘道:“我们姐妹能有今日,能重新做人,多亏了王爷的仁慈帮忙。如今是回报王爷的时候了,既然王爷有困难,我们也愿意帮忙。虽然我们的银子不多,但是买个地方收留些孩子,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君悦“哈”了声,愣愣的看着一群姑娘。 嗯,不能称之为姑娘了,是女人。 “你们要自己出钱,收养这群孩子?” 一女人道:“是,反正我们也无事可做。比起做生意,这也不失为一条生路。” “是啊!反正我们以后也没想过嫁人,能照顾些孩子,也算是有个寄托。” “而且也能替王爷分忧。” “王爷,您就让我们来做这件事吧!” 君悦支着额头,听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 能看得出来,她们是真的很想做这件事情。 “你们既然有想做的事情,我也很高兴。” 总比出去后终日无事可做度日如年的强。“不过,光是赋城,无家可归的孩子也不少,就算一个孩子占据一寸地方,那也是很大一块地方,所花的银子恐怕就不少。” 安可道:“我们二十三人,加起来也有两万三千两,每人出一点,也是够的。” 君悦摇头,她们想的也太简单了。 收留了之后呢,吃呢,穿呢,用呢? 一个孩子就算两年花一两银子,那一百个就是一百两,他们有几个一百两? 然而她们也是好心,况且君悦也有心做这件事。 她道:“钱就当是我借你们的,保证以后会还给你们,没道理我一个...男人还要了你们女人的银子。” 二十几个女人掩嘴笑了笑,这王爷说话还挺逗趣的。 君悦挥了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待我拟定出个方案来,再告诉你们。” 二十几个女人相继躬身,有序的退了出去。 君悦深吸了口气,拿过桌上的白纸,铺开镇平,而后提笔开始了她的方案。 章节目录 第615章 落叶归根 晚上时,南宫素寰来找她。君悦将自己白天拟定的方案给她看了看。 南宫素寰看过后,长叹一声:“同样都是女子,这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我只想到了如何收留这些孩子,你却为他们定好了以后的路。” 君悦道:“为他们找个容身之所只是开始,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以后该怎么活。我们不可能养他们一辈子,他们总要读书写字,习武练武,成年以后才能谋生。” 古代男子,二十岁弱冠,即成年。但十六七岁就已经结婚生子了,所以她不可能养他们到二十岁。 十六岁已经是极限。 南宫素寰皱眉,“但是你想在城郊买地,干什么用的?” 君悦道:“自然是安置这些孩子的住所。城里房子那么贵,哪有钱买啊!城郊的地虽然也不便宜,但比起买房也便宜太多。 按照市价,一亩地五两银子,一百亩地就是五百两。一亩地差不多是六百六十七平方米,一百亩应该也够住了。 在这片空地上建房子。包括学生的舍区,管理人员的舍区,食堂,书堂,活动场地等等,估摸着还能留下一大片地方种菜养牲畜呢! 再打造一些家具,挖一个水井,盖个茅房。这物料费人工费,我大致算了一下,应该有三千两。 至于这管理的人员,咱们都不用另外找了,苏娘她们就是现成的人手。只不过咱们也不能白雇人家,还是得给俸禄。 同时还要给他们一笔经费,用以维持日常的开支,这可就是一项长期的开支了。吃的,穿的,还有请大夫,请先生,做饭的扫地的,一年少说也得有五百两。” 洋洋洒洒大致概括了一番。 南宫素寰连连点头,“这样的话虽说一开始投入的比较多一点,但是也会省去后续不少麻烦。可是在城郊,一群孩子和一群妇人,总归不太安全。” “这怎么说也是打着我的名义建的地,普通人也不敢放肆。不过,姐姐说的不无道理。 所以我会派几个民拥军过去,一则保护他们,二则也能教那些孩子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功。” 南宫素寰浅笑,“我能想到你都想到了。那接下来就该着手准备了。” 君悦点头,“可不是嘛!我可得抓紧时间,要在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前就动手。不然让那帮贪钱的知道,又得跟我玩心思了。” 说完对身侧的梨子交代一声:“去把荆楚河叫来。” 荆楚河作为新上任的工司副司,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立稳脚跟。 只是荆楚河,你可别让我失望。 --- 政变之后的街市,依旧繁华热闹。 应安大道以东的一座茶肆中,小二头戴帽子肩挂汗巾,提着一壶茶上了二楼的东次间,到门口时被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打扮的人拦下。 护卫一身冷气,威气逼人。 小二笑容可掬,道:“各位爷,我是来送茶的。” 威气逼人的护卫斜了他两眼,然后抬手接过他手上的茶壶,挥手赶人:“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哎好好。”小二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走。 这样的大爷他经常遇到,应该是在房间里密谋什么事,反正也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该知道的。 护卫见他下了楼,才转身推开门走进去。放下茶壶后,不发一语,又恭敬的退出。 房间里,一张茶几,围坐着六人,正是京城派来的六位司正。 赵之岩道:“王爷私建军队一事,咱们都已经禀报给了陛下,可是这么久过去了,怎么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其它五人也纳闷。是啊,这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动静啊! 可是陛下好像没收到他们的消息一般,任由姜离王上蹦下跳,又是减岁贡又是增兵的,这位新帝到底再打什么主意啊? 吕济生道:“难道说皇上刚登基,忙于巩固朝廷势力,无暇分神?” 严曜也道:“吕大人说得有理。如今齐国和吴国正在开战,陛下也许是太忙了吧!” 孙骁道:“可是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姜离啊!姜离王私建军队都不管,难不成等他带着军队打去京城了才管?” 夏春秋道:“要不然咱们再上一次折子上去,这次咱们六人同上,相信陛下应该能够重视了。” 众人对视一眼,觉得此法可行。 要是这次还是不理会,他们可就要怀疑这位新帝是不是不适合做皇帝了。 连城不是没收到姜离六位司正的密信和折子,然而看过之后他只是笑笑,然后折子扔在一边,再也不管。 这女人,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他不担心她会造反,因为她说过她不会反,也志不在天下。 天下间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无条件的信任。哪怕是她拿刀对着你,你也会相信她不会真的捅了你。 然而他相信,别人可不相信。 静园中,岑太妃喝着精细的月针茶。她虽然人被困在冷宫中,然而待遇也差不到哪去,谁让她有个孝顺的儿子的。 “那贱种不理?” 英娘道:“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陛下让人把姜离来的折子直接拿出去扔了。” 岑太妃冷笑,“连臣子的折子都不理,昏君。你告诉思源殿的人,想个法子,把那折子拿来给我看看。我倒想知道,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不值得一看的东西。” 英娘应下,“是。” --- 茶肆中的议论,还在继续。 赵之岩道:“还有,那梅书亭又是怎么回事?” 翟子淋道:“谁知道啊!那姓梅的是黎家的人,跟着黎镜云逃了几天又回来了,回来之后进了趟宫就回了衙门,王爷什么也没说。” 夏春秋道:“你说这王爷,到底是什么心思啊?” 吕济生也纳闷,“可不是嘛,黎镜云到现在也还没抓捕归案,也没见他有半点紧张的。” 严曜摇头,“谁说人家不紧张的,人家不正在加紧招兵买马吗?正热火朝天的重建自己的仪卫司呢!” “倒也是,也不知道这回的仪卫司总统领会由谁来做?” “该不会是那土匪头子郭怀玉吧!” “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被王爷调去筹建兵营了吗?” “调去的就不能再调回来啊!” “也对。” 正聊着时,一阵秋风打了窗扇。打得窗扇前后摆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几位大人转头看去,秋风卷起的落叶正好停留在窗外的半空中,盘旋久久,然后落下。 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赵之岩突然叹了口气,仓声道:“也不知道咱们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落叶归根。 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安然完好的回家,安享晚年呢? 当年一出恒阳,一出顶楼山,哪能想到二十几年了,竟再也没回去过。 吕济生也叹息道:“也许,我们早就被遗忘在这里了吧!” 遗忘,真的是一个无奈又可悲的词。 章节目录 第616章 秒杀完败 荆楚河收到君悦的命令,不敢懈怠,赶紧着手准备。外人只以为他是要在城外买块地盖座园子,却不知其真正的用途。 等一切落实之后,已经是十一月底。 郭怀玉回赋城禀报兵营筹建情况,地点、设备等,大多事还是能顺利完成的。然而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没有人。 “没有人?”君悦皱眉。 郭怀玉道:“是,三处军营都是一样的情况,招兵文书发放已经一个多月,但是前来报名的,不足一万人。” 这和之前预计的五万相差可太大了。 君悦问:“知道什么原因吗?” 郭怀玉道:“一是大家都知道如今局势,姜离因为个矿山,别国虎视眈眈,战争随时发生。而一旦发动战争,以咱们姜离的实力,怕是不是对手,所以...” “所以他们认为即便上了战场也是去送死。”君悦接了他的话。 又叹了口气,“其实他们顾虑的也没错,就连我也认为是去送死。” 可是因为是知道去送死,就不去了吗? 就好比一群弱小的人遇到豺狼一样,人难道因为弱小就不与豺狼搏斗了吗? 搏了还有一线生机,不搏就只能等着被撕碎。 姜离现在就是这群弱小的人,周边豺狼环伺。难道就因为打不过,所以任由豺狼践踏他们的家园吗? 他们知不知道她在给他们变强的机会,给他们能够打败敌人的机会?他们宁愿麻木的等死,也不愿意放手一搏吗? 等死可不是君悦的作风。 她宁可死在搏斗的过程中。 “还有一个原因。”郭怀玉道,“当了兵,就等于把命交给了战场,去了就没打算回来。家中的妻儿老小无人照顾,这是他们最大的牵挂。” 君悦凝眸,“看来某些事,不提也不行了。” 她吩咐郭怀玉:“你先回去,这个问题等我跟大臣们商议之后,会尽快的给你回复。” “是。” “但是民心,不是一条条没有温度的规定命令能凝聚的。换句话说,即便我解决了他们的问题,他们也未必会愿意上战场,所以你要耐心的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臣明白。” --- 入冬时节,天气寒冷。清晨起来,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晶莹剔透。 苏娘等二十三名女子在清冷的一个早上,收拾包袱搬出了王宫,搬到了城外新建的园子上去。 承运殿上,君悦提出了要统一收养这些孩子,并将抚养这些孩子的费用纳入到国库开支中去。 一个孤儿院的开支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钱,有些大臣自然不放在心上。想着王爷既然打算收买人心,那他们就附和一次。 然而聪明的人已经闻到了丝巨额的味道。 如果只是赋城的一座孤儿院,那自然不放在眼里。那如果整个姜离随处都有个孤儿院呢?那可就不只是一笔可以忽略的开支了。 公孙展道:“王爷,国库本就紧缩,如果再养一帮乞丐,岂不是更雪上加霜。这些乞丐孩子,他们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不必我们担忧。” 兰若先提溜一双杏眼,道:“公孙副司这话我可不赞同,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乞丐,可是在王爷眼里,他们就是她的子民,是她的孩子。王爷要收养自己的孩子,有错吗?” “既如此,王爷自己养便可,动用国库可就不妥了。” 兰若先瞪着杏眼,无话反驳。 第一回合,以对方一句话秒杀。 荆楚河道:“这些孩子,大多父母都是死于战乱或者灾难,数量不容小觑。刚才公孙副司说,这些孩子有他们自己的生存之法。 这法是什么,相信大家也都知道。一是偷,二是抢。他们小时是偷抢,长大了就是杀人放火,这难道是公孙副司想看到的局面吗?” 公孙展嘴角狐狸般一笑,“荆副司言重了,哪有那么严重。再说未来的事,你又如何能预料到。” “我的确是推测,但古人常说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总是有必要的。” “这历朝历代杀人放火的人不在少数,到时朝廷派兵过去围剿岂不是更方便。或者像梨山一样,王爷将人收服,也是大功一件。” 荆楚河抬头看了上首一眼,一看之下大跌眼镜。 王爷正歪坐着,手臂支撑着椅子把手,拳头放在太阳穴下,闭眼睡觉。 他就抛了一个话题,然后就坐在那睡觉,任由他们在下面议论? 他有没有听进去啊? 然而就算是惊讶,他的注意力此刻也不能放在他身上,而是面前的公孙展上。 他刚回来,还没摸透这位王爷的心思脾气呢! 他道:“与其将来要王爷去收服,截流不是更直接吗?” 公孙展也看到了君悦的那姿态,然而他却不以为她只是在睡觉而已。这主,沉默的时候可比说话要令人捉摸不定。 “荆副司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情况。咱们的国库,如今也就三十万两。” 荆楚河道:“公孙副司不愧是户司副司,对国库掌握得那么清楚。” 公孙展谦虚道:“应该的。这三十万两,可是包括了今年戍边军的军饷,礼司年末的祭祀等等,还得发放朝廷上下各位官员的俸银,王宫的开支等等。 这要是一年里平安顺畅还好,要是来个哪里水灾哪里地动的,又是一笔大开支。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能省就省吧!” 这回连荆楚河也蔫了。 人家说了,不是不想做,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更重要的事,朝廷没银子,是事实啊! 公孙展嘴角的狐狸笑容更大,继续道:“而且王爷前阵子已经下令,自明年起,百姓们的赋税减半,也就是说以后国库会更加的缩紧,哪还有闲钱养闲人。” 荆楚河再也无话可说。 第二回合,双方雄辩,荆楚河败。 兰若先无奈的叹了口气,这老狐狸果然不一般。 他的视线落在也是刚回来的兵司副司身上,他可是这殿上最后一个君悦的人了。可一定要加油,灭了公孙展的嚣张气焰。 然而古笙却是静静的杵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兰若先瞪眼,怎么不说话呢?君悦把你弄到这来,可不是让你做个安静的男子。 古笙不是不想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诚如公孙展所说,国库没钱,这是表面的事实。更深的事实是,公孙展在极力阻拦君悦收揽民心。 他好歹在王宫做个两年的仪卫副统领,他太了解这些世族之人的欲望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最表面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不用谈深层的问题了。 兰若先不明所以,只能气得跳脚。视线落在坐上正睡觉的君悦身上,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都落败到这份上了,她还有心思睡觉。 “王爷。”他大声叫了声。声音之大,令殿上的人对他侧目。 就算王爷跟你交好,也不能这么没规矩的大呼小叫吧! 君悦睁开眼睛,坐正了上身,沉了口气,道:“讨论完了吗?” 虽只是淡淡的一句问句,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617章 狭路相逢 君悦沉了声道:“你们讨论完了,那就该本王说了。” 殿上众人一怔,这话好象不对呀! 不应该是“那讨论的结果怎么样”吗?怎么会是“那就该本王说了”呢? 君悦随意的抬手,抚平了刚才因为歪坐时裙摆上出现的褶痕。 “前两天郭怀玉进了一趟宫,跟本王说了件事。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她随意的说着,殿上的大臣认真的听着。 君悦大致将那天郭怀玉同她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末了便问道:“各位,你们能想个什么办法,让本王把这五万人招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在讨论养儿子的事吗?怎么又扯到招兵的事上去了? 难不成是真睡过去了,刚才没听到他们的议论? 然而既然他问了,他们也不能不答。且招兵可比养儿子的事重要多了。 吏司严曜上前,抬手正准备说时,却被君悦打断道:“要是强行征兵,那就不必说了。” 严曜噎了口,他要说的办法,就是强行征兵。 强行征兵,这在各国其实是普遍的现象。兵营里的人,有一部分是奔着钱去的,然而有一部分却是被强行抓去的。 没办法,战时需要,国家需要人上战场。 吕济生问道:“敢问王爷,为何此法不行?” 君悦道:“不是不行,但这是下策。强行招兵,军心不稳,民心躁动。” 她说的是真的,一个被强迫带去军营的人,很难有归属感和凝聚力。非但没有归属感和凝聚力,反而恨上她。 这可不是她要的结果。 王昭礼道:“是否可重金悬赏?” “当兵又不像抓贼,搞什么重金悬赏。再说重金,你有吗?皇上宽恩,每个季度留给姜离十万两银子,用做扩军备费。但绝不是用来重金悬赏的。 况且,有一就有二。你开了这次先例,那下次如果再招兵,是不是也用此法?且先不说下次,你悬赏一个新兵,让五万的戍边老兵又作何感想?” 王昭礼无话可说。 公孙展抬起头来,直视着上方的人,问:“那王爷有何想法?” 君悦手撑着膝盖坐起来,身上黑色王袍跟着架起。 她上前两步,高昂着下巴,眼睛又是俯视着前面,沉沉道:“推新策。” 公孙展嘴角一个狐狸的微笑。果然,她又要整幺蛾子了。 自古以来,上推行政策总是艰难,因为那会触动到下一大批人的利益。 所以还没等君悦说出新策内容,底下的老少官员心里是抵触的。 不抵触的也有,兰若先急巴巴问道:“什么新策?” 君悦道:“强制与软教相结合。家中只有一男者,可免除兵役,家中有两男者,一男应征。家中有三男以上者,按长幼、健康到疾病,幼子与病者留下两子,其他人全部到兵营训练去。 同时,朝廷鼓励积极主动应征者。朝廷会下发条文规定,凡家中儿子全部阵亡家庭,其父母儿女若无人赡养,由朝廷代劳。即朝廷发放此类家庭一户一年一两银子,直到他们故去。而不是按照旧例,只发抚恤金了事。 至于他们的子女,若为孤儿,则由朝廷抚养,直至他们到十六岁。十六岁后,女子到衙门登记,由官媒为其婚配。至于男子,自谋营生。 同时军中,除每日军械操练外,还会请教书先生教他们识字,算术。等他们退役之后,或可为教书先生,或可做帐房先生等等,不至于无所谋生。” 一字一句,郎朗清晰。 可以说,如果单从这条新策的内容来看,无疑是一项好策。 然而问题又回到最表面的事实上来。抚养那些孤儿,已经是很大一笔开销。倘若还要养老人,那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赵之岩上前,道:“王爷此策虽好,可是国库...” 君悦冷声打断他的话:“本王是在把自己将要做的事传达与诸位,而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国库没有钱,你们就得想办法,不要跟本王哭穷,不然要你们来何用。” 冷冷的语气喷来,赵之岩生生打了个哆嗦。 这主,比他老爹霸道多了。 “王爷说得轻巧,这办法能说有就有吗?” 头顶冷声传来:“问题和办法,就像锁和钥匙。有锁就肯定有钥匙,有问题就必定有解决的办法。 如今连兵都招不到了,你们还在这跟我耍心思。你们告诉本王,本王不指望他们去打仗,难不成还指望你们穿上盔甲吗? 可是看看姜离现在的百姓,宁愿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麻木的沉睡,也不愿意拿起武器抵抗随时而来的敌人。 我们是弱,可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想变强,有谁会看得起我们,又有谁会认为我们是强者。 恃强凌弱,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倘若我姜离有百万雄兵,又怎会惧怕兵临城下? 就算我们人数少,可是我们手里不缺武器。有武器,难道还拿不动吗? 本王就是要敲一敲姜离的百姓,让他们从麻木中醒过来。家再小,那也是家。国再弱,那也是国。有家有国,他们就得拿起武器去守护,否则只能被人踏成烂泥。” --- 冬日寒冷。即便是阳光洒下,也蒸发不掉地表的那层寒气。 然而众人离开承运殿的时候,却不觉得寒冷,反而体内有一股沸腾的血液流窜。 六位司正走一道,他们站在承运殿的最前面,所以散会的时候是门口的人先走,他们反而落到最后。 “先皇十七岁的时候,也没有这份魄力啊!”走在最中间的赵之岩道。 左边的吕济生道:“可不是嘛!先皇在那个年纪的时候,也只是个刚刚成亲的稚嫩少年。” 那时候,姜离还不是齐国的。 那时候,他们六个也还没在这里。 赵之岩回头看了身后的宫殿一眼,叹了口气:“可惜了,生不逢时。” 严曜却道:“那也未必,这天下事沉沉浮浮,谁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狭路相逢也未可知。” 几人琢磨了这句话一会,又各自暗叹。 狭路相逢,勇者胜。 翟子淋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咱们这位新皇帝竟然要我们全权听王爷的安排?如果他们是一条心的那倒也还好。可你们听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处处暴露着他的野心,能跟皇上一条心吗?” 新帝登基,自然要慰问各地官员。没能见面的,也会发来手谕。 赵之岩几人就收到了新帝的手谕,字里行间除了感念他们在姜离的辛苦外,剩下的就是要他们好好听从姜离王的命令。 是听从,不是辅佐,更不是监视。 孙骁道:“话说回来,咱们也不了解这位新帝啊!” 能够扳倒盛极一时的大皇子,又绊倒了岑家,越过呼声比他还高的永宁王登上这帝位,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啊! “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天下已经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齐国少年新帝,吴帝亦和楚帝也是青年有志。西蜀的皇帝虽还是那个老的,然而掌兵权的是鄂王,掌政权的是太子,都是年轻人。 这群年轻人,最后都会狭路重相逢,就不知道那个胜者会是谁了。 章节目录 第618章 奴性 “展弟,展弟...” 公孙府中,公孙盈端着莲子羹站在书房门口,敲了好几下门都得不到回应,她只好擅自打开房门走进去。 寒夜沉沉,外面有些冷。然而书房内因为烤了炭火,很是暖和。 书房内很是明亮,灯火闪烁,烛上的火心因为房门窜进来的冷气,吹得一抖。 公孙展坐在书房的最里面,背对着门口。他踞坐在圈椅内,一边手臂撑着茶几,一手拿着书本轻轻敲打着另一手掌心,视线紧紧落在面前竖起的地图上。 “展弟。” 公孙盈走近,将莲子羹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随身坐下,道:“听人说你今天一回来就扎进书房中,一天都没出去了,也不吃东西,在干什么呀?” 公孙展视线不改,还是落在前面的地图上。“姐姐,你看这地图,姜离是不是很小?” 公孙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图很大,上面弯弯曲曲的曲线纵横。有标记的城池,和国度。 这是东泽大陆的地图。 东吴西蜀南楚北齐,四分天下。而姜离,夹在齐蜀吴之间,按比例所绘,也不过是半个巴掌大的地方而已,相较于这天下而言真的很小。 公孙盈凝眉看了弟弟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公孙展继续道:“今天早上议事的时候,王爷说咱们姜离太弱,她想让它变强,姐姐觉得可能吗?” 公孙盈一笑,“他倒是敢说大话。这姜离是个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当年鄞王掌管时就已经耗尽了它的根基,后又被齐国砍去了枝叶,如今可还剩下什么。” 一滩烂泥罢了。 “可她至少,有那个心思。” 公孙展转头看向姐姐,道:“她是第一个提出想要姜离变强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她也愿意奋力一试。 对于我们世族来说,想的是掌权,是敛财,是自保,我们从不在意头顶上坐着的那个人姓齐还是姓吴。流水的江山,铁打的世家。只要世家还在,任它天下搅乱。 姐姐,我们从小到大,一直被教育如何发展壮大家族。我们学四书五经,学礼乐制艺,学智谋手段,学生意经营,学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局限于眼前的家族。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学这些可以为姜离,甚至是为这天下。” 公孙盈哆嗦了两下嘴巴,“天下”二字一出,可真是吓了她一跳。 弟弟难道,是意在这天下吗? 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公孙展继续道:“我也算姜离的一份子。如果此刻敌国攻来,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如何保住家族。我甚至可能为了保住家族...出卖她,我从来没想过是要先拿起武器,奋力抗敌。” 公孙盈道:“抗敌这种事,自有上头的人安排,关我们什么事。” “连姐姐也是这么说。所以总的来看,我们都还是太狭隘了。” 诚如君悦所说,他们被欺压的麻木了,怕了,软弱了,当别人打你的时候,你先想到的竟然是自保,而不是打回去。 别人称他们为弱者,是因为他们本身发自内心的弱,连他们自己都认为自己就是弱者。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呢? 公孙展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词。 奴‖******隶被欺压、被鞭笞得久了,他们就会自我催眠:“我就是奴隶。我生来就是奴隶,我生来就该挨打,我生来就该是弱者。” 公孙展的视线继续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也许君悦说的是对的,姜离的人包括他自己,的确是该醒醒了。 是该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内心,是只要自保,还是要反抗,要这姜离,甚至是要这天下? --- 君悦的新策,在承运殿上时公孙展是反对的。然而在接下来的实行中,他却无比的积极和配合。 国库没钱是吧!好,他来想办法。反正户司本就是他的地盘,要省银子轻而易举。 军队的开销太大是吧!好,他也想办法。将以往承包军中衣着的商家换掉,将这个任务交给老百姓来做。 此时冬天,老百姓在家无事可做,尤其是女人。可到衙门领取布料和针线,按照规格进行制作。完工后再交回衙门,领取工费。这做法不仅老百姓增加了收入,而且还替兵司省了不少银子。 工司的大工程项目花的银子也不少,公孙展按照以前君悦缩减王宫开销的方式进行招标,有能力符合条件者都可以进行投标。这改变了以往单一的供货渠道,也能省下银子。 如果一个人以前老是针对你,现在却处处为你着想,你会不会觉得有猫腻? 答案是肯定的。 兰若先就纳闷说:“这公孙展,他是不是脑子坏掉啦?” 君悦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过管他呢!反正有人替她把事情办好了,可就省了她不少的麻烦。 如果公孙展是真心的做这些事,她倒也欣慰。公孙展有才有势,有能力又聪明,他的眼界不应该只停留在家族的那点权力上,那样太过于狭隘了。 孤儿院的事情也得到落实,孩子们也已经搬到城外的新家去了。那里有人照顾,有先生教书,有武官教武。 这毕竟是南宫素寰想出的主意,君悦便让她给那所园子取个名字。 南宫素寰想了想,道:“既然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相聚到一起也是缘分,不如就叫善缘堂吧!” 君悦不反对。善缘善缘,但愿真的是善缘吧! 十一月底时,君悦要去巡视龙江,兰若先赖着要跟去。 “你不是正在整理刑案吗?” 兰若先上任刑司副司后,就向君悦提议重新整理刑案。 以前刑司在王家父子手中的时候,闹了不少的冤假错案,关了不少无辜的人。兰若先觉得有冤有假的当重审,无辜的人也该释放。 君悦也觉得有理,跟吕济生商量之后,也就由着他整去了,就当是锻炼吧! 兰若先道:“反正又不是现在就杀了,让他们多关一阵子也无碍,回来之后再整也不迟。” 君悦还是犹豫,“现在天下着雪,天气寒冷道路难行。就你这副身子板,我可真怕你半路被人抬回来。” 兰若先不服,“我哪有那么弱,在山里的时候,那可比外面冷多了。而且我出来那么久,大多都是在赋城,都没机会去外面见识呢!” 君悦不想他去,主要是怕他身子吃不消。毕竟她跟他不一样,她是练武的,不算怕冷。他可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但既然他自己都说不怕冷了,她还能说什么。 那就去吧! 去看看从去年就开始准备,历时一年多才完成的龙江修整,整成了什么样子。 等巡视完龙江回来,也该过新年了。 漫天飞雪,天地浩瀚洁白。 虽是厚雪覆盖,然而行径的路并没有多少的阻碍。即便有阻碍,最终也能顺利前行。 就如姜离的走向,即便困难重重,它也能破险关,斩荆棘,一路走向它越来越强、越来越坚固的命途。 章节目录 第619章 新年 震天的钟声响彻九州大地,东泽大陆在凛冽寒风中、墨色苍穹下,迎来了新的一年。 万家灯火,爆竹喧嚣,年夜团聚。 气派辉煌的皇宫中,上至皇帝妃嫔皇子宗室,下至朝中重臣,集聚一堂,恭贺声声,歌舞翩翩,觥筹错错。 “太子殿下,臣敬你一杯,新春安愉。” “苗尚书请。” “太子殿下,臣也敬你一杯,祝殿下来年心想事成。” “尤尚书,本宫的心愿自然是国泰民安,父皇康健。当然,这也少不了尤尚书您的帮忙啊!” “哪里哪里,食君之路,担君之忧罢了。” “太子殿下,老臣也敬你一杯。” ...... 大殿中间的舞姬婀娜多姿,长袖高甩,蛮腰劲扭。 启麟一派闲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邪恶的笑容。一手随意放在桌上,一手拿着酒杯,时不时的喝一口。 他斜身后的副将邬骐达实在看不下去了,将面前的小桌子往前挪了些,人也跟着挪下来。 挪到启麟的身后,抱怨道:“王爷,瞧他们一个个的摇着尾巴拍太子的马屁。他们哪里知道,他们能在这拍马屁,那可是王爷您不日不夜守卫边疆的功劳。” 启麟嘴角的邪笑还挂着,视线依然落在面前的舞姬身上。偶尔也能通过舞姬之间的队形缝隙,看到对面得意洋洋的太子,眼里闪过轻蔑。 “本王常年在军营,一年到头连太安都没回几次,朝中只知太子不知我鄂王,拍他马屁也是正常。” 况且人家可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他启麟算个屁。 身后的邬骐达一脸阴沉,“臣就是替王爷感到不值。” 启麟无所谓,“值不值,本王心里有数就行。” 邬骐达看着左右空空如也的位子,都跑那边恭维太子去了。他们王爷这边,连个敬酒的都没有。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军营里热闹呢!” 启麟微微回头,道:“耐心点,咱们的戏是在后头呢!” 他转头,看向上首正在谈笑风生的帝后,嘴角的邪笑更大,邪笑中又似乎带着淡淡的嘲讽。 蜀帝已是年过六旬的人,头发半白,身形略微佝偻。然而多年来养成的王者气概,还是威气逼人。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那边太子的敬酒才结束。大臣们各自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有模有样的欣赏歌舞。 “老二,你看起来很累啊,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上首,蜀帝关怀的声音传来。 启麟对上蜀帝,心道:我上阵杀敌,三天三夜都可以不睡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累了?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不累。只是我常年呆在军营,见惯了军中大老粗,难得见到太安城中标志的女人,难免有些走神。” 殿上有些大臣鄙视,一介舞姬,也值得你走神,真是十年不见女人,母猪都是个美的。 刚才给太子敬酒的尤尚书笑道:“鄂王为陛下征战沙场,佑我蜀国边境安宁,居功至伟。一年到头都没休息个几天,可不就是累了嘛! 虽说王爷你身为武人,不想承认自己累。不过在座的都是明事理的人,也不会笑话王爷的。正好王爷可以趁着新春佳节,好好休息。” 这话听着,那全是为他启麟着想。 可落在蜀帝的耳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你征战沙场,你居功至伟,好像蜀国能一直太平还全是你启麟的功劳似的。你一年到头没休息几日,难不成朕就能休息了?朕还不是挑灯夜战的批奏折。 蜀帝的脸,可真有点难看。 偏太子还要火上浇油。“二弟,父皇和满朝大臣都记得你的辛苦。这样...” 启囸站起,端起酒杯,敬道:“大哥敬你一杯,多谢二哥的辛劳。我蜀国兵士若无二哥带领,只怕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说完,稍一仰头,先干为敬。 等他喝完,却见启麟没有动静,不免皱眉。“怎么,二弟不给大哥这个面子吗?” 启麟挑挑眉,也抬起酒杯,道:“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不敢居功。” 说到这里,蜀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蜀国的大半兵力,都在启麟的手上。如果启麟想造反,那是分分钟的事。 他道:“既然辛苦,以后你就留在京城吧!听说你这些年在战场上留下不少的伤,身体也是不太好,留在京城也能好好休养,顺便的学习一下朝中政务。” 启麟身后的邬骐达忿忿想反驳,却被启麟一个侧脸给刹得闭嘴。 说什么养伤,陛下这是分明不想王爷再上战场。 陛下这是想夺了王爷手中的兵权。 当年王爷年幼,母妃早逝,在宫中处处受排挤。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连个太监都敢欺负。 后来王爷毅然决然从军,从一个最普通的小兵做起,那是一步步,一刀刀走过来的啊! 十年前吴国兵犯边境,朝中无帅可用。是王爷带着他们,与吴国七万大军大战五天五夜,最后险胜。 吴国虽然兵败,然而他们也是伤亡惨重。歼一千,伤八百,换得边境十年太平。 需要的时候,就让他冲锋在最前面。不需要的时候,就要斩断他的羽翼。陛下这样的做法,可真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启麟倒是没多大的情绪起伏。这种话,每见一面就提一次,他都听腻了。 “父皇如此关心儿臣,儿臣心中有愧。儿臣也早就想回到太安来,学习朝中政务,为父皇分忧,顺便的也能偷几日的懒。 儿臣还经常跟军中的将士这样说起,没想到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谁不想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军中有将士老是跟我抱怨,说他们常年在外打仗,家里的媳妇耐不住寂寞,偷人的偷人,改嫁的改嫁。再这样下去,连个传宗接代的都没有了。” 他说的很粗鄙,殿上不少人皱眉。但又碍于人家是王爷,不敢斥责。 然而人家说的也是真的啊!男人出去打仗,什么为陛下为国那都是屁话,说到底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 结果倒好,他人去打仗了,老婆跟人跑了,那他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 启麟继续道:“所以儿臣请父皇开恩,允许他们卸甲归田,跟儿臣一样,回家孝敬父母,一家团聚。” 蜀帝丹田的怒气直冲到喉咙口,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他让他回来,行,他乖乖回来了,但是跟随着他的将士也得回来。 什么意思,一军主帅不在,这军队就散了不成? 偏偏人家的理由充分十足,回家孝敬父母,回家传宗接代。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让儿子回来好好休息吗?那以后还有谁替他守边境上战场。 说到底,是这些年来他对他的控制越来越弱,如今他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只要兵权在手,他在蜀国就可以横着走。 皇帝不懂朝政没关系,因为朝政有的是臣子替他去处理。但是皇帝不能没有兵权,没有兵权他就只是这个太安城里的皇帝,不是整个蜀国的皇帝。 所以,老二手里的兵权,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夺了。否则蜀国将会迎来腥风血雨的一幕,包括他的血。 章节目录 第620章 那人 启麟嘴角依然挂着邪恶的微笑,眼里闪着目空一切的光芒。 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衣袍,拱手一礼:“父皇,儿臣的确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 齐帝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着,脸色沉沉不发一语。 启麟没有得到父皇的允许,所以还是维持着告辞的姿势。 对面启囸一脸嘲讽,跟近身的尤尚书苗尚书交替了个眼神。上首蜀帝旁边的皇后也是微微低头,夹着东西慢慢吃着。 大殿上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得诡异。 邬骐达见蜀帝迟迟没有表示,实在憋不住了,于是也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王爷有腿疾,一到冷天就会疼痛难忍。请陛下开恩,准王爷先行回去休息。” 齐帝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再带着你的王妃来祭祖。” 启麟恭敬道:“谢父皇隆恩。” 说完,站起身,看了蜀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他身后的邬骐达,自然也跟着离开。 殿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恢复热闹。皇帝不说话,也没有大臣敢说话,气氛依旧安静。 启麟一出门口,便有小太监拿来他皮毛领的斗篷,为他披上,系好带子,再恭恭敬敬的送他离开。 小太监不敢有怠慢的心思。这位爷杀的人,比他吃的米还多。就是站在他身边,也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吓得他腿软。 殿内,皇后见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心知是因为什么。然而当着众大臣的面,他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失了皇帝气度。 于是她笑道:“老二肯定是久不见自家王妃,所以急着回去呢!各位大人别介意,就当他是个任性的孩子吧!大家继续,喝酒,吃菜。来人,上歌舞。” 皇后令下,已候在殿外许久的歌女舞女纷纷踏进殿内,笙箫声起,歌舞蹁跹。 大臣们也趁着这个台阶,开始相互敬酒,谈笑风生。 殿内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喜庆。 然而众人心里也都明白,启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谁敢把他当小孩看啊! 尤尚书看了上首脸色稍缓的皇帝,悄悄倾身向太子,道:“这鄂王也太没规矩了,帝后还在,太子您还在,他却先离席,简直是目无尊上,居功自傲。” 启囸喝了杯酒,笑道:“岳父大人,这老二没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说也没意思。 不过他没规矩一次,就会惹父皇厌恶忌惮一次,这一次次的叠加,父皇总有崩溃的时候,那时也就是他倒霉的时候了。” 尤尚书捋了捋自的胡子,赞同。“殿下说的是。” 他们这边说着启麟,其他大人那里不也是正在说此人。 “鄂王拥兵自重,依我看呐,这太子殿下就算坐上皇位也坐不稳。” “那也说不定,他在军中虽然威望甚高,然而太子得陛下传位,那才名正言顺。而且要论朝中势力,他鄂王是万万比不过的。” “可不是嘛,一个粗人,难道咱们这些文人一根笔杆子还对付不了?” “站得高,如果还不懂得谦卑,那就会摔得更惨。” ...... 议论声被殿内的丝竹声盖住,只说的人听到,旁人是听不到的。 当然,远出皇宫的启麟也不可能听到。 大雪纷纷飘落,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火光的照射下,像一面反光的镜子。 启麟和邬骐达翻身上了马,往鄂王府而去。前面有侍卫开路,打着火把,保证道路不至于黑暗无法前行。 “王爷。” 邬骐达担忧道:“陛下已经三番五次想要收回您的兵权了,今晚更是当着众臣的面提了出来,只怕这次咱们不能轻而易举的回到边境去了。” 启麟鹰眉紧蹙,眉头有着深深的“川”字皱纹,能看得出他亦是纠结。 虽说军权在他手上,然而他毕竟不是皇帝。皇帝想要收回兵权,他也不可违逆。否则将来就算他当了皇帝,也会有臣子效仿违逆他。 “兵权他应该是暂时收不了的,否则他也拿捏不住军中的那些将士。” 皇帝如果没有任何缘由的就突然收了他的兵权,会给军中将士错觉,认为皇帝也会随时随地收了他们的权。那他们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岂不是成了泡影,他们才不干。 邬骐达问道:“那依王爷认为,陛下会怎么做?” 启麟鹰戾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道:“应该会以养病为由,先将我留在京中控制起来。就算一时收不回兵权,也能让我跟军中将士隔绝一阵子。” 邬骐达“哦”了声,夸了句“王爷真是睿智,未卜先知。” 夸完又懊恼。“哎呀,我刚才在殿上就不该说王爷有旧疾,这不是给了那帮人借口嘛!妈的我这大嘴巴。” “你也不用自责。”启麟嘴角一抹邪笑闪过,道:“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他也会有其他的理由。你这理由也正好,让他顺杆子上爬。我自己的病,什么时候好不还是我说了算。” 邬骐达又“哦”了声,语气听起来是明白了,然而他说出的却是:“属下还是不明白。” 启麟瞥了他一眼,“不明白就算了。反正最近我们也离不开,索性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摸一摸这太安城的底。” 邬骐达朗声道:“王爷怎么吩咐,属下就怎么做。” 启麟拍了拍部下的肩膀,很用力,很坚定,很信任。 两人又聊到了军中去,一路往鄂王府而去。 --- 约摸走了两刻钟,便到了位于皇宫正西方向的鄂王府。 鄂王府不同于太子府,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络绎的人群。青石门阶,龙飞匾额,麒麟镇门。或许因为主人的关系,令这座府邸看起来多了分威严壮阔的气派。 鄂王妃早已在大门口迎接,启麟走进去,见妻子穿得单薄,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两人寒暄几句后,便一同往内宅而去。 内宅的主卧里早已备好了饭菜,还热乎着。下人们见主子回来了,纷纷行礼。 这才是他们一家子的年夜饭。 “委屈你了。”启麟扶着妻子的手坐下,歉道。 鄂王妃娇羞一笑,“只要王爷好好的,妾身就知足了。妾身吃得饱穿的暖,不算委屈。” 这些年鄂王一直在外征战,很少回太安。太安城内住的可都是会看人的势利眼,哪里会结交一个不得皇帝宠爱、又随时会死的王爷的王妃。鄂王妃在太安,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有可无到,年除夕夜,皇后都能忘了这皇家中还有这么个儿媳妇。 不过鄂王妃也时刻谨记丈夫的叮嘱,深居简出,不招惹是非,不管闲事,缺什么少什么也不要跟别人伸手,只管写信与他便是。因而这鄂王府的份例自她嫁进来后就没送来过,她却还能安然的吃饱穿暖。 饭吃到一半时,有下属稳步踏进房内,行过礼后,弯腰凑近麒麟耳边,小声道:“王爷,那人醒了。” 章节目录 第621章 见骨 “王爷,那人醒了。” 启麟只是“嗯”了声,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什么吩咐。那人禀报完之后,也就自动退下了。 鄂王妃贤惠道:“王爷要是有事,可以先去处理,妾身可以等。” 启麟给她夹了筷子菜,道:“没事,吃完再去也行。” 鄂王妃也不好再说什么,仔细的为丈夫布菜。 两人一起吃过了年夜饭,鄂王妃留下来收拾,启麟则出了房门,跟随着下属往王府的地牢而去。 鄂王府的西北面有座地牢,一般不关押犯人。一旦关进来了,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天黑夜冷,雪还在继续飘着。 地牢阴暗,常年得不到阳光的照射,显得更加的阴冷晦暗,散发着一股空气不流通的霉味。 地牢通道两侧点着火把,将晦暗的空间照亮如白昼。 地牢的最底,一座监牢内,此时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抖着手里的小瓷瓶。瓷瓶内的药粉因为抖动,撒到了正躺在一张草席上的人的伤口内。 药粉入肉,令躺着的人疼得牙齿哆嗦,额头冒汗,双眼泛白。人痛着快晕过去,却又生生没晕。 “你干脆杀了我吧!”那人惨烈的痛呼。 大夫面无表情,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伤口,娴熟的上药,刮去腐肉,然后包扎。眼角不轻易的瞥到了那人的脸,看不清面容,脸上全是污血和翻开的皮肉。嘴唇的中间,一条正中的伤疤十分骇人。 人有两瓣嘴,然而这条伤疤,生生将他的嘴巴割成了四瓣。 这是王爷的杰作,这伤疤还是他缝的,线还没有拆开,凹凸不平,像一条断了身体的蜈蚣。 不仅是嘴巴,身上的伤口也是。 这人自从被抓到现在已经将近半月,王爷一开始对他的刑讯只是鞭打,拔指甲,铁烙。但此人却是条汉子,生生一个字也不吐。到后来王爷失去了耐性,每天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或者开一道伤口。 这些口子,不是要害。但王爷一刀下去,定是见骨。然后再将他的伤口放在火上烤,有时候他甚至能听到,那伤口里的血液嗞嗞沸腾的声音。 王爷并不想他死,所以安排了他来治伤。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伤治等于没治。因为王爷会很快的,再次用刀将这些伤口割开。 死不了人,但却是日日受非人的折磨。 他想过自尽,但是没办法。他手脚都被铁链锁着,牙齿也全被拔掉了。同时的安排了人时刻看着他,就是想死都死不了。 素闻鄂王杀人如麻,血腥残忍,当真如是。 “王爷。” 身后传来侍卫恭敬的招呼声。大夫转头看去,一身玄色劲装的鄂王已经健步进来。 大夫忙放下手头的活,起身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启麟摆摆手,示意免礼。俯视着草席上的人,问道:“今日如何?” 大夫不敢回应,他不知道这话是问他的,还是问地上的人,还是问他的手下? 他手下上前,道:“还是什么都不说。” 大夫很有眼力劲的退到墙角,尽力让自己趋于隐形。 启麟走到草席边,背手站立,低头看着地上眼里充满愤恨的人。 沉声道:“知道吗?你越是忍,本王对你身后的主子越感兴趣。不是什么人,都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汉子。我很好奇,你的主子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你遭受如此折磨也不背叛。” 躺着的人哼了声,哑声道:“鄂王不是厉害吗,自己查便是。” “本王也想查。可是奇怪,本王除了你,任何人都没抓到。你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又是哪一国的,你们又想干什么?” “切,这话王爷都问了不下十几遍,不累吗?” 启麟嘴角邪笑,“本王领军打仗,从不嫌累。你放心,本王今日不会对你动刑。今日除夕,本王想为自己的妻子积点福德,不想见血。但明日,本王会加倍的要回来。” 躺着的人愤怒嘶吼,“启麟,你会不得好死。” 启麟转身,边往门口走去边道:“本王一生杀人无数,也不怕多你一个诅咒。” 正主走了,地牢内又恢复了安静。 墙上的火把还亮着,那不是为看守着他的侍卫准备的,是为躺着的人准备的。明亮耀眼的火光下,人很难入睡。就算撑不住了睡过去,也很快会被打醒。 大夫有点可怜的看着他,人不得睡觉,又受如此惨绝折磨,迟早会崩溃的。 一旦崩溃,要么妥协,要么发疯。 启麟走出地牢时,雪下的更大了。 手下过来,抖开伞替他遮住风雪,问道:“王爷,你说他会说吗?” 启麟背手前行,坚定道:“会的。” “可是我看他,嘴巴紧得很。” “怎么,你对本王没信心?” “当然不是。”手下忙否认道,“无论王爷做什么,属下都相信您。” 无论何时,他们都相信王爷。王爷说能打胜仗就能打胜仗,王爷说那人会开口,就一定会开口。 两人一同往主卧走去。手下问起了另一件事:“王爷,姜离的那位,您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个,启麟也为难。 为着这事,启囸没少在父皇面前打他小报告。说他当初故意纵容,斩草不除根留了后患,更严重者说他与人家有什么不良企图。 当初的漏网之鱼,如今成了姜离重臣,还真是难办啊! --- 年初一,祭祖。 年初二,会友,拜年。 兰若先穿着一身橘黄的新衣,兴冲冲的跑进含香殿,高高兴兴的“君悦君悦”的喊,喊得香雪十分不满。 “兰大人,你应该称呼王爷,不能直呼其名,没规没矩。” 兰若先摆摆手,“你个小丫头,年纪不大,整天规矩规矩的,也不嫌烦。我跟君悦那是什么关系,铁哥们,叫什么王爷啊!” 他没在殿内找到人,不免疑惑:“君悦人呢?叫他出来,咱们出宫去玩。” 香雪道:“王爷走了。” “走?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明天才回来。” 兰若先纳闷:“不应该啊!走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香雪小声嘀咕,“要是告诉你了,还能走得了吗?” 她声音很小,兰若先听的不真切。“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香雪咧了个大嘴巴,笑道:“奴婢是恭喜兰大热新春愉快,今年健健康康,心想事成。” 兰若先切了声,“信你才怪。” 香雪咧开的笑脸立马收了回来,不爱听拉倒。“郡主在宫里,你要不要去她那问问?” “算了。”兰若先挥挥手,一脸失望的走出了含香殿。 他或许知道,她去哪了。 章节目录 第622章 又止 “母妃,这是今年赋城内流行的点心和果脯,你尝尝。” 君悦从包裹中拿出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的摆到桌上,推到佟太妃面前。 佟太妃伸手,每样都吃了一点,满意的点头。“是好吃。” 又转头吩咐贞嬷嬷:“去拿两个盘子来。” 贞嬷嬷应下,后退出了门,拿盘子去了。 君悦并不明白佟太妃此举的用意,不过她也没问。等贞嬷嬷拿来盘子之后,她就知道了。 佟太妃从她带来的盘子中,每样都捡出一点放进贞嬷嬷拿进来的盘子里。等两个盘子都装满了之后,她才示意贞嬷嬷拿走。 而也不用佟太妃明说,贞嬷嬷已经心领神会的拿着盘子进了里间,放在了供奉先王牌位的供桌前。 君悦突然有股心酸的感觉,她这个女儿比起佟太妃,可真是太不孝了,连父王都给忘了。 同时的,也为佟太妃感到可怜。古代的女人,丈夫死了,只能守寡,再嫁的寥寥无几。余生只能以一个牌位作精神寄托,寂寞煎熬。 “我虽住在山里,然而也能大概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这一年来,倒是苦了你了。” 君悦倒不觉得有多苦。“只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佟太妃慈爱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你父王做得都好。只是啊...” 她看着女儿,总有一丝愧疚。“这翻了年你都十八了,普通人家的女子这个年纪,都生了孩子了。快一点的,孩子都能走路了。” 君悦嘴角抽抽,十八岁,我高中还没毕业呢!这婚催的,还真是早。 “母妃,这话你以后可就别提了吧!免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等再过四五年,我把姜离打理好了,就让朝廷来管。我带着母妃游山玩水去,到时候在相中个相公,给你生个大胖孙子,一家人幸幸福福的。” 佟王妃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向往。 她眼神略带复杂的看向贞嬷嬷,同样的贞嬷嬷好像也是欲言又止。 君悦一直都知道,母妃和父王他们有事瞒着她。而这事,是关于她的。 然而父王到死也没说,君悦也不打算问佟王妃。 她十分明白,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佟太妃敷衍了她一句:“好,你说什么都好。这个想法,也挺好的。” 也...君悦微微皱眉。 难道说,除了她自己想的这个,佟王妃为她规划了另一个人生不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岔开了话题去,“对了,这山谷我还不曾好好看过呢!” 佟王妃站起身来,道:“让贞嬷嬷带你逛逛吧!我给你做饭去。” 君悦惊讶,“这山谷里日子果然过得清闲,连母妃都会做饭了。” 佟太妃嗔怪的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叫连母妃都会做饭了,合着我以前一无是处似的。” 她不知道,先王在登上王位之前,只是个小小长史,收入微薄,哪里请得起下人。这洗衣做饭,可不就落在了佟太妃的身上。 只是后来君世安当了王爷,成了主子,不再需要干活,佟王妃也就不再需要做饭了。 --- 这山谷被四面陡峭的高山环绕着,形成一个闭口的盒子,进来的路十分隐蔽。在佟王妃进来之前,这里从未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从山峰之上往下看,没人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样子,因为没有人下来过。人们只知道这山很高,悬崖峭壁,雾气缭绕。 先王就把自己的遗孀藏在了这里。 山谷里有从山底引过来的泉水,有被整出来的田地,用来种菜,养家禽,还有被开挖出来的鱼塘。有普通打扮的丫鬟和侍卫正在整地,喂家禽。他们像普通的乡下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见到了她,也会点头打招呼。 跟以前在宫里相比,他们打招呼的语气少了分恭维,多了分亲切和随意。 “贞嬷嬷,母妃在这里过得好吗?”君悦问向跟随她出来的妇人。 贞嬷嬷回道:“好,太妃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时常担心王爷。” “那她有没有说要出去看看我的?” 贞嬷嬷摇头,“太妃是有这样的念头,可她知道一旦她出现,必定成为你的负累。所以就算念着,也没有真的踏出去。” 君悦道:“其实去看看也没什么,毕竟我也只是个小人物。父王担心的那种事,也不一定发生。” 贞嬷嬷笑了笑,“王爷可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做大事的人。说不定将来......”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这话不该说,于是戛然停止。顿了一会才道:“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别人还真的抓了太妃要挟你。” 君悦秀气的眉头一蹙。 贞嬷嬷刚才停顿之前的那句“说不定将来...” 这话本没什么,可她突然的停顿,明显就是有什么。 说不定将来什么? 难道说她们知道她将来的事?开什么玩笑。 --- 君悦在山谷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就回了王宫。 刚一回来,就收到了恒阳齐帝送来的年礼。礼不少,有吃有穿,有玩还有银子。 君悦纳闷,古往今来,有皇帝给臣子送年礼的道理吗? 连琋什么年礼都没有。不仅没有,大过年的还差非白送信来给她,跟她讨要年礼。 君悦翻了个白眼,话说你们是两兄弟吗? 年初七,君悦又收到了信。令他惊讶的是,这信居然是西蜀鄂王送来的。 君悦叫来年有为:“去把梅书亭叫来。” 梅书亭来之后,君悦将鄂王的信给他看了下,道:“蓝韶已经是蜀国的国土,你是蓝韶的皇室遗珠,鄂王要我将你送回去。于理,这是应该的。如果不把你送回去,我姜离可能会惹上麻烦。” 梅书亭倒是镇定,这种情况也早就想到了。 黎家造反,必定会天下皆知,各国纷纷派细作来探查其中细节,知道他的存在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王爷就是想留我,怕也是留不住了。” 君悦沉声道:“你别怪我无情,相较于西蜀,姜离实在太过弱小。如今齐国刚刚结束与东吴的战乱,兵马困乏,再加上朝廷大臣的阻拦。如果西蜀发兵姜离,朝廷袖手旁观的几率会很大。我不能因为你,而得罪西蜀。” 梅书亭无所谓道:“我不怪你。” 算起来,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不逼得黎家造反,他的身份还不会这么快暴露。 君悦对他谈不上愧疚,担心倒是有。“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梅书亭淡淡一笑,“我还没想好。” 君悦没来由的一慌,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道:“我警告你梅书亭,不准再背着我利用我,利用姜离。否则别怪我真的砍了你。” 梅书亭抽了抽脸上肌肉,无奈道:“王爷是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啊!” 君悦哼了声,“不仅三年,十年都有。你在我这的信用,几近于零。” 梅书亭无奈,人的信任,需要一点一点的累积。然而打破信任,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章节目录 第623章 已知 “公子,宫里传来消息。” 关月将手中的纸笺递给自家主子。 公孙展接过去一看,狐狸眼尾挑了挑。“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关月见自家主子心情好像不错,于是问道:“公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公孙展笑了笑,道:“去让夫人准备一份礼,咱们寻个好时间,给这位府台大人拜年。” “哈?”关月不解,区区一个府台,哪劳得动尊贵的公子屈尊去拜年的。 不过他也知道,公子此去绝不仅仅是拜年而已,定是与传来的消息有关。“是。” 同一时间,房氐也将一张纸笺递到了王宫君悦的手上。 纸笺上只有两个字:已知。 房氐不解道:“少主,你故意让公孙展知道梅书亭的情况,如果公孙展能将梅书亭收为己用,对你岂不是很不利。” 君悦笑了笑,道:“利益是一把双刃剑,是利是弊现在还言之尚早。梅书亭虽是个戏子,然而他骨子里流着高贵的皇室血统。 但凡皇室中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高傲,认为自己比别人尊贵。一个骨子里高傲的人,又岂会心甘情愿的臣服于别人。”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她说她控制不了此人的原因。 这样的人,除非他心甘情愿的臣服,威逼利诱那是行不通的。 房氐还是担忧,“可他一心报仇,会不会为了报仇什么都能忍?” 君悦摇头,“你也说是忍,那还是心不甘情不愿。这种强制绑起来的关系,双方都互相猜忌,最是容易打破。” “属下还是觉得,让他离开姜离的好。这个人就像一条毒蛇,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咬上一口。” 瞧黎家,被咬得那叫一个惨。 君悦无奈,“我也想他离开啊!可是没办法,接下来的均田计划,我还得让他来给我做先锋呢!” 她手上没有合适的人做这件事。 房氐只好作罢。“少主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仪卫司已经重建完毕,不知少主打算任谁做统领?” “让年有为去做吧!” 房氐嘴角抽了抽,“少主,这恐怕不妥吧!年侍卫那个性子,独来独往习惯了。他可不像是管得了别人的那种人。” “正因为他老是独来独往,所以才让他多多去跟人相处啊!你说他这一天不超过十句话的,将来怎么跟他媳妇相处啊!” 房氐嘴角再抽抽,少主你管得真宽。 年有为接到君悦命令的时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爷,你是不是看属下不顺眼啊?” 前阵子让他去跟别人借钱买房子,这会又将他调离身边,去做看家护院。 君悦皱眉,“这话从何说起啊,给你升官了你还不乐意?我让你去做仪卫司统领,那是为你好。多去跟人接触接触,对你有好处。” 年有为脸一横,“臣不要。” 君悦瞪眼,老娘还没撒娇呢,你傲娇个屁。 “嘿你个冰块脸,老子是为你终身大事着想才给了你这么个锻炼的机会,你竟然敢不要? 老子告诉你,老子是你主子,让你去你就得去。要不然就给老子递交辞呈滚回家,种田走镖去。” 年有为心里那个委屈,王爷肯定是嫌弃他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触了这位爷的龙须,惹了这位爷不快,被发配去看大门? --- 年初九,一大清早的,一辆青篷马车悄悄从府衙的后门而出,驶进了应安东街。 清晨人烟稀少,雾气朦胧,街道很是安静。 马车快到东门时突然停了下来,车上的主人疑惑问道:“怎么了?” 赶车的小厮看着前面,道:“公子,有人。” 梅书亭撩起车帘子,微微探头往外看去,不由一笑。 他加大了声音,对前面持剑拦住他们去路的人道:“我认得你,你是公孙展身边的那个侍卫。” 关月抬手抱拳一礼,“梅大人好眼力。” “我已经向王爷请辞,如今无官职在身,担不起大人的称呼了。” 关月放下手,道:“梅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梅书亭偏头,看了街道一侧的茶楼一眼,便看到二楼正中的窗口上,公孙展半身红装尤为醒目。 他视线不改,却是对前面的关月道:“我看不必了吧!” 关月上前一步,道:“梅大人在赋城经营三年,难道真的甘心离开吗?” 见梅书亭不回答,知道他在犹豫,于是加了把劲道:“梅大人不妨上楼与我家公子谈谈。就算谈不成,就当是我家公子为您饯别。梅公子不亏不损,不是吗?” 梅书亭想了一会,从楼上收回视线。“好吧!” 赶车小厮先一步跳下车橼,然后又转身扶着自家公子下来。 关月微微弯腰,手往茶楼方向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色还早,茶楼里没什么客人。店里的伙计还在加紧擦拭着桌子茶具,洒扫地面。 上了二楼,到一间包间门前,关月敲了两下门,得到里面的人回应后才推开门。抬手示意梅书亭进去后,又将门关上,他人则站在门口,随时听候主人的吩咐。 “梅大人,请。” 包间内,公孙展抬手示意茶几对面的位子。待梅书亭坐下后,自己也跟着坐下。 室外晨光清冷,室内茶香清冽。 这茶是极品月针茶,绝不是这个小茶楼能卖得起的。定是对方花费了番心思,自个带过来的。 公孙展亲自为他斟了茶,笑道:“天刚微亮,梅大人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 梅书亭端起面前的热茶,放在鼻翼下轻轻嗅了嗅。的确是好茶,他已经许久没喝过了。 “公孙大人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后脚刚离开府衙,你前脚就在这候着我了,可真是用心良苦。” 候,只有身份低的人才会候着身份高的人,以示尊敬。 而梅书亭一个七品府台,却让五品副司候着,岂不打了公孙展的脸。 公孙展也不恼,心道:这个时候,倒摆起谱来了。你那蓝韶国,已经亡了。只是某些人还不愿意承认,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罢了。 “我对感兴趣的人,自然是要用点心的。梅大人这一离开,想必不是心甘情愿的吧!” 梅书亭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窗外的天色,道:“公孙大人有话直说。” 对方直接,公孙展也不再绕弯子。 “梅大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如今突然离开,定是西蜀那边已经得知了你的身份。西蜀向王爷施压,王爷不得不让你离开吧!” 梅书亭沉默,算是承认。 公孙展继续道:“梅大人往东门来,是想去吴国吗?” 梅书亭正回头来,眼底微微惊讶闪过,仍然不说话。 公孙展直视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待看到他眼底闪过的细微惊讶后,心里了然一笑。 看来是猜对了。 “想也知道,如今四国,单看人口、版图、国力、兵力以及君王实力,吴国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西蜀你是不可能会去的,齐国又容不下你。剩下的楚国战斗力又不强,你便只能选吴国了。” 公孙展喝了杯茶,道:“其实你不一定非离开不可。” 梅书亭不置可否。 梅书亭虽面色不改,然而锐利如公孙展,还是能察觉到梅书亭握着茶杯的手多用力了两分。 人只要有欲望,就什么都好拿捏。 章节目录 第624章 不交 青篷马车缓缓启动,还是出了东城门。 公孙展站在茶楼门前相送,晨风吹起他黑色的斗篷,像一只高贵的狐狸王。 等马车走远了,关月才走近主子,问道:“公子,他答应了吗?” 公孙展道:“答应是答应了,不过他戒心很重。” 刚才在包间里,那壶月针茶,他可是一口都没喝。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他要是完全没有戒心,我才要担心呢!”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咱们也走吧!” 关月迈步跟上主子,还是担忧道:“公子,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 “你说得没错,是顺了点。所以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梅书亭能借了君悦的手杀了黎家,可见他的厉害。如果太相信此人,很有可能反被他利用。 他微侧头,吩咐道:“不管怎样,这第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按照咱们之前商量的,开始准备吧!” “是。” --- 青篷马车离开了东城门,一路向东,上了官道。 赶车的小厮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道:“爷为什么要答应公孙展?那个公孙展可不是什么好人。爷千金之躯,去做他的人,奴才真是替您委屈。” 马车内,梅书亭靠着身后的箱笼,手臂搭在上面支撑着脑袋假寐,身上盖了条灰蓝的毯子,很是闲散。整个人跟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闻言,他嘴角笑了笑,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吴国。” “哈?”小厮不解。“不去吴国,咱们往东干嘛?” “谁说往东就一定是去吴国了。有些人啊,总是喜欢自以为是,以为总能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呵,他可是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戏子戏子,演戏才是他的拿手。他公孙展在他面前,就只能是个看客。 小厮听不明白公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自个说道:“不过爷你暂且忍辱负重,等咱报完仇了,管他什么公孙展君悦的。” 他自言自语,“这君悦也真是,胆小怕事。鄂王不过一封信,就吓得他把咱们赶走。相比他,公孙展还算有点胆量,敢跟鄂王较量。” 车内,梅书亭闭着眼睛微微摇头。 君悦不是怕事,而是鄂王那封信本来就可怕。 启麟的残虐,在东泽大陆那可是出了名的。姜离若对上西蜀,那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公孙展利用他,不仅是对付他,而且是准备对付西蜀。 公孙展的野心,可真是不小。 --- 年十六,复朝。 启麟身着王爷蟒服,头戴珠冠,站在朝殿上,略略落后于太子启囸一步。 蜀帝身着龙袍,坐在御阶龙椅之上,俯视着自己的臣子。 今日第一个议题,便是鄂王在京休养期间,在哪任职的问题。 有大臣建议他去京兆尹,从最底层做起。然而有人觉得让堂堂皇子去做京城县令,太过于失了皇室颜面。 于是又有大臣认为他乃领军打仗之人,不如到兵部去。兵部不乐意,又建议他去五成兵马司...... 依次推诿。 最后谁也拿不定主意,又将问题踢给了皇帝。 蜀帝问启麟:“你自己的意愿呢?” 启麟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众位大臣,兵部的转过头去不想搭理,户部的低头不想买账,刑部的鼻子一哼表示他们部门并不缺人。剩下的礼部工部吏部,他们自认为领兵打仗的鄂王应该是不会感兴趣的。 然而启麟却偏偏在他们三个部门中选。 “儿臣想好了,儿臣去工部吧!” “哈?......” 满殿之人大跌眼镜。一个带兵打仗的,去管土木工程的地方上班,这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啊! 启囸嘲讽,“二弟,你府上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葺的,告诉工部的人一声就行,没必要亲自去学。” 其他大臣大多也都是掩嘴相笑。 然而启麟却道:“儿臣想好了,就去工部。各位以为工部与打仗没什么直接联系,其实还是有点联系的。 比如防御工程,城墙,战壕等等,儿臣相信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一定会收获颇多。还请父皇准允。” 蜀帝不耐烦的挥挥手,“准了。” 蜀帝以为他会去兵部,并且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可惜事前做好的准备完全用不上,有点挫败。 这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于是进行到下一个议题。 苗尚书出列,道:“陛下,不知还在姜离的那位蓝韶余孽,陛下打算怎么办?” 蜀帝没有回答,问向启囸:“太子以为如何?” 启囸道:“回父皇,当然是要求姜离尽快将此人交与我们。然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若姜离不交人呢?”启麟问道。 他的信送到君悦手上已经有些时日了,然而君悦迟迟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回音,大有不交人的态度。 启囸道:“不交?哼,他们若不交,便挥军攻打。小小一个姜离,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可是你别忘了,姜离境内还开采着矿山呢!” “那正好,灭了姜离,矿山就是我们一国独占,没必要跟他国平分。” 殿上有些大臣摇摇头,太子殿下胃口可真大。 蜀国若敢独吞矿山,就等着被其他三国围攻吧! 尤尚书瞥了启囸一眼,朝蜀帝道:“陛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不若先派使臣前往姜离交涉,要求他们将蜀国的罪人交还。如若他们不交,到时便以窝藏蜀国反贼为由,派兵攻打也不迟。” 蜀帝的本意也是如此,道:“先礼后兵,先派使臣过去吧!同时递交国书去北齐,问问齐帝是什么意思,交人还是不交?” “遵旨。” --- 散朝后,众臣鱼贯而出朝殿。 启囸有些不满尤尚书刚才在殿上的反应,道:“岳父大人也太小心了,别的且先不说,这小小姜离有什么好忌惮的,非整得那么麻烦派什么使臣。” 尤尚书摇摇头,解释道:“殿下,臣完全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如今边境暂时没有战事,皇上好不容易才找了借口把鄂王留在京中。倘若此时攻打姜离,不是又给鄂王披甲上阵的机会吗?” 启囸才恍然过来,“本宫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再者,姜离虽小,可是姜离王此人胆子大得很哩!您可别忘了,那矿山里据说现在还埋着五百斤炸药呢!这万一我们要攻打他的举动吓得他一顿头疼脑热,命人炸了那矿山,那我们不仅得不到矿产,恐怕还跟其它三国结仇呢!” 启囸赞同点头,君悦那娘娘腔,胆子的确贼大。 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他感谢道:“多谢岳父大人提醒了,否则本宫今日可就犯了大错。” 尤尚书谦虚道:“太子不必多礼,这是臣的本分而已。再说,陛下也不会看着您犯错的。” 二人边走边说,出了宫门便分开了。 启囸上了马,一路疾驰回到了太子府。 刚下了马,太子府护卫统领杨一修便迎过来,顺道的递给主子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任何落款,封口填了蜡,没有被拆封过的痕迹。 “这什么?”启囸翻看着信封问。 杨一修道:“属下也不知,今日太子走后,有人用箭将这封信射入府内。” 启囸开启信封的手一顿,又恢复如常。 拆了信,抖开里面的纸张,启囸一看之下眼睛瞪得比熊猫还大,震惊不小。 杨一修偷偷拿眼瞟过去,看不到内容,只看到落款。 然而即便只看到落款,也足够令他惊讶了。 因为那落款的人,竟然是君悦。 那个曾经给过他一刀的君悦。 章节目录 第625章 踏平 启囸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进入书房,便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上的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得意。 杨一修站在书房门口,多次想进去。他真的很想知道,君悦的那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于着急,不然会惹得太子的猜忌。 约摸半个时辰后,房门开了,启囸走了出来。 “太子。”他行礼。 启囸嗯了声,背手道:“吩咐下去,把缥缈林的人召回来。” 杨一修一怔,疑惑:“好好的太子为何要将他们召回来,要知道咱们投在缥缈林里的精力可不少,怎能半途而废?” “如果真的那么好找,这都一年多了也该找到了。可是你看看,咱们损失了那么多人,耗掉那么多钱财,连缥缈林有几条路都没搞清楚。再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我们的资源。” 杨一修只是下属,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但他心里觉得,主子的决定肯定是跟君悦寄来的那封信有关。 两日后,君悦收到蜂巢传来的消息,启囸已经将缥缈林外的人撤去。同时的,那封送去给启囸的密信,也已经由蜂巢的人进行销毁。 这种私通他国的信件,留着就是祸害。 既然梅书亭已经辞官,空出来的府台之位,君悦便让刚从各地处理妇女拐卖案回来的杨白山代替。 杨白山自去年公孙家拐卖妇女案之后,就被君悦派出去历练。如今再见到,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然而气场却完全是不一样的了。 那个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书生,如今是腰板挺直,略带苍松。耿直刚正的性格也变得带了世故的圆滑。 一月下旬时,西蜀派的使臣到了姜离。君悦让礼司热情的款待。 使臣的意图很明显,想要带回他们口中的蓝韶余孽,梅书亭。 议事殿上。 当着姜离众官的面,君悦将梅书亭的辞表给使臣看了。“梅书亭已经辞官,离开赋城已将近半月,此刻他人在哪,我们也不知道。” 使臣不信,“姜离王,你若不是在诓我们?你明知道此人是吾国要犯,还敢将其放跑?” 君悦无语的摊手,“我又不认识你们蜀国要犯,放什么跑?是他自己意识到身份暴露事先跑了,关我什么事。要不是你们来了,我还不知道人家身份比我还尊贵捏!” “你...”两个使臣被怼得哑口。 一使臣道:“可人是在你们姜离跑的,你们负有包庇的责任。” 兰若先嘿了声,不赞同道:“你们不要仗着大国就欺负我们小地方啊!你们自己搞丢的犯人你们不负责任,反倒赖起不知者来。说我们包庇,那当初把人放跑的是你们蜀国自己,你们是不是也算包庇?” “你...”两个使臣再次吹胡子瞪眼。 合着这还是他们自己的错了? 另一使臣指着兰若先控诉:“姜离王,我乃蜀国使臣,你就这么任由你们姜离的官员这么侮辱?” 殿上一众人纳闷,人家哪个字侮辱你了? 君悦正待说话,公孙展却抢先道:“王爷,既然使臣硬要说是我们姜离弄丢的人,不如咱们也帮他们找找吧!兴许梅书亭还在姜离境内。” 使臣冷哼道:“总算是说了句中听的话。” 然而下一秒,却又被公孙展的话气得舌头打结。 “至于找不找得到,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梅书亭如果有意躲起来,我们也未必能找得到,或者人家投靠其他国了也说不定。” 使臣气急,“你这分明是推托之词。” 公孙展摊手,“人要是跑到吴国去了,你让我们怎么找去?” “你...” 两个使臣吹胡子瞪眼。姜离人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们很不爽。 他们是来找姜离要人的,人要是没能带回去,受罚的可是他们。 一使臣警告:“你们要是不把人找回来,就等着我蜀国的大军踏平你们姜离吧!” 君悦无辜的摸了摸鼻子,这又关她什么事啊! 为什么人们老是喜欢强人所难。 没办法,这两位使臣的警告太过于可怕,君悦只好吩咐:“哎哎,各位大臣都听到了,咱们只是小国,可惹不起人家大佛。先放下手头的工作,把人都派出去找人。找到了再回来,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各位大臣纷纷为难:“王爷,户司的田税还等着收上来呢!” “王爷,工司手头上还有好几个工程呢!” “王爷,臣还要练兵呢!” “王爷,臣还要追捕在逃的一伙盗贼呢!” ...... 殿上七嘴八舌,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两位使臣越听,脸色越难看。 说得好像为了他们蜀国的一个逃犯,整个姜离都不运转了似的。 君悦清了清嗓子,“都闭嘴。” 殿上七嘴八舌渐渐停止,君悦冷声道:“没听到刚才使臣大人的话吗?交不出人来,人家就要派兵过来踏平咱们哩!命重要还是你们那点破事重要啊!现在就回去,找人。” 又对年有为道:“把咱们的仪卫也放出去找人。” 年有为毕恭毕敬道:“王爷,那谁来守护王宫?” “守个屁啊!找不到人老子还不是要死。” 领导发话,下属加班加点的干活。 六司的人不去衙门上班了,军营不练兵了,王宫不保护了,街市也不巡逻了,都到处找人去了。 然后没过几天,蜀国使臣以踏平姜离为由威胁君悦交人,导致姜离各个衙门停止运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泽大陆。 连城无奈的摇摇头,她又要整幺蛾子了。 连琋神情淡淡的,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主。蜀国竟然敢拿姜离威胁她,简直是自作孽。 启麟接到消息的时候,想不明白那王八蛋想干什么? 启囸倒是心如明镜,那个人正在做着他计划内的事。 吴国的吴帝,作壁上观,想着怎样才能在这件事中插上一脚,讨到便宜。 远在南方的越王潇洒的挥着扇子。梅书亭,蓝韶幸存皇室,倒是让他吃惊不小。 而在各方各路得到这个消息的两天后,姜离再次爆出惊人消息。 由于守卫王宫的仪卫司全部被派去寻找蜀国犯人,导致王宫无人值守。正月二十五夜里,一伙土匪杀进了王宫,杀了不少的宫人,就连姜离王都受了伤。要不是公孙府和王昭礼的私兵赶到,姜离王可就呜呼哀哉了。 而王宫,被洗劫一空。连着两处宫殿也被烧成残垣断壁。 其中包括国库的三十万两,还有今年要上交朝廷的岁贡,以及王宫内的各种奇珍异宝。总计价值两百多万两。 姜离王顾不得上药,拍着地板哭了。哪个挨千刀的土匪,连袋米都不给她留。 挨千刀的蜀国,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章节目录 第626章 无赖 连城接到消息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姜离真是穷得没话说了,君悦为了钱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连琋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然而一双桃花琉璃目也是闪过一抹亮光。果然,那个自作孽的,真是不想活了。 吴帝乐了,这个君悦,果然有趣。 越王收了扇子,抹了抹额角没有的冷汗。论无赖,君悦任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消息传到西蜀,鄂王虽然惊讶,然而对于王宫被盗一事,他认为是君悦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但是听前去姜离的使臣描述,说得好像有鼻子有眼的。 那天土匪洗劫王宫的轰动不小,连在驿馆的两位使臣都听到了动静。 他们两人到院子里一看,王宫方向火光冲天,将半个赋城到照亮了。然后他们就听到了街上急急的脚步声。 两位使臣忙出了驿馆一看,就见好像是姜离的官员骑马匆匆赶来。 他们忙拦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马上的公孙展道:“王宫进了土匪,王爷派人求救。先不跟你们说了,我要赶过去救王爷了。两位大人好好在驿馆休息,关好门窗,免得贼人进入。” 两位使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姜离土匪多不多,万一土匪进了驿馆呢? 两位使臣一致有了决定,道:“既然姜离王有事,我等也过去瞧瞧,说不定还能帮上忙的呢!” 王昭礼道:“王宫此刻定是十分危险,两位大人是蜀国使臣,可万不能出任何差错,还是在驿馆休息吧!” 两使臣不干,强硬道:“我们就要去,免得你们又要耍什么心思。” 公孙展和王昭礼对视一眼,差点忍不住的破功笑出来。好在定力不错,忍下了。 公孙展复转回头来,道:“那行吧!两位大人自个小心。” 然后他让手下空出两匹马来,两位使臣赶紧的上马。众部队齐齐往王宫赶去。 宫门已经被土匪占领,公孙展和王昭礼带来的几百私兵经过一番奋战,这才拿下那些土匪,进宫救王。 一进入王宫,两位使臣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宫里硝烟弥漫,好多想逃的宫女太监死于刀下。被拦腰砍的,头身分离的,缺胳膊少腿的,五脏六腑滚出来的,那真是惨不忍睹。 空气中腥气弥漫,呼吸困难。两位使臣差点忍不住的吐出来。 这些个土匪果然残暴,杀人不眨眼啊! “快去救王爷。”王昭礼急喊道。 于是大队人马一路冲杀,赶到后宫王爷的住处,含香殿。 含香殿里,君悦以一敌十,身上挂了彩,白衣上鲜血刺目。 南宫郡主和王妃,以及兰若先胆小的躲在后面,手上拿的不是坐垫就是瓷器充当武器。还有些个宫女太监不是拿着铜盆就是举着扫把,样子看起来很是滑稽。 公孙展和王昭礼带来的私兵跟土匪胶着了差不多两刻钟,才终于将土匪制住。 土匪刚制住,君悦就朝两位功臣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啊!这几个喽喽就是留下来拦着我的而已,他们的主力已经逃了。” 公孙展和王昭礼大惊,忙又指挥着自己的私兵赶紧去追人。 可惜追了老半天,只看到人家的影子。 两位使臣在宫里陪着姜离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君悦有些狼狈,灰头土脸的。还没等大夫给她上药,幸存的宫女太监忙跑来禀报:“王爷,没了,什么都没了。” 君悦一蒙,“什么东西没了?” 太监哭道:“所有的东西都没了,都被那帮土匪拿走了。就连库房的米,一袋也没剩。” “什么?”君悦猛地站起来,震惊不已。又因为失血有点多,人摇摇晃晃的要倒不倒。 “你说什么?”兰若先震惊道,“那我的私房钱呢?” 南宫素寰急道:“那我的嫁妆呢?” 禀报的小太监心疼的摇摇头。 两人哪还顾得上君悦,赶紧冲出含香殿往各自的住宿跑去。 两位使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跟着禀报的太监看遍了整座王宫。除了那些常年不住人的地方之外,其它地方的确都搬空了。搜刮过后的宫殿狼藉一片,风云残卷。 再回到含香殿时,就看到姜离王赖坐在地板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拍着地面拍着大腿骂王八土匪,骂王八西蜀。一旁的大夫正忙着哄他上药。 两位使臣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这事怎么搅得他们脑袋一顿浆糊啊! 于是早上承运殿议事时,君悦当即下令,把所有人都召回来,不管他什么蜀国罪犯了,势要把昨夜的土匪给找出来千刀万剐。 两个使臣不干,一个道:“王爷,您难道就不怕我蜀国的大军吗?” 君悦冷哼,“老子昨晚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庇佑,还找个屁罪犯。这还不等你们蜀国大军打来,老子先被土匪杀了。” “可就算如此,王爷只要把仪卫司召回来保护王宫即可,其他人没必要召回来吧!” 君悦沉了脸道:“哼,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姜离国库被盗了,今年上交我朝朝廷的岁贡没了,我不赶紧找回来,难道等着杀头啊! 姜离上上下下的运转,包括军队开支,衙门官员的俸禄,修桥的修路的,就指望那点国库。如今这王宫里连袋米都没了,你要我喝西北风给你找人啊!” 两使臣噎了口,他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只是想来姜离要人的而已,结果把姜离闹得鸡飞狗跳。 且先不说人能不能找到,这回去之后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 “可是王爷,你当初可是答应了我们的呀!” 王昭礼道:“两位使臣,王爷只是答应帮你们找,可没承诺一定找到。这万一人真的不再姜离了,你让我们怎么找来给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嘛!” 公孙展也道:“两位使臣,我们姜离现在还一堆事呢,你那找人还是先暂时缓缓吧!一个亡国奴,难不成你们还怕他不成?” 两使臣语噎,这道理其实他们也懂。 可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这是他们的任务啊! 君悦懒得理他们,让他们回驿馆自个决定去,是继续留在姜离还是回国去?反正她现在是没精力理会他们。 人都已经不在姜离了,他蜀国就算出兵,也是出兵无名。 而就在两位使臣想着是否要回去的第三天,恒阳传来了齐帝的命令:姜离今年要是交不上岁贡,君悦就把人头交上去。 闹得君悦焦头烂额,姜离更是人人自危。 两位使臣哪里还敢停留,赶紧收拾包袱滚回国去了。 回到蜀国之后,便把在姜离所见的一五一十全呈报了蜀帝。 章节目录 第627章 要钱 朝殿上,启麟道:“父皇,此事定是姜离王自己演的一出苦情戏。儿臣太了解君悦了,此人诡计多端,奸诈狡猾,儿臣觉得不用理会。” 启囸摇头道:“二弟想的过于简单了,且先不说这是不是人家的苦情戏,反正事情是真的发生了。姜离王宫被劫一空,烧了两座殿宇,姜离王还因此受了伤。 老百姓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演苦情戏,他们只知道这一切的后果是我们西蜀逼的。是西蜀逼姜离王把所有人派出去找咱们西蜀的犯人,才导致王宫无人值守。” 他嘲讽道:“还扬言要派兵踏平人家姜离,哼,二弟征战沙场的威名可真是声名远播,震慑四方。他小小姜离又岂敢不从。 现在好了,人家的国库银子没了,要上交的岁贡没了,恐怕姜离王的命也快没了。这以后还不知道天下人怎么议论咱们西蜀呢?活活把人逼死。” 启囸这话中句句讽刺,刺得有些大臣不服。 不服的大臣道:“太子殿下,您何必对鄂王说这些。威胁姜离王的又不是鄂王,也不是鄂王派人洗劫了人家王宫。” 启囸瞥了不服的那人一眼,凉凉道:“本宫又没说是二弟的错,你急什么辩驳。” 不服的大臣噎了口,老老实实闭嘴。 上首蜀帝不耐烦道:“那诸位以为,君悦此举意欲何为?” 启麟道:“依儿臣看,他想要钱。” “哈?”殿上众人一怔。 他、想、要、钱?! 堂堂一方之王,演了这么一出苦情戏,就是为了要...钱... 这也太...俗了点吧! 启囸嘲讽一笑,道:“二弟说什么呢,我们又不欠他钱。就算他想要,要多少啊?” 启麟嘴角邪笑,“人家不都说了吗?三十万两国库,加上上交齐国朝廷的岁贡,以及宫内的奇珍异宝,总共超二百万两。” 殿上露出嘲讽笑容的大臣突然的不笑了,因为他们的脑袋转过弯来了。 耳听启麟继续道: “君悦此举的目的非常明显,他就是要讹诈我们西蜀,并且是利用天下人来讹诈。所谓的蓝韶余孽不过是一个引子,他只不过是利用这个引子给我们下了个套而已。 派使臣前去是第一步,佯装受胁迫是第二步。之后便出现了姜离受胁迫,不得不将所有人都派出去寻找犯人,结果导致王宫无人值守,土匪抢劫的戏码。 第三步,就是将消息迅速散播到各国,是我们西蜀害得他们姜离丢了钱财。以至于衙门没有资金运转,工程不能继续进行,军队无法养活。就连他姜离王,连袋米都没得吃。 不仅如此,北齐齐帝下令,如果今年姜离交不上岁贡,君悦就得人头落地。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都是我们西蜀。人证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物证是烧毁的宫殿,空空如也的王宫。西蜀辩无可辩。” 殿上,两位刚出使回来的大臣悄悄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的冷汗。 妈呀天呀!这姜离王可真是厉害,心思如此缜密,简直是环环相扣啊! 蜀帝一记冷眼瞥向正在擦汗的两人,眼里杀光尽显。 两位大人接收到了蜀帝的目光,刚擦的额头再次涔涔冒出汗来。 人慌忙跪下求饶:“都是臣办事不利,请陛下恕罪。” “陛下饶命。” 是他们出使不利,也是他们威胁的姜离王。当时以为是人家真怕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正好落入了人家的圈套。 挨千刀的君悦,诅咒你这辈子生不出儿子。 蜀帝沉声道:“来人,将这两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位大人面如死灰,除了一个劲的磕头求饶,别无他法。 他们清楚得很,陛下不过是拿他们给姜离一个交代而已,他们是冤枉的。 可惜,皇帝才不管他们冤不冤,反正没了他们两个,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补位。 待殿上的求饶声远去后,蜀帝才继续问向眼前的大臣:“那依众位大人的意见,姜离王如果真的要我们赔偿,这钱是给还是不给?” 殿上多数人一致觉得:“不给。” “绝不能给。” “姜离分明就是讹诈。” “对,赤裸裸的讹诈。” “小小姜离,欺人太甚。依臣看,直接派兵踏平算了。” 这不合群的声音,显然是个武将吼的。因为他这大嗓门一吼,殿上窃窃私语停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 启麟回头瞪了乱吼的人一眼,表示警告。不懂就不要乱吼。 此时若派兵攻打姜离,岂不是惹得天下人众怒。 启囸抓了这话柄,发难道:“二弟,你该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想也知道,你最熟悉的是战场,这呆在京城久了自然不习惯,想要迫切攻打姜离也是可以理解的。” 启麟凛然道:“臣弟觉得,现在攻打姜离不是时候。” “哦,这么说,你还是有这个打算了?” “父皇的宏愿是一统天下,攻打姜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眼下,蜀国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不宜出兵。” 启囸点点头,斜了刚才乱吼的那武将一眼,道:“想也是。这姜离王诡计多端,说不定他还正希望咱们打过去了,好落入他更大的圈套。 话说回来,二弟觉得,这两百万两银子,咱们是该给还是不该给?若是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是不给,那天下人可就要唾骂我们蜀国了。” 启麟不答反问,“那太子你觉得呢,是该给还是不给?” 启囸也不回答,朝座山的蜀帝拱手道:“儿臣听父皇的决定。” 他的意见不重要,龙椅上的那位的决定才是王道。他们在下面再怎么争都没有用,最后还是那位说了算。 况且皇帝都喜欢独断,他不太喜欢臣子来帮他做决定。 久不在朝的鄂王,自然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 所以启麟正要道:“父皇,儿臣觉得......” “行了。”蜀帝挥挥手,“此事容朕考虑两天。先说下一件事吧!” 启麟鹰眉一皱,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然而这错是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回到府邸之后,他将心中的疑惑说与了王妃听。 鄂王妃听后,笑了笑,道:“王爷常年与军人打交道,性格直来直往。然而这太安城里的人,说话从来不会明说,都是只说三分话,剩下的七分则由自己去揣摩。 陛下虽然让诸位大臣说出自己的意见,但那也只是意见而已。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他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 所以王爷不可想着怎么让皇上听从你的意见,更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力争。 要知道王爷如今已是拥兵自重,如果在政事上他还得听你的,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义。” 启麟无奈一笑,他以前也觉得自己智谋过人,手段很辣。然而回到这太安城,站在了朝堂之上,这才发现原来他的那点智谋连个妇人都不如。 君悦,当初被你算计吃下泻药,如今看来一点也不冤。 人,不能一味的去怪别人的狠毒和算计,要怪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聪明。 章节目录 第628章 太顺 姜离。 君悦热火朝天的找那帮洗劫了王宫的土匪,找了半个月,到二月春寒料峭时也没找到。 不仅没找到,他还得以自己的名义向姜离的商家借了十万两银子,用来维持王宫和朝廷的开支。 王室向商贾借钱,古往今来这也算一桩奇葩事,在各国那里又闹了一出笑话。 然而更可笑的是,派出去的人土匪没找到,到是把蓝韶余孽梅书亭给找到了。 君悦看着悠哉坐在囚笼里、被押回来的梅书亭,简直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说大哥,你这一朝失踪,闹得我姜离那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你看看我,家被搬空了,身上挨了两刀,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 梅书亭很老实的摇头,“没有了。” 还好心的建议:“王爷,趁还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不然等岁贡没能交去朝廷的时候,你可就没得活了。” 君悦嘿了声,“你敢诅咒我。” 鞋底踢了囚笼一脚,气道:“妈的你就是看我长得比你漂亮,你嫉妒,所以才要害我。” 梅书亭嘴角抽了抽,边上站着的押解差嘴角抽抽。 君悦气急,“抽个屁啊你们抽,妈了个吧唧,把人给我送西蜀去。告诉他们西蜀的人,人给他们送回去了,再搞丢了就不关姜离的事了。别有事没事就扬言踏平我们的威胁,威胁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全让我们自己收拾。妈的。” 梅书亭好心提醒:“王爷,注意形象,不要说脏话。” “你闭嘴。事最多的就是你。滚。” 押着囚笼的押解差又将囚笼换了个方向,往西蜀方向而去。 同时君悦休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先送去西蜀,让他们派人到边境接收。 蜀帝接到君悦的书信时,倒是吃了一惊。 这君悦又在搞什么鬼? 启囸和启麟以及几位大人同被召进御书房,商量派何人前去接应的事。 启囸道:“父皇,不如让儿臣去吧!儿臣与姜离,也打过一次交道。” 尤尚书却道:“若说打交道,太子恐怕比不上鄂王。鄂王前前后后与那姜离王可是打过好几次了,想必比太子更了解其为人。再说那蓝韶余孽,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也不知是有何阴谋?” 启麟也不推辞,“父皇,蓝韶余孽被俘,其残部定会顶身相救。儿臣久经沙场,擅长作战。儿臣发誓,一定将轩辕亭安然带回来。” 蜀帝看了他好一会,终是点头。“好,那就你去吧!” “儿臣遵旨。” 启麟恭敬领命,却错过了启囸嘴角得意的算计。 启麟回到府邸,简单收拾过后就出发,带人一路狂奔到了蜀国边境。 从姜离人手中接过囚笼,耳听姜离的兵士不咸不淡的道:“鄂王,我家王爷说了,你可看清楚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犯人。可别过了十天半月,又说我们交给你们的是个假的。” 启麟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当真走到囚笼前,命人将门打开。前前后后看了遍梅书亭,又摸了摸他的脸,确定没贴什么人皮面具后,这才点头确定。 “你们王爷还有什么话?” 姜离兵士再道:“我家王爷还说,人给你们送回来了,要是再搞丢了就不关姜离的事了。别有事没事就威胁要踏平我们姜离,威胁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全让我们自己收拾。” 启麟差点喷了口老血,就知道那狡诈的狐狸没什么好话。 事情很顺利,人带回了太安。 蜀帝的意思是,当众斩杀,以绝了蓝韶那些想要复国旧部的念头。众臣没有意义。 朝殿上,启囸提到:“父皇,既然姜离将人犯还给了我们,足见他们对我蜀国的惧怕和诚意。不如那二百万两的银子,咱蜀国就赔给他们吧!” 殿上众人一惊,二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太子竟然张口就赔。 启囸继续道:“姜离王向商贾借钱,这在天下虽然闹了个大笑话,可这究其原因,也还是我们西蜀的过错。 赔他们二百万两,一来可以彰显咱们西蜀大国风范。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就勇于承担,没道理欺负一个小国不是。 二来,也能促进咱们与齐国的关系。 三来,咱们就当把这二百万两施舍给了姜离。要知道姜离是穷得很,姜离王有这二百万两,岂不是乐掉大牙。说不定以后,他会是我们安插在齐国内部的最大一颗毒瘤。” 启麟摇摇头,君悦此人,绝不会背叛齐国。 或者说,他绝不会因为些许的利益而随便投靠任何一国。招揽之意,威逼利诱他都驶过,但那人软硬不吃。 然而他听取了妻子的意见,以后在这朝堂上,多听,少说话。 所以,他不发表意见。 耳听声音继续传来:“再说,咱们的本意是要姜离交人。现在人带回来了,却把人家地盘搞得乌烟瘴气,岂不是很没有礼貌。” 就像去人家家里做客,结果把人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你却拍拍屁股走人,不该有任何表示? 有大臣道:“可是这二百万两,太子打算从何挪出?” “为何要挪?” 启囸道:“诸位可是忘了,姜离开采的矿山,咱们不是有两成的分成吗?直接从那出便是。反正是他们姜离的银子,却以我们的名义赔给他们,咱们不赚不亏,不是正好。” 这倒是个好主意。 殿上众臣纷纷点头赞同。 就像去人家家做客,用偷了主人的钱再当作饭钱给他们,不亏。 既赚了名声,又不用花银子。 蜀帝思量了会,道:“准。” 事情很是顺利,顺利得启麟都觉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常年行军打仗,直觉敏锐,不太相信太过于顺利的事情。然而太安并非战场,他还吃不太准这里人的处事风格。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 二月春寒料峭,寂静的大殿内还燃着炭火,保证还在熬夜的主子不至于手脚冰凉。 房氐星月踏进殿内,随身候着的梨子和香雪识趣的退出。 房氐递给了主子一张信笺,道:“太安的信。” 君悦接过,慢慢的将卷起的小纸条展开了看,而后又放在烛火之上,一点即燃。“人已经到了太安,接下来就看启囸的了。” 房氐担忧道:“如今启麟留在太安城,启囸会不会遭到掣肘。如果真是那样,那人可就...” “这点不必顾虑,太安现在还不是启麟的天下。如果他启囸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那我以前也是高看了他。” “是。” “公孙展的人呢?” “已经混进了太安,从太安到姜离,一路都有他们的人。” 君悦嗯了声,“倒不知道世家的势力竟然如此庞大,手都伸到蜀国去了。想来之前重创的公孙家,根本没动到人家的根基。让斗虚暗中留意,我要他确保梅书亭其人,万无一失。” “是。 章节目录 第629章 启动 太安城如同各国的都城一般,恢弘大气,繁华热闹。 太子府门口,启囸坐上马车后,马车便缓缓的驶向皇宫方向。 而马车经过的街道一侧的茶楼二楼上,敞开的半边窗户内,隐隐显现半张商人的脸。 等马车驶过楼下、远远而去之后,房门响了两下,然后也不等房间内的人回答,身穿小二服的一个小伙计便委身进来。 小伙计走到窗下,抬手一礼,道:“斗虚大人,都打听清楚了,人关在了刑部大牢,是重刑犯。蜀帝亲自派了羽林卫看守,三级戒严,外面还有启麟的人,启囸想要动手脚,只怕不容易。” 斗虚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问道:“公孙家的人呢?” “他们就更没有办法了。原先以为很容易的,却没想到蜀帝如此重视。大人,此事怕是有些棘手。” 斗虚目光沉沉,“棘手也必须完成任务,否则会影响少主的计划。” “那大人,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你去通知刑部里我们的人,做好执行第二套方案的准备。” “是。”伙计应下,转身正准备走时,身后又传来声音:“等等。” 小伙计又转回身来,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斗虚问道:“顾顺柳家是不是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小伙计想了想,道:“还真是,好像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往常绝不会隔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的。” 斗虚心沉了几分,道:“顾顺是西蜀和北齐的边境,不可能一个多月没有消息。” 要知道边境最是容易多事。所以,顾顺柳家,是出事了。 小伙计问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调查?” 斗虚想了一会,摇头。“眼下,太安的事最重要。等太安的事了了,再查是怎么回事吧!” 小伙计应了声是,而后退了出去。 待夜幕降临,斗虚像平常人一样关了店门,回家吃饭,然后睡觉,歇了灯火。 然而到了半夜,他人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提着床头的灯烛走到书房,裁了一张两寸宽的纸笺,用极细的毛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而后装进了小竹筒里。 然后提着灯烛走出房门,进了院子里的另一间厢房。厢房内除了几个鸽子笼,其它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灯烛,从一排的鸽子笼中,拿下倒数第三个,抓出了里面的一只白色信鸽。 他将手中的小竹筒绑在了鸽子腿上,而后再次走出房门。左右查看没有任何异常后,便将手中的鸽子往空中一抛。 鸽子得了自由,便扑扇着翅膀,飞进了墨色的黑夜中。 信鸽飞往顾顺方向,送的信只有四个字:启动乙组。 他默默祈祷,但愿不要是出什么大事才好。 然而连他自己也明白,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 这夜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鄂王府的主人。 启麟站在地牢内的监牢门口,看着里面鲜血淋漓却还意志坚韧的人,也不得不由衷的佩服。 “一个多月了,每天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你却还能撑着不疯,这份毅力,连本王都自叹不如。” 每天伤口被硬生生割开,深可见骨,然后伤口又被通红的炭火烤着,瞬间结痂。在遭受这种折磨的过程,就算晕过去了也会被生生痛醒,身体痉挛失禁。 因为没有了牙齿,所以他每天只能喝水喝粥,再加上每日的折磨,人变得瘦骨嶙峋。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块好肉,受伤的地方,被反复的割开。 “本王真的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躺在地上的人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与其浪费唇舌,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会保存体力。 这样的态度,启麟也不是第一次碰到,所以他并不生气。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我只在你身上浪费功夫吗?本王把整个顾顺都翻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你是蜂巢的人。” 监牢内火把通亮,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一丝不暗。 所以启麟能很清楚的看着他的神情,遗憾的是对方脸上、身上没有一丝的变化,就好像对方睡着了一样。 难道猜错了吗?...启麟心里很是失望。 直至今日,这个蜂巢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除了知道它的存在外,半点它的消息也查不到。 不知道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是干什么的,是哪一国的,首领是谁? 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眼前这个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只知道他不简单。至于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干什么的,一无所知。 启麟一开始对自己的手段很有自信的,然而在碰到这个人之后,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死士? 又是怎样一个人,训练出来的人即便遭受如此折磨也绝不背叛? 这种急于知道答案又得不到的煎熬,终于令他失去了耐性。 启麟愤愤甩手离开,冷声道:“明天,他若再不交代,砍断他的一条腿。” “是。”看守的人恭敬应下。 待人走后,监牢内躺在地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来,一动不动的。事实上,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在动了。只是视线依然还能清晰的看着房顶,被割过的嘴巴,嘴角微微扯出了一丝嘲讽。 --- 西蜀愿意赔姜离二百万两银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姜离。 于是承运殿上,各个大臣像看个三头怪物似的看着自己的王,吹嘘不已。 牛逼,你牛逼,竟然堂而皇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讹诈了西蜀。 厉害,你厉害,天底下没有比你更无赖的人了。 君悦吸吸鼻子,妈的白送上门的机会,不利用岂不是对不住自己。有银子可拿,不拿白不拿。 况且那本来就是姜离的银子,他西蜀还白赚了个名声呢!也不亏。 二百万两啊,今年上交的岁贡一半已经有着落了。 “嗯哼。”君悦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西蜀大度,施舍咱们二百万两,那咱们就难为情的接受吧!” 众臣鼻孔冷喷,你讹诈人家,也好意思说难为情? 不要脸,太他妈不要脸了。 不过讹了西蜀,也真是爽,太他妈的爽了。 “公孙副司。”君悦吩咐道,“本王就将此事交给你,拿着西蜀的国书前去吴家村交涉,以后运往西蜀的银子,给我一分不少的运到赋城来,直到运够二百万两为止。” 公孙展应下,“臣遵令。” “至于在此次劫难中死去的宫人,给与其家人抚恤金。还有救了本王小命的护卫,也给予嘉奖。” 众臣一致追捧,“王爷英明。” 而后吕济生问道:“王爷,那那伙土匪呢,可还要继续追缉?” “废话,他抢了本王的银子,还砍伤了本王。就算追不回银子,也得给本王把人找出来,本王要千刀万剐了这龟孙子。” 公孙展和王昭礼嘴角抽抽,说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章节目录 第630章 劫狱 二月底,天依然很冷,夜里的风更像是刀子一般,扎得人脸上生疼。 刑部大牢的门口,两个看守大门的狱卒直接将冰冷的武器倚在墙角边上,两掌相互搓着哈气取暖。耳边“哗哗”的风声,听着都让人心里发寒。 一人抱怨道:“这大冷天的,他们倒是在里面烤火喝酒,却让咱俩在外面吹西北风,真是不公平。” 另一人道:“可不是嘛!我鼻子都麻了。” 他看了看牢门内一眼,跟对面同病相怜的同伴使了使眼色,道:“哎,不如咱们悄悄进去,烤暖了手就出来?” 他同伴摇摇头,“我可不敢,被牢头发现了,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倒也是。”提议的人倚着冰冷的牢墙,将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道,“要知道里面关的可是蓝韶余孽,陛下都派了亲卫来看管。要是把人弄丢了,咱们可都得人头落地。” “嗨,人头落地也轮到咱们啊!” “那倒也是。不过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抓进来的犯人有点多啊?” “可不是嘛!今天中午刚送进来好几个,听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类。把人家整整一个村的村民都杀光了呢!” “这么利害?” “可不是嘛!你没看见白天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一身血腥......” 声音突然中断了。 他对面的人疑惑,“喂,你怎么了,怎么不说......” “话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某种利器刺入,正好刺中了他心脏的位置。然后他心脏无法跳动了,呼吸不上来了。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到对面的同伴缓缓倒下,然后隐藏在同伴后面的黑衣人从头到脚的慢慢显现了出来。 夜很静,寒风呼啸,吹得牢门顶上的风灯大幅度摇摆,要掉不掉。 便是在沉静的黑夜中,一声接一声的嘶喊从刑部大牢一直传到宫门口,然后传到已经就寝的蜀帝耳中。 “有人劫狱啦!” 十来个黑衣人杀了守牢门的两个狱卒,而后冲进了刑部大牢,与牢内的狱卒厮杀。 “大人。” 大牢深处,一名身穿羽林卫服饰的人从外面匆匆进来,将外面的情况一一报告给了自己的领头。“有人来劫狱了。” 领头的人看了前面的甬道一眼,问道:“有多少人?” “大概十来人。” 领头道:“那不用管他,十来个人,刑部的狱卒定能对付得了。” 禀报的人犹豫,“大人,咱们不去帮帮他们吗?万一他们打进来呢?” “咱们的指责,是看守这座监牢。其他事,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事而忘了自己的本职,擅离职守。” “是。”禀报的人只得从命。 领头吩咐他道:“你去前面看着,时刻将情况汇报给我。” “是。”他领了命,匆匆的跑出去了。 监牢内,虽穿着囚服、却不见任何狼狈的梅书亭无奈的摇摇头,轻轻吐了两个字:“愚蠢。” 大牢深处还能维持着短暂的平静,然而外面却已是火热朝天。 这伙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以一当十。又熟悉牢内地形,很快就打入了大牢内部。并且在打入大牢内部之时,顺便放出了里面的囚徒。 囚徒得了自由,立马抢了狱卒的武器,一刀反将狱卒毙命。武功与进来劫狱的黑衣人,竟是不相上下。 而更奇怪的是,被放出来的囚徒,不仅没有立即往大牢门口跑去,反而跟杀进来的黑衣人一道,往大牢深处关押的重犯牢房而去。 “不好了大人。” 被派去打探外面情况的人再次慌张的跑回来,急道:“大人,刑部的狱卒死伤惨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对方一路冲咱们这而来,很显然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睛却是看向了身侧的监牢内。 外面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越来越近,间或的还夹杂了惨叫声,痛苦的呻吟声。对面甬道的墙上,时不时的有砍杀的影子闪过。 领头的人眉头紧紧皱起,看向自己看守的人,那蓝韶余孽正平躺着,悠哉的闭着眼睛睡觉,半点没有害怕或兴奋的意思。 然而他又疑惑,“不是说只有十几个人吗?整个刑部几十号人,难道连十来个人也打不过?” 禀报的人摇头,急道:“不是十个人,而是几十个。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被放出来的囚犯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也跟着打过来了。” “什么?”领头的人眉头皱得更高,而后又忽的明白过来。“不,他们根本就不是囚犯,而是有目的的先进到里面来,里应外合。” “这...”禀报的人更加害怕了。“这可怎么办?” 他们就算是陛下的羽林军,但也只有一对人。 一对人十个,可不是外面几十个人的对手啊! 都怪领头,刚才就应该在那伙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放出囚犯之前拿下,不然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现在可好,人家都打到眼前来了才知道紧张。 其它羽林卫也是害怕不已,噤若寒蝉。 人没有濒临到死亡的边缘,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怕死。 有人慌道:“大人,你想想办法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 此处已是监牢最深处,后面根本无路可逃,而前面又是几十个杀手,进退两难。 “都闭嘴。”领头倒还算冷静,吩咐一人道,“把牢门打开。” “哈?”被叫到的羽林卫一愣,“大大人,你要把他交出去?这可不行,这可是死罪啊!” 就算怕死,也不能把人交出去换得活命的机会啊! “愣着干什么?”领头吼道,“让你开你就开。” 羽林卫不敢违令,只得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领头的进去,倒没有走向梅书亭那边,而是走到监牢中的唯一一张桌子旁,一手挥散了桌上的茶壶茶碗。然后弯腰提起桌子的一脚,将桌子提到监牢内的唯一一扇巴掌大的窗户下放下,人站了上去。 他从腰间拔出一个类似于火折子的东西,拉开了底座的绳子,然后将那东西往窗外一放。只听得“咻”的一声,便有烟火从那东西里面飞了出来,一直飞往夜空,然后在黑夜中“砰”的一声绽放。 羽林卫这才知道,领头不是要放了人,而是要进去放求救信号,各自松了口气。 此处深牢,唯一的一扇小窗户,也就是这座监牢里面的那扇小窗户了。 梅书亭眼睛还是闭着,嘴角却是笑了笑,轻声道:“看来还不是太蠢。” 领头的正要走出监牢,偶听到这么一句话,气得不轻。“你说什么?” 梅书亭笑道:“你放心,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们的皇帝还不算太蠢。而你,是真的蠢。” “你...”领头火冒三丈,抽出腰刀就要过去,却被下属生生拉住。 下属劝道:“大人,此刻不是收拾他的时候。” 外面可还有几十个杀手呢!就算有救援,那他们也得撑到救援到了才有用啊! 领头哼了声,撂下话:“回头再收拾你。”而后转身走了出去,命人再次将牢门锁上。 梅书亭也不再说什么,继续闭着眼睛睡觉。 章节目录 第631章 飞虎 厮杀的战场很快的就转到了这个大牢的最深处。 十个羽林卫呼喝分成两队守着牢门,前六后四。虽然武功高强,奈何寡不敌众,不一会挂彩的挂彩,有两个直接没有彩了,只有挂。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羽林卫就招架不住了,被逼得离开了牢门的位置。黑衣人趁势一刀砍向了门锁,“哐”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的梅书亭,还是闭着眼睛睡着,完全不理会一道栅栏之外的你死我活,也不理会那道通往生路的牢门。 黑衣人抬手正准备推开牢门,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手要碰上牢门时,一支利箭“叮”的一下、直接钉在了他面前的木质栅栏上。 梅书亭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人坐了起来。 栅栏上的箭羽,白色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而箭支的中间,赫然是一只雕刻的老虎飞腾的图形。 黑衣人本能的迅速缩回手,转头看去,眸色一凛。“怎么会这么快?” 狭窄的甬道内此时除了羽林卫,黑衣人和囚犯,还涌进来了一对便衣装扮的人。这些人皆是手持刀刃,或者背着弓箭,行进有素,气场逼人。 “飞虎营。” 黑衣人中,有人脱口而出。 甬道内羽林卫、黑衣人以及囚犯同时的心里一惊。 飞虎营是鄂王训练出来的一支强大队伍,他们武功高强,擅长打探刺杀,精通各种武器机巧。可以说,他们是鄂王最精锐的先锋。他们人数虽不多,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能以一当百。 是啊!他们怎么漏了飞虎营呢?鄂王回京,定是带了飞虎营跟随的。 而他们能进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是求援信号一放人就进来了,定是早就在外面埋伏的。 虽然对方只来了五个人,但黑衣人绝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完全相信,五个人可以轻松干掉他们五十个。 梅书亭缓缓的站了起来,优雅的拍了拍身上并没有的草屑。 “留活口。” 飞虎营为首一人冷冷道。只三个字,令正在与羽林卫厮杀的黑衣人心惊一抖。 “怎么办?” 有一囚犯问向一黑衣人,显然那黑衣人是头领。黑衣人咽了口口水,道:“能怎么办,冲出去。” 眼下的办法,也只能是拼死一搏。也许天无绝人之路,他们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三丈长的甬道内,一个在头一个在尾,皆是杀气腾腾的握紧手中武器,向对方冲杀过去。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然而就在两方人准备撞上时,半空中不知从哪飞来的两个鸡蛋大的圆球突然爆开,而后散发出浓浓的烟雾来。 烟雾迅速扩散,越来越浓,呛进了人们的鼻子,蒙住了人们的眼睛。 “咳咳......” 期待的厮杀声被咳嗽声所取代,同时的还有闷哼声和惨叫声。黑衣人和囚犯自然是趁这烟雾逃离,飞虎营的人自然阻拦,于是就出现了瞎子打架这么一幕。 待烟雾渐渐散去,视线恢复清明。飞虎营和羽林卫定睛看去,地上除了死掉的几个黑衣人和囚犯,剩下的全都跑得无影无踪。 而牢房内的梅书亭,此刻正站在飞虎营的人面前,试图逃跑。 飞虎营一刀拦住了他的去路,冷笑道:“你最好自己进去。” 梅书亭无奈的,乖乖转身走回牢房内,牢门在他身后锁上了。 飞虎营交代羽林卫好好看守犯人,而后迅速的转身追逃其他人去了。 幸存的羽林卫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可不是滋味。 有人抱怨:“咱们好歹也是陛下亲卫,他飞虎营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搞得好像我们是他手下似的。” 另一人道:“人家嚣张,那还不是狗仗人势。你看人家鄂王,百万军队在手,把谁放在眼里过。” “可不是嘛!天子脚下,堂堂刑部大牢,鄂王竟然敢派飞虎营监视,简直是胆大包天。他们难不成还监视宫门不成。”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刚才是他们救了我们。” “切,我们需要他们救吗?好歹我们也是羽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会怕几个杀手?” “切,你就吹吧你。” 领头的一喝:“行了,都别说了。都给我好好守着,再出现个意外,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七嘴八舌的人听话的个个闭了嘴。 梅书亭,嗯不,是轩辕亭,他可是蓝韶皇子。他被抓,蓝韶残部定会前来营救。一次不成,肯定还会再来第二次,是得好好守着。 然而还是有人忍不住道:“话说回来,刚才放烟雾弹的又是什么人?” --- 牢房门口,依旧厮杀。 然而这回不用飞虎营的人动手,因为真正的援军已经到了。他们只好隐了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意外的,黑衣人和囚犯一共几十人,或被一刀杀死或被乱箭射死,就算被抓到了也服毒自尽,最后竟是无一活口。 蜀帝震怒,“想不到这帮蓝韶余孽竟然这般猖狂,天子脚下都敢明目张胆的劫狱。太子呢?” 心腹老太监忙道:“据说,已经赶去刑部大牢了。” “鄂王呢?” “鄂王恐怕比太子还要早到。” 蜀帝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监道:“听说鄂王埋伏了飞虎营的人在大牢外,牢内的求援信号一发,他们就冲了进去。也幸好他们早埋伏在外面,不然这蓝韶余孽可就真的被救走了。飞虎营是鄂王的人,鄂王想必是比太子还早收到消...” “哐啷...”一串茶壶茶杯被摔在地上的脆响,吓得老太监赶紧跪下,一个劲的喊“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蜀帝阴沉着一张脸,虽是半夜,他却无半点睡意。 好你个鄂王,他以为这太安城是他的军营吗?没有他的允许,竟敢处处派人监视。 监视什么,他想造反不成? 是不是连皇宫里也派人监视? “来人,传旨,把蓝韶余孽轩辕亭,拉去神天门斩首。” 老太监微微抬起头来,问道:“陛下,立刻吗?” “对,立刻,让太子去办此事。朕要绝了那帮蓝韶人的念头。” 老太监不敢耽搁,即便宫门已经下钥,也得尽职尽责的出宫传旨。 刑部大牢前,此时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黑暗了。因为闹了一通劫狱,惊得两位皇子前来,大牢前那是火把高举,亮如白昼。 地上并排躺着一地的尸体,有穿黑衣有穿囚服,无一生还。 等羽林卫禀明情况后,启囸看向启麟,笑道:“二弟可真是厉害,连你最精锐的飞虎营都派出来了,看来你是不相信羽林军啊!” 羽林军可是皇帝的直属。不相信羽林军,就是不相信皇帝。 启麟冷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他们并不是我的人。” 他的确派了飞虎营的人在外面监视,但他给他们的命令只是监视,绝不参与动手。 况且如果是他的飞虎营,就算被烟雾迷了眼睛,也绝不会让这几十个人有跑出来的机会。 阴谋,这是一个阴谋。 父皇如果知道他私自在京城内派人监视,对他肯定是更加的忌惮和愤怒。 他不可能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章节目录 第632章 行刑 启囸呵了声,冷笑:“那好啊!你让他们出来说清楚啊!” 启粼道:“既然他们人不在这里,也没有参与过此次劫狱,又何须说什么,太子又让他们说什么。” “说来说去,你还是一口否认此事与你无关。那难不成是羽林军的人看错了?” 出来禀明情况的羽林卫忙道:“臣绝不会看错,他们使用的弓箭的确是飞虎营专有,上面还刻有飞虎营的标记。” 说着,呈上了飞虎营留下的箭支。 启囸接过箭支看了一眼,又张开虎口测量了一下。而后拿在手中晃了晃,笑看向启麟。 “箭支四两二钱重,长一尺两寸,白羽尾银箭头,银杉为身。箭身正中刻飞虎,这可是你们飞虎营才有的箭支。整个蜀国,再无二处。” 启麟嘲讽道:“太子对我们飞虎营的情况还真是了解。” 启囸也不计较他的嘲讽,“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一查就能知道。只不过知道是知道,但他人做出来的终究是假的,与真的还是有差别的。二弟要不也看看,这是否是别人仿冒的?” 启麟毫不客气的接过来,一看之下也是眉头高皱。 他亲自建立的飞虎营,飞虎营的一衣一箭,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这箭,不是仿冒的,是真的出自飞虎营。 飞虎营,竟然有人能钻了进去。 是谁? “是你们的吗?”启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还是假的?” 启麟捏紧了手中箭支,背手向后,鹰眸锐利。“此事,我会亲自向父皇禀报,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启囸嘴角一扯,好心的提醒:“那二弟可得好好想想,到时怎么跟父皇交代吧!”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的夜风,将那串纤细的“陛下有旨”的声音给带了过来。 众人等了一会,那马蹄声才走到他们面前。为首的自然是蜀帝的心腹太监,身后是保护他的羽林军。 有时候羽林军也挺憋屈的。想他们穿上盔甲,腰缠佩刀,无论走在街上还是走在皇宫里,那也是威风八面凛凛生风,却被陛下指派来保护一个身份卑贱的太监,真真是颜面扫地。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位太监虽然卑贱,可他是陛下最忠实的奴才。有道是皇帝的狗都比他们尊贵,何况这条狗还带着陛下的旨意,就算憋屈也得护着。 老太监艰难的翻身下马,下马时还得意洋洋的踩在了羽林军的后背上,然后甩着拂尘过来给两位皇子见礼。 礼后,老太监才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为防生变,今夜便将蓝韶余孽轩辕亭拉去神天门斩首。” “今夜?”启麟惊讶。 老太监点头道:“是的,鄂王殿下。” 启麟道:“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刚闹出一则劫狱,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处死,怎么有种操之过急的感觉。 老太监沉了脸道:“鄂王殿下,老奴只是传达陛下的旨意。至于是否仓促,鄂王还是自己跟陛下说去吧!” 这鄂王也太没眼力劲了,陛下的决定,他竟然敢质疑? 反观太子可就孝顺多了。他微微颔首,“儿臣领旨。来人。” 有衙差从一侧走了过来,启囸吩咐道:“进去告诉羽林军,将人犯押出来,前往神天门。” “是。”衙差领命,匆匆跑进刑部大牢。 不一会,衙差以及羽林军便押着一身囚服的梅书亭走了出来。 人虽然是穿着一身囚服,却不显狼狈。也没有因为即将面对死亡、而露出惧怕的神情。 果然是皇室出身,倒也不失大家气节。 人被带上了囚车,衙差正准备锁上铁链时,启麟突然道:“等等。” 声音如尖物落地,震得正准备锁上铁链的衙差手一抖,囚车内的人眸色一闪,启囸眉头一皱。 启麟阔步走过去,隔着囚车,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内的人。因为梅书亭是半身背着光的,所以他只能看清他的侧脸,另一边却是看得不真切。 “本王年前从边境回来时,正好经过顾顺,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不知轩辕皇子是否去过?” 车内的梅书亭满脸疑惑,启囸也是一脸问号。 无端的怎么有此一问? “行了二弟。”启囸走过去,道:“人都要死了,还问人家要不要去旅游的事,不无聊吗?” 启麟也觉得自己这话多余了。 他有此一问,也无非是蓝韶被灭的时间,正好是蜂巢现世的时候。时间正好重合,所以他才怀疑,蜂巢有可能是蓝韶余孽为复仇而结成的组织。 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如果蜂巢的主人是轩辕亭,那他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无法逃生。 “走,去神天门。” 启囸下令,自己也翻身上马,当先走在囚车前面。回头看了启麟一眼,问道:“二弟要不要也一同去瞧瞧?” 启麟沉思了会,点头道:“好。”也翻身上马。 于是一路人,再次雄赳赳气昂昂的往神天门而去。两位皇子开道,中间是囚车,后面是衙差,两侧是羽林军,可以说是将囚车围得水泄不通。 行刑很顺利,轩辕亭被砍了头,然后人被裹了一条凉席运往城外的乱葬岗,然后众人各自回家各抱各老婆。顺利得启麟都睡不着觉了。 太顺利了。 从他去边境接回轩辕亭,回来后就直接将人投进大狱。虽然出了个劫狱的插曲,但人最后还是顺利的砍了,顺利得反常。 梅书亭经营了三年,难道就今晚这点能耐? 而且今晚这伙劫狱的人,最后都死了,怎么看怎么蹊跷。 还有假冒的飞虎营的人,真的飞虎营箭支,这桩桩件件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向他笼罩过来。 --- 翌日,早朝时,蜀帝如料的提到了昨夜出现在刑部大牢里的飞虎营的事。 启麟呈上箭支,如实道:“父皇,这箭的确是飞虎营的箭,但儿臣并没有命飞虎营监视刑部大牢,更没有指使他们进去。” 昨夜守着人犯的羽林军领头道:“是有人放了烟雾弹,所以飞虎营的人才失手的。” “不会。”启麟坚定道,“飞虎营将士,无论处于何种情况下,都不会放过身边的一个敌人。臣在训练他们的时候,烟雾的密闭空间,也是一项训练项目。” 启囸的眉尾挑了挑,悄悄看了身后的尤尚书一眼。 尤尚书微微抬起眼睛,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耳听启麟继续道:“此事疑点重重。” 蜀帝看着手上的箭支,沉声道:“说说。” “是。疑点一,飞虎营是儿臣训练出来的,儿臣非常了解他们的实力。如果昨夜进入大牢的真是飞虎营的人,那么劫狱的那伙人绝对不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牢。 疑点二,儿臣昨夜与太子,并未真正见到飞虎营的人。是守在里面的羽林军说见到了飞虎营,我们才信以为真。但自始至终,我们没见到一个飞虎营的人从大牢门口出来过。 但这箭支的的确确出自飞虎营,所以儿臣想,要么就是飞虎营里出了尖细,要么就是设计飞虎营箭支的图纸被盗取了。所以,请父皇允许儿臣,彻查此案。” 章节目录 第633章 交代 按理说,是他的人出了问题,由他来查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尤尚书却道:“这不妥吧!这不仅仅是鄂王的飞虎营自己的事,还涉及到了刑部,涉及到了蓝韶,涉及到陛下的安危,鄂王应该避嫌才是,免得落了一个包庇飞虎营的罪名。” 殿上众人纷纷赞同。 有大臣道:“尤尚书说的是,哪有自家人犯法,还让自家人查案的道理。” “可不是嘛!虽说鄂王身为皇子,以身作则,公正严明。然而也难堵住悠悠之口啊!这要是一个包庇的罪名落下来,鄂王岂不是冤枉。” “依臣之见,不如将此事交给大理寺,让他们去查,相信很快就能知道真相。” 启麟鹰眸森冷,这殿上竟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人。 要么就是帮太子,要么就是中立观望。 蜀帝看向二子,道:“此事你还是置身事外吧!一来少思少率,好好养病,二来也该避嫌。将手中的飞虎营令牌暂时交出来,等查清楚之后朕再还给你。” 启麟是不愿意的。 蜀帝这是明摆着要夺他的飞虎营了。 然而他是皇帝,他若不交,就是抗旨。 “儿臣遵旨。” 散朝之后,他越想这事,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难道说,昨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手中的飞虎营而已? 他看向一同走出朝殿的太子启囸,前簇后拥春风得意。大臣们不是夸他能力卓越,就是夸他性情温和礼贤下士,一派君王典范。他们哪里知道,他们能在这繁华的帝都饮美酒赏歌舞,入朝堂论时局,全是将士们一刀刀一道道伤换来的。 然而将士们用热血和性命换来的太平西蜀,那些高高在上满口仁义的大臣又是怎么对他们的?一个功高盖主,泯灭了他们一切的功劳。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一生下来就是太子,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坐上那帝位? 凭什么他一步一个脚印赚来的功名,最后却要被他们夺走? 这个乱世,无功之人,是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对吧!什么都不做的人,更没有资格角逐这天下的,是吧! 那边启囸看过来,脸上虽然和善,然而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鄙视。 他拱手与众臣道别,而后走了过来,笑道:“二弟怎么不过去跟几位大人打个招呼?以后大家都在京城共事,与他们交好对你并无害处。” 启麟冷笑道:“不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看他们的意思,更想跟太子亲近。” “怎么,吃醋了?”启囸嗤嗤一笑,“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也值得你吃醋。” 刚说完又摇头,“嗯不对,二弟是领军打仗,定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既然不是吃醋,那就是因为殿上父皇的决定了。” 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笑道:“二弟也不用太过担心,清者自清,你没做过,大理寺自然会还你清白。到时候父皇再把令牌还给你,飞虎营不还是你的嘛!” 话锋一转,他又似笑非笑道:“前提是,二弟你真的清白的。哈哈...” 说完,边笑着边走下了台阶。 启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鹰戾的眼睛中闪过一抹杀意。 这二月即将过去,很快迎来三月春暖花开。到时这太安城,一定会更加的繁花似锦,热闹非凡。 --- 启麟人刚回到府邸,下属便上来禀报道:“王爷,地牢的那个人想要见您。” 他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可终于是要见了。 那个人,他都快放弃了,没想到他竟想要招了。“走,去看看。” 地牢一如既往的通明,两侧火把高照,亮如白昼。 他走到监牢外,看着里面不成人形的人,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头发被拔得只剩下几根,血污像一个个的窟窿,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老鼠光顾?身上的肉几乎被割了一道道,像横七竖八的排骨,发脓的发臭的,混合着血臭味,真像是乱葬岗里的腐臭。 而他下半身的两条腿,从大腿根部延伸到膝盖的位置,剩下的只有两条空空的裤管。裤管的出口,却再没有脚伸出来。 有人打开了门,启麟走进去。立时又有人搬来了张椅子,启麟悠悠坐下。 “早知有今日,又何必受这罪呢!如果你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交代,此刻你已经自由了。” 地上的人艰难的动了动嘴唇,看着模糊的牢顶,内心自嘲。 自由,呵,当他是三岁小孩吗?从被抓住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自由了。 “说吧!”启麟道,“希望你说的东西,我会感兴趣。” 地上的人沙哑着嗓子道:“我要喝水,我要吃东西,我要睡觉。” 启麟挑眉,“喝水吃东西可以,觉你得等说完之后才能睡。” “好。” 有人出去,再进来时端来了水和粥,地上的人狼吞虎咽的吃完,这才恢复了些气力。 人老说自己不怕死,但其实是很怕死的。临到死亡的边境,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受折磨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坚强,是条好汉。甚至没了双腿,他也能挺过去。 然而启麟终究是失了耐性,断了他五日的水粮,是要放弃他了。当他脑袋昏沉,视线模糊,意识涣散的时候,他才真真意识到,他快要死了。 要死了啊!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变成了一堆蛀虫一堆白骨。 这个时候他才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并没有认为中的那么坚强。 他也怕死。 启麟或许做梦也没想到,对付这个人,不过简单的一碗粥而已。 早知道如此,刚带回来的时候就先饿他个天昏地暗,等他再也受不住的时候再给一碗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搞得又是刑讯又是砍腿的,整整浪费他两个月。 “问吧!”那人还是躺在地上,喝了一碗粥之后,他的声音比先前的有力气了些。 启麟也不客气,直截问道:“你是谁?” “柳荨。” “你是干什么的?” “搜集情报。” “你上司是谁?” “不知道。” “下属呢?” “不知道。” 启麟眉头高皱,嗤笑道:“你在逗我呢?” 柳荨微不可见的轻轻摇头,“我没有骗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之所以到今天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猜测、你觉得在我身上可以挖出很多信息。 我想要以这个跟你周旋。你想要答案,所以你轻易不会杀我,而我能多活一段时间。可其实,除了我自己,别的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瞬间,启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相信了他的话。“那就把你自己的事,都说出来吧!” 柳荨望着牢顶,发了会呆,想着该从何说起好呢? 章节目录 第634章 专程 君悦学着那些文人的斯文样,花了五个铜板买了把折扇,有模有样的边扇着边左看看右瞧瞧。 然后很“意外”的,在大街上见到远在丹州城的越王,姬墨衔。 刚才散会后,她想着好久没出宫逛过了,所以才出来溜达,顺道去城外的善缘堂看看。 哪曾想,刚出皇宫没多久,就有个人戴着顶斗笠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看着这个戴斗笠的男人,只觉得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这个男人转头,下巴指了指前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路旁的一辆马车上,姬墨衔摇着扇子,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她“惊得”以为是看花眼,揉了好几次眼睛。 “我去。还真来了啊!” 她这破地方还真是受欢迎,什么大佬都上赶着来。 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了番悠哉潇洒的某人,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姬墨衔合上扇子,指了指车上,道:“上来聊聊吧!” 君悦不疑由他的,脚下一蹬就上了马车。然后车帘被外面戴斗笠的男人放下,马车一动,缓缓前行。 君悦掀开窗帘一看,马车是往城外而去。微微皱眉,心生警惕。 “怎么,怕我绑架你?”姬墨衔坐在对面,好笑的看着她。 君悦看着马车驶过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买货的有卖货的,有搬货的有推车的...... 每个人虽看起来正常,然而有些人的视线却是有意无意的看向他们的方向。就好比路边推着独轮车的那个,一直跟在马车的后面。 她放下心来,放下窗帘,看着姬墨衔道:“怕啊!你应该听说过的,我经常被绑架。倒是你,越王殿下,你又怎会在此啊?观光旅游?路过?还是踏青会友?” 亲王没有旨意,是不可以擅离封地的。 而前几日,她收到蜂巢的消息,南楚越王竟然悄悄的离开了封地,方向是往姜离奔来。她还一直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来赋城。 可惜她的祈祷老天不受,前天中午,房氐传来的消息是姬墨衔已经进了赋城。 而进了赋城之后,除了派人在宫门口打探消息之外,别的地方哪也不去,别的人谁也不见。 她猜测,他是来找她的。 既然他投石无门,她就只好出来偶遇了。 这不,“偶遇”上了。 姬墨衔看着她,道:“如果我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你信吗?” 君悦挑眉,“我信不信,重要吗?不过我可告诉你,你最好隐藏好你的行踪,要是让人知道我私下跟别国的一个王爷见面,我一小人物可吃不了兜着走。我可不像你一样有势力,自保不是问题。” 姬墨衔好笑,“王爷总说自己是小人物,小人物能讹了人家二百万两银子吗?” “越王可别胡说,那是西蜀大方施舍给我的损失。” “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君悦刷的一下抖开手中的折扇,哗哗的煽起来。“既然是专程来找我,找我干什么啊!先说好,借钱没有,帮忙没空。” 姬墨衔忍不住的翻个白眼,没有比他更直接的人了吧! 然而这份直接,又透露着几分直率几分潇洒,几分磊落几分调皮。这样的人,他喜欢结交。 这样的人,不该被拘束在这一座围城里,终日被人提防,被人欺负。 这样的人,要么该是身在山野,逍遥自在。要么心怀天下,万人之上。 --- “快说吧!我没空在这跟你耗着。” 地牢中,启麟不耐烦的喝着下属递上来的茶。 柳荨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缓缓道:“三年前,我入了组织。经过半年的训练,我凭借着不俗的能力,成为了甲组的组长。” “什么组织?”启麟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组织,我们也只以组织来称呼它。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首领是谁,总部在哪,具体是干什么的?这些我统统不知道。” 启麟问道:“既是组织,便会有上线下线,为何你说除了你自己,其他人你谁都不知道?” 柳荨眨了下眼睛,道:“这点我没有骗你。我们之间的消息往来,都是独立执行的。谁负责打听,谁负责传送,谁负责整合,谁负责联络,各自之间都有独立的行事渠道。 这条渠道,除了负责的人,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也不认识彼此。这样就能保证,某一段出事的时候,不至于影响到全组。就像我一样,你抓到了我,但是不能顺藤摸瓜抓到他人。” 启麟不得不佩服如此缜密的运行方式。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设计这样一套几近无懈可击的流程? 因为真的像柳荨说的一样,他除了能抓到他,其他人一无所获。 “可是就像你说的,你们都是单独行动,一旦你出了事,别人如何知晓?” 柳荨嘴角笑了笑,好似有点嘲讽启麟的智商。“我的上线收不到我的消息,我的下线发现送出去的消息无人取走,自然知道我是出事了。一旦发现这等情况,便会立即停止,你还能如何抓人。” 启麟嘴角邪笑,“就算他们发现你出事,待重新整合过后,消息还是会传递的。” 柳荨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到底没再说。 “你说你是收集情报的,具体是什么情报?”启麟继续问。 柳荨道:“什么都有,大到战事动向,官员政务,小到谁家养外室,我们都收集。” 启麟面色沉沉,如果一个地方被笼罩在这样的监视之下,那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他们就像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透过衣物直看清人的身体。 “那收来的情报,你们送给了谁?” 柳荨还是答:“不知道。” 启麟皱眉,“连个方向都没有吗?” “方向倒是了解,便是蜀国,太安。” “你说什么?”启麟惊得眼睛瞪圆。“太安”这两个字对此刻的他来说,可真是敏感。“你没搞错,确信是往太安?” 柳荨似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道:“这一点我确信。因为我负责的,就是太安和顾顺之间的消息往来。” 太安,启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启囸。 难道,这个组织的首领,是启囸? 启囸监视边境动向,以便监视他的动向,倒也是可以理解。 如果不是启囸,那就是......父皇? “你可有了解太安的情况?” “不了解。我们的消息往来是单向的。我将顾顺的消息传至太安,而太安不会将消息传递给我。太安传达的,只会是命令。” 启麟心思百转。也就是说,在太安接收消息的这个人,在级别上要比柳荨高。 走出地牢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到头顶。 外面的空气,可要比地牢里的好闻得多。清新花香。 手下跟着出来,问道:“王爷可信他的话?” 启麟沉声道:“半信半不信,他还没有和盘托出。” “啊?都这样了还不说?” “呵。”启麟冷笑,“他可聪明呢!知道全部说了,等待他的就是死。将人带出来,找大夫给他医治,我要他活着。” “是。” 章节目录 第635章 交易 “我要他活着。” 马车出了城后,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百步之内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都站在了百步之外。 君悦皱眉,有点听不懂姬墨衔这突兀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活着啊?” 姬墨衔定定看着她,道:“梅书亭?” “哈?”君悦这一个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人惊讶得手中折扇掉在地上,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一双眼睛里蹦出了两个铁球似的东西。“谁?” 姬墨衔眨了下眼睛,重复了一遍。“梅书亭。” 君悦愣愣的眨巴着眼睛,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我的个乖乖,三角恋啊这是。 梅书亭,黎镜云,姬墨衔,三角,男三角。 “我去,我这可真是长了见识了。”君悦嘀咕,“我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这设定怎么一个比一个雷人啊!” 姬墨衔皱眉,他听不懂他的话。 然而从他的神情、以及能听得懂的只言片语中,他还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摇头苦笑,“狐狸心思,果然异于常人。” 他解释道:“我与梅书亭之间,并不像你想的那样......龌龊。” 君悦捡起地上的扇子,拿着扇炳顶了顶自己的鼻子,嘟囔反驳:“我可什么都没说。” 姬墨衔心道:你不用说,全写在脸上了,明显得很。 “我这一生,朋友不少,然而知己也就那么一两个。我向往逍遥自在,江湖悠远,奈何投身帝家,身不由己。他是我见过的不多得的志同道合的人之一,我不想失去这个知己。” 这个理由,无论真假,反正他说得深情款款,肺腑之言。 他继续道:“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蓝韶皇子,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湖游客。我羡慕他能够周游天下,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感同他与我同病相怜。” 君悦撇撇嘴,“他可不稀罕你的同情。” 人家本事大着呢! 姬墨衔道:“无所谓,我做这些,本也不为任何目的。” 说完又自嘲,“你大概不相信我的这番说辞吧!” 君悦心说:鬼才相信。 “那不重要。”姬墨衔也不在乎,“我此次来,是想请王爷帮个忙,请王爷出手相救,帮他一把。” 君悦抖的一下打开扇子,背靠车壁,翘着双腿道:“你太看得起我了,人我已经送去西蜀,此刻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我可救不下他。” “你救得了的。姜离王奸诈狡猾,玲珑心思,这世间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君悦满脸黑线,“嘿你说谁奸诈狡猾呢?” 姬墨衔笑道:“你一招受胁迫,就讹诈了西蜀二百万两,还不够奸诈吗?” “都跟你说了那是人家赔给我的,不是我讹的。” “好好行行。”姬墨衔投降,“赔就赔吧!如果王爷真能救下梅书亭,你想要多少赔偿,本王都能答应你。” 君悦摇扇子的手一顿,倾身过去。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脸色的一举一动,好一会才道:“这么大手笔,你说你跟他只是简单的友谊,骗鬼呢!” “可你并不是鬼啊!怎么样姜离王,二百万两换一个梅书亭,如何?” 君悦收回上身,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像波浪一样的轮流敲打着大腿。收起了玩笑,正色道:“越王本事也不小,你为何不自己去救呢?” 越王摇头,“本王如果真有那个能力,就不会偷偷来找姜离王你了。” “你应当知道,我还不如你呢!” “可你这脑袋瓜子好转啊!缥缈林那种地方你都能转出来,救个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然我也不会来。” 君悦平时是自恋得有点得意忘形,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可容不得她半点自恋。 她可不相信姬墨衔一个劲的夸她聪明的这些不值钱的屁话。 那么姬墨衔此来,又是为何? 他如果有心要救梅书亭,应该在梅书亭失踪的那段时间就相救。或者在去西蜀的路上,也不是没有机会。可为何要等梅书亭进了太安城,他才跑来请她相救? 他在梅书亭这件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二百万两,好大的手笔。就为救一个知己,不仅破财,还要冒着得罪蜀国的危险。 如果被人发现梅书亭是被姬墨衔救下,那么楚蜀两国的关系必定出现矛盾。而姬墨衔想借她的手救梅书亭,难道是想让姜离跟蜀国发生嫌隙? 若真如此,那南楚的目的又是什么? “能问一句吗?”君悦道,“南楚皇帝,或者是你,可有争这天下的雄心?” 姬墨衔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姜离王可真敢说。”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什么值得避讳的问题了,乱世出英雄,当今天下,怕是但凡排得上号的,都想争这天下了吧!” 姬墨衔看着他,沉声道:“那姜离王你呢,你也想要这天下吗?” 君悦不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姬墨衔沉默了一会,才道:“我皇兄我不知道,但我,没有。” 他说得很真诚,语气带着轻松的坚定。如果君悦不是见过像连城那样善于伪装自己的人,几乎都信了他的话。 “那姜离王,你呢?” “我如果真想争,依你之见,胜负几何?” 姬墨衔低头摇头,淡淡笑道:“没有胜算。” 如今四大国,齐兵强马壮,吴人多国富,蜀地势险恶,楚粮多人和。他姜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藩地,穷得叮当响,他拿什么去跟这四座大山硬拼啊! 君悦也笑道:“君悦幸运,得你一狐狸称号。本王有自知之明,不想争这没用的东西。” “所以,这忙,你帮吗?” 君悦顿了一会才道:“如果我真把人给你救下来了,你准备怎么对待他?” “他是自由的,如果他想走,我自然任他走。如果他不想走,我也有能力庇护。” 君悦嗤笑,“好几次,我都差点信你了。” “那王爷就信我一次吧!如果有一天王爷也遭此难,我也会救的。” 君悦不解的看他。 他还是真诚道:“因为王爷也是个潇洒的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 君悦挑眉,“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我这人缺钱得很,你这二百万对我诱惑很大,不过我还想提一个条件。” 姬墨衔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说。” “我要你一个承诺。” 见他一愣,她继续道:“当然这个承诺很俗套,不违法犯罪,不违背江湖道义。” 姬墨衔很爽快的答应:“好。” “当然,人救不救得下来我不敢保证。如果人救不下来,你这赔偿和承诺也可以作废。” 章节目录 第636章 恶人 等马车远远而去,再看不到影子,君悦还是没能从刚才的对话中反应过来。 他跟姬墨衔的交易,就这么成了?在这荒郊野外,一辆马车里? 不应该有证人在场,或者是白纸黑字签合同吗? 房氐走了过来,君悦将刚才的对话说与他听后,问道:“我是不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房氐老实道:“二百万两换个人,放在属下身上,属下也是不信的。” “可我竟然还答应了。” “这也没什么啊!反正这二百万两也是白赚。” 君悦却是蹙眉,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果然是人为财死啊!” 她唉声叹气的转身往回走,“先不管了,反正都答应了。太安的事怎么样了?” “昨天收到的飞鸽传书,梅书亭被关在刑部牢中,蜀帝下旨下月初处死。留给他们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他们的计划是好,然而世事总喜欢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哪知道就在她跟姬墨衔交易的前一晚,梅书亭就已经被砍头了。 --- 御书房。 连琋进去的时候,便看到连城拿着手中的折子,靠坐在圈椅内,定定看着前面的砚台发呆。 “皇上。”他行了礼。 “来了。”连城沉了口气,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他,道:“君悦递来的,看看吧!” 连琋接过一看,折子上只有黑色字体,并没有皇帝批的朱砂笔。看来连城也是在犹豫。 “你怎么看?”连城问。 连琋合上折子,道:“均田令如果真能实施,对百姓来说利大于弊。如果姜离真的能成功实行均田令,朝廷可以以之为范本,在齐国范围内推广。然而,她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了。” 连城站起身,背手踱步到廊下,道:“肃贪官,整吏治,收世权,自从她回去后,在姜离搞得倒是风风火火。 年前搞死了一个黎家,又阔兵五万,本就让那些大臣权贵心生不满。如果此时再剥夺那些豪贵的土地,只怕她以后吃个饭都有可能被毒杀啊!” 向来政策的执行,必定触动大部分豪门勋贵的利益,他们还不得吃了她。 连琋道:“可是姜离已经腐烂得太久,如果不陈戈一击,只怕也无法复活。这道奏折原本没必要递上来的,毕竟她有自主决定姜离内政之权。她想必也知道其中厉害,所以想求得一道庇护罢了。” 若连城同意,她便可以打着朝廷的名义推行新策,最起码不用卡在第一道关口上。 如果不是皇上同意,就凭她跟那些大臣商议,商议个三年他们都不会同意。 连城无奈的苦笑,这个女人,她倒让他做起恶人来了。 “那皇上要答应吗?” “朕如果答应,她在未来两年内必定行得凶险过得艰难。如果不答应,想必她她也会这么做的吧!” 却原来之前要求的增兵,是这个用途啊! 她若手上无兵,新策实行时底下人反抗,她拿什么来镇压。 只有过硬的底气,才能跟对手抗争。 连琋没有再说话,皇上这是答应了她的提议。 连城转过身来,看向落于身后一步的五弟,道:“有时候朕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明明恨朕的,却要帮朕?” 连琋淡淡道:“臣与皇上的恩怨是私事,国事是公事。臣公私分明,纵然恨你不守信用,也不会拿国事泄愤。” 连城清冷一笑。如此一来,更显得他小人了。 然而小人就小人吧!反正他也不在乎了。 他刚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正准备在折子上御批时,贴身太监小影子欢天喜地的跑进来,直嚷着:“皇上大喜啊,大喜啊!” 连城疑惑问道:“什么喜?” 小影子屁颠屁颠高兴道:“皇上,庆禧宫传来消息,贵妃娘娘有喜了。” “啪嗒”一声,粘在御笔上的红色朱砂像滴雨滴一般,滴在了白色的纸张上,晕染了一个圈点。那白纸黑字中的朱砂一点红,像血一样,艳丽极了。 孩子啊!他又有孩子了。 连城嘴角淡淡一笑,他终于要当父亲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五弟。然而他人已经不知何时转身离去了,只在大殿的门口,看到闪过的一片淡蓝色衣角,如秦风扫过的落叶,眨眼就不见了。 视线收回,落在前面的折子上,不知怎么的嘴角的笑又变得有些嘲讽。 她那样一个人,即便有一天不喜欢五弟了,也绝不会禁足深宫,只为他生儿育女吧! 他调整姿势落笔,笔尖顺着刚才滴落的朱砂行文,落下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迹。 写好后,他合上折子,亲手放在一边。而后起身,道:“走吧,去庆禧宫。” --- 静园中,岑太妃一身素装,坐在廊下晒着暖暖的太阳,有小宫女跪在脚边,替她捶打着小腿。 英娘从门口进来,到主子面前行礼后,道:“娘娘,宸贵妃有喜了。” 岑太妃无所谓道:“有喜就有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她齐晴以前在我面前伏低做小的时候,那可真是满脸的委屈。 如今丈夫做了皇帝,她本是妻却成了妾,心里只怕会更窝火。这怀个身孕只怕也消不了这火的,有什么可喜的。” “娘娘说的是。等咱们王爷十八岁,与吴国公主完婚,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娘娘就能抱上孙子了。” 说到这个岑太妃就来气,“这个小五,为了个男人不成婚,非拖到十八岁。当初他如果早早就跟吴国公主完婚,等于多了一层助力,登上帝位那是轻而易举。 如今倒好,他亲生母亲只能屈身在这冷宫里,自己还得向那个贱种卑躬屈膝,真是丢了岑家的脸面,想想都来气。” 岑家,现在哪还有什么岑家。英娘如是想到。 岑皇后侧头看她,“对了,我那哥哥可有消息传来?” 应娘摇头,“还没有。陛下登基后,宸贵妃整治了一遍后宫。娘娘以前的好多心腹要么被放出宫去,要么派去做重活,很多人根本接触不到内宫中心。” “这个贱人。”岑太妃鼻孔一个冷哼。又是一气。 齐晴以前就在她宫里生活,自然知道一些她的底子。这刚做上这后宫的女主人,就迫不及待扩充自己的势力了。 不过,别以为丈夫做了皇帝,自己就能在这后宫一手遮天。 她这宸贵妃才做了多久,比得过她在深宫经营几十年吗? 英娘见主子脸色不好,于是岔开了话题去。“娘娘,最近宫里还传了件事?” “什么事?” “听说是那姜离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西蜀乖乖的赔了二百万两银子。” 这消息倒是惊了岑太妃不小,“二百万两?” 英娘道:“可不是,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还不清楚。” “那连城是什么反应?” “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反应。” 岑太妃想了想,道:“你寻个机会,去问问张尚书是怎么回事。” “是。” 章节目录 第637章 执行 君悦看着手上太安传来的消息,直直松了口气。 三月中时,皇上上的折子批复了下来,姜离执行均田令,准。 但这个消息在承运殿上宣布的时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是君悦跟他们扯嘴皮子,要求他们同意他执行均田令,那扯个三年估计他们都不会允许。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允许,那这就是圣旨啊,不执行的话是要抗旨的。 “户司,将姜离境内所有的田产一一上报上来,根据均田令的规定,按照每人每户分配下去,谁也不准多拿少拿。” 君悦挥手,让一旁侧立的太监将手上的纸张一一分发给众人。 “这便是均田令的所有章程,各位大人拿回去好好看看,看清楚了,该配合的配合,该执行的执行。” 殿上众人看着手上薄薄的几页纸张,神色各异。不得不说,单就政策而言,还是不错的。毕竟现下姜离境内的土地,大多掌握在富户勋贵手里,老百姓几乎无地可耕。 可是这政策一下,那些富户勋贵哪肯干? 赵之岩道:“可是王爷,如果那些富户勋贵不想交田呢?那些可都是他们的私产,如若我们强行收来,岂不是硬抢。如若那些富户勋贵连成一线,奋力抵抗,朝廷只怕会失去民心呐!” 君悦沉声道:“本王也没说过让他们白交上来。本王会按照市价的七折,从他们手里买回这些土地,留下他们应得的那部分即可。” “七折?” 别说是七折,造价买人家也不会卖的。 君悦道:“本王已经算是仁慈了,他们不卖也得卖。如果本王硬抢,他们也奈何不得。这些个富户勋贵,势力是大,可本王也不怕他。” 吕济生问:“那如果他们真的反抗呢?” 君悦冷笑,“你们以为本王新增的五万新兵,是吃白饭的吗?” 仿若一道天雷,劈得殿上众人那是一阵呆若木鸡。 新兵,郭怀玉组建的五万新兵,保护姜离只是个幌子,却原来真正是这个用途。 公孙展定定看着坐上的少女,她原来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从黎家完了开始,她就已经铁定要执行这个均田令了。 增兵五万,是为了确保强硬的后方。讹诈西蜀二百万两,是拿来买那些富户勋贵的田产。上折子给皇上,是为了均田令能够顺利的迈出第一步。 她一步一步都算好了,环环相扣。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都猜不透她走的每一步是何用意? 均田令一旦执行,并且成功,姜离以后定能由弱变强,定能。 这虽然会损害到他部分的利益,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点利益损得值。 最后赢的人,都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他很高兴她能成为他的肩膀,为他亲手做一件太平稳定、国富民强的嫁衣。 “王爷英明。”他喊道,“臣必定鞠躬尽瘁,为王爷效劳。只是臣觉得,此项政策必定耗时长久,涉及面广,若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人把控全局,很容易出现混乱差错。” 君悦挑眉,可终于等来你这句话了。“那公孙副司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臣也一时想不到,毕竟担任这个职位,没有能力是胜任不了的。” 殿上众人明白,这个人,不仅要有能力,还得有背景。 这个职位,等于战场的上的第一道防线,是最危险的一个职位,整个姜离的富户勋贵都会与你为敌,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这份差事,可没有半点利益可图,没人会傻到自荐。 这执行人一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议事很快结束。 --- 回到含香殿吃完早饭,君悦便前去思源殿。 然而到那里时,兰若先早已在等候。 君悦疑惑,“你不去刑司吗?找我有事?” 兰若先直勾勾的看着她,忿忿道:“你瞒着我。” 君悦脑子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也不否认。“是啊!我要不瞒着你,恐怕很早之前这个消息就散出去了。” 兰若先很是生气道:“你以前从来不瞒我事的。” 君悦皱眉,“你认为我错了?” “你...”兰若先撇撇嘴,他当然不能指责她错了。仔细想想,她这么做也不无道理。 他只是不高兴。一个跟你亲密无间没有秘密的朋友,突然有一天有事瞒你了,你心里能好受吗? “君悦,我觉得我们之间生分了。” 这话,说得她心里也是一纠。“若先,我们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朋友也不是什么都告诉对方的,我坐在这个位置,我有我的苦衷,请你理解。” 兰若先耸耸肩,强装笑道:“我理解啊!理解的,只能怪我这嘴巴有点贱,藏不住事。” “不是这样的。”君悦安慰他道,“有些事不告诉,也还是为你好。” “呵呵,我知道啊!姐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君悦蹙眉,南宫素寰? 兰若先继续道:“就上次那个土匪洗劫王宫的事,其实我们都蒙在鼓里。姐姐也跟我说有些事不告诉我,是对我好。” “你能这么想就好,好好做你的刑司副司吧!” “哦,行,那我先去了。” 见君悦点点头,他转身往殿外走去。刚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声音:“等等。” 兰若先回过头来,春日明媚的阳光打在他天真可爱的娃娃脸上,像个卡通一般的软萌。 君悦问道:“你很久不回家了吧!可想回去?” 兰若先哦了声,说:“我正打算今年夏天回去一趟呢!你要不要也跟我去?” “到时再说吧!” “好,那我走了。”说完,当真的转身走了。 君悦盯着门口看了一会,才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却是摊着上身仰着脑袋看房顶。 若先离家也快两年了,却从没见他有过思家的神情和感慨。她不相信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人离家这么久,从不会想家。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他又不是跟家里人有仇。 或者,是他的家人久不久就会来看他。 又或者,是她多虑了。 正瘫得舒服时,梨子提着拂尘进来禀报,说是公孙展前来求见。 君悦嘴角笑了笑,拂去脑中怀疑。 来得比她想象得快多了。 公孙展跟随着梨子公公的指引进来,身后还带着个人。一进来就看到她瘫着上身歪在圈椅内,脑袋垂在了椅子后面。从他的位置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纤细的脖子,精巧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 他撇撇嘴,看着人家下巴处的那个喉结,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还有,一个女人搞这么个姿势,真是半点没有仪态。 “干什么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自往后垂的嘴巴中说出来,因为是弯折了脖子,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公孙展道:“王爷想要均田令的执行者,臣给您带来了。” 章节目录 第638章 鬼啊 君悦姿势不变,还是维持着后垂脑袋的姿势,问道:“谁啊!” 公孙展道:“此人姓朱,名淹。” “朱...淹?”君悦抬起头来,直起上身,却因为长久维持着这个姿势,偶然坐起来时脖子一扭,痛得她眼冒金星。“嘶......” 香雪赶紧查看了下她的脖子,“王爷没事吧!” “没事。”君悦揉了两下脖颈,再转动了几下也就好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朱淹是谁啊?” 公孙展道:“他是臣的一个表弟,新年时来我家拜年,臣见他见识不凡,学识不俗,便将他留下来,希望能为王爷效力。 如今这个均田令的执行者,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根本没有人自愿接下这条胆子。若是强行安排个人顶着,只怕也不会尽心尽力。 所以臣推荐臣的这位表弟,他虽未涉朝堂,却是自愿的。且有臣帮衬着,想必他也能很好的完成这趟差事。” “哦。倒也不错。”君悦抬起头来,“那他...噗...” 君悦很没形象的,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鬼啊!”喷完茶水之后,嘴巴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声音之大之颤抖之害怕前所未见。然后人就往香雪身上扑去,很没形象的就一把抱住了香雪的两腿。 香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定定杵着就跟定海神针似的。梨子公公手里的拂尘差点掉落在地,对面公孙展满脸黑线,朱淹倒是翻了个白眼。 外面年有为及其他仪卫听到尖叫声,一哄的冲进来,个个亮出兵器。“王爷,出了何事?” 君悦闭着眼睛,手指指着前面,惊恐道:“他......” “王爷。”公孙展忙截住了她的话头,道:“这是臣的表弟,他刚才讲的鬼故事吓到您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于他。” 鬼故事?殿内其他人嘴角抽了抽,王爷会害怕鬼故事?笑话。 冲进来的仪卫面面相觑,王爷害怕鬼故事?这么胆小? 只年有为,在看向朱淹一眼时,眉头微微一蹙。而后招手对其他人道:“没事了,出去吧!” 真的没事吗?其它仪卫疑惑。然而统领发话,王爷也没有其他吩咐,于是只好退出。 等人走出去了,梨子才走到主子身边,拿着拂尘的柄戳了戳她。 差不多得了。 君悦微微转头,睁了一只眼睛看向面前的两人。 公孙展一身红装,笑得跟只狐狸装尾巴狼似的。他身后的朱淹,头发高高束起,固以玉冠,一身玄色衣裳从脖子黑到脚,连鞋子都是黑的。面色清俊,鼻子下一条胡子生生将他清俊减了几分。 君悦完全睁开眼睛来,由香雪扶着人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两人面前。 她走到那个朱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倾身凑上前,眼睛眨巴眨巴要把人家盯出个洞来。然后抬手,众目睽睽之下捏着人家的下巴,左边瞧瞧右边瞧瞧。 “活的啊!”掌心的温度,证明此人不是鬼。 公孙展翻个白眼,你见过鬼大白天出没的吗? 香雪倒吸了口凉气,王爷你又调戏人了。梨子嘴角抽抽,形象呢,仪态呢? 然而被调戏者朱淹,反倒镇定自若,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君悦瞧完,放下手,走到公孙展面前,指着朱淹道:“你表弟?” 公孙展点头,“是。” 君悦食指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眼睛,道:“你当我瞎呀,还是你瞎呀!这分明就是那蓝韶余孽啊!你让个蓝韶余孽在我姜离大摇大摆的走着,是嫌我命长还是跟姜离有深仇大恨啊!” “王爷。”公孙展道,“蓝韶余孽已经被西蜀斩首示众了。” 他指着朱淹,道:“这世间长得像的多了去了,这朱淹刚好跟梅书亭长得像而已。” 君悦切了声,“你以为把头发全绑上去,换身黑衣,留个胡子,人家就认不出来了。瓜还是那个瓜,瓤还是那个瓤,连我都骗不过,何况别人。” “王爷,梅书亭已经死了,是蜀帝下旨,蜀太子亲自监斩的,能有错吗?就算是错了,就算他真的是梅书亭,西蜀敢认吗?” 君悦沉默了。 公孙展继续道:“梅书亭从边境由鄂王接手之后,经手的除了太子还有蜀帝。这三个人,可都是蜀国最顶尖尖的人物,难道他们要告诉自己的朝臣,告诉西蜀百姓,我们杀错了人?那他们皇室还有何颜面御下?” 皇帝是没有错的,就是错了,那也会是对的。 因为皇帝是不会认错的。 君悦还是摇头道:“可是这太冒险了,谁也不是傻子。蜀帝就算面上什么也不说,私下里肯定是恨上姜离的,那他还不得悄悄取我性命?” 公孙展道:“王爷,您当初交给西蜀的可是真的梅书亭,鄂王久经沙场又怎会认错,那之后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再厉害也只能在姜离搞事情骗他们银子,手可伸不到人家太安去。这事怎么算,也算不到您头上啊!” 君悦点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公孙展嘴角一个狐狸笑容闪过。 哪知对方又道:“嗯还是不行,他就算不恨我,也会殃及池鱼。万一人家真拿姜离泄愤那怎么办?” “王爷,我都说了,他是我表弟。就算出事,也是我公孙家的事。” 君悦想想,还是摇头,“不行,我胆小,这事太大了。” 两人翻了个白眼,你胆小? 整个东泽大陆只怕就数你胆子最大。 公孙展继续老狐狸诱惑道:“可是王爷,现在除了他之外,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啊!您好不容易才想到利国利民的均田令,难道就因为没人执行而废止吗?为了这均田令,你可是努力了好久呀!” 君悦摸着下巴,眼轱辘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我怎么觉得,你俩有阴谋啊!” 公孙展忙否认,“王爷说笑了,臣这完全就是在为您着想啊!” 君悦瘪瘪嘴表示不信,“算了,你说得对,我也没有合适的人。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爷请吩咐。” “你俩一起做这个执行人。” “哈?”公孙展一怔,万万没想到这主想把他给搅进去。 朱淹虽是他表弟,可是跟公孙家可没有多大关系,毕竟姓氏不同。朱淹如果做这个执行者,他得罪人不等于公孙家得罪人。 可是如果他俩一起做这个执行人,那结果可就大大不一样了,表明了公孙家就是站在王爷一边的。如果是这样,那他一个人做这个执行者不就行了,要他朱淹岂不是多此一举? 君悦冷笑道:“公孙展,我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阴谋,但是你想算计我,我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迎接我的是什么,但你也不能独善其身,是不是?” 她直白的说了出来,君臣虽然讲究进退有序,但她更喜欢直来直往。 “王爷...”公孙展开口。 君悦冷哼了声,“我可不傻。蜀帝如果知道梅书亭还活着,他只会找我算账。因为我是姜离的王,你的行动,必定是我授意的。你救下他,却让我来替你背黑锅,我可不干。 你要我命他做这个执行者也行,除非你和他绑在一起,否则人你既然已经救下来了,就让他离开,此生都别再踏入姜离。” 章节目录 第639章 联姻 公孙展敛了神色,冷声道:“王爷刚才一直在消遣臣?” 君悦挑挑眉,“也不全是,你要不算计我,我消遣你干嘛。一句话,干还是不干,干,你俩一起干,不干...” 指着梅书亭,“他滚。” 公孙展想起了之前和梅书亭的对话。 梅书亭道:“王爷平时看着不正经,但其实心思活络得很。你想让他一个人得罪西蜀,未必如愿。如果不付出一点代价,是无法取得他的信任的。” 公孙展问:“那依你的意思,怎样她才会相信?” “下策,要么你与我一起,共同为他执行这项均田令。姜离变富变强,只会对你有好处。但你却必须付出点代价,那就是替他做这个前锋。同时西蜀那里,你也逃不了关系。” “上策呢?” “联姻。” 公孙展皱眉,“可联姻的话,公孙家还是得和君家绑在一起。” 梅书亭道:“是,也不是。下策你与我一同执行均田令,那是明确表示公孙家和君家站在一起。 然而联姻还是有所不同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西蜀找王爷的麻烦,也不关公孙家什么事。 王爷真正想要的,其实还是希望公孙家能参与到均田令来。公孙家是世族,姜离世家之首,如果公孙家响应,那下面的世家也会跟随,新策施行就会少很多的麻烦。 至于西蜀,你的手都能伸到太安,难道他就不能吗?” 公孙展定定的看着少女,梅书亭的话一点也没说错。 黎家倒了之后,他就知道她的背后,一定有一股隐藏的势力,然而这势力有多大,他还没有摸清楚。 然而,这股势力能大到太安去吗? 君悦不耐道:“行不行啊给句话,婆婆妈妈的。” 公孙展道:“臣需要好好想想。” 君悦挥手赶人,“那就回去想吧!” “臣告退。”公孙展抬手一礼,而后转身欲要退出去,梅书亭也同。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等等。你先走,他留下,我有话问他。” 虽然两人是背对着君悦的,然而谁走谁留,各自心里都明白。 公孙展跨步走了出去,梅书亭重新转回身来。微微颔首一礼。 君悦啧啧两声,道:“你真是能耐啊!都上断头台了还没死,南楚的越王巴巴的跑来还说要拿二百万两要我救你呢!” 梅书亭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件事情里怎么越王也掺和进来了? 君悦也疑惑,“你不知道。” 梅书亭很诚恳的道:“的确不知。” 君悦咂舌,难不成姬墨衔真的只为一知己? 如果真是这样,她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嗨不管他了,跟我说说呗,你是怎么逃脱太安的?我还真以为你被砍头了呢!”君悦边走回书案后边道。 梅书亭跟着他走过去,在她的示意下坐在了他对面,道:“这一切,不都在王爷的算计之中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书亭也不坚持,“王爷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那夜飞虎营和黑衣人差点打起来的时候,突然的有人掷了烟雾弹。便是在混乱中,他与人做了交换,离开了那坐监牢。后又找个地方躲了起来,等外面的启囸和启麟都离开了之后,他才穿着狱卒的衣服离开。 一出了刑部大牢,就有公孙展的人接应,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太安,返回姜离。 可是,刑部大牢里的那伙人,不是他安排的,也绝对不是公孙展的人,也绝对不是君悦的人。就算他们有能力,手伸得长,也不可能伸到西蜀朝廷的六部衙门去,而且还一次伸那么多。 君悦和公孙展,最多就是在暗中投烟雾弹的那个而已。 唯一的解释,刑部大牢里的那伙黑衣人,是他们西蜀自己的官员安排的。 而是哪个官员在暗中帮助他,其实一目了然。出事之后,谁出现在刑部大牢外面,就是谁。 那晚出现的有启麟和启囸,这两个人,可不是公孙展这个世家能攀得上的。唯一攀得上的,只有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早已跟他们其中的一个,勾结在了一起。 所以真正救了他性命的,是眼前这位。 梅书亭无奈一笑,“没想到有一天,一个世家,一个王爷,都争着拉拢我啊!” 君悦瘪瘪嘴,打死不承认。“谁稀罕你啊!拖公孙展的福,再过几天,越王会拉二百万两的银子送来给我。本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啊,你说它能不能砸死我啊?” 梅书亭道:“肯定能的。” 君悦也不再打嘴哈哈,道:“言归正传吧!既然你回来了,那你打算怎么实现当初对我的承诺啊!” “愿凭王爷差遣。” “说说你的打算。” 梅书亭正色道:“首先,以王爷的名义,成立一个新策执行小组。组内成员囊括执行者,监督者和惩戒者。 小组内的统局者自然王爷,另外就是臣这个执行者,负责执行新策。还有军队,镇压反抗者。以及刑司,惩罚违令者。 同时各地临时设办事处,安排人员进行监督,做好善后工作。以防我们前脚一走,那些反抗者后脚破坏。” 君悦频频点头,眼里流光溢彩。“行啊梅书亭,不愧是皇子出身,这脑袋瓜子不错嘛!” 他续了胡子,比之前没胡子的时候,看起来更加的沉稳干练了。 梅书亭道:“臣虽出身皇室,然而在皇宫里生活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跟着师傅游历天下,所以见得多一点而已。” “我一直没问你,你既身为皇子,你父皇为何会允许你小小年纪就离开皇宫的。哎,你要是为难,可以不说,我这人没有强迫别人说隐私的习惯的。”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梅书亭道,“我母妃是江湖人,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临死前请求我的父皇,让我跟着她的师兄生活。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在宫外长大的。” 君悦挑挑眉,“也可以理解。毕竟深宫险恶,你要是留在宫里,指不定还不能活着长大呢!她是在救你命。” 梅书亭淡淡一笑,“事实证明,不管我母妃是不是有先见之明,她的确是救了我命。” 如果不是常年住在宫外,蓝韶灭国时,他也被杀了。 君悦道:“跟你比,我的人生好像惨一点,以前被送去做人质,差点死在豹子口下。回来之后呢,又被几个世家差点撕得四分五裂。如今这均田令一执行,以后怕是寝食难安了。” “但最起码,王爷还有个家。” “家?切,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家还能保多久。” “臣会帮你的,守护这个家。” 君悦一愣,“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上我了啊!我不是断袖啊!” 梅书亭低头浅笑,这主总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保护这个家就是保护王爷,保护王爷就是保护我自己。纵观天下,也只有王爷肯出手救我。” 君悦干笑了声,“客气客气。” 你要不是有利用价值,谁稀罕救你啊!危险系数那么高。 其实这番相救,她没出多少力的,都是公孙展的功劳。她只不过让人暗中帮忙一把,顺便捞点银子而已。 章节目录 第640章 攻守 公孙展从王宫回去,刚进到后院的月亮门下,就碰到了大着肚子的萧婧婻。 他问:“姐姐在哪?” 萧婧婻道:“这个时候,应该在花园吧!” 公孙展再寒暄了她两句,便让她先行回去休息了,自己则往公孙盈的院子而去。 花园里,公孙盈正在侍弄着花草。三月回春,天气渐暖,各种花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姐姐。”公孙展见礼。 公孙盈直起身来,道:“你来了。刚从王宫回来的?” 公孙展嗯了声,道:“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动手,小心累坏了身体。” “无事,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吧!往常这个时候,你是不会到这来的,今天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事?” 公孙展沉默了一会,才道:“姐姐,你今年也二十有二,早已过了婚嫁的年纪...” 闻言,公孙盈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五彩缤纷的花蕊,淡淡失落。还是来了啊! 公孙家的女子,就算年纪再大,也总是不愁嫁的。而且嫁的,也必定是名门望族。 今生跟那个人,注定了没有缘啊! “是王爷说的吗?”她问。 公孙展想了想,君悦是没提过这事,不过让她来背这个锅也不错。反正到时让她下一道喻令,当是赐婚,也是一样的。 “他可有说为我选的人是谁?” 公孙展道:“她还没有定,只是说看看。姐姐,弟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公孙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道:“你我姐弟,有话就直说,不必顾忌。” “是。”公孙展微微颔首,也跟着坐下。 “姐姐,以君悦现在的日头,掌中握大权,手下有忠臣,令可号千军万马,民可一呼百应,她现在已经算是如日中天了。以咱们家的家世,姐姐嫁人,也不必委屈于别人,要嫁不如就嫁那万人之上吧!” 公孙盈一愣,“你是说,要我嫁给王爷?可王爷已经有王妃,我嫁过去,岂不是...” 做妾? 公孙展抽抽嘴角,君悦要是个男的,姐姐暂时委身为妾也不是不可以。等那房绮文废了,她也可以扶正。 然而君悦是个女的啊!这是妻是妾有什么区别,他才不要他姐姐嫁一个女的。将来若君悦的身份暴露,公孙家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姐姐别误会,弟弟不是那个意思。弟弟就算再混,也不会让姐姐为人妾。弟弟的意思是,不如从王爷的得力臣子中选一人嫁了,也算是间接的跟君家联了姻。” 他之所以选的是她的臣子,间接可以联姻,让她对公孙家产生信任。同时倘若有一日君悦获罪,罪也不至臣子,他姐姐也不会受牵连。 进可攻,退可守。 公孙盈哦了声,松下心来。“你说得也有道理。君悦现在信任的人里,能上得承运殿的也就一个府台杨白山,兰若先,荆楚河和古笙,再有就是督建兵营的郭怀玉,以及仪卫司统领...年有为。不知弟弟,中意哪一个?” 公孙展不答反问,“那姐姐中意谁?” 公孙盈喝茶的动作一顿,“这些人我也不了解,哪里知道谁将来能拜相谁会籍籍无名?” 公孙展道:“如果将来王爷真的问鼎天下,这些人必定是功勋显贵,飞黄腾达。” “展弟,他......” 公孙展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很快的揭了这个话题去。道:“姐姐想一想吧!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弟弟不该强迫你。过两日我会把这些人的基本资料送来给你,你好好看看。” “好。” 其实她不想看的,有个人的名字,在她心里心心念念了很久。 那年也是这个时候,春暖花开,她跟母亲去寺庙上香。哦,那时候父亲母亲都还在。 那日,正好世子君鴌也陪当时的王妃去了。 两辆马车一辆上山一辆下山,因双方都刹不住马匹所以撞上。世子的马车略宽且重,只是轻微一晃就稳住了。而她们的马车就没那么好了,被掀倒在地,恰巧的,马车掀倒的一面,正是无阻的坡面。 而她,被甩出了车门外,就要摔下坡面去。 那坡面极抖,百步之内五一阻物,可想而知一旦滚下去,没滚个几百圈是不会到底的。她当时吓极了,以为命都给交代在那了。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间,有个人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滚下去。然后再用力一提,就将她轻轻松松提了上来。 她也算是大家族出身,性命得救后也很快的恢复了理智,忙行礼道谢。然而那个救他的男人只冷冷的微微点头,就往他主子身后站去了,再没看她一眼。 那边世子吩咐手下将她们的马车扶起,又和母亲礼貌了几句,而后大家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然后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渐行渐远了。 萍水相逢,不过一面之缘,她把他藏进了心里。而他,怕是连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 春日的鄂王府,也许是因为有喜事发生,更添了几分暖意。 鄂王妃近日食欲不振,早上大夫来给她把了脉,竟是喜脉,可高兴了一府的人。 王爷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虽然也有女人,但那些女人是没有资格给她诞下子嗣的。这不,王爷今年留在京城,没几个月,王妃就怀上了。 启麟不可谓不高兴,他年纪也不小了,太子的孩子都已经有三个了,他却连一个都没有,也是期待。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王妃。 人刚出了后院,就有下属来报,说是柳荨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走吧,再去看看。” 到了柳荨所在的房间,就看到木质廊下,一张轮椅上坐着个头发新长的男人。 柳荨见他进来,道:“春光明媚,鄂王满面春风,定是有喜事。” 启麟在他面前站定,道:“如果你有话要跟我说,我会更加高兴。” 柳荨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已经恢复了些精神,人已经不再像在地牢那样人不人鬼不鬼了。头发虽然短,但修剪得很平整。身上沟壑的伤口也已经被暖和的衣裳覆盖。只垂下的裙摆内,依旧是空空如也。嘴巴上一条垂直的疤痕,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一样十分骇人。 “我以为,我那天说的已经够清楚了,鄂王还要我说什么?” 启麟冷笑,“我会这么问,就笃定了你还没有和盘托出。柳荨,你最好是一五一十的交代,否则的话本王会再次把你扔回那个地牢里,让你再尝尝濒临死亡的滋味。” 闻言,柳荨的上身一抖,冷汗禁不住的冒出,没一会就浸湿了里衣。 “那鄂王还想知道什么?” “本王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倒是你,你觉得你还该说些什么?你失踪这么久,本王不信你们的人不来找?你们是如何向组织求救的?” 只要有人来救,他就有藤可顺了。 章节目录 第641章 造化 “可疑人?” 太子府中,启囸身穿宽袖常服,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歌舞,正在往嘴中送的酒杯一顿,转头看向一小厮打扮的下属。 下属道:“是。鄂王将他看守得很严密,进出的都是跟随他的部下,小的探不进去。” 启囸放下酒杯,沉思道:“越是看守严密,越说明此人的重要性。他何时出现的?” “约半个月前吧!突然出现在府里的。起初小的以为是鄂王养的小妾,后来发现不对劲。那院子里整日弥漫着一股药味,而且日常送进去换洗的衣物也不是女子所穿,是男子的衣物。所以小的猜测,那人的身份值得怀疑。” 他说得越是神秘莫测,启囸的好奇心越是重。 启囸道:“你想个办法,探清里面住的是何人。” “这有点难。” 小厮为难道:“那间院子,从不让府里的下人进去,经手的都是跟随王爷打仗的将士,个个身怀武艺。奴才一靠近十步之内必定会被发现,实在是难。” 启囸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此事本宫会令安排人去查,你先回去,切不可暴露身份。” “是。”小厮拱手退下。 屋内的飘香艳舞,仍在继续。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尤尚书在下人的带领下进来了。 见过礼后,他直奔正题。“刚才臣进宫去见陛下,听陛下的意思,劫狱的案子,陛下已经在催了。大理寺那边着人来问,该如何回禀?” 启囸道:“该怎么禀就怎么禀呗!” “殿下的意思是?” “飞虎营已经交到父皇的手里,父皇除了交代大理寺的人查外,也肯定令派人查了。飞虎营是不是清白的咱们都清楚,所以不必添油加醋。一切都推给死人即可。” 死人,自然是那蓝韶皇子,轩辕亭。 无论是那晚的囚犯,还是黑衣人,或者是后来出现的“飞虎营”,都可以让蓝韶残部来背,反正蓝韶残部也不会傻到跳出来证明清白。 尤尚书点头,“没错,如此此案也就了结了。” 又担忧道:“可是殿下,容臣说一句,那姜离王还是太过危险了,以后与此人合作,定要加倍小心。” 启囸无所谓,高傲道:“本宫还是一国太子呢,会怕他一个小小的姜离吗?” “话虽如此,可姜离王此人,实在是不简单。臣担心一着不慎反被咬。” “岳父大人,这你就放心吧!本宫和他的合作,还没完呢,他不敢耍花招,否则本宫有的是办法治他。” 太子自负,尤尚书十分了解他的性子,知道说多了反而令他反感,于是也不好再劝。 “殿下心里有数便好。” --- “你要嫁给年有为?” 王宫的后花园中,君悦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为自己的幸福而争取的公孙盈。 在这个时代,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方跑到男方的家去、说我要嫁给你儿子的?那简直是恬不知耻伤风败俗。 就算她想嫁给年有为,也应该是着媒人来说,或者是公孙展前来,怎么的也轮不到新娘子自己为自己说媒吧! 公孙盈道:“民女的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人也为我担忧。年统领青年有为,人品端正,正是民女中意的夫婿人选。 这种小事原本不该惊动王爷的,然而年统领是孤儿,家中并无长辈。他在王宫长大,视王宫为自己的家,您又是他的主子,所以民女只好叨扰。” 君悦摆手,“叨扰倒不算。我只是意外,会是你自己前来。” 公孙盈也无可奈何,公孙展建议她嫁给君悦的得意臣子。而在这些得意臣子中,年有为只是个仪卫司统领,虽得王爷器重,然官职低微,并非是弟弟最中意的人。 公孙展最中意的人,是荆楚河。一来他是工司副司,二来又是傅涧显的得意门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她中意的人却是年有为,所以她想为自己搏一把。哪怕最后失败了,她也无怨无悔。 君悦摸着下巴凝思,公孙展怕是不愿意同梅书亭一道做这个均田令的执行者,所以才想出联姻这么一出吧! 用一个女人跟君家扯上点姻亲关系,使公孙家还是保持中立。 均田令的反抗者,恨的是梅书亭,恨的是她,或许也恨她的亲信。然而那些亲信并非直接接触均田令之人,所以他们恨的只会是站在最高的和最前面的、看得见的人而已。 虽然她很想成人之美,然而身在这权利的旋涡中,公孙盈尚且被利用,她也没伟大到做个好人。 她道:“你如果要嫁,只能嫁一人。” 公孙盈问:“谁?” “你们家那表弟,朱淹。” “朱淹是谁?”公孙盈皱眉,公孙家何来一表弟名唤朱淹? 君悦也不多说,道:“其中缘由,你回去问令弟吧!告诉他,我给他三个选择。一,他和朱淹站在一起,你嫁给年有为。二,你嫁给朱淹,他可以不和朱淹站在一起。三,朱淹消失。” 这话绕得公孙盈有点晕,然而她还是听懂了。 弟弟,朱淹,她和王爷,他们四个人里,她想要年有为,王爷想要弟弟。这中间的筹码,是她的婚姻。 公孙展听姐姐带回来的消息之后,眉头紧紧的蹙起。 他竟没想到,这条道行不通。 君悦倒是答应联姻,然而对象却是梅书亭。 梅书亭是谁,蓝韶余孽啊,已经是个死人了啊!如果公孙家与之联姻,他日梅书亭暴露,姐姐也脱不了关系,公孙家也脱不了关系。 再者均田令,那些反抗者恨上梅书亭,也必定恨上与之联姻的公孙家。 好你个君悦,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啪啪的精啊! 公孙盈问道:“朱淹是何人?为何王爷一定要公孙家和他绑在一起?” 公孙展还不打算告诉她实情,道:“一个很重要的人,日后姐姐会明白的。他说难道除了梅书亭之外,不允许你嫁别人?” “那倒没说。” 公孙盈犹豫了会,还是道:“展弟,姐姐是否能说一句话?” 公孙展道:“自然。” 公孙盈道:“咱们的父母早逝,我这个做长姐的看着你成家立业,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如今你已是一家之主,再不用姐姐操心。姐姐往后只求得一心人,安稳度余生。而这个人,展弟能不能让我自己选?” “那是自然。我前几天送来的那些资料就是让姐姐看看,由你自己选择。如果姐姐不喜欢那些人,大不了咱们不靠他君家,另择他人也行。” “那倒不用了,我想选一人?” “是谁?” “仪卫司统领,年有为。” 公孙展僵硬的脸维持了好几秒才松下来,微微蹙眉道:“满朝那么多青年才俊,姐姐为何偏选了那块冷冰冰的木头呢!而且他只是个仪卫司统领,只怕这官职以后也是他的极限了。” 最重要的是,君悦的选择里就有一条。如果她公孙盈要嫁给年有为,公孙家就必须和梅书亭绑在一起。 这是逼着公孙家与她站在一起啊! 公孙盈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但这次能不能让我任性一次。这是我的人生,他是我选的良人,我不想后悔。” 公孙展上下嘴唇一碰,嗫嚅了几下,那两个“不行”的字始终没能说出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姐姐竟对年有为有情。 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父母走后,一直是姐姐在照顾他,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如今他成家立业,权力在握,后方稳定,他不能过河拆桥的随随便便就把她扔出去。 他们才是最亲最亲的人,一母同胞,孪生姐弟啊! 章节目录 第642章 新郎 “你真的想好了吗?” 思源殿中,君悦看着面前的公孙展。这已经是公孙盈来跟她求亲后的第三天。 公孙展道:“臣就这么一个亲姐姐,她为了臣这个弟弟,耗费了自己最美的年华,他的所求,臣必定答应。” 君悦忽而的,就想起君鴌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和这副身体的主人的哥哥虽只做了两个月的兄妹,然而那种亲人之间的呵护和关爱,是她前世里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感情。无论是哥哥护着妹妹,还是姐姐护着弟弟,都令她感动。 前世里她没有哥哥,父母只会让她做学霸,带她去炫耀,若不是今日公孙展这一提,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王爷...王爷?” 公孙展见她思虑飘远,不由得出声将她唤回来。 “哦。”君悦回过神来,道:“你对令姐的感情,令我感动。然而公归公,私归私,本王愿意成人之美,但是你公孙家和梅书亭,我还是不会放过。” 公孙展垂下眼帘,恭顺道:“臣明白。” 姿势看着恭顺,然而垂下的眼睛中,却是闪过算计的色彩。 前天他去找过梅书亭,梅书亭说:“有时候光是站在岸上,是抓不到鱼的。这池水浑浊,你得亲自下去,方能猎物。” 公孙展还是不愿意的,这等于将公孙家放在火上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公孙副司对令姐感情深厚,不愿让她失望。可是依王爷的意思,如果你不和我绑在一起,他便不会让令姐嫁给心仪之人。他步步紧逼,你无路可退。” 梅书亭继续道:“其实入局也未必全是坏事。你想取而代之,若不靠近他又怎会有机会?三年的人质生涯,锻炼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极高的警惕性,你若站在远处张望,是永远找不到他的弱点的。” 公孙展言简意赅总结他的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梅书亭点头,“正是。” “可是西蜀和那些反抗的世族?” “西蜀尚且不论,那些世族,姜离积弊,王爷上位后不还是要收拾吗?如若借由他的手为你扫除这一切障碍,不也是省事一桩吗?” 这个道理他懂,然而公孙展还是犹豫。“容我再想想吧!” 梅书亭也不紧逼,多说无益,过犹不及。 于是公孙展想了两天,终究还是决定。 合作。 以前他也和君悦合作过,那时候是为了扳倒王家。如今再合作,是为有一日在她背后捅一刀。 梅书亭说得对,站在局外,永远不知道她的弱点。 等公孙展走后,年有为才从后殿出来,脸色还是冷得跟块冰似的。 君悦皱眉,忒看不惯他这张脸。“你要娶媳妇了,大喜事,能不能换张笑脸啊!” 年有为对着他,努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张僵硬的笑脸。 君悦“咦”了声,抖了个寒。“你还是别笑了。” 年有为立马将笑脸收了回去。 “你上次买的那套宅子还在吧!”君悦喝了口茶,问他。 年有为嗯了声,“还在。” “卖了它吧!然后在朱雀西街那里买套好的,还差多少银子我给你补上。公孙家好歹是大世家,又是长公主出嫁,排场必定很大,你也不能太寒碜了去。到时候我让姐姐挑几个经验丰富的夫人为你张罗婚事,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吧!” 年有为恭敬一礼,“谢王爷。” 然而想到他说要帮他补银子,年有为又心绞了一把。王爷你原来有钱的啊!那当初干嘛还让他去借钱? 然而因这借钱一事成就一段姻缘,好像也是不错。 “臣告退。” “去吧!” 年有为后退着退出了思源殿,到了廊下,看向外面明媚的春光。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温暖,特别灿烂,特别好看。 他看了看左右,发现无人,于是抖了抖肩耸了耸肩膀,脸部肌肉一番活动后,嘴角微微向两边扯去。 扯了第一次他不满意,将嘴皮拉回来再次扯开,同时的眼睛眨一眨,明显的感觉到眼角的肌肉也扯了扯。然后,斜刺里突然出现了张大脸。 年有为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脸上的肌肉瞬间恢复原位。“你干什么?” 香雪端着盛放茶壶点心的托盘,疑惑道:“奴婢才要问年大人,你在干什么?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不舒服,是脸抽筋了吗?” 年有为脸本不抽筋此时也抽筋了,他本不善言辞,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顺着香雪的话接下。“哦,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到廊柱...” 他摸了摸脸颊,“有点疼。” 香雪:“哈?” 年有为只觉得脸上燥热的很,很想立马逃离,于是指了指殿内,道:“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去敷药了。” 说着,也不等香雪反应,人就先大步流星落荒而逃。 香雪歪着头纳闷的进入殿内,跟主子嘀咕道:“王爷,年大人今天不舒服吗?走路还能撞到廊柱的?” 殿外殿内不过隔着一道围墙,刚才外面的声音透过窗镂一字不差的飘进来,君悦全都听了进去,翻了好几个白眼。 娶个媳妇而已,怎么变成个傻子似的?你之前不是还说不愿意的吗? “哦,没事。他要成亲了,高兴过了头。” 香雪一愣,放下托盘,道:“年大人要成亲了,怎么这么突然,是谁家的姑娘?” “公孙世家,公孙盈。” 香雪掩饰不住的吃惊,“天哪,年侍卫是撞大运了吗?” 君悦挑挑眉,“可不是。” 公孙世家的长公主,王宫一个保安老大,这差距可真不是一般的大,说年有为撞大运也不为过。毕竟公孙盈是下下下下嫁啊! 因为年有为是孤儿,家中并无长辈,所以君悦便让她的老师傅涧显来充当他的长辈。拜堂那日,傅先生便代替他的父母坐在堂上。 傅涧显欣然答应。 至于成亲的一切事宜,南宫素寰挑了几个有福气的夫人,为其操办。婚期定在五月中。 五月中,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 既然公孙家和梅书亭已经站在了一起,那么均田令便正式执行。 梅书亭再次以朱淹的身份站在承运殿上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众人一跳。 然而王爷硬说他是朱淹,大臣们又有什么办法。再说梅书亭确实是送去西蜀了,西蜀也的确把他杀了,难道真的是人有相似? 于是梅书亭就在大臣们云里雾里、又有公孙展作保的情况下,顺利的接下了执行者的任务。 君悦成立了以她为首的执行小组,按照梅书亭的建议,由他和公孙展做执行者。同时各地设办事处,朝廷以市价之七折的价格,收回勋贵、富户、世族手中的土地,再以人头的形式分发给百姓。 一时间,姜离热火朝天。老百姓感天动地。有了一方土地,至少不会饿死了。 新策的反抗者不在少数,有集体反抗的,有个人抵制的,游行示威的,绝食的,刺杀的,不计其数。即便有公孙家为首的部分世族响应,也影响不了大多数世族的反抗。 新策的执行,初期并不是太顺利。 好在君悦有五万的军队,一番杀鸡儆猴过后,梅书亭越来越上手,后期也越来越顺利。那些世族见反抗无效,知道大势已去,新策势在必行,也就不做妖了。 章节目录 第643章 君臣 “王爷小心......” “乒乒乓乓......” “唔啊嗯噗......” 一阵刀戈剑戟混战过后,街市恢复了其稳定的秩序。 君悦背手看着一地的尸体,无奈的摇摇头。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已经数不清了。 有巡街的府台衙差和民拥军走过来,验尸的验尸,搬尸的搬尸,井然有序,动作娴熟,仿佛已经是熟能生巧。 “王爷,您还是回宫吧!”古笙劝道。 “是啊王爷,外面太危险了。”王昭礼也劝道。 刺客杀来时,他们正好经过,古笙一番拳脚战胜了这伙人。然而这伙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无一活口。 君悦负手笑了笑,道:“王宫也不安全啊!今天早上我的早膳里还被下了毒呢!” 王昭礼明显的担忧,“王爷没事吧!” 君悦斜他,“你这不是废话嘛!我要有事还能站在这。” 自从第一场刺杀之后,兰若先不知道从哪弄来条狗给她。狗鼻子灵敏,那狗显然也是被训练过的,能闻出毒的味道,救了她不少回的小命。 古笙气道:“真是阴魂不散,王爷应该尽快查清楚,依法处置。” 君悦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姜离想杀我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查不过来的,不过是浪费时间精力而已。我不怕他们,他们有本事就一次次的派人来,反正我打不死,他们派来的人只会是有来无回。”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姜离因为执行这个均田令,梅书亭那边对于反抗者已经惩处了一批又一批,引起很多人的不满。如果此刻她再大张旗鼓的搜查刺客的幕后主使,只会更闹得人心惶惶。 让他们派刺客来吧!那些人只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梅书亭那边就会轻松很多,也安全很多。 古笙是个武人,他没想那么远。然而王昭礼却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 自古以来,那个君王会把危险留给自己,而把安全留给臣子的? “王爷,为什么?”王昭礼问道。 古笙纳闷,“什么为什么?” 君悦看了王昭礼一眼,道:“君臣一体。” 仅四个字,王昭礼听明白了。 君臣一体,方可天下太平。君信任臣,委以臣重任。臣忠于君,为君分忧。臣为君鞠躬尽瘁,君为臣保驾护航。 君与臣,缺一不可。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换作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任何人我都会。只要,他不是要跟我作对就行。” 这话,可真是恩威并施。 手下传来僵硬的触感,君悦手掌离开了他的肩膀,笑笑离开了原地,融入了人群中,只留王昭礼一人站在原地怔愣。 他看着那个白衣的少年潇洒离去,可真是肆意夺目,自信张扬。这个看起来俊俏的有点娘的男人,行事手段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娘,狠辣阴毒那可是让人闻之胆寒。 公孙柳轩,他父亲王德柏,当年跟他做对,不得善终。黎家跟他做对,尸骨无存。 他行事手段泾渭分明,为人也恩怨分明。向着他的,他不仅委以重任,而且用命保护。 人群中,古笙走在主子的身边,道:“王爷刚才和他在说什么,最后那两句臣好像没听懂。” 君悦道:“听不懂就回去问别人,这句话要我来跟你解释,那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古笙也就识趣的不再追问。 但他还是劝道:“宫中虽然也危险,然而始终比外面安全,王爷以后没事还是不要再出来了。” 君悦挑眉,“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放心,我武功很高。”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是主角,没那么容易死。” 古笙嘴角抽抽,他真当自己是戏台上的主角啊!台上死一万次,台下还是生龙活虎。 “就算您要出来,身边好歹带个侍卫啊!年统领呢?” 君悦道:“他正忙着成亲的事呢?哪有空保护我。” 古笙瞠目结舌,“这是他的职责,他怎可为了娶个媳妇就忘了自己的职责?” 君悦斜眼看他,理所当然道:“那是他媳妇啊,当然是比我重要啊!媳妇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我又不能。他凭什么不伺候媳妇来伺候我啊?” 古笙嗫嚅了两下嘴巴,竟然无言反驳。 但不是说这番话有多么的大不敬,而是这番话实在是闻所未闻。 忠义忠义,年有为对主子是忠,对媳妇是义,忠在前义在后,怎可本末倒置。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斥责他蔑视君上,罔顾纲法,不思忠君报恩。这主倒好,竟然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毫无毛病。 那要这么说,以前他读的书,岂不都得反过来了? 要是年有为在此,一定会投给古笙一个“这主脑瓜子清奇,他的理念你闻所未闻的多了去了,以后习惯就好”的表情。 “肉干。” 他正惊奇于这主的清奇想法时,这主已经转身去了旁边的一个肉干铺子,点着摊子上的各种动物肉干买了几样。 古笙真是服了他了,人在外面晃悠都能遇到刺客,还敢在外面吃东西。 君悦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道:“放心吧!不是我吃。” 古笙松了口气,“那就好。” 因为君悦身边没有侍卫,所以古笙尽职尽责的将她送到了宫门口,见她进去了,自己才转身离开。 他突然感觉这场景很熟悉,很不安分。 这主刚回来那会,不安分的逃到楚国去。如今,明知道外面危险,还是不安分的要出来。 “真难伺候。”他得此结论。 --- 刚回到王宫,脚还没踏进后宫的门,便听远远的一阵“汪汪”声传来。 脚刚跨进门槛,一只通体黑毛的半人高的大黑狗便抓住了他的脚,爪子爬上了她的腿,窜到她腰间,狗几近于站立了起来。 “发财呀!” 君悦伸手摸了摸它硬硬茸茸的黑毛,抓了抓它下巴,揉了揉它脖子。一人一狗亲昵极了。 “真是不明白,这么威风凛凛的狗,你干嘛取个这么又破又俗的名字。我那常胜将军可比你的发财有气势多了。” 狗的身后,兰若先一身官服走来,双臂抱胸看着狗爷俩。 君悦蹲下身体,屁股很没形象的坐在了门槛上,道:“发财多好啊!叫得顺口,寓意又好,你不知道我很缺钱吗?而且它都没意见,你有什么意见。” “哼。”兰若先一边肩膀倚着墙,道:“它要是能有意见,那就成二郎神的坐骑了。嗯不对,成坐骑那还是好的,万一成了妖呢?” “汪汪......” 他话音刚落,发财就转身朝他獠牙一吠。吓得兰若先差点本能的想逃命。“嗨你个小没良心的,是老子发现的你好不好,不然你现在已经被扒了皮成肉汤了。” “汪汪......” 发财又不满的叫了两声,然后转回身来对着漂亮美女吐吐舌头,甩着尾巴摇尾乞怜。 君悦将从外面买的肉干拿出来,放到地上给他吃。 发财见有好吃的,两眼放光的凑过去。哪知鼻子刚嗅到那肉干,便退后了两步,全身黑毛都竖了起来。 君悦一见它这架势,就知道又中标了。 果然,发财两眼凶狠的朝着那一团肉干,凶狠的狂吠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44章 茶凉 “不是吧!” 兰若先瞪大眼睛弯腰下来,捡起地上的那团肉干左看右看,最后抬眼看向君悦。“你就那么该死吗。大街上买块肉都是有毒的。” 君悦于是将在街上遇到刺客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兰若先道:“这帮人可真是猖狂,你为何不下令抓他们?” 君悦挑眉,扬手招来发财,摸着它的黑毛道:“因为我想跟他们耗着啊!看看是我耗得起还是他们耗得起。” “你什么意思?” “这派出来的刺客,杀我不成反倒丢了性命,长此以往,他们只亏不赚。假设你派十个人来杀我,不死,派二十个人来杀,还是不死。你可以再派三十人四十人,但你有那能力派一百人吗?” 兰若先瞪圆眼睛,“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君悦摇头,“我不是在开玩笑。刑司里最近也关了不少人吧!要是再搜查个刺客,估计得再建一个刑司大牢了。那样会搞得姜离鸡飞狗跳,会影响新策的执行的。” “可你也不能走步路吃口饭都是危险吧!” “放心吧!熬过这半年就好了。半年之后,相信他们也就蔫了。一只小强打了半年还不死,小强不累,打的人也累了。” 兰若先皱眉,“小强是谁?” “嗯?”君悦想了想,道:“肚子里的蛔虫。” 兰若先一张娃娃脸越来越皱,嘴巴鼻子都扭在了一起。“...呕...君悦你好恶心。竟然把自己比喻成那种玩意。” 君悦想想,好像也有点恶心。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道:“你先回去吧!最近姜离不太平,刑司那里想必会有人趁机作乱,你好好守着。” “知道了。”兰若先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再一番告别,然后一个进一个出,错身而过。 发财跟在主子身后,四肢交替着往前跑,巨大的身形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很笨重,然而脚步却又十分轻盈。身后的尾巴竖起,跟随着跑动一左一右的晃动。 她并没有回含香殿,而是折路去了绫罗阁。 绫罗阁内,南宫素寰正在整理着这个月的账册。见君悦进来,忙放下工作,让人奉茶。 “你这阵子不是挺忙的吗?白天都不怎么见到你人,怎么现在有空过来了?”南宫素寰问道。 君悦喝了口茶,像个小女孩一样塌腰趴在桌上,长叹了口气,道:“偷个闲。” 南宫素寰无奈的笑了笑,也不说她注意体态什么的,道:“听说你在宫外又遇刺了。” “你消息还挺灵的。” “呵,你前脚刚出事,民拥军后脚就跑到宫门禀报仪卫了,我能不知道吗!以前啊,听到你遇刺,我这心那是胆战心惊,生怕你有个好歹。如今你天天遇刺,我听得多了,都懒得问你是否安好了。” 君悦抬眼看她,故作委屈道:“姐姐你真无情,妹妹我都快死了你连问一句好都不舍得。” “少来。”南宫素寰莞尔一笑,“你这小狐狸小祸害,再活个百年也死不了。” 君悦笑着摇头,“我可不想活百年那么长,没意思。活得越久,经历的痛苦越多,我要真活百年,说不定我儿子都比我先死呢!那太痛苦了。” 南宫素寰一怔,大概是从没人像她一样,认为人活百年是一种痛苦吧! 她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成熟得可怕,明明只有十八岁,却仿佛历经过生死似的,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苍凉感。” “姐姐就当我死过一次吧!” “呸呸呸。”南宫素寰睇她道,“小小年纪,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君悦直起上身来,正色道:“我没有开玩笑,姐姐,以前我也许不信,但现在我有点信了。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 就像我不想活百岁,可也许下一刻或者明天就死了。所以人生无常,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南宫素寰咀嚼了她的话一会,才道:“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君悦道,“只是年有为的婚事,姐姐也帮忙了不少。姐姐,你帮别人筹备婚事,是不是也该想想,为自己筹备筹备呢?” 闻言,南宫素寰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君悦继续道:“姐姐跟公孙盈其实是差不多的年纪,她都嫁了,难道你真的要在这王宫里守一辈子吗?” 殿内开着窗,春风拂来,涌进室内,带着被晒过的阳光气味。 室内静了好一会,南宫素寰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尝一口,这才发现茶已经凉透。 人走,茶凉。 南宫素寰不说话,君悦只好道:“我哥已经走了两年了,若是尸身想必也化了,若是魂魄,估计也已经投胎了。你守着一块牌位,又有何意义? 再说开始新的生活,并不是要你忘了他。你可以在心里找个位置,将他藏起来就好。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不存在了的人为难自己一辈子,你不能自己把自己困死。” 南宫素寰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青色茶杯。茶杯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的亮光。 她垂眸道:“君悦,你也有喜欢的人。他如果死了,你会记得他多久?三个月,还是三年?” 君悦道:“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南宫素寰抬起头,直视她。“我也不知道是三年还是十年,这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君悦,我这辈子没出过这赋城,也很少出这王宫,我遇见的男子有限。在有限的男子里,我也只喜欢一个他。” 君悦急道:“你也可以出去看看这世界。” 南宫素寰摇头,“我习惯了这片地方,我没有勇气出去,也出不去。这是我的宿命。君悦你明白吗?我不像你这般潇洒勇敢。” 君悦无语了,古代的女人,大抵都是这样吧! 从小被困在一方天地里,她们习惯了四周都是围墙,然后在这个四合院里过着自己的一生,或者默默无闻,或者斗智斗勇。 她们,是可悲的。 这个时代,男人的天是天下。女人的天,是坐井观天。 君悦突然想到了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君悦,再给我一些时间吧!也许我能忘记,然后重新找一个人。也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老死在这王宫里。无论何种选择,请你尊重我。” 君悦还能说什么,“当然,这是你的权利。” 走出绫罗阁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正好斜打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有点灼烧的感觉。 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传来,是粉嫩的桃枝上,几只喜鹊正在晒太阳。它们或许很好奇下面站着的这个庞然大物,歪着头看她。 君悦突然回忆起一幕,当年在芳华苑时,有年春天,她的屋檐下也飞来几只喜鹊。她跑到御膳房去拿做鸟窝的工具,正好遇上了在御膳房等她的连琋。然后两人一起回了芳华苑,一起做了个鸟屋。 如今芳华苑已经人去楼空,只怕那几只喜鹊,也早已挪窝了吧! 她摩挲了下腰间的湖蓝色宫绦,黑色的瞳仁中有些落寞。 连琋,我有点想你了,你现在可还好?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想过他了。 章节目录 第645章 晚上 温暖的春风吹了两个月,渐渐的迎来了夏日的高阳。 五月中时,年有为成亲,娶了公孙家的掌上明珠,公孙盈。因公孙家是世家大族,流水宴整整摆了三日。 姜离的均田令红红火火的执行,受到东泽各国的关注,于是乎这个新策的执行者也以各种版本的形式,传到了各国高层的耳里。 御书房里,或坐或站着几个人。 蜀帝看着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儿子,尤其是二儿子,鼻孔呼哧呼哧着怒气,炯炯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说,蓝韶余孽不是杀了吗?怎么姜离又冒出个长相酷似蓝韶余孽的人来?” 站在身后的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皆默契的闭嘴,不打算先答这个话。 几日前,有臣子得到消息,那姜离负责执行均田令的朱淹,长得像极了蓝韶余孽轩辕亭,于是将此事呈报蜀帝。蜀帝听后,一开始是不以为意,认为不过是长得相似的人罢了。 然而虽是不以为意,他还是派人去调查了一番,还将画像带了回来。 蜀帝一看到那画像,惊得脸都绿了。 这哪是像,简直就是本人啊! 那轩辕亭他见过,虽说这画像换了个发式,续了胡子,然而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份气质,与之前押回来的轩辕亭一般无二。 轩辕亭已经斩杀,何来一个长得简直如出一辙的轩辕亭。就算只是长得像而已,那这也太巧了吧,又是姜离。 “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啊!”蜀帝吼道。 启囸站出来,道:“回父皇,那轩辕亭确确实实是已经斩杀了的,那晚二弟以及崔公公,还有那么多的羽林军侍卫在,这么多双眼睛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蜀帝看向一旁的崔公公。 崔公公点头,那晚他去宣旨之后,一直跟在囚车后面,直看到那轩辕亭人头落地了才回来复命的。 尤尚书道:“陛下,难不成那晚斩杀的,是个假的轩辕亭?” “不可能。”启麟忙否定道,“轩辕亭此人,臣从边境一路押回来,那张脸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的确是他。” 尤尚书猜道:“难不成轩辕亭还有个双胞胎?” 苗尚书道:“可从未听说过,轩辕亭还有个双胞胎啊!” 启囸看向启麟,道:“二弟,会不会一开始姜离送来的,就是个假的?” 启麟道:“这也不可能,我手里有轩辕亭的画像,而且我还检查过他的脸,确定没做过任何伪装。直到人进了刑部大牢,我也没有大意,再次检查了轩辕亭。” 尤尚书问道:“何人可以作证?” 启麟道:“羽林军可以作证。” 蜀帝唤来了当时负责看押轩辕亭的羽林军,羽林军明确表示,他们的确看着启麟检查了轩辕亭的脸,确信没有中途被掉包之后,才转交到他们手里。 羽林军看守重犯,不敢懈怠,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有眼睛盯着,也不可能被人偷梁换柱啊! 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启麟脑中一亮,“等等。” 蜀帝微眯了眼睛,问道:“你又想说什么?” 启麟道:“人有机会被掉包的,就是在行刑的那天晚上。” 启囸嘲讽,“二弟说什么呢,那天晚上人上了囚车之后,到行刑结束,可都是顺顺利利的,哪来的掉包。” 这就是那天晚上启麟认为的太过顺利的原因,他总感觉,轩辕亭经营三年,怎会束手就擒,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除非,要死的不是他。 启麟道:“太子说的是,轩辕亭从走出刑部大牢到神天门,的确没有掉包的可能。因为他人在牢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掉包了。” 启麟再次嘲讽,“二弟真会说笑,你当羽林军是摆设吗?” “可是,羽林军曾有半刻钟的时间,是看不清东西的。也就是爆开烟雾弹的那会,所有人都看不清,而梅书亭也许就是在那时候金蝉脱壳了。” “二弟真是推敲得理,就跟戏台上变戏法似的。”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是合情合理。” 尤尚书道:“按鄂王所说,那些人既然是去救轩辕亭的,那为什么那黑衣人和囚犯都逃出了大牢,而轩辕亭却不翼而飞了呢?” 这点,启麟还没有想清楚。 如果梅书亭得以逃脱,为什么不跟着救他的人一起冲出刑部大牢,依那个时候的情形,逃命是他们的首要选择。 就算轩辕亭谨慎小心,先派了人出大牢探路。可有必要派出所有的人出去探路吗? 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天晚上被押出刑部大牢的的确不是...等等,那天晚上... 晚上。 梅书亭好像抓到了一点引线。 他一开始以为那伙人选择晚上去救人,是因为天黑好行动。可如今看来,天黑不仅好行动,更容易扰乱人们的视觉。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易容,即便易得再像,也总会露出破绽。而他们可以利用黑夜,隐藏这些破绽。 那天晚上他曾问轩辕亭是否去过顾顺,轩辕亭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至始至终,轩辕亭都没有开口说话。 按常理,他问了,他就应该回答。答“去过”或者“没去过”都可以,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那是因为一旦他开口,声音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当时急于打断他问话的,是启囸。 启麟猛地,看向启囸。是他。 启囸被鹰戾的眼睛一扫,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怪道:“二弟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人不翼而飞了是我所为?” 无凭无据,启麟也不会傻到污蔑当朝太子,道:“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晚刑部遭劫,却没有经过任何审讯便处决了梅书亭,有些仓促了。” 启囸冷笑,“这是父皇的决定,难不成你觉得父皇错了。” 这可是大不敬,启麟哪敢,忙跪下解释讨罪。 蜀帝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如今看来,当晚的决定的确是过于仓促了。可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笑话。 “行了。”他道,“此事容后再调查,先说说如何处理姜离新冒出来的这个朱淹吧!” 启麟道:“父皇,姜离王明显就是存在欺骗的行为。装作被我们威胁,闹了个土匪,明目张胆的讹诈了我们二百万两银子。 如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梅书亭从我们手上救了回去,继续让他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世人面前,简直就是在侮辱我们朝廷的颜面。” 尤尚书笑道:“鄂王所言正是,可是即便你知道如此,你有证据吗?” “朱淹,也就是轩辕亭,他就是最大的证据。命令姜离把人交出来,大刑伺候下,就不信他不招。” 章节目录 第646章 大意 尤尚书笑了笑,“王爷可别忘了,朱淹是公孙家的表亲,他是姜离的人。不像之前的梅书亭,明确是蓝韶人,王爷凭什么让姜离王把他们的人交给你啊?” 他继续道:“而且,王爷再逼一次姜离交人,指不定这奸诈狡猾的姜离王又弄出个什么土匪来,再讹诈我们二百万两,蜀国可顶不住。 再者,人家姜离交过来的可是真的轩辕亭,人是在太安城内被掉包的,他姜离王就算再能耐,手能伸到太安来吗? 咱们仗着大国一次次的去逼迫一个小国,那在世人眼中,我们成什么了? 而且要姜离交人,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之前斩错了,连陛下和太子都能搞错了人?” 最后一句刺激了蜀帝,他一个冷眼扫过去,尤尚书垂着脖子低头,当作没看到。 蜀帝问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尤尚书道:“不理。” “不理?” “是。”尤尚书进一步解释道,“既然姜离王说那是公孙家的表亲朱淹,那我们就当他是朱淹,只是一个长相酷似蓝韶余孽的人而已。只要我们不上赶着去揭穿他,朝廷的颜面就不会受损。” 启麟嘲讽,“尤尚书这是掩耳盗铃吗?” 启囸忙道:“那依二弟的意思,是把这层遮羞布揭了,告诉天下人我们朝廷无能。连人都到太安城了还能弄丢了,原来咱们的朝廷是这么的漏洞百出吗?什么老鼠都敢钻进来?” 启麟噎了口,无言以对。 这的确是盖了层遮羞布,然而盖总比不盖的好。 两个皇子一个皇帝,西蜀最最最大权力的三个人,连个人犯都搞不定,被掉包了都不知道,简直丢脸丢到月亮上面去了。 启麟再道:“蓝韶与西蜀,是死仇。有他轩辕亭在一日,他必定想方设法报仇。到时说不定联合姜离攻打我国,届时可又要烽烟四起,劳民伤财。” 苗尚书道:“鄂王未免想多了。轩辕亭他就算想报仇,凭他一己之力又如何是咱们强大的西蜀的对手?更别说姜离也掺和进来。姜离只是齐国的一个边境藩地,他若举兵进犯他国,齐国能同意?” “话虽如此,可此人留着,终归是个祸患。” 这话蜀帝赞同,道:“没错,容那人活蹦乱跳的,朕这心里也闹得慌。” 任何人如若背后有根芒刺,都是睡不安稳如鲠在喉吧! 尤尚书道:“陛下不必担忧,咱们明面上说是不理,暗中派人去清理了不就是。到时候这人无声无息的消息,谁还会在乎他是不是轩辕亭。” 启麟道:“说得轻巧,如今姜离的均田令受天下各国瞩目,朱淹又是总执行人,他若消失,姜离王必定追查,万一查到蜀国身上来呢!到时蜀国岂不是要背上个杀害他国子民的恶名。” “哎哟我的王爷。”尤尚书道,“我们的人得手后立即撤离,他姜离王就算要查,他连咱们的边境都过不来,又如何查啊!” “不,他过得来,你不知道他......” “好了。”蜀帝喝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尤尚书,道:“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越快越好。” 尤尚书领旨,“老臣遵旨。” 圣意已定,启麟也不好再说什么。 尤尚书领完旨,又抬起头来,说起了另一事。“陛下,龙江的整修已经竣工,陛下是否要派人去巡察一番?” 一般什么大工程完工后,朝廷都会派官员下去巡察,以彰显朝廷的重视,看看是否与预期的一样,有没有偷工减料、收受贿赂等事情。 蜀帝道:“此事,便让工部去处理吧!” 尤尚书刚要答应时,启麟却突然道:“父皇,儿臣入工部也有一段时间了,不如这次巡察,就让儿臣去吧!” 殿内众人一愣,蜀帝道:“你?” 启麟道:“是,儿臣愿意走这一趟。” 蜀帝正在沉思间,启囸已经道:“既然二弟有心,父皇不如就允了吧!二弟想必是在太安呆久了,想去外面溜达。” 蜀帝看向大儿子,又看向二儿子,炯炯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会,才道:“既如此,就让他去吧!” “儿臣谢父皇。”启麟领命。 走出御书房时,尤尚书和苗尚书走在前面,启囸和启麟走在后面。 皇宫甬道狭长高耸,阳光照不到的阴面透着从宫壁中渗出来的丝丝寒冷,令人脚底生凉。 “那天晚上的事,太子不觉得奇怪吗?”启麟问向并肩的启囸。 启囸挑眉,“之前没觉得奇怪,现在觉得了。” “是啊!确实奇怪,来救轩辕亭的几十个人最后全都死了,而轩辕亭却不翼而飞,半个月后出现在了姜离。要说西蜀没有人帮他,我是不信的。” 启囸惊讶,“他在西蜀有内应?” 启麟道:“否则,刑部大牢内他何以脱身?从西蜀回到姜离,跋山涉水,他哪来的通关文书?” “二弟这么说,本宫也觉得这个内应更加真实存在了。” 启麟邪恶一笑,漫不经心道:“说起来,那晚要不是太子拦着,我都能跟他说上话了。如果那晚他说了话,就不会出现后面的事了。” 启囸疑惑,“本宫拦着什么了?” “太子忘了,那晚臣问‘轩辕亭’是否去过顾顺,他没回答,后来太子你就说抓紧时间,赶着我们去神天门了。” 启囸停下脚步来,道:“那照二弟的意思,是本宫故意不让你们说话了。呵,二弟,这话你刚才在父皇面前怎么不说,如今在这偷偷刺我?怎么,想把这个事的责任推给本宫一人不成?”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愤,惊动了走在前面老远的两位尚书。 两位尚书折身回来,苗尚书道:“这是怎么了?” 启囸不理他,愤怒过后又冷静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二弟问他是否去过顾顺,难不成顾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启麟道:“哪有什么秘密,不过随便一问而已。” 启囸嘲讽,当他傻子呢!蜀国这么大这么多地方,他为何偏偏提顾顺? 难道说他府上的那个人,跟顾顺有关? 被启麟严加看护的人,定不是简单的人,那晚他又问了轩辕亭顾顺。顾顺,边陲小城,有什么不妥吗? “那便是好。”启囸冷笑道,“龙江巡查,还望二弟好好查,否则出了什么事,父皇可是会怪罪的。” 说完,甩袖匆匆离去。两位尚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决定追上前面的。 人都走后,启麟鹰戾的眸子一缩,拳头紧握。 他大意了,不该说出顾顺这个地方的。 章节目录 第647章 不能 徐进茶楼的大门,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往来皆富贵,附庸尽风雅。 一头戴四方帽,身穿宽袖富贵紫袍的中年男人进来,右手里转动着两个铁球,圆肚踮起。他看了看大堂里的座无虚席,又看了看柜台后的伙计,抬步走过去。 “阿六,你们老板呢?”中年男人问。 阿六嘿嘿的躬着背从柜台后走出来,笑容可掬,道:“胡老板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哎哟,不过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们老板回乡去了。” 胡老板转动着铁球,“回乡,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六右手手背拍了一下左手掌心,道:“胡老板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可不是嘛!前段时间这大暴雨实在是厉害,冲坏了我们老板在乡下的一些祖坟。这可是大事,所以我们老板不得不回去几天,找人修一修。” 胡老板道:“哦这可真是大事。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我这趟出去带回来不好好茶,不知道他要不要?” “要的要的。” 阿六嘴甜道:“胡老板跟我家老板那关系可真是好,每回带回来什么好货第一个就想到我们老板。老板走前交代了,要是胡老板您来了,一定要小的转告您,您那的好茶,他照单全收。” 胡老板哈哈笑得那叫开怀,指着阿六道:“你这小子说话中听。我这手下怎么就没你这么机灵的人呢!” 阿六谦虚道:“胡老板真是抬举小的了,小的不过一个跑堂的,哪能入了胡老板您的眼。胡老板外出行商,这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小的哪敢跟您手下相比啊!” 这话捧得胡老板更开怀了,再大笑几声心情舒畅。“这不还叫机灵。行了,我也没时间在这听你抖机灵了,记得等你老板回来,告诉他上我那提货去。” 阿六忙应,“哎好嘞!” 抬手往大堂内一伸,道:“胡老板要不要来壶茶,小的这就给你准备去。” 胡老板挥挥手,“不必了。我还有几家要去问问。” 说完,转身就走。 阿六赶紧跟上去相送,“胡老板慢走。” 送走了合作商,阿六肩挂着布巾转身回到店内,进了柜台后,继续收钱算账。 不一会,另一名伙计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半倚在柜台上,抱怨道:“你说同样是伙计,凭什么你就能管账不用跑堂,月俸还比我的多啊!” 阿六头也不抬,算盘打得啪啪响,道:“谁让老板教你识字的时候你不认真,这斤两钱几个字你都不认识,如何能让你算账啊!” 这名伙计不服,“什么呀,那是老板偏爱你,不认真教我罢了。” 说完这句他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去给二楼的春字包间送茶,隐约听到好像是鄂王府里住着个什么了不得的人。” 阿六打算盘的手一顿,又恢复正常,道:“老板人好,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你看后来的春子都学得比你好,你好意思抱怨吗?” 这名伙计撇撇嘴,道:“那是他贿赂了咱老板。” 又继续压低了声音道:“春字包间里有个人,看着面熟,好像是太子身边的人。” 阿六道:“知道了。” 又抬手拍了下这伙计的脑袋,道:“就知道抱怨。有这抱怨的功夫还不如多干点活去,小心老板回来,我跟他告状。” 这名伙计嘟嘟囔囔着什么,端着托盘心不甘情不愿的转到后堂去了。 大堂内没人注意他俩之间的互动,只以为是两个伙计趁着老板不在偷懒而已。 然而阿六站在门口的柜台后,边算账边瞅着进进出出的人。直到二楼有几个年轻男子、看似是会拳脚的人下来时,刚才跑去跟他抱怨的那名伙计站在不远处,朝他点了点头。 等那几个男子走到柜台前时,阿六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问道:“几位爷要走了吗?本店的茶可还满意?” 站在最前面的人道:“还不错。” 因为他站在最前面,说话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是以后面的人也顿了顿。 便是这一顿,阿六看清了他们几人的脸,道:“那欢迎下次光临,几位爷慢走。” 于是最前面的人这才恢复了走动,走出了门口。 出了门,阿六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这茶楼是不错,茶好伙计也机灵,就是贵了点。” “这要不贵点,岂不是什么小百姓都能进来了,那样如何能彰显我们的身份。” “倒也是这个理。” ...... --- 鄂王府中,启麟正从守卫森严的一个院子出来。 邬骐达候在外面,见主子出来往前院走去,他也跟着走过去。 人道:“王爷,最近一直有人在打这个院子的主意,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 启麟倒也不意外,“这么大一个活人出现在府里,又是守卫森严的,很难不让人注意。” “对方武功不低,十分狡猾,我们竟一次也没能抓住。妈的,要是能抓住一个,老子肯定能把他老巢都给揪出来。” 启麟背手笑了笑,道:“不必查了,猜也能猜到是谁。” 邬骐达也不全是个笨的,道:“王爷是说太子?” “除了他,这太安城内怕是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探鄂王府。” 邬骐达再骂了声妈的,“真是欺人太甚。那王爷,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虽说轩辕亭一案,最后证明飞虎营是清白的。可是陛下也没有要还给你的意思啊!” 启麟道:“这点你不用担心。他拿在手里一时,但不能一直拿着。只要是战时,他就还得把飞虎营交还给我。” 飞虎营,是他创立起来的一支精锐,有他们的地方,一定所向披靡。父皇的确想夺了他的兵权,但他还不会为了夺兵权而失去理智。 他吩咐道:“接下来我要再去一趟顾顺,偷偷去。” “顾顺?”邬骐达道,“如今王爷被困太安,出行必定得陛下允许。王爷如何能偷偷去?” 启麟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道:“巡视龙江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巡视龙江也是一件大事,他不可能交给一个易容成他的人去办,否则最后出了什么事,他没有亲临解释不上来。所以,只能选择巡视完后、回朝复命时偷偷去。 可是,启麟低头,看着手上刚才柳荨给他写的一串符号,鹰戾的眉头又紧紧的蹙在一起。 启麟曾问他:“这是什么?” 柳荨道:“据说,这是我们组织的首领创造的一种文字。每一个符号代表着一个意思,只有懂得这符号的人,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启麟疑惑,“那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负责两地信件联络的人而已。就像一个驿站,我只负责迎来送往,不能看信的内容。这串符号,是我有一次在信上做了手脚,偷偷记下来的。” “这么说,顾顺的最高负责人,不是你。” 柳荨嘲讽,“当然不是。最高的负责人,是整合消息的人,至今我也没见过他。” 启麟鹰戾的眼睛一寒,眼睛内涌现了嗜血的光芒,咬牙道:“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一次说清楚。” “说完了,我还能活吗?”柳荨抬头看他,笑道,“我说过,每十天我说一件事,这是我延长性命的方式。鄂王如果没有耐心,大可以把我带回地牢去,重新鞭笞,或者饿死我。” 启麟眼睛赤红,真想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然而看着手中的符号,他那一掌,始终落不得。 柳荨,还不能死。 章节目录 第648章 思危 几天之后,徐进茶楼的老板从乡下回来了。 阿六边将老板迎进店内,上楼歇息,边交代这几天的情况。 “胡老板说他那里又有好茶,希望您能抽个时间过去看看。” “这夏天到了,您定个时间,让绸缎庄的老板帮忙制定伙计们的衣裳。” “这个月柴火的......” “行了。”老板有些疲惫的道,“先别说了,我很累。一会你把账本送到我房间,我自己看就是了。” 阿六忙应下:“哎,好嘞!” 他帮老板打开了一间包间的门,请老板进去之后,又关上了门。下楼去从柜台上拿了账册,再沏了壶茶,再次到了老板的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等里面的人应后,这才推门进去。 托盘放下,阿六跪坐在老板的前面,为他倒了杯茶,才道:“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斗虚端起茶杯,喝了口,松了口气又沉了口气,道:“顺利倒是顺利,但是结果不太乐观啊!” 阿六担忧道:“从没见大人这样的神情,想必事情一定很严重。” “的确严重,顾顺那边出事的是柳荨。好在其他人发现事情不对劲,都中断了消息的传送。我又启动了乙组的人,补救及时。” 这算是个好消息,然而主子的神情并不见有多放松,阿六知道事情的严重并非在这一点上。 “那问题就出现在柳荨身上了。” 斗虚道:“人在鄂王的手上。” “启麟?”阿六的吃惊可不小,难怪事情严重。 人若落到启麟的手上,那生还的几率可就太小了。就算死不了,只怕也是人不人鬼不鬼。 而且最怕的是,“他会不会...” 招了? 斗虚沉声道:“不敢肯定,启麟的手段没见过也听说过,没几个人能熬得过去。” 说到这里,阿六想起了前几天的事,道:“属下想起来了,前几天有几个人来店里喝茶,依稀听说好像鄂王府里住进了个神秘人。这几天属下也打听了下,里面的确住着这么个人,听说从未见过真容,守卫森严,鄂王十分重视。” 斗虚的眉头一皱,“是谁说的?” “好像是太子府的人。” 太子府。斗虚道:“那应该是错不了。太子权势滔天,耳目众多,这消息应该是不假。难道是柳荨?” 阿六道:“应该不可能吧!鄂王会明目张胆的把柳荨藏在王府?” 斗虚分析道:“我们因为轩辕亭一事,耽误了顾顺那边的调查。柳荨从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如今已经过了快半年。可是消息从王府传出来也不过是最近的事而已,说明之前鄂王一直把他藏得很好。” “既然之前一直藏得好,那现在也应该藏得好才是。以鄂王的能力,若真想藏个人,还是藏得住的。” “而消息传出来了,那就只能说明,他在柳荨身上得不到实际的东西。或者他想利用柳荨,引我们出现。” 阿六点头,这个解释,最是合理。“那柳荨那里,大人预备怎么办?” 是去救,还是去杀? 斗虚想了一会,没有回答,反问道:“朝堂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阿六道:“姜离最近出现了个长相酷似轩辕亭的人,叫朱淹,虽然蜀帝下令官员禁止谈论此事,但是有些官员还是忍不住,在茶楼里聚会时常常谈起。还有龙江在蜀国一段已经整修完成,陛下派了鄂王前去巡视,月底便走。” “鄂王前去巡视龙江?”斗虚微微蹙眉。 他一个打仗的,去巡视什么龙江?巡视兵营还差不多。 而且鄂王此人行事雷厉,讲究速度效率,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这一去龙江,少不得与地方官应酬,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 阿六道:“千真万确,据说还是鄂王自己要求去的。” 斗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道:“不喜欢的事还要去做,必定有所图谋。或许他去龙江,却意不在龙江。” “那他意欲在何?” 斗虚长舒口气,道:“不管在何?跟着他就知道了。” --- “通知蜂巢各地,沿路监视启麟,看看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含香殿的书房中,君悦身着中衣,一边将手上的信笺点燃,一边吩咐道。 她面前,房氐恭敬道:“是。” 说完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披头散发的少女。此时的她身体上没了束缚,少女的曼妙展现得一览无遗。“对不起少主,是属下们疏忽了。” 君悦虽面色沉冷,却没有责怪之意。地下工作虽说不得见光,但也不代表不被人挖出。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组织和计划。 何况出事的时候,斗虚的精力正好放在了梅书亭的事上,顾此失彼。 “柳荨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房氐道:“据斗虚的调查,应该是年前鄂王巡视边境,经过顾顺的时候,正好借宿柳家。当时鄂王乔装出行,柳荨只是一个下人,是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恰巧那晚他飞鸽传信太安,被守在柳家外面的守卫发现,一查之下这才被抓。” 君悦皱眉,“他是做情报的,应该知道保密谨慎的重要性。府里突然来了陌生人,他却还要冒险传递消息,这不是故意找死吗?!”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这几年来,他都一直这么做,也从来没出过事,难免松懈。也是他不幸,遇上鄂王。换做其他人,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君悦冷声道:“没遇到危险,不代表没有危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天底下厉害的不止他启麟一个,换做是其他人他也未必侥幸过关。” 房氐见主子语气不善,忙讨罪。“是属下们的疏忽,请少主恕罪。” 君悦深呼吸了两口气,沉声道:“把柳荨的事传到各地去,引以为鉴。如今各国都在调查蜂巢,若是再出几个柳荨,聪明的人便能顺藤摸瓜摸到本王这来。 姜离只是个小小属地,背后却有这么一个组织,天下谁能容忍,要么剿灭要么想占为己有。到时我岂还有命活着,姜离也必定永无宁日。” 房氐咚的一声跪下,背后冒了一层薄汗。 蜂巢自建立到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大纰漏。最大的一次,也就是在恒阳时,连城发现的那次。好在连城与少主关系匪浅,并不介意。否则那时候,恐怕蜂巢早就不存在了。 那次侥幸了一次,可不代表以后次次都侥幸。 况且少主说得没错,山外有山,像启麟这样精明的人太多了。 蜂巢,是时候有点思危意识了。 君悦继续道:“另外你们留意一下,启麟巡视龙江,必定会见我。” 房氐不解,“他为何要见少主?” “梅书亭死而复活,以他的性格,必定会见。” “是。”房氐应下,又道,“另外,那柳荨,少主如何处置?” 君悦的视线落在桌上跳跃的火苗上,语音生冷道:“先救。一救不成,变杀了吧!” 房氐没有再说什么,应下退了出去。 这样的决定,其实已经出乎意料了。通常情况下,人只能杀,连救的念头都不会想。 章节目录 第649章 惜命 斗虚接到主子的命令后,召集了太安城内一组的人,布局待命。 阿六不赞同道:“大人,鄂王府重兵把守,柳荨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保护起来。我们只有十个人,如何能将人从铁桶一般的鄂王府带出来。依属下之间,还是放弃吧!” 他说的放弃,并不是不救,而是灭口。 斗虚摇头,“凭心而论,如果在里面的是你,你也希望我们放弃你吗?” 阿六无言以对。说不用他们救那是假的,毕竟谁都惜命。 可是,这一眼就能看到这人是救不了的,又何必浪费那精力呢!一个不小心,他们这一组的人全都全军覆没。 阿六道:“如果是属下,我希望大人能救,但也更希望,大人不要救。” 斗虚多看了他一眼,倒是个实诚的人。“先救,救不了......” 救不了,就只能杀。这是主子的命令,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命运。 阿六知道不可违逆大人的决定,只好问道:“那大人预备怎么救?” “我们只有一队人,光凭我们是救不了的,得需找外力。” “大人是说太子?” 斗虚点头,“太子对柳荨,也是好奇得很。” 阿六不解,“难道大人要去和太子合作?” 斗虚笑了笑,“那不可能。鄂王离开太安巡视龙江,届时鄂王府无人坐镇,太子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就跟在太子的后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做黄雀。 柳荨能不能救出,主要就看太子有没有那个本事、能将人从鄂王府带出来了。 --- 五月底时,启麟奉蜀帝之命,巡视龙江。 不出君悦所料,启麟果然来信,邀她到边境一见。 这一面,避免不了,君悦必须去。所以她找了个由头,离开赋城几天。 两人在姜离的边界东林县碰面。 一间普通的客栈里,除了客栈的老板伙计,剩下的就是两方带来的侍卫,其他人一改不让进。 二人席地,面对而作,中间是饭桌,桌上美酒佳肴。 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饭菜虽谈不上很好,但也不会很差。 君悦巧笑道:“咱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分啊!好几次面对面打哈哈,相安无事,即便你曾试图绑架过我,咱们也还是能同坐而食。” 启麟也笑,道:“本王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逃掉的?” “这个王爷就不必知道了,你此次约我过来,也不是为这事的。” 启麟挑挑眉,当然不是。“既如此,本王就直切正题。朱淹,是不是就是轩辕亭?” 君悦也不否认,“是。” 启麟带笑的眼睛瞬间恼怒,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可真是大胆,竟然让他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世人面前。怎么的,嘲讽我西蜀识人不正,侮辱我朝廷颜面吗?” 君悦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道:“王爷,说实话,我有点不明白你这怒从何出? 轩辕亭是我的人真真切切交到你手上的,结果人在你们手上被掉了包,你反倒怪起我来,不觉得无缘无故吗? 就好像一个农夫从商人手里买了一头牛,结果牛牵回家的第二天跑了,农夫难道还要跑去斥责商人侮辱他嘲讽他不成?” 启麟冷笑道:“君悦,你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就算牛跑了,他会跑回到商人的牛棚去吗?” 君悦理所当然道:“会啊!牛,马,羊,这些都是认路的动物。它们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自然把那个地方当作自己的家,把商人当作自己的主人。他自己跑回去,难道你还希望商人能够有良心的把这牛给农夫送回去?” “你...”启麟一时语噎,“强词夺理。” 君悦也不否认,“是,我是强词夺理,可到底还是占了点理的,不是吗?否则你门西蜀还能到现在也不向姜离发作?” 启麟一双眼睛暴戾嗜血,他真想一掌拧断眼前这条细细的脖子,然后再一剑削了这张嘴。 这张嘴,太能说会道了。 从当年金沙城围捕不成后,他就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主。接下来的桩桩件件,果然证明了这一点。 “可你讹诈我姜离二百万两是事实。你知道二百万两是多大的数目吗?你知道他能养活多少军队吗?” 君悦敛了笑意,沉声道:“我不知道二百万两能养活多少军队,但我知道这二百万两能救我姜离的所有百姓。” 她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鄂王,我承认我为了得到这二百万两不择手段。我君悦既然做了,也不是承担不起。 我不说那些本就该是姜离的银子,却被你们这些大国分赃得一文不剩。单就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你可以为你的军队千方百计得到银子,我也会为我的百姓费尽心思得到银子。你认为我错了,可我认为我没错。 归根到底,各为其主,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启麟明显的一愣,倒没想到他竟然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而且听着,好像有种他即便是讹诈、却没有错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见鬼了。 “好,这件事本王可以不提,那轩辕亭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救人?” 君悦面色沉沉,道:“如果我说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你信吗?” 启麟呵了声,嘲讽:“你觉得本王会信吗?” 君悦道:“恐怕不止你不信,全天下人都不会信的。但是轩辕亭的事,的的确确与我无关。我知道轩辕亭还活着的时候,他已经是公孙家的表亲,化名朱淹了。” 启麟浓黑的大眉深深往中间聚拢,“骗鬼呢!” 就算他之前不知道轩辕亭还活着,那为何还要让他执行均田令? 君悦心道:本小姐就骗你了,怎么地。 她道:“公孙展和轩辕亭有什么交易,公孙展又是如何将轩辕亭救回来的,这件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查清楚。 公孙家是世族大家,为姜离世家之首,我如果要执行均田令,让他来做这个执行人是再合适不过。由他做表率,下面的世家必定乖乖追随,事半功倍。 可是他有一个条件,他做这个执行人的时候,必须捎带上他的表弟朱淹,也就是轩辕亭,否则就不干。你说我能怎么办?” 启麟道:“可姜离的世家,不止他公孙家一个。” 君悦摊手道:“我说了,他是世家之首,最是合适。之前三大世家,黎家已经没了,王家在王德柏当家的时候,父子俩沉迷声色,势力已大不如前。 后来王德柏死了,其子接过了家主之位。然而他的重心是在政务上,疏于与其它世家的往来。久而久之,其它世家也弃了王家转而投公孙家。所以公孙展是最合适的人。” 她不怕把这些告诉启麟,都是能查得到的事,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650章 用手 君悦道:“所以我才不得不让朱...轩辕亭又重新站到世人面前。轩辕亭此人早年游历天下,见识广博,能力不凡,他如今投到公孙展的门下,我还不乐意呢! 我好不容易才剪掉了公孙家的一点羽翼,收回大权。他轩辕亭一投靠,公孙家又如猛火般窜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啊! 你看看我现在,面对一个东山再起的公孙家不说,还得被那些反抗的世家整天追杀投毒的,还得受你们西蜀的施压,我容易吗我。” 启麟看着他真是委屈极了的神情,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啊呸!他猛地清醒过来,什么鬼赏心悦目。 千万不要听这娘娘腔胡说八道,这小狐狸狡猾着呢! “你说的话,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君悦笑了笑,虽然他不会完全相信,但也相信了一点的。否则也不会只有这么一句苍白的否定。 她道:“我也没指望你相信啊!” 启麟又不知怎的,心中突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很不喜欢这句话。“是不是你做的,本王会查清楚。” “你要是不查清楚,那你呆在太安,可就危险了。” “什么意思?” 君悦斜了他一眼,道:“王爷,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多说,祸从口出。” 见他虽然不高兴,却没有追问的打算,于是再道:“好了,鄂王此行也得到了答案,那我可以走了吗?” 启麟皱眉,“你为何那么急着走,莫非是心虚?还是害怕本王再次绑架你?” 君悦老实的点头,“还真怕。” 见他一计冷眼扫过来,忙又转移去。“开玩笑,我现在要是失踪,姜离会乱的。我的意思是,王爷你现在人在太安修养,必定受各方势力的关注。 且先不说别的,你那位大哥是一定会派人监视的。谁知道这东林县是不是有你们蜀国的细作。 要是让他们发现鄂王私下和我见面,我无法跟我的陛下说清楚,鄂王也无法跟你的父皇交代。安全起见,还是各回各家的好。” 再说,他真的有那个心思把她抓到太安去。 启麟看着他逃也似的出门的背影,嘴角自嘲。这可真是活生生狼来了的故事。 然而天地良心,他这次可真的没想过要绑架他。他如今人在太安,数双眼睛盯着,本就步履维艰。 他才不傻,再把一个祸害带回去。这个祸害睚眦必报,若是被他绑到太安,太安会翻天的。 君悦出了客栈,带了人一溜烟的就离开了东林县。 --- 赶了一天的路程,晚上时寄宿在一家农舍里。 月朗星稀,初夏的夜晚繁星璀璨,月光如银。草丛里虫鸣阵阵,池塘里蛙声片片。看家的土狗听到声音,汪汪犬吠。农舍里的主家,呼噜声震天响地。 “少主,怎的还不睡?” 房氐不知从哪冒出来,走到主子身边,微微落后于她半步。 君悦倚着廊下的柱子,看着天井里的月光,道:“没有奏折可批,人闲下来,不免想起了平时没空想的人和事。” “您平时总说太忙,觉都睡不够。如今不忙了,又睡不着了。” “还真是。”君悦歪头看他,月光下男人的轮廓并不清晰,只觉得身形高大。 忽然她眉头一皱,房氐也跟着耳朵一抖。 这农舍住着一家六口,两老夫妻,两个儿子两个儿媳。而不知道是哪对小夫妻,夜里睡不着,竟灭了灯哈咻哈咻起来,晃得床板咯吱咯吱响,喘气声不规律的高低起伏。 “少少主,夜夜深了,回去睡吧!” 君悦莞尔一笑,突然来了兴致,逗他道:“害羞啦?” 房氐干巴巴道:“没没有。” “说话都磕巴了,还说没有。房大人,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吧!” “少主,你你不也是...” “嗯...”君悦可真是咬了自己的舌头。这句身体年方十八,虽已娶亲,但是尚未圆房。 一个处的去嘲笑人家一个雏的,好像是五十步笑百步吧!当然这句话应该也不是这么用,但她找不到形容词,也就凑合着这么用了。 “我没吃过猪肉,可是我见过猪跑啊!老实交代,有没有上过青楼,有没有养过妾室?” 房氐尴尬道:“少主,干我们这行的,怎么可能养小妾,何况去那等人多口杂的地方。” 君悦悄悄凑过去,“那你们平时要是...有需要,是不是忍得很辛苦?” 房氐吓得后退一步,退离了鼻尖的馨香些,呼吸略微慌乱急促,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少少主,请不不要拿属下开玩笑。” 他真是不明白,这主去没去过青楼他是知道的,她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淫淫靡靡的画面? 君悦再凑上去一步,道:“我没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你们要是忍得辛苦的话,会不会用手......” “哗......”一阵风从她面前掠过,打断了她的话。下一刻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人已经不知所踪。 “哐啷”一声,吓了她一跳。房檐下一张瓦片不慎跌落,惊得门口的狗冲着房顶汪汪犬吠。夜空中传来声音,“夜深了,少主快歇息吧!” 君悦翻了个白眼,这就羞啦! 这有什么好羞的。 还是被她吓跑了? 农舍里,小夫妻的哈咻哈咻还在继续。君悦深吸了口气,离开了廊下,进了农家为她准备的屋子。 第二天,房氐神态自若的出现在主子的门口,等着主子出来。 君悦见他一如既往,完全将昨晚的事翻篇,自然也不会主动再提。频繁提一个人家难以启齿的事,人家会觉得没面子,伤自尊的。 “少主,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吃过之后上路。按照脚程,三天之后应该能回到赋城。” 君悦边整理着腰带,边道:“咱们不回赋城。” “那去哪里?” “恒阳。” 房氐不解,“少主去恒阳做什么?”最近也没听说恒阳有什么事啊! 君悦巧笑的看他一眼,道:“会情人啊!” 房氐先是一愣,而后反应了过来。忙道:“可是少主,此时姜离正在执行均田令,万事都等着少主主持大局,您现在不能离开。” 君悦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道:“放心吧!有梅书亭在,乱不了。” 姜离是梅书亭的安身之所,他是不会让姜离乱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君悦打断他的话,“房大人,我今年才十八岁啊!年少气盛,你让我任性一回不成吗?” 房氐嘴角抽抽,“年少气盛”这四个字,听着真是让人血气上涌。 他纠正:“少主,你十九了,不是十八。” 君悦挥了挥手,“无所谓,都差不多。” 早饭,君悦是和这一农舍的家人一起吃的。饭桌上,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家人微妙的气氛。 两个年长的夫妻和其中的一对小夫妻,在看向另一对小夫妻的时候,眼睛里掩饰不住的责备、气恼、鄙夷。被看的那一小对夫妻像做错事似的低着头,粥也只吃碗里的,不敢夹菜。 君悦或许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农家院墙本来隔音就不好,即便关起门来做那事,其他人也能听到。而昨晚她这个客人住进来,他们应该有默契的先休战一晚,免得叫她听了去,丢了面子。 偏偏这一小对夫妻不知节制,还真大战了好几个回合,因而早上起来被骂了。 君悦其实无所谓,夫妻行房,本就理所当然。她之所以决定去恒阳,还是因为他们昨晚连墙都挡不住的哈咻声,让她想到她还有个情人呢! 章节目录 第651章 菩萨 小尤子像往常一样,吩咐着下人准备好沐浴的热水,布巾,衣物等等,就等着主子从衙门回来,然后好好的沐个浴,用晚膳。 屋内已经掌了灯,混混浊浊与外面将暗不暗的天色融为一体,将整个房间笼罩成一种冷系。 “香皂,香皂呢?” 小尤子看着平日里放香皂的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急得忙喊。 一小厮模样的跑进来,弓着腰道:“公公,你忘了,那香皂昨晚就用完了呀!” 小尤子拍了一下他的脑门,道:“用完了就去拿新的来,这还要我教你吗?王爷就快回府了,没了香皂他怎么沐浴?” 那小厮忙道:“公公,不是小的不拿,是没了呀!香皂已经用完了,没有库存了。” “哈?”小尤子呆怔当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小厮苦吧了脸道:“管理库房的小厮上个月告假回家了,小的并不清楚啊!” 小尤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虚弱,站不住脚的就要往浴桶边缘撞去。 “公公,你没事吧!”那小厮忙扶住了他。 小尤子缓了一会,恢复些精神气来,又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气道:“没事?我告诉你事大了。” 那小厮不懂,“公公也不必担心,小的现在就去买,保证赶在王爷回来之前买回来。” 小尤子呵呵了两声,道:“买?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啊,满大街都是。我告诉你,卖这东西的地方,远在天边呢!” “远在天边?”那小厮摸摸头,不解。这不就是富贵人家平时沐浴用的东西吗? 虽然那香皂他也只在王爷这里见过,看起来奶白奶白的,闻起来香喷香喷的,但也不至于稀罕到买不到吧! 还远在天边?莫非是什么西域国进献的? “公公,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能买到啊!”他问。 小尤子再拍了下他的脑门,责备道:“这是你该打听的吗?总之有钱也买不到就是,还不滚远点,等着王爷回来找骂啊!” 那小厮瘪瘪嘴忙哈哈的退下,心里想的却是:咱家王爷要真是骂了人,那才是稀奇。 屋内只剩小尤子一人不安的来回踱步。这香皂没了,王爷肯定又要闹脾气了。当然这闹脾气不是摔打东西或者打人,相反的他什么话都不会说。 但就是他什么话都不会说,那才更吓人。 王爷可以一个月或者半年都不理一个人的,真的是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 小尤子绝望的闭上眼睛,他可以想像得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家主子绝对不会给他一个好脸色,也不会鸟他一句。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菩萨啊菩萨,小尤子这辈子可没做过一件坏事......” 想想不能欺骗菩萨,于是又改道:“嗯没做过一件大恶事,求您发发善心大发慈悲,让那姜离王出现吧!我愿意捐出我所有的私房钱,为您添香油,拜托拜托。” 然后他睁开眼睛来,瞬间呆愣当场,眼睛凝滞,忘记呼吸。 屋内烛火冷淡,却照射得突兀出现的人明眸闪亮。 小尤子直到憋着一口气差点背过去,这才反应过来。抬起一边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希望自己赶紧的从梦中醒来。 可是,这一巴掌打下,疼啊! 面前的人声音熟悉清丽,嘻嘻笑道:“我以为这种情况,你应该啊的大叫一声喊着见鬼呢!” 小尤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正好看到地面上她的身后拖长的一道影子,不可置信的“这这这”的结巴了几声。这不是梦啊! “公公,公公......” 刚才出去的小厮又跑了进来,小尤子抬起头来,面前哪还有什么人,连地上的影子也消失了。仿佛刚才一见,当真是个梦而已。 他气得又一次猛拍了那小厮的脑门,这回事真的气了。“瞎鬼叫什么啊你,我还没死呢!” 那小厮也是委屈,摸着脑门道:“不是啊公公,侍卫们冲过来了,说是府里进了陌生人,恐对王爷不利,要进来搜一搜。” 他话刚说完,院子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却也止步于廊下,不敢擅自进来。 小尤子回头看了空空的浴室一眼,抬步走了出去,对站在外面的持刀侍卫道:“干什么干什么,哪来的陌生人啊?” 为首的侍卫道:“公公,这事关王爷安危,公公最好还是让我们进去搜一下。” “搜什么搜,我一直就在这房间里,有没有人我还不知道啊!” “可是公公,安全起见...” “行啦行啦!”小尤子挥手道,“余侍卫,我知道你衷心。可是王爷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进他住处,这你也知道。这要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小心他跟你没完。” 余侍卫额头青筋跳了跳,他们这位主子的脾气那真的是阴天,没有最阴,只有更阴。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他们渎职的理由啊!余侍卫道:“公公,还是让我们进去看看吧!你要是真害怕王爷怪罪,我一人进去就好了。” 小尤子知道不得不放人,再争执下去,反而欲盖弥彰了。“那行,就你进来吧!其他人等在外面。” 余侍卫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将整个卧室查了一圈。再出去时对其他的侍卫道:“去别处看看。” 等人都出了院子之后,小尤子这才猫腰赶紧回到浴室,这里瞅瞅那里叫叫:“姜离王,姜离王你在哪...唔...” “哗啦!” 小尤子吓了一跳,只见刚才平静的浴桶里,一颗脑袋露了出来。同时的浴水随着她的晃动而荡漾,浮起她满头散乱的乌发和白色的衣袍。 “哎哟我的活菩萨。”他脚步忙小跑过去。“您没事吧!” 君悦大口大口喘气,尼玛不会水就是吃亏,再晚个两秒,她可就憋不了了。 她趴在浴桶边缘上,等稍稍平复了呼吸,道:“麻烦帮我拿一套衣裳来吧!” “哎,好嘞好嘞!”他赶紧应下,又主动道:“王爷也可以好好沐浴一番,洗去风尘,我家王爷约摸一刻钟之后也就回来了。” “多谢。” “不谢不谢,应该是我谢谢你才是。”这位活菩萨来了,可比什么香皂都管用。“那奴才准备去了。” “好。” 君悦后背倚在浴桶边缘上,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她干脆全脱了扔在一边,让温热的水与肌肤毫无间隙的亲和。 热气渗透进张开的毛孔里,她舒服的张口吐纳,吸气呼气,将连日来的奔波一扫而光。 眼角扫到了浴桶旁边桌上的那个木质小盒子,她不由得伸手拿过来一看。 这个盒子,是她画了图样,他让人造出来的,是一个香皂盒。盒子巴掌大,正方形的,无盖,底部有镂空,供水滴落。 她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有淡淡的桃木香味,还有牛奶味,以及一股清新的玉兰花香味。 那个男人,总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玉兰花香,淡淡的,冷冷的,纯净的,无暇的。 章节目录 第652章 低调 君悦不知泡了多久,直到头上传来扯痛,她人才清醒过来。 原来不知不觉的,她睡过去了。 眼睛刚睁开,眼前是朦胧的白气,她由迷茫的不知身在何处,以为自己还在星夜赶路。直到背后传来声音,她才真正的醒了过来。 “你醒了。” 君悦回头,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手。这双手拿着一块白色的布巾,正在擦拭着她的长发。手指纤长,指甲白润,腕上一抹熟悉的淡蓝色衣袖,绣着简单的几片叶子轮廓。 她顺着这双手臂往上看去,便撞进一双平静干净、清澈如泉的桃花琉璃目中。 “连琋。” 连琋继续擦拭着她的头发,淡淡道:“你跑来,也不嫌告知我一声。” 君悦笑了笑,干脆整个人转过身去,手臂趴在浴桶边缘上,道:“当然不能告诉你啊!我就是要突击检查一下,看看没有我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藏了什么通房小妾。” 连琋神色如常,道:“那你看完了吗?” “没有。”她有点委屈道,“我才刚进来,就有侍卫过来搜查,我不得不躲在这水里。等他们走了之后,我衣裳都湿了,想着干脆洗完澡再去府里转转,谁知道就睡着了。” “那一会用完膳,我亲自带你转转。” 君悦挥了挥手,“那不必了,我估计,你早在我醒来之前就把她们都转移了。” 连琋淡淡一笑,完全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咕咕.......”正在此时,浴桶里传来了特别响亮的两个声音。 君悦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水波之上,露出自己白净微凸的锁骨。锁骨两边连接着一双娇小的肩膀,肩膀之处延伸着两条嫩白的手臂。 她想象着此刻的自己,被热气蒸笼,一定脸颊红润,眼波荡漾,红唇欲滴,诱惑至极。 原本这是很香艳的一副美人沐浴图,可惜被这两个突兀的声音煞了风景。 她不理会那两个声音,抬头仰着下巴,眼波流转的看他,皱眉道:“哎奇怪了,你对眼前我这香艳的一幕,居然还能坐怀不乱?” 连琋微不可闻的翻了下眼角,道:“又不是没见过。” 君悦大受打击,见倒是见过。当年在芳华苑里,他第一次见到她女人的模样,可比现在香艳多了。 可是,“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我啊!我好歹是个女人吧,而且我自认为我长得还不错,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想入非非?” 连琋没有回答她,将擦布巾搭在了浴桶边上,转身走了出去,步履优雅,连个背影都俊美。 “快出来吧!肚子都饿了还想着想入非非。” 君悦的挫败感达到了此生巅峰,生无可恋的耷拉下脑袋来。 作为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都没有想要做什么,那这女人是不是太失败了。 “我就当你是涵养好吧!”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穿了衣服,她手拿着他刚才拿的那条布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来。 卧房里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安静无声。灯烛高照下,门口小尤子的身影静静站立。 她虽然进来有一些时间了,却还不怎么看过他的卧房。 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的卧房里很少摆有乱七八糟的摆件,比如玉器瓷器什么的。只是恰到好处的随意添一两件而已,比如窗台上的一株兰草,桌角的一只玉雕,避纱橱上绣的秋高气爽,廊下的一串风铃。 总的一句话:低调的奢华。 “过来吧!”连琋坐在梳妆台前,手拿着梳子向她招了招手。 君悦依言走过去,随意的在他面前跪坐下来。手中布巾扔在一边,舒服的坐着。 梳妆台的中间放着一枚湖蓝色的宫绦,那是她的。应该是她刚才睡着的时候,他从浴室里面拿出来的。 连琋抓起她的头发,从发尾一缕一缕的捋顺,一下一下的从头梳到尾。她头发乌黑绵密,养得极好,很容易就能疏通。 君悦啧啧笑道:“以前都是我给你梳头发,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享受由你服务的待遇,可真真的受宠若惊。” 连琋淡淡道:“说得好像你有多委屈似的。” “难道不是吗?”君悦拿起他梳妆台上的一根玉簪转着把玩,微微回头看他,道:“以前咱落难的时候啊!我被迫天天给你梳,我还以为你这天之骄子这辈子都没拿过梳子呢!” 模糊的镜中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在前,比他略矮一个头。青丝散落,闲适随意。 身后连琋突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在齐国,一个男子替一个女子梳头发意味着什么?” “什么?” 绾青丝,夫妻恩爱,永结同心吗? 俗套。 连琋边梳着头发,边道:“当年齐国初建朝,有一位开国将军,人威风凛凛,英俊非凡,战功赫赫。” 君悦点点头,“英雄配美人。这位将军即便战功赫赫,也难过美人关了?” “不是,他发妻不是什么美人,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乡下妇。肌肤粗糙,目不识丁。但是这位将军很爱他的发妻,即便后来飞黄腾达了,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妻。” 君悦也不意外,“有情有义,美事一桩。那这跟梳头又有什么关系?” 连琋继续道:“这位将军,很喜欢帮他发妻梳头发。他们恩爱有加,相敬如宾。他帮她的发妻从少年梳到中年,又从中年梳到老年。最后,他发妻先他一步归去。” 等了一会,身后再没声音,君悦不可置信道:“这就完了。” “没有。他妻子死后,这位将军将她的头发剪了下来,挂在她的牌位上。然后每天不厌其烦的坐在她妻子的牌位前,拿着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说即便她死了,他也还要继续为她梳头。” 君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太瘆人了吗?我要是他妻子,肯定咒他早死。” 连琋嘴角抽抽,“为什么?” “他把发妻的头发剪下来,岂不是让他妻子在阴间做光头?你说,他妻子能不咒死...嗷...” 惨痛的一声鬼叫,惊得门口的小尤子差点一个机灵的摔下台阶。 “连琋。”君悦气得转过身来,手上的玉簪砸在了他身上,怒道:“你会不会梳头啊,疼死了。” 连琋阴沉了张脸,哼了声放下梳子,起身往饭桌走去。 君悦莫名其妙,随便抓了他的一条发带绑住自己的长发,人落在他身后,也往饭桌而去。 “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梳头就不会梳头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这么生气吗?” 她在饭桌边坐下,自然而然的拿起筷子就要吃饭。谁知筷子还没夹到菜,就被他一把抢了过去,扔出了门外。 门口的小尤子打了个哆嗦。里面又怎么了?怎么连筷子都无辜躺枪了? 君悦傻愣愣的看着那两条筷子消失在黑暗的院子里,傻愣愣的看着悠哉自个吃饭的美少年,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她哪句话又惹得这位爷不快。 “你神经病啊!”她骂道。 连琋的脸色刷的一下更阴沉了,筷子吧嗒一下重重放下。 君悦瞅准了时机,快速的抢过他的筷子,火速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送。 连琋眼疾手快的就把那盘红烧肉给抢到他眼前去,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不让她再夹。 君悦迅速转移了目标,夹向另一盘。 然而连琋就是要跟她作对似的,她夹哪一盘他就抢哪一盘,到最后她每盘菜只能吃了一口,其余的全在了他的“羽翼”之内。 君悦气得也一把将手中的筷子扔出了门外,道:“你小气什么啊你,我大老远跑来见你我容易吗,一顿饭都不给吃,有没有良心啊!” 连琋不为所动,继续保护着一桌子的菜。 君悦气得抡起袖子,爪子伸过去就抢。“妈的老子用手,就不信你还能藏着。给我......” 章节目录 第653章 喂狗 “啊啊啊啊啊.....” “叽哩哐啷.......” 君悦到最后终究是没能吃到东西,一番你争我抢之后,全撒地上了。她总不能没节操的捡起来继续吃吧! “半年多不见,你这脾气是越发的大了啊!” 君悦无语的看着地上的散乱食物,脏了一地。肉块混着米饭,上面散乱着片片绿油油的菜叶。他倒是心安理得坐在那里,真真是片叶不沾身。 “可是你总得告诉我,刚才不是好好的晴天吗,你这阴天变得也太快了吧!到底我那句话说错了?” 连琋不语,只一双桃花琉璃目沉沉的盯着她,仿佛在说:你竟然不知道错在哪里? 君悦无语,“我就是不知道我那句话说错了,所以才要你告诉我啊!你这半天不放一个屁的瞪我到天亮我也不知道啊!” 连琋维持着沉沉死盯着她的姿势不变,盯得君悦那是一个无能为力,无奈至极。 “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怪脾气的男朋友。” “你说我吃饱了撑着跑你这来受气。” “咕咕......” 君悦摸着肚子,这肚子已经是第二次抗议了,她都没力气发牢骚了。再次看了地上的垃圾食物一眼,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人站了起来,将垂到胸前的长发甩到身后,自言自语:“行,你大爷,你不给我吃,我自个找吃去。” 她在这房里找了找,找到了他的衣柜,满格子叠的不是白色的里衣就是蓝色的外裳。他可真是喜欢蓝色喜欢到极致。 随便抽了一件套上,有点长,都拖地了。然后头发披散着,就往门口走去。 “蛋羹。” 刚到门口时,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她本能的转回头去,“什么?” 却见他已经起了身,往另一侧的浴房去了,只留给她一个俊逸的背影。 君悦脸色可真是不太好看,原地在空中朝他踢了一脚。 尼玛的老子千里迢迢来见你,你不给吃的也就算了,还让老子来伺候你,老子要听你的就跟你分了。 “哼。”君悦气哄哄的跨出门槛。廊下小尤子适时的凑过来,“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啊?” 君悦没好气道:“能去哪,厨房啊!难不成要我饿着肚子睡觉啊!” 小尤子嘴角抽抽,忙为自家主子解释。“主子最近忙于公务,受了不少气,心情不佳,还望王爷多担待点。” 君悦斜了他一眼,“我凭什么担待他啊!他是王爷,老子也是王爷,老子干嘛要受他的气。” “可您是王爷喜欢的人呀!您将来是要嫁给王爷的,妻子担待丈夫不是天经地义吗?” 君悦呵呵了两声,“那他还是找别人娶去吧!我可伺候不起。” 又催促道:“哎赶紧的带路,我快饿死了。” “哦好好。”小尤子忙转了个方向,指着前面道,“厨房在那边,王爷随我来。” 因为君悦的到来,院子里除了小尤子之外,全部撤去了伺候的下人,因而一路到厨房,竟是一个人也没碰到。 下人们并不觉得奇怪,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谁让他们有个脾气古怪的主子。 厨房里没有灯火,漆黑一片。 小尤子尽职的掌了灯,还尽责的介绍这厨房的情况。 君悦翻了翻里面的锅盖蒸笼,除了蒸笼里有两个包子,炉子上煨着半锅汤之外,啥也不剩。 她毫不犹豫的拿起那两个包子往嘴里塞,暂时垫垫肚子。 小尤子刷存在感的在她面前晃悠,“王爷,有什么需要奴才做的吗?” 君悦看了看厨房里的食材,道:“会生火吗?” “会会。”小尤子屁颠屁颠的过去,蹲下身子就生火,那叫一个听话。 君悦拿起桌上的一个莲藕,放在案板上就切。大菜是做不成了,做几样家常小炒吧! 小尤子生了火,然后又屁颠屁颠的蹭过来,看着这位菩萨娴熟的切菜,不仅夸赞:“王爷真是全才,什么都会,连厨艺都是无师自通。” 君悦嘴角一笑,头也不抬,道:“明天你把做香皂的材料准备一下,我来做吧!” 小尤子还准备了好多赞美的话,顿时就这么卡在了喉咙中,讪讪道:“王爷知道奴才要说什么啊!” 君悦切完了莲藕,又切辣椒。 她刚到的时候,就看到小尤子因为没有了香皂而苦恼。而据说那位脾气大的不得了的天之骄子除了她做的香皂之外,其它谁做的都不用。 “可我真是好奇,你做的他不用。那要是像这回一样,没有了也不洗?” 小尤子点头,“不洗。之前奴才做了些,王爷说什么也不用。” “怪人。” 小尤子赞同,他们王爷就是怪人。 君悦切好了所有材料,放油下锅,架势十足的翻炒。油与水在高温的状态下相撞,发出嗞嗞声响,油烟浓郁,食物的味道很快的飘出了空荡的厨房。 人在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君悦又想到连琋无端发脾气的事情上去。 连琋的脾气是怪,但也不是个无端发脾气的人。 一开始他俩还好好的,说明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他才会生气。 那又会是什么事啊? 他给她讲那个将军和妻子的故事的时候还好好的,讲到最后也好好的,直到......她发表了意见之后。 她发表的意见......她说那个将军让他妻子在阴间做光头,她妻子肯定会咒他死,然后他就生气了。 所以,问题出在她说的这句话上。 可这句话,哪里错了? “王爷王爷,要焦了。” 一旁传来小尤子的惊叫,君悦这才回过神来,继续挥动着手中的勺子翻炒。 “对了小尤子,我问你个事。” 小尤子在一旁拿着个盘子等候,闻言道:“王爷要问奴才什么?” “就是你们齐国流传的一个将军给他妻子梳头发的故事。” 君悦最后还是做了那道蛋羹,之前说什么“要听你的就分了”的话完全就是个屁,放了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端着菜回到主卧的时候,连琋已经洗好澡出来了。同她一样,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的里衣,脚上套了双木屐,正拿着本书侧躺在美人榻上看。 “过来吃饭了,有你喜欢吃的蛋羹。” 某人看也不看她一眼。 小尤子放下东西之后,就识趣的退出去了,继续在门口守着。 君悦只好蹭了过去,到他面前,微微弯腰拿去了他手中的书,软声道:“对不起,这回是我错了嘛!您大爷有大量,原谅小的不解风情胸无点墨好不好?” 连琋瞥了她一眼,又收回去,继续半躺着不理人,脸色还是沉沉的,一副“我还不想原谅你”的表情。 君悦露了一个大笑脸,讨好道:“好了嘛!我做了蛋羹,快过去吃吧!凉了可不好吃。” 淡淡的声音飘来:“喂狗。” 喂谁都行,反正说话了就行。君悦心道。 章节目录 第654章 构想 将军给他发妻梳头发的故事,被后人各种演化,成了多个版本。版本一当然是将军有情有义,美谈一桩。版本二是将军害怕世人唾骂他无情无义,所以装模作样。尔尔。 但流行得最多的一个版本,也是大家认可的一个版本,则是将军与他妻子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将军除这位发妻之外,一无通房二无妾室三无外室四无相好,一心一意。后人常用这则典故来表达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君悦刚才在浴房的时候开玩笑说突击过来抓奸,他便用这则故事来说明他对她的承诺。 可惜君悦不是北齐人,也不知道这则典故,生生将人家对她费尽心思的表白理解成了个惊悚恶毒故事,白白糟蹋了人家的一番心思,人家能不生气嘛! 君悦心虚的摸摸鼻子,道:“我哪知道你们古人说话老是喜欢弯弯绕绕的,一句‘我爱你’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拐弯抹角借物借景借典故来比喻,这听出来还好,听不出来我可不就尴尬了嘛!” 说到最后,一记冷眼扫过来,君悦心里一抖,乖乖的闭了嘴。 闭嘴了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干嘛要抖啊!事实证明她也没说错啊! 她将书扔在一旁,伸手过去将他拉起来,道:“行啦!我歉也道了,好话也说了,身段也放低了,你可得见好就收啊! 咱俩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我可不想把这有限的时间用在怄气道歉上。咱们呢好好吃饭,然后睡一觉,好好享受这宝贵的时光。” 连琋任由她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自然而然的拿起了那道蛋羹,拿着勺子吃了一口,算是回应了她的话,熄火。 她吃着菜,抬眼看他。“怎么样,还是原来的味道吧!” “还行。”连琋淡淡道。 “切,夸一句都吝啬。” 连琋还是那个意思,“就是还行。” 君悦也无所谓了,“还行就还行吧!” --- 吃过了饭后,君悦几日来劳累奔波,自然想很早的就睡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不想睡过去,侧身看着平躺在床内侧的连琋,眉目清俊,肌肤柔滑,薄唇樱红,秀色可餐。 “想什么呢?”连琋闭着眼睛,问道。 君悦笑道:“想入非非。” 他睁开眼睛来看她,两人各睡一床棉被。 君悦撑起上身,手臂曲着,拳头撑在太阳穴下,道:“你这张脸吧!可真是比女人还美。可你说再过几年,你会不会长残了呀!毕竟你现在是十...” 她想了一会,才道:“十七吧!骨骼肌肉也还没定型。说不定越长越残,越长越难看了呢!哎你能接受自己长得不好看的样子吗?” “那还不如去死。”连琋道。 君悦惊讶,“至于吗?那要照你这么说,天底下长得丑的,都得自杀了啊!” “如果一开始我就是个丑人,或许我可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但是你让我在有了这样的容貌之后再去做一个丑人,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君悦理解他这样的想法,这和由俭入奢由奢入俭是一个道理。 可是人生总有意外,谁知道明天他是不是就毁容了。这个时代,可没有整容这玩意。 啊呸呸,胡说什么呢?他当然好好的呢! 她有点感概,“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过十三,现在你都十七了。原来咱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啊!快五年了。” 连琋侧身来看她,一条手臂枕在侧脸下,问道:“君悦,这半年来,你有想到我吗?” 君悦放下手臂,躺了下来,道:“想过,但是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在忙,比你还忙。这一忙起来,就没空想了。” “那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她换了个姿势,仰躺着看帐顶,道:“大概,会吧!” 这话,可真是伤人啊! 然而真的是事实。 就是因为她怕把他忘了,所以她才跑来。 爱情这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两人天各一方。长时间不见面,又不能打电话视频,久而久之这关系就淡了。再加上诸事烦身,连想起对方的时间都没有,能不忘了吗? “你呢?你有想过我吗?” 连琋翻了身去,与她一样平躺,道:“想。” 很想。很想早日摆脱这一身的繁琐,奔到她身边去,从此再不分离。 他一直想着她,而她却很少想他,是不是他更爱她一点? 他突然有种害怕,莫名的害怕。 似乎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帐内的气氛有些僵硬。君悦深吸了口气,道:“只希望有一天这天下太平,然后我们俩都远离这朝堂是非,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你若是离开了姜离,想去哪?”连琋问。 “嗯先去楚国吧!听说那里气候温和,山川河流,美景如画。然后再去西蜀,再去东吴。” 她闭上眼睛,规划着以后的日子。“要是东泽都走遍了,咱们就买艘船,到海外去看看。也可以骑上骆驼,去看看沙漠,看看西域各国。 要是走累了,就买个小庄园,种种花养养鱼,早上去放牛看日出,晚上看日落回家做饭。再养几条小狗几只小猫,种几棵梅树。等梅子成熟的时候,摘下来酿酒。” 听着可真是平淡而幸福。 连琋问:“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呀!当然是负责赚钱养小孩啊!咱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吧!你得想办法赚钱养家,然后还得教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做人。等他们长大了,你得给他们说亲。男孩女孩咱们都留下,男孩就娶妻,女孩就招婿。让他们再给我们生一窝孙子。” 连琋嘴角上扬,“那你想生几个?” “我啊!生一个就够了。” “你生一个,然后让你的孩子生一窝,你这母亲做得可真是不厚道。” “我生一个已经很厚道了。女人生孩子,那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还要忍受产后身体变形,肌肤松弛衰老等等问题。说不定还得上抑郁症呢!我可不想太遭罪。” 连琋想,生一个就生一个吧! 反正他们要游山玩水,生太多的话也是累赘。而且生太多也不好,老是打架,争家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耳边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连琋转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眼睛紧闭睫毛微颤,白肤红唇,乌发铺满了脑后的枕头,宁静而安详。 君悦,但愿那一天早点到来。但愿你的构想,真能实现。 他看了好一会,也转头去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连琋早早起来,洗漱更衣,要去上朝。 君悦趴在床上不想动,床气满满道:“你就不能不去,陪陪我吗?” 连琋背对着床,正由小尤子整理衣裳,闻言道:“我从来没缺过早朝,今天突然不去,他会怀疑的。” 他自然是连城。 君悦道:“怀疑就怀疑呗!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治我罪的。” “君悦,你别忘了,他已经是皇帝了。” 君悦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对啊,他是皇帝了。” 帝王多疑,他不会相信一城之主跑到他的帝都来,只是为了看望他的情郎的。就算他信任她,可隔着一层君臣的身份,这信任又有多少份量呢? 章节目录 第655章 想入 天刚微亮,连琋就走了。君悦再睡了会,人也醒了过来。 院子里伺候的还是小尤子一个人,并没有见其它的下人。君悦站在廊下,闭上眼睛轻轻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气息,虽不见什么人,但这院子的各个角落隐匿的呼吸声还不少。 吃过早饭,她便去了厨房。昨晚吩咐了小尤子准备好材料,她要亲自做香皂。 “你说你主子也真是怪,这我做出来的和你做出来的也没什么两样啊!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味道,他怎么就不用呢?难不成嫌弃你手脏。” 君悦边做边道。 小尤子在一旁打下手,嘻嘻笑道:“奴才做的,哪能跟王爷的比啊!再说主子也不是嫌弃奴才做的东西,他只是更喜欢王爷做的而已。 王爷想想,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姜离王,姜离王做的东西天下也只独一份。主子不就是喜欢这个独一份嘛!可见我家主子对王爷的心思。”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这人人不大,嘴巴倒甜。” 小尤子发挥他一张甜嘴,又将这位菩萨上天入地的夸了一通,漂亮得跟朵莲花似的。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终于做成了半成品,放在模子里等它自己凝固就是。 回到主卧的时候,连琋还没有回来,房氐却来了。人和非白在屋内对峙着,大眼瞪小眼。 君悦一怔,“你进来做什么?” 房氐和非白各自向她行了个礼,君悦微微颔首,对非白道:“他是我侍卫,麻烦阁下暂避一下。” 非白没有说什么,只再次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出去了。 等室内只剩下两人,君悦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道:“有什么急事吗?” “少主。”房氐将手中的一个药包递过去,微低着头,眼神闪烁道:“这是......避子药。” 君悦刚咽到喉咙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愣愣的看着前面黄纸包的药包,哭笑不得。 这个下属,衷心是衷心。可是这衷心,总是让人一言难尽。 “不用。”她道。 房氐尽职尽责劝道:“王爷,恕属下多嘴,您是姜离王,是男人,要是有了身孕......” “我说不用。”君悦无语的阻止道,“连琋是个守礼重孝之人,先皇驾鹤还不到一年,他不会的。我们,发乎情止乎礼。” “哈?”房氐愣愣的拿着手中药包,递过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一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门口站着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另一个人,那脸阴沉得简直如夏天的暴风雨前,黑云压城,难看至极。 房氐迅速的将手中药包放到背后去,头垂得更低了。 他就不信两人同塌而眠,都是血气方刚的,却什么都没做? 君悦也转头看去,挑了挑眉。能看到这位大爷一张黑脸,简直比中彩票还难。 “行了,你先回去吧!”她对房氐道。而后倒了另一杯茶走过去,递给他。“消消气。” 连琋没接茶杯,越过她进了里间换衣裳。 君悦和房氐无辜的对视了眼,后者灰溜溜的夹着包避子药逃出去了。 君悦重回到茶几边坐下,等着里面的人换好衣裳出来。然后再次将茶杯递给他,道:“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要不是故意,这王府早闹出动静了。 连琋接过茶杯,喝了口,道:“以后再也不放了。”免得又带了什么破东西进来。 “君悦,假设咱们昨晚真的......想入非非了,你会喝那药吗?”他看着她问道。 君悦犹豫了会,沉声道:“会。” 连琋握着酒杯的手一紧,“为什么?” 是不想给他生孩子,还是害怕有了身孕会暴露身份? “还不想要。”君悦上身后仰,手臂撑着坐席,悠闲道,“我今年也不过十九而已,还小着呢!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要孩子,这么快就当娘。” 连琋握紧茶杯的手一松,暗暗舒了口气。这个理由还可以接受。 不过,“你还真是大言不惭,都十九了还说自己小。跟你同年纪的,孩子都开蒙了。” 君悦当然反驳,“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思想,这天下才生出这么多的纨绔子弟败家儿子来。 你想想,十六七岁年纪,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没工作没收入,拿着父母的零花钱啃老呢,如何能教育好孩子? 而且,就你们这的洗脑方式,信奉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丈夫娶了个小娇妻,生了个小孩,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得下地干活洗衣做饭。为什么呀? 因为丈夫都读书去了,别说有空教孩子,生活费都得靠妻子浆洗缝补来补贴。你说说,这嫁得吗,这孩子该生吗?” 连琋听着她的滔滔不绝,一愣一愣的。“啃老是干什么的?” “就是没营生不干活没收入,吃父母的喝父母的,等同废物。”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沉,凉凉道:“你说我是废物。” “呃?”君悦一愣,回味过来。呵呵一笑,换了副讨好的笑脸。 道:“哪能呢,你可是永宁亲王,皇室宗亲,陛下的左膀右臂,朝廷的肱骨,身份尊贵,受人爱戴,聪明绝顶,睿智超然。你要也是废物,那这全天下的人都是废物了。” 连琋定定的看中了她好一会,看得君悦有些心虚的想要低下头去。 这个念头刚起,她又觉得不对。她好歹比他大差不多三岁吧!按辈分他该管她叫姐呢,她凭什么要怕他啊! 这么想着,她又梗了脖子也直勾勾的盯过去,“怎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连琋不答,突然的大手一挥,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给挥到一边去,“哐啷”一阵,几上茶杯茶叶茶壶散了一地,晕染了地上的一大片木质地板。 这突然的举动,君悦吓了一跳,正想问“干嘛”时,对面人上身一倾过来,长臂强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给捞了过去。 “唔...”君悦毫无防备的一声惊呼。 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拉向他,然后一阵天旋地转。等世界静止的时候,她人后背已经躺在草席上,胸前压着一个容貌极美的男人。 小尤子听到动静,担忧的跑进来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直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蹦出来。 哎呀妈呀,这画面太香艳了,少儿不宜。他赶紧捂了眼睛,赶紧转身退了出去。 君悦怔怔的看着上方的人,近些看了,他的桃花琉璃目更加的清澈漆黑,像一颗琉璃般流动着波纹式的色彩。柔美的轮廓勾勒出他完美无瑕的俊颜,鼻梁高挺,仰月唇微微翘起,鲜红诱惑。 “你干什么?”她干巴巴的问了句。 离得近了,两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灼热的烫手。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心跳比平常不知快了多少。 连琋嘴角的仰月唇翘得更明显了,眼睛笑得像春日的暖阳,不辣,给人麻麻的痒痒的感觉。 他道:“想对你,想入非非。” “唔?”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唇上一凉,眼前一暗,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君悦两手放在胸前,隔着两人的胸膛。连琋的吻一落下,她无意识的抓了他胸前的衣裳,紧紧攥着,眨巴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唇上的唇退离了些,上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闭眼。” 君悦的大脑完全不由自己支配,仿佛是个机器一样。人家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听话得不得了。 她乖乖的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唇齿之间呼吸的缠绕,口水的交融。 也不知过了过久,他退开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喘气,差点憋死。 君悦闹了个大红脸。尼玛姐上辈子不说是个接吻的高手,好歹也不是新手了吧!竟然被个新手吻得忘了换气,简直丢脸啊!太对不起前世的经验了。 章节目录 第656章 菲菲 难不成是太久不吻了,技术生疏了? 管他呢,是不是技术生疏了再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也没有任何招呼的,君悦抬手绕到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往下一压,同时的自己的脑袋也凑了上去,激烈的吻了起来。 这回被吓到的,可就是某人了。 同她刚才的反应一样,连琋也是怔怔的,没防她杀了个回马枪,还是气势汹汹的回马枪。 “闭眼。”她把他刚才对她说的话还给了他。 连琋乖乖的闭上眼,任由身下的人疯狂般的采撷。 君悦想,果然刚才只是被吓的,技术没退步。看她,想咬唇就咬唇,想咬舌就咬舌,运筹帷幄,进退自如。 突然的,连琋猛地强行分开,退出了这热吻。 被采撷过的红唇,像一株曼珠沙华般妖娆绽放,比之刚才更加的诱惑了。 君悦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退出,因为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起了反应。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料,几乎肌肤紧贴,她又怎会不知道。 连琋撑着她身体的两侧坐了起来,微微低头歉道:“对不起。” 君悦嘴角笑了笑,人也跟着坐起来,故意曲解了他的这声“对不起”去:“没关系,我知道我们这样已经不合乎规矩了。你要守孝,而我也要守孝。” 古人极重礼仪纲常,尤其是在以礼治国以孝治国的年代,家中直系长辈去世,子女必须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行婚,不得破色。 连琋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她黑眸坦荡,以为是她没经过人事,所以不知道男人的身体反应是个什么样子,脸上的尴尬稍稍缓了些。 君悦头靠着他的肩膀,心里暗暗好笑。看他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却原来也是凡人俗胎一个啊! “连琋,等有一天我们远离了这天下是非,逍遥自在时,你想怎么想入非非,就怎么想入非非。” “你可真的是口无遮拦啊!”就没见过比她还开房的女子,说的话既大胆又露骨,露骨得人心里痒痒的。然而连琋还是叹了口气,“可我不知道,到时我是否真的能和你浪迹天涯?” 君悦疑惑,“皇上不放人吗?” “他明确告诉我,你若要走,我就必须留下。我若走,你就必须留下,他不允许我们双宿双飞。君悦,我爱你,可他也喜欢你。一个男人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女人,是会不择手段的。” “那你会妥协吗?” 连琋摇头,“自然不会。可是,在这场较量里,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赢。” 君悦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连琋,他日你若赢了,我们一起离开。你若死了,我也会离开。皇宫绝不是我的归宿,他也绝非我此生依托的良人。这一点,我非常明确。” 连琋也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她。胸口那颗不安躁动的心,因了她这句话而渐渐的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揽过她的要,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软声道:“谢谢,君悦。有你这句话,我会活着的。活着和你浪迹天涯,双宿双飞。” 君悦倚着他的胸口,看向窗外斜刺的暖阳,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平静了。 人前强势霸道,人后她也不过是个小女人而已,她也需要一个胸膛依靠。 而这个胸膛,远看虽小,近挨却宽大。当年那个还需要她背着的小屁孩,如今已经可以做她的依靠了。 连琋,你给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我也给你一个要赢的希望和动力。在这乱世中,我们志同道合,却都是身不由己。 其实未来如何,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也算不准。我们只是给彼此一个安慰,好在身处绝望的时候,能知道有个人在等着自己,想起他们还有个双宿双飞的承诺。 --- 两日后,君悦不得不回姜离。 一来永宁王府突然多了个人,消息早晚会走漏出去,二来姜离也不能太长时间无人主持大局。 回到赋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十。 虽然她不坐镇姜离,然而姜离还是井井有条。她说的没错,有梅书亭在,姜离还乱不了。均田令照样执行,反抗者照样惩处。每个人都勤勤恳恳,形势一片大好。 南楚越王还让人送来了二百万两的银子,君悦当然笑纳,收为己有。 当然,人们还是好奇她这阵子都去了哪里。君悦当然不能说跑去见了鄂王,更不能说跑去见了情郎,只能拉出佟太妃来背黑锅,说是佟太妃身染疾病,她照顾去了。 这话敷衍别人也就算了,梅书亭是断不会信的。 “佟太妃就算身染疾病,也定会有大夫照料。就算你想照顾她,大可以接回宫中。眼下如此形势,王爷却失踪了将近半个月,臣猜要么就是王爷去办了什么隐秘的事,要么就是身陷囹圄。” 思源殿中,梅书亭站在书案前,分析道。 君悦抬眼看了看他,道:“我要说我躲灾去了,你信吗?” 最近因为这均田令,她时常遇人投毒暗杀,躲灾也可以理解。 然而梅书亭继续道:“那你还可以躲得再久一点。” 君悦边看着他递上来的奏折,边道:“我也想啊!可我这不是怕我这老虎久不在山中,有猴子想称王嘛!所以即便知道危险,还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忽而她眉头一皱,“萧家?” 梅书亭也暂时放弃了深究她这阵子去了何处的问题,顺着她的话道: “是。此前公司副司为了减少军备开支,将每个季度军中将士的服饰定制、由原来的商家制作改为百姓制作。百姓到衙门领取衣料,回家做好后再送到衙门,以换取酬劳。 这种做法的确是大大减少了制作中间商的费用,同时也能增加百姓收入。但此法效率却并不高,百姓最先是要做完自己的事,才有时间制作军服,因此速度缓慢。 公孙副司为了提高效率,决定还是将一半的订单量交给了萧家来做,毕竟他们是专业的。 原本已经过了交货期,但是因为均田令的执行,威胁到了萧家不少的利益。所以萧家放话了,王爷若是不取消这均田令,他这批货宁愿烧了,也不交出来。 按常规,凡反抗者,皆一律论处。但萧家此时手中又压着朝廷的军服,又是公孙家的亲家,所以此事臣拿不定主意。” 君悦嘴角嘲讽,问道:“公孙副司可知道此事?” “知道,说这是他亲家,他不好插手,以免偏颇落人口实,还是让王爷决定。” 君悦嘴角的嘲讽更大,“他这是让我来得罪萧家啊!” 梅书亭道:“均田令一出,王爷是得罪整个世族,也包括萧家。既然都已经得罪了,何惧再加一罪。且公孙副司毕竟是萧家的女婿,他夹在中间,也确实不好做。” 君悦挑挑眉,“行吧!我就行了公孙展这个方便。你去告诉萧家,他们手中的那批货,最好是交出来。 如若他们不交,我也不会逼着他们交,大不了那批货我不要了。只是从今往后,但凡朝廷再有什么大定量,再没有他萧家一分一毫的事。” 梅书亭皱眉,“王爷,如若他真不交,您还有余钱再定制?” 君悦神秘的朝他一笑,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去传达就是。” 哼,敢威胁老娘,老娘现在有钱了,还怕你不成。 梅书亭沉默了会,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遵令退下。 章节目录 第657章 因小 梅书亭将君悦的话传到萧家的时候,起初萧家并不以为意。然而几天之后,萧家坐不住了。 因为据他们得到消息,君悦已经在靠近西北军营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个小作坊,让人加紧赶制今年夏天的军服了。 这还得了,他们手上押着也不过是几万件的军服,如果以后朝廷真的不再与他们合作,那岂非因小失大。 虽说姜离这朝廷很小,然而再小那也是一项源源不断的收入啊!上至朝廷官员一年四季的朝服,下至普通衙役的工服,还有仪卫司、民拥军、各戍边军的衣服,一年加起来少说也是十万两的进项啊!还是净收入。 钱是大事,被朝廷抛弃那更是大事。如果朝廷以后再不与他们合作的消息散出去,那萧家在姜离第一布商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萧家家主无奈之下,拉着脸求见王爷。谁知人家王爷根本不见他,他只好找到他的女婿,希望能从中斡旋一二。 可公孙展这只红狐狸,居然说“既然一开始这件事他不掺和,那此后也不会掺和。”真真是忘恩负义可恶至极的白眼狼。 当初他公孙家做了那等杀人之事,被世人厌弃时,是他萧家不顾众人反对,依然与之结亲,在财力上鼎力相助,帮他度过了难关。如今可倒好,公孙家蒸蒸日上,就想把萧家给踢了。 无奈,萧家只好求到萧婧婻那。 然而公孙展此时在外地督办均田令的执行,萧婧婻也见不到他人,只能去找已经嫁出去了的大姐公孙盈。 公孙盈看着面前大腹便便的弟妹,一言难尽。 “父亲也并不是不想交出那批货,更不敢威胁王爷。只因那批货在准备要交出去时出现了问题,所以才逾期交货。 哪知道被王爷误会了去,这一杆子打下来全部否定了父亲的辛劳。如今那货压在库房里,岂不是浪费。” 公孙盈玩转着手中的帕子,对于弟妹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弟弟先前来了信,提醒她此事莫要参与。如今公孙家和王爷已经站成统一战线,若公孙家却帮了萧家,那就是跟王爷作对。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年有为的妻子,年有为可是王爷的人。她若帮了萧家,岂不是叫丈夫在王爷那难堪。 她道:“弟妹,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这件事情本就是萧家错在先。王爷如果不稍做惩罚,一来他出不了这口恶气,二来也难以服众啊!” 萧婧婻忙道:“父亲也知道王爷的难处,所以重新整理好那批货后就打算交给王爷。可如今王爷不是在气头上嘛,硬是不接,父亲这才发愁。” 公孙盈道:“那也不碍事啊!不过是几千两银子而已,萧家难道还把这点钱看在眼里?” “姐姐,这可不是几千两的事,王爷可是说了,以后再不与萧家合作。萧家与公孙家本就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爷不与萧家合作,势必会影响到公孙家,影响到相公啊!” “没那么严重。” “很严重。”萧婧婻急急道,“姐姐还没看明白吗?如今相公在外地帮着王爷办差,王爷却在背后拿他的岳家出气,那下一个岂不就轮到公孙家了。姐姐,我不只是在为萧家考虑,也是在为公孙家考虑。” 公孙盈抬手掩着嘴唇,轻轻哈了口气,听得有点乏了。 “弟妹,依姐姐之见,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王爷只是一时之气罢了。萧家乃姜离第一布商,无论是在实力还是在能力上,都是首选。 不说别的,如今朝廷增兵五万,与之本就存在的五万戍边军加起来就是十万,一年四季的军服加起来就是百万件。试问整个姜离,除萧家外,谁家吃得下这个量啊!” 萧婧婻这么听着,好像也有道理。 耳听公孙盈继续道:“你也不用跟我扯谎,此事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换位思考,如果是王爷扣着军服威胁萧家,萧家能忍得下这口气? 王爷此时正在气头上,萧家就不要再想着托关系找上他了。焉知扣着军服是威胁,此时硬要他接下这批军服,不也是威胁。” 犹如醍醐灌顶,萧婧婻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之前扣押军服、逼着王爷取消均田令是威胁。而现在呢,想方设法逼着王爷收下这军服,也是威胁。 萧家这次可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批军服倒成了烫手山芋,留下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那姐姐可有法子,让王爷消消气?”萧婧婻试探的问。 她的意图,是想让公孙盈的丈夫年有为在王爷面前替萧家美言几句。 然而公孙盈又不是个傻的,公孙家都不想掺和这事,年家就更不会掺和了。 她道:“我只是个是女人家,只管后宅的事,哪能见到王爷。朝堂上的事我们又不清楚,可千万别帮了倒忙。宫里的事,还是让他们男人自己解决去吧!” “可......” 萧婧婻还想再说什么的,公孙盈却已打断道:“弟妹,你如今怀有身孕,应该好好静养,没事就不要乱跑了。 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为了娘家的事东奔西走本就不妥。要是为个几千两银子的事导致孩子有个损伤,那受罪伤心的不还是你自己吗?你娘家也不能为你分忧的。” 萧婧婻听着她这话,只觉得不太顺耳,却又觉得很有道理。 “好了,回去好好歇着吧!”公孙盈起身逐客,“弟弟不在家,你也要多操心一些,可别让家里乱了套。” “是。”萧婧婻只好起身告辞。面上虽恭敬,然而心里却是抱怨的。 一怨连公孙盈也不愿意帮萧家,二怨公孙盈已经嫁出去了,却还置喙娘家的事。 尤其是最后一句,不就是指责她给丈夫添乱嘛! 公孙盈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去。 跟随的贴身丫鬟道:“萧家这也太过分了,主意都打到夫人身上来。她那点心思连奴婢都看得出来,何况是夫人您。” 公孙盈叹了口气,“我最初见她,那是温柔可人,端庄大气,以为是个能担得起事的。如今看来,终究是看走了眼。为了娘家的几千两银子就求到这来,真是让人失望。到底是出身商贾,太过狭隘小气了。” 可人已经娶进门,还能怎么办? 只能她这个已经嫁出来的姐姐,多多提点了。 --- 蜂巢将公孙盈的消息传到君悦手中的时候,君悦满意的点点头。公孙盈不愧是大世家出身,比那萧什么的识大体多了。 梨子给她递了杯茶,问道:“那王爷当真不再与萧家合作?” “那当然。”君悦道,“金口玉言,岂能说废就废。” “可是纵观姜离,除萧家外,估计也找不到第二家能完成这么大的定量了。” “一家不成,就找两家,两家不成就找三家。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摔就全碎。三个臭皮匠,我就不信做不出几件衣服。他公孙展都不理萧家了,我就更不会理了。” 梨子点点头,他家王爷总是有办法,总是能出奇招,说的话也分外有趣。 君悦转头看他,问道:“房氐有几天没进宫了吧!” 梨子道:“是,自从王爷回来之后,就没进过。” 君悦想着,该是西蜀那边行动了。 章节目录 第658章 三七 当晚,房氐便进宫来了。 “太安那边的营救行动失败了。启麟早有准备,启囸的人刚冲进鄂王府,人还没到花厅就已经全部被俘。” 君悦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启麟能主动请旨离开太安,又岂会让自己的后院着火。只怕早就布好天罗地网,等着启囸往里钻呢!柳荨既然救不了,那便送他一程吧!” “是。”房氐应下,再道,“另外监视启麟的人说,他往顾顺方向去了。” “如果他再次去顾顺,就说明柳荨已经招了。” 房氐担忧道:“那王爷,接下来该怎么办?” “让顾顺那边先停止一切行动,待风声过了之后再继续。柳荨已经招了,但人到现在还没死,就说明他还没全部招。可就不知道,他都招了些什么了。” 房氐惭愧道:“王爷,是属下用人不当,还请王爷责罚。” 君悦摇摇头,“这不关你的事,他人已经被抓近半年,而启麟到现在才有动静,证明一开始柳荨也是宁死不降的。 可是启麟此人我们都知道,手段极为毒辣,让人求死都不能。柳荨能挨到现在才说,已经是极限了。” 人都是怕死的,无可厚非。 你不能单方面的去要求一个人对你绝对的忠诚,在生死攸关之时依然对你死心塌地,绝不背叛。那是自欺欺人的行为。 然而每个人有他自己的命运,既然他当初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带来的后果也需自行承担。他可以背叛她,但也不能怨她杀了他。 --- 西蜀与北齐的边境,顾顺。 启麟让人抄写了柳荨给他画的那一串字符到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识得,或者是某个部族的古老文字。 然而一圈打听下来,一无所获。 柳家家主对于他的这个下人更是没什么印象,要不是启麟无意中抓到他,他根本不知道府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然而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药材商就说曾在北齐见过此人。 “当真?”启麟脸上抑制不住的惊喜。 那药材商看着画像上的人,道:“我不敢十分肯定,但是印象中那人跟这画像的确长得像。” “你在北齐哪里见过他?”启麟问道。 那药材商道:“三七镇,没错,就是三七镇。” “三七镇,三七?”启麟喃喃两声。 三七镇盛产三七,因此而得名。“你什么时候见到的他?” “大概是四年前吧!那年我刚好去北齐,去三七镇进三七。拉着两箱货出了镇子没多久,马车就坏了。 正好此时也有一队商人经过,我便想请他们帮个忙。将我和我的药重新拉回三七镇,寻找新的马车。 但那队商人不肯,说自己也要赶长路,没有时间走回头路。无奈之下,我也只能请他们顺带一程,到前面的镇子将我放下。 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做生意,所以我很快跟他们聊上了天。我记得其中就有一个小伙子,人很善良,帮我搬货,还给我送了水,所以我才记得他。” 一个搜集情报的人,肯定是越少露面越好,定不可能走南闯北的招摇。所以他当时的商人身份,一定是伪装的。 说不定,他整个商队都是伪装的。 四年前,北齐,那个时候好像挺热闹的。 好像姜离造反失败,当年的姜离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姜离王,正在恒阳做人质。 姜离王,君悦,怎么又这么巧? 然而转念一想,应该也不是他。他当时初到恒阳,人生地不熟,能干什么。再说他被困齐皇宫,抬头闭眼都是那巴掌大的芳华苑,连皇宫的门都出不来,何况想做什么。 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也就是说,柳荨应该跟君悦无关的。 “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吗?”麒麟再问。 药材商摇头,“他们说自己也是做药材生意,运的都是药材,但我看不像,倒像是押镖的,个个都有身手。 麒麟皱眉,“你如何肯定?” 药材商笑了笑,自豪道:“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那天刚好是雨后,道路泥泞,马匹很吃力。那车轮子都陷进去有五寸深,运的绝不是药草,应该是很重的东西。 人家故意隐瞒,我也不敢多问。而且我毕竟是劳烦人家,刨根问底也不礼貌。万一问得多了,被对方怀疑,杀了我都有可能。所以具体是运什么的,我也不知道。” 启麟看着手上的画像,再问:“那你可还记得其他人长什么样?” 药材商不假思索的回答:“不记得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又过去这么多年,那还能记得。你要不是给我看了画像,我也记不起来的。” 启麟再琢磨了会,确信没有什么再问的,于是挥手放人了。 这边药材商一走,那边便有人跟了过去。 “王爷,您相信那人的话吗?”手下看向自家主子,问道。 启麟点头,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背手往前走去,道:“他应该不会说假。” “可是都过了这么久,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人,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 “行商之人,见多识广,记忆极好,他应该是没记错的。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药味,的确是药商无疑。再者,他描述的那伙押镖人,如果是编的,那你不觉得编得很有意思吗?” 手下皱眉,疑惑道:“王爷是怀疑那队商人?”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三七镇了,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手下担忧道:“可是王爷,大队人马已经准备到太安了,我们必须在他们进入太安之前赶回去,否则就暴露了行踪。而且三七镇毕竟地属齐国,都快接近齐国京都了,实在太过于危险。” 他们此次前来,是趁着巡视完龙江班师回朝途中偷溜出来的,如果让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他要怎么多疑呢! 启麟也是皱眉,时间的确太紧了。 可是如果不去,他又不甘心啊! “这样吧!咱们连夜赶路,走一趟三七镇,再连夜赶回来。传信去大队人马那里,制造点麻烦,耽误他们回城的进度。” “王爷。”下手焦急道,“这哪成啊?” 启麟抬手制止,“就这么决定了。” 主子心意已决,手下也不敢再多言。 当天启麟便快马加鞭离开了顾顺,去往齐国三七镇。而同一时间,顾顺的消息,也通过飞鸽传书,传到了君悦的手里。 “三七镇?”君悦呢喃着这两个字,神色凝重。 房氐道:“那个药材商记得很清楚,把见到的都说了。当年属下奉王爷之命,将那批银子从顶楼上的密道运出来。其中就有柳荨,也的确帮了那药材商一把。后来属下见柳荨为人机灵,做事稳妥,这才将他派往顾顺。” 这些都已经是发生的事,再说也没意义了。 “顶楼上出来的第一个大镇,就是三七镇。以启麟的聪明,我怕他会联想到什么。” 房氐也是神色凝重,这个启麟,当真是不能不重视。“他知道了三七镇,肯定会去那的。” 君悦负手,来回踱步了好几圈才停下,道:“启麟如果真去了三七镇,那他赶回太安与大队人马会合,时间上是来不及的。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大队人马的回城时间。” “少主的意思是,阻止大队人马中某些人从中作梗。” “不,那会引起启麟的怀疑。把消息传到启囸的耳中去,让他去应付启麟。” “是。”房氐应下。 “同时,顶楼山到三七镇,以及三七镇到俞安城这一段路,尽量抹去当年你们留下的痕迹。无法抹掉的,便将他误导到其他地方去。还有,派人去检查一下那条密道,虽然已经封了这么多年,难保没有留下破绽。” “是。”房氐一一应下,神色难得的出现了紧张。 君悦捏着手上的消息,手心里浸出了一层冷汗。雁过总会留痕,启麟此人,别看着虎虎生风武人粗壮,心细着呢! 章节目录 第659章 佛光 启麟人刚进齐国不久,便有手下快马加鞭的送来了消息,说是太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求得陛下的允许,出城来迎接他。 启麟皱眉,启囸不可能好心的出城迎接他,肯定另有所图。更甚者,是知道他根本没有随大队人马回城。 “他是怎么知道我行踪的?他的人不是被我甩掉了吗?” 启麟的贴身随从、启庚猜测道:“难道是有内应?” 然而现在也无心顾及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了,若是启囸没在大队人马中见到他,那他肯定又要在父皇面前告他一状。 “算了,暂时放弃三七镇之行吧!回城。” 于是几人又快马加鞭,星月赶路返回太安城。 然而即便赶得再快,也还是晚了。 启麟走进临时落脚的营帐时,便看到他的太子哥哥悠闲的坐在虎皮圈椅内,由两个小婢女伺候着捶腿捏脚。 营帐内灯火灼灼,人影晃晃。 见他进来,启囸嘴角阴笑道:“哟,二弟可终于舍得回来了,顾顺的风景好看吗?” 启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闻言惊讶道:“顾顺?臣弟没去顾顺啊!” 见他表情疑惑,不似作假,启囸阴笑的嘴角一收,道:“没去顾顺?” 他看向帐内一侧站着的一个侍卫,到:“可你手下却说你去了呀,怎么的,难不成是你底下的那些人胡说八道欺骗本宫的?” 启麟看向那侍卫,冷声道:“我是去甘州,什么时候去顾顺了,你是不是没带耳朵。” 那侍卫忙跪下,讨罪道:“是,是属下搞错了。王爷去的是甘州...” 说完又疑惑的挠挠头,“哎,属下说的就是甘州啊!王爷本来就是去甘州...”看向启囸,“太子殿下,是不是您听叉了?” “放肆。”启囸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本太子耳聪目明,怎会听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把过错推到本太子头上来。” 之前这侍卫跟他交代的,启麟的确是去甘州。他故意说顾顺,不过是想趁他们见面之前没来得及串供,从而诈他一诈而已。 却没想他们原来早有防备。 那侍卫又忙讨罪,“是,是小的说错了信息说错了话,请太子恕罪。” 启囸看着他们主仆两一唱一和,内心虽然烦躁,面上却不表。“罢了,你是二弟的人,饶了你这一次吧!” 那侍卫刚准备道谢,耳听启麟却道:“这可不行,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做错事就得接受惩罚。” 他对那侍卫道:“自己去领五十军棍。” “是。”那侍卫只好应下,退了出去。 启囸也挥挥手,让伺候的婢女退下。自己则侧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了启麟一眼,笑道:“二弟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啊!” 启麟微微颔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为自己倒了杯茶,问道:“太子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二弟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你跑甘州去做什么了吗?”启囸不答反问。 “也没什么,听说甘州的光普山上可以看到佛光,臣弟一直很想见见。这么多年来,臣弟一直行军打仗,始终没有机会。所以就趁这次机会偷偷去看看,却没想还是被发现了。” 启囸嘲讽,信他个鬼。“二弟想去看,可以禀明父皇,请个假离开几天不是问题,何必偷偷跑去呢,徒增误会。” “太子也知道,臣弟手上可是握着雄兵百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为了看个佛光就跑甘州去,还不知道御史台那帮老臣怎么说我呢?” 语气颇为无奈,“不务正业,图谋不轨,这些罪名怎么高兴怎么写。” 启囸笑道:“二弟也太过于紧张了,御史台手中的笔再厉害,到底也是父皇的臣子。二弟把他们说得好像前朝的监察署似的,无中生有草菅人命,莫非是在责怪父皇统治不利,任由朝臣随意构陷良辰?” 这话轻飘飘的,语调还是和之前的一样。 然而那意思已经完全变了。原本是说他擅自离营的事,转眼间就变成是谴责皇帝了。 启麟嘲讽,这个太子,总是有颠倒是非的本事,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忘给他挖坑。 他道:“这话可是太子自己的臆测,臣弟没那么说过也没那么想过。臣弟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置喙父皇的朝堂。这些年臣弟一直远在边境,只关心军中事,对于朝堂那可是一无所知啊!” “那倒也是。”启麟也不再纠结下去。突然问道:“佛光好看吗?” 启麟挑挑眉,“不错。我运气很好,守了两日就见到了,真真是奇观。太子有空,也不妨去看看。对了,太子还没说,你到这来又是为何?” “父皇体恤二弟巡视龙江辛苦,特命本宫出城迎接。” 出城迎接,也没必要跑这么远来吧! 就算百官迎接,也就是站在皇宫门口,最多站在城门口迎接。可此地,距离太安起码有两日的路程呢! --- “儿臣敢肯定,他不是去甘州。” 大队人马进城,两位皇子以及众位官员进宫复命。蜀帝听了启麟巡视的过程,又问了些问题后,便让他回府休息,而启囸则留了下来。 启囸道:“儿臣去到大营,足足等了两日他才回来,一路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星月赶路。如果是去看佛光,肯定是悠哉悠哉的,何以一路急赶?儿臣怀疑,他此次主动请旨巡视龙江,本就怀着不纯的目的。” 蜀帝苍老的目光沉沉的盯着他,道:“那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这个儿臣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既然不是去甘州,那会是哪里?” 启囸肯定道:“顾顺。” 蜀帝皱眉,似乎一时没想起来顾顺是个什么地方,好像没听说过。 启囸解释道:“顾顺是蜀国与齐国邻届的一个边陲小镇,因为不是什么有名的城镇,故而父皇可能没听说过。” “胡说。”蜀帝瞪了他一眼,“朕的国土,朕岂会没听说过。朕只是疑惑,你又有何凭证、怀疑他去的是顾顺的?” 启囸于是将斩首轩辕亭那夜的事说了出来。 “当时他竟然问了假轩辕亭去没去过顾顺。父皇不绝得很奇怪吗,一个是蓝韶余孽,一个是西蜀鄂王,怎会无缘无故的问这样一句话?” 蜀帝听完也也觉得奇怪,犯人行刑前,一般不是被问“后不后悔”“怕不怕死”“有什么遗言”之类的吗?或者是嘲讽“你也有今天”“你死不足惜”等等,怎么可能问“去没去过那个地方风景美不美”之类的。 “这件事你为何到现在才说?” “儿臣当时也没注意,以为不过随便一句问话而已,也就没往心里去。但是二弟竟趁此次巡视龙江的机会偷偷离开,儿臣这才不得不将这件事与之前的那句话联系起来。” 说完他顿了一会,见蜀帝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猜测他定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于是又继续道:“还有,据儿臣所知,二弟的府上好像住了个人,派重兵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儿臣出于好奇,悄悄派人打探了下,除了知道里面住的是个男人之外,其它的一无所获。” “男人?”蜀帝果然来了兴趣。 启囸点头,“是,二弟对他好像十分重视。” “你的意思是鄂王养了个男人取宠?” “呃?”启囸汗,“儿臣不是那个意思。鄂王妃刚刚有身孕,二弟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儿臣是怀疑此人的身份,或者他掌握了什么重要的秘密,这才被二弟严密的保护起来。” 蜀帝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可笑。 可是耳听启囸说的“秘密”这个词,他心里可真是不舒服。 蜀国之内,有什么秘密是他不能知道的?尤其是一个他忌惮的人,更不允许他瞒着他任何事。 “你的意思是,这个被保护起来的人,跟顾顺有关?” 启囸道:“儿臣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任何实证。” 没有实证那就找出实证。蜀帝冷声对一旁静站着的心腹太监道:“去,让鄂王把那个人给朕带来。朕倒要看看,那是何方人士。” 崔公公恭敬地遵旨,退出御书房传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660章 毒死 启囸并没有出宫,而是跟蜀帝在御书房中下棋,等着启麟将人带来。 然而等他们见到他带来的人后,不禁大失所望。 这人是男人不假,可却是两个疯了的男人。 蜀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两个疯疯癫癫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一个一边鞋子已经不知道踢哪了,另一个干脆光着双脚。两个人围着殿内金光闪闪的东西哈哈傻笑,摸来摸去。 蜀帝斜眼看向崔公公,疑惑的眼神似是在问:你确定没带错人? 崔公公很无辜的摇头,他只是去宣了旨意,然后鄂王便将人带出来而已,他哪知道原本住在那院子里的是两个疯子。 启囸皱眉,看向启麟道:“二弟,你带来这是什么人啊?” “太子,这便是臣特意让人保护起来的两个人。”启麟有板有眼道,“他们是臣弟的同袍兄弟,战场搭档,一个替我挡了胸口上的一刀,一个替我挡了后背的一箭。可以说,臣弟的命,便是他们救回来。” “那他们这是......疯了?” “去年与西域人的一战,他们两个负责前路打探情报,结果中了敌人的幻药,回来之后人就疯了。臣弟念及他们的救命之恩,多方派人寻找名医,均是无果。 二人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甚是凄凉,所以臣弟便将他们安置在府中。又为防他们出来伤人,所以才派人保护。” 他说得情深意切,可怜同情。那边两个疯子也配合的手舞足蹈,面露惊惧,一人害怕地躲在桌子底下,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不要吃我,我不是食物,不要吃我。” 蜀帝不耐地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可知是什么幻药?” 启麟摇头,“还不清楚,中原从未见过。经常游走西域的郎中也不知道怎么治,实乃罕见。” 启囸嘲讽,“罕见,也就是说多数人都没见过。莫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幻药所致?” 既然不是幻药所致,那就有可能是装疯了? “儿臣不敢。”启麟直直跪下,对蜀帝道,“儿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父皇。父皇怎么突然对这两人感兴趣了呢?” 蜀帝瞪了启囸一眼,胡诌道:“皇后听说你府里来了个美人,从未让任何人见过,还派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稀罕得不得了。朕出于好奇,所以叫你带来瞧瞧,谁曾想...” “哎呀!”边上静候的一个小太监惊呼一声。 崔公公瞪过去,“大胆奴才,敢打断陛下的话,你不要命了吗?” 小太监忙跪下匍匐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讨罪。声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得咚咚声响。 齐帝不悦地端茶喝了口。然而茶刚到嘴边,闻着又不是平日里的味道,难闻极了,又嫌弃地放下。 然而这味道或许太冲了,不仅他闻到了,殿内站着的人都闻到了。 崔公公本就是太监,对这味道比任何人都敏感。他在殿内瞟了瞟,想确定一下这味道从何而来。然后就瞟到了因为害怕而躲在桌子底下的一个疯子。那疯子的下身以及地上,湿漉漉一片。 “陛下。” 崔公公不可置信地喊着。 蜀帝皱眉,视线随着他的看过去,一张脸都绿了。启囸和启麟也同时看过去,启囸面露嘲讽,启麟一脸阴沉。 桌子底下那人一边挥手喊着“不要吃我”,一边水流如注。男人脾胃不调所散发出来的味道,熏得殿内的人欲呕。 “还不快将他们带下去。”蜀帝低吼。 “是是是。”崔公公赶紧应下,将门外站着的羽林军叫进来,把人带出去。 然而那两疯子一看到带武器凶神恶煞的羽林军,更是惊慌逃窜。一个手脚灵活的就爬上御书房内的金柱,尿裤子的那个满殿地乱跑,脚上一边跑,裤裆处一边滴落金黄液体,好几个羽林军在后面追着,场面一度失控。 好在没过一会,失控的场面就得到控制了。 两个疯子被带了下去,殿内里里外外地被清理了一遍,又燃了熏香。足足过了一刻钟,殿内那熏死人的味道才散去。 蜀帝不耐烦对启麟道:“行了,把人带回去吧!朕会派御医过去瞧瞧的。” 启麟恭敬地应下,“是,父皇,儿臣告退。” 语罢转身退出,经过启囸面前的时候稍稍停顿了半秒,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而后扬长而去。 启囸心里那个火啊! 因为他的怀疑,所以父皇才把这两个疯子叫进宫来。结果弄出这些个腌臜事来,父皇定会盛怒。 果然,头顶上传来怒吼声:“这就是你说的身份可疑、怀着什么秘密的人?” “父皇息怒。”启囸忙跪下,讨罪道:“都是儿臣的错,没有查清楚就禀告父皇,让这两个疯子在殿上污了父皇的眼睛,儿臣该死。可是父皇,您真的相信他们是两个疯子吗?” 齐帝猛拍了一下桌子,怒吼道:“都敢在朕的面前撒尿,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滚回去面壁思过。” “父皇...” “还不滚。” 启囸只得忿忿地起身,弓腰退了出去,不敢再辩驳。 蜀帝呼哧呼哧着两口怒气,只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闷得慌。“这两个人,没一个省心的。” “陛下息怒。”崔公公劝道,“您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 “哼,但愿他能明白朕的这番苦心,别生出什么事来。” 他才不信那两个是疯子。要真是疯子,启麟会安心的将他们带到御书房来?就不怕一个万一伤了龙体? 欲盖弥彰,反而做贼心虚。 启麟久经沙场,心思诡谲。派他去巡视龙江,他趁机不知跑哪干嘛去了。如今他想见他府里的那个人,他却给他送来两个疯子敷衍,简直可恶,嚣张。 两个险口,他轻轻松松的就过关了,可见非同一般。 他真怕启囸继续与他纠缠下去,启麟会对启囸不利。以启麟的能力,他真的能杀了太子,甚至杀他这个皇帝。 一个父亲,竟然害怕自己的儿子。一个帝王,居然害怕一个臣子,那还得了。 所以,启麟手里的兵权,必须夺了。 --- 启囸气哄哄地出了宫门,杨一修忙迎上前来,“殿下。” “哼。”启囸不鸟他,径直上了马车,喊着:“回府。” 杨一修莫名其妙,这是在陛下那里吃了火气? 能让一向荣宠自负的太子吃了火气的,这事一定不简单。 耳边传来唤他的声音:“杨统领。” 杨一修靠近马车窗下,道:“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去给本宫查,看看鄂王府在搞什么猫腻。” “是。” 这边马车刚离开皇宫,那边先启囸一步离宫的启麟此时已经到了府门口。 他下了马车,直直走向柳荨的院子。后面跟着被人驾着的、两个疯疯癫癫的男人。 柳荨的院子里,外面依旧是层层重兵把手。里面所有人都已经分立两侧,等着他的到来。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一张白布盖着地面。地面上有东西将白布撑起,看其轮廓像是一个人。 启麟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端,露出下面的人来。头发简短,面容消瘦,嘴巴上一条蜈蚣似的伤疤十分骇人。 “王爷,验过了,是被毒死的。” 章节目录 第661章 四十三章杀气 “王爷,验过了,是被毒死的。”负责守卫这个院子的启庚道。 地上柳荨七窍流血,五官扭曲,四肢僵硬,显然死前十分痛苦。死不瞑目的双眼中,似乎还有一抹不可置信的色彩停留。 只怕连柳荨自己也没想到,在如此重重保卫下,自己还是会死吧! 邬骐达臭骂:“他奶奶的,肯定是太子干的。” 启麟站起身来,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条白色布巾仔细地擦了手,而后又将布巾扔还给那手下,背手道:“不是他。” “什么?”邬骐达一时没反应过来。 启麟道:“凶手不是他。太子今日还想着让我带他去面见父皇,不可能将人杀了。” 启庚道:“那会不会是太子的目的就是要让王爷交不出人来,好在陛下面前告您一状,所以才毒死了柳荨?毕竟之前,太子曾派人来府上抢过人。” “不会。”启麟还是摇头,“一来太子对柳荨也很感兴趣,断不会轻易杀了;二来如果真是他杀的,那刚才在殿上他早就拆穿本王;三来太子也根本不知道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本王弄两个疯子过去,他还真就信了。” “不是太子,那还能是什么人?” 启麟沉了口气,脸色出现了少有的凝重。 他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把控全局。然而柳荨的死,让一向胸有成竹的他有着深深的危机感,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关心柳荨的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父皇和太子,还有另一个就是柳荨背后的组织。 他和父皇以及太子,都不会杀柳荨。而柳荨却死了,只能说明他是被自己人给灭口了。 鄂王府戒备森严,此处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重重防护,却被人浑水摸鱼进来,光天百日地杀人,又能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可真是不简单啊! “他吃的东西都查过了吗?” 启庚道:“都查过了,没有毒。水,药,食物,都没有毒。属下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启麟并没有多大的疑惑,道:“毒不用经过嘴巴,经过鼻子也一样达到效果。” “王爷的意思是毒散发在空气中?” “而且凶手投毒的这个时间以及量都控制得非常好,既能毒死柳荨,又能不让外面把守的侍卫有异样。是高手所为。”他邪邪邪一笑,“有意思。” 这个组织的确不简单。但越是不简单,就越发的激发起他的斗志。 “走,进屋去看看。” --- “君悦,这里。” 十里食乡的一楼大堂中,兰若先一身嫩黄色,娃娃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灿烂,灿烂地朝她挥手。 君悦无语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道:“兰大公子,我是为了不想被人追杀,所以才借着你的名义出来吃个饭。你可倒好,这么一嚷嚷,全部人都听到了。” “那有什么关系。”他朝伙计招了招手,喊道:“小二,点菜。” “来哩!”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兰若先轻车熟路一溜烟地报了一堆的菜名,末了加一句:“先这么多吧!不够再喊你。” 店小二很好心地问了一句:“兰公子可还有其它朋友,要不要移到大点的位置去等候?” 兰若先挥挥手,“没了,就我们两个。” 店小二的笑脸一阵抽搐,两个人,十几道菜,有钱人真是大爷。 等店小二走了,兰若先才对面前的人道:“这个地方,我可是老熟客了。我刚进赋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吃的,你还记得吧!你当时还骗我说没钱付饭钱,要我留下来打工还债呢!” 君悦喝了口茶,怎会不记得呢!那也是她作为人质从恒阳回到家后吃的第一顿饭。 “发财呢,你怎么不把它带出来?”兰若先问。 君悦道:“我一个人,身边带着一条大狗,看起来好像很寂寞可怜似的。” 兰若先凑过去,“你吃个饭喝个水都怕被毒死,不可怜吗?” 君悦想想,倒也是。“所以我才让你先在这定位子点好菜等我,表面上是你来吃饭,而我来蹭。结果倒好,你在大堂里一喊,所有人都看见了。” 兰若先有些心虚地嘟囔:“你事先又没嘱咐我,我哪知道需要注意什么。” 菜陆续端上来了,君悦拿起筷子就开吃。 兰若先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惊讶道:“你不怕被毒死啊!” “不怕啊!”君悦继续夹菜,“我是主角嘛!主角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主个屁啊!自负狂。”兰若先迅速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抢她一步地把所有的菜都尝过一遍,边尝边道:“要死也是我先死。” 君悦怔怔地看着他,他吃得有点急,样子有点滑稽,嘴里还没吃完又塞了新的进去,好像被人拿刀驾着脖子吃一样。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原来在这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个愿意为她涉险的人啊! 对面的人把每道菜都吃了一口,连汤也不放过。吃完等了小半刻钟,见自己还好好活着,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我都试过了,没毒,你可以吃了。” 君悦悠哉悠哉道:“我知道啊!” “哈?”兰若先一怔,然后娃娃脸又猛的一怒。“你知道还让我试啊!” 君悦不接他这话,用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桌,道:“看见那桌人了吗?” 兰若先顺着她说的看过去,嗯嗯点头。“看到了,怎么了?” “你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吗?” 兰若先仔仔细细地看了有一会,摇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啊!” 那桌只有一个人,面对着他们,一副江湖打扮。斗笠放在桌角,长剑斜倚饭桌边缘。穿着一身灰衣,袖口处用黑色绑带绑着,正慢条斯理的一口包子,一口牛肉。 君悦无语道:“不是用看,用心感觉。” 兰若先听她的,用心感觉。除了鼻子里的饭菜香味外,啥也感觉不出来。他拿起勺子盛汤,还不如一碗汤有感觉呢! “算了。”君悦也不为难他,道:“是杀气。” “杀...”兰若先的后半个字就这么卡在喉咙里,手中的汤勺就这么愣愣地停在了半空中。 杀气? 要杀人吗? 他眼角斜斜地看过去,那边那江湖人正好一记杀气腾腾的眼神射过来,吓得他手里的汤勺直接掉回大碗里,溅起了一桌的汤汁。 “他他他...”兰若先结结巴巴道,“他瞪我。” 君悦翻了个白眼,耳听兰若先再次结结巴巴惊惊惧惧道:“他他他他过来了。” 君悦转头看去,那个江湖人一手拿长剑一手拿斗笠,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兰若先吓得屁股往后一缩,慌慌张张道:“他过来了,君悦怎么办啊?” 然而君悦却是不慌不忙,还是一如既往悠哉悠哉地吃菜,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那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君悦。”兰若先急了,“你还吃得下,快想办法逃啊!” 那江湖人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越来越近。脚步沉稳,一身杀气,长剑正准备脱鞘而出。 “死君悦,老子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吃饭。” 最后的意识里,兰若先想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662章 令下 然而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他以为那长剑准备削过来时,那人却在他五步距离时停下,对着近手边的一桌看似是普通食客的客人拱手失礼,笑道:“大哥,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啊!近来可好?” 被施礼的那人抬起头来,见是熟人,也高兴地站起,抬手还礼:“贤弟,你怎会在此啊?” 兰若先惊呆下巴的愣愣转头看向对面的白衣人,愣愣地道:“你早知道?” 君悦鄙视地看着他因害怕而紧抓着桌子脚的样子,嫌弃道:“瞧你这怂样。” “怂你个头啊!” 兰若先松了桌脚,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细细的一层薄汗,坐正了回去,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松下。怒道:“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有你这么骗人的吗?不知道我胆小啊!万一我被吓...啊...” “死”字被“啊”的一串惊叫取代。 兰若先只觉得自己面前的桌子被人猛地掀飞,连桌上的杯碟碗筷也被掀了出去,与横空出现的一把长剑相撞。“哐啷”一声,桌子四分五裂。那把长剑受了阻力,打了个旋,又飞回到了主人手中。 兰若先只感觉自己被猛地一拽,晕头晕脑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他意识过来时,人已经被拉起站在了君悦的身后。 “我去。”兰若先吓得紧紧攥住君悦的后背衣裳,看着大堂里的一切。这回是真真被吓住了。 原本刚才还在跟熟人打招呼的江湖人,此刻已经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们两人。 而其他食客,男男女女,也都纷纷站起,亮了武器,锋芒直指她二人。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掌柜早就吓得躲柜子底下去了,这个姜离王,又给他惹来是非。 而其它的店小二,也早就跑回后堂去了,再也不出现。 安静,大堂里很安静。 这安静之中又杀气流窜,异常诡谲。 “我的天哪!”兰若先哆嗦着手道,“这满堂几十个人,都是来杀你的啊!你刚才没骗我啊!” 可是又不对,她刚才明明放松了警惕的。“难道连你也看走眼了。” 君悦敛了刚才的一身漫不经心,神情凝重,黑眸深邃如潭。一身白衣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材,张扬肆意。乌发轻扬,偏偏浊世。 脚步往前一移,她人上前一步。后面兰若先紧紧揪着她的衣裳,也跟着上前一步。 君悦负手,沉声道:“人都到齐了吧!” 清丽的声音突然在大堂内响起,诡谲的安静被打破。有风从门口飘进来,将堂内的杀气冲淡了些。 堂内众人有的面色沉沉有的杀气外露,有的也因她这话露出了疑惑。 “那么,该关门打狗了。”君悦继续道。 话音落,店门“砰砰”两声,被人从外面关上。有功力的人能耳尖地听到,店外响起了刷刷的脚步声,盔甲的摩擦声,箭弩的紧绷声。 很显然,这是官兵。 大堂内疑惑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已经没了最开始要杀人的兴奋感,转而代之的是害怕,惊慌。 “不愧是姜离王,竟然早已识破我们。”最先拿着长剑对准她的江湖人道。 君悦看向他,“你是他们的头吗?” 又啧啧摇头,“看着不像。不过人不可貌相,我也说不准。你要是的话就继续说话,不是的话就让你们领头来跟本王说。”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女的粗鲁道:“我们都是各干各的,不归谁管。今天谁有本事杀了你,谁就拿到赏钱。” 君悦哦了声,挑眉道:“这帮人,自己手底下没人了吗,竟然重金聘请你们江湖人,看来我的命很值钱啊!哎他们许你多少钱啊?” 那女人右手拿着一把类似于向日葵的武器,中间有根直径当作手柄,四周有锯齿,锋利无比。 那武器估计是太重,她右手拿累了,又换了左手。道:“这个你无需知道。” 君悦再道:“那不管他们出多少钱,我出双倍买回自己的命,如何?” “不行。”另一拿铁锤的壮汉道,“我们杀人有杀人的规矩,既然拿了钱,就必须替他们把人杀了。你休要花言巧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君悦叹了口气,低头摩挲着腰间的湖蓝色宫绦,无奈道:“本来想让你们活着走出去的,是你们自己不要这条生路,那叫怪不得本王了。” 她人猛地抬起头来,冷冷命令道:“拿下。” 令下,瞬时间,二楼包间齐刷刷地打开门,从里涌出大批手持兵器的银甲银盔人,同样是杀气腾腾一路冲下楼梯。有的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直接从二楼跳下,混入到了这批江湖杀手中,见人就砍。 那批江湖人哪里还管得上君悦,自是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而那个手持长剑的江湖人,眼睛凛戾一扫,人向君悦的方向飞奔而来。 “啊!”兰若先吓得眼睛瞪圆,手紧紧攥着君悦衣裳,力道之大差点将她的衣裳给撕下来。 然而那人还未到她跟前,不知从哪处飞来一把大刀,直接将那江湖人的长剑给挑飞了去。而后劲腿一扫,直将那人给踢出了窗外。“哐啷”一声,转瞬间不见了人影,只在窗上留下一个人型的破窟窿。 “年侍卫。” 兰若先立马松了君悦的衣裳,如见亲娘似的狗腿地跑过去就拉住了年有为的手腕,哈巴狗地讨好道:“你刚才那一脚,好俊啊!” 君悦在他身后,扯了扯自己的衣裳,鄙视地翻个白眼。 她重新坐回垫子上,盘腿歪头,手臂曲起,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拖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大堂内的厮杀。 大堂里厮杀火热,乒乒乓乓兵器相撞,像十几个人一起打铁似的,吵得不得了。 这帮江湖杀手武功不低,然而郭怀玉给她训练出来的仪卫也不差。差就差在他们没有实战经验,所以君悦提着他们出来溜一溜喽! 不过虽然经验欠缺点,但胜在人多。二楼有弓弩手守着,谁想从上面走,必定会被射杀。而若想破门而逃,外面也有人守着。 总之,瓮中之鳖。 年有为横在她面前,也不主动加入到战局中。有人过来了就一脚踢开,不让他们靠近主子就是,高冷得很。 见没了什么危险,兰若先也就渐渐地松下心来,放开了年有为。 心松下来了,他这才想起身边还站着个人。回头看去,不禁咂舌,那位盘腿托腮的某人,已经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去。”兰若先气哄哄地走过去,一把拍掉她当作支撑的手肘,气道:“好你个乌龟王八蛋,你居然把我当作诱饵。死王八蛋你没良心。” 他一开始也以为他是被她连累的,但现在看来,她完全是有备而来。 她很少出宫,那些人也不可能杀到王宫去。所以他们的注意力,一定会放在和她走得最近的他身上。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越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就越少关注她。她就有时间布置一切。 总之的总之,就是她利用了他。 章节目录 第663章 恶霸 君悦看着他愤愤得想要哭了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抬手去拉他的手。 “别碰我。”兰若先一把将她的手甩开,气道:“我生气呢!” 娃娃脸生气起来,真的是......还是一脸的可爱啊! 君悦再次伸手过去,硬拽着他坐下,道:“你可是个大男人,能不能大度点有担当点,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生气。我被利用着杀人,被利用时差点死翘翘的次数多了去了,你这点算什么。” “什么叫算什么?”兰若先猛打了一下她的肩膀,气道,“这可是要命的啊!” “那要你命了吗?” “我...”兰若先语噎,是没要他命,“可是我被利用,心里很不舒服。” 君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习惯了就觉得舒服了。” “习惯?”兰若先杏园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还想有下次啊!” 君悦瞥了他一眼,两条手臂搭在盘起的双腿上,道:“你好歹是我朋友,是我兄弟。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看我平时,对你也还是不错的......” “谁跟你是兄弟。”兰若先不满地嘀咕。 君悦耳尖地听到了,然而她自动忽略当作没听到。 兰若先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是那层窗户纸没捅破,她也就当不知道。 兰若先瞥向她腰间,道:“你要真把我当兄弟,那就把你那个宫绦送给我。” 君悦低头,看向自己的宫绦。宫绦因为日日佩戴,已经有些磨损了。看来回去之后,得让香雪打个新的。 她拿在手里摩挲着,因为宫绦里面藏着半块玉玦,所以略有重感。 他这么一提,她倒想起来了。上次去恒阳看连琋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见到他戴着的那另一半。 “这个不行。” “切。”兰若先鄙视,“我就知道,什么兄弟,都是狗屁。” 不就一个玩意吗?讨一讨二都不给,稀罕得跟自己心肝似的,以为他多想要啊! 君悦张嘴,正想说什么时,年有为已转过身来,道:“王爷,全部拿下了。” 两人往前看去,一群乌合之众,全部被仪卫压着不能动弹,兵器全部被收缴。有的身上挂彩,有的头发披散,有的已经死翘翘了,狼狈不堪。 君悦站了起来,往前两步。年有为礼貌的,自动退到一边,既不打扰他,又能保证他的安全。 君悦负手,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一众俘虏道:“都让你们走了,你们偏不走,认栽了吧!” 刚才手拿向日葵武器的粗鲁女人啐了口唾沫,怒道:“哼,要杀变杀,哪那么多废话。” 君悦挑眉,“我不想废话啊!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来了多少人,我就杀多少人而已。” “姓君的。”又一人喝道,“你敢杀了我们,就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整个武林?” 君悦嗤笑,“江湖上要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没有道义,不分黑白,不辨是非,有钱就是菩萨有奶就是娘的货色,那这个武林,我君悦必定倾巢出动,一举歼灭。省得你们仗着自己有点三脚功夫,不顾枉法,到处谋财害命。” “就是啊!”兰若先也道,“就你们这种人中败类,那是一锅汤里的老鼠屎,简直是败坏武林人的名声。 还与整个武林为敌,切,我估摸着你们武林不清理门户就不错了。别以为我们不是武林中人,就不知道你们的规矩。” 一群乌合之众面面相觑,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他们都是些没有名气的小人物小组合,名字倒是起得响亮威风,打扮也凶神恶煞,可是真正的本事却没有多少。 他们会来这里,一是为了钱财,二也是想杀了姜离王扬名立万。 他们以为人多,再趁他不备,就能必胜。可谁知道人家早就设好陷阱等着他们,他们被打得那是落花流水。 妈的,智谋比不上人家,武功也比不上人家。 粗鲁的那女人突然道:“你耍赖,你们人多势众,这不公平。” 君悦啧啧摇头,难道武林人都像她一样不要脸的吗? “到底谁耍赖啊!刚才我们两个人站在这,你们几十个人拿武器对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们人多势众,怎么不说是不公平?如今你们败了,就说我耍赖。哎你们武林中人都是像你一样,喜欢颠倒是非的吗?” “你...” “行啦行啦!”君悦挥手打断道,“我可没时间在这跟你们耍嘴皮子。” 她朝年有为道:“把他们都送去刑司,严加看管。每天只给一碗水一个馒头,好好治治这帮无赖。” “君悦,你个龟孙子。”有人愤怒地骂道。 他一骂,便有更多的人骂。骂她爹妈骂她子孙的,半拖半推地被人给押了出去。 君悦切了声,毫不在意。要是骂人就能让一个人死,那估计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 人一辈子,谁没骂过人。即便教养再好的人,也总会骂一两句的。 不过虽然不在意,但是听着还是挺不舒服的。她对兰若先道:“我改主意了,每天一碗水,三天一个馒头,节省开支。” 兰若先再叹了句:千万不要得罪女人。他们报仇的方式虽然很小气,但是真的折磨人。 “你就不怕真的有武林人会跟你为敌?” “他们?”君悦迈步走出十里食乡,问道:“我问你,倘若这是你亲戚,你会来救吗?” 兰若先想了想,道:“会。” “那他们是一个你叫不上名字的一个小喽喽呢?” 兰若先立马摇头,“不会。” “所以啊......”人刚到门口时,君悦便被突然窜出来的掌柜吓了一跳。“你干嘛?” 掌柜拦在了她面前,指着她身后的一片狼藉道:“王爷,您看这....” 君悦哦了声,“你自个收拾吧!” 掌柜脑门一黑,“草民说的不是这个,是...是...是...”结结巴巴,怪不好意的。 “要钱吗?”兰若先替他把话说完。 掌柜呵呵干笑了两声,拍马屁笑道:“兰大公子真是明白人。草民知道王爷您身份尊贵,可是这打破别人的东西,总要......”赔偿的吧!这是天经地义众所周知的事。 君悦笑了笑,很诚恳地道:“我没钱啊!” 掌柜一张笑脸就这么僵硬在脸上。这是什么意思,不打算赔了吗? 君悦继续道:“整个姜离的人都知道,我是最穷的一个贵人了,指不定我全部身家加起来还没你的私房钱多呢! 而且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你这桌椅碗筷值几个钱啊,你会把它们放在眼里?想讹诈也不看看对象。 再说,我虽然没钱,但好歹是个王爷吧!一个王爷今天在你这店里差点死了,我没把你和刚才那帮杀手当作一党、就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敢跟我要赔偿。 我给你,你敢要吗?你要敢要,就去牢里跟那帮人做伴。” 兰若先心里那个佩服,颠倒黑白颠倒是非,这才是高手,三言两语就把人堵得哑口无言。刚才那帮乌合之众,太小儿科了。 掌柜哆嗦着上下嘴皮,垮了脸抖着眉毛,欲哭无泪。 这王八蛋太他妈的可恶了。 之前封了他的店不说,如今又赖皮的不赔偿损失,简直就是十足恶霸啊! 偏偏这恶霸,他骂不得,说不得,更惹不得。 掌柜心里那个气呀! 君悦高傲地扬起下巴,像只开屏的孔雀一般,高傲的从他面前飘飘然而过。 章节目录 第664章 倾听 兰若先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老远,才记起了要夸赞。 “你这张嘴吧可真是牛逼,没的都被你说成是有的,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你还有什么是不会说的?” 君悦双臂抱胸往前走,后面跟着几个仪卫保镖,可谓是气势十足。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出行。 她歪着头,朝他道:“行走江湖,不会两招行吗?咱刚才聊到哪了?” 被掌柜一打断,兰若先也忘了。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说到武林中人不会与你为敌。” 君悦哦了声,继续说下去。“武林中人,潇洒豪爽,意气风发。人家也不是不辨是非的无赖,他们也经常打抱不平行侠仗义维护正义的。像我一个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个不相干的喽喽与我为敌。” “可是那些世家都出动武林人来杀你了,你以后会不会更危险?” “应该不会了。这些人今天差不多被我一网打尽,剩下的估计也不敢再来。如果运气好一点,江湖上或许会下达命令。” 兰若先好奇地问:“什么命令?” “自然是不准接杀我生意的命令啊!”君悦道。 兰若先切了声,讥讽:“你可真高看自己。” 君悦也觉得这牛吹得有点胀,然而这牛既然已经吹了,她也不可能收回。 于是自个解说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林中人从不与朝廷有干系。你说这万一我死了,皇上借此机会***湖势力,那他们岂不是面临灭顶之灾。弃卒保车,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至于那些世家,经此事后,也应该会沉静一段时间。他们蹦达了好几个月,估计也累得够呛了,双方都需要缓一缓。你最近留意一下刑司,看看都有哪些人去看这帮江湖人,然后告诉我,我好有个数。” “好。” 两人又走了一会,到了岔路口。见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了,君悦于是分手道别。“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兰若先一怔,“哎,刚才在饭馆都没吃到什么,你不饿吗?” 君悦已经走前几步,闻言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挥手,“我回去吃吧!” 兰若先不悦地跺了跺脚,臭骂:“死王八蛋,利用完我就甩了,没良心。” 街市熙熙攘攘,君悦自然听不到他的嘀咕。然而今日完成了一件大事,她这心里也总算松了些。 没完没了的投毒自杀,那些世家累,她也累。索性一次性端了,好好喘口气。 只是不知道,这口气能喘多久。 君悦这边遭到投毒自杀,累得够呛。梅书亭累得只会比她还呛。 梅书亭除了遭到世家的刺杀外,还遭到西蜀死士的刺杀。 蜀帝表面上对梅书亭视若无睹,只他是普通的朱淹,然而私下里不知派了多少死士过来劫杀。 任何一个人,都绝不允许能威胁到他的人存活于世的。尤其是他还活得大摇大摆,好像挑衅似的。 好在梅书亭经营几年,又有蓝韶余部保护,小命暂时也还保得住。 --- “查清楚了吗?她不在赋城的那几天都去了哪里?” 勤政殿的美人榻上,连城歪躺着,上身靠着一个垫高的方枕,正在低头云淡风轻地看书。 榻头处置有一三足香炉,炉内染着袅袅龙涎,味道浓郁安神。正前方是一个小茶几,几上摆着时令瓜果,新鲜糕点,以及清新香茶。 五步之外跪着一人,那人低头盯着地面,沉声回道:“是。姜离王离开赋城的那几天,最先应该是去了东林县。” 东林县与西蜀的西林县接壤,那阵子西蜀的启麟刚好巡视龙江,她肯定是见他去了。 能劳动她不得不去的事情,必是因死而复生的梅书亭。 “继续。” 跪着的那人继续道:“姜离王到的当天就离开了,但是并没有回赋城。据属下调查得知,他应该是来了恒阳。” 连城微微皱眉,视线从书中抬起来,落在前面的人身上,语气骤冷。“你再说一遍。” 地上的人心一怵,没来由地打了个抖,硬着头皮道:“姜离王有可能,曾经来过恒阳。” “何以肯定?” “属下沿途追踪,姜离王离开东林县后便一直往北,方向直至京城。但在进城之前,属下就失去了他的踪迹。所以他必定是进了城,大概逗留了三天,方才归去。” 连城不知不觉间,拿着书本的手已经渐渐收紧,纸张扭曲褶皱。 她若来京城,却不见他,只能是去见了连琋。 君悦,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都到了我的脚下,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那几日五弟一直表现得很正常,该上朝上朝,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完全与平日无二,却原来是在掩饰啊! “知道了,下去吧!” “是。”那人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忽而耳边又传来主子的声音:“给我盯紧她,以后每三天汇报一次。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朕都要知道。” “是。属下告退。”说完,又准备转身退出。 “等等。”声音再次传来。 那人只好重新站定,等着主子的吩咐。 连城沉思了一会,似纠结似不忍,念头百转。然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替朕去办件事。” “陛下请吩咐。” 等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连城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书已经被他攥得不成型了。纸上的字因为纸张的褶皱显现扭曲,字不成字。 窗外飘来夏日里的蝉声,连城烦躁的将手里的书扔到茶几上。书册砸到了盛茶的杯子装糕点的碟子,茶水倒出,糕点掉地。 “小影子。” 殿外候着的小影子弓腰匆匆进来,店里空空荡荡寂寂静静。从远处看去,只看到一个大大的空间,而人却很渺小。他定睛找了一会才找到。 小影子小跑着到主子面前站定,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连城揉着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冷冷道:“朕头痛得很,把外面那些蝉都给赶走。” “是。”小影子忙应下,又告罪。“奴才不曾察觉那蝉声扰了陛下的神思,实在是该死,还请陛下恕罪。” 连城挥挥手让他退出去,话都懒得说了。 小影子见他精神不好,还待欲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想说又觉得不妥。磨蹭了一会决定,还是等赶完蝉回来再说吧! 哪知他刚这么做决定,连城似乎能读懂他心里话似的说道:“还有事要禀?” 既然主子问了,小影子也只好选择此刻说。“庆禧宫的宫女来报,说是贵妃娘娘这几日身体不太好,希望陛下能抽空去看看。” “身体不好就请太医,朕去了能顶什么用?” 小影子毕竟收了庆禧宫那边不少好处,当然要为那边的主子说话。“贵妃娘娘身怀龙胎,情绪不稳,陛下要是去了,贵妃娘娘一高兴,也许病就好了。” 连城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半响。看得小影子心里一凉,心知坏了。立马跪下求饶:“陛下恕罪,奴才多言了。” 他是帝王啊!他怎么敢在他身边摸龙须啊! 小影子悔得肠子都清了。以后是再不敢胡乱说话,胡乱收好处了。 头顶上传来清冷的声音:“既然知错,那就罚半年俸禄吧!” “奴才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小影子一个劲地磕头,后背涔涔一层冷汗。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榻上连城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自嘲一笑。如今的他,别人除了害怕就是敬畏,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当然,以前也没有。 他以前觉得她便是那个能听他说心里话的人,如今看来,呵,他是想倾诉,她却不是他的倾听者啊! 章节目录 第665章 收回 君悦由不确定的将手中的圣旨、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掉一个字之后,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宣旨的人。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宣旨的人面色沉冷,语气硬梆梆道:“陛下的意思是,姜离王既然心思玲珑,聪慧睿智,这每个季度十万两银子的军备费就不需要他操心了,您自己想办法。” 没错,圣旨上写的便是“把当初允许姜离在开采矿山时,可每个季度留下十万两银子充作军备费”的决意收回去。 收个屁啊他! 君悦怒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出尔反尔吗?” “放肆。”宣旨的人喝道,“竟敢背后责骂当今圣上,你活腻了吗?” 君悦破罐子破摔,将手中的圣旨摔出老远,吼道:“我有说错了吗?他如果不允许增兵,一开始就别答应。既然答应了,也拨给了军费,就不要中途无缘无故变卦。 什么心思玲珑聪慧睿智,他这不明摆着耍我吗?既然不拨银子了那干脆就撤掉军营,如今他那圣旨里只写着拒给军费却不撤掉军营,你让那些将士吃什么,吃土吗?” 宣旨的人冷冷道:“那是王爷自己的事,你冲我吼也没用。在下只是个传旨的而已。” “滚。” 宣旨的人道:“在下会走,但走之前还要传达陛下的一句话:王爷身为一番之主,该遵守朝廷禁令。藩王无旨,不得离开属地,尤其是京都,否则等同谋逆。” 仿佛一道闪电般,劈得君悦一个全身麻木。 连城知道了,知道她去恒阳找连琋的事了。 所以他下这道圣旨来,是惩罚,也是警告。 犹记起连琋曾说过的一句话:不要低估一个男人,他为了得到喜欢的女人,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 “FUCK你连城。” --- 兰若先进到琅玕居的时候,就看到君悦仰躺在平坦的草坪上,眯着眼睛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琅玕居原本是一座废墟,后来她让人收拾了一番,把这楼里里外外地打扫一遍,后面的池子假山也都重新洗过,矮竹冬青定期修剪,还将前面的地整了出来种玉兰树。 一年多过去了,这玉兰树已经长得与他们一般高,有的甚至比他们都高了。可她只是将地方收拾出来而已,却从未想过住进来。 这个地方,她是留给别人的吧! 兰若先看了她好一会,也在她旁边坐下。两手抱头枕着脑后,人躺了下来,与她平头,仰望蓝天。 这本该是惬意放松的时刻,然而两人皆是神情凝重,眼底隐隐藏着忧愁。 “事情我都听说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兰若先问道。 君悦无力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兴师动众的增兵,成立西虎、平川、肃关三座大营,实现了五万姜离儿郎的军人梦。 我想让姜离变强,我想让他们在这乱世中能够有能力保护自己,我是希望把一个稳定强大的姜离交到他手中啊!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就算怪我擅自离开赋城,要惩戒也该换个方式。他怎么能拿姜离的士兵,拿姜离的安危来开玩笑?是不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在乎了?” 她该愤怒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就只剩心痛了。 真的心痛。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除了自己,别人的命就是个贱东西。 “也许是皇上另有什么安排呢?”兰若先道。 君悦摇摇头,自嘲道:“你不了解他,他是个狠毒绝情的人。他不光是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当年,他为了给先皇贺寿,抓了一百多个奴隶放进校场里,当畜生一样,让人比赛猎杀。那个场面,我至今都没忘。”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就站在一堆死人里,是新鲜的死人。鲜血洒满了整个校场,那种人死的过程的感觉,现在想起都还觉得毛骨悚然。 那天,是连琋救了她,否则她也早被一箭射死了。 “把人当作畜生猎杀?”兰若先转头看她,不可置信道,“真有这种事?我以为这不过是书上随便写着骗人的而已,原来真的存在啊!” 君悦嗯了声,道:“这种事情,哪朝哪代都有,现在各国也存在。在她们眼里,奴隶不是人,他们是牲口。 传言当年定国的定武帝,制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万人坑,死的全是奴隶。被那些权贵拿来射杀取乐的奴隶。” “不可能。”兰若先立即否认道。声音急切而坚定。 说完这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于是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万人坑肯定是个大事,可为何我从未在书中看到过?” 君悦无奈一笑,道:“你看的估计是正史,皇帝都喜欢美化自己,又怎么可能允许史官将这种遗臭万年的事记录下来,供后人唾骂。你要看就去看野史吧! 据说当年那一万人里也不全是奴隶。因为贵族都喜欢射杀奴隶,今天杀,明天杀,很快就杀完了。于是他们会抓老百姓来充当奴隶,惨死的人不知几何。” 当年在恒阳为质的时候,连琋经常带一些野史书去给她消磨时光。看多了,也就记下了。 “历史就像一个新娘子,后人可以随意的给她穿上自己喜欢的嫁衣。我想给她穿上丑嫁衣,你想给她穿上美嫁衣。可若你真的相信那些美化了的正史,每个皇帝都是千古好皇帝,那江山又怎会灭亡呢?” 兰若先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反驳。 夏日的和风吹来,翻动了玉兰树嫩绿的叶子,翻动了两人的衣袍。他的裙摆,盖在了她的腿上,嫩黄色配白色,倒也相称。 空气沉静了好一会,兰若先才道:“那你也觉得,定国灭亡是活该的吗?” 君悦道:“活不活该,不是我能下定论的。只是他在改朝换代之前,一定会是民乱不堪,硝烟四起。百姓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奋起反抗。 试想若是在一个政治清明、国泰民安的时代,百姓又怎会反抗呢?你有听说过那个朝代在盛世的时候,被人取而代之的吗?” 秦亡于胡亥,隋亡于杨广。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有个昏庸的皇帝,江山易主是迟早的事。 定国还算是好的,他的末代皇帝定昭帝还算是个有谋略有能力的皇帝。他想拯救濒危的王朝,可惜生不逢时。即便有雄心壮志,也无法力揽狂澜。 兰若先问道:“你难道是害怕姜离会亡?” 君悦自嘲,“姜离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亡了,还何来害怕一说。” “那你怕什么?” “怕穷,怕挨打,怕软弱。” “哈?” 章节目录 第666章 会累 “哈?”兰若先一愣,“你还怕挨打啊?再说你也不弱啊!” 君悦深吸了口气,道:“怕啊!你看,因为穷,所以交不上岁贡,怕朝廷砍我头;姜离虽然有个矿山,却人人眼红,恨不得派兵过来一脚踏平,占为己有;怕软弱,因为软弱的人会被人嘲笑,被人欺负。 我增兵,一是为了镇压那些反抗均田令的世家,二也是增强姜离的兵力。我不想姜离被人瞧不起,谁都可以派兵过来恐吓一下。我原本的构想是增加十五万,加上原本的军队是二十万。这才是一个边境重地该有的兵力。 可我知道我提出十五万,别说朝廷的那些大臣不答应,只怕连城也不会答应,所以我才提出五万。连城许诺每年拨款四十万两银子,以作军费。可如今,这许诺说毁就毁,当真是帝王无情,完全不顾姜离死活。” 男人可以吃醋,但不可以公私不分。 连城这么做,连她都看不起。 兰若先撇撇嘴,“要我说啊!这皇帝反了他得了,还效忠他干什么,吃力不讨好。” 君悦笑了笑,“造反这条路试过,行不通。” “那离开啊!留给他一个烂摊子。这姜离不是他的国土吗?这本来就是他该操心的事。” “如果在接过姜离之前离开,那没什么。但现在离开,可就成了逃犯了。” 君悦声音沉沉,掩饰不住的疲惫,闭上眼睛叹声道:“有些路,真的是没有回头路可走啊!若先,我觉得好累,从未觉得这么累过。感觉肩膀上有东西压着我,很重。却又残忍的没将我压垮。” 兰若先转头看她,少女闭着眼睛,紧闭了眼底的疲惫。暖热的阳光将他嫩黄色的衣裳衬映到她白皙的脸上,呈现温柔的暖黄色。 她是真的疲惫,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看得他心疼。 她只是个女孩而已,应该养在深闺中做刺绣,看看书,相夫教子,一生无忧的。 然而命运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娇娥做郎扮,干的都是男人的事,注定了奔走劳碌。 他劝道:“君悦,你那么聪明,不就是四十万两银子嘛,你能讹诈西蜀也能讹诈别人,总会凑出来的。” “就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给我戴高帽,认为我无所不能,所以使劲地欺负我。好像我永远不会累不会痛似的。” 兰若先咂咂嘴巴,好吧,这话劝得不对。“那要不然,我把我私房钱给你吧!” 君悦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歪头朝后看他,笑道:“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回家的时候给你家人买点东西吧!” 其实四十万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毕竟从三大世族那偷来的银子还没开发过呢!蜂巢这些年也赚了不少。 可这不光是银子的事,这关乎着军中将士对朝廷态度的问题。她难道要跑去跟那些将士说,朝廷不管你们死活了,连平日的军备费也给没收了吗? 君悦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整了整衣裳,将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身后。道:“好了,我得回去想法子去了。你可以再睡会。” 忽而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来找我干嘛的?” 兰若先也站了起来,边拍着身上的草屑边道:“你不是让我留意去刑司看望那帮江湖人的人吗?你猜都有谁去看了?” “是谁我都不奇怪。”君悦道。 兰若先上前两步,凑近些,道:“萧家的管家。” 君悦微微一怔,“萧家?” 不至于吧!不就是不收他们手里的几万件衣服吗?萧家何至于想杀他? 再说,萧家的女婿可是在帮她做事。如今这岳丈竟然暗杀女婿的主子,这不明摆着给公孙展惹麻烦嘛! 这肯定不是公孙展授意的,那就只能是他萧家自己的意思了。 兰若先两眼放光道:“怎么样,要不要我继续查下去?” 君悦负手往回走,道:“查还是要查的,但不要声张。” 就当是给公孙展面子,饶了他岳家这一次。 不过这萧家也真是过分,她君悦也不是吃哑巴亏的人。睚眦必报,她很喜欢做这种事。 “他萧家既然是姜离第一布庄,整天不想着怎么卖布,倒想来杀我。行,我让你后院起火,看他还有心情来害我。” 兰若先兴奋道:“你又打什么歪主意了,能不能带我玩玩?” 君悦想了想,也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萧家能有今日,估计也干净不了。” 一点就通,兰若先意味深长的哦了声,道:“懂了。” 君悦欣慰,“孺子可教。” --- “永宁王,陛下正在与众大臣议事,您不能进去。” 寂静的殿外,响起了太监小影子的阻拦声。 连琋不为所惧,直直进了勤政殿。殿内,连城的确正在召见几位朝臣。 见他进来,几人纷纷呢转身朝他行礼。 然而连琋却是直直盯着连城,没有任何动作。几位朝臣有些不满,见了皇帝不行礼,简直目无君上。 连城却是无所谓道:“好了,此事就按诸卿的意思办,至于人选,容朕再想想。没事就先回去吧!” 几位朝臣恭敬地退下。 连城后背靠着圈椅,端了桌上的茶杯呷了口,而后问道:“来做什么的?一脸不善,谁给你气受了?” 听着,真是一副兄长宠溺弟弟的语气啊!可是连琋完全不会把他的话当真。 不,不是不会,是不敢。 “你为什么收回对姜离的军费拨款?” 连城拨弄着茶水的动作一顿,脸上也没了刚才的和善,不答反问:“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是。”连琋不卑不亢道,“姜离本来就没有银子,你让她上哪去弄这么多银子来养活军队?” 连城清冷道:“你别小瞧了她,她有的是办法。” “是,她是有办法,可这想办法也足够将她累死。她现在面对那些世族已经焦头烂额,你却还要在此时断了她的口粮。你是不是觉得她上窜下跳的看起来厉害得很,是不会累的啊!” 上次他看到她时,明显的感觉到她很累。不是连日赶路的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生出的疲惫。 世人都说她厉害,又是收权又是实施新策,还有闲情讹诈西蜀。可他们只看到结果,谁看到她做这些的过程? 他们只看到她白天里的耀武扬威,有谁见到过她晚上时独自反反复复的推敲细算? 她是个人,是个女人,她也会累的啊! 连城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清冷道:“这不关朕的事。当初朕许她军费,那是朕的仁善。如今朕收回这承诺,她也不能说朕无情。毕竟那四十万两,本就不是她的。给她,她可以要。不给,她也不能抱怨。” 连琋定定地看着他,十分地不解。 他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还要如此残忍的对她? 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是,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臣弟只是想提醒你,再怎么说姜离也是齐国的国土,又地属边境,莫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放肆。”连城凛戾地一喝,“朕不需要你来告诉朕,如何为君为帝。朕看你是平时太闲了,所以才有时间来跟朕说这些有的没的。既然如此,临淄那边河口决堤,刚才朕和几位大臣已经商量好了解决方案,你便作为钦差,赴临淄赈灾去吧!” 连琋只是淡淡应了声是,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任何表情的退出了大殿。 守在门口的小影子见永宁王出来,礼貌地打了招呼。等永宁王出了院子的大门时,这才准备抬脚进殿伺候。 然而他脚刚抬到半空中,殿内便传来一阵响亮的“乒乓”茶杯碎地的声响,吓得小影子赶紧将脚收了回来,抬袖擦了擦额角没有的汗。 看来今日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伺候了。 这还是他伺候主子这么久以来,见到主子发的最大一次脾气。 永宁王你可真有本事,能把陛下气得摔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667章 入魔 “赈灾?” 静园中,岑太妃不可置信地站起来,厉声道:“他连城是想赶尽杀绝不成?灾地流民四起,匪寇作乱,不是打砸就是抢劫。听说派去赈灾的前一个官员已经被土匪杀了,小五去了岂不是危险。” 英娘在一旁急道:“圣旨已经下了,王爷不得不从。” 岑太妃哼了声,喝道:“去,把小五给我叫来。” 她刚这么说完,门口伺候的小宫女小跑着进来禀报,说是永宁王求见。 “来的正好。”岑太妃语气沉沉道,“让他进来。” 连琋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他的一身淡蓝色华服,十七岁的少年看起来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清隽俊秀。一双桃花琉璃目仿若一汪清澈的泉水,仰月唇微微翘起,柔柔绵绵。 岑太妃看着儿子,只觉得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配得上他。 偏偏他儿子还看上了个男人,简直是鲜花被一坨猪屎玷污。 这么想着,气更打不出来。 见人进来,直接摔了手边的茶杯到他脚边,怒道:“你脑子有病啊,去那等虎狼之地。你知不知道,连城或许就是想借此事,让你一辈子也回不来了啊!” 连琋淡淡道:“圣意已下,我岂能违逆。” “你少给我装可怜。我就不信朝中没有一个人反对他。你若不想去,他连城能奈你何?” 连琋叹了口气,无奈劝道:“母妃,这种话以后就别再说了,别无端惹来杀身之祸。他如今已是皇帝,九五之尊,生杀予夺全在他一人手中。 母妃,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连城了。他让我去,我就不得不去,他要杀我,我就不得不死。因为他是皇帝,一旦我拒绝反抗,那就是忤逆。 母妃,请你记住,这朝堂已经不是岑家的朝堂,后宫也不是你的后宫了,不要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好好的在静园里,安享晚年吧!” 岑太妃听着他的语气不对,这怎么像是交代遗言似的。 她刚还是冲冲的气势瞬间缓了下来,担忧道:“难道皇上真的打算利用这次赈灾的机会,斩草除根吗?” “我不知道。” 如今,他是看不透他了。 在京城,他要杀他也的确太过于扎眼,难免落人口实。如果能借着匪寇的手杀了他,那他以后就可高枕无忧了。 岑太妃看了英娘一眼,英娘识趣地先退了出去。岑太妃这才拉着儿子的手走向里间,她的卧室。 连琋疑惑:“母妃可是有事情要交代?” 岑太妃转身,与他面对面,正色道:“既然圣旨已下,圣意已定,此行你不得不去。此行虽然危险,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连琋微微皱眉,“什么机会?” 岑太妃转身,看向窗外道:“你舅舅,替你找到了一个能够让连城万劫不复的人。你不妨趁这个机会,去见见他。” “谁?” “原钦天监监正,你应该认识。连城登基后,这个人携家带口的就跑了,后来被你舅舅抓到,此人现在就在你舅舅手中。他会告诉你,连城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连琋急走到母亲面前,不耐道:“你们还想干什么?还想造反吗?如今东吴对我们虎视眈眈,频频骚扰,西蜀更是整兵买马,战争一触即发。 皇上刚刚登基,朝堂还未稳定。此时你们还想着让它乱上加乱,内忧外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齐国又内乱,他国趁机派兵攻打,到时候齐国危已。” “我管不了那么多。” 岑太妃袖手一挥,强势冷硬道:“本宫只知道,那原本就是你的皇位,这天底下除了你没人可以坐。他连城就算用尽手段坐上去,我都要把他给拉下来千刀万剐。” 她筹谋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不能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岑家没了,太后的位置没了,儿子的皇位也没了,那她活的这一辈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连琋看着母亲狰狞的面容,哪还有往日的沉稳高贵,像条发疯的狗一样,见人就叫就咬。 愣愣地摇头,“母妃,你真的疯了。” “哼。”岑太妃冷笑,“本宫没疯,本宫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清醒过。” 连琋别过眼去,沉声道:“那我也告诉母妃,我不会允许你伤害皇上,伤害齐国。当年,我能和皇上联手,除了岑家,今日我也可以和他再次联手。母妃,舅舅既然已经逃了,你最好让他藏好,一辈子都别出现,否则别怪儿子六亲不认。” “啪”的一声,在狭小的室内响得那么清脆。 岑太妃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突起,脖子挺直,眼神发狠。看着儿子白皙的脸上留下的清晰手指印,既心疼又愤怒,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这么教你六亲不认吗?好啊,你六亲不认的结果是什么?” 她抬手指着某处,道:“你看清楚了,是你的母亲每天生活在这阴冷的冷宫里,是岑氏一族的灭亡,是你连琋也准备被斩草除根。 你还得意洋洋地说什么是为齐国江山。我呸,你先问问这齐国江山,它对得起你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为何一点也不像你二哥? 我告诉你连琋,如果你这辈子坐不上皇位,我便诅咒:你母妃我将不得善终,身败名裂。你所爱之人,将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轮回。” 这诅咒声声嘶力竭,就连候在门口的英娘都听到了。 连琋定定地看着她,桃花琉璃目中泛起了层层波纹,惊惧,心痛,绝望。 他边摇头边往后退,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母亲,边道:“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没疯吗?还觉得自己没疯吗?” 权力可以腐蚀一个人的心灵,令她变得疯魔。 连自己性命和儿子的幸福都可以拿来诅咒,只为了那一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为那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不是疯了魔了是什么? “母妃,你入魔了。” 岑太妃微微抬手,想要抓住他。却最终是抬不起沉重的脚步追过去,便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她隐隐有种恍惚,觉得若是此刻不抓住他的手,只怕以后再也抓不住了。 思及此,她害怕地拼尽所有力气抬脚上前一步,而此时连琋却道:“就算你真的杀了皇上,我也不会要那皇位。母妃若真的稀罕,便自己坐上去吧!” 两句话,生生将岑太妃的脚步顿住了,刚刚生起的那股害怕感也瞬间被满腔怒气取代。 她声嘶力竭地吼道:“滚。” 连琋没有立即滚,而是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首,行了个大礼:“儿子告退,拜别母妃。” 语毕,起身,再不看她一眼,毅然决然转身离去。淡蓝色华服带起的风再不是温暖拂面,而是像二月的冷风似的,剪刀一般一寸寸割开人的肌肤。 岑太妃疼得跌坐在地,一向要强的脸上此刻竟落下了两行清泪。有两滴顺着脸颊滴落到素色的衣裳上,很快的晕染了一片。 英娘进来时,吓了一跳。忙将主子扶起来,宽慰道:“娘娘放心,总有一天,王爷会懂得您的一番苦心的。” “苦心?”岑太妃自嘲道,“你没听到他刚才的话吗?他宁愿让我去做这皇帝也不愿自己做。你说,我一个女人,要这天下来做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怎么的到最后却结了仇呢?” “娘娘不必担心,王爷最是孝顺,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母子俩哪有隔夜仇的。” “对,我没做错。”岑太妃如是催眠着自己。“我没做错,我都是为了他。”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都是为了儿子。 先皇啊!你看着吧!我会用的行动告诉你,你当年的决定,就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668章 决堤 “去临淄赈灾?” 君悦看着手上的纸笺,秀气的眉头高高皱起。 连城刚刚登基,根基不稳,朝堂上依然存在永宁王一派。他这个时候把连琋派去赈灾,永宁王一派的朝臣能允许? 既然有反对,而连城却执意派他去,为什么? “不会是......”效仿雍正帝吧! 连城难道是知道她私自去找连琋,因为吃醋一怒之下,不仅断了她的财路,还要断了连琋的生路? 这可不行。 君悦召来房氐,写好了信交给他送出去。 房氐看了那信一眼,不确信地问道:“少主,你当真的要管吗?” “废话,那是我男朋友,能不管吗?” “可皇上是知道你背后的蜂巢的,一旦他想杀永宁王,而你却从中作梗,皇上定会迁怒于你。” 房氐劝道:“王爷,您曾经说过,恒阳的是非恩怨,你只会旁观不会插手,可你却还是一次次的违背了自己的意思。您真的不怕皇上会迁怒于姜离吗?” 君悦自嘲道:“那难不成你让我眼睁睁看着连琋去死吗?” 房氐竟也无言以对。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为之。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心甘情愿。 永宁王是少主的情郎,少主就算再狠心,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他只是出于职责提一句劝一劝而已,无论主子是何决定,他都会依意执行。 “属下遵令。” “不过。”君悦转了话锋,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连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连城如果真要赶尽杀绝对他下手,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他也不是那种乖乖等死的人,想必也会做好应对之策... ...的吧! --- 姜离这边,均田令执行得如火如荼。 而西蜀,朝堂因为鄂王的归来,也是风云诡谲。 夏季的雨瓢泼倾盆,像一个更年期的女人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搞得人们受不了。 当然,受不了的不仅是人,还有龙江。 连续三天的大暴雨,龙江水位大涨,某段河堤承受不住的,决堤了。 洪水如猛兽般,扑向了下游,以及附近的村庄。百姓伤亡无数,房屋被毁,田园被淹,一时间震惊西蜀朝野。 搞笑,龙江可是集三国人力、耗资几百万、立时一年多才整修结束。正在百姓欢欣雀跃,朝廷刚开完庆功宴之后不久,一场大暴雨下来,河堤就被毁了。这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 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建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啊?豆腐吗? 蜀帝震怒,于早朝上质问工部和龙江监事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姜离那运来的银子,不拿去修河道,你们拿去干嘛了?” 工部侍郎哭道:“陛下明鉴,所有银子都用于整饬龙江,一分一厘都记录在册,臣绝不敢贪一钱啊!” 蜀帝怒道:“那这就是你们修出来的东西吗?简直惹天下人笑话。龙江三段,姜离和东吴那都没事,为何偏偏是蜀国出事。你们告诉朕,为什么?” 朝堂上个个噤若寒蝉,龙江之事,涉及得太多了。 工部吏部户部,上至中书,下至地方衙门,都脱不了干系。 启麟出于好心,岔开话题道:“父皇,现下当务之急是,先赈灾,救治灾民。至于决堤之事,推后再议。” 苗尚书忙道:“鄂王殿下,这龙江当初可是您主动请缨替陛下巡视的,您当时可是说一点事情都没有,完成得很漂亮。怎么这一出事,您就想躲避了呢?” 这样的发难,启麟在决定说话之前就想到了。 龙江决堤,他虽非监事之人,却是代王巡视之人,自然脱不了关系。 可受灾的是无辜的几千百姓啊!他们正等着朝廷的救援,难道不应该先解决他们的问题再去追究罪责吗? “苗尚书,本王行得正坐得端,是本王的责任本王绝不会推脱...” “鄂王这是承认此事是因为您的疏忽而造成的灾祸了?”苗尚书急急打断道。 启麟嘲讽,“苗尚书连话都不让本王说完,就给本王定罪。有这么着急吗?” 苗尚书噎了口,“臣只是猜测而已。既然王爷话还没说完,那就继续说吧!” 启麟面色沉沉,声音抖冷,武人的大嗓门充斥着整个朝殿。接了刚才还没说完的那句话:“不是本王的责任,也休想推给本王。” 他声音倒是浑厚有力,然而殿上之人,哪个没见过点世面的,也不会被他的吼声影响了去。照样该鄙视的鄙视,该打算盘的打算盘。 “太子呢?”龙座山突然传来蜀帝的声音。“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躲哪去了?” 尤尚书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听闻此事,连夜整理了府中物质,一大早的就前往灾区去了。他还请求臣务必转达陛下,说他私自离开太安违反了规定,等赈灾回来之后,再向陛下恕罪。” “哼,太子心系百姓,恕什么罪啊!”蜀帝冷哼道,“瞧你们一个个的,还在这里商讨。等你们商讨出个结果来,灾情已经控制了。” 众臣有默契的,无不称赞太子仁德,心系百姓。国有此储,繁荣昌盛。 到底夸的是自己的儿子,蜀帝虽然面上不漏,心里却也是欣慰得意的。 启麟嘴角嘲讽,启囸这一走,当真是走得秒。 一来得了仁德的美名,二来赢得民心,三来朝臣称颂,四来也可以逃避这龙江决堤的责任。 等他漂漂亮亮的从灾区赈灾回来,谁还会惦记他那点“无旨不得离京”的破事。 当真是走一步,赢四步啊! 在这一点上,他启麟不等不承认,他的确不如这位太子哥哥。 可他不明白,龙江整饬得真的那么差劲吗?连一场大暴雨都承受不住? 龙座上蜀帝听着众臣对儿子称赞得差不多了,于是打断道:“行了,少说些没用的,既然太子已经先行一步,六部那里也赶紧议出个章程来。该如何赈灾,缺什么少什么,如何善后等等,配合太子。莫要让灾情扩散,造成百姓恐慌。” “微臣遵旨,皇上圣明。” 启麟实在是不明白,这圣明在哪里了? 尤尚书道:“陛下,那龙江决堤之事,您看该如何处理?” 蜀帝沉思了会,道:“此案就如鄂王所言先搁置吧!眼下赈灾要紧。先把与此案有关的人拘押起来,保管好物证,让刑部查个仔细清楚再做定论。” “是。”尤尚书应道。“那鄂王作为此次巡视之首,是否也要.....” 蜀帝看向二儿子,他看着地面,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思忖了下,道:“先停职吧,留在府中待查。” “儿臣遵旨。”启麟不争不辨。 因为他知道,争也没用。 到底离京多年,诸事不懂,寸步难行啊! 章节目录 第669章 窃贼 月光如银,铺洒在连片的荷塘中。犹如一片银色的沙滩,柔软,广阔。月亮掩映池水,微风袭过,池水晃动,水中月亮也跟着晃动,波光粼粼。 河岸边种植着大片的荷花,有的正含苞,有的已盛放。大片的荷叶中,停靠着木制的小舟或竹筏。风吹过时,荷叶与小舟摩擦,哗哗声响。 此时已是深夜,人们都已睡去,岸边本无人行走。然而此时,岸上却行来三个斗篷裹身的行人。 三人到了岸边,其中一人解了岸上一小舟的绳子,率先跨了进去。 小舟本就小巧轻盈,因为突来的重力,舟身晃了晃,舟上的人也跟着晃了晃。那人稳定身形后,伸出手向岸边,似是要扶着岸上的下来。 岸上的人也伸手,搭在了舟上之人的手上,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舟。而后回头对岸上最后一人不知说了什么,岸上的人微微点头,并没有移动。 先上舟的人撑起竹篙,调转舟头,慢慢地往水中央划去,离岸边越来越远。竹篙在水中滑过的痕迹,荡起了一圈圈的水纹。 舟山没有掌灯,但有月光照明,小舟行进得也很顺利。 约摸过了两刻钟,小舟才靠岸。划舟的人收起竹篙,先上了案,固定好小舟后,这才转身将舟上的人扶上来。 岸上已有人在等候,并不带着明火,容貌看得不真切。 其中一人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抬手朝上岸的两人一礼,道:“参见永宁王。大人已等候多时,请永宁王随微臣来。” 黑衣斗篷下,连琋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而后抬步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去。 此处是一片芦苇荡,四周全是长得高而密的芦苇。夜风吹过,芦苇摇摆,打到人的身上,虽然不疼,但却阻碍脚下的路。因而几人是一边拨开两边的芦苇,一边前行。 走了小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抹亮光。越是走近,那亮光越清晰。 待近看了,才知道是两只挂在门前柱上的风灯。有几只飞蛾正围着风灯周围飞旋着,透过白色的纸糊,隐约能看见内里错综的灯笼架。 有灯光亮着,连琋才看清了替他领路的人。“是你。” 霍敬安回头恭敬道:“是臣。永宁王,好久不见。” 连琋嘲讽,“我但愿永远不见你们。” 当时岑家逼宫失败,身为北行军统帅的霍敬安带着岑家大公子逃脱,朝廷下发海浦文书,全国通缉,却始终没能找到。 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眼前屋子里的人,呼之欲出。 眼前的草屋,芦苇做的墙芦苇做的顶。中间是木门,门两边是两扇窗,有微光闪烁着。窗框也用纸糊住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形,只能模糊看到窗户上映出的人影。 霍敬安走到门边,敲了五下,三长一短,而后道:“大人,人到了。” “进来。”屋内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 霍敬安从外向内推开门,而后侧身看向身后站在几人中间的两人,恭敬道:“王爷,请进。” 连琋提脚,正欲上前。随来的非白却担忧道:“王爷,属下先进。” “不必。”连琋淡淡道。 对方如果要对他们做什么,这一路走来早就做了,没必要走那么远到这么荒凉的地来。 进了门内,两人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况。屋内两侧站着二十来个渔民打扮的人,手持武器,面无表情。 然而连琋环视一圈,却没有看到要见的人。 霍敬安走到另一扇门前,这次不用通报,直接推开了门。像刚才一样,请他进去。“王爷请。” 原来这屋子之内还有一道门,连接后面的另一间茅草屋。因为是晚上,从正面看以为只有一间屋子,但其实是一前一后的两间。 连琋进入第二道门,这一次,霍敬安没有再跟进来。而是在他进去之后,顺手将门从外面关上。 此屋内的人人数明显比外面的少很多,只有两个人。见他进来,忙从椅子上站起,各自行礼。 “见过永宁王。” 连琋看着屋内的两人,一个精瘦,一个斯文。淡淡道:“既然已经逃了,为何还要出现?” 斯文男人上前一步,道:“舅舅当然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岑家啊!小五,你不知道舅舅这些日子以来过得有多苦,东躲西藏,暗无天日。我们岑家,世代荣耀,何曾落到这般田地?” “这不是你们咎由自取吗?”连琋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篷帽子,绕过他自行走到主位上坐下,抚着并不起皱的袖子道:“逼宫造反。你们既然干得出,就该想到这样的下场。” 岑大公子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看着云淡风轻的少年,眼里满是惊讶。“小五,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可都是你的家人啊!我们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岑家家破人亡,你的其它舅舅姑姑,你的侄子侄女,你的所有族亲死的死卖的卖,下场凄惨。如今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觉得对得起我们?” 连琋头也不抬,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们当初可以不管我的。我也从未请求过你们助我登上皇位。 其实说白了,你们看中的也不是我。你们不过是想通过我,让岑家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而已。 说不定我真的坐上了那帝位,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如今你们败了,就把一切的根源都归咎到我的身上,我可受不起。” 岑大公子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即便是为了利益,永宁王和岑家本就是一体,是利益的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难道以为岑家没了,他就能好过吗? “呵,怎么的,他连城留你一命,你就感恩戴德,想要与我们划清界限了吗?”岑大公子嘲讽,“我告诉你,这界限你是怎么划也划不清的。” “我如果真的要跟你划清界限,现在的你已经被重兵包围了。”连琋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舅舅,既然逃了,就永远的逃吧!不要再出现。否则到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岑大公子嘲讽,“那我还真得要谢谢永宁王的仁慈,放了我一马啊!” 猛然的他鼻子一个冷哼,咬牙切齿道:“但我也告诉你,我是要逃,但我不可能永远的逃。总有一天我会手刃连城那窃贼,为我岑家几百口人报仇。” 连琋眉头一皱,抓住了岑大公子话里的字眼:“窃贼?” 岑大公子邪邪一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连城的那个皇位,是怎么来的吧!” 连琋桃花琉璃目里闪过一丝波澜。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是找不到证据。 不,不是找不到证据,是找不到理由。 父皇驾崩的当晚,还宴请了宗亲,看起来气色不错。况且当时太医也说,父皇应该是还有几日可活的。 但是那晚他却驾崩了,驾崩在永昌殿。当时殿内只有他和四哥。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四哥,但是他找不到四哥这么做的理由,也就只能相信四哥是清白的。 父皇的圣旨里写得很明白,继位的是四哥,他名正言顺。况且父皇也没几日可活了,四哥没必要心急地下手。 连琋站起身来,人就要往外走。“我没必要听你编故事。” 岑大公子一步跨过去,拦住了他的去路,凉凉道:“怎么的,不敢听吗?他连城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杀了方达?” 连琋隐在袖中的手一抖,略微迟疑。 便是在这一迟疑中,岑大公子看向屋内的那个精瘦男人,道:“还记得他吗?” 章节目录 第670章 半真 连琋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谁。 耳听岑大公子继续道:“他是前任钦天监监正,霍普。连城登基后,他便携家带口的逃离恒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逃吗?” 连琋还是不说话,大有“我就静静地听着你们编故事”的意思。 岑大公子看向霍普,道:“你来说。” 那精瘦的霍普瑟瑟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两人,显然很害怕,想说又不敢说。 “说啊!”岑大公子急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让我这外甥听清楚,他敬重的四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霍普不断地搅着双手,嗫嚅着嘴巴,害怕极了。 连琋看着他那副模样,眼里只有讽笑。 岑大公子一个冷眼瞪过去,霍敬安吓得一抖。不得已只能下定决心豁出去,闭上眼睛说道:“臣当年掌管钦天监,替先皇掌国运,测吉凶。先皇曾让臣替两位王爷,也就是您和当今皇上算过星命。” “结果如何?”岑大公子问道。 “臣算出永宁王有帝星命,帝星长久不衰。而现在的皇上,虽有帝星命,却十分微弱。” 岑大公子定定地看着少年,冷冷道:“你听到了吗?他连城帝星式微。先皇又不是老糊涂了,把齐国的江山交给一个帝星随时陨灭的人身上。所以他这个皇位,来路不正,他不配。” “可他手中的圣旨,的确是父皇亲笔手书,不会有错。”连琋道。 岑大公子吼道:“谁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得到的圣旨,也许先皇是被逼的呢!” “被逼?”连琋看向霍普,讽笑道,“我不信什么占卜星命,由你嘴里说出来的我更加不会信,因为你所说的根本就站不住脚。当时父皇可是面临着被你们逼宫的境况,他不传位连城,难道传位给我这个逼宫的罪犯吗?” 岑大公子被噎了口,没想到有这么个漏洞。 然而他又很快自圆道:“当时妹妹可是把你迷晕了的,整个过程你没有参与过一分。先皇又怎会降罪于你?” “这种解释,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自古母凭子贵,反过来也一样,母亲犯错儿子同样遭罪,也就是一损俱损。 当时母妃联合陈家人逼宫谋反,父皇还能不降罪于他? 连琋绕过岑大公子,往门口走去。 “连琋你给我站住。”岑大公子欲要阻拦,非白已伸手一挡,拦住了他的去路。 连琋站在门口处,抬手将摘下的斗篷帽又重新戴上,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逃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否则,别怪我六亲不认。我绝不允许你们再次动摇齐国朝堂。” 非白上前去开门,连琋头也不回、毅然垮了出去。 送他们原路返回的,还是刚才领他们上岸的霍敬安。出了草屋,经过那片芦苇荡,上了小舟,踏月而归。 上了小舟,划至水中央时,非白还是忍不住地问道:“少主,你说那个霍普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吧!”连琋淡淡道。 至少连城有帝星命是真的,不然他现在也坐不上帝位。至于这帝星是强是弱,就不得而知了。 “那他说先皇的死...”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连琋打断道。 非白赶紧止住了嘴巴,应了声“是”。 的确,无论先皇是怎么死的,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就算正如岑大公子所说的,先皇的死与当今皇上有关,那难道要把当今皇上赶下皇位吗? 那样的话,本就不稳定的朝堂又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齐国将会陷入长久的内战之中,于国于民都是不利。 况且有些事,不该发生却发生了,那不也是天意吗? 草屋中,连琋离去后,霍普再也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 岑大公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瞧你那怂样,真没有一点监正的样子。” 霍普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这可是关乎齐国命运的谎言,臣这一说,心里可没谱啊!” “哼,什么是谎言,不信的人才会说它是谎言,信的人自然认为它是真的。” “可是永宁王,他没有帝星命啊!” “住嘴。”岑大公子剜了他一眼,吓道:“我警告你,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永宁王就是命定的天子,只有他坐上皇位,齐国才会长治久安繁荣昌盛。连城就是个窃贼,有他在,齐国将会万劫不复。” --- 永宁王赴临淄赈灾很顺利,七月初时,安然归朝。 君悦暗中部署的一切都用不上,不由得有些纳闷。“难道连城没想过要杀他?” “皇上是另有目的。”房氐将手上的另一张纸笺递给主子,“永宁王赈灾,不过是个饵而已。” 君悦接过他递过来的另一张纸笺看了看,不禁一笑。“连城还是那个连城啊!” “永宁王是岑家唯一的希望。京城被重重监视,岑家人无法与永宁王见面,于是皇上便给他们制造了机会,然后顺藤摸瓜,抓了不少的岑家余孽。” 没错,那晚连琋走后,岑大公子就受到了朝廷军队的围剿,死伤惨重。 君悦挑眉,“不过这个岑大公子也真是厉害。当年逼宫失败,他能在几万追兵下逃脱。如今被皇上追剿,还是能逃脱,可真是牛逼。” “狡兔三窟。岑家虽然没了,但残余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皇上这个皇位,只怕短时间内也坐不稳。” “看来之前还真是我多虑了,连城现在也不敢杀了连琋。” 否则的话,岑家定会殊死一搏,连城只怕会很棘手。 可话说回来,他们现在还不博,只要盘踞于某个角落,也同样棘手。这疯狗的可怕之处,便是在于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咬人一口,防不胜防。而且,皇宫里还住着个不安分的岑太妃。 --- 盛夏酷热,人心浮动。 启囸太子的赈灾办得很漂亮,第一时间控制了灾情,安抚了民心。又防止了匪寇作乱,疫情的发生。反正是样样令人满意,事事得人夸赞。 反观启麟可就不太好了。 启麟虽然没有参与龙江的修整,但却代君巡视。他没能及时发现龙江存在的问题,没能发现地方官员的贪赃,导致龙江的决堤,同样犯了失察之罪。被蜀帝停职,在府中静思己过。 邬骐达气得犹如头上长了跳蚤,抓狂得不行。“陛下这么做简直太过分了,他把王爷困在京城也就算了,凭什么停了王爷的职?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启麟倒是不太在意,道:“有人不想我染指朝政,自然想方设法的从中作梗啊!没有这一遭,也会有其它。” “王爷就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启麟摇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调查三七镇的事。” 启麟对于蜀帝的处罚毫不在意,启囸那边又是得了嘉奖又是办庆功宴的春风得意。 “岳父,我那二弟吃了这么大个亏,本宫可真是快意。” 尤尚书可没他那么乐观,“诚如太子所言,鄂王吃了这么大的亏,只怕日后一定会疯狂报复的。” 启囸大手一挥,很是自负。“叫他放马过来,我还怕了他不成。他启麟统领千军,要是不报复,我还看不起他呢!” “太子不要太乐观了,皇上也只是撤了他的职而已。这撤职就能复职,还没有伤到鄂王的筋骨呢!” “你说的倒也没错,的确需要一件大事来撼动他在军中的地位,最好是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尤尚书叹了口气,“殿下说得容易,这样的机会,上哪找啊!” 启囸拍了拍岳父的肩膀,道:“耐心点吧!猎人猎物,总是要有耐心,才能一击而中。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还得多谢那位姜离王,看来他的计策还是挺奏效的。虽然没能将启麟打入万劫不复,但也能让他安静一段时间。” 尤尚书还是不太赞同他跟姜离的那位走得太近,劝道:“太子还是听老臣的劝,不要再跟姜离那位有什么联系。那个人,太过危险。而且万一被鄂王抓住了把柄,那可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放心吧岳父,本宫自有分寸。” 尝到了甜头,哪能轻易放手的呢! 用一个梅书亭,就能换得老四吃亏,这种百利无害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启麟在梅书亭一案中就被收走了飞虎营,如今又因决堤一案停了职务,接下来就是他的兵权了。 热豆腐总要一口一口地吃,急不得。 章节目录 第671章 流言 酷热的盛夏,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别说经常做工的人挥汗如雨,就是单单走个路都能走出后背涔涔来。就连始终呆在屋内,静坐不动的人,也需打扇子置冰盘。 李老儿穿着一身灰蓝的长衫,后脊佝偻地牵着自己的小孙儿从私塾院门出来,进入一条一车之宽的巷子。 小孙子戴着书生帽,肩挂帆布书包,小短腿一走一跳的,肉嘟嘟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的背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李老儿一边听着孙子背书,一边牵着他的手沿着巷子走,偶尔遇到熟人也会打两声招呼。见到小孙子背书,更是夸一句小孩子真聪明。李老儿当然替孙子谦虚,说“哪里哪里,会背两字而已。” 约摸走了小半刻钟,出了巷子,左拐,再走几十步,就进入了主街。 “爷爷,我的墨条用完了,先生说需买新的。” 李老儿疑惑道:“昨天不是刚给你买吗?又用完了?” 小孙子不好意思地用空着的一只手掩住嘴巴,道:“完了。” 李老儿宠爱孙子,舍不得骂,自动的将孙子的“完了”理解成“玩了”。都是拿去玩了。 他问:“还有什么要买的?” 小孙儿乖乖道:“笔也要买。今天先生教识字,他一直让我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然后孙儿就照他说的做,结果笔就断了。” 李老儿无奈地看着孙子,心想着又多添一笔钱了。可他还是舍不得骂,谁让这小孙子是他唯一的孙子呢! 他边领着小孙子往文房四宝店走去,边道:“真是跟你爹还有你二叔一样,小时候调皮得很。” 小孙子撇撇嘴,“二叔哪里调皮了,整天都窝在房间里看书,面都见不上。” 李老儿道:“你二叔,明年是要下场考试的,可不就得温书学习。” 正说着,文房四宝店到了。 店里有不少学子正在买笔墨,有粗糙的也有精细的,李老儿当然是往粗糙的一边走去。不管粗糙的精细的,反正对于小孩子来说都一个样,当作玩具而已。 询问声商量声细细低语,人们自觉的不高声喧哗。似乎进到了这么个充满墨水味的地方,个个也都变得高雅起来,斯斯文文。 “哎你听说了吗,好像咱们这位皇上的皇位来路不正啊!” 三三两两中,一个蓝衫学子边拿着一块砚台端详,边道。 他旁边的同窗啊了声,很是惊讶:“这真的假的,你哪来的消息?” 先前说话的人道:“我父亲刚从恒阳回来,那边都传遍了,只是还没传到咱们芦山镇这穷乡僻壤而已。” 这算是新奇事,周围穿着各色学子服的学子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李老儿牵着孙子,也好奇地过去听听。 一黄衫学子问道:“那皇上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蓝衫学子道:“我听父亲说,好像是弑君得来的。听说先皇中意的是永宁王,是皇上用了手段,抢了皇位去。” 另一黄衫学子道:“这怎么可能,永宁王当时不是逼宫造反吗?” 蓝衫学子道:“那是岑家人干的,跟永宁王没有任何关系。要不然先皇斩首了岑家,怎么会放过永宁王呢?” “你这说的也不对,永宁王是先皇的儿子,父亲放过自己的儿子,理所当然啊!” “可是,当今皇上可是有先皇圣旨的,名正言顺。” “什么名正言顺。”蓝衫学子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啊,原钦天监监正霍普曾替当今皇上和永宁王卜过卦,说当今皇上帝星式微,而永宁王才是真命天子呢!” “啊,还有这么一说。” “可不是嘛!” “如今这事都传遍了。” ...... 李老儿微笑着摇摇头,牵着自己的孙子重新去挑选笔墨。选好后再走到较为精致的笔墨一列,为二儿子买了些纸张。 “爷爷,什么是帝星啊?”小孙子抬头看着李老儿,满含求知欲地问道。 李老儿忙捂住孙儿的嘴,道:“乖孙子,以后再也不要问这个问题了,知道吗?” 小孙子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啊!祸从口出,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问题。” 小孙儿指着一帮蓝的黄的哥哥,“那他们为什么能说?” 李老儿笑道:“少年人,当真是无所畏惧啊!” 天家事,岂能随便议论的。虽说此处是姜离地界,山高皇帝远。可是有些事情,尤其是掉脑袋的事,能不做就不做,能不说就不说。不管是好是坏,不说不做总是对的。 “总之,孙儿听爷爷的就是。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小孙儿不满地撇撇嘴,老大不高兴。大人老是欺负小孩,老是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李老儿买好了笔墨纸,付了钱,怀揣着东西出了店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沿着青石路走,小孙儿在前面活蹦乱跳,他在后面追着喊着“小心点,别摔着。”当真是宝贝到了极点。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到从青石路另一头回来的二儿子。小孙子见到二叔,“二叔二叔”地叫,那叫一个甜。二儿子关爱的,将他抱了起来。 李老儿看向二儿子,问道:“怎么出来了,不是在温书吗?” “看得有些累了,所以出来走走。父亲回来得刚好,娘和大嫂刚做好晚膳。”李二儿子道。 “那进去吧!” “嗯。”李二儿子抱着小侄子,高高兴兴地踏进大门,问着小侄子今天在学校都学了什么,会背什么尔尔。 李老儿跟在后面,抬脚正准备踏上台阶时,忽而的一阵凉风吹来,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咚咚”的声响。 他抬头看去,是门廊下挂的两个风灯,因为风的吹动,撞上了门框,所以才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两个风灯,粗糙简单,灯架外用暗黄的纸张糊着,上面书写着“李宅”两个字,一边一个。 人老了,总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李老儿看着两个灯笼,视线里有着迷茫。 进了门的李二儿子转过身来想要关门,却见父亲站在外面驻足,抬头望着廊下的两个灯笼发呆,疑惑叫道:“父亲,你看什么呢?” 李老儿还是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喃喃道:“想不到都过了这么久了啊!” 李二儿子皱眉,见父亲不进来,不得已又走出去,站在父亲身边,转身也抬头看着门上那两盏风灯。 这一看,他或许知道父亲在嘀咕什么了。 那年腊月,临近除夕,持续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他跟父亲在街上卖灯笼,父亲负责卖,他负责在后面画。 他还记得买灯笼的那个胖子,满脸猪油一身肥膘,腰间挂着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晃得他眼晕。 也是在那时候,他生出了一股邪念,伸出他画灯笼的手,拽下了那个胖子腰间的钱包。 后来那个胖子回来找过钱袋,终究是没能找到。他当时以为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还是被人发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眉目清俊,气质高贵,是见过就不会忘的那种。尤其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犀利敏锐仿佛能将一个人看透。 可他到底没有揭穿他,也不点破他就是小偷。他只告诉父亲那个胖子身上沾了一块他画灯笼时用的颜料而已,却也说明了一切。 那个少年,他留给了父亲尊严,放过了当时还是孩子的他。 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脸上燥热得像一块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丢脸,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他还记得那个少年走了之后,父亲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你说当年如果没有那位公子,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李二儿子道。 李老儿正回头来,道:“他不过是随便的一句话,却挽救了我儿子的一生。如果此生再见到他,为父原当牛做马,报答他的恩情。” “父亲所愿,亦是儿子所想。”李二儿子道。 没有他,他不会深切体会什么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有他,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天慌恢恢疏而不漏”。 小侄子好奇地问道:“二叔,他是谁啊?” 李二儿子低头道:“是二叔的恩人。” “那我能见到他吗?” “那样的贵公子,只怕是见不到喽!” “啊,那还是回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哈哈哈......”父子两人齐齐的被孙儿逗乐了,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院中,反手关上院门,吃饭去了。 章节目录 第672章 关系 “知道消息是从哪散出来的吗?” 含香殿的书房中,君悦就着桌上的灯火,看着手上不足两寸的纸笺,眉头紧蹙。 房氐道:“不清楚。消息传得很快,最开始出现,应该是在恒阳周边的郡县。” 君悦上身稍稍前倾,将手上的消息放到烛火上,一点就燃。然后将燃烧着的纸笺放进茶杯中,任它烧尽。 “此事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岑家余孽所为。连城这个皇位坐得,还真是不安稳。” 他刚刚登上皇位,根基不稳。岑家已是穷途末路,他们肯定会打着“连城弑君”的旗号,搅得朝堂鸡犬不宁。 “那少主是否要出手帮忙?”房氐问道。 君悦无奈道:“流言蜚语,你要我如何帮?况且连成也未必需要我的帮忙。” “其实皇上也未必应付不了,无论怎样,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他,而且他手上是有先皇的传位诏书的。” 君悦嗤笑,“有诏书也未必能服众。毕竟先皇死得那么突然,死的时候也只有连城在身边,这就是一个把柄。” 她吩咐道:“下令蜂巢,全员进入一级戒备。尤其留意各国朝堂动向,军队调配,边境布防三方面。” 房氐皱眉,试探道:“少主是怕,各国那里会趁火打劫?” “不是怕,是一定会。齐国现在,是最孱弱的时候。朝堂不稳,内斗不断,人心浮动,他们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臣这就去安排。”房地说完,恭敬退下。 君悦盯着面前跳跃的烛火,没来由的一股惊慌失措。如果各国趁齐国内乱而合围,那么齐国将会如何?连城会如何?连琋又会如何? 若齐国真的......没了,那姜离... 这天下事,纷纷扰扰,乱世将起,到时候谁又会死,谁又能活? 死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她的朋友?活亲人?或她自己? 会不会还是像前世一样,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空留一声叹息。 她或许有点明白项羽最后为什么会选择自刎了,因为到最后他什么都没了。没了天下,没了美人,没了尊严,没了活下去的希望。 --- “王爷觉得他会是个男孩?” 王府的后花园中,启麟悠闲地陪着王妃散步,闲话家常。 启麟当然道:“本王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男孩。到时候本王教他骑马射箭,拿枪练刀,跟他父亲一样,是个英雄。” 鄂王妃笑了笑,道:“我倒更希望他是个女孩,与世无争。” “不行,必须是男孩。”启麟坚决道。 鄂王妃无语,“男孩女孩那都是上天定的,哪能王爷说是男孩就是男孩。” 启麟想倒也是,可他是真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然后他教他习武。“女娃也没关系,谁说女娃就不能舞刀弄枪上阵杀敌了。” 鄂王妃惊愕地看着他,满眼里写着“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哪有把自家女儿送上战场的道理。况且,女儿整日舞刀弄枪本就不对。 她正想说些什么时,前面启庚匆匆走过来,找启麟的。 启麟只好先暂时离开妻子,找了处合适的地方,听着启庚的汇报。 “三七镇属下们查过了,并没有王爷说的那队商人,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启麟倒也不意外,“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本王也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启庚道,“属下们倒是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启麟问。 启庚便将近日齐国流传的“连城弑君篡位”的流言一五一十道了出来,末了道:“如今齐国是流言四起,热火朝天。连城派兵抓了不少议论的人,但起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流言还是照样传着。” 启麟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岑家在齐国就是一个毒瘤,本王如果是他连城,当初在岑家逼宫之时就将其全部歼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平白给自己留了祸患。” “另外,属下还查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紧要?” “说。” “是。”启庚道,“这件事情也是发生在四年前的。原本属下不是很在意,但它发生的时间、和三七镇出现那队商人的时间前后相差不过两个月,所以属下有所怀疑。” 他问道:“王爷可还记得现在的姜离王到恒阳为质的第二年,曾参加过的那场斗兽?” “自然记得。”启麟道,“当初要不是他,嘉文帝也不会派兵增援姜离。这事跟那伙商人有什么关系?” 启庚道:“倒不是有什么关系。只是属下们扩大范围打听那伙商人的时候,曾去过恒阳,便听人说起了那场斗兽。 据说斗兽当天,突然冒出了个赌坊,以一赔十的诱惑,将全城超过半数以上的人都引到他那里去下注。而其他各大赌坊那里,又有人买姜离王赢,各大赌坊赔了个本。 属下调查过,当年好多人都买姜离王输。因为当年姜离王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傻子,傻子自然斗不过豹子。但最后,姜离王却赢了。” 启麟听明白了,“所以,那个冒出来的赌坊,百姓们在他那买姜离王输,赌坊赢钱。而有人在其它各大赌坊那里买姜离王赢,也可以得到翻倍的银子。” 启庚道:“正是如此。” “那后来那个赌坊呢?” “据说斗兽结束的当天就人去楼空了,只留下一个伙计,让赢钱的人去钱庄兑钱。” “也就是说,有人做了个局,利用姜离王斗兽,不仅赢了全城百姓的银子,还赢了各钱庄的银子。” 启庚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后来各大赌坊也回过神来,知道了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于是联合起来,势要找出这背后做局之人,终是无果。这件事发生在三七镇那队商人出现之前两个月,所以属下觉得这二者应该没什么关系。” 启麟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 既然是背后做局的人,那么他那天肯定是赚了不少的银子。 银子笨重,赌坊当天就能把银子搬走溜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要么是早有预谋,要么就是这做局的人身份尊贵,能调动的势力很大。 而之后各大赌坊的人曾联合、试图找出这做局之人,却始终找不到。也就是说,人家躲起来了。 “不对。”启麟猛然道。 启庚疑惑:“什么不对?” “有关系,这两件事有关系。”启麟沉声道。 启庚看着他,一脸迷茫。 启麟继续道:“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赌坊,在斗兽之后肯定会隐匿行踪,等风声过后再将银子转移。于是他们藏了两个月,最后以商人的身份,将这笔银子运出了恒阳。” 他这么一说,启庚也想到了。长长“哦”了声,道:“那个去三七镇进药的那个药材商说过,那伙人自称是商人,也是去三七镇进药。但是看车轮下陷的程度,绝不是运药那么简单,而是运了很重的东西。他们运的是银子。” “这就说得通了。” “可是,咱们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错,就算知道他们运的是银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恒阳的人。 “还有,”启庚还疑惑道,“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多银子运出顶楼山的?” 顶楼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重兵把守,是齐国帝京的一道天然屏障。进出那里,无论是人还是货,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那样一车车一箱箱的银子,明目张胆的运出来,怎么做到的? 章节目录 第673章 我死 齐皇宫的静园中,岑太妃看着手上的信息,绝美的容颜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很好。”她道,“消息已经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接下来就该传到军中了。” 英娘担忧道:“娘娘,这么做,会不会动摇了齐国的国本啊?” “动什么国本,”岑皇后嗤声道,“真正的天子都不能坐上皇位,哪来的国本。我告诉你,这个皇位是我儿子的,是我岑家的,谁拿去了,就得付出代价还回来。” 应娘看着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脸还是这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却不知怎么的竟有种不认识了的感觉。仿佛......仿佛眼前的人真的有点......疯魔了。 勤政殿中,连城看着手边堆积如山的折子,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一手撑着桌案,拇指和中指捏着两边的太阳穴,头痛不已。 连琋进去的时候,没有经过通报,因而看到了他这疲惫的一幕。 没有经过皇帝的同意,他便擅自拿起桌上的折子看了看,看完一本又看了另一本。两本过后,他也大概知道这桌上一垒垒的折子里估计写的都是一件事了。 “来了。”沉闷的声音传来。 连琋淡淡点头:“嗯。” 连城放下手,端起手边的参汤喝了口,清冷道:“找到人了吗?” 连琋摇摇头,“没有,我试图联系过他们,但他们却没有任何音信。” “也许他们认为你跟我沆瀣一气,打算六亲不认了吧!” 连琋没有反驳。自从流言出现后,他便找到了母妃,试图通过她找到岑家的余孽。但是母妃已经不再信任他了,一个字也不透露。 他转了个身,撩了裙摆,在案桌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对着连城,盯着前面的某处,眼神却是没有焦距。 身后传来声音:“咱们兄弟两个,还是第一次这样。” 安安静静地说着话。 连城继续道:“我这皇帝还真是讽刺。千辛万苦,一路踏血坐上来了,却还是战战兢兢摇摇欲坠。而你呢,你不想坐,却有千万人推着你上来坐。你说我们俩,一出生就在皇家,同一个父亲,奈何这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啊!” 连琋微微侧头看向后面,道:“这皇位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你大可安心。” “切。”连城嘲讽,“如今这情形,我可不敢保证了。也许真的如他们所说,我的帝星,太弱了吧!” “那些不过是流言,皇上不必相信。况且,你也不是个信命的人。” 连城嘴角笑了笑,这话倒也受用。“如今流言四起,朝堂人心不安,朕是一时找不到办法安抚了。你呢,可有对策?” 连琋依旧看着前方,淡淡道:“有,我死。” 淡淡的三个字,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连琋若还活着,追随他的人便大有人在,包括岑氏余孽,包括各路官员,朝堂官员,岑太妃等等。如今流言势如猛火,很快便会传到军中去,导致军心不稳。若此时他国趁机举兵来犯,齐国危已。 如若连琋死了,他又没有子嗣,那些官员也就没了仰仗,就算他们不想尊连城为帝也无可奈何。 到那时,齐国只一人能坐这帝位,便是他连城。百姓就算怀疑,也只能靠这个皇帝给他们带来太平日子。至于将士,也只能忠于他一人,难不成他们还能举旗清军,江山改名换姓不成。 届时,他要对付的,就只是岑氏余孽而已。 连城看着坐在前面的人,他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淡蓝色的华服后背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像一幅静态的背影图,美人如画。 世人都说永宁王很美,可其实他...真的美。 “你是朕唯一的兄弟了。”他道。 前面的人道:“皇帝不需要兄弟。” 连城嘲讽,是啊,皇帝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人,不需要知己,更不需要兄弟。 “这么说来,朕还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他沉沉问道,“你可想好了?你今年不过十七岁,还未娶亲,还未有后。你跟她估计也有什么约定吧,还未实现呢!当真舍得吗?” “不舍得又如何?”连琋声音还是很淡。“即便我长得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也终究身处这红尘万丈。 既然投身了这帝王家,做了永宁王,享受殊荣的同时,也需接受自己的宿命。我死,不是为你,是为齐国江山稳定,为齐国百姓安稳的生活。 只是希望,我死后,你能善待我母妃。她纵然有错,纵然与你隔着母仇,也请你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容她安然走完此生。” 语罢,他人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向桌案后自己的兄长,破天荒的露出一个笑容。 连城眼尾微微一怔,印象中这位弟弟,可从未对自己笑过。 “那她呢?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道。 连琋摇摇头,“没有。她懂我。” 连城不知道怎么的,感觉喉咙有股腥甜涌上来,不是血,也不是盐。好像就是胸口冒上来的那口气,本身带了腥味。 他蠕动了下嘴唇,一个“好”字缓缓而出。 连琋微微颔首,而后转身,同来时一样,优雅稳步地离开,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到门口时,小影子已在廊下等候多时。见他出来,忙从袖中取出了个东西,递到他面前,卑躬道:“王爷,这是陛下要奴才交给你的。” 连琋看着小影子手里的东西,仰月唇一勾,桃花琉璃目中闪过了一抹嘲讽。 他伸手,白皙的手掌接过那白瓷瓶,一语不发的藏入袖中,然后跨步离去。 帝王无情,天家无兄弟啊! 出了勤政殿,连琋并没有急于出宫,而是往内宫而去。越是往前走,越是安静,人也越少,越荒凉。 到了静园,应娘进屋通报后不一会又出来,说是太妃娘娘不见。 英娘劝道:“王爷不若过两日再来吧!上次的事,娘娘气还没消呢!” 连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紧闭的大门,想象着大门之后母后的样子,嘱咐了应娘一句“好好照顾母妃”后,转身离去。 齐皇宫到处种植玉兰,连琋沿着皇宫甬道行走,不知不觉间又走回到昔日未出宫立府前所住的宫殿,汐扶宫。 汐扶宫如今空着,门前玉兰纷落,仿若天女散发。 因为无人住的关系,因而没有人收拾。他推门进去时,只看到一地的残叶落花。虽有些凌乱,却也不失一种自然的美。 那张他惯于抚琴的桌子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层玉兰花瓣。因为风吹雨淋的关系,生出了些许斑驳。 当年,他就是在这抚琴,她冒失地走进来,调戏他说:“这是谁家的俏郎君,生得如此漂亮?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啊?” 如今,犹言在耳,人却天各一方,正待阴阳相隔。 君悦,咱们的愿望,怕是不能实现了。 此生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最大的遗憾。 章节目录 第674章 结盟 夏日炎炎,阳光毒辣。御花园里最娇艳的花,也支撑不住地蔫了花瓣,软了腰肢。 然而凉亭之中,倒是清凉得很。不仅有瓦檐遮光,而且一旁还放了冰块,有宫女站在两步之外打扇子。 启麟和蜀帝面对而坐,一人执黑一人执白对弈。 十来招之后,黑白旗鼓相当,不见胜负。 “赋闲的日子过得可还好?”蜀帝问道。 启麟落下黑子,道:“还行。其实不带兵,儿臣倒也宁愿闲着。处理政务儿臣是真不在行,还有点厌烦呢!” 蜀帝瞥了他一眼,自是不信他的话。“处理政务需要的是耐性,你常年行军打仗,性子都变野了,还得好好磨练磨练。” “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对了,齐国传的那流言,可是听说了?” 启麟嗯了声,点头道:“听说了,齐国如今内政不稳,连城这个新帝应该也不好过。” 蜀帝落下一白子,看着棋盘山的走势,似是随意地问道:“那你觉得如果此时攻打齐国,胜算几何?” 启麟一怔,万没想到蜀帝有这个心思。他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时,耳听蜀帝已道:“如实说。” “是。”既如此,启麟便如实道,“新帝登基不过半年,齐国朝堂人心未稳。如今又出了这样的流言,说连城并非真命天子,民心浮动,军心动摇,确实是攻打的最好时期。” 蜀帝抬头斜了他一眼,“但是呢?” 启麟接道:“但是,蜀国即便内政不稳,也是百年大国,根基深厚。更有天下最强悍的骑兵,国力强盛,粮草充足。更是依靠顶楼上只天险,绝对不容小觑。” “那朕如果一定要此时打下齐国呢?” “此时正是齐国最孱弱的时候,若放过这个机会,等连城稳定了内政,再打就更难了。所以此时即便难,也是难度最低的时候。” 启麟执黑,落下一子,道:“所以,儿臣认为,咱们可以寻找盟友。” 蜀帝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道:“你说的是吴国?” “是。”启麟承认道,“无论是单独我蜀国还是他吴国,都没有那个能力一举吞下齐国。去年吴国趁新帝登基,绕齐国东境,试图吞灭,结果失败而归。可见就算齐国此时君臣不一条心,亦不能轻易拿下。但若我两国联盟,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单就兵力上,我两国联合定会远超齐国。而此时齐国军心不稳,犹如一盆散沙,更容易击破。再就是粮草方面,北齐环境寒冷,粮食只能种一季。一旦战斗进入秋冬,甚至是到来年春天,我们耗得起,齐国可耗不起。” 他一得到齐国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把这些问题都设想了一遍了。甚至于兵力排布都准备好了,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报而已。 如今父皇主动提出来,他倒也对答如流。 父皇即便再怎么想夺了他的兵权,在一统天下的宏愿前,这权力也可暂时放一放。 他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 蜀帝道:“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去和吴国交涉?” 启麟放下黑棋站了起来,撩了衣摆跪下,道:“若父皇信得过儿臣,儿臣愿意前往。” “你?”蜀帝食指和中指夹着白棋,内心稍微惊讶,也稍微迟疑。“你的目标太大了。” 启麟是王爷,行踪必定被人关注。倘若让齐国率先得知两国即将联盟,岂不前功尽弃。要知道行军打仗,消息可是最重要的。 “所以儿臣想了个法子,即可隐匿行踪,又能前往吴国。” “什么法子?” --- 日夜更替,物转星移。黑暗过后,便是光明。 清晨的亮光透过窗棱上的月影纱绸,照进房内,挥散了一室的黑暗。 卧室外有早起的鸟儿正在觅食,叽叽喳喳的很是快活。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端着铜盆布巾进来,放在指定的位置上,轻手轻脚,不闹出一点声音。 随之进来的晨风一吹,便将最靠近门边还未燃尽的蜡烛熄灭了。剩下还未灭的,有丫鬟走过去,逐一将其吹灭。 小尤子走近床边,将两边的帐帘挂了起来,露出床上睡得端端正正的主子,呼吸均匀安静。 “往日这个时候早醒了呀!”小尤子疑惑,“难道还醉着?” 昨晚也不知道怎么的,王爷竟然兴起,喝起酒来,还说什么“她以前也喜欢喝酒”。 这个她,小尤子自动的理解成是姜离的那位。想着王爷可能是想念心爱的姑娘了吧! 他弯下腰去,轻轻唤了主子:“王爷,王爷...” 叫了几声,没有反应。他只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主子,王爷,该上早操了。” 连琋微微皱眉,眼睫毛眨了几下,人缓缓的醒了过来。 眼里睁开时,视线很是模糊,摇摇晃晃的。待他缓了一会,完全看清前面的人时,不由一怔:“我还活着?” 小尤子笑道:“王爷醉糊涂啦?您当然活着呀!怎么,难道王爷梦见自己死了吗?” 连琋的疑惑更深,他不是梦到自己死了,他是本应该死了。 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却发现使了吃奶的力气也动弹不得,只好求助旁人:“扶本王一把。” 小尤子再次弯腰,将主子扶了起来,不悦地嘀咕:“不能喝就不要喝。王爷可不是姜离王,喝酒就跟喝水一样。” 连琋神情淡淡的,自动将奴才的嘀咕隔绝在外。视线落在桌上的酒瓶上,仰月唇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天家,还是有兄弟的。 四哥,你还真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王爷笑什么呢?”小尤子纳闷,这主很少会笑,何况是一大早起来就笑。“王爷快起身洗漱吧!不然就误了早朝了。” 连琋就着小尤子的帮扶,人下了床来。 然而人刚站起来一点,还未站直,就软绵无力的一下摔倒在地上,吓了小尤子一跳。 “王爷。”小尤子吓得山魂去了七魄。这醉得那么厉害的? 室内的动静,惊动了室外的人,一时间纷纷跑进来,扶人的扶人,请大夫的请大夫。 连琋重新坐回床上,有气无力吩咐小尤子道:“一会你去宫门前跟侍卫打声招呼,就说本王今日偶感风寒,上不了朝了。” 小尤子忙应下:“是是是。” 看主子这反应,醉酒是一方面,风寒也肯定是染上了,不然哪有那么严重的。 哎,昨晚就该劝着主子,喝酒就喝酒吧!也不能坐在外面廊下喝啊!这喝了酒又吹了夜风,可不就得了风寒了。 连琋任由室内的人走来走去,把脉的把脉,熬药的熬药。自己则呆呆地望着帐顶,想着连城这么试探是什么意思? 若要他死,干脆利落就是,何必弄了一假毒药? 难不成,是看他是不是真的喝? 章节目录 第675章 疏忽 齐国的流言,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热度只增不减。 即便连城拿出了先帝的传位诏书,即便连琋站在庆辉门的宫墙上再三明言自己对皇位并不感兴趣,然而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效果甚微。 老百姓倒还好,说了也就说了,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反正他们也不可能造反。 然而军中可就大不一样了。 军人,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他们必须知道他们到底是为谁上的战场,为谁守的江山,为谁丢的性命流的热血。他们必须知道他们所做的是否值得? 于是军心不稳。 七月底齐帝生辰,召各守边将领回京述职。然而有一半以上的将领却推脱边境有异动,故而无法回京为皇帝贺寿。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宋江和陈金烈作为齐国的左右将军,最高将领。虽然人还是在京中,为皇帝庆生,然而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怀疑的。 帝辰过后,连城派永宁王连琋亲赴边关,将违抗圣旨拒绝回京的将领挨个训斥了一遍,且统军之将官职连将三级,以示惩戒。 此事由永宁王亲自执行,可见他对陛下的衷心。于是,那些怀着不臣之心的将领纷纷疑惑,难道说当今登上帝位,真的是问心无愧? 否则永宁王完全可以利用此次流言的机会,将当今赶下台,换成自己坐上去。 可是永宁王没有,他对那个位置完完全全一点兴趣也没有。 奇也怪也,现如今还有不想当皇帝的皇子? 可也真如永宁王所训斥的那般,他们是将士,是上阵杀敌的兵。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国,守护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他们忠的是齐国,忠的是皇上,忠的是君。 忠是皇上这个称呼,而不是一个人名。 忠君报国,这才是军人的使命。 于是永宁王此行后,军心得以稍稍安抚。 进入八月,东泽大陆各地还好,然而北齐帝都恒阳,却已渐渐的转冷。在玉兰花凋谢之后,人们开始转身烤火。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这天气一样,渐渐的冷淡下来。 临近八月十五,蜀吴两国齐齐厉兵,从东西两面夹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汹涌而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思源殿中,君悦看着手上的信息,震惊不已。“我不是让你们盯着各国朝堂吗?为什么他们结盟了我都不知道?” 房氐愧疚道:“是属下们疏忽,竟不知道这两国私下里已经暗渡陈仓,暗中调兵。” “疏忽?”君悦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我竟不知道蜂巢的执行力已经弱到了这个地步,几百万的兵力,就算暗中调配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传不出来。是你们故意隐瞒不报,还是松懈怠慢?” 房氐慌忙跪下,低着头一语不发。 少主还是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 自从柳荨的事发生后,少主便告诫过蜂巢各地,要保持警戒,不可松懈。前阵子恒阳出现了流言,少主又让各地留意朝堂、边境、军队三方面的动静。如今,蜀吴两国都已经大军压境,少主才收到消息,跟民间口口相传的消息也快不了多少,能不生气吗? “告诉毕参和斗虚,他们两个要是没有能力统御手下,就趁早给滚我回来,我另派人过去。” 房氐一惊,这惩处过于重了。 蜂巢,可以说就是他,和在东吴的毕参,在西蜀的斗虚,以及还在南楚的张柳四个建立起来的,乃肱骨顶梁啊! 当年他们四个被先世子派去恒阳保护少主,原本只以为是保护而已,却没想到这主的心这么大,提出了建立蜂巢的构想。 这个构想在当时,听起来是很天真。然而今天,他们真的是建立起来了。 “少主请手下留情。” 房氐求情道:“他们二人都是各国的最高负责人,此时把他们换掉,新人过去必定不能在短时间内熟悉事务。眼下战争一触即发,少不得他们及时将消息传来。况且他们二人的确是有真本事。” 君悦喝声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本事,可我怀疑他们御下的本事。这个家里人多里,就总有滥竽充数的,或者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全部给我揪出来扔出去。” 这算是先放过他二人了。 房氐忙叩头道:“属下替他们二位谢过少主。” 君悦深吸了口气,将喉咙中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她刚才也不过是气话而已,真要把他们换了,她拿谁顶上去? 君悦重新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圈椅,一边手指放在膝上有规律地敲击着,闭目沉思。 耳听房氐问道:“少主,您说他们二国已经结盟,何以见得?” 君悦冷冷道:“他们同时发兵,明眼不就看出来了。” “会不会是其中一国想攻打齐国,而另一国也想趁机而入。他们未必会达成同盟。” “哼,”君悦冷笑,“各国百年来,大小战事不断,谁不想一举拿下其他三国一统天下。可又有哪国真正做到了? 所以,光凭一国之力拿不下一国,他们便只能二国结盟。趁齐国民心不稳、朝堂动荡之际,合力拿下,再行瓜分。” 真相,有时候永远那么丑陋。 君悦睁开眼睛来,黑眸深邃,简单明了道:“第一件事,我要知道是谁代表的这两国去结盟,结盟的时候都有谁在场,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第二,我要知道这两国明里暗里的兵力共计多少,如何分布。要详详细细,包括骑兵步兵的人数。每个营长、都尉、副将等等,他们的性格以及行事风格。 第三,我要知道这次出战,后方补给的负责人是谁,包括粮草、押运路线,押运的人,一概祥报。 第四,探听一下,吴国蜀国楚国,他们对于姜离是什么态度。 第五,把流星和霓裳召回来。” 房氐听着一条一条清晰的交代完,这才应了声是,而后快步退了出去。 君悦靠坐在圈椅内,那股无端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这恐怕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最大一场战争了吧! 战争啊!两国合击,连城,你可顶得住? 你若顶不住...... 若顶不住......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希望齐国能赢,齐国将来能一统天下,这是她最乐意见到的事。不管如何,姜离也算是齐国的一部分,她自然希望齐国能赢。 而且她对齐国,对连城总是有点感情的。对连琋更是情义深重。 事事要真能如人意,该有多好。 “梨子。” 殿外候着的梨子匆匆跑进来,君悦还未待他开口,便已先道:“去把翟子淋古笙叫来。另外着人快马加鞭,把郭怀玉叫回来。” 梨子匆匆领命,通传去了。 章节目录 第676章 回家 翟子淋古笙人还没来,兰若先便先来了。 “你要回去?”君悦惊讶道。 这个节骨眼上? 可是蜀吴两国同时发兵齐国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姜离,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兰若先道:“是啊!之前就跟你说过的,你忘了?我都两年没回去了,有点想念家,想念我奶奶了。” 他这么一说,君悦才发觉时间过得真快,她从缥缈林出来,已经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村夫,已经坐到刑司副司了。 “均田令已经步入正轨,上次你抓了那帮江湖人之后,也没多少反抗者了。刑司那最近也没抓什么人,倒也不忙。再说有司正坐镇,我也不是很重要。所以想趁这段时间回家看看,过阵子再回来。” 君悦道:“你现在回去,用我之前出来的办法,你还可以找到北极星。但若你待个一两月,恐怕晚上就看不到了,那不得等明年才能出来。” 兰若先嘻嘻笑道:“不用,我又不是那么傻,不会做记号啊!” 君悦挑眉,“那倒也是。什么时候走?” “嗯大概两天后吧!我要去买点东西带回去。” “好,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让人护送你到缥缈林。” “好。” 君悦这声好,说得有些酸酸的。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的离开,总有股说不上的感觉,仿佛对某件事情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找不出头绪。 兰若先离开了思源殿,又去了绫罗阁跟南宫素寰告别,出宫的时候正好与进来的翟子淋古笙打了个照面。 三人各自见礼之后,反向而行。 君悦还是在思源殿中,等古笙行过礼后,这才道:“东境的守军将领是黎魏吧!” “正是。”翟子淋道,“西境的守军将领是吴刚,这两人,都是之前黎家的人。” “不管他吴家的黎家的,眼下大敌当前,他们都必须给我老老实实严阵以待。” “大敌当前?”两人对视了一眼,翟子淋皱眉道,“不知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站起身来,绕过桌案到他们面前,道:“本王接到线报,蜀国和吴国可能已经结盟,此刻正发兵夹击齐国,只怕不出几日便会到达齐国边境。你们说,这不是大敌当前吗?” 结盟? 古笙和翟子淋吃惊不小,若是两国结盟,齐国可就吃力了。 耳听君悦继续道:“眼下我不知道这两国对我姜离是个什么态度,你们又是兵司最高职位的人,所以我需要你们跑一趟边境,了解边境的军队布防状况,让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翟子淋皱眉,“黎家的戍边军也不过是五万而已,如果这两国真要攻打姜离,咱们可没有胜算。不如求助于朝廷?” “希望不大。”君悦摇头道,“两国合围,朝廷只怕自己都无暇分身,又何来多余的兵力帮助我们。” 翟子淋虽然任职兵司,但到底是个文职。他又是个文人,一听到这突来的要打仗的消息,可是吓得额头都冒了汗。“不,不是还有西虎、平川、肃关三营吗?” 古笙道:“那不过是今年才招上来的娃娃兵,马步都还没蹲稳呢,哪来的战斗力。” 翟子淋急道:“那,那不是要完了。” 小小的姜离,十万兵力,五万还是奶娃子,拿什么抵抗西蜀和东吴啊? 君悦沉声道:“所以,你们此次去,务必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他们是黎家的人,见了你们肯定不会配合,若不想死,就得想办法拿到军力布防。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关起门来我们怎么斗都行,但是对外,我们必须同心抗敌。” 她不是不可以让蜂巢的人直接将军力布防偷来,但是她想通过古笙和翟子淋,拉近和黎魏吴刚的关系。如果她直接过去,他们一见到杀主仇人,只怕会更不愿合作。 所以,她需要个中间人。 万一哪天她需要亲自上战场,也好号令这两个老将。 但愿,不需要她亲自上战场吧! 她可从没上过战场啊! --- 两天后,兰若先收拾好行囊,要回家去了。 君悦送他到城门口。“要带的东西都带完了吗?” 兰若先拍着挂在两肩上的两个大包裹,笑道:“那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君悦疑惑,“你平时带东西,不都是用车载的吗?怎么这回带的那么少?” 兰若先苦巴了脸道:“没办法啊!我就算载一车子,最多也就载到缥缈林外,也载不到家去啊!” 君悦这才想起,进入缥缈林后,里面就没有宽敞的大道了,通往花灵村的路,还得自己一边走一边开出来的呢! “那好吧!”她用下巴指着他身后的人道,“流星会保护你到缥缈林,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人,也不会有人尾随你进去的。” 兰若先回头看了他一眼,呵呵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流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说什么。 兰若先回过头来,指了指马车,“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 “嗯。”君悦目送着他离开。他人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杏园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眸光里涌过一泼又一泼的波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君悦眉头一皱,这怎么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走吧!” 他没有转身,而是道:“君悦,我有可能不回来了。” “嗯?”君悦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间倒也五味杂陈。然而她还是笑道,“不回来了也好,外面这世界,也不适合你。” “骗你呢!”兰若先突然地一笑,又恢复到了刚才嘻嘻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千言万语无法言说只是一个恍惚。“我肯定会回来的。哎,你可不能趁我不在,就把我的副司之位给了别人啊!” 不待对方回答,他人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青篷马车绝尘而去,将君悦胸口的某个东西也带走了,空落落的。 “不再回来了,也好。”她喃喃道。 秋风打落叶,诉不尽离愁。 勤政殿中,连城看着手上的盒子,里面是一张张垒起来的厚厚资料。 全部都是与此次两国合围有关,有兵力分布,有将领资料,有粮草押送路线,有各国朝堂的内斗情况等等。 都是君悦以蜂巢的力量,尽最快速度获悉,而后整理送来的。 “谢谢。”他对着垒了一叠纸张的盒子,清冷的眼神中爬上了满满的笑意。 她能做的,都做了。 章节目录 第677章 高处 蜀吴两国合围齐国,吴国攻齐国东境,西蜀攻西境,形成夹击之势。战斗激烈,来势勇猛。 君悦得连城允许,命驻守在宁县吴家村的三千齐兵以强势手段,中止金矿银矿的开采,同时命令蜀吴楚各国留在吴家村的六百兵士后退五十里。 并且,君悦下令,将附近百里之内所有村庄的村民全部移出,任何人不得靠近吴家村。也就是说吴家村方圆百里之内,无一活人。 这么做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三国要是想打姜离的主意,君悦就只能驶出她的杀手锏,炸了这惊天巨富。 战事伊始,吴国和蜀国并不顺利。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战了一个多月,也还是如此。 蜀吴二国纳闷,齐国好像事先知道他们的计划、兵力,布防等情况一样,每每打过去,不仅伤不着对方,大多还是落入人家的圈套。甚至齐国还成功的进行了几次偷袭。 要说一次两次那也没什么。可每次都如此,而且还是两国的情况都一样,那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两国的军中,混入了细作。 于是双方歇战,齐国整顿兵力,重新部署。蜀吴两国退出百里,先把这个细作找出来再说。 秋风萧瑟,人们已经换下了轻薄的夏衫,穿上了夹棉的秋衣。身子薄弱的,出门都已经戴了披风了。 君悦看着面前竖起的地图,又看着手上古笙和翟子淋送回来的边境布防图,一会拿着细细的朱红毛笔在上面画着圈圈点点,一会又凝神静思。 “君悦。” 声音自身后传来,君悦回头看去,淡淡道:“姐姐怎么来了?” 南宫素寰走近她些,道:“我听人说,你中午饭还没吃,所以担心你,过来看看。” 君悦哦了声,深吸了口气,无奈道:“太忙了,都给忘了。” 南宫素寰吩咐人将饭菜送了进来,道:“如今蜀吴齐三国战事胶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好在这两国对咱们姜离并不在意,你也不用太过于忧心,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知道你可是姜离的天,你倒下了,可就没人能撑起这片天了。” 君悦将手中的布防图对折,放在桌上,走到南宫素寰用于临时摆饭的书案旁坐下。 “姐姐可别给我戴高帽,这天我还真撑不起来。” 南宫素寰给她递了筷子,“你是姜离的王,若是连你都撑不起这天,那我们还有百万百姓指望谁呢?” 君悦扒拉着饭菜,对着面前的佳肴索然无味。 她道:“站在高处,自然饱受常人不用承受的寒冷。别人以为的一缕清风,若从高处吹过,那就是凛冽的寒风。 我若守得住这姜离,自然是百姓眼中无所不能的王。我若守不住,就会是他们唾弃的王八。王和王八,一字之差,结局却是南辕北辙。 可其实,我不过是这沧海桑田中渺小的一颗尘埃而已。我和普通人一样,不能神通广大,没有三头六臂。反而我站得比所有人都高,这天若是朕塌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南宫素寰怔怔的,竟一时无言以对。 在现实面前,什么安慰都是徒劳。 “情况真的有这么遭吗?” 君悦慢吞吞地吃着,道:“这要取决于三国对矿山的态度。如果他们在意这矿山,姜离或许还有谈判的筹码。若他们不在意,即便我炸了矿山,也拦不住他们的铁蹄。以姜离的兵力,若无朝廷支援,必败无疑。” 南宫素寰自嘲,“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的命运会由一座山来决定。” 君悦反过来安慰她,“姐姐也不用太担心,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想好要把我们怎么样。” 南宫素寰笑了笑,苦中作乐,也未尝不是一种乐。 也不知这乐,还能维持多久。 这便是乱世,顷刻间国破家亡。今天还是至高无上的皇族,明天就有可能沦为亡国奴。 --- 这边君悦忘了吃午饭,那边连城也同样忘了。 连琋走进勤政殿的时候,他正好将手中的密信交到斥候手中,令他八百里加急送达边关。 一旁的饭桌上,饭菜还未动分毫。 恒阳的秋天本就比别处的冷,那饭菜放在那又很久,早都凉透了。 “边关战事吃紧,皇上忙于政务,还望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连琋劝道。 连城站起身来,“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吃吧!” 说着,走向一旁的饭桌,连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落座,一旁的小影子亲自为两人布菜。 饭菜虽冷,然而两人也不嫌弃,边吃边聊。 连城边吃边问:“刚才来的路上,可碰到了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 连琋淡淡嗯了声,“碰到了,好像是在为粮草的事发愁。” “这些个官员,平时推推拖拖也就罢了。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还跟朕叫苦。难道要等敌国的军队打到恒阳来,他们才知道怎么筹集粮草?不知死活。” “那他们是什么打算?”连琋问道。 连城喝了口酒,道:“主意打到姜离身上去了。说是要姜离王把去年没交上来的一半岁贡以粮草的方式,送到边境去。你说,堂堂四品以上官员说出这种话,是不是很可笑?” 新帝仁慈,下令减去姜离一半的岁贡,因而姜离去年交上来的岁贡只是往年的一半。使得好多官员没能中饱私囊,可不是恨得牙痒痒的。 减免岁贡是皇帝亲自允诺的,如今这帮老臣竟然要皇帝收回这承诺,岂不是啪啪打脸了皇帝。 看来这些个臣子,还是没有完全臣服于他。 连琋淡淡道:“姜离本就穷,如今又要自个养着十万军队,本就捉襟见肘,哪里有多余的钱。皇上自然不会答应,那又该如何是好?” “朕让他们回去自个想办法,十天之内粮草要是送不到边境,朕拿他们家人问罪。” “如今秋收刚结束,这事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只是姜离那边,皇上真的不派兵过去吗?” 连城抬眼瞅了他一下,又很快的放下去,继续夹菜吃菜。 道:“如果齐国只是对付一国,倒也心有余力。而如今是两国夹击,齐国的兵力不得不分散,无暇顾及她了。不过朕已经让宋江派了十万大军驻扎在靠近姜离的地方,既能抵住西蜀大军,也能在姜离有危时迅速支援。” 连琋点点头,虽然齐兵不能进入姜离,但这已经是两全的办法了。 “皇上想得很周到。”他低着头,悠悠地吃着东西,似是随意道,“况且她也还是有点能力。不是停了矿上的开采,让那里的驻军和百姓撤出百里吗?估摸着要是有谁敢打姜离的主意,她就把那笔财富炸了。” 胆子可真够大的。 什么都敢做。 也不怕把自己炸死。 连城沉沉道:“她也不过是在赌,赌这三国还想要那笔财富罢了。” “但愿她赌对了。” 章节目录 第678章 高瞻 两人皆沉默地吃了一会东西。 门口有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说是有大臣求见。 连城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问道:“吃好了吗?” 连琋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也直视着他,道:“吃是吃好了,但臣弟还有问题想问陛下。” 连城便转头吩咐那进来通报的太监,让那大臣候着。而后问向连琋:“还有什么问题?” 时间不多,连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蜂巢,是不是你建立的?” 这单刀直入,入得也太直了。问得连城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光里瞬间结了支冰箭,而后冰箭冲出眼膜,射向对面的连琋。 连琋不闪不躲,直直地等着那支冰箭射来,而后在距离他半个巴掌距离时,化为虚无。 小影子低垂着头,敏锐地感觉到即使这两主什么话都没说,那四只眼睛之间的对视里也是充满了刀戈剑戟,硝烟弥漫。 他识趣的,赶紧躬身退下,溜出大殿。 “你认为呢?” 硝烟弥漫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冷僵的殿中才被平平的一个声音打破。连城不答他的问题,反而又将问题踢回给他。 连琋直直道:“蜀吴两国,暗中调兵合围吾国,鄂王领五十万大军攻西境,权懿领五十万攻东境,可谓是来势汹汹。大有趁吾不备、迅雷拿下吾国的意思。 吾国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算是晚了,兵力、粮草、布防等等皆是临时调配。在战力不齐,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吴国还能连对两国而不败,一战都没有败过,这不得不让人吃惊。 非但不败,且还能应对自如,甚至还能杀得两国退兵百里。每一份战报都是捷捷捷,这不得不让臣弟怀疑,陛下是否是事先得知他们的兵力部署?早知道他们走的每一步?” 连城神色虽还是清冷,然而眼角却微微斜入鬓翘起,淡淡道:“如果朕说不知道呢?” “那就是边境来的战报,根本就是假的。”连琋肯定道。 连城低头巧笑一下,复抬头道:“那你又是怎么想到蜂巢去的?” 连琋直视着他,信誓道:“臣弟与陛下相处多年,虽说不是完全了解,但也能了解个十之五六。你我身边都有哪些人,各自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而蜀吴那里,就算你能事先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也不可能每次都知道,还是两国同时都知道。 你除了清楚他们每一场仗怎么打,好像还很清楚他们领军之将的性格,处事等等,甚至还能派人断其后援,毁其粮草。你甚至比在边境前线的将士都了解蜀吴的军队,这不是太可疑了吗? 你身边的人最近可没什么动静,所以这些消息不是你临时派人去搜集的。唯一的解释,这些消息是有人送来给你的。 而能搜集到这些消息的人,除了那个神秘的组织蜂巢,臣弟还想不出第二个。” 连城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龙袍,转身离开饭桌。“如果朕说不是朕,你会信吗?” 连琋跟着站起,却没有移动脚步,沉声道:“信。” 连城倒是惊讶于他的相信,回头疑惑地看他。 连琋继续道:“那么,即便蜂巢的主人不是你,你的消息是否也是来自它?” 连城挑眉,承认道:“是。” “那么,这个人我是否认识?”连琋不确定地问道。 他其实,是想过那个人的。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然而连城摇摇头,清晰地吐了两个字:“不识。” “不识”这两个字一出,连琋也不知道是该松了口气、还是该失望? 他内心有一半是希望她就是蜂巢的主人,一半又不希望她是。这两种心绪纠缠滚打,令他莫名的有些烦躁。 “不要胡思乱想。”连城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人便转身离开,出了殿门。 他一走,殿内便恢复了安静,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连琋暗自摇摇头,他不是胡思乱想,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 “不是说鄂王英明神武,无往不胜所向披靡吗?怎么的这才一个多月,就被齐国打得退后百里,真真是丢咱们蜀国的脸。” 太子府的后花园中,启囸心情不错的将手中的鱼食丢入池中,引得池内的红鲤鱼争相竞食。 尤尚书站在他身后,可没那么心宽,劝道:“太子可别被他一时的败仗而沾沾自喜。鄂王好战,他的能力是用十几年的战功积累起来的,怎会那么容易就败,还是接连而败。” “可他败了是真的。父皇震怒,已经派了官员过去训斥。我是不关心他有多能打,反正启麟这战无不胜的记录已经被打破,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可这败是真败还是假败还说不定呢!万一是他使的佯败之计呢?” 启囸投喂鱼食的动作一顿,将手中的碟子搁在石柱上,转过身来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尤尚书继续道:“不管是真败还是假败,此时皇上都不可能让他收兵。他这次攻打齐国,败也就算了。但若他是胜了,这对太子可是大大不利啊!” 启囸点点头,背手往前走去,十分赞同岳父的话。“如果真的灭了齐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就算是本宫的太子之位加上本宫三十年的政绩,只怕也是比不上的。” “太子忧虑的是。倘若启麟真的拿下齐国,无论是民心军心,他都赢了。到时候殿下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结果,可是能怎么办,难道要父皇召回他不成?” 尤尚书摇头,“那是不可能的。陛下毕生所愿,便是一统天下。如今齐国内政不稳,可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宁愿放弃收回鄂王的兵权,也要拿下齐国。所以此时若劝陛下召回鄂王,无疑是惹怒陛下。” 启囸沉声道:“虽说本宫见不得启麟打胜仗,但不得不说,本宫也是希望他能拿下齐国的。有个在前线拼杀的弟弟,替本宫开疆拓土,替本宫做以后要做的事,不也是挺好。” 尤尚书蹙眉,“那太子的意思是,启麟那里,咱们先暂时不动?” 启囸想了想,道:“先暂时不动吧!静观其变。他败了,本宫不损失。他若真有本事拿下齐国,本宫也会夺了他的嫁衣,让他身败名裂。” 尤尚书听他一语,倒也有些钦佩。于是拍马道:“太子高瞻远瞩,老臣佩服。” “所以,他想要粮草,你就给他粮草,别怠慢了本宫的先锋。” “老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679章 战败 蜀吴两国退出齐国边境百里,各自揪出了隐藏在军队内部的细作后,重整旗鼓继续向齐国进发。 天已到了十月,在齐国,虽说还算不上天寒地冻,却也是冷风凛冽了。尤其是在寸草不生的边境,更是苍凉猛烈。地面刮过一阵风,能将一堆篝火压成与地面平行。 一览无遗的仓空,漆黑如墨,连颗星星也没有,月亮早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仓空之下,一排排立体三角形的大帐紧挨排列着,整整齐齐,规划有素。排与排之间留下一段空地,形成过道,供人行走。军营占地极广,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此时已是深夜,士兵们都已沉沉睡着,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有提枪的巡逻军经过,黑色皂靴与地面的摩擦,唰唰声节奏有力。过道两侧的篝火照射,将他们提枪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帐篷上,匀速移动。 层层大帐包围的中间,便是大营的主帐。 主帐里的人,住的自然是此营的主将。 此时主帐仍旧灯火通明,主人还未歇息。 宋江一身军服,铠甲已卸下,背着手在帐内踱步。几十年的战场侵蚀,令他虽已近迟暮的脸上,依旧威风赫赫,刀光铁影。 副将在帐外唤了一声“将军”,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也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径直稳步走进来。 “已是深夜,将军怎么会没睡?” 副将一身盔甲未脱。今晚是他负责巡逻守夜,走到此处,看到将军的大帐还亮着灯,帐壁上还有人影走动,所以进来看看。 宋江叹了口气,道:“睡不着啊!” 副将不解,“如今我军连连大捷,士气大涨。这得多亏了陛下的消息,还有将军的运筹帷幄智谋无双。此时蜀军士气大跌,就算他卷土重来,咱们也不用怕他。将军还在担心什么?” 宋江沉重地呼了口气,松开背后的两手,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他。“看看吧!” 副将恭敬地接过,从头到尾大略看了遍,而后惊讶地看向宋江。“将军,这......” 他将纸张递还给宋江,不解道:“将军,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宋江收回纸张装入信封中,摇头道:“我也不明白,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如果继续严防死守,蜀军打不过界来,咱们便能占据主动。待一个月后天降大雪,封山封路,蜀军只得退离返回,这是最稳妥的战略。如若让出西三城,一旦控制不了,蜀军便势如破竹,直抵吾国腹地啊!” 这个道理,连一个副将都知道,身为主将又岂会不知。 身为皇帝,又岂会不知? “可是,”宋江为难道,“这是圣谕啊!” 皇上的圣旨,做臣子的岂可违抗。 副将忽而道:“将军,你说这会不会,是皇上的诱敌之计?” 宋江眉头一皱,抬起手中的信封看了看沉思。“这可能吗?” 副将道:“一直以来,咱们能次次逼退蜀军,都是靠陛下及时送来的消息,从未出过错。甚至于,皇上比咱们还了解边境,了解蜀军。此次陛下让我们佯败,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然后一举歼灭?”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佯败事小,放蜀军过界事大。皇上虽说雄韬伟略运筹帷幄,可他毕竟没上过战场啊!光靠一个消息就让出西三城,实在是太冒险了。况且蜀军进入西三城,那这三城的百姓,岂不是身处水深火热吗?” 副将点点头,也是啊! 身在远处、养尊处优的帝王,哪里知道这些边关百姓常年经受战争之苦。 “那将军到底该如何决定?” “容我再想想吧!” 副将也不再打扰,告辞退出了主帐,继续提枪跟随着其他人巡逻去了。 --- 十月中时,恒阳的上空已经急不可耐地下了一场小雪,天更冷了。 都城内的人还高高兴兴的生活着,男人谈论着近日的战事,无不夸着左右两位将军的英姿神武,将敌军牢牢地挡在境外。女人们则聊着今年新流行的发式服饰,日子过得很是平静。 然而在这冷天中,边境传回来的一份战报,生生将这平静的表面撕开,使得地冻天寒的天瞬间热血沸腾起来。 永昌殿上,连城看着手中的战报,本就清冷的神情更加的阴沉。 他看着送来战报的斥候,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宋江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连丢三城,他之前的战斗哪去了?” 斥候低头看着地面,朗声道:“臣不知。臣回来的时候,将军交代臣告知皇上一句话。” “什么话?” “臣已遵照皇上的意思办,还望皇上莫要让边关将士和百姓失望。” 连琋清澈的桃花琉璃目飞快地睇了那斥候一眼。 殿上众臣面面相觑,瞬间炸开了锅似的,疑惑不解,议论纷纷。 连城紧捏着折子的手青筋突起,咬着牙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的意思是,你们丢了三城,是朕的意思?” 这语气显然是压着怒气,斥候的头垂得更低了。 然而这话,他可不敢答应。他只是按照将军的意思实话实说而已,“将军就是这么跟属下说的,至于其他的,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连城声音抖高,“来人,将他给朕带下去,好好地审问。” 有穿甲带械的禁军进来,将不明所以喊冤的斥候给拉了出去。 殿内众臣各自低着头,听着那斥候越来越远的喊冤声,不发一语。 偌大的永昌殿上,诡异般的沉静,空气就像被冰冻了似的僵硬。 也不知过了多久,僵硬的空气才被上首传来的清冷声音砸开。“你们也觉得是朕,让宋江打的败仗吗?” 众臣相互看了眼,有人道:“那斥候的话,各位大臣自是不会相信的。陛下作为齐国的皇帝,段没有让敌人进犯的道理。” 另一人附和道:“没错,刚才那斥候说,宋江是遵照陛下的意思行事,这本就存在很多疑点,陛下是得好好审那人。” “会不会是有人假传了圣旨,让宋江败敌的?” “可宋江作为一名老将,这样的错误应该不会犯才是。” ...... 众人七嘴八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弄不明白这宋江连丢三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城看向御阶下的连琋一眼,却见对方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有了个隐隐的猜测。 君悦拼死拼活让人收集来的消息,就这么废了。 如果事情真的像他们所怀疑的那般,当真是是可恶。 “永宁王留下,其他人散朝。” 章节目录 第680章 无知 “败了?” 君悦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信息,怎么也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会败呢?之前不是一直都能把启麟拦在边界之外吗?怎么突然的就败了?还一连丢了三城?” 房氐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由他们蜂巢收集的资料,有宋江的大军守僵,又有连城京中坐镇,怎么可能会败呢? “会不会是其中除了什么差错?”他道。 “废话。”君悦没好气道,“就算我们的消息不起任何作用,那宋江可是战场老将,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连失三城?” “可这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她自顾道,“消息没有错,粮草没有错,将领也有能力,怎么的就败了?” 启麟突袭边境的时候都没败,没道理齐军已经整了军进入作战状态了还能败的。 “而且,”房氐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因为宋江连丢三城,关于之前有关皇上的流言,又开始在军中蔓延了。” 君悦叹了口气,“这可真是火上浇油啊!” 连城并非真命天子的流言前前后后闹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了。如今因为宋江的战败,又死灰复燃。 齐帝帝星式微,若由他称帝,齐国则会陷入万劫不复。这个流言,好像正在逐步的变成现实了。 “难不成,宋江的战败,跟岑家余孽有关?”君悦如是猜测。 房氐微怔,“不能吧!这好歹是国与国的战事,岑家就算想要夺位,也不能拿战事开玩笑啊!” 君悦也自嘲一笑,“你说的倒也对。这关起门来自己人怎么斗都行,面对敌人,就得一致对外。” 可这终究是她的一腔情愿而已,谁知道岑家是不是这么认为?或者他们对于皇位已经到了入魔的地步,抱着得不到就毁灭的疯狂想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算了,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有些事,终究是她无法掌控的。 “吴国那边呢?” 房氐道:“陈金烈对抗权懿领的吴军,好像最近也打了一仗,双方都有死伤,但吴国却没能拿下一寸齐地。” “那看来,我们也得做好准备了。” “少主的意思是?” “蜀军已经拿下齐国三城,而吴国却毫无进展,难保他们不会把目标转向姜离。”君悦吩咐道,“即日起,民间有关大宗粮食、药草、马匹等交易,一律由蜂巢买下屯积,不准它们再流出姜离。” “是。” --- 静园的一间简陋大堂中,连城一身秀龙青衣的站在堂下,看着堂上坐着的中年女人。即使岁月匆匆,依然从未在她脸上停留过片刻,依旧如十几年前的那般绝美。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连城背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 岑太妃悠悠喝茶,冷笑道:“陛下这话可真是奇怪,哀家现在身处冷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能怎么样?” 连城清冷的嘴角微翘,“宋江战败,是你们从中作梗,你还敢说自己二门不迈?” “陛下可别乱冤枉人。你的人打了败仗,就算到哀家头上来,哀家一个女人,受了委屈也无处申诉。可难道陛下就这般小人行径,只懂得找女人发泄?” 她句句带刺,完全将自己当成是个弱势。 可那神情,分明又是洋洋自得,手握胜利的姿态。 连城转身,望向门外的某处,道:“蜀吴两国百万雄兵合围,朕希望你认清这个事实。别到时玩火自焚,杀了朕,也灭了国。” 身后讥笑的声音传来:“就算是亡国,也是亡在你连城的手上。弑父杀君,谋权篡位,你连城不是很厉害吗,你手上不是有百万雄兵吗?打呀,打个胜仗来,树立威信,巩固皇权啊!” 连城背在身后的身紧握成拳,有时候无知的女人,比小人还无耻。 他一字一句道:“别逼朕杀了你唯一的的儿子。” “啪”的一声,岑太妃一掌拍向桌面,霍地站起来,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得意嘲笑,取代的是愤怒狰狞。“连城,你敢。” 连城重新转回身来,定定的看着她。帝皇之威严霸气测漏,冷冷道:“朕没有敢不敢的,朕有这个权力。你是朕的杀母仇人,你以为朕能容得你在这搬弄是非吗? 你能活着,该感谢你儿子。是他用自己的生死,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尊严换来地。倘若你不珍惜,就休怪朕无情。没有了你儿子,朕看你们岑家还怎么上窜下跳。” 岑太妃气得牙齿咯咯响,隐在宽袖下的拳头隐隐发抖,气得发抖。 他这这句话,无情地将他们母子、将他们岑家完全地踩在脚下,百般蹂躏。 连城这句话,简直比刀刃更伤人,戳人心肺。 如果此时她手中有把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过去。 她咬着后牙槽道:“你要杀便杀,你若不杀,哀家就跟你死磕到底。这皇位本来就不是你的,哀家也不会让你过得舒坦。” “那你就继续死磕着吧!咱们慢慢斗,慢慢地消磨掉齐国的根本,然后让人家举军直入。等有一天咱们都做了亡国奴,就谁也不用再看谁不顺眼了。” 真是目光短浅的女人,不知死活。光有一副美貌,跟君悦比起来半点脑子都没有。 连城转身到门外,对候在外面的禁军统领肖璠道:“给朕派一队禁军看着这里,从今天起连只鸟都不准放进去。” “臣遵旨。”肖璠领命。 连城目不斜视的,坐上帝辇离开冷宫。 冷风呼啸,吹起帝辇后的黄盖左右摇摆,没有一刻停下来。仿佛是如今齐国的写照,动荡不安,风雨飘摇。 苍凉萧瑟的静园中,连城走后,岑太妃再也控制不住地将屋子里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哀家。” “哀家是先帝的皇后,是他的嫡母。他一个罪人生的野种,凭什么嚣张。” 英娘一直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走进去,扶着主子坐下。犹豫了会还是劝道:“娘娘息怒,您也不必为了个看不上的人生那么大的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可是他有句话却是对的,如今齐国面临的可是两国的合围,情况大不乐观。如果咱们此时还要插手,万一真如陛下所言,齐国......亡了,那咱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你给我闭嘴。”岑太妃剜了她一眼,斥道,“你懂什么,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赶连城下位。等他打了胜仗,安定了朝堂,还不是要回过头来收拾我们。” “可是...” “行了。”岑太妃挥手道,“再多说一句,就给哀家滚出冷宫去。” 英娘只好无奈地闭嘴。自从主子搬来静园后,脾气是越发的难以控制了。 帝辇刚离开静园不久,正准备转入御花园时,芸太妃身边的小宫女就匆匆跑过来,禀报道:“皇上,贵妃娘娘就要生了,请您赶快过去。” 连城放在膝上的手一紧,看向前方,又看向跪在地上禀报的宫女。 沉思了一会,吩咐小影子道:“永宁王还等着朕商量战事,朕抽不开身。你将太医院所有太医叫过去,随时将庆禧宫的情况汇报给朕。” 小影子怔愣了一小会,这才回过神来,忙应下:“是,奴才遵旨。” 帝辇匆匆的从跪着的小宫女面前走过,小宫女不可置信地跪爬两步,想要去追已经远去的帝辇:“陛下...” “哎哟我的姐姐。”小影子忙拦下她,“陛下正忙着呢,就别打扰他了。” 小宫女道:“可那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那又如何,只能说贵妃娘娘这生得真不是时候啊!” 章节目录 第681章 璋雪 太阳西落,弯月升起,昼夜更替。 冷风呼啸之中,天开始下起了毛毛飞雪。雪絮在廊下的灯光下,似一颗颗洁白无瑕的珍珠,洒落满地。 皇宫各处,并不因为这天气的寒冷而变得消沉,反而处处透着喜气。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浓浓,如过新年。 连城下了帝辇,踏进庆禧殿中,殿内伺候的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行礼,并道喜。 “恭喜皇上,喜获皇子。” 皇子啊!连城清冷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今日有功者,皆赏。” “谢皇上。” “皇上您看看。”小影子将孩子抱过来,“小皇子又圆又胖,可健康了。” 连城伸手接过了襁褓,初为人父,一向镇定自若的他竟有些紧张。抱着孩子的手也僵硬了几分,就怕摔着了。 他看着包裹在襁褓内小小人儿,他正睡得香甜。皱皱巴巴的小脸,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毛发,脖子下的锁骨处还有一块黄豆大的小斑点。“这是?” “御医说,这是胎记。”小影子解释道。 连城嗯了声,抱着孩子走进内殿。内殿里齐晴已经醒了,盖着厚被头缠抹额,半坐着看着丈夫走近。“陛下来了。” 连城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软声道:“辛苦你了。很抱歉,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朕没能陪着你。” 齐晴摇摇头,“如今战事正吃紧,陛下忙得脚不沾地,臣妾理解的。” 理解是一回事,他不来又是另一回事。女人生孩子,那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倘若今天她熬不过来了呢,岂不是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可她能说什么呢?跟边境百万大军压境相比,她生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给孩子起个名吧!” 连城看向窗外,雪正扑簌扑簌下着。 他道:“而今正逢战火连天,他又出生在雪落的时刻。有道是‘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不如便叫璋雪吧!希望他能为咱们齐国带来好运,退蛮敌,安边境,兴家国。” “璋雪,连璋雪。”齐晴喃喃念了两声,满意道,“陛下起的名字真好。希望他将来长大了,能够像陛下说的一样,成为对家对国有用之人。” --- “连璋雪。” 另一边,君悦也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高兴。 房氐不解道:“少主难道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吗?” “好,也不好。”君悦起身,拢了下脖子下的衣领。这天是真的冷了。 “璋,美玉也。雪化成水,乃至纯至净也。是很好的名字。可这两个字,出自‘从军行’。写的是一个人宁愿抛弃荣华富贵,甘愿做一个百夫长亲上战场,保家卫国的故事。” “那不是挺好的吗?” 君悦摇头道:“这名字,应情也应景。可你见过那个皇族,起的名字是跟战争有关的吗?” 主子这么一提醒,房氐也很快的明白过来了。 连城对孩子的寄望,恰恰表露了他的担忧。 他对眼下的情况,有所不确定了。 --- 启麟虽然攻下了西三城,但因为连城的补救及时,再加上宋江的作战能力,他倒也再攻不下分毫。 进入冬季,漫天降雪,战争进入了僵持。 而吴国这边,不出君悦所料。权懿迟迟攻不下北齐东境,转而将矛头对准了姜离。 权懿派五万大军攻姜离西境,负责守卫西境的黎魏倒也不是好惹,两仗下来,双方谁也讨不到便宜去。 第三战时,君悦直接让人在他们的军营中投了药,让他们后院起火,拖慢了吴军的进度。 这一拖,就拖到了十一月底。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公孙展进入思源殿的时候,便看到少女一身锦蓝色斗篷裹身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发呆。纯白色的绒毛领子衬托得少女更加的清丽脱俗,纤尘不染。 “王爷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后,问道。 君悦头也不回道:“你看这鹅毛大雪,覆盖了高山大地,一层又一层。然而蜀军和吴军还是没有退兵的意思,想必在接下来不久,必定还会进攻。” 公孙展道:“启麟拿下了齐国西三城,哪里甘心退兵的,定会一鼓作气。而蜀国和吴国又是盟国,吴国见蜀国已有收获,自己却两手空空,更不可能退兵。” “看来这个年,咱们是不能好好过了。”君悦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殿内,梨子忙上前去解下了主子的斗篷。 君悦走到茶几旁,抬手示意公孙展在对面坐下。 “均田令能够顺利实行,有劳副司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副司,喜获千金呢!” 公孙展的女儿生得比连城的儿子还要早,只不过公孙展一直不在城内,君悦也无法道喜。 “多谢王爷。”公孙展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不太高兴。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恭喜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就不是那个喜的味道。 “叫什么名字?”她问。 公孙展道:“单名一个雪字。” 君悦眉头微微一簇,又是雪啊!文人雅客好像都很喜欢雪。连城给他的儿子取名连璋雪,公孙展给女儿取名公孙雪。 还真是有缘分。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名字。”君悦道。 她坐正了身体,直视着公孙展。“咱们,算不上是朋友,也算不上是仇人吧!” 公孙展没料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而且转的话题还这么尖锐,不确定地道:“自然,臣与王爷,是君臣。” “既然是君臣,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的聊一下姜离吧!” 公孙展端起茶杯,喝了口,淡淡道:“姜离在王爷的带领下,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可现在好,也不代表以后还能好。”君悦笑了笑,“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齐国真的......” 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道:“...亡了,你觉得姜离该何去何从?” 公孙展握着茶杯的手一紧。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可是还没想出一个答案来。 原本以为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设法从她手上夺过姜离,做这着姜离的主宰。如今看来,做这姜离的主宰也未必是好事。 相对于天下来说,姜离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而已,总逃不过附属的命运。 现在是齐国的附属,可若齐国亡了呢,又成了谁的附属?蜀国?吴国?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只能随波逐流。”公孙展如是道。 君悦低头浅笑,这的确是无奈的选择。“其实你很有野心的,你若想要这姜离,我也未必不给。” 公孙展一怔,“给?” “是。”君悦点头,“我志不在天下,也不在这姜离。如果可以,我想要离开,周游天下,去海上,去关外,去一些很多人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地方。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直视着他,沉声道:“所以公孙展,你不必想着如何算计我想着杀我,你想要这王位,跟我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给你。” 殿内一时安静得出奇,火炉里燃烧的炭火噼啪一声脆响,爆开一粒火花,烟灰飞了上来。 一红一白,一男一女,面对而坐,之间茶香寥寥,呼吸沉沉。 四目直视,一个深邃如潭,一个狡猾如狐。面上虽平静,然无形中翻滚着多少波涛汹涌,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章节目录 第682章 让位 公孙展走后,梨子不解地问道:“王爷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君悦添了杯茶,道:“当然是真的。” “那要是明天他就要这王位呢?” “不会。”君悦肯定摇头道,“在蜀吴齐这三国之战还未落幕之前,局势不明,他不会轻易地跟我提的。他又不傻,坐上这王位当炮灰。” 梨子还是不解,“那王位还要跟他承诺这些?” 君悦喝完茶,站起身来边走向书案后,边道:“我给他一个承诺,等于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眼下战事吃紧,他身在户司,银钱粮草等军需调度,样样都需经过他手。赵之岩这个司正就是个摆设,户司还是公孙展说了算的。 当年,黎家陷害公孙家烧了城内四座青楼,导致青楼内所有人死于非命。害得公孙家名誉扫地,平白得罪了那么多世家,这仇可不会因为黎家没了而消除。 黎魏是黎家的人,如果公孙展徇私报复,在粮草军需上做文章,那受罪受苦的,还是前线的将士。” 梨子哦了声,明白了。“所以王爷许给他姜离,公孙展就算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定会尽心尽力的筹备粮草,运往前线。” “他也不想到手的是一个残破不堪的姜离。能兵不血刃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忍一时又何妨。等保得姜离太平,再回过头来收拾黎家的人也不迟。” 梨子看向自家主子,突然觉得很是心疼。 她不想要这姜离的时候,老天爷硬塞给了她。 等她将姜离握在手心的时候,又不得不为了别人而放弃。 这孩子,看着虽然是冷漠无情,却是最有情有义的一个。 她一步步殚精竭力的,把一个破败的姜离重整成今天的模样。整吏治,肃朝纲,削贵族,收政权,建军队,施均田,守家国。可她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却不得不拱手让人。 她为了百姓倾尽一切,到头来也为了百姓放弃一切。 “王爷甘心吗?”他问道。 君悦淡然一笑,“不过是我不想要的东西而已,以前不想要,现在也不想,将来......将来就不知道了。其实只要对百姓好,谁做这个王都一样。” 她嫣然地朝他一笑,“况且我还是个女孩子呢!我也想穿穿女装,享受一下养花种草、刺绣逗鸟是个什么样子。” 梨子翘着兰花指,放在唇边掩住笑意。他是真想象不出来,这孩子若穿上女装,会是个什么样子? 会不会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不伦不类。 可思及此,又不犹得叹口气。好好的女孩子啊,偏养成了这副模样。 都怪那祸人的命数。 怎么就偏偏安排她在那一天出生呢! --- 不出君悦所料,那天她跟公孙展聊过之后,公孙展在粮草军需的调配上,那是绝对的积极配合。 十一月中,吴军兵分二路,一路攻打姜离东境,一路绕过东境南下,攻打南境。 姜离真正能上战场的也不过是黎家之前的五万戍边军而已。而这五万戍边军一半驻守在西境,这一半是不能动的。另一半驻守东境,抵抗东境进犯的吴军。 说到这里,君悦又不得不把梅书亭给骂了一遍。好好的干嘛要弄死黎家父子,如今连个上战场打仗的都没有。 所以南境,君悦只好让古笙和郭怀玉一起过去,带着刚建立不到一年的西虎、平川两营的新兵抗敌。结果不甚理想,伤亡惨重。 十一月底,陈金烈奉连城之命,让人带领五万大军支援姜离,这才将吴军逼退。 君悦气力不足的一口气,总算是从喉咙口稍稍落回到了肚子里。 在战争面前,即便她有蜂巢,有点小聪明小智谋,但在那个庞大的军队数字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打仗,有时候就真的就是人多势众,仗势欺人。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吴军是退了,但也因为齐国分散兵力支援姜离,从而导致齐国东境某条防线上出现了薄弱,给了吴军可乘之机。 便是在吴军退兵的当晚,吴军夜袭,攻破了齐国边防的那条薄弱防线,蹋进了几个月来一直努力的齐国土地。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攻破了?”君悦忧心不解。 连城既然能空出五万兵力支援姜离,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会一夜之间就攻破了? 房氐道:“具体的原因蜂巢还在追查,但依属下的经验看来,八成是跟岑家有关。” “又是岑家?” “岑家在齐国盘踞多年,到底有多少势力连我们也无法掌握清楚。之前宋江就是上了他们的当,佯败给西蜀西三城。后来皇上重新布防,严守第二道防线,致使西蜀这么久都未能再前进分毫。岑家无计可施,所以主意打到了东境的布防上去。” 君悦无语的摇摇头,“岑家真是疯了,为了赶连城下位,不惜捅了自己的国家一刀。今日丢三城,明日丢五城。即便到最后他们真的如愿赶了连城下位,这样一个狗啃过的国家,就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或许他们自认为有能力收回来吧!” “哼,梦倒是做得不错。”君悦愧疚道,“这一次,是姜离连累他了。” “少主别这么说。”房氐宽慰道,“岑家是铁了心要跟皇上作对。就算没有你,此事也会发生,早晚而已。” 君悦摇头。因为她而发生的事,就是她的错。不能因为这个错是随机的,就可以忽略。至少在世人眼里,这就是她的错。 世人始终会认为,连城是因为帮她,才让敌军攻破了防线。 “有时候,我真的自私的想着,连城不如把这皇位给了连琋。” 这样,他也不用再面对着齐国的内忧外患,这样岑家也就不再兴风作浪。 可是连城,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皇位,又怎会甘心拱手相让。 --- 连琋身披一件缎白色的狐领斗篷,站在静园的大门前,任雪絮纷飞,洒落他眉宇间。 天地一片净白,一如他不食烟火的盛世容颜,仿佛是身在仙山修炼的仙人,误入了这凡尘犄角。 “王爷,你可来了。” 英娘打着油纸伞小跑着过来,到他面前时忙将手中的伞遮在了他头顶上,慈爱道:“下这么大的雪,王爷快进去吧!小心着了凉。” 连琋一语不发,提步踏雪走了进去,耳听着应娘在一旁说着娘娘的身体状况、如何思念王爷尔尔。 进了屋内,一股热气如热浪扑来,连琋鼻子有点痒。 他解下斗篷,递给了英娘,而后走进内室给岑太妃问安。 “你来做什么?”岑太妃没好气地道,“不是跟你的那个好兄弟抓岑家余孽、抗敌吗?” 连琋平静的眼波一转,手从背后伸出来,同时的将一件东西递过去,道:“皇上给你的,看看吧!” 岑太妃抬起一只眼睛睇了他一眼,接过儿子手中的东西打开来一看,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让位书,切。” 章节目录 第683章 来世 “让位书,切,真是可笑。” 岑太妃嫌弃地将手中的那块龙纹绢帛扔在地上,冷笑道:“我岑家虽落魄至此,但也是有骨气有尊严的家族,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去争取,用不着别人施舍可怜。” 连琋绝望地闭上眼睛,白皙的脖颈上有着清晰突起的脉络,显然是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他教养极好,不易生怒。 即便生了怒,也能很好的控制住,不表露出来。只是心口的地方,隐隐的有些疼痛。 再睁开眼睛时,他又恢复到了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你们已经得到了想到的东西,又为何还要让敌人践踏自己的家国,让边关将士白白丢了性命,让齐国的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到底在你们眼里,是那张龙椅重要,是皇权重要,还是江山黎民重要?” 岑太妃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怎么的,无能为力了是吧!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吧!这就跟哀家当初被先皇抛弃,被关进这个冷宫一样,无能为力。” 她为先皇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她岂会甘心? 既然先皇选择了那个野种,那就让他付出点代价吧!她要让他即便死了,也后悔。 “回去告诉他连城,他的施舍,岑家不稀罕。岑家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去争取。你要还是我儿子,就给我有骨气点,岑家人宁死,也不仰人鼻息。” 连琋定定地看着她,有那么一刻,他心里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父皇当初,就不该放过他们母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将它迅速掐灭了。这是他母亲啊! “母妃,你一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儿子,呵,在儿子看来,连你自己想要什么,你都不知道。你一心想要我登上皇位,可我不愿意去收拾你们给我制造的烂摊子,我觉得很烦。” “不会的。”岑太妃道,“今天失去的一城一池,他日你舅舅会一点一滴地拿回来。你只管坐这个皇位便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桃花琉璃目微转,连琋悲哀道:“所以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皇帝,来保岑家荣宠不衰而已,对吧!” 岑太妃忙否定,“当然不是。” 连琋不听她的,自顾道:“说是为我好,却让我成了这齐国的罪人。说是为了什么骨气自尊,不过是拿百姓来报复而已。母妃,你把儿子逼得好累,真的好累。” “说什么呢你,有没有良心。”岑太妃蹙眉,“母妃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怎么就成了逼你了?” 连琋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在摇晃,视线模糊,身体无力地晃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好像有把刀插着,刀身还不停地搅动,疼得他冷汗直冒,呼吸不畅。 他悲哀道:“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我不想要这皇位,我不想做这皇帝。我讨厌这个地方,我想离开,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唔...” 岑太妃不是第一次听到儿子说这话,然而她只听他说过不想做这皇帝,却未曾听他提过离开。 这个地方,真的令他这么厌恶吗?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岑太妃蹙了下眉头,问道:“你怎么了?” 心口处越来越疼,连琋再也支撑不住的一阵天旋地转,瘫倒在地。仰月唇角,汩汩冒出了两口鲜红温热的红血。 “小五。”岑太妃惊得呼喊,向来强势的脸上竟出现了少见的慌张。人赶紧蹲了下来,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痛苦的儿子,一双素手颤抖地悬在空中,竟不知道该放在何处?是要抱起儿子,还是要为儿子拭去嘴角的鲜血。 “小五。来人啊!” 候在门口的英娘听到主子的呼唤,赶紧跑进室内。却在看到里面的情景时脚底一软,脚步踉跄了两下,撞上了最近的花盆架子。人愣愣的看着地上的两位主子,竟一时忘了反应。 岑太妃瞪向她,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宣太医啊!” 英娘愣愣地嘀咕着:“哦哦对对,宣太医,太医。” 她一边脚步凌乱地往外面跑去,一边喊着:“太医,宣太医”。 守在外面的禁军慌忙跑进来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这人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出事了呢!于是赶紧派了人,一个去找太医,一个去通知皇上。 “小五啊!”岑太妃抱起儿子的上身,伸手擦去他嘴角的鲜血,却是怎么擦也擦不完。擦掉了一点,又流出来更多。 她惊慌害怕地摇晃着儿子,眼泪流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别吓母妃啊!” 连琋的视线模糊,眼前灰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是母妃的声音,悠悠长长好像听得清楚又好像听不清楚。因为疼痛而卷缩的身体,在下雪的天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冷,冷到没了知觉。 “母妃,既然你说...是为了我,那一切...就都是儿子的错。”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儿子...不愿皇兄...为难,也不愿...让母妃坠入魔道,毁了这...大齐江山。儿子不能...杀母,那是不孝。所以儿子...唯有杀死自己,才...才能结束...这一切...” “不,不要。”岑太妃抱紧怀中的儿子,侧脸紧贴着他的额头,冰凉的泪珠滑进他的发间,很快的隐没不见。 这种感觉何其熟悉。多年前,她失去一个儿子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肝肠寸断。 这是她十月怀胎的儿子,是她最得意的儿子,是她最后的希望啊! “为什么啊?母妃只剩下你了,你为什么啊?” 她为了他什么都做了,为何会落得如今这般的结局啊? 一阵痉挛传来,连琋整个人都陷入了半僵硬的状态。却又因为心口的疼痛,艰难地挣扎着,嘴角的鲜血吐得越来越多。视线里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片黑暗。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了母妃的哭声,还有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小名,质问他为什么,说着什么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话... “母妃,收手吧!没有必要了。” 他拼尽全力说出了这句话,却因为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气力,所以即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说得清楚让人听得清楚。他只是想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将这句话说出来。 算是此生最后一句吧! 其实还有一句:我不过是,做了皇兄不愿意做的事而已。 可惜这一句,他没力气说了。 既然事情是因为他而起,那就让他来结束这一切吧!没了他,岑家也就没了借口。 若任由岑家继续兴风作浪,他便是对皇上、对大齐的不忠。可若不依从母妃的意思,那便是不孝。他夹在忠孝之间,活得真是艰难。 既是艰难,不如归去。 只可惜了,君悦,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不想,上次她来恒阳找他,那竟是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他当时知道那会是他们俩的最后一面,他一定会好好的跟她说再见。可惜当时不懂,那时说的再见,不是再次见,而是再也见不到了。 只是想到自己就在这样死了,总有些不甘的。他只是被命运推波的一股浪花而已,从出生起就身不由己,人生理想愿望什么的,从来都是奢望。 但愿来世,他可以生在太平盛世,平民布衣家,一生逍遥无忧。 章节目录 第684章 疯了 君悦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纸笺,木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服毒自尽,这种事怎么也不像是高冷孤傲的那天之骄子做得出来的事情。那孩子,让别人去死还差不多,怎么的会自尽呢? 房氐见她沉默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忍不住地说道:“其实永宁王此举,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岑家的人实在藏得太深了,根本挖不出来。齐国内忧外患,非常时期也得使非常手段。” “可这非常手段,并不是要他去死啊!”君悦喃喃道。 那个男人,最重形象,最喜欢干净了。这地面脏了一点他都不肯踩上去,毒发的样子那么难看,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啊! 房氐道:“永宁王选择死,也是为了全自己的忠义。岑家不是认为永宁王才是真命天子吗?如今这真命天子死了,那岑家不就是个笑话吗?他们还能打什么旗号推翻当今的统治。说到底,永宁王所做的,也不过是为了大齐江山,为了大齐百姓而已。” “可他这份忠义,岑太妃永远不会懂。” 岑太妃从来就不知道,他的儿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只一味地替他谋划,让他坐上皇位。从她的角度来讲,她是为儿子好,这是母爱。可她从来不管,她儿子愿不愿意接受。 就像一个婴儿,年轻的妈妈一味地喂他各种营养的东西,骨头汤鸡汤鱼汤什么都喂。可母亲从来不知道,婴儿只是想喝一口温水而已。 即便妈妈知道,也会觉得温水没有营养、从而不给他喝。从头到尾,这位妈妈从来没尊重过婴儿的想法和选择。 一旦婴儿提出抗议,妈妈便觉得是婴儿不孝,平白糟蹋了她的良苦用心。 这便是所谓的母爱的绑架吧!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连琋他是可怜的。 他夹在连城和母亲之间,夹在忠与孝之间,可怜的成了牺牲品。 “房氐,我想去趟恒阳。” 房氐吓了一跳,“少主可别开玩笑。” 君悦直视着他道:“我没有开玩笑。” 房氐一点也没觉得她是在开玩笑,这是个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主,思维行动有时候欢脱跳跃得连他们都架不住。 他道:“属下的意思是如今战事连连,您这边无暇分身。一旦出现在恒阳城,只怕还会给皇上带来麻烦。况且永宁王已经脱离危险,您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 君悦叹了口气,道理她都懂。可那人是她男朋友啊! 这男朋友都服毒自杀活不下去了,她作为女朋友难道连去看一眼都要顾忌这顾忌那的吗? 可事实证明,她还真的得顾忌。如今战事吃紧,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这样吧!你让流星跑一趟恒阳,替我去送封信吧!” “是。” “另外,不惜一切代价,把岑家的势力给我挖出来。能挖多少是多少,不遗余力。” “是。” --- 永宁王为保全忠义、为齐国太平而服毒自尽的消息,虽然皇宫极力地封锁,但小道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而且版本各异。 有说是陛下容不下这个弟弟,给他下毒的。也有说是永宁王一直忤逆岑太妃,岑太妃对其失望而下毒的。更有说是永宁王的仇家干的,众说纷纭。 但无论怎么说,永宁王没死的消息却是真的。并且皇上以就近照顾他为由,将人留在了宫里。继续住在他以前的宫殿,汐扶宫。 汐扶宫里每日汤药不断,太医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宫殿的大门整日关着,除了里面照顾的人,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但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某日有个小太监无意中经过那里,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两声凄惨的叫声。间或的还听到什么“王爷的疯病愈发的严重了”。 于是乎,永宁王疯了的消息像龙卷风刮过一般,瞬间传遍了各大宫各小道。 于是乎,经过口口相传,有模有样的“证据”补充之后,众人终于明白了被关在汐扶宫里的永宁王是怎么回事。 原来永宁王中毒之后,人虽然救了过来,但因为毒素伤了心肺,也伤了头脑,导致永宁王疯了。 怪不得皇上要把人留在宫里,原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这般情形啊! 也是,永宁王之前是多么骄傲多么干净多么谪仙的一个人啊,一夜之间变成了疯子傻子,任谁都接受不了,传出去了名声也不好。 几日之后,流星从恒阳回来,带回来了连琋的亲笔书信。 信中只寥寥数语:倘若我真的疯了傻了,你可还会待我如旧? 君悦扑哧一笑,对着信答道:“本姑娘又不是没人要,会看上你个疯子傻子。” 但不管她是否看得上,只要他还好好的活着,就好。 如今这般情形,什么抱负什么愿望什么天长地久海阔情深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的东西。能活着,就已经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或许是连琋的举动,真的吓坏了岑太妃和岑家人,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岑家都不再有动作。 没了岑家从中捣鬼,蜀军和吴军也只能原地踏步,再攻不下齐国分毫。 老实说,面对两国的双面夹击,连城还能守着齐国固若金汤,也实属不易。 到了腊月里,天气愈发的冷了。每日都是大雪不断,凛风呼啸,气温低下。放在室外的水,不出半柱香,定会凝固成冰。人若站在原地半柱香不动,便再也别想动了。 腊八这日,房氐进宫来,递给君悦一份名单。 “这是蜂巢暂时查到的岑家势力的名单。” 君悦看着那份名单,上面不仅有人名,而且还有职务出身等等,几乎囊括所有行业。有些连君悦自己都没想到。 “难怪宋江分辨不出连城书信的真伪,原来勤政殿里掌印的太监,就是岑家人。” 房氐指着里面的一个人,道:“还有这个人,是专门替人代写书信的,临得一手好字帖。宋江是个武人,不通文墨,自然看不出字迹的真伪。” 君悦将这份名单折起来,道:“能网罗到这些能人异士,岑家也算有本事。只可惜,好弓不用在战场上,倒拿来射自己人,那就是其心可诛了。” 她将那份名单又递回给他,吩咐道:“送到连城手里去吧!” “少主,”房氐犹豫着没接。 君悦蹙眉,“怎么了?” 房氐正色道:“属下有句话,想告诉少主。” 君悦微微歪头,等着他说。 房氐看着她,道:“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这东西,无穷无尽。少主此时不遗余力的帮他,固然是好。可是你一味的帮,总有一天他会习惯,会依赖,甚至会认为是理所当然。当有一天你打算不再帮他的时候,他必定会心生怨怼,认为你有异心。” 君悦捏着纸张的手指一抖,收了回来。 他说的,不无道理。 耳听他继续道:“随着你一封信送过去,他对蜂巢的强大便会多一分占有、忌惮。也许现在这份占有和忌惮还看不出来,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可是少主别忘了,他就算再喜欢您,再纵容您,他也是帝王啊!帝王,哪能允许这样一股他控制不了的势力存在呢!” 皇上现在是内忧外患,没时间顾虑蜂巢,甚至还需要蜂巢提供消息。可等有一天他稳内政退强敌,他还能不回头来收拾蜂巢吗? 君悦捻着手中的纸张。薄薄的一张纸,里面却包含着能够颠覆大齐江山的势力。 一份连皇帝都查不出的势力,却被蜂巢查出来了。他能不忌惮不想占有吗? 可是,她还是将名单递过去。“未来如何我不清楚,但如果没有这份名单,他现在就有可能会死,更何谈未来。” “少主...” “送过去吧!”君悦定定地看着他,坚定道,“莫问前程凶险,但求此刻无悔。房氐,你们是我的手下,蜂巢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真到了那一日,我也定会保你们周全。” 房氐接过名单,恭敬行了一礼:“属下谢过少主庇护。” 他刚才那样说,也只是提醒少主不要太过于帮皇上而已。然而眼下,少主不帮也不行。一则不帮,齐国便有危险。二则不帮,皇上也定会怀疑少主的衷心。 身处这权力的旋窝里,不仅永宁王艰难,少主也艰难。 章节目录 第685章 刽子 有了君悦手里的这份名单,连城轻而易举地将岑氏余孽抓了大半。 为振奋军心,给百姓一个交代,于是在寒冷腊月里,恒阳城迎来了新一番的血流成河,人头落地。 每日从菜市运出城的尸体,一车接着一车。那装着人头的箩筐,是装了一筐又一筐。一时间,整个京都的上空,久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君悦半躺在含香殿的美人榻上,底下铺着厚毯,身上盖着暖绒的虎皮,双目紧盯着手中的折子,半天也没动静。 恒阳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啊! 他就算抓到了那些余孽,有必要一个不留地全杀了吗? 杀人杀上瘾了吗? 到此时她才发现,她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 会不会这把刀用完之后,就被丢进熔炉里,一把火化了? 她空出自己的一只手,上下翻看了一遍。白虽白矣,然而上面却长满了厚茧。白皙的手掌上,也多了一层颜色,血色。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她不过是把一份名单交到他的手上而已,然后就是成百上千的人人头落地。 她成了间接害死那些人的刽子手,背了数不清的债业。 香雪提着膳食进来,到桌边放下食盒后抖了抖略微僵硬的腿,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花。而后走到火炉旁,手拿钳子戳了戳里面的木炭,手放在上面烤着。 “今年的冬天,可真是冷啊!”她边上下翻烤着双手,边道。 君悦望向半开的窗膈,外面大雪纷飞,冷气直窜进来,将殿内的冷气冲淡了不少。 “的确是冷。”她低声道。 香雪烤暖了双手,便站起身从食盒中拿出膳食。眼角瞥了榻上的主子一眼,纳闷道:“王爷在想什么呢,那折子半天了还没看完?” 君悦复低下头来,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努力地集中了好一会精力,终是无奈地扔向一边,看不下去了。 “饿了,没精神。”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香雪咯咯笑了两声,“王爷现在还在长身体呢,可不就饿得快。且现在又是冬天,饿得更快。” 君悦抽抽嘴角,她都二十了,还长身体呢! 二十了呀!想想她刚来这个世界,那时也不过十五岁而已。转眼间五年就过去了。 她还记得前不久,她还吹嘘自己不过十七岁十八岁,不急着嫁人不急着要孩子。不过一个冬天到来,芳龄已在漫漫飞雪中悄然而逝。 五年前她十五岁,五年后她二十五岁,再五年后她三十岁...... 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啊! “外面没什么事吧!”她问。 “没什么事啊!”香雪将一碟碟的饭食都拿了出来,又有经验地拿过一旁的小茶几,放到主子的榻上。 嗯,这茶几放在平日那是拿来喝茶用的。可到了冬天,它就变成饭桌了。 主子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懒人桌。 君悦屁股往上挪了些,将那张懒人桌摆到了自己面前,盖在虎皮毛毯下的两腿正好从茶几的下面穿过。 她还记得前世里,念大学的时候,每到冬天,宿舍里的女生都不想下楼吃饭。于是定了外卖,人手一张懒人桌。桌上一台电脑,电脑前是饭菜,午饭晚饭都在床上解决。 如今不仅魂魄穿来了,连现代的懒癌也给带来了,继续发扬着她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的“优良”精神。 香雪又将饭菜一一移到她面前的懒人桌上,然后递给她汤匙和筷子。 “对了。”香雪道,“王爷刚才问到外面有没有什么事,奴婢倒是遇到了个人,也不知算不算是事。” 君悦边吃边问:“谁啊?” “欣兰殿的灵儿。” 君悦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是谁,可不就是她的王妃房绮文的贴身宫女。 房绮文自从去年偷偷调换了她的宫绦之后,就被她软禁了。话说她这一年来,好像就没见过她,都差点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她怎么了?” 香雪道:“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往一个管事的手里塞了个东西,脸色不太好,好像在哀求着什么。” 君悦猜测道:“也许是想知道外面的消息吧!” “那倒还是好的,奴婢更觉得应该是欣兰殿的日子不太好过。” 香雪道:“宫里的奴才都是有眼力劲的主,眼看着欣兰殿名存实亡,哪里还会伺候得尽心尽力。没好脸色还是好的,就怕克扣了主子的东西,甚至是拿着本属于主子的东西去卖了。” 君悦想想也有可能,宫斗剧她也看了不少,也还曾经是后宫里的一员呢! “姐姐难道不管吗?” 香雪道:“王爷也知道,她原来是嫁给先世子的,而郡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略去了些不该说的话。“虽说那些事早已经过去,可郡主每天看着那人就在自己眼前,心里哪能好受的。或许郡主不曾亏待了王妃,但应该也是默许了宫里那帮奴才的欺负。” 君悦眉头微蹙,女人之间的恩怨,她还真是不太擅长解决。 这都是老黄历了,房绮文抢了南宫素寰的爱人君鴌,南宫素寰本就对她有芥蒂。 本来君鴌死了,房绮文也回娘家去了,事情也就结束了。奈何房绮文又再次被赐婚,嫁来姜离,还成了南宫素寰的“弟妹”,南宫素寰看她还顺眼才怪。 这事南宫素寰不会管,那就她来管吧! “也是我把她疏忽了。你寻个时间去欣兰殿看看,要是那帮奴才做得太过分,你便敲打敲打那些个管事。她就算不受宠,也是朝廷赐下来的和亲公主,占着王妃的名分,代表着君家的颜面。” “是。”香雪应下。 正吃着,外面门帘一掀,梨子走了进来,禀报道:“梅大人求见。” 君悦抬了下头,“让他进来吧!” 香雪看着主子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试探地问道:“王爷要不要挪个地方?” “不用。”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要挪。 梅书亭挟着寒气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主竟像个瘫痪的人一样躺在床上吃饭,还真是平生未见。 他行了礼,笑问道:“王爷,需不需要传一下大夫?” 君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才有病呢!” 她将自己的腿往里面挪了挪,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榻上的一处地方,道:“你要吃饭呢,就坐那。不想吃呢...” 指了指火炉旁的一张垫子,“做那。” 梅书亭看了看榻上舒舒服服的位置,又看了看明显矮了一大截的垫子,最后还是明智的决定:“臣还没有吃午饭,正好跟王爷讨口饭吃。” 说完,也不等君悦再说什么,自个坐到了她刚才指的位置上去。 老实说,这主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个饭都还不想下床的做派,他真有点看不惯。 奈何这主聪明啊厉害啊,厉害的人有点小毛病,也还是可以理解的......吧! 章节目录 第686章 失踪 “来找我什么事啊?”君悦问道。 香雪已经添了副碗筷,梅书亭很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闻言回道:“如今战事吃紧,王爷将那批新兵尽数派往前线,那帮世族见王爷手中无人镇压,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君悦倒不惊讶,“他们还真会钻空子。难不成还想像岑家那样,国难当头,不想着保家卫国,还想着争权夺利?” “那些人目光短浅,自然没有王爷这般胸襟,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姜离的主子不论换了谁,他们都是铁打的世家。” “虽然这话听着气人,但还真他妈的有道理。” 梅书亭唇角抽了抽,这主骂脏话从来不看场合。有时候逼急了,在承运殿上也照样来一句“他妈的”的口头禅。 “公孙展什么态度啊?”耳听她又问。 梅书亭道:“他想借王爷的仪卫司用用。” 君悦抬头,剜了他一眼,眼里充满杀气。梅书亭强咽下喉咙里的菜梗,差点被他那一剜给噎住。 “他倒是懂得利用我,让我去得罪人。”君悦喝了口汤,“他怎么不把自己的私兵派出去啊?” “公孙家的私兵,也不过是几百人而已。哪比得上王爷亲自选的仪卫司。” 君悦切了声,这马屁拍得够响。“既然他是让你来跟我要的人,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吧!一会我让年有为给你拨五千人,一切行动听你调遣。但是...” 她突然沉了声,似警告道:“你带了五千人走,还给我时也必须是五千人,一个都不能少。” 梅书亭放下碗筷,起身抬手施礼,恭敬道:“臣,谨遵王爷喻令。” “嗯,吃饱了吗?吃饱了就下去吧!没吃饱就继续吃。” 梅书亭很想说“还没饱”,然而又想着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万一她想起点什么,又跟他提出更多的要求,岂不是麻烦。于是赶紧脚底抹油,退出了大殿。 殿外鹅毛飞雪,天寒地冻,冷风嗖嗖。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拿过廊下的伞打开,融入了雪天中。 今年的雪,下得好大啊! --- 十二月中,临近新年。 蜀帝想要阖家团圆,于是将远在前线的启麟召回,共度新春。 可同时的,蜀帝又怕启麟的飞虎营暗中替他谋划着什么,所以为防万一,连着飞虎营也一并召回。 然而直到十二月二十五,君悦也没收到启麟回太安的消息。回去的,只是数万飞虎营的将士。 “启麟没有回太安城,那他去了哪里?” 负责蜂巢消息往来的房氐道:“蜀军军营那里传来消息,说启麟确实已经离开了军营,往太安的方向而行。但是人刚过了两城,就失去了他的踪迹,至今也没发现他的人影。” “难不成,他去了三七镇?”君悦猜测着。 房氐摇头,“属下问过三七镇的人,那里也没有启麟的踪迹。” 君悦皱眉,“吴国那里呢?” “也没有。” “奇也怪也,人无缘无故的就人间蒸发了?” 君悦没来由的一阵恐惧,这种事情不在控制范围内的感觉真是不好受。而且因为无法控制,所以更不知道启麟到底在密谋着什么。 她嘱咐道:“查蜀军军营、太安城、吴国军营、丹僼城这几处。如果这几处都没有人,那他只能去一个地方?” “何处?” “齐国。” “齐...”房氐吃了一惊,剩下的半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眼下三国战事正紧,进出必定严查,他人怎么可能跑齐国去?” 主帅若被擒,那对蜀军可是很不利的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了解启麟,他是个胆大妄为也有勇有谋的人。”君悦沉声道,“他要么就是根本没离开军营,要么就是回太安过新年。而这两处都没有,就只能跑盟国那去了。 吴国他能去的地方无非就两个,一个就是吴军的军营,跟权懿见面去了。一个就是跑去吴国都城丹僼城,跟吴帝见面。如若这两处还没有,那他就一定在齐国。 启麟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混入敌营想必也不是第一次,于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房氐沉沉点头,少主分析得有道理。 眼下情形,启麟也不可能跑哪去观光旅游。他的行踪,必定是与战事有关。 君悦继续道:“去信太安,时刻关注蜀帝的动静。启麟的失踪,必定与他有关。或许可以通过他,知道启麟在密谋什么。” “是。” “另外,通知连城,让他对齐国进出的人员加强盘查。” 房氐嘴唇顿了下,这才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君悦烦躁地灌了两杯冷茶,这才将心口的那股燥气压下了些,同时的人也清醒了些。 不能慌,不能乱。她告诉自己,人找不到了就找人,绝对不能乱。 要静,静心。 --- 一连几天,都没有启麟的消息。 君悦提心吊胆的,一直挨到了除夕夜。 除夕夜,因为宫里也只有她和南宫素寰俩姐妹,太过于冷清。君悦让人将房绮文放了出来,三个女人凑一桌年夜饭,除了冷清还是冷清。 一年未见,房绮文瘦了些许,大约是过得并不好。 除夕守岁,是规矩。 然而只三个人,没有老人没有小孩,除了聊一些家常琐碎,也无甚话题。君悦便提议,打牌,斗地主。输的人,贴纸条。 规则说了一遍,两个女人也聪明。第一次还不算太熟,两三次之后,打得那叫一个顺溜,抽得是一手好牌。 打到最后,君悦这个师父,到成了最惨的一个,贴得最多。 午夜钟声过后,三人道别,各自打着哈欠回各宫睡觉。 “王爷,这不是回含香殿的路啊!”香雪提醒道。 眼前两条岔路,走左边是回含香殿。而君悦却是走了右边。 君悦嗯了声,道:“我去琅玕居走走。” “那么晚了,明天再去吧!”香雪劝道。 君悦叹了口气,“兴许明天就没空了。” 香雪劝不住,也只好跟着主子往琅玕居而去。 深夜寂静,白雪皑皑。昏黄的引路灯照射下,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听得耳内刷刷的踩雪声。 到了琅玕居,君悦很诧异。三楼的走廊上,隐隐亮着灯光。 有人。 君悦上了三楼,惊讶竟是房绮文。“夜深了,你怎么不回去睡?” “舍不得回去。”房绮文曲身见了礼,幽幽道,“一旦回去,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了。” 君悦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的斗篷紧挨着,随夜风轻扬。 身后的宫女太监站在五步外,垂首静候。 “我理解你当时的行为。”君悦道,“如今新皇掌权,而你房家也得到了相应的宽恕。过去的也已经过去了,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与你。” 房绮文望着远方,零零星星的灯火在黑夜中显得模糊而脆弱,像河上的河灯一样,漂浮虚华,似真似幻。 “我就是还想做什么,又能是为了谁呢?”她自嘲道,“房家已经家破人亡,其他的族人也是飘零四散。你都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何况是我?” 君悦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这世间之人,就像远处的灯盏一样,你看得见却看不清。有时候连你自己都怀疑,那是不是真的灯盏,还是海市蜃楼?狄家也好房家也罢,不过都是台上的一出戏而已,你方唱罢我登场,浮华一梦。 你看这壮丽的山河,看这美丽的夜景,谁知道明天是不是山河破碎,夜风飘絮?你感觉到我真实的存在,谁知过几天就会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所以啊人也好物也好,一切自有它的命数,你强求不得。” 房绮文转头看他,微弱的灯光下映出他小巧玲珑的侧脸,眼神凝滞,神情带着隐隐的哀伤。 这样一个自信张扬、运筹帷幄的人,也会感概命运时运,难道...... “战事真的那么令人担忧吗?” 君悦没有回答,只道:“这就不必你来操心了,好好的活着便好。如今这世道,能好好活着,也是不错。以后,你也不用禁足了,可以四处走走。” 房绮文也不再问,看着少年说话时而呼出的白气,很快的消散在了空气中,顿时恍然。 被关了一年多,好多事她也看淡了。人,自有他的因果,种了什么因,必定承受什么果,谁也逃不掉。 如果...如果家国真的亡了,那她的灭门之灾,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如若真的亡了国,她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章节目录 第687章 失守 正月初一,天刚大亮,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太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有宫人正在勤奋的,撒盐扫雪。 君悦本是打算祭完祖之后,去看看佟太妃的。然而她人刚从祠堂出来,房氐就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少主,顶楼山...” 君悦皱眉,“顶楼山怎么了?” “顶楼山...”房氐语气降了下去,小声道,“失守了。” 仿佛晴天里的一个霹雳,劈得她三魂散了七魄,整个人就像被电麻了似的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眼睛也不能眨。耳边一直嗡嗡徘徊着房氐的那句话:顶楼山失守了。 顶楼山失守了。 跟在身后的香雪和梨子也是惊讶地瞪圆眼睛,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顶楼山,是通往京都恒阳城的最后一道最坚固最有力的防线。启麟虽说攻下了西三城,但距离顶楼山还远着呢,何以他能悄无声息地就拿下了齐国最引以为傲的关口? 如果顶楼山都被拿下了,那么恒阳...... “少主...”房氐见她神情不对,忙焦急地唤道,“少主...” “失失失...”君悦颤抖着双唇,声音颤颤的,好像是因为身体极度的寒冷而语不成调。“失失守了?” “是。”房氐回道,“启麟昨夜夜袭顶楼山,从内部破解了顶楼山的防御。如今顶楼山,已经换上了蜀军的大旗了。” “夜袭?内部?”君悦突然的身子一软,身体失去平衡的就要往地上摔去。好在身后的梨子和香雪及时的伸手,扶住了她。 “王爷?”香雪和梨子同时的一人扶住她一条手臂,大吃一惊。主子的身体在颤抖,不仅在颤抖,而且还很凉,像冰雪一样的凉。 梨子担忧道:“王爷,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大夫?” 君悦摆摆手,极力地稳定身形,踉跄地转身重新走向祠堂。她不知道重新回祠堂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想要转身而已。 然而脚步刚榻上台阶,小腿便软弱无力的直接摔了一脚,整个人面对着祠堂,直直跪了下去。。 “王爷。”梨子和香雪惊呼。 “少主。”房氐也吓了一跳,比两人先一步地抓住了主子的手臂。 然而他手再快,君悦也还是实实地摔了一脚。膝盖硬生生地跪在了冰冷石板上,那钻进骨头的痛瞬间爬满全身,令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抬头,望着巍峨肃穆的祠堂。祠堂大门敞开着,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供奉的牌位、经幡、莲花台上的贡品等等。浓浓的香烛味道飘出来,在冰天雪地中,更加的刺鼻。 “我是不是错了?” 她面对着里面一块块黑体金字的牌位,喃喃问道。 梨子和香雪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然而房氐却是懂了。 “少主,地上凉,您先起来吧!”他劝道。 君悦摇摇头,人换了个姿势,由跪改成坐,背对着祠堂的大门坐在了冰凉的石板台阶上,吩咐梨子和香雪道:“你们先下去吧!” 梨子和香雪知道他们二人有事商量,于是识趣地退下。 不过在走之前,香雪还是提醒道:“王爷,地上太凉,您不可久坐。” 君悦没力气说话,只微微点了个头算是答应。 等两人距离他们老远,君悦这才盯着地面,小声问道:“是不是......” 余下的话,却是没有勇气再说。 房氐知道她要问什么,点头道:“是。顶楼山防御坚固,但主要精力是放在出山的一面,也就是顶楼山的外面。而里面,防御相对松懈。启麟正好利用这一缺陷,从里面攻破。” 君悦绝望地闭上眼睛,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咬牙切齿道:“密道。” “对,是密道。”房氐点头道。 当年君悦让人在顶楼山底下挖了一条密道,让银子和蜂巢的人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出恒阳。却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启麟攻下顶楼山最有力的通道。 “我不是让你们重新去检查密道,抹去痕迹了吗?难道这帮人偷懒,根本没去?” 房氐忙道:“兹事体大,密道是玉胤亲自确认的,确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才回禀了少主。” 君悦控制不住地吼道:“那为何启麟还能找到那条密道?” “这个...还没查清楚。” 他也想不明白,到底启麟是如何发现那条密道的? 那条密道存在已经五年,五年的时间都没有人发现,一个蜀国人是怎么发现它的?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纠结启麟是怎么发现那条密道的时候了,现在首要解决的,是该如何夺回顶楼山的问题。 “他有多少人?”君悦问道。 房氐回道:“约五千人。” “顶楼山驻军一万,他仅凭五千人就拿下。那他带去的肯定是飞虎营。” “飞虎营?”房氐皱眉,“飞虎营不是回京了吗?” 君悦没好气道:“你又不认识飞虎营的人,你怎么知道穿着盔甲手持长枪回去的就一定是飞虎营。蜀帝和启麟使了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真正的飞虎营肯定是跟着启麟化整为零混入齐国,直取顶楼山。” “那恒阳岂不是危险?” 如今两国合围,朝廷能用的军队尽数派往前线,京城内加上禁军也不过二十万军队。这二十万乍一听数目是庞大,然而顶楼关是里面通往外界的唯一要道。消息传不出来,困也能困死他们。 君悦嘴角一计冷笑,“也没那么悲观,他启麟就算拿下顶楼山,也未必守得住。” “为何?” “他只有五千人,大军又在千里之外,被宋江的军队挡着。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将顶楼关的消息告知宋江,并设法让他相信。只要他牢牢把蜀军拦在千里之外,启麟就撑不了多久。” “可是启麟敢凭五千人拿下顶楼关,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没错,他定是又准备的。” 君悦拳头松开,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那么,启麟的准备又是什么呢? 要去猜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的心思,实在是太难了。 “房氐,”君悦视线看着前方某处,却没有焦距,喃喃道,“你说齐国如果是因为我......” “不会的。”房地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急急打断道,“少主也说了,启麟不过五千人,顶楼关他守不了多久。” 君悦自嘲一笑,“话虽如此,可我心里还是害怕。” 一个强国,因为她曾经无意中挖的一条密道,而陷入万劫不复。虽是无心之失,但不代表没罪,不代表没有孽。 房氐蹲下来,他的位置比她矮一个台阶,却因为身高的优势,视线与她的平行。 他抬起手,犹豫了下终究是抚上她的肩膀。这还是第一次,他能没有理由地触摸到她。 如想象的一样,她的肩膀很窄,很瘦小,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她的肩膀卸下来,单薄得令人心疼。 然而也是这双瘦小的肩膀,撑起了姜离的一片天啊! 老天太为难她了。 他郑声道:“少主不必担心,您那么聪明,一定能将启麟赶出去的。属下也会站在您身边,不会让您受一点伤害。” 君悦看着他,因为他这话,害怕的心稍稍宽了些,对着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但愿,真的如她如愿。 章节目录 第688章 飞人 赋城的初一,停了雪。然而恒阳,还在簌簌飞落,一直下到初三。 汐扶宫中,连城站在内殿的窗下,望着殿外的鹅毛飞雪。飞雪覆盖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地面,庑廊,玉兰树,琴桌,花池等等,浩瀚无垠。 “我一直不明白,顶楼山地势险要,防守严密,启麟是怎么进入到里面来的?” 身后正在拨弄火炉的、据说是已经疯了的永宁王道。 连城负手,清冷道:“很简单,既然从地上进不来,那就从地下进来。” “地下?”连琋拿着钳子的手一顿,又恢复正常。“你的意思是,密道?” 然而他又很快否定。“可也不对啊,自从战事起后,你已经让人加强了进出人员的盘查,顶楼山外更是加强巡逻。如果是挖密道,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除非这条密道,很久以前就挖了。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就挖了。” 连琋点点头,这个解释有道理。 因为启麟最近一直都忙着打仗,根本没有时间挖。 顶楼山山势延绵,纵向冗长。如果真要挖,最起码也要半个月。 “那他是什么时候挖的?”连琋再问。 连城回过身来,看了他两眼,抬脚到他对面落座,道:“挖密道的未必是他,但却被他发现了,所以加以利用。” 连琋蹙眉,“你为什么说不是他?” 连城刚想说什么,外面小影子通禀进来,说是有飞鸽传书。 “朕还有事。”连城边起身边道,“先走了。” 连琋也只好放弃最后的一个问题。他聪明的知道,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连城不想告知。因为如果他想告知,大可等说完之后再走。 连城,他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 他很想知道答案,比如关于父皇的,关于蜂巢的。可是眼下,真的不是一个追究答案的时候。 --- 勤政殿中,连城看着手中的密信,清冷的一张脸上隐隐腾起了怒气,然而他修养极好的,没有发泄出来。 “真的是她。” 小影子不知道这密信里都写了什么,更不知道皇上口中的“她”是谁。他老老实实的守好奴才的本分,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连城看着这信中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语气,嘴角竟自嘲地笑了两下。 因果循环啊! 姜离一直受朝廷的剥削,所以他们忍受不了的造反。结果造反失败了,朝廷加重姜离岁贡,并且让君悦入都为质。 君悦作为人质,为了谋自己的后路,所以在顶楼山挖了条密道。如今她人也回去了,这条密道倒成了敌人进入家门口的畅路。 对对错错,真要究其溯源,又到底是谁的错? “来人。”他喊道。 小影子忙滚到主子跟前,“陛下请吩咐。” 连城将手中的图纸递过去,“送去机甲司,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奴才遵旨。”小影子双手捧过图纸,躬身就要退出去。 “还有。”上首皇帝又嘱咐道,“东西未做出来之前,叫他们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准透露出去。” 小影子再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等小影子走了,连城又将肖璠叫了进来,吩咐道:“点一队精兵,二十人左右,身体灵敏,反应速度快。从今天起,你负责训练他们的平衡能力。” 肖璠略微皱眉,“不知陛下要这一队人做什么?还请陛下告知,臣也好对症训练。” 连城只吐了一个字:“飞。” “飞?”肖璠一头雾水,人,飞?什么跟什么呀?“陛下,臣愚钝。” 连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没见过鸟飞的样子吗?” 肖璠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人,训练成像鸟一样,飞?开什么玩笑。 连城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正色道:“朕没有跟你开玩笑。另外让军队加强训练,做好随时夺回顶楼关的准备。” “臣遵旨。”不解归不解,既然是陛下的旨意,他就得遵旨。 他得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人训练成像鸟一样的飞。 --- “顶楼山失守?” 这个消息,震惊的不止君悦,连城,还有远在皇宫荒凉一角的岑太妃。 英娘回道:“是。奴婢也是听送饭的小太监说的,说是除夕夜那晚,西蜀鄂王夜袭顶楼山,顶楼山守军全军覆没。” 岑太妃还是不太敢相信。“顶楼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有一万驻军,怎会让个西蜀蛮夷夺了去?莫不是那个送饭的太监在骗你?” 英娘摇摇头,“奴婢看着不像。那小太监说话的时候很是紧张害怕,好像敌军随时都会杀到恒阳来似的。” 岑太妃得意一笑,“还真是老天都要亡那贱种。瞧,我们家小五就是真命天子,他不想要那皇位都不行。” 英娘自小服侍这主,岂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然而她还是劝道:“娘娘,您答应过王爷不再插手外面的事的。要是王爷知道了再来一次自杀,您可不就后悔了嘛!” “所以啊,不能让他知道。” 想起小五服毒自尽的事,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倘若那次小五真的死了,那她可真的就不要活了。 小五,就是岑家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指望。 她是一个母亲,没有哪一个母亲不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她没有错,她只是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而已。 “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连城死无葬身之地。” 英娘老心脏一抖,“娘娘,你要不再三思吧!如果真的动摇了齐国的根本,那皇位落到了王爷的身上,也是得不偿失啊!” 岑太妃冷哼一声,道:“你也看到了连城的所作所为,杀了我岑家多少人,几近灭族啊!怎么,难不成你还心疼他?” 英娘自然不敢。 “好在大哥还好好活着。放心吧!齐国浩瀚强大,没那么容易亡。”岑太妃吩咐道,“去我梳妆台桌底下,把那东西拿出来。” “娘娘。”英娘还想再劝的。然而看着岑太妃瞪过来的一双凤眼,只得忍气吞下,转身进了内室。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她将盒子放在主子面前,内心不知道怎么的,竟升起了一股绝望。 岑太妃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块黄金制的东西,上下摩挲了一遍,自言自语道:“当初先皇突然驾崩,幸亏哀家早有准备,拿到了这个东西。哀家本是想拿它来号令禁军的,不过如今看来,禁军算什么东西。” 英娘看着主子一派的疯狂至极,本就绝望的内心更加的绝望了。 主子一意孤行,她真是怕到头来不仅害了她自己,也害了王爷,害了大齐。 但愿主子,永远不要后悔。 但愿,天佑大齐。 章节目录 第689章 赴前线 大雪初停,阳光洒下,正是出门晒太阳的好时候。 御花园的鹅卵石小道上,有宫女太监正在尽职地修整着被冬雪压坏了的花草盆栽,清理着枯叶乱石。 蜀帝心情不错,被一堆宫人簇拥着游御花园,仪驾缓缓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蜀帝背手,看着前方道:“这大过年的,你不好好在家休息,跑进宫来做什么?” 尤尚书跟在蜀帝的身后,脚步始终落后于他一步,闻言道:“臣原本也是这个打算的,只是臣得到了鄂王已经拿下顶楼关的消息,所以特意进宫来一趟。” “那你该不会是来恭喜朕的吧!” “自然是的。”尤尚书溜须拍马道,“鄂王能拿下顶楼关,那距离恒阳就只剩下一步了。臣自是要恭喜陛下,距离陛下的宏愿又近了一步。” “宏愿?”蜀帝叹了口气,“还远着呢!” 尤尚书不解,“陛下这是何意?” “鄂王虽说突袭拿下了顶楼山,可大军远在千里之外,被宋江拦着。时间长了,连城定会派兵收复。鄂王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个未知数呢!” 尤尚书接话道:“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令边境的蜀军继续攻城,缩小与鄂王之间的距离。等鄂王与大军会合之后,挥师进恒阳,可不就拿下齐国了吗?” 蜀帝低头一笑,有点无可奈何。“说得容易,齐国哪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否则的话,也不用纠缠了近百年。 尤尚书接着道:“恕臣直言,大军迟迟攻不下齐国,或许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主帅不在主营,导致大军群龙无首,所以才屡屡败退。” 蜀帝苍老的眼睛微微一眯,停下脚步来侧头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鄂王的错?” “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尤尚书头低了些,沉声道,“微臣的意思是鄂王的确是难得的将才。可他就算再厉害,也只有一个头脑两只手而已啊! 他能顾得着顶楼山那边,就顾不着边关大军这边。如此一来,边关大军拖了后腿,顶楼山那关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恐怕又要很快失去了。” 毕竟就算顶楼山地势再如何险要,启麟也只有五千人而已,守不了多久的。 蜀帝正回头去,继续往前小步走着。“那爱卿有何提议?” 尤尚书小心跟上,道:“陛下,不若将太子殿下派往前线吧!” “太子?”蜀帝微微吃惊。 他以为这姓尤的会举荐什么人呢,没想到是想自己的女婿过去,这可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风。 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只是呆在营里,也不见得是安全。 尤尚书道:“太子殿下自成为储君这么多年来,替陛下处理政务,为陛下分忧,殚精竭虑,事必躬亲,得百姓赞叹。 然而这么多年来,太子一直没有接触军队的机会,也不了解军务,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缺陷。 陛下也别怪微臣为自家女婿说话,鄂王如今手握重兵,军功赫赫权势滔天,风头已经远胜太子许多。 如若太子不趁这次机会拿下些军功,只怕日后他就算得陛下恩宠,荣登大位,也难保鄂王不拿此事做文章啊!” 一个连年征战,保家卫国的将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军功。如果让你选谁当皇帝,你肯定会选前者吧! 如今乱世,别说什么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先能打,守住家国再说吧!如果连家国都守不住,那就更没有好日子了。 而启囸,他虽是太子,却身无军功。将来登上帝位,也会被百姓质疑的。 尤尚书继续道:“陛下,如果到时,鄂王真的拿此事逼着太子让出皇位,那蜀国可就乱了。想想现在的齐国,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齐国的齐帝与永宁王之争,虽然不是因为军功的事,但也够乱的了。 如若不乱,他们哪里能趁虚而入。 “你说的没错。”蜀帝沉声道,“别人可以内乱,咱们蜀国不行。” 如果幸运,此次蜀吴结盟拿下齐国。那四国便只剩下三国,那吴国下一个要对付的可就是蜀国了。而如若蜀国再内乱,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可蜀帝还是隐忧道:“可是太子,他可从来没上过战场啊!” 尤尚书道:“凡事都有第一次,鄂王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的不是。况且太子身边有高手保护,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到时太子领着大军,与鄂王里应外合拿下齐国,那太子身上多少也能赚些军功的,不至于什么也没有。” 蜀帝心里琢磨着,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让太子到军中去树立威信,建立军功。让军中的将士看看,他选的这个太子不仅能治国,还能打仗。跟着太子,绝对比跟着鄂王有前途。到时,逐步的也能瓦解鄂王在军中的威信,慢慢地收回军权。 “此事你可有跟太子商量过?”蜀帝问。 尤尚书口是心非道:“还未曾,微臣自然得先问过陛下的意见。” “那行吧!正好太子今日进宫来看他母后,朕过去问问他。” --- “启囸要去前线?” 君悦看着手中的纸笺,微微惊讶。 这一场大国之战,若是多了个启囸,那还真是热闹。“对我们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 房氐不解地道:“少主为何这样说?” 君悦冷笑道:“启囸和启麟这两兄弟砌墙又不是一天两天,蜀帝此举,是有意让启囸去分化启麟兵权的意思,你说启麟会甘心吗? 启麟在朝中没有势力,对朝政一窍不通。他能依靠的,就是手中握有的百万军队。若是连军队也没了,他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房氐哦了声,“所以鄂王肯定不会让启囸打胜仗。” “那倒未必。”君悦摇头道,“启麟可不会像岑家一样,大是大非面前也不分轻重。对于他们来说,齐国是共同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启麟或许会忍。” 房氐更疑惑了,“那少主说的好事是什么?” 君悦嫣然一笑,道:“挑拨离间这种事,本姑娘有经验的。” 房氐抽了抽嘴角,她是有经验。当年公孙家和王家,少主就是用一个公孙倩让这两家反目成仇,家破人亡的。 可是少主,这次面对的可不是一个公孙家和王家,是一个太子一个王爷,是蜀国和吴国啊! 君悦拿下笔架上最细最软的一直狼毫,低头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字,而后交给房氐,道:“送到恒阳。” “是。”房氐接过,转身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690章 夜半袭 启麟拿下顶楼关后,一直严防死守,严禁任何人进出。期间连城也没有任何动静,一直到正月十五。 上元节,本该是热热闹闹的赏花灯游花街。然而今年,受战事的影响,朝廷取消了花灯会。天一暗后,严禁任何人在街上走动。因而虽是年节,街上也还是冷冷清清的。 顶楼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山腰中间有很多开槽出来的石屋,供士兵们居住和办公,武器存放等等。 某间石屋中,灯火明亮。启麟一身盔甲未卸地俯身撑在石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凝神静思,一双鹰戾的眼睛锐利毒辣,威严森寒。 启庚脚踏皂靴,腰间佩刀,阔步走进去,拱手朗声道:“王爷,军营来的信。” 启麟头没抬,只伸出一只手,启庚恭敬地将手中信交到了他手上。 启麟这才正直上身,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张来一看,鹰戾的眉头紧紧皱起。 “可是大军出了什么事?”启庚见主子脸色阴沉,明显就是不高兴的样子,担忧地问道。 启麟抬起头来,道:“太子要到前线。” “太子?”启庚握着腰间的剑柄,不明白道,“太子到战场来做什么?” 启麟绕过石桌走到窗前,从上往下俯视着黑夜中的顶楼山山道。 山道狭长,夜风吹过,碰到石壁,传出了“哇哦哇哦”的声响,回声久久不散。山下有士兵高举火把巡逻,火点缓缓移动,被风吹得折弯火身,与地面平行。 他道:“还能是为什么,左不过是为了兵权罢了。难不成你以为他是在乎那点军功。” 启庚点点头,“那王爷,咱们可不能如了太子的意去。” 夜风刮过半山腰,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划过肌肤一般的疼。然而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启麟叹了口气,道:“不,这次本王还真不能做什么。” “为什么?” 启麟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指腹停留在上北一块的齐国之上,沉声道:“无论我们怎么斗,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好不容易有了攻打齐国的机会,若放弃了只怕不会再有了。” 启庚不甘,“可难道要任由他在军营里指手画脚吗?” “哼,他也太小瞧我启麟带出的兵了,真以为自己一个太子身份,就能让我的兵跟着他的屁股走了吗?本王只是担心,他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菜鸟,会误了本王的计划。” 他忽而问道:“吴国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启庚摇头道。 启麟皱眉,“怎么还没有,这都半个月了。他们再不成功,咱们就得撤了。” “撤?”启庚一怔,“咱们好不容易拿下顶楼关,为何要撤?” 启麟斜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该不会以为凭我们五千人就能守住顶楼关吧!” 启庚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天真。就算没有宋江和陈金烈的大军,光是恒阳的二十万大军,也足够把他们赶出去了。 “可是奇怪,齐帝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会不会不太寻常啊?” 经他这么一说,启麟也意识到了。“都半个月了,确实太久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声。 石屋内二人同时地三步并两走到窗前,低头往下看去。黑压压的只能看到微弱的火光,以及火把掉落在地上要灭不灭的样子,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然而痛呼声却是十分清晰。 “下面怎么回事?”启庚不解道,“难道是齐军来袭?” 刚说完又否认,“不对啊!若是齐军来袭,怎的不点火把,难不成是摸黑来的?” 距离顶楼山不远设有岗哨,如果齐军来袭,他们怎会不回来禀报? “下去看看。” 启麟刚转身就要往山下走,正好的有士兵狼狈地冲上来,单膝跪地道:“禀报将军,我们被袭击了。” 启庚急道:“何人袭击的你们,从那个方向来,多少人?” 那士兵简明道:“敌人不知,方向...不知,人数也不知。” 一问三不知。启庚喝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 启麟抬手,制止了启庚的喝声,鹰戾的眼睛看向面前跪地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刚才说到方向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那士兵道:“将军,小的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小的觉得这不太可能。” 他觑了将军一眼,低声道:“因为袭击我们的箭支,正是来自上方。” 这上方,可不就是住在这半山腰上的士兵,包括他们将军。 可他们自己人,怎会袭击自己人呢?更何况是将军? “胡说八道。”启庚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王爷下令射杀的你们?” 士兵不敢反驳,他也觉得这事不可能,所以他刚才在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启麟却是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人提了起来,仔细地看着他胳膊上被砍断的箭支,皱眉道:“他没有胡说,箭支的确来自上方。” “哈?”启庚张大嘴巴一愣。 启麟微微侧身,对启庚道:“你看这箭的角度,箭头从上往下射进躯体,箭尾朝天,几近垂直。如果不是从上空射的箭,根本做不到这样的。” 启庚点点头,没错,从下往上或者平行射的箭,都不可能射成这个角度。 “可是,这箭怎么可能会从上空射下来呢?难道说山顶上有人?” 启麟摇摇头,一手稳稳地攥住那士兵的胳膊,一手握紧那断箭,沉声道:“忍着点。” 刚说完,他握紧箭支的那只手稍一用力,生生就将那箭支从那士兵的胳膊里拔了出来。那士兵痛得冷汗直冒,却愣是没吭一声。 “下去包扎伤口。”拿到箭支,启麟随手一挥让他退下。 而后拿着箭支走到石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端量着,道:“顶楼山山高约三十丈,这是短弩,不可能远距离射击。咱们下去看看。” “是。”启庚微微点头,落后一步跟在主子身后。 到了山脚下,士兵们都已经找好了躲避之处,亮着灯光,将死去的士兵一一拖回来并成一排。五千军士此时已是穿戴整齐,严阵以待。 有士兵上前道:“王爷,这就是死去的兄弟,都是一箭直取要害。” 启麟一一看过地上的尸体,约有二十来具。要么就是箭支直接从头顶插进大脑,要么就是直取喉咙,要么就是戳中心脏。都是要害部位,而且十分的准。 启麟肯定道:“这绝对不是从山顶射下,且不说距离之远,单就夜色里视线受阻,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准头。告诉我,今晚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负责今夜巡逻的士兵面面相觑,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要说真的有点异常,那就是今晚的风...... 有个士兵道:“回禀将军,今夜的风有点奇怪,一阵一阵的。速度比平常的快了很多,也猛,就好像......就好像...” 他想了一会,才找到那种感觉。“哦,就好像旁边有只大鸟飞过一样?” 因为此时正是正月,此处又是山间,他们便以为有风很正常。现在想来,那风的确古怪。 “鸟?”启麟皱眉,启庚眉头皱得比主子还深。 还不等他们想到是怎么回事,突然的地面一片明亮,就像黑夜中突然出现的一团篝火一样,亮得人们一时间适应不了的闭上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众人心中警铃大作。 常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告诉他们,危险在靠近。 章节目录 第691章 狼狈逃 人在得知危险靠近的时候,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会强行睁开。 果不其然,等他们强行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见上空密密麻麻麻的火石落下来,灼热耀眼,就像中秋佳节放的天灯一样,满目遮天,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谷。 那火石有人两个脑袋大,沾了火油,烧得凶猛澎湃,被人自上方投下,垂直坠落,没一会就落到了地面,砸到了聚拢在山谷中的蜀军身上,顿时凄厉声痛喊声嘶叫声不绝于耳,响彻山道,哀嚎一片。 “啊啊......” “都散开,找隐蔽。” 启麟迅速指挥道。他人自己也抽出腰间佩剑,隐藏在山道中的一块凹石内。其他人得令,也各自找了隐蔽,迅速藏身。 然而顶楼山山道狭小,虽是易守难攻,但是山脚下能藏身的地方毕竟有限。速度快的隐藏了身体不被从天而降的火石击中,得以保命。但速度慢或者无处藏身的,只能任由那火石砸在自己身上,不仅被打得脑浆迸裂,而且全身焚火,死状异常恐怖惨烈。 整个山道间,顿时一片尸身火海。 启麟看着自己的将士被砸的砸,烧的烧,有的甚至是因为被自己的队友踩了而丧命,真是混乱至极。抬头望向上空的始作俑者,鹰戾的眼睛微微震惊。 那真的是好大一只“鸟”。 那飞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状如飞禽。有宽大的翅膀,行动自如的飞身。所飞过之处带起一阵强风,生生将山道的火势吹得更猛,蔓延的范围更广更快。 鸟肚下,通过火光照耀可以隐约看见是一个俯卧的人。便是那人在投火石、射箭,同时控制这鸟身始终飞翔在一个高度,灵活回旋。 “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怪兽?” “我就说今晚的风诡异吧!”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三言无语,好奇的害怕的惊慌的,一众人在看到空中的飞鸟之后,所有情绪都表露了出来。 “闭嘴。”启麟猛喝道,“飞虎营的人什么东西没见过,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他是什么神奇怪兽,老子也会把它剁成肉馅。弓箭来。” 有士兵迅速地递去弓箭,启麟弦上挽弓,身体后仰,后腰塌下,箭头对准了上方飞转灵活的飞鸟,而后一松箭羽,箭支带着凌厉的劲风便往夜空中的怪兽而去。 只远远听到痛苦的一声“唔”,便见刚才还洋洋得意灵活飞转的飞鸟一瞬间像折了只翅膀似的,直直从夜空中坠落下来,掉在火海中,瞬间连人带鸟身的烧个干干净净。 众人这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怪兽,不过是齐军新做出的一种作战工具而已,能供人如飞禽一般于空中飞行。而控制这飞行工具的,便是人。 所以,只要把人射下来,便可对付了头上这一片的...乌鸦。 于是众人纷纷效仿启麟,也挽弓搭箭,瞄准目标之后,齐齐一放。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别说乌鸦,连根羽毛都没掉下来。 齐军也不笨,在启麟突然的射落他们一人之后,他们便升高了高度。以普通的弓箭术,再加上黑夜的阻力,自是无法再射中他们。 “上石屋。”启麟果断地命令。 众人听令,纷纷转身踏上通往半山腰石屋的石阶。 石屋是建在半山腰处,是最有力的作战地点,既可以隐蔽,又可以攻击。而且在半山腰的高度,那帮乌鸦若飞得高,便可往空中射。若他们飞得低,也可以往地面射。 然而他们计划得很好,也赶不上变化。 在他们爬上半山腰到一半时,早已有齐兵利用飞行的便利占据了石屋。并且点燃火石,自石阶之上投下,滚滚火石就像倭瓜一样,滚向了正在向上的蜀兵。 “啊......后退...”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阵惊慌乱喊。 滚石以势不可挡之势自上而下,士兵们不可能以血肉之躯去阻拦火石的下滚,若想活命只能反身后退。 然而身后这么多人,即便是后退也得一个个地退,需要时间。可滚下的火石哪容得一个个有秩序的退。后退不及的,便被火石碾压而过。 到此时,启麟鹰戾的双眸深深地染上了寒冷,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连后牙槽的脉络都是紧绷的。 “到底是小瞧了齐军。” 要说对顶楼山的了解,没有人比齐军更熟悉了。他们利用飞行,便可以在关键之处,以一敌千。 往上走,有滚石。往下走,一片火海。 启麟看向自己已损失过半的将士,尽显狼狈。来时整整五千人,如今不过瞬息间,只剩一半了。 虽然心里极为不甘愿,但他还是当机立断道:“撤军。” “撤军?”一直护在主子身边的启庚讶异道,“王爷,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启麟怒道,“对方不过才来了几十个人,就已经让我方伤亡惨重,连齐军的主力都没看到。此处已经守不住了,撤。按照之前安排的,撤出齐国,快。” 他“快”字话音未落,便感觉脚下地面阵阵颤动,仿佛是站在一面鼓上,正有人在使劲地击打鼓面。同时,“咚咚咚”的鼓声震天传来。 山道另一边,火光比眼前的火海更加强烈,更加明亮。紧跟光亮而来的,还有嗒嗒的马蹄声,以及浑厚的吓马声,重重叠叠连成一片,地动山摇。顶楼山两面围山,马蹄声呼喝声震荡在山道中,来回徘徊,持久不散。 “他们的主力来了,撤。” 启麟冷喝命令道,自己则当先跑向马棚,利落翻身上马,从山道的另一端逃去。 他此生作战,不是没有败过也不是没有逃过。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逃得那么狼狈,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啊...” 跑在最后面的蜀军,被身后飞射而来的冷箭射落。有的被燃烧的火势烧死,有的被一箭射死,有的被自己同伴的马蹄踩死。当真是死有千百种,而战场上的种种死法,都是极惨烈的。 --- 顶楼关重新夺回,连城一身金色战袍,站在半山腰的石屋窗前,俯视着山脚下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看守着俘虏。 夜风吹来,山腰处更显得它的凛戾,刮得人脸皮生疼。 肖璠健步进来,禀报道:“回皇上,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逃了的蜀军,臣也已经命人去追。您看,是否打道回宫?” 连城没有回答,反问:“抓了多少俘虏?” “约有两百人。” “废了他们的手脚筋,送回蜀国去。” “皇上?”肖璠不解,“为何还要送回去?依微臣看,正好可以借他们以打压蜀军士气,振奋我军士气。” 连城转身,背手走出石屋,下了石阶道:“士气,是靠胜仗打出来的,不是靠俘虏打出来的。再说,扣着他们,朕还得费粮食养着,麻烦。” 肖璠跟在主子的身后,虽不明白这主到底是什么心思,然而这是圣上的旨意,他也不得不从。 “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692章 探密道 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连城突然地抬头,望向上空。 因他这一抬头,其他人也本能地跟着抬头,想要看看这天上是不是有什么。 夜色中,昏黄色的灯火下,竟飘起了片片雪花,绒绒软软,像蒲公英一样,尽量寻找可以依附的东西。比如依附在崖石上,依附在人的身上。无所依附的就只能掉落地面,被人踩踏。有的直接飘进火中,瞬间融化了。 有些人就像这雪一样,是被践踏被融化,是死是活,有时候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就像面前地面上并排的一堆尸体一样,上不上战场,从来都由不得他们。上了战场,死不死,也从来都由不得他们。 他也不例外。这仗打不打,也由不得他自己。 肖璠朝身后的一个士兵使了使眼色,以口型说了两字。那士兵会意的,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把纸伞。 肖璠打开伞,撑在君王的头顶上,道:“陛下,下雪了,回宫吧!” 连城深吸了口冷气,问道:“那密道口找到了吗?” “找到了。”肖璠应道。 连城率先一步向前,“去看看。” 君悦挖的密道,距离顶楼山出口有百米的距离。因为距离山口处较远,所以不能从岗哨处一眼望到,但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士兵巡逻经过。 有士兵走在前面打着火把,连城跟在后面,身后有肖璠护着。密道不宽也不高,仅能供两个人并排而行,且还得弯着腰行走。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久散不去的地下土味霉味也越刺鼻。 肖璠惊疑,“这密道看着也有些年头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在防卫如此严密下,挖了这样一条密道?” 连城嘴角淡淡一笑,“总之是个厉害的人。” 肖璠点点头,能在顶楼山下挖条密道,的确是厉害的人。“可是臣看着,这密道好像已经封了很久了,是近日启麟才打开。他是怎么知道这有条密道的?” “雁过留痕,只要走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或许别人不在意,却被他注意到了。所以说,咱们以为的无坚不摧的顶楼山,在别人眼里也不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了,当年他还是默默无闻的皇子的时候,曾经有次轻而易举地查到了些消息。那些消息,便是已过世的大皇子连昊私设地下赌场的勾当。后来连昊也因为这一勾当,被父皇禁足过一段时间。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他之所以能那么轻易的查到那些消息,多半是蜂巢的功劳。 那么蜂巢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应该是他们在深入了解赌坊之事时,无意中发现的吧! 而蜂巢又为什么深入了解赌坊的事呢? 层层剥丝抽茧,很多那时看似没联系的事,如今都串联了起来。 在那之前,君悦曾经参与了一场斗兽。斗兽当天,很多人都去下注了。 后来听说有个赌坊赢了个金盆满钵后,便瞬间消失不见了。他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那时候他还不受宠,手中的权力也没有,所知有限。 现在想来那个赌坊很可能就是蜂巢的,他们赢了钱之后,无法明目张胆地运出顶楼山,便只能挖了这条密道,将银子从这运出去。 而启麟想必也是查到了这件事,才联想到密道的吧! 君悦,她可真是个厉害的人,很多年以前,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 密道很长,跟顶楼山的山道差不多,大队人足足走了一刻钟才走出来。 出来的时候,天依然还下着雪,甚至比刚才下得刚大了。 连城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密道口,淡淡道:“将此处封了吧,同时派人看守,不准任何人再进来。” 肖璠恭敬地回道:“是。”又问,“那不查了吗?” “查什么?” “自然是查这密道啊!” “没必要了。”连城说着,往前走去。 肖璠不解,手撑着伞跟上主子,道:“若是不查,那挖这密道之人若居心不良,可会对齐国不利的。” 连城忽然地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身来,抬手接过肖璠手上的纸伞,清冷道:“朕说不用了。这条密道,封了就是,其他的不用再理会。” “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然而连城已经迈步离开了。 他微微皱眉,暗自琢磨着:听陛下的语气,好像知道点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漆麻黑的密道洞口,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地底味道,在洞口都还能闻得到,刺鼻得很。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这密道,是陛下找人挖的吧! 君悦要是知道他的心思,肯定会翻个白眼嘲讽一句:你脑洞真大。这密道要是连城挖的,那齐国人民一个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 启麟灰溜溜地逃回蜀军大营,自然免不了启囸一番夹枪带棒的讽刺。 原本他到边境来,本就是为了能跟启麟里应外合。结果还不等他整军出战,启麟便被人打着夹着尾巴跑出来了,可不就是个讽刺。 启麟本就恼火,听了他的讽刺后,更是脸色阴沉。 “这是边关,本王是统领千军的将军,本王的决定,还不需要太子来置喙。” 启囸冷笑道:“你的决定,就是让别国的一个破将军来统领咱们蜀军。启麟啊启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权懿反戈,反将我们蜀军灭了呢?” 启麟强硬道:“本王这么做,自有把握。” “把握?”启囸嘲讽,“你可有跟父皇提过此事?” 启麟冷声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原本已经和权懿商量好了,他先去占据顶楼山险要关口,然后让权懿统领两国六十万兵力,从齐国与姜离的接壤边界,一路挥军北上。这样兵力其中,更能发挥其大作用。总比两国兵力分散,各打各的要强。 谁知道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启囸,坚决不允许他国之将统领本国之兵。加之权懿那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能如计划执行,生生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最可恶的是,他妈的他竟然被连城给打了出来,一路逃亡的狼狈可算是平生之最。五千人去,能跟他回来的不足二十人。 不足二十人啊,他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飞虎营啊! 就像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削下来一样,疼啊! 连城,你等着,本王会卷土重来,为那五千英魂报仇。 耳听启囸的嘲讽还在继续:“好一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启麟,你这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了吗?” 启麟一个白眼毫不避讳地翻给他看。这个太子,还真是处处都要跟他作对,动不动就父皇。这边疆战事,连父皇都没他清楚,告诉他做什么? 告诉他了,又是一番朝议争吵,简直浪费时间。 等他打了胜仗回去,看他们还唧唧歪歪的有什么不满。 “太子如果觉得本王的决定不妥,大可上奏父皇。父皇若怪罪,臣弟自可领罚。”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你...”启囸不可置信地看着弟弟嚣张的背影,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本宫站住。” 启麟才懒得理他,一个连刀都没拿过的贵族皇子,也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简直可恶。 章节目录 第693章 残忍计 启囸说到做到,当日便写了折子递交蜀帝,控诉指责了启麟在边境的种种越权独断,擅自决定将蜀军指挥权交给了一个别国臣子等等,添油加醋地说他如何的拥兵自重,罔顾君王。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蜀帝给他批复的折子里,竟是赞同了启麟的做法。还说将在外军令可以有所不受,全权交由启麟自己决定。 启囸简直要气炸了。 父皇这是老糊涂了吗? 这种过分的行为也能容忍。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父皇是老糊涂了,但还没有糊涂到顶,军队的三分之一指挥权,还握在他手上。 太子营帐中,启囸右手拿着蜀帝批复的那道折子,轻轻敲打着左手掌心,踞坐在圈椅内,问向站在一旁的杨一修。 “你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信任他吗?既然如此信任他,又为何还要本宫掌管三分之一的兵力?” 杨一修沉思了会,猜道:“大概是陛下觉得,他也控制不住鄂王和边境军队吧!” “你的意思是...”启囸微抬头看向他,“父皇是不得已才做这样的决定。” 杨一修微微点头,“边境军队,只认鄂王不认陛下,也不认太子。这一点自从太子来这之后,想必已经感受到了。陛下应该也是怕,如果太过于限制鄂王的军权,会引起将士的不满。 太子殿下,陛下让您掌三分之一的军队,想必也是最大的争取了。虽说这三分之一不算什么,但是鄂王掌管军权这么多年,想要一朝取而代之那也是不可能。凡事,都得循序渐进,急不得。” “你说得对,是本王急了。”启囸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别人劝告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道:“可是一想到那启麟在军中耀武扬威,根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就来气。” 军中的这些大老粗,对他的敷衍那根本都不想掩饰,行礼马马虎虎也就算了,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他斥责他们,他们还说平日里就这么跟将军相处。还夹枪带棒的说他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若是觉得边关苦楚可以打道回京,免得生了病。 哼,明面上是把他当太子,私下里根本不将他当回事。 “本宫必须想个法子,摧毁掉启麟在军中的地位。最好能将他一脚揣进谷底,再也爬不起来。” 杨一修觑了主子一眼,压低了语气道:“其实臣,倒是有个想法,就是太过于残忍。” 启麟双眼希冀地看向他,“什么办法?” 杨一修走过去,弯下腰来悄悄在启囸的耳边说了两句,完后站直起身来。果然如意料的看到了启囸的震惊。 “殿下...”他忙躬身歉道,“微臣刚才说过,这个办法太过于残忍,还是不...” “不。”启麟大掌一抬,冷眸制止道,“这个办法,本宫觉得,甚好。” 这“甚好”二字一出,倒把杨一修吓了一惊。他竟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个常年住在京中,看惯繁荣浮华的天之贵子,其残忍程度,绝不亚于常年战场厮杀的鄂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没染过血,不代表他不会杀人。外表仁善,不代表内心不恶毒狠辣。 人所追求的,无外乎名利权钱。为了这些,他们可以把自己变成魔鬼,把脚下变成地狱。 --- 启麟逃回军营的第三天,便整军三十万,去信权懿,继续执行之前的计划。 虽然丢了顶楼关,但那里的地形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虽然正面攻进去损失会很大,但也不是不能硬攻进去。 两国兵力合力,兵分三路,一路是两国各出三十万兵力于姜离边境会合,作为主力直接挥军北上。剩下的蜀军由启囸率领,继续攻北齐西境。而剩下的吴军,则继续攻北齐东境。如此齐国的兵力分散,对抗起来可就力不从心了。 君悦没想到,启麟的动作那么快。快到她连离间启囸启麟两兄弟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两国主力会合一路北上,只怕朝廷毫无还手之力啊!” 书房内,悬挂起的地图前,梅书亭对身侧的主子君悦道。 君悦茫然道:“朝廷有二十万兵力御北,这二十万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否则戎狄就会趁虚而入,又得多面对一个敌人。 东西两境各有四十万,如果蜀吴两国从南境攻打,东西两境必得分出兵力。兵力一旦分散,就不是一股绳了。至于京都三十万...” “这三十万,也是不可能动的。”梅书亭接话道。 京都的兵力,那是保卫京都之用,是万不会派上战场的。 连城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君悦后退两步,后腰靠在了身后的沙盘桌上,两手臂微微后翻撑着桌子边缘,沉沉的一口气压在喉咙口堵得发慌。 “我就感觉有一片乌云从我头顶飘过,这天突然暗了。”她如实道。 梅书亭如她一般,也后退倚着桌子,两手臂抱胸望着前方。“真正的天暗,王爷还没见过呢!” 君悦微微侧头看他,忽然想问:“当年,你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释然一笑,道:“一开始也觉得天塌下来了,四周一片黑暗。我本是天之骄子,一夕之间,家没了,国没了,成了个无根无依的浮萍,四处飘泊,命途凄惨。” 我不可以去祭拜自己的亲人,不敢踏入自己的国土,也不敢见自己的百姓,在外面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连晚上睡觉听到敲门声都会被惊醒,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什么天之骄子,呵,过街老鼠还差不多。 “那现在呢?”她继续问。 “现在?”梅书亭放开手臂,学着她的样子撑着背后的桌面。“现在觉得,这国亡了,也就那么一回事。 除上一辈,我这一辈,顶多下一辈的人真切的感受到亡国的痛苦外,几十年后,谁还会记得一个叫蓝韶的国呢! 这天下,亡国也好,统一也罢,分分合合总有它的命数,我就算恨就算怨,又能改变什么呢? 只不过心里总需要保留着一点信念,要我一定杀了那个灭我国的人。因为不杀了那人,就觉得对不起旧国的百姓。因为如果连那点信念都没有了,这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自嘲地说完。 君悦听着,叹了口气。“你为了报仇,栖身姜离。可如今你看,姜离也是风雨飘摇了。看来你当初的选择,也不怎么明智。” “明智与否,不到最后一刻,谁说得清楚呢?虽然臣很想,但此刻臣就是脱离姜离投靠别人,又有谁能接受呢?” 忠臣不侍二主,这个道理从古至今都一样。一个三心二意一而再再而三弃主之人,又有谁敢用? 君悦歪着头看他,嫣然一笑,“那么我们,算是得同生共死了。” 梅书亭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恍惚。眼前之人那嫣然一笑,真是像极了个女子。 念头一起,他又暗自摇头,怎么可能呢? 章节目录 第694章 安后路 权懿和启麟的动作很快,一月下旬便开始从三面围攻北齐。齐军由于兵力分散,连连败退。尤其是自南向北的主力军,一路势如破竹。 因为之前的尖细事件,启麟和权懿两人各自清理了一遍自己军中,蜂巢虽然还是能打探到消息,但速度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快了。而且送信也没那么安全了。 受战争的影响,道路阻断,商业停止,齐国的都城恒阳,早已不像以往那番热闹了。街上冷冷清清,很多门店都没有了生意歇业,有些人已经收拾东西回乡下去了。 静园中,岑太妃站在廊檐下,任由二月的剪刀子风刮在自己的肌肤上。 院子的门口处站着一队禁卫,手持武器肃目看守,将此处守得密不透风。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英娘从门内出来,将条披风披在主子身上,劝道:“外面风大,娘娘快进去吧!” 岑太妃自是不听,站在原地问道:“信送出去了吗?” “已经送出去了。”英娘恭敬道。 “很好,也该到大哥出马了。” “娘娘......”英娘想劝什么的,然而视线里突然出现的一抹淡蓝色色彩,将她到口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连琋出现在院外,守门的禁卫一拦,他拿出了块令牌,那拦住他的禁卫便放手让他进去。 “王爷。”英娘行了礼。 “母妃。”连琋朝母亲行礼。 岑太妃淡淡嗯了声,看着他单薄的穿着,不免皱眉责备道:“身子刚大好,出来做什么?出来也不多穿件衣裳?” 口中虽是责备,然而眼神却是心疼。 她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给儿子披上,又替他整了乌发和衣领,而后又一副老大不高兴地问道:“来做什么?” 连琋微微颔首,道:“母妃,这静园常年阴冷。若是住得久了,对身体不利。儿臣已经请求陛下,将您移去寒山寺住一阵子,等夏日将至时,再将您接回来。” 岑太妃嘴角一阵嘲讽,“他有这么好心?” “无论他是不是好心,总之是允了。”连琋恳求道,“母妃,走吧!” 岑太妃不为所动,定定地看着他道:“敌军攻到恒阳了,是吗?” 连琋沉默着,没有说话。虽然还没有到恒阳,但也快到了。 “当初如果坐上这皇位的是你,齐国又何来这么一劫。”岑太妃冷冷道,“本宫不走。本宫这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生死都属于这皇宫。” 连琋皱眉,“母妃,你何必执着呢?” “这不是执着,这是尊严。哀家绝不会临阵脱逃。” --- “臣妾不走。” 庆禧宫中,齐晴手推着孩子的摇篮,坚定道:“陛下在哪,臣妾就在哪。” 连城走近她两步,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他比刚生下来的时候白胖了很多,也好看了很多。头发眉毛都长出来了,五官清晰,看着真是漂亮。 “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也得想想孩子啊!”连城劝道,“他还那么小,你忍心看着他......” “陛下。”齐晴抬起头来,“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结果呢!再说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臣妾和孩子也愿意同陛下您,同这齐国共存亡。” 她说着,不免自嘲:“从嫁给陛下的那一天起,臣妾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那个时候,臣妾可从来不敢想象陛下能赢得储位之争,能活到现在,于臣妾而言已经是赚到了。” 人的一生,能遇到几个能甘愿与之共生死的人? 连城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劝她离开了。 齐晴这个人,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她不怕跟他同生共死,她只怕他不要她。 “对不起,这些年苦了你。”他歉道。 齐晴释然一笑,“再苦,臣妾如今也知足了。臣妾只是想让陛下明白,生死关头,能陪在您左右的,是臣妾,不是其他人。”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姜离王,此时此刻又在哪里?还不是怕死的龟缩在自己的壳里,连头都不敢冒出来。 终究生同寝死同穴的,是他们夫妻二人。 琉璃宫中。 芸太妃同样对前来宣陛下口谕的小影子道:“哀家都这把年纪了,就不走了。”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小影子为难道。 “陛下只是希望哀家能离开,又不是非要哀家离开。”岑太妃叹了口气,“哀家十五岁进宫,二十几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死算什么。再说,冷宫的那位都没走,那轮得到哀家走。” 又对小影子道:“你回去回了皇帝,就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哀家自愿殉国。” “哎哟我的娘娘,你这......” “行了。”岑太妃似是疲惫地挥挥手,“回去吧!” 小影子无奈,只好躬身退出,给陛下回话去了。 等他走后,小宫女这才给主子递去了茶杯,小心道:“娘娘,敌军真的会打到京城来吗?” 岑太妃呷了口茶,长叹了口气。“皇帝都已经在安排后宫的退路了,只怕是情况不容乐观。” 小宫女口无遮拦地嘟囔:“难道民间传的是真的,陛下真不是......”真命天子。 岑太妃睇了她一眼,声音略微冷硬道:“这或许就是他们两兄弟的宿命,是齐国的宿命。就算是永宁王登上帝位,连城也不会甘心,还是会斗。 就算是永宁王做了皇帝,蜀吴两国也会进犯,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两国兵力倾巢而出,就算齐国再厉害,兵力上也是抵挡不了的,怪不得皇帝。” “可宫里人人都说,陛下就是那亡国之君,不详之命。” “切。”岑太妃放下茶盏,冷笑道:“都是一群无知之人。什么亡国不详,太平盛世时,人人都称他是好皇帝,打了败仗时就说他是不详,好像这皇位换成是哪个都比他厉害似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尽会说风凉话。 这人啊,站得越高,冷风越残酷。人们不会记得他的千般好,只记得他的一朝败。说白了,他们只愿意跟他安荣享乐,却不愿意跟他承担痛苦和责任。坐上这皇位的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小宫女默默地垂头,这些道理,她不懂。 她只知道,要是敌军攻入皇宫,她就会死。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无能的皇帝造成的。 他如果有能耐,就不会打败仗,让敌军灭了国。 说她只愿意跟皇上安荣享乐、却不愿意跟他承担痛苦和责任也好,说她自私也罢,总之她不想死。她只是个小人物,没有那么大的胸怀。 章节目录 第695章 该来的 “蜀吴两军已经打到济州城了,按照这样的势头,不出一月,便会打到恒阳。” 思源殿内,房氐报告着。 君悦背对着他,背靠着平日里批阅奏折的桌案,两腿曲起并拢,手臂紧紧环抱着,脸埋在膝盖内。 房氐还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软弱,忧伤,无助,自责。她一直是张扬自信、高傲潇洒的孩子,哪怕身处逆境中,也能悠然自得。 可是现在,她真就像个深闺大院的女孩子一样,六神无主。 他继续禀报道:“好在东西两境留守的军队还能对抗蜀军和吴军,不至于让他们越界一步。” “拖延战术罢了。”君悦将脸抬起来,“蜀吴的主力已经进入到齐国腹地,剩下的东西两境,拿不拿下已经不重要了。启麟和权懿不过是想拖住东西两境的齐军,不让他们跟主力会合而已。” 房氐点点头,事情的确如此。 等蜀吴主力军拿下京都恒阳,边境的那些残兵也就自然而然的归顺了。 “对不起少主,权懿和启麟十分谨慎,蜂巢没能打探到有用的军情。”房氐歉疚道。 君悦微微摇头,如果是她,她也会小心谨慎,不会让人轻易打探到自己的军情的。 “我让你们做的事你们做了吗?”她问。 “消息已经传了过去,相信此刻已经行动了。” “很好。”她手臂松开两腿,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冷声道,“按照之前所计划的行动吧!” “是。”房氐遵令后,转身退了出去。 快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声音:“等等。” 房氐重新转身,远远等着主子的吩咐。 君悦盯着他,沉声道:“记得吩咐蜂巢,如果恒阳不保,皇宫那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房氐知道她的意思,道:“属下已经传消息过去了,恒阳所有组员全阵以待。如果恒阳城破,皇上以及永宁王那里,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君悦点点头,嗯了声。“辛苦你们了。” 姜离紧紧十万兵力,有五万还是娃娃兵,对抗蜀吴两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这场战事,她最多能帮连城传递情报,其它的帮不了。 最多,她只能在那个结果到来的时候,救一救他们的命。 这命,也未必救得了。 房氐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重新转身又出去了。 其实有句话他没有说:少主的安排是好,可是以皇上和永宁王的高傲,未必会走。 有些信仰,是他们作为皇室中人必须要坚守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磨灭的尊严。 他人一走,君悦继续吩咐梨子道:“传兵司司正翟子淋。” 翟子淋人很快到来,速度可比以往的快了不知许多。如今战事正紧,多耽搁一会,就会延误一分军情,是以翟子淋不敢懈怠。 君悦吩咐:“传本王喻令,从五万戍边军中抽出一万人,昼夜不停赶往姜离南境。与西虎营一万新军,共同守御南境,由古笙率领。其余的全部整军,赶往北境会合。” 翟子淋一惊,这是要准备打仗了呀! 难道蜀吴拿下恒阳,会反过来拿下姜离吗? 没必要啊!姜离本就是齐国的。拿下齐国,不就等于拿下姜离了吗? 难道蜀吴见不得姜离的存在,要踏平姜离? “王爷,那东西两境......” “东西两境那里,如果本王没猜错,蜀吴不会在意。不过为了防止边境混乱,让地方守备军能拿枪的拿枪,能扛刀的扛刀,守护边境去。” 翟子淋皱眉,“可是守备军,哪里能跟作战军相比。他们最多也就是缉拿个盗匪维持......” 君悦冷喝打断道:“国难当头,还跟我讨论这个。告诉那些守备军,不想死的,就赶紧临时抱佛脚加紧训练,否则死了本王最多帮他们埋了尸体。” 翟子淋嗫嚅了两下嘴巴,终究不敢再辩驳什么,领命退下。 心里却在嘀咕着:都把军队集中在北境,也不派点回来保护赋城,万一敌军打到赋城来怎么办? 王宫有三万仪卫司,王爷自然什么也不怕,就算敌军打来了他还可以逃。可是他们这些臣子呢,往哪逃? 等人退下去一会,梨子这才端着托盘进来,见主子怔怔的呆滞,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托盘,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下安慰道:“王爷,放松点。” 君悦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双手一直紧握成拳,全身神经都紧绷着,内心忐忑。 她弯腰扶着桌面慢慢坐了下来,惊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 自从战事起的那天起,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憔悴了不少,人也整整瘦了一圈。 “喝点鸡汤吧!这可是香雪熬了一早上的。”梨子从罐中盛出碗鸡汤,悠悠道,“是好是坏都是命数,王爷就算再担心,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如放宽心态,好好喝碗汤补补身子。” 君悦接过他递过来的鸡汤,汤匙搅弄了几下。浓浓的鸡汤味弥漫出来,香气扑鼻。她喝了一口,却索然无味。 “梨子,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赋城城破,你是什么感觉呀?” 梨子呀了声,眼睛望着前方,似是追忆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奴还没进宫呢,还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老奴记得齐军破城的那晚,杀了很多人。血染街道,尸横遍地,我爹娘也是在那个时候死的。后来因生活所迫,这才进了宫。 这一晃眼呀,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这赋城已经破了一次,如果再来一次,老奴虽然心痛,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也就那样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城破也就一霎那。所以王爷,该来的总会来,您就是整日担忧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宽心点,也许他们未必会攻打姜离。” 君悦嘲讽一笑,“就算不打,谁知道我们会被划为蜀国还是划为吴国,又或者一分为二,一半蜀一半吴?” “这乱世就是这样,你若不强,便只能被强者选择。”他微微侧头看向主子,突然问道,“王爷,你想变强吗?” 君悦喝着碗里的鸡汤,低声问:“什么是强?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要这天下?” 君悦送到嘴边的汤匙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眸中闪过一连串的疑惑。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她。 连城问过,父王问过,佳旭问过,兰若先问过,现在连个太监也来问。好像他们一个个,都觉得她有那能力要这天下似的。 “别开玩笑了。”她低声道,“你看看如今的齐国,如今的姜离,如今的天下,还不够乱吗?” 梨子自知这话有点越矩了,识趣地没有继续下去。“是老奴多嘴了,老奴口无遮拦。” 君悦一口闷掉了碗里的鸡汤,放下空碗后道:“喝完了,拿出去吧!” “是。”梨子忙收拾了碗盘,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君悦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处才收回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甚。她知道父王母妃还有这个梨子,肯定瞒了她什么,而且好像跟这天下有关。 然而至于是什么,现在是没有精力去追究了。 章节目录 第696章 少白头 “你...要离开?” 君悦看着眼前的南宫素寰,神情略微惊讶。梨子出去后不久,她便来了。 南宫素寰坐在她左侧,坐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道:“我在宫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还不如去寺庙里为你祈福,为姜离百姓祈福呢!看你天天烦忧这烦忧那的,我心里也难受。” 君悦心里犯酸,她也许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她道:“其实没必要的。如今战乱不断,你若出宫,有可能会有意外,还不如留在宫里。就算你想祈福,宫里也有佛堂。” 而且,她也不相信这些东西。 “那怎么成?”南宫素寰道,“想要求佛祖保佑,总是要有点诚心的。如果贪生怕死连宫门都不敢出去,那还求什么呀!” 话已至此,君悦还能说什么。 人家是好心好意要去为姜离祈福,她岂有拦着的道理。 只是如果连她也走了,这宫里就真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好,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派人保护你。” 南宫素寰微微颔首,道声“多谢。” 晚上回含香殿的时候,香雪边替她梳头发,边说起了南宫素寰的事。 “郡主这个时候出去,不是给王爷您添麻烦嘛!且不说外面世道这么乱,就那些不满王爷的世家,还不得拿郡主威胁您。” 说到这里,她皱了下眉,道:“这个道理,郡主又怎会不明白。既然明白还要出去,奴婢怎么觉得,郡主这是害怕战争殃及姜离,到时候城破人亡,所以先想好后路呀!” 人在城外寺庙里,若是战争不殃及姜离,到时候她就可以再回来,还能赚个为姜离祈福的好名声;若赋城城破,她也好逃离姜离。 君悦一只手肘撑着梳妆台,曲起的拳头抵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你想多了吧!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说是这么说,然而当白天里南宫素寰跟她提出要离开的时候,她其实跟香雪的想法是一样的。 诚如香雪所说的,南宫素寰明知道此时离宫不合适,却还要出去,是为什么? 香雪无奈道:“是王爷你太不关注这王宫,太不了解王宫里的这些人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跟郡主,虽是姐妹,可并无血缘啊!她犯不着跟您守着这王宫,与姜离共存亡。” “那你呢?你害怕吗?”君悦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她。 香雪嘴角笑了笑,“奴婢也怕。可奴婢觉得,只要有您在,奴婢就什么都不怕了。” 君悦也笑了笑,也不知她这信任是哪来的。“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把你们都送走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你们没有那个义务跟我共存亡。”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虽说充满了鄙视的意思。然而大多世人其实都是这样的人,这只是人趋利避害、想活下去的一种本能,这个本能是没有错的。 正如南宫素寰的做法一样,她如果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也无可厚非。毕竟,人家没有义务跟她共存亡。 然而理解是理解,心里总还是不舒服的。 她们是姐妹,是亲人啊!她单方面的认为她不该是这样的人。 古人都喜欢迷信拜佛,所以她更愿意相信她真的只是去祈福而已。 “嘶......”头皮上传来的扯痛,君悦皱眉地轻呼了声,微微回头去看香雪。“怎么了?” 香雪不语,一边手拿着棕黑的梳子看着她,一边手正捏着她的一缕发丝,脸上震惊,为难道:“王爷......” 君悦正回头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拿出来吧!” “是。”香雪应了声,而后拨开手上的发丝,挑出其中一根,轻轻一扯就扯了下来,递到了主子面前。“王爷。” 君悦只觉得头皮一刺,就像有根针扎进了肉里又快速抽出一样,那痛劲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感觉时,香雪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手接过她手上的那根头发,头发很长,目测得有三十几厘米。两头是黑的,然而中间却是......白的。 “我今年,也就二十岁吧!”她自嘲道,“可你看,都有白头发了。” 香雪继续梳着头发,安慰道:“是王爷最近压力太大了,又忙又累,晚上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 “看来你以后得天天给我熬鸡汤,我可不想才二十出头就满头白发,我还没嫁人呢!” 这话带了点玩笑的意思,然而香雪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种时候,王爷哪有心情想着嫁人的事啊! 少年白发,诉不尽心殇。 --- 济州城如今已经易主,蜀吴两军花了一天一夜打下这座城,逼得齐军再次向北撤退。两军暂时将此处作为歇脚点,好重新整军,补充粮草。 衙门的某间房中,启麟看着派出去又回来了的兵士,皱眉道:“为何只有你回来?粮草呢?” 那兵士低头道:“回禀将军,太子殿下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啪”的一声巨响,吓了跪着的兵士一跳。头顶将军的怒声传来:“什么叫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三十万将士每天上阵杀敌,还要自己解决肚子。他启囸在后方是干什么吃的?说,怎么回事?” 那兵士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听太子殿下的意思,好像是王爷您留在边境的军士,名为拖住齐军,实则是安排了死士,好取了......太子的性命。” “什么?”这话可真是无中生有,启麟吃惊不小。“本王刺杀...他?简直信口雌黄。” 他现在可没有心思对付他,他一门心思全在齐国上。 “是真的。”那兵士道,“太子殿下的确受伤了,而且也抓到了刺杀他的人,的确是...” 他觑了主子一眼,继续道:“的确是咱们的军队。” “不可能。”启麟大手一挥,坚定道,“本王的军队,本王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做出这种谋逆之事。”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太子已经把人扣下,准备押回京中受审。太子殿下认为此事乃将军主使,所以停止了粮草的运送,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妈的。”启麟忍不住地爆了句粗口。这个节骨眼上偏生这样的枝节。 这好端端的怎么冒出了批刺客,还是他安排的,简直莫名其妙。 三十万军队的粮草,让他去哪里弄来? 正气着时,门口传来通报声,原来是权懿到了。 权懿进来时,见启麟怒着一张脸,也大概猜出了是什么事。 “可是贵国的粮草出了问题?” 这话等同明知故问。两军既然是合作,自然是知根知底。算算时间,也该是蜀国粮草补给到来的时候了。 可是瞧启麟一脸怒容,粮草也未见分毫,便知定是出了问题。 启麟收了怒气,换回了一贯的胸有成竹,道:“是出了点事,不过无碍,本王能自己解决。” “是嘛!”权懿好心道,“要是为难,可向我开口。我知会吾国陛下一声,他会马上派人将粮草送来。” “多谢,不过不必了。吾国之事,我们自己解决。” 权懿也不多劝,只道:“我知道鄂王能力不凡,但也希望你能看清实情,别误了军情才好。” “放心,本王分得清轻重,用不着大将军来说教。” 他算个老几,也敢来告诉他怎么做事? 章节目录 第697章 刮民粮 “少主,不好了。” 一大清早的,君悦正在更衣准确去议事时,房氐匆忙进来,神色焦急。 君悦挥了挥手,让香雪领着殿内的众人退下,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房氐没有回话,只是将手上的纸笺递给她,观察着她的神情。 君悦接过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继而眉上渐渐地爬上了怒气。“启麟,这种事他竟也做得出来。” “我们让启囸和启麟反目,让启囸断了启麟的粮草,拖慢他们的进度,好让齐军有个喘息的机会。却没想到启麟竟然残忍到去搜刮百姓的粮食,三十万军马的粮食,据说整个济州城的人家都搜刮完了,无数难民只能背井离乡,四处流散。” 君悦紧紧捏着手中的纸笺,颤颤发抖,手背青筋纵横。 粮草是因为她而断的,百姓们的粮食也是因她而没的。 如今还没到四月,种下去的粮食还没长到半呢!老百姓们吃什么呀? 她想起了姜离的百姓,在过去也是食不果腹,背井离乡,饿死的病死的被盗匪杀死的,当真惨不忍睹。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让这一切有所好转。难道今日,又要再现当年的场景吗? 她有些支撑不住地扶着桌面坐下,喃喃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从没有哪一刻,她这么怀疑自己? 那是一城的百姓啊!十数万人啊! 房氐不知该从何劝起,这是发生了的事实,劝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道:“在以前,鄂王从未传出过此类的事迹,我们一直以为鄂王虽好战,但最起码不会伤害到无辜百姓。然而现在看来,是我们看错他了。” 以前没有过,不代表现在或者以后不会有。 在蜀国人眼里,那是齐国人的百姓,又不是蜀国的百姓。至少在灭了齐国之前,他们还不是。 “所以如果启囸继续断了他的粮草,启麟每攻下一城,必定搜刮那一城百姓的粮食,一直到恒阳。” 房氐微微点头,现在看来,有可能是这样的。 以战养战,以民养战。 耳听主子自言自语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仗着蜂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斗倒了三大世家,收回了大权。我甚至可以控制西蜀的太子,离间兄弟二人。我沾沾自喜,自负过了头。 可我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我的一点小聪明而已。在国与国的大事面前,在战争面前,在几十万军队和十数万百姓面前,我的那点小聪明不值一提。有可能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受罪的是几十万的人。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我以为我能改变姜离的命运,我也能改变齐国的命运,改变这场战争的命运。可如今看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因为我的插手,让这场战争更加的残忍和惨烈。”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房氐,内心复杂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插手?” 房氐想了一会,才道:“少主,你的本意是好的,谁也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况且,这样的事,你以前也从未处理过,疏忽在所难免。” 君悦自嘲地低下头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说,我是不是也同样有罪?” 这话,房氐没有回答。 殿内陷入了沉默,房氐在一旁候着,她坐在桌边安静地发呆。 清晨的空气本就清冷,因为这个消息的到来后,更加的冷了。 门口梨子问向香雪:“王爷好了没呀,该去承运殿了。” 香雪歪头往殿内探了一头,正好看到主子背对着她,而站在她旁边的房氐却是对她微微摇了下头。 香雪正回头来,对梨子道:“我看刚才房大人进来的时候神色焦急,想必事情很紧急,再等等吧!” 殿内,君悦拇指食指捻动着手上的纸笺,无奈地将其投入手边的茶杯中。 杯中有水,水遇着了墨汁,瞬间被染黑。黑色的墨汁水与洁白无瑕的白瓷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入眼看去仿佛一杯剧毒无比的鸩毒。 “那个计划,终止吧!” 终究,君悦下令道:“以后军情仍继续打探,但是我们不要再轻易地插手了。” 说到底,是她太过渺小了。以幼鱼之身,妄图颠覆海浪,不过痴人说梦。换来的代价,是她无法承受得起的。 “那皇上那里......” “把济州城的事如实告诉他,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决定吧!” 老实说,齐国存不存在了,连城连琋当不当皇帝了,她一点也不在意。对她一个没有多大追求的现代人来说,这天下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能过好日子就好。 然而想完她又自嘲,若真一点不在乎,那之前所做的种种,又是为哪般呢? 所以人总是矛盾的吧!既说不在乎,又忍不住插手。 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 “蜂巢在姜离以北的存粮有多少?”她问。 “去年的粮食还存着,大约两千石。今年少主又下令所有粮食不准再运出姜离,是以都由蜂巢购下。” 他很默契地知道主子在想什么,道:“济州城和姜离隔着十数城,难民一路南下,真到达姜离的想必也不会很多,应该应付得来。” 君悦摇头道:“如果这场战争短时间内不能结束,那么逃亡的就会越来越多。一旦姜离收留难民的消息传出去,只会引来更多的难民。” “如果是这样的话,姜离可就容不下了。” 君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眼下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先这么办吧!还是按以往的规矩,以富户布施的方式,善待他们。以后的困难以后再说。” 说完,转身走向殿外。 “是。”房氐应下,人也跟着出来。 春天的早晨,还是很清冷的。一阵风吹来,都能让人打个哆嗦。 她抬头看向隐约有点霞光的天边,那霞红不似傍晚那般明亮,清爽。倒是带了点灰色的阴沉,以及凉凉的湿意。 “又到梅雨时节了吧!”她喃喃道。 她最讨厌的就是梅雨季节,周遭都是湿漉漉的粘乎乎的,永远都不会干似的。不仅味道难闻,而且心情也烦躁。 --- 连城收到君悦的密信的时候,嘲讽的清冷一笑,而后整个人瘫在榻上,一手捏着那信纸,眼睛直直望着大殿的镶金顶。 “连你也不帮朕了吗?” “连你也觉得齐国不行了吗?” 可是帮了又如何呢?敌军还不是势如破竹,宋江和陈金烈连连败退。 “你能帮的都帮了,所以朕也不怪你。数十万百姓压在你身上,你别无选择。” 这是他的国,总是需要他自己来守护的。 看得久了,眼前镶金的殿顶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恍惚中他想起了那一夜,父皇去世的那一夜。 他想起了那份立永宁王为皇太弟的诏书。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已经预知到今天的事了吗? “父皇啊,你到底都满了我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698章 疫情起 启囸看着手中的信函,气得大掌一扫,扫落了书案上一应笔墨纸砚。 杨一修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皱眉。“太子,发生什么事了?” 地上掉落了一张信纸,他捡起来一看,立马明白了。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哈?”启囸边怒气冲冲地胡乱踢打着实木的书案,边气道,“他启麟都敢刺杀本宫里,父皇还说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让本宫继续运送粮草过去。难道本宫的命,还比不上打赢一场胜仗吗?父皇竟然还斥责本宫,凭什么?” 他越说越气,又连踹了书案两脚。 杨一修微微蹙眉,将信函折好。 他并没有劝谏太子息怒,而是道:“皇上的心思捉摸不定,很难猜测。可是属下不解,此事是谁传到陛下那去的?” “对啊!”他一提,启囸也纳闷起来。“扣押粮草之事,本宫并未上报父皇。军中之人本宫也不允许离开,那消息是怎么传到父皇那去的?” “会不会是鄂王上报的?” 启囸生气归生气,分析事情的时候还算冷静。 他想了一会,摇头道:“应该不是他,父皇知道的太快了。按照时间推算,就算启麟跟父皇告状,快马加鞭奏折也应该刚到京中,父皇派人再送来信函也需要时间。可是现在,信函却提前送到本宫手中了。” “那又是为何?” 启囸眉头深深皱起,“难道说,此事还有第三人插手?” 杨一修也是皱眉,他和启囸想到一块去了。 这件事中,仿佛有个人,他知道太子被刺杀的事,知道太子扣押鄂王粮草的事,然后在太子和鄂王还没有动作的时候,提前将消息传到了皇上的耳中。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让鄂王后援不及,还是让皇上猜疑疏远太子? 且这个人,又是谁? 但无论是谁,目的为何,既然陛下的信函已经传过来,启囸便不可再扣押着启麟的粮草,只能着人继续运送过去。 --- 绵绵密密的梅雨一直持续到了四月中。 蜀吴齐三国的战争,已经进入到胶着状态,每日损耗加剧。在宋江和陈金烈屡次的战败后,连城决定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振奋士气。连城再从北境南调七万大军,与宋江陈金烈原剩的四十万大军会合,与蜀吴六十万对抗,连胜三战。 刚刚刷洗过的静园中,无论是窗上还是地上,都残留着漉漉的水渍。 岑太妃由英娘陪着,在院中散步。院门口依然有禁卫守着,寸步不离。 “齐国的左右将军都没能挡住敌国的大军,哀家就不信了,他连城一去,就能打了胜仗?” “御驾亲征,自然振奋士气,能打胜仗也是意料之中。”英娘如是道。 然而心里却在想着:打胜仗不好吗?难道打了败仗你才高兴? 岑太妃看着门口的几个禁卫,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碍眼。她可不要下半辈子是被锁在这里老死,她要出气,她要堂堂正正的出去,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场战争,对她来说就是机会。 --- 四月底时,连城亲率齐军,以少胜多夺回了失去的两座城池,更加振奋了齐军士气。 然而事情总不会这么顺利,便是在他连胜三战后,京中传来消息,瘟疫爆发。 疫情蔓延很迅速,加之各地暴雨连连,水灾不断,连城不得不离开军营,返回京中主持大局。 “我查过,疫情爆发源是在宫中,然后才扩散到宫外去的。” 勤政殿中,连琋面对着连城,禀报道。 连城皱眉,“宫中各处,日日洒扫,时刻注意,就算有瘟疫,也不该是从宫中开始的啊!”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怀疑的目光很是明显。 连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淡淡道:“这回皇兄大可不必怀疑,不是母妃。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静园里,没有跟任何人接触,她没有机会。” 连城这才收起了怀疑的目光,“那又会是谁?” 连琋摇头,表示不知道。“而且奇怪的是,疫情最早在宫中爆发,然后才传到宫外去。但是现在,宫中疫情反而控制住了,只死了几个宫女太监,便再没发生任何事,而宫外却无法控制了。而且,治疗疫情的药还没有研究出来。” 这就奇怪了。 就像一条被污染的河水,解药还没找到,污染源倒先自己处理好了。 “没有及时划分疫区、隔离病人吗?” “划分了也隔离了,但还是源源不断的有人染病。” 就好像已经将坏了的黄豆挑出来,但没坏的黄豆里还是每时每刻都有黄豆在变坏。 连城手指轻敲着桌面,看向他道:“你怎么看?” “人为。”连琋淡淡而又坚定道,“眼下各地还有水灾,这些地方都没有疫情而京中却有,而且发生得如此奇怪,定是人为。” 连城与他的结论一致。 只是不知道,如果不是岑太妃所为,那又是谁? 岑家?还是蜀国或吴国派人所为? 如今三国战事胶着,京都疫情又起,可真是人心惶惶,屋漏偏逢连夜雨。 既然疫情已出,便不得不及时处理。恒阳下令封城,不准任何人进出,染病的没染病的区分开来,且着太医院和京城有名医馆一同研制解药,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此事。 恒阳正集中精力对抗疫情,另一边蜀吴两国也正趁此机会加紧进攻。 或许是因为没有龙气庇佑,因而自连城回京后,齐军又开始打了败仗,才刚收回的城池,又很快的丢了。 几日后,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太医以及民间大夫经过多番验证,终于研制出了解药。 然而问题接二连三,解药中需要用到一味附生根。因为这味药平日里不常用,所以无论是宫中还是各大医馆,都没有足够的存量,只能出城去买。 但既然这疫情是人为的,说明散播疫情之人早已研制出解药,也知道这解药中需要用到附生根。因而京都附近的十里八乡甚至整个齐国,所有的附生根早在几个月前都被买走了。 “哗啦”的一声巨响传来,令正准备进入勤政殿的连琋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很自然地又继续走进去。 连城背对着他,一手叉腰一手扶着物架,后背上下起伏着,显然是怒气不小。地上散乱着他刚挥掉的一应物什,小影子正在弯腰收拾。 “此人若是让朕揪出来,必定将他千刀万剐。”连城压着怒气恶狠狠道。 连琋暗自点头,他也觉得此人当千刀万剐。 可是剐不剐的以后再说,先解决眼下的难题才是正事。 “能买下全国附生根的人,定是财力雄厚,此人必定不简单。”他道,“眼下咱们拿不出附生根,不知皇兄可否请......蜂巢帮忙?” 连城眸中一颤,而后缓缓转过身来。“你的意思是,求助蜂巢?你可知道蜂巢是个什么组织?” “不知道。”连琋摇头,“但既然他们能帮皇兄打探军情消息,想必也是忠义之人。眼下恒阳几十万军民受疫情所害,想必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连城暗自摇头,君悦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是就算她有附生根,又如何运到恒阳来? 姜离通往恒阳的路,已经被启麟和权懿断了。又不可能像飞鸽传书一样,飞过来。 章节目录 第699章 三军汇 君悦收到连城消息之后,便让人尽快购得附生根,而后运往恒阳。 然而恒阳以南的几座城池已被蜀吴攻下,派兵镇守,阻断商业往来。这样大批的附生根量,却是不能走大道明目张胆的运到京城去了。 思源殿中,此时殿外下着淅淅沥沥的中雨,雨水顺着瓦楞流下,一滴接着一滴滴在石板地面上,滴答滴答声响。好似真的能滴水穿石,滴出个洞来。 今年的雨季,好像来的比往常的要早。这才五月初,就迫不及待地下了。 君悦吩咐房氐道:“这次任务你亲自前去,避开蜀吴大军及大道,走蜂巢之前找到的小道或者僻静之路。就算翻山越岭,也一定将这批药送到连城手里。” 送药对于蜂巢的人来说是没有问题的,送多少都可以。然而他担忧的是:“属下若走了,那少主身边岂不是没了保护的人。” “你别忘了还有年有为呢!”君悦道,“他的武功也不比你们差。” “年侍卫武功是好,可他并不知少主的身份,您总是有所顾忌的。” 君悦笑了笑,轻松道:“我整天呆在这宫里,能有什么事?而且还有流光流星他们呢!” 房氐还是不放心,“要不然让霓裳进宫来就近保护您吧!” 霓裳自从去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蜂巢的外围收集情报,此时将她调到身边来也是个不错的安排。很多事情,她可以代替房氐去做。 “好,我答应你。” 房氐这才放下心来。 可其实也没真的放心下来,眼下如此光景,叫人如何真能放心。 然而或许冥冥中一切自有命数一般,这场三国之战,结局就像这今年的雨季一样,来得比预计中的要早。 便是在房氐带人跋山涉水、将恒阳三十万军民的疫情解药送去的途中,右将军陈金烈在长川之战中,阵亡了。与他一同牺牲的,还有十一万齐军。 自此,本就人数上处于劣势的齐军,在宋江的率领下,连连败退。蜀吴两军势如破竹,直逼顶楼关。 顶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条隐秘的密道也已经不再隐秘,早被人填了起来。要进入恒阳,便只能从顶楼山过。蜀吴两军也不敢贸然进攻,便在距离顶楼关十里处扎营。 宋江站在山顶,迎风而立。 苍茫的天空中,有猎鹰掠过,苍劲有力,直直俯冲而下。当他以为那猎鹰就要撞上山头的时候,它却又迅速地煽动了两下翅膀,拨转鹰头,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他不免感概,曾几何时,齐国的铁骑雄狮也有过这样的凌云壮志,坚韧毅力。而如今,却只能被人家追打着、退守着齐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防线一旦破了,齐国就真的...... 他遥遥望着远方,从高处看去,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敌军的营帐,茫茫一片,他甚至能听到风中带来的敌军军营里的提前庆贺声。 一山之隔,山外是敌军,山内是齐军。 这仗要如何打? 这道防线,要如何才能守住? 副将身着一身染血战袍,手握腰间佩刀登上山顶,在他身后抬手恭敬一礼,顺便地将手中的折子交到将军手中。“将军,陛下的信。” 宋江转过身来,接过他手上的信拆开,仔细辨认信纸上的暗印,确信是连城亲笔之后,这才从头看起来。 看完后,他提着一颗跟顶楼山一样高的心,这才稍稍松了些许。 “陛下已经从北境再调八万大军回来支援。” “真的?”闻言,副将一喜。“如此一来,如果再加上京都二十万军队,咱们的胜算也能大些。” 宋江可没有他那么乐观。“北境的军队,一路赶来定是人马疲乏。再说北境军一直居住北境,能不能适应京中环境还不知道呢!” 他这么一说来,副将才刚升起希望的脸上,又迅速地蔫了下去。 耳听将军问道:“去东西边境送信的第一批斥候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副将摇头,如实道,“他们已经去了大半个月,如果能回来...也早该回来了。” 而到现在也没回来,多半是回不来了。“第二批才刚走几天,想必还没这么快有消息。” “多留在边境一天,就少一分希望。”宋江对着苍茫大地喃喃道。 如今蜀吴已经打到顶楼关,那些军队留在边境已经没什么用了,还不如早早回来,合众坚守顶楼关,或许还有一分希望。 正说着,顶楼山外敌军的军营处,前方远远的好像正行来一路大军,旌旗舞动,人数众多。 “将军,你看。”耳边传来副将惊讶地呼声。 “看到了。”宋江如临大敌,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了突起的大石上,凝眸望着远方。 副将慌道:“难不成他们现在就要进攻?” 不待宋江说话,山下又有士兵匆匆跑上来,边跑边慌张道:“不好了将军,蜀国的援军到了。” “援军?”宋江一惊,“何来的援军?” 那士兵道:“是启囸带领的七万大军。” “启囸?”宋江内心的惊讶更甚。“他不是在和西境军交战吗?” 话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西境留下的十万大军是对抗启囸用的,而如今启囸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说西境的那十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正震惊间,又一士兵跑上来,慌忙禀报道:“将军,东边有大批军队赶来,旗幡为权。” 权,是权懿。宋江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就像脚下的石头,石化当场。 东边而来,难道说东境也和西境一样,全部沦陷了吗? 如此整个齐国,岂不就只剩下顶楼关以北的地界。而顶楼山之后,便是齐国的都城--恒阳。 仓空中一声猎鹰的长鸣传来,尖锐明亮,就像点将台上吹奏的入阵曲,苍松有力,视死如归。 这一声长鸣,拉回了宋江的思绪。他人忙将脚从石头上拿下来,转身就下山,急道:“快,快派人回京,通知陛下。” --- “啊......” 君悦从噩梦中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亵衣都被冷汗湿透了。一缕乌发粘贴在了她的唇瓣上,跟随着她的种种呼吸上下起伏。 “王爷。” “少主。” 香雪和霓裳两人同时进来,看向床上明显噩梦过后的主子,齐齐过去询问是否有事? 深夜的殿内只留了远处的两盏黄灯,其它的都灭了,因而四周十分暗涩,人与物体映照得并不十分清晰。 君悦撑着床板,抬头看向霓裳,问道:“恒阳可有消息传来?” 霓裳刚想说“没有”,却被门外匆匆的一声“王爷”所打断。三人视线看过去,流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三七镇消息。” 章节目录 第700章 赴恒阳 流星将手中信笺递给主子,道:“王爷,三七镇消息。” 君悦掀开被子,边坐到床沿上边道:“掌灯。” 香雪应下,忙将殿内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 君悦快速地捻开手中的一小撮纸条,放在灯下快速地看了一遍,而后脸色瞬间煞白,手无力地垂下。 霓裳看了流星一眼,却见对方脸色跟主子差不多,猜到那纸笺上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也不经主子同意,便弯腰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同样的退了血色。 “顶楼关......” 纸笺上只寥寥几个字:齐军已退至顶楼关,蜀吴三军会合,不日强攻。 三军会合,定是蜀吴的主力,以及蜀吴各留在东西两境的军队。这么说,东西两境已经保不住了。 顶楼关,是齐国的最后一道防线。而面对蜀吴三军会合,近七十万大军,就算顶楼山再易守,只怕也守不住。 “去备马。”君悦的声音忽然传来,“我要去恒阳。” 流星和霓裳两人一怔,异口同声道:“少主不可。” 君悦站起身来,深邃的黑眸中异常坚定,冷声道:“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下命令。” 恒阳,她非去不可。 就算当初告诉自己不要插手这场战事,可是当结局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却做不到远远观火。 她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五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呆在恒阳。她在那里结识了朋友,遇到了爱人。她一半的生命和记忆都留在了那里,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她本就站在脚踏上,又站直了身体,整个人比前面的两人高出一些。她冷的一喝,气势霸露,威严得让人无法直视。 “少主。”流星低头劝道,“如今三国战火胶着,您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还可能有性命之忧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君悦低吼道,“我现在只想去恒阳。你们要不跟我去就留在这里,但不能阻拦我。” 流星张了张嘴巴,正想说什么的,却见对面的霓裳对他微微摇头。 霓裳转身向主子,垂首道:“既然少主执意前往,那容我们回去安排一下,少主也有事需要交代。半个时辰后,属下在宫门等候。” 君悦微微颔首,“去吧!” 流星和霓裳只好退出内殿,到门口时,流星不解问道:“你为何要答应少主前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形,战场岂是儿戏。” 霓裳边往前走,边无奈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跟着少主,她的脾气你难道还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咱们现在不答应她,没准她就自己偷偷跑了,那更危险。” 流星也无奈地摇头,这主有时候真的很难伺候。 其实她为何而去,他们也明白,无非是舍不下那里的人和感情。而无论是生命或者是感情,这两样东西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刀光剑影暗无天日里的人来说,就像今天吃的饭一样,有没有酒都无所谓。 他们是没有感情的人,生死对于他们来说也麻木了。 内殿里,霓裳和流星走后,香雪也退了出去。偌大明亮的殿中,只剩渺小的一个她,无力地坐在床沿上。 她想起了刚才的噩梦。 噩梦里,连城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胸口破了个窟窿,喉咙处还汩汩冒着热血,一双眼睛愤恨地怒瞪着她,质问她:“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率姜离兵救援?你为什么要看着我去死?” 而连琋就站在旁边,一身污血泥泞,就像一个蚕食了别人尸体的僵尸一样,没了灵魂,没了干净的桃花琉璃目,只剩一副肮脏空洞的躯壳。 而他们的背后,是几十万的济州百姓,声声质问她:“为什么要害我们?为什么要使计断了启麟的粮草?如果启麟有粮草,就不会去抢我们的粮食了,都是你害的。” 嗡嗡嗡,全是质问声,有连城的有百姓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快裂了。 君悦抬手,糊戳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指尖满满都是粘粘腻腻的汗渍。 --- 君悦正准备连夜赶往恒阳,而恒阳王宫里,连城也彻夜未眠。一身金色的盔甲明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准确的说,整个皇宫的人、整个恒阳的人都未眠,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墨色苍穹,仔细听去仿佛能听到来自顶楼山的厮杀声。 “皇上,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肖璠走进殿内,恭敬道。 连城清冷的双眸一凛,深吸了口气,大掌握住了剑架上的青龙宝剑,而后健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刚出殿门,便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齐晴。她一身素装,未戴珠钗,怀里抱着半岁大的孩子。 “你来做什么?”连城走过去,看向她怀里睁着明亮眼睛的孩子。“这么冷的夜,带他回去吧!” “王爷即将奔赴战场,臣妾自然要来相送。”齐晴微低头看向孩子,对他道,“雪儿乖,跟父皇说再见。” 小孩子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并未开口。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头发,无知得可爱。 “罢了。”连城道,“我走了,好好照顾他。” 说完,越过她,往前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急切的叫声:“皇上。” 连城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了下来。 齐晴转身,没有上前,只是对着丈夫的背影道:“臣妾一定会好好教雪儿,等皇上凯旋回来,臣妾一定能让他叫您一声父皇。” 连城没有回应,继续提步稳健前去。厚重的盔甲随着他的走动哗哗声响,大氅被夜风吹去,犹如一面永远不倒的旌旗。 他其实也是有期待的,期待这孩子能加他一声父皇。 可是孩子太小了,他还不会说话。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今夜蜀吴两国夜袭顶楼山,试图强攻而过。然而顶楼山山道狭窄,易守难攻,自上次丢了一次后又变动了布防。只要敌军靠近山脚或走过山道,齐军便可以利用俯冲的角度,对其放箭、火攻、滚石、机关陷阱等等。虽人数上出于劣势,却凭借着地势牢牢守住,敌军进不得分毫。 尤其是皇上亲临后,更是鼓舞了士气,战斗力越来越强。 这一仗,从半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当天空中的阴霾沉下,大雨倾盆时,战争结束了,敌兵退去。 君悦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住从瓦楞上流下的雨水。雨水的冲力打在她的手掌心处,一阵一阵地疼。 水能不能滴穿石头她不知道,但她肯定它一定能穿过人的皮肤。 流星从里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这座院子的男主人,手里抱着件蓑衣。 “少主,雨这么大,出行太危险了,等雨停了再走吧!”流星劝道。 君悦收回手,胡乱的在身上擦了擦,伸手过去拿过那男主人手里的蓑衣,道:“能赶时间就尽量赶吧!进入北齐地界,咱们的速度便不会这么快了。” 北齐顶楼关外的所有地界,此刻已经是蜀吴的天下,定是守卫森严。要经过重重关卡,只怕不易。 “可是...小心...” 章节目录 第701章 杀手至 “小心。” 一声惊喊,在磅礴大雨的清晨直冲云霄。 利箭的破空声与流星的惊呼声融为一体,带着强势的气势在窄小的屋檐下炸开。语声,破空声,惊呼声,三声集聚,使得本该静谧的清晨瞬间像战场一般肃穆起来。 流星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迅速地抽出佩剑,挑飞了那只横穿雨幕袭来的冷箭。冷箭被挑,转了个方向,钉在了屋檐下用以支撑房梁的柱子上。 君悦全身警铃大作,深邃的双眸凛冽地扫向了雨幕之后、正踢门而入的一排黑衣人,深沉的眼底瞬间染了杀意。 追得还真是快,她才不过出来一天,他们就在这等着她了。 身后的农家人一见那几个气势汹汹杀意腾腾的黑衣人闯进来,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爬进了屋内,再不敢出来。同时的拉着自己的妻儿躲进了床底下,一声不敢吭。 屋内霓裳听到动静,抓了主子的寒光剑也赶紧冲了出来,将寒光剑扔给主子,自己则短匕横于胸前,沉声道:“少主,你先走。” “来不及了。”院中的黑衣人已经挡住了去路,头顶上的屋顶也跳上了人。 君悦眼睛刚扫过去,还不等问一句“你们又是谁派来的”,那几个黑衣人手中的短弩已经齐齐发射,利箭再次破空袭来。 寒光出鞘,君悦以及流星霓裳三人形成一个三角阵,灵活地扭头下腰,在避开利箭的同时不忘挑飞箭支,同时的人往门内退去,关上房门。 然而房门刚关上,只听“哐啷”一声,屋内的房顶上瞬间破了个窟窿,碎瓦灰尘雨水齐齐落了下来,紧接着与外面装束无二的黑衣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跳下来的黑衣人一共四个,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双眼。脚一沾地,手中刀刃便向他们三人刺来。 战场由屋外转向了屋内。 君悦三人持剑迎上,乒乒乓乓啪啦哐啷,除却刀剑的相撞声,还有物体被砍碎的声音,以及拼尽全力出招时的呼喝声。 君悦没有问他们是谁,因为这问了也是白问。而且她现在赶着去恒阳,没时间审问他们。 屋内的几人斗得火热,屋外的人也不闲着。 破旧的房门以及窗户并不能阻碍外面黑衣人的进入,三两脚便把那扇阻挡的门给踢了个稀巴烂,人冲了进来。于是弓箭手加上持刀杀手十人,且这十人武功不弱,三人略略陷于被动。 破空的箭声擦过耳畔,几人利落地躲闪并寻找能遮挡之物。然而躲得了一箭,躲不了第二箭,何况是乱箭齐发。 便是在双方胶着之际,院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阵阵,伴着雨声,很快的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君悦寻了个空档,从冲破的窗户看过去,一抹刺眼的红色便突兀地映入眸中。那人一身湿衣沾身,狐狸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他翻身下马,指挥着后面带来的人,急匆匆进了屋内。 本就狭小的屋内,因为多了二十几个人的加入,显得更加的拥挤。黑衣人无奈,原本攻击君悦的刀头只能转向进来的人,以求自保。 没了攻击之人,君悦握剑的右手空了下来,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向她走来的公孙展。 “王爷。” 公孙展走到她面前,抬手一礼,而后道:“臣来迟了,还望王爷恕罪。” 他冒雨前来,身上全湿透了,脸上手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走路时地面还留下一排沾泥的脚印。衣裳褶皱贴身,还有水滴从他袖子的边沿滴落,滴到了地面上。 君悦并没有因为他及时的出手相救而感动,也没有被救后的惊喜,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公孙展道:“说来臣有罪,这些黑衣人,与臣……还有些关系。” 君悦蹙眉,等着他的下文。 那边公孙展带来的护卫人数众多,再加上关月和秦风武功不俗,很快的就将几个黑衣人制服,扣在地上让他们动弹不得。刀剑弓弩扔在一边,纵横交错。 床底下的一家子见外面的厮杀停了,大着胆子探出头来一看,见局面已经控制住了,这才爬了出来。却不敢上前,只是连家带口地缩在墙角。 公孙展道:“臣得到消息,王爷昨夜连夜出城。而跟在王爷后面一起出城的,还有......” 他顿了一下,仿佛是难为情般,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臣的岳父。” “萧家?”君悦一怔,本能地惊讶出声。 “是。”公孙展道,“他们应该是臣的岳父派来的。臣得知王爷有危险,所以也跟了过来。幸好来得及时,王爷并没有受伤。” 君悦微眯着眼睛,对于他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然而如果真是萧家所为,公孙展难道不该包庇一下吗?那可是他岳父家,就这么全然不顾的把人家卖了? “萧家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们即便要背上犯上作乱刺杀主上的罪名,也一定要将我除去?” 公孙展犹豫了会,才道:“许是因为上次那批军服吧!” 军服?君悦搜刮了好一会脑子,才想起这么件事来。 的确,当初公孙展将制作军服的任务交给了萧家。然而萧家胆大包天,竟然扣押着军服逼迫她中止均田令,简直痴心妄想。君悦最后没有答应,也不要了那批军服,导致萧家损失了几千两银子。 君悦嘲讽,“为个几千两银子,就刺杀姜离王,我可真是佩服他们的勇气。” 公孙展想:也不仅仅是为了那几千两银子的事。君悦中止了与萧家的合作,那萧家每年损失的银子可就不止几千两了。而且均田令的执行,也损害了他们不少的利益。 这些商家世族,把利益看得比命都重要。谁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跟谁拼命。之前在赋城,刺杀君悦的行动没有十次也有八次,都未能得手。如今君悦出城落单,可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是萧家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自家女婿,生生坏了他们的计划。 “这些事等我回去后再说吧!” 君悦将寒光剑收入鞘中,交给了流星。 公孙展蹙眉,问道:“王爷出城这是做什么?” “公事。”君悦随便地敷衍道,“公孙展,谢谢你救了我,等回去之后,我会重谢的。” 说完,越过他就要往门口走去。 “王爷要去哪?”公孙展急急问道。人后退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斜飞向上的狐狸眼睛里竟有了丝莫名的担忧。 话刚出口,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急切了,于是又很快的恢复到正常的状态。道:“臣的意思是,如今世道不平,王爷孤身出门总是不安全。如果王爷不介意,让臣跟着你吧!” 君悦深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有好一会,软声道:“你知道我要去哪的,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702章 公孙伤 “你知道我要去哪的,不是吗?” 这是一句问句,但也是句肯定句。 公孙展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股不悦的情绪升腾,这股情绪一直从心里上升,到胸腔,到喉管,到脸上,然后隐藏在面皮之下。 他面不改色道:“王爷真的要去恒阳?” 君悦点头,“嗯。” “为什么?”公孙展不解,“如今那里正值战乱,三国都杀红了眼,王爷此去岂不是危险。而且您去了,又能做什么?难道要带着姜离的那点兵过去帮忙吗?” 君悦直视着他,“我一个人去。姜离几斤几两我很清楚,不会拿无辜的人去以卵击石。” “那你还去?”公孙展隐藏在表皮下的不悦再也隐藏不住的显露了出来,语气也没了刚才的温和。 一半气恼一半担忧道:“倘若齐国胜了还好,若齐国败了,你又出现在恒阳,难保蜀吴不会怀疑你别有用心。到时候战火牵连到姜离,这不会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君悦微眯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虽然话语里全是害怕战火会牵连到姜离的担忧,但她怎么感觉他是在担心她呀!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去哪里,那么他追过来,仅仅只是想救她?还是也有阻拦她前去恒阳的打算? 君悦沉声道:“你错了,蜀吴打不打姜离,从来不会因为我。” “可你有可能成为他们攻打的借口。” 这话一出,君悦一怔。 公孙展继续耐心劝道:“王爷,无论这三国是哪方胜了,咱们姜离都不要掺和。齐国无论谁打下,我们都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小藩地而已,只要继续归顺纳贡,他们就不会把姜离怎么样。 王爷,您姓君,不姓连,您不是连氏皇亲,他们就算要杀连氏宗亲也杀不到你头上。但如果你出现在了恒阳,蜀吴两国就会知道你也掺和了这场战争。旧国覆灭,他们会怀疑你会寻机报仇的。 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一个随时有可能找他们报仇的藩王活着吗?” 君悦嘲讽一笑,“我若死了,你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坐上王位了吗?” “......”公孙展喉咙一堵,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她是说过,只要他想坐这王位,她随时都可以让给他。可这不代表,她必须死啊! 他私心里,不希望她死。 君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触碰到了他沾湿的衣裳,连带着自己的手也湿了。 “恒阳,我非去不可。那里有我牵挂的人和事,我不能坐视不理,留待日后后悔。”她承诺道,“放心吧!我悄悄的去,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说罢,这回真的越过他,往门口走去。公孙展只是怔怔的,并没跟上。 牵挂的人? 她牵挂的人是谁? 公孙展不知怎么的,后脖颈处感觉有根刺刺了进来,疼得他难受。 君悦到了门口,看向外面的雨幕,淅淅沥沥还在下个不停,地上汇聚的积水顺着某个方向,流到院子外面,形成一条条如同纵横交错的脉络的小溪。 这种天,真不是出门的好天气。 她看向地上押着的几个黑衣人,对公孙展道:“劳烦公孙副司将他们带回去吧!至于惩处,容我回来之后再定夺。” 交代完,她又将一直缩在墙角的这一家主人给叫到跟前来。 她朝流星看了一眼,流星会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子递给主子。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收拾着刚才掉在地上的蓑衣。 君悦拿过那银锭,交到了那男主人的手上。道:“给大哥带来了麻烦,真是对不住。这些钱你拿着,修补房子重做家具。” “不不不...行。”那男主人吓得连连摆手,这一个闪闪发光的银锭,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别说修补房子重做家具,买三五亩田都绰绰有余了。“这这...太多了。” 君悦笑了笑,乡下人淳朴,见到大钱碰都不敢碰。 然而那双盯着银锭的炙热眼睛,又出卖了他很想要的心思。 “拿着吧!”君悦又将银子往前推了些,塞到那男人的手中。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接过,摩挲着银锭憨厚地笑着,手横于胸前不知道该往哪放。“那多多多谢小公子了,其实不用这么多。” “没关系。”君悦再笑了下,而后转身,准备出门。 便是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原本憨厚淳朴的乡下男人突然地收起了笑容,眼底发寒,握着银子的手也从胸前移到腰间,抽出了隐藏在袍子下的匕首。 君悦在宫里平安顺遂的日子呆久了,对于危险的感知早没了在恒阳做人质那会的敏锐,是以本来只两步距离的危险,她接收到时也晚了三秒。 便是在这三秒的时间里,刚转过身来的公孙展,眼睛里突然的出现了一抹刺眼的反光,那反光的东西,正正对准那白衣少女的后背。 公孙展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君悦竟无察觉的继续往前走去,而那把匕首距离她却越来越近。 他行动先于大脑地飞奔过去,推开了那个白衣少女,自己承受了那份致命的危险。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君悦被人猛地一推,身体失去控制地往前撞去,正好撞到了前面的门框。幸好她及时抬手扶住门框,不然撞上的可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这一动静,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不禁大惊失色。 公孙展只觉得侧腰处一痛,本能的弯腰抬手捂住。手却碰到了个冷冷的东西,以及热热的液体。 “公子。”关月惊得顾不得手里还押着个人,飞奔过去。 他一放手,以为可以逃脱的黑衣人立马反抗。关月只好回身,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 那乡下男人见本来要得手的事被个外人搅和了,气愤地抽出匕首,打算再捅一刀。 君悦距离他最近,一步冲过去抬腿以一个夸张的一百八十度踢向了他的手腕。直踢得男人手腕处又疼又麻,使不上劲地手中匕首掉落在地。 一脚踢中,君悦收回腿,点地后再次抬起,使尽浑身力气爆发性地踢在他的胸口上,直将那人踢飞到了墙角。“咚”的一声,撞在了墙面上,引得他的妻儿尖叫连连。 那人撞上墙后又掉落在地,吐了两口气再爬不起来,立即有人拿着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君悦收回腿,转过身来,便看到公孙展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伤口,腰侧处有鲜血汩汩冒出,使得他本就红的衣裳更加的鲜艳刺眼。 那血顺着湿漉漉的衣裳晕染流下,经过裤腿,一直流到地面。一时间竟分不出那到底是血还是血水。 “公孙展。” 君悦抬手,接住了他因为痛苦无力而滑下的身体。 两个人同时瘫坐地上,公孙展仰躺着靠在她怀里,君悦抱着他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703章 车轮战 “为什么?” 君悦不明白,她自从回来之后,不仅收了世族的权,还施行了均田令,对他们世家的利益只有害而无利。他们应该恨不得她立马去死,死不掉也要杀了才对,为什么还要救她? 公孙展微微抬起下巴来看着她,因为血液的流失让他有些力不从心,视线模糊。然而突兀出现在她下巴处的那块喉结,他却看得十分清楚。 他有些讨厌那块喉结,要是没有它,她的脖子看起来一定会更加的漂亮。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着。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般,连移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虚弱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着你有危险,就...就冲过来了。” 流星冲进雨中,将这家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实在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只好到其他人家那里看看。 霓裳轻车熟路地撕扯着屋子里能用的布料,然后弯下腰来缠住公孙展的伤口。 然而当她看到那伤口时,轮廓分明的脸上出现了抹暗淡,圆而大的眼睛里闪过迟疑。 “怎么了?”君悦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道。 霓裳抬起头来看向主子,道:“少主,这伤口有毒。” “毒?”君悦的黑眸一惊,看向他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可不就是黑色的,将他身上的红衣都染黑了。 刚才注意力都放在和他说话上,倒是没留意他的伤口。 君悦惊讶过后,快速地吩咐道:“先给他包扎,然后去看流星回来了没有?” 霓裳依言,快速地包扎住了他的伤口,而后打了个结,便又起身出门找流星去了。 公孙展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耳边传来悠悠长长的说话声,他听得不是很真切。然而潜意识里,他一直有句话,想着即便是死,死之前也要坚持说出来。 “别去,我求你。” 气若游丝的声音,站得远的人听不到,然而君悦就贴着他的侧脸,自然听得清楚。 他坚持重复地低喃:“不要去恒阳,留下来。不要去,求你。不要去......” 君悦纠结的心脏在他的低喃中一直打着架,去?不去? 去,就得丢下他。他因她重伤,中了毒,生死未卜。 不去,困在恒阳里的连城和连琋,也是生死未卜。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她不知道,连城和连琋的结局如何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去,她有可能会后悔。 可是去了,公孙展这里,她也会内疚。 君悦真是鄙视自己,为什么就做不到绝情一点? “好,我不去。你撑住了,我们一会就去找大夫。” 像是终于等到了想等的话一般,公孙展再也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口中的低喃也停了。 君悦抬手,以袖子拭去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脸上本就留了雨水,如今又冒出汗水来,混在一起,搅得狼狈。像一只从泥水里滚出来的狐狸,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 她抬头,视线落在还趴在墙角的那个男人身上,眼睛里瞬间染上了寒霜。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一个憨厚、质朴的乡下男人,不好好种地养家糊口,为什么非要做这种杀人的勾当? 那男人的妻儿也被公孙展的护卫扣在墙角,一动不敢动。母亲护着孩子,一脸的惶恐。对这满屋子的刀光惶恐,也对自己丈夫的惶恐。 “为什么?”那男人痴痴一笑,说出了令君悦震惊、又理所当然的理由。“当然是为了钱。” 他自嘲道:“你能给我十两,人家能给我一百两。一百两对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来说,足够一生无忧,足够我们不用饿死的过一辈子。” “所以为了能活着,连人都可以杀了吗?连良心都不要了吗?” 她指向妇人怀里的孩子,冷声道:“当着你孩子的面行凶,你是在教他如何杀人吗?” 那男人看向自己的孩子,孩子迎上他的目光,害怕地躲进母亲的怀里,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别说孩子怕了,就连他妻子也怕了。母子两人颤颤发抖,却又相互拥抱安慰。 那男人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招输,此后整个人生都输了。 君悦也不再说教,对公孙展带来的护卫首领关月道:“把他们都绑了,派人去找来当地的县官,让衙门的人把他们押到赋城去。” “是。”关月立即吩咐人,到衙门报案去了。 正好,流星和霓裳也赶了回来。 流星道:“少主,我们找到了辆板车。” 君悦立刻道:“板车套上马,去找大夫。” “是。” 君悦又对关月道:“把这屋里能挡雨的东西取下来,做成一个雨蓬,不能让他的伤口再淋雨,否则会感染。” “是。”关月此时也不管君悦是不是他主子了,反正是为他家公子,她说什么他都照做。 马车和雨蓬做得很快,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君悦便抱起已经昏过去的公孙展上了板车。 板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站在马车两侧,手拿着雨蓬的四角,然后跟着马车跑。 不是君悦不怜惜这帮人,实在是板车上如果人太多的话,马车跑得反而不快,拖慢了时间。 要知道,公孙展现在的命就是在争分夺秒。 雨依旧下得很大,哗哗地打着蓬顶,没有说话声的时候,这雨声就显得特别大,好像能砸穿人们的心脏似的。耳朵两边是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以及踩进积水中的溅水声,声声急促。 公孙展脸上毫无血色,唇瓣也变得像涂了一层面粉的惨白。身上盖着一条灰蓝的棉被,如果不是怀里人的身体还有着温度,君悦都以为他没了呼吸。 “再快点。” --- “再快点。” 宋江指挥着所有士兵重新拿起武器,重新布阵,重新搬上沙袋阻挡住敌军的进攻。 是的,敌军又进攻了。 昨天半夜里敌军进攻顶楼关,齐军拼死顽抗、坚持到今天一早才把敌军打退。原本以为他们会重新休整的,谁知道他们退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又再次进攻。 这一次进攻的将领换了一个,军队也换了一批,个个吃饱喝足卯劲的打杀,士气高昂。反观齐兵,经过一夜的抵抗,已经精疲力尽了。 山顶上,连城一身金色盔甲,腰间青龙在手,脚蹬紫金靴。清冷的俊颜上目光威风凛凛,直盯着前面向他们而来的敌军。 雨幕之后,敌军看得并不真切,然而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那飘动的旌旗,还是能大概看清楚。 “他们这是车轮战,目的是想让我们力尽而亡。” 身后同样身着铠甲的肖璠说道。他手撑着一把雨伞,不让雨淋湿了主子的一片衣角。 连城清冷回应,“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对我们来说也是致命的弱点。” 因为就人数上来说,齐军远远不是对手。 “你马上去办一件事。”连城转过身来吩咐道,“回京城,运点东西过来。” 肖璠问道:“陛下要属下运什么?” “火药?” 火药?...肖璠的老心脏吃惊不小。拿火药来干什么? 然而他这疑问也等于白问。火药还能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704章 神消失 这一战,一直到中午才结束。 战争结束了,雨也停了。 对方似乎也不急于求成,或者是见齐军虽精疲力竭但还是很厉害,或者是午饭时间到了他们该回去吃饭了,所以退得很干脆。 然而齐军的状况就没那么好了。连续一夜一天的抵抗,他们不仅精疲力尽,甚至是虚脱了。 等敌军撤退之后,齐军再也坚持不住地全部瘫倒在地,也不管是不是躺在死人堆里,更不在乎身上脏不脏。 人们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庆,望着上方大雨冲刷过的天空,只觉得干净极了。干净得像母亲洗过的衣裳,像孩子天真的笑容,像妻子抚慰他们时的双手。 手中握着杀敌的武器,那武器从昨天晚上一直拿到现在,好像已经嵌进了手心里,抠不出来了。五指维持着紧握的姿势,张不开,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般。 连城从半山腰往下看去,便看到身穿齐军军服的士兵仰躺满地,眼神空洞,虽是活着,却与死人没了什么分别。 “皇上。”宋江一身染血站在皇帝的身后,疲惫道,“士兵们都累了。北境军...什么时候才到啊?”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连城清冷道。“对了,派去调查东西两境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据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还活着,也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 所以东西两境沦陷,不是守在边境的齐兵没有尽力抵抗,而是他们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了? “皇上。” 正此时,肖璠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进来,道:“火药已经运过来了。” “火药?”宋江一怔,“陛下要火药做什么?” 连城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狠绝,道:“想效仿一个人做事的风格。” --- “他怎么样了?” 平静地小镇上,因为大雨冲刷过后,空气清新,景色怡人,人们迫不及待地出了家门,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 然而在这镇上最有名的药铺里,此刻气氛异常的沉重。 老大夫满头白发,胡须稀松,两手满血额头满汗的走出隔离间,神色无奈道:“小公子,老夫医术有限,这伤老夫治不了啊!” “你说什么?”关月气得一把揪住了老大夫的衣裳,怒道,“你是大夫,怎么可能治不了?缺什么药你跟我说,多难我都给你找来。” 老大夫为难道:“这不是药的问题啊!是这伤口太深,而且伤口上有毒。这毒老夫不知何解啊?” “你......” 君悦抬手制止了他,对老大夫尽量平心静气道:“大夫的医术我信得过,既然你说你治不了,我也不为难。但我希望你能尽力地拖延他的时间,等我们找到更好的大夫来。” 老大夫回头看了里面的人一眼,再正回头来时道:“老夫最多能保他三天。” 三天...“好,就三天。我要把他送到赋城去,老大夫这几天可否随同?” “那是自然。” 那便最好,省了用强的。 君悦回头吩咐关月道:“把你主子送回赋城去,用公孙家的势力召集天下名医,把他救回来。” “是。”关月领命,出去安排去了。 刚才来的时候是坐牛车,那是因为条件限制。如今镇上有舒适的马车,自不可能再坐那板车。 等关月走了,君悦也吩咐流星:“去准备,我们也准备离开。” 流星问道:“是回赋城?” 君悦犹豫了会,摇头道:“不是。” 流星点点头,懂了。 每个人都做自己的准备去了,君悦能有片刻的空闲,便进了暂时安置公孙展的隔离间。 隔离间里只有一张榻子,旁边放着老大夫用的东西。有银针,有针线,有割人皮用的小刀,还有包扎伤口用的帕子,洗手的水盆...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和浓浓的药味。 公孙展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就躺在那张榻子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被雨和汗淋湿过的乌发贴在脸颊和脖子处,显得很委屈。 或许是吃过药,又得了大夫简单的治疗,此刻的他睡得还算安详。然而眉宇间却始终皱着,好像在跟什么做抗争。 君悦在榻边的小蹬上坐下,伸手拿过一旁的湿布巾拧了一把,而后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皮肤上传来的凉意,让公孙展眉头皱得更紧。也或许是因为这凉意,让他的精神稍稍清醒了些。 “感觉怎么样?”见他缓缓睁开眼睛来,君悦松了口气地问道。 公孙展竟然明媚地笑了笑,“显而易见,还没死。” “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事实。” 君悦一愣,继而挑眉。“也是。” 公孙展尝试了好几次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背,似是随意的,又似是期待地问道:“我能好吗?” 君悦的视线落在他握着她手的手背上,犹豫了一会终是没有抽出。而且像兄弟一样的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坚定道:“会好的。” 公孙展充满希冀的眼神一暗,是“会好的”,不是“你已经没事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双手包裹住他手的小手上,虽骨节分明,纤细柔韧,却很粗糙。尤其是掌心的地方,有凹凸不平的粗粒感。那是她多年握剑,手上生成的老茧。 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到底经过了多少磨炼,手上才会有去不掉的老茧啊! 他暗暗发誓,以后不会让这双手再生出茧了。 他在脑袋空白之时救下了她,那一刻他不明白为什么。然而当那一刀刺进身体的时候,他或许懂了。 因为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句话:幸好这刀不是捅在她身上。 这个善良的时候连个小乞丐都帮,狠毒的时候算计人不眨眼,外表看着绝情,实则有情有义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住进了他的心了。 从什么开始的呢? 也许是她曾在雾茫山上救了他一命的时候,也许更早。 “你没走,我很高兴。”他道。 君悦将他的手放回榻上,安慰道:“你好好休息,一会会有人送你回赋城,再广寻名医,你的病会很快好的。” 公孙展听着听着,察觉出她的话外音来,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你不跟我回去?” 君悦摇头,“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可你答应过我的。”公孙展急切道,“你说过你……” “不是。”君悦打断他的话,“我不是去恒阳,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鬼谷神医,佳旭,你见过的。”君悦道,“佳旭的行踪不定,要找到他,我得去一趟鬼谷。然而鬼谷规矩特殊,一般人进不去,正好我父王与他们有些渊源,所以只得我去。” “是这样啊!”公孙展垂下眼帘来,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君悦也不在乎他信不信,反正不会影响到她的计划。 正此时,关月和流星同时进来,说是诸事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君悦站起身来让开路,关月将他主子抱了出去,她也随后而出。 医馆门口,匆匆而来的人又匆匆而去,只不过来的时候是一起的,走的时候却是分开的。 章节目录 第705章 哀兵胜 君悦骗了公孙展,她没有去鬼谷。 她只是让霓裳带着她的一封亲笔信前去,而她自己则继续前往恒阳。 虽然心有内疚,但恒阳之行与公孙展相比,她自私地选择了前者。 而恒阳顶楼关,刚刚结束一场战争的齐军手中的武器还未放下,人还没缓过劲来,饭也没来得及吃一口,敌军新一轮的攻势又已经到来了。 生死面前,哪还顾得上休息吃饭,即使齐军已经累到虚脱,仍然不得不继续提着已经钝了的武器,拖着疲惫的身体,展开新一轮的厮杀。 蜀吴的战略很高明,仗着人多的优势,分批进行车轮战,势要将齐军活活累死。而不得不说,他们的计谋得逞了。 当一个人的耐打能力达到极限或者超过极限的时候,他想的应该不是要把敌人打退,而是想着:算我输了吧,输了就不用再打了,不打就不会这么累了。 于是,任由对方的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个,两个,三个…… 砍了头的,削了手臂的,破了胸膛的……血,满地都是血,全身都是血。 “皇上。”宋江一路杀一路到连城身边,粗喘着气息道,“我们快顶不住了。” 到底那七万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连城寻了个空档,看着已经寡不敌众的齐军,视线所及,全是齐军被杀的场景,惨烈至极。而敌军嚣张的,像杀死一只蚂蚁似的轻而易举地赢得了胜利。 这不能怪齐军,实在是他们太累了,他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 青龙高举,染血的剑尖直指苍穹。连城大开唇角,嘶哑着嗓子喊道: “将士们,此关是关系我齐国生死存亡的一关。里面,是你们的朋友,家人,父母,孩子,守不住此关,便守不住家人。你们是愿意跟朕殊死一战,还是任由贼人掳杀自己的家人,践踏我们的家园?” 圣言一出,仿佛是久旱后的甘霖,散沙遇到了聚流,令已经精疲力竭的齐军再次神情亢奋,那颗已经无所谓生死的心再次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和依靠。 “战,战,战……” “前面是你们的敌人,后面是自己的家园。战,我们还有一线希望,不战,我们必败无疑。” “战,战,战……” 圣上的一句话,就像一股电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的身体。每应一个“战”字,他们就感觉胸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冲破而出,然后不眨眼地杀死一个敌人。 “守护家国,是我们作为军人的使命,就算战死沙场,我们也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天地。” “战,战,战……” “战,战,战……” 杀杀杀…… 整个山道中,再次想起了亢奋的战斗声。声声振聋发聩,响彻上空,在狭小的山道间徘徊不去。每个齐兵,仿佛吃了亢奋的药剂一样,心里、眼里、脸上,全都是从未出现过的狠辣,以及视死如归。 所谓杀红了眼,大抵就是这样吧! 胜了,他们保护了自己的家国,这是他们的使命。败了,他们也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天地。 因为他们已经尽力了。 于是鼓声再起,“咚咚咚”的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强烈。仿佛在每个齐兵的身上都装了一个马达似的,鞭策着他们杀红了眼的战斗。 形势因这鼓声渐渐地改变,刚才还是完全处于劣势的齐军已经开始扭转战局,反杀敌军。而敌军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被齐军突来的暴戾厮杀弄得反应慢了半拍,还没强打起精神来应付时,人已经人头落地。 一呼吸,一命呼。 远在几里之外的蜀吴首将权懿和启麟,忽听得顶楼关处传来的震耳欲聋鼓声,同时的眉头一凛,齐齐冲出自己的营帐来,面对着顶楼关的方向凝视。 “出什么事了?”启囸也跟着出来了,看着他俩凝重的神情,不屑道,“看你们俩的表情,该不会以为咱们会输吧!” 启麟不理会他,径自道:“这鼓声不对。” 启囸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对的?” 然而不等启麟回答,权懿也道:“的确不对。” 这鼓声越强,代表着两方之战越加胶着。而齐军已经经过了两轮的车轮战,这第三轮应该再没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才对,何以…… “不好。”他眉头一紧,回头对启麟道,“鄂王,我建议先收兵。” 启麟点头,“本王的想法和将军一样。” “不行。”启囸反对道,“此时绝不能收兵。齐军已经经过了三轮的车轮战,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除了拼一把之外别无办法。 而且他们又困又累又饿,就算拼一把也肯定拼不过我们精力充沛的军队。本宫告诉你,此战之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恒阳了,谁也不能阻拦。” 权懿眼神发冷,狼一般恶狠地扫了启囸一眼,冷声道:“蜀太子既然这么有把握,那就令派你们蜀军过去吧!” 他回头吩咐部下道:“去,把我们的士兵召回来。” “是。”吴军部下领令,拿着号角骑上快马,往顶楼山方向而去。 启麟也吩咐启庚,“鸣锣收兵。” “启麟。”启囸不满大吼。 “本王才是主将。”启麟也吼了回去。“一切命令指挥,是本王说了算。” 启囸亏就亏在这里。在帝都,他是太子,身份自然是他高于启麟,启麟在他面前只有行礼听从的份。然而到了战场上,他的身份也还是高于启麟,可启麟却不用听他的。 他这做的什么太子啊? 即使启麟和权懿意识到形势有变,迅速地撤兵,然而还是迟了。等收兵号角传到的时候,蜀吴两军已经死伤近半了。 剩下的,只能落荒而逃。 启麟和权懿看着狼狈逃回来的残兵,一只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另一只眼睛里充满了敬畏。 启囸气愤地骂道:“一众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壮汉,竟然打不过一群已经没了力气的又累又饿的残兵,你们真是蠢货,烂泥。” 逃回来的一众残兵个个低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坑,大气都不敢喘。 的确是他们轻敌了。 启麟鹰戾的双眸剜向他,沉沉道:“太子殿下,这是本王的兵,还轮不到你教训。” 启囸嘲讽,“难道本宫说错了吗?” “那有本事,你提刀上阵啊!” 启囸一噎,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是拿下西境的功臣。因为那西境,等于说是齐军自己给他的,不费他一兵一卒。 然而他可是太子,岂能在启麟以及将士面前丢了面子。纵使自己怕极了那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你砍我杀,他还是硬着头皮道:“上就上,本王还怕了他连城不成。” 启麟除了投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外,什么也没说。 启囸上阵杀敌,切,他还不如相信一头母猪能上树呢! 然而这一战的确是令他惊讶到了。 哀兵必胜,有时候人在临死之前,反而能超常发挥,打破自己的极限,赢得胜利。 章节目录 第706章 视死归 顶楼关山脚下,连城站在山口处,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一众疲惫的将士。 他看着高耸入云的山顶,真的像极了一块无坚不摧的盾牌,守护着里面的人永远不受侵扰。 然而此刻这块盾牌,也已经不是无坚不摧了。 既如此,那就让他来加固它吧! 他看着面前列队整齐的齐军军士,上至总兵副将,下至火头小卒,每个人的脸上,都异常的坚定和...视死如归。 他们还未放下已经变钝折弯了的武器,也还未换下染了血的铠甲,甚至连见骨的伤口也还来不及包扎。 站在最前面的副将胡缑道:“禀告皇上,两万军士已经全部到齐,请皇上检阅。” 连城轻轻嗯了声,上前一步,点头道:“你们可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知道。”胡缑嘶哑着嗓门高声道,“末将都跟兄弟们说过了。这些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满怀一腔热血,只希望能够替皇上阻拦住敌军的去路,为皇上、也为恒阳百姓争取更多的时间。” “好。”连城轻轻吐了个字。 他喉咙酸涩,心怀愧疚。 他以为没人会愿意牺牲自己来替他们拖延生路的,他以为齐国到了今日所有人都会恨他的,他以为再看不到大家的忠诚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不该总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些个兵士,他们是真真正正的君子,是齐国的勇士。 他后退一步,折了身体,弯腰低下头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一鞠躬,他后面的宋江和其他将士也齐齐跟着弯下腰,深深一礼。 “皇上。”胡缑吓了一跳,受宠若惊也赶紧弯下腰来,而且弯得更低。“这使不得。” 身后那两万将士见到他弯了腰,也跟着低下头,场面一时寂静凝重。两拨人,一拨两万一拨八万,彼此向对方鞠躬,就像千万人去哀悼祭拜,正接受主人的回礼一样。 可其实,这一拜也真真的是哀悼。活人给活人哀悼。 此一别,便是永别了。 有些还是同住过一个帐篷,同吃过饭的,昨天之前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甚至在刚才,有的还救了自己一命的。 “皇上。”肖璠觉得差不多了,伸手过去要扶他。 连城抬手制止,再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好一会,这才直起身来。他前面的两万人在他直身后,才跟着直起。 “漂亮话朕就不说了,朕替恒阳百姓,谢过诸位慷慨赴死。” 胡缑坚定道:“皇上,将士们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为国尽忠,也是将士们最好的归宿。” 这两万人,职位有高有低,年龄有大有小,他们彼此之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然而今天过后,只怕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了。死后,只怕连尸骨都不全,连块墓碑都没有。 然而,人死如灯灭,要那些死后规矩来做什么。 “皇上,走吧!” 连城对面的胡缑催道。 连城珍惜了口气,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果断地转身,喝道:“走。”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沉了口气,当先一甩马鞭,驰风而去。 宋江深深地看了自己的袍泽一眼,威严的双眸竟染了层薄雾。这么多兄弟,能陪着他走到这一步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遥遥道别:“老家伙,你先去吧!我很快就来。” 胡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来。” 宋江凝视了他一会,到底什么也没再说。 接下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他果断地转身上马,追上前面的皇帝。有些话,不用尽说,有些道别,也无需依依不舍。 他一走,与他一边的八万齐军,也依次转身,跟随而去。 不留恋,也不同情。 身后的两万齐军,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去的帝王,直到他被人群淹没,这才纷纷单漆跪地,恭送皇上。 最后一次,恭送皇上。 胡缑目视着前方,凛凛目光坚定,口中承诺道:“皇上,臣一定替你,守住顶楼关。” --- “这个,放这。那个,摆那。” 顶楼山山道中,胡缑有秩序地指挥着一众兵士收拾旧的战场,然后又布置新的阵局,一半人在忙碌着准备,一半人在加紧吃饭。 因为,新的战局又即将开始。 “将军。”有兵士从山道外进来,禀报道,“他们来了,距离我们不到三公里了。领军的是权懿和启麟,还有蜀太子。” 正在布置战场的人动作一顿,正在吃饭的人咀嚼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胡缑凝眉,冷喝道:“看什么看,赶紧做赶紧吃。” 于是一众人又恢复了动作,该干什么干什么,而且动作比之前的更快了。 蜀吴的车轮战,又开始了。 再过了一会,又有兵士来报。“报告将军,敌军距离我们只有两公里。” “报告将军,敌军距离我们只有一公里。” “备战。” 一声令下,两万军士,各就各位。 五千人处于顶楼山外半山腰位置,弓箭已经准备就绪,为第一道防线;一万人守在山口,武器在手,怒目而对,视为第二道防线;至山道中间,山腰处设有泼了火油的滚石,山脚下设一万兵士,为第三道防线。 而最后一道防线,便是接近顶楼山里面山口的地方,由胡缑亲自率五千军士作战。 近了,更近了。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放。” 五千箭支,一声令后,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漫天倾泻,像下雨一样纷纷落到敌军的身上。 权懿和启麟同时看向前方上空,横眉以对,同时喝道:“盾牌。” 这样的招数已经不陌生了,他们每次接近顶楼山五十米,就会遭到箭阵。第一次可能不知所措,但第二第三次后,他们已经能应对自如。只要举着盾牌往头顶上一挡,箭支就会射到盾牌上,伤不到他们。 然而这一次,他们错了。 那箭支击在盾牌上之后,无疑不是掉落在地上。然而等它掉落之后,就迅速地燃起了火苗。就像一个能自燃的火折子一样,顷刻间蔓延。 “这什么鬼东西?”走在启麟左侧,金盔金甲高头大马的启囸惊道。 他身边的护卫杨一修以及其他人尽职尽责的帮他扫落袭来的箭支。箭支掉在地上,瞬间着火。 不仅是箭支上着了火,连箭支击过的地方也同样着了火。 因为这火来得突然,烧得也迅速,有的兵士裤脚已经被烧着。蜀吴两军一时慌乱,或拿下盾牌扑灭火势,或远离火源以免殃及自己。 阵型陷入混乱。 便是在这混乱的一瞬间,第二拨箭雨再次袭来。而蜀吴军正忙于躲避扑火,头上已经没了阻挡的工具。 “盾牌。”权懿再次喝道。 有兵士回过神来,赶紧遵令高举盾牌。然而却已经晚了,有兵士已经被射中。 而且这一拨的箭支也像前一拨一样,都着了火。 火势蔓延的范围也渐渐扩大。 “后退。” 启麟当机立断道。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冲动是行军大忌,所以后退是最保险的办法。 然而不怕死的启囸却喊道:“不能退。区区妖术,怕他作甚?” 启麟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跟着众兵士后退。 “太子,听鄂王的,后退。”杨一修劝道。 因为他们一退,启囸便变得很突兀。很突兀就很容易成为靶子,所以必须后退。 他们一退,箭雨便停了,因为这距离超出了对方的射程。 章节目录 第707章 决死战 下午的阳光,酷热又毒辣。 斜刺的光线直接从斜对面射进人们的眼睛里,刺得兵士们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几乎是半眯成一条缝。 一层层的汗水从人皮下透过毛孔渗出来,在厚重的铠甲下闷着捂着,湿了里衣,湿了裤子,粘粘腻腻。大豆的汗珠从头盔里冒出来,然后流过额头,流进了眼睛和嘴巴里,咸咸的,辣辣的。 虽然是又热又咸又辣,然而没有人敢动一丝分毫,更不敢抬手擦上眼睛,辣也得受着。 全军后退半公里,直视着前面已有不少的蜀吴兵丧命,不禁后怕。要是再退得晚点,他们可能也死了。 那些死者中,有的是被箭支射死的,有的被火烧死,横七竖八的尸体少说也有四五百具,死状各异。 权懿和启麟正在查看着着火的箭支和尸体,片刻后启麟眉头皱起,看向一旁的权懿,各自心中都有了答案。 启囸捂着嘴巴鼻子凑近了些,却也还是和尸体有着四五步的距离,问道:“这什么妖术?” 启麟回答道:“并非妖术,是白磷。” “白磷?” “白磷很容易燃烧,只要放在阳光下晒一会就能自燃。” 权懿走过来,补充道:“而且箭支击打到盾牌,摩擦的过程中温度会升高,燃烧得也更块。” 启囸听完了他们的解释,不禁臭骂起来。“这帮齐军,都准备要死了还负隅顽抗什么?乖乖放我们过去,我们兴许还能饶了他们一命。” 权懿无语地摇头。谁家的将士,会允许敌人侵占自己的家园啊!哪怕明知道反抗了会输,也一定会反抗到底。换做是他,他也会一样。 然而齐军的意志力,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坚强。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已经经历了三战,二十几万军队最多也就只剩下十万。然而直到现在,他们还能有着这么强的战斗力,不得不让人佩服。 连城这个新帝,还是有点能耐的。 正因为适才一战,蜀吴两军在齐军手上吃了大亏,所以权懿和启麟不得不亲自出马,领军作战。同时的齐军也定是到了极限,这一车轮战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启麟不想跟自己的这位太子大哥说话,转身走向一边。 启囸不甘地跟过去,“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继续前行。”启麟沉声道。 启囸瞠目,“怎么前行,不怕被烧死啊!不是说那个白磷遇热才燃烧的吗?要是晚上没了太阳,它不就烧不了了,还是晚上再夜袭吧!” “那样会浪费时间。”启麟道,“浪费了时间就会给齐军喘息的空间。战场上瞬息之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焉知在我们等待晚上的这一段时间,齐军会不会找到办法对付我们,或者能找来援军?” “切。”启囸嘲讽,“你可真是瞎操心。连城要是有援军,还能让我们打到他屁股这来吗?” 启麟真是不想跟这个自负的大哥说话,干脆闭上嘴巴。 权懿见他们两兄弟气氛不是太好,于是解释道:“蜀太子,作战讲究一鼓作气。若是遇到一点阻碍就掉头回去,会衰弱士兵们的士气的。” 兵书启囸也不是没读过,权懿这么一说,他倒也觉得有理。 然而这道理需要一个别国的将军来跟他说,且这个将军身份还不如自己,又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就像在官僚体系中,一个七品官教一个一品大员大道理一样,那这一品的官员他心里能好受吗? 他瞥了权懿一眼,高昂下巴道:“本宫虽没上过战场,但不代表是傻子,轮得到你来跟本宫指教吗?” 权懿也不恼他的不识好人心,笑笑而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军队。 --- 下午时分,待太阳西路时,候在原地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蜀吴两军再次挺近顶楼关。 烧红的晚霞照应了半边天,将整个大地包括山川、草木、河流、泥土和人等等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秋天熟透的橘子,又像铺满地的枫叶,瑰丽极了。 似乎是鸟儿也感受到了此地凝重僵持的气氛,于是也不敢飞往高空回巢,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类一箭贯穿。 天虽还没黑,但顶楼山已经燃起了篝火,橙亮的篝火与橘红的晚霞相互衬映,远远看去就像一副泼了橘红颜色的画,连绵不绝,壮丽无比。 “真是座美丽的山啊!”权懿面对着顶楼山的方向,叹声道。 “可不是嘛!”启麟站在他身侧附和,“整个天下,怕是再找不出比这更美的山了。” 当年他曾发过誓,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山,如今终是要实现了。 对了,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场,那便是姜离王君悦。这个几次三番从他手掌心逃脱了的人,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等他姜离也成了蜀国的属地,他又会做何感想呢? “出发吧!”他道。 权懿嗯了声,右手抬起往前一指,大声喝道:“出发。” 十五万蜀吴军在将领的一声令下,齐刷刷整齐地前进。骑兵,步兵,弓弩,投石机,战车,一应作战工具,跟随着大军前进。 和刚才一样,只要他们一进入到齐军的射程范围,就会被乱箭射杀。 然而这一次,蜀吴军的盾牌上已经湿了水,就算是被抹了白磷的箭支击打上,也不会着火。且此时已是傍晚,没了高阳,箭支更不容易点燃。 然而齐军也不是傻,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于是抹了白磷的箭支,换成抹了火油点燃的火箭。 密密麻麻的火箭从天而降,就像流星雨似的,壮观极了。可下面的兵士们却并不觉得这有多壮观,只有惊惧。 箭支击打上湿了水的盾牌,自然烧不着人。但也不是所有的箭支都落在盾牌上,也有的射到了人。被火箭射中的人只能任由火势蔓延自己的身体,拍拍不灭,抽又抽不出,在痛苦哀嚎、挣扎绝望中死去。 没有人会救他们,更没有人停下奔跑的脚步。他们只能成为自己人的垫脚石,任由其他人从他们旁边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也就是说,将军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靠近顶楼关。 他要跟齐军,决一死战。 越是靠近顶楼关,视线越是明亮。篝火照射的范围之内,山口处等待已久的齐军严阵以待,层层叠叠堵住了入口。入口处有锯齿的陷阱,有摇摆的木墩,还有悬挂的沙袋。 “杀......” 启麟和权懿一马当先,一人扩刀在手,一人手持银枪,一路横冲过去,快如闪电。所过处两侧的齐军皆被削成两半,一刀毙命。在避开齐军布置的陷阱的同时,也要破坏掉他们的陷阱。 启囸虽是养尊处优惯了,但好歹也提过剑习过武,在护卫的保护下,倒是毫发无伤地英勇杀死了不少齐军,心里得意极了。 除却启囸自己的护卫外,启麟也暗中安排了不少的护卫保护他。虽然他很想这个哥哥死,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死在这里。 否则,后患无穷。 晚霞映照的顶楼关,厮杀震地,火光冲天。兵器相击声,惨叫声,厮杀声,滚石声,声声不绝于耳,徘徊不消。 众人皆言入阵曲恢弘壮阔,波涛汹涌。而此刻的顶楼关,更加将恢弘壮阔波涛汹涌增大了十数倍。 章节目录 第708章 全军覆 启麟越是一路地杀,越是一路地觉得不对劲。 至于这种不对劲从何处来,他也说不清楚。这只是他作为军人的一种本能感应。 不止他觉得不对劲,权懿也感受到了。但他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说出来。 眼前的敌人很快的清除干净,甚至连山上的弓弩手,也一并轻轻松松的解决。如此齐军布置的第一第二道防线,破了,山口处的阻碍没了。 山道空间本就小,死去的齐军一人叠一人,一层叠一层,约有一米多高,生生形成了另一道阻碍,阻挡了蜀吴军的去路。 权懿和启麟站在尸堆前,久久不说话,也不下令。 启囸不耐烦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来人啊,一把火烧了,踏过去。” “慢。”权懿制止道,“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死得其所,权某佩服。” 这些尸堆里,有人就算是死了,手中的刀也要插在敌人的身体上,求个同归于尽;有人即便死了,也依然能站立着手握藩旗,屹立不倒;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把自己的尸体当作一道阻碍,将敌军拦截在外。 他们可敬,也可佩。 “把他们的尸体搬开,事后厚葬。”启麟吩咐道。 启囸翻个白眼,“装腔作势。你就算再怎么厚葬他们,他们也不会原谅你。” 启麟不理会他,让人搬开尸体,清出路来,而后一马当先率领大军、正式进入顶楼山。 因为两边山脉高耸,挡住了光线,只留阴影,所以此时的山脚下已经完全的黑了。越往前光线越暗,直到看不见。 “点火把。”权懿指挥道。 便有几队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把点了火,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将前面的道路清晰照射出来。 启麟眉头一皱,“这么安静?” 权懿也是同样皱眉,“是啊!一个人也没有。” “不都死在外面了吗?”启囸自以为聪明道。 “不。”权懿摇头,“外面的齐军也不过一万人,绝不是他们的全部。” 启囸道:“那就是躲在山上了。此山高而陡,易守难攻。如果换做是本宫,本宫也会躲在山腰处设防,不会站在路中央等着你们。” 启麟点点头,看来这位太子大哥对行军打仗也不是一窍不通。“不管怎样,此路我们都得过去。” 他回头吩咐一声,“大家注意安全。” 而后一夹马腹,缓缓前行。 启囸刚要驾马与启麟平肩,却被身边的杨一修扯了一下衣袖,对他轻轻摇头。 有的时候,做出头鸟未必是好事。 启囸想了想,也觉得此时还是不要冲在前面的好。万一半山腰上真的设了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果不其然,他们刚行到山道中间的时候,两侧山腰便传来了动静,“咚咚咚”的声音就像巨雷一样,地动山摇,自上而下,越来越近。而且山道间的光亮越来越亮。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不禁惊骇。从山腰两侧,滚下一颗颗的大石,大石约有半个水缸大。 大也就算了,还是燃着火的大石。山道间突然增加的光亮就是来自于它们。 “咚咚咚”的滚落声,看起来很是笨重,然而杀伤力却极大。 因为挨近山石的兵士,来不及闪躲的已经被砸中,身体被砸了个稀巴烂,烧了个面目全非。其他人惊的惊,躲的躲,乱的乱。一时间,伤亡不小。 启麟和权懿策马闪躲,对于他们这样的老手来说,这点陷阱不算什么。而启囸有杨一修及其护卫护着,也不会有大碍。 启麟冷喝道:“飞虎营,立刻上山腰。” “是。”飞虎营接令,迅速地下马奔向半山腰。这里他们来过一次,早已摸清了路线,所以很容易地把隐藏在半山腰处的齐军找出来。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从半山腰处滚下的就不仅是着火的大石,还有被扔下来的齐军。 两刻钟之后,火石停止了滚落,飞虎营的人回来复命:“将军,已经清理完毕。” 启麟淡淡嗯了声。 权懿在一旁笑道:“这段时间来,王爷的飞虎营本将军是见识到了,果真是无所不能,能力不凡。本王要是也早组建这么一支军队,只怕也不用和鄂王合作了。” 他很明白,他是不可能组建一支飞虎营的。他跟鄂王不同,鄂王是皇子,是皇室中人。而他只是一个外臣,一个外臣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那是帝王绝不允许的事。 但他这话也并不是拈酸吃醋,只是说给某人听而已。 果然,启囸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沉。 蜀太子位高权重,又是储位继承人,但他亏就亏在没有自己的军队。蜀国的军队,都是掌握在鄂王的手里,而且还有一支能抵千军的飞虎营。 启麟岂会不知对方在挑拨离间,于是岔开话题去。“我看咱们还是快走吧!连城和宋江到现在也没出现,真正的危险在后头。” 这话,权懿赞同。 果然,在快要准备走出顶楼山的时候,真正的危险到来了。 此处距离山口不过两百米,视线看过去还能看到山口外面灰暗的天,说明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虽然灰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启麟还是能想象到透过那灰暗,看到恒阳之地的繁华,看到大齐土地的广阔与富饶。 胜利,就在眼前了。 胡缑手持一对百斤重的长锏,长锏垂于身体两侧,锏尖抵着地面,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权懿和启麟皱眉,视线所及,胡缑的身后并没有宋江,更没有连城。这个副将他们倒是认识,武功不弱。 而且胡缑的身后,只有区区数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几乎是同时的,启麟和权懿猛地转头看相彼此,火光下四只眼睛鲜少地出现了惊惧,一句“不好”同时从两人口中窜出。 这条山道已经快要走完了,却不见宋江和连城的影子,说明他们肯定已经撤了。 既然是撤,又为什么留一小部分人在这里,要知道这小部分人根本顶不了什么事,白白送死罢了。 只除非,他们是留下来迷惑他们的。 迷惑,将他们诱到此处,等待他们的自然是陷阱。 是什么陷阱? “将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启麟猛然喝道。 整条山道冗长,蜀吴十五万大军已经全部进来了。无论前面是什么陷阱,再往后撤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快地冲出去。 胡缑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这么高,反应这么快。然而他也没其它办法应变了,只能举着长锏,高呼一声“杀”,向敌军冲了过去。 十五万大军,就算中途有所死伤,那也是十万人以上,而齐军只有区区数千人,真可谓是以卵击石。 十个敌军杀一个齐军,可想而知这一关破得有多轻松。 章节目录 第709章 山道炸 “当......” 长刀对上长锏,撞击出火花,发生一串长长的嗡鸣声。启麟和胡缑各自后退了几步,又一脚刹住稳定身形。启麟微微躬身,长刀横于胸前。而胡缑做了个起跑式,右手长剑横于胸前,左手长锏斜向后飞起。 启麟双眸如鹰,凛戾威武。胡缑一身蛮劲,誓死不让。 两人武艺相当,对战了几十个回合,一时间也分不出胜负。 余下的几千齐军已经被十几万蜀吴军迅速消灭殆尽,新一轮的尸堆再次堵住了山道,壮观不已。 权懿一声令下:“快,冲过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时间一一把地面的尸体搬开了,因为此处有陷阱,晚走一步都有可能命丧于此。 于是,那些堆积在眼前的齐军尸体,只能被人残忍地从上面践踏过去。马蹄人脚踩烂了他们头骨、胸膛、肚子,踩断了他们的四肢,“咔咔”的骨头断节声不绝于耳,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躺在地上的齐兵已经没有知觉了,不知疼痛了,他们已经死了。 胡缑视线扫过去,眼神一凛。他答应过皇上,决不让敌军越过顶楼山一步。他要替皇上,守住顶楼关。 该是时候了。 他站直身体,将两手中的长锏全部拿在左手,空出的右手从背后拿出一个号角来,在启麟还不明白是什么回事的情况下,朝着灰暗的天空,吹出了一长串的呼声。 这呼声来得很突然,已经准备冲出山道的权懿不禁停下马步,回过头去看一眼。 一般号角声是用来指挥军队的信号,而此时呼声起,胡缑又在指挥谁呢? 这山谷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其它齐兵可以指挥的吗?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眼前的一幕吓得他这样的战场老手也不禁瞪圆狼眼,惊慌失措,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大声吼道:“跑。” 这一声“跑”几乎能传遍山谷,差点将胡缑的号角声也盖过去。 启麟正回头,正想搞清楚权懿何来的这一声吼时,整个山道间突然传来“嘭”的一声。这声音可以说是又沉闷又壮阔,就像有一个鞭炮在自己的耳朵里炸开一样。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一片,瞬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乱石滚落的场景。 “嘭嘭嘭...”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啊啊啊...”惨叫声一片接一片。 启麟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了,身体只能跟着地面的震动踉跄摇晃,心里只想骂一句:“你大爷的连城。” 躲闪不及时,还被从天而降的一块大石当头一砸。原本只是耳朵听不到的,现在他只觉得连脑子都有点空白了。 好在他脑壳够硬,没被砸晕过去。 爆炸从山道的两头开始,然后一步步地往中间聚拢。刚才他们一路打过来,根本就没有消灭完所有的齐军,有人躲在隐蔽处,执行着这最后一刻的使命。 权懿使劲吃奶的力气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往前面的山道口飞驰。 在有些灾难面前,人力是无法抗衡的。 距离山道口也就百来米,权懿的速度已经可以用飞来形容了。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在最后一刻时被自天滚落的大石堵住了去路,然后大石越来越多,就像下冰雹一样。 地动山摇之中一块大石,正正地掉到了他头顶上。 滚落的大石砸到了山道两旁的篝火,篝火飞溅散落,渐渐熄灭,本就灰暗的山谷更黑了。 爆炸声,号角声,滚石声,尖叫声,哀号声,原本入夜后该是安静的顶楼关,瞬间宛如地狱。 权懿一边躲闪掉下来的石头,余光还不忘瞥向还在冲天吹着号角的胡缑。那号角声仿佛是胜利的信号一般,冲天回响,绵绵不衰。 虽然对对方这同归于尽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但启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可敬的。 慌乱之中,他好像看到启囸受伤了。虽然他很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启囸死在这,反正也不是他杀的。但他很明白,一旦启囸死在这里,他也推脱不了保护不力的责任。 无奈,他只好摇晃着身体跑过去,拉着启囸的手尽量避开掉落的滚石,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由两块大石架起的一个锥形空隙,启麟毫不犹疑地弯腰,拉着启囸躲了进去。 等人蹲下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中的场景,仅剩几处火光的照射下,到处是尸体。有齐军的有蜀军的,也有吴军的,大部分人被石头砸死,少部分人慌乱中被人踩死,当真是惨不忍睹。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十五万大军,怕是要埋骨于此了。 连城,你够狠的。 以两万人的代价,让蜀吴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 “发生什么事了?” 远在恒阳的人,感受着地面颤动了几下,人也跟着摇晃了几下,疑惑不解。 有人道:“莫非是地动了?” 又有人道:“可这好像又没了。” 颤动只维持了一小会的功夫,然后就停了。人们也解释不清这一现象是怎么回事,但却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压抑的气氛,或许是战争带来的恐惧,又或者是京中出现疫情的缘故吧! 五月的恒阳,玉兰花渐开,空气中始终流动着花香的芬芳。 而如今,这芬芳却夹带了夜晚的冷和空气中的压抑气息,味道全不似往年了。 连城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揽月台上,凝目眺望着远方。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摩擦中发出“哗哗”声响。一盏小宫灯在他身后忽闪忽闪亮着,映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清冷的双眸晦暗不明。 齐晴手腕搭着件披风缓缓走上台阶,站在连城身后提着宫灯的小影子见她到来,忙识趣地后退几步。 齐晴走过去,抖开披风披在他的肩上,幽声道:“夜晚天凉,陛下还是回去吧!小心得了风寒。” 连城一动不动,甚至连看着前方的眼睛都没有动一下,哑声道:“那边,应该结束了吧!” 齐晴皱眉,她不知连城这话是什么意思。政务上的事,他也从未跟她讲。 耳听他继续道:“是朕对不起他们,让他们白白送死,朕是齐国的罪人。” 他头终于稍稍一抬,望向墨色的天空。空中虽不是繁星点点,却也零星散乱。有几颗还一闪一闪地闪动着亮光,像火苗一样有着生命力。 他喃喃道:“也许父皇是对的。” “陛下说什么呢?”齐晴问道,“先皇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低下头来,道:“你先回去吧!朕想再呆一会。” “那陛下可不要站得太久,小心身体。臣妾先退下了。”齐晴也识趣地不再坚持打扰他的独处。 连城没有回应,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就算胡缑守住了顶楼关,又能守得多久? 章节目录 第710章 昨夜耻 清晨的天,带着夜晚因温度降低而留下来的晨露。 齐国之境的一座小客栈中,君悦看着手中的消息,久久没回过劲来。 顶楼山炸了。 连城竟然把顶楼山炸了,把蜀吴十五万大军炸了。 他把敌军的前路给断了,也等于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算算日程,房氐他们应该还没到顶楼关。也就是说疫病的解药还不能送进去,连城这是要断了百姓的活路吗? “少主,那我们还去吗?”流星在一旁问道。 “去。”君悦坚定道,“一定要去,爬也要爬过去。” --- “慢点,慢慢爬上来。” 经过一夜如暴雷般的轰隆炸响,顶楼关在清晨的微寒中归于平静。 一群晨起的鸟儿停留在某块石头或者某枝树杈上,歪头看着眼前的场景,疑惑着一早起来怎么家门口就不一样了? 有的还好奇地俯头,盯着乱石下传来的奇怪声音。 乱石堆积,整整堵住了冗长的整条山道,堆起了数丈高。 数丈高的乱石表面上,突然传出一股动静,有块石头自下而上往空中扔起。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块接一块,就像一群活鱼水中跳跃一样。不一会就从乱石中露出个灰头土脸的脑袋来。 露出的脑袋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清晨的亮光,而后才吐了口嘴里的石头灰,再抹了一把脸上灰和血的混合物,露出一双如鹰的眼睛来,不是启麟又是谁。 启麟的样子可真不算是太好,灰头土脸自不必说,发髻也松松垮垮,还掉下一撮。脑门上更是破了个血窟窿,目测窟窿还不小。 他身体再往上跃起一些,然后两手臂撑着洞口的两端,撑着上半身,将下半身也给抬了出来。 等整个人都跳出来之后,他又伸手,朝自己刚出来的地方将另一个人也拉了上来。 “嘶,你轻点。”启囸不悦地指责,“我手臂快断了。不知道我手臂受伤了吗?” 启麟无语,将他拉上来之后,又伸手去拉另外的人,总共上来五六个。 等所有人都上来之后,他才有空站起,朝四周看了看。顶楼山经这一炸,虽然不至于被夷为平地,但也略矮了一些。 倒不是山本身变矮了,而是脚下的山道被乱石垫高了。 两侧悬崖还有被炸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裸露的石头特别新。甚至上面还黏着人的破碎衣裳,还有黏糊的血肉。 那些血肉,是谁的已经不知道了。总之他们的脚下,埋着十七万亡魂。 “怎么样了?”启麟回过头来看着启囸,他正在由杨一修包扎着伤口。 杨一修道:“都是皮外伤,腿上的伤严重些。” 启麟点了点头,“照顾好你家主子,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生还者。” 启囸看了他一眼,始终无法对这个弟弟的救命之举说出一声感谢来,只僵硬地说道:“你额头上流血了,也处理一下吧!” 启麟手抹了自己的脑门一把,没当回事,转身往前走去了。 生还者不是没有,但寥寥无几,却都是飞虎营的人,也不过二十来个而已。然后在靠近顶楼山里面山口的地方时,启麟看到了权懿人,正在被一队齐兵追杀。 他忙跳下几丈高的乱石,过去帮忙。两人虽然有些狼狈,身上也都有伤,但是武功不弱,很快的就把这队齐兵解决了。 剩下的一个齐兵见势头不妙,赶紧转身往回跑。 启麟就要往前去追,权懿却拦道:“让他回去报信吧!昨夜之耻,本将势要讨回。” 启麟想想也有道理,也就不追了。一夜之间七万五蜀军,全军覆没,可真是大耻。 齐国,他非拿下不可。 “连城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罢了!”他朝后面高数丈的堵石看了一眼,眼神如毒。“这堆石头,拦不住我们的大军。” 再回到原地的时候,又多了一些地下的生还者。然而也不过十几人而已,都是飞虎营的人。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启庚走到主子面前,道:“王爷,整条山道我们都喊了一遍,能听见声音并且回应的,都在这了。” 权懿有说不出的失望。同样是七万五吴军进来,蜀军最起码还剩几十个,吴军却除了他之外,一个也没有。 启麟看了下众人,没看到启囸,问道:“太子呢?” 启庚指了指后面的山口道:“杨统领已经带着他往外面去了。” 启麟点点头,“我们也走吧!” 得尽早回去跟大军会合,重新制定进攻计划。 --- 恒阳的百姓,今日传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顶楼山炸了。 原本蜀吴两军已经打到了顶楼关外,顶楼山早就已经封了,禁止任何人进出。然而每日还有不少人到附近放牛牧羊等等,于是一早上就看到了被乱石堵住的山道。 “难怪昨天晚上地面会震动,原来是顶楼关炸了啊!” “那炸了以后,咱们怎么出去啊?” “唉,还出去做什么,外面不是蜀兵就是吴兵,还不如城里安全呢!” “说的倒也是。” “可咱们也总不能一辈子缩在恒阳吧!总要跟外界联系的。” “切,你们这些无知百姓,真以为炸了山道,人家就进不来了?笑话。” ...... 你一言我一语,街市热闹,口口相传,都在议论着顶楼关的事。有说炸了好,又说炸了不好,有问是谁炸的,有说是镇守顶楼关的胡缑炸的,跟敌军同归于尽。 “没死。” 勤政殿中,连城看着回来报信的兵士,清冷的眉头突然闪过一抹寒光。 那兵士道:“是的皇上,权懿和启麟都没死。但属下只见到他们两人,其他的到没看到。” “蜀太子呢?”连城再问道。 那兵士摇头,“没看到。” 连城挥手,让他退下,而后收回手去揉着自己的两边太阳穴,一向冷静的他竟有点烦躁。 原本以为能炸死权懿和启麟的,最起码也能炸死一个,却没想到两个都没死。 真是低估了他们。 一将,能顶千军啊! 殿外有脚步声匆匆跑来,不一会就听小影子进来禀报,说是静园里的岑太妃又闹起来了。 连城更加的烦躁了,道:“还是老样子吗?” “是。”小影子躬身道,“太妃娘娘久不见到永宁王,诬陷说是陛下您把他怎么了,所以一直在闹着。” “告诉她,她儿子一丁点事也没有。她如果安安静静的,自然能见到永宁王。如果她不想安静,那就闹着,闹出个好歹来,就没那命见到自己儿子了。” 小影子听着这毫不留情面的话,嘴角抽了抽。 这话,他可不敢照搬这对岑太妃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永宁王到底去哪了? 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见人了呢? 章节目录 第711章 围城势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连城本是在勤政殿的软榻上小憩片刻的,然而一串兵器相撞声将他从不安的睡梦中拉了回来。 他揉着眉心坐起,却在看清殿内颤抖的人后,抬手制止道:“住手。” 连城不知道此人是谁,但看他的装束架势,出手只是防守并不攻击,猜测应该不是来杀他的。 主子一声令下,正在围攻的的三名暗卫便齐齐停了手,却不敢大意,仍然瞪视着中间一身风尘仆仆的灰衣劲装男人。 灰衣劲装男人转身向连城,单膝跪地,微垂头朗声道:“奉我家少主之令,为陛下送来了附生根。” “附生根”一出,连城大概知道他是谁的人了。 他挥挥手,让殿内的暗卫退下,将两腿从榻上移到榻下,看着跪地的人头顶道:“顶楼山一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房氐道:“在下等绕过顶楼山,自西乘月亮湾而进。因为是绕了远路,所以来得迟了些,还请陛下见谅。” “起来吧!”连城虚扶一把,“你们能到来,朕已经很欣慰了。她......还好吗?” 房氐犹豫了会,最后还是决定老实道:“不太好。” “是吗?”连城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 她会不会对他失望啊? 他以前曾想着,为她打来这天下,博红颜不弃。却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句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他道:“既然药已送到,我也不留你们了,回去保护她吧!替朕转告她,这份恩情连城永远不会忘记。” 房氐应了声“是”,并没有因为对方毫不客气的逐客而不满。 事实上,他们也不会久留。少主一个人在赋城,他着实担心。“陛下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家少主说的?” 连城望向殿内安安静静燃烧着的烛火,恍恍惚惚像一片光晕,看得不真切。 光晕之中,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是在正月,朝和殿中,二哥的葬礼上。她一身黑纱,从门口盈盈走来。那份自信,那份沉稳,那份明媚的神情,像一株迎朝而绽的海棠,耀眼夺目。 斗兽场上,她跟他说,若是心里有什么苦闷,喊出来就好,不要憋在心里。 他后来试了,结果并不怎么理想。喊完了,该闷的还是闷。 狩猎场上,他和她一起滚下山坡,他无意之中知道了她是女子。那时候他就在想,他这辈子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 所以他拼命的活着,拼命的在争权夺利中斗着。他精于算计,运筹帷幄,结局也如他所想的一样好。 可惟独,他没算到,她不爱他。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可悲的,拼尽全力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结果近了才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属于你。无论是皇位,还是人,都一样。 他努力奋斗了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她吗?她不稀罕。 为国吗?可如今这国还是国吗? 那是为自己吗?现在想来,好像自己也不是那么在乎这皇位。 “如果...”他悠悠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希望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在朕的坟前种一株金银花吧!” 房氐微微蹙眉,弄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也不多问,只老实的应下,然后退出了大殿,消失在黑夜中。不需要别人引路,也不需要别人故意放行。因为这皇宫,他比任何人都熟。 --- 有了附生根,太医院的太医和民间的大夫迅速配制出了解药,给染疫的病人服下。 三日后,病人病情有所好转,疫情也得到了控制。 然而人们并不因为这疫情得到控制而有过多欢喜。 “这顶楼山一炸啊!往来的旅客商人少了,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你还想着做生意啊!要我看,赶紧回乡下去吧,谁知道敌军什么时候会打进来。” “不是炸了山吗?还怎么打进来?” “傻呀,炸了山,不知道把石头搬开啊!” “说的也是。哎,咱们这国已经不成国了。你说当初要登基的是永宁王,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那肯定不会啊!不都说永宁王才是真命天子吗?咱们现在这位皇上是偷了人家的皇位。” “嘘,你小声些,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怕什么,如今敌军都打到家门口了,皇上正焦头烂额呢,哪管得到我们。再说,我有说错吗?” ...... 人性便是如此,不记一世功,只恨一朝过。 若是齐国长盛不衰,那皇帝自然是千古一帝。若是国亡了,皇帝就是千古罪人。 站在云颠之上,得揽高山美景,受万人瞩目,自然是无上的荣耀。可同时也承受着别人不用承受的寒冷,一着不慎,摔得比任何人都惨。 --- 自顶楼关炸了之后的半个月,启麟和权懿派人,将之前连城封锁掉的密道重新挖了出来。 虽然连城已经派人封住了密道,又因为顶楼山一炸,炸塌了不少的地方。然而那毕竟是挖过的,有些地段虽然受损,却仍有些地段完好如初。只要派人将其整理,便可通行。 况且蜀吴两军人本就多,就算重新挖条密道也不过是几天时间。 其实不是不可以把山道的乱石搬开,然后从地面光明正大的经过。然而那乱石下面毕竟埋着十七万骸骨,启麟实在不忍看到那些将士的惨状。 除却死在顶楼山乱石下的十五万将士,蜀吴两军也还剩下六十万。于是在六月初时,这六十万人通过密道,雄赳赳气昂昂地打进了恒阳城。 连城率镇守恒阳的十万大军抵抗,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不过五日时间,蜀吴六十万大军已经围困恒阳。 围困,顾名思义,蜀吴六十万大军将整个恒阳城团团围住,却不攻进去。城内超过二十万军民出不来,坐吃山空。 雪白的玉兰,在夏风的吹送下,从城内越过城墙飘到城外来,纷纷扬扬落在围城军的脚边,一瓣一瓣,雪白雪白,干净极了,也漂亮极了。 启麟抽风的学了一把书中深闺女子的姿态,抬起一双又黑又粗的大手,接住了从眼前落下的一片落花,然后放在鼻子下细细闻了闻。 然后道:“这恒阳,本王来过几次,一直觉得它是个很美的地方。如今这片美景,可算是到了我手里了。” “天下玉兰胜景,当属恒阳一绝。”权懿接话道,“可是鄂王,这美景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难道你想一人攥了去?” 如今齐国已经是囊中之物,那剩下的,就该商量着怎么瓜分这齐国土地了。 而恒阳,乃是齐国之都,繁华之地,权力中心,该划为哪国啊?这是一个问题。 启囸笑道:“怎么,吴国难道也想要这恒阳城吗?” 权懿反问:“难道蜀国不想?” 启囸噎了口,反驳不了,干硬道:“现在说这些还早着呢,等拿下连城再说吧!” 权懿道:“恒阳已是孤军,内无可抗之兵,外无救援,拿下是迟早的事。” “那还等什么?”启囸不耐道。 “不急。”启麟道,“被逼到墙角的狗,急了可是会跳墙的。恒阳城内五成兵,城防军,守备军,禁军,百姓,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若是他们誓死一搏,咱们必定损失惨重。” “鄂王说得对。”权懿接话,“还是先耗着他们几日吧!等他们失了耐性,没了斗志,弱了士气,才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蜀太子,耐心等几日吧!” 启囸这次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很配合地道:“那就等几日吧!” 整的权懿和启麟同时的一怔,暗想这位冒进的蜀太子怎么这回这么乖了?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不生出意外就好。于是启麟对权懿道:“咱们也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商量后续的事了。” 权懿同意,“顶楼山外军营如何?” “甚好。” 双方的军队都在这里,只留了部分在顶楼山外原来的营地。 既然是谈判商量着怎么分割齐国,自然不能有太多的军队在侧,万一谈不拢打起来,那三十万对三十万,可不是闹着玩的。 章节目录 第712章 母子别 “皇上,不好了。” 禁军统领肖璠身披铠甲、腰挂佩剑、大刀阔步地跑进勤政殿中,急喘道:“皇上,部分将士和城内大多百姓一时间都全身酸软,口吐白沫。御医查过了,是他们喝的水都被人下了药。” 连城眉头高皱,脸色苍白道:“下药?” “是。臣查过,他们喝的水,都是从城外引进来的。臣怀疑,是敌军在水源处动了手脚。” 连城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起,冷眸道:“堂堂大国,也使这种下三滥手段。” 关键是,伤害的是无辜的百姓。 “让太医院的人全力救治。” “是。”肖璠应下,又匆匆退出大殿。 肖璠一走,连城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咳出两声来,声音嘶哑,喉咙干辣,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肺中,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小影子见状,忙跑过去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陛下自上次从揽月台回来后就着了风寒,奴才说要请太医来看看,您就是不答应。这眼看越发的严重了,您不能再拖了。” 连城就着小影子的安抚,又喝了口热茶,这才觉得嗓子好了些,但听起来还是有些沙哑。 “如今这般光景,朕这身体治不治还有什么关系啊!传了太医,要是朕的病再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胡思乱想呢!民心大乱啊!” 这话刚说完,他才又反应过来,如今这民心不已经乱了吗? 小影子平常很机灵的一个人,也长了条三寸不烂之舌,可现在他竟像个哑巴一样的不知道该用哪个字来安慰自己的主子,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陛下别多想,身体要紧。” 连城清冷的嘴角嘲讽一笑,连个奴才都知道这齐国要完了。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道:“走吧,去贵妃那里。” 小影子赶紧站起,小跑着跟在身后。 --- “太子殿下,药已经洒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杨一修上前问道。 恒阳城外几里处,蜀吴军已经搭起了营帐。启囸此时就坐在帐中,悠哉地喝着茶水。 闻言道:“他们城中定有储备的药材,才一次而已,肯定能解了药。你们每隔三个时辰就去投一次,慢慢耗掉他们的药材。” 杨一修担忧道:“可是这第一次中药,他们肯定已经有了警觉,还会用那水吗?” “他们不用那水,还能用哪的水。一天不喝他们可以忍,两天不喝他们还忍得了?到时候就算知道这水里有毒药,他们也一定会喝。” 杨一修点了点头,觉得太子的分析有理。然而他还是担心道:“此事要不要跟鄂王说一声,若他不同意...” “跟他说什么呀?”启囸不耐地剜了他一眼,“本宫才是太子,他启麟还得听本宫的呢!你忘了你之前跟本宫说的计划了吗?要是告诉他了,那还怎么扳倒他? 再说,告诉他不就等于告诉吴国那个姓权的了吗?谁都想争这恒阳,但这恒阳只能是我们蜀国的。谁第一个拿下,谁就有资格要这一城。” 杨一修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刚出了营帐,就看到有四个蜀兵押着两个年轻的女子过来。那两女子穿着朴素,一看就知道是附近的农家女孩,又是哭着又是害怕的从他旁边进入了他刚走出来的大帐。 不用想也知道,那被抓来的两个女子是干嘛的。 “哎。”他叹了口气。亡国子民,这便她们的命。 --- “皇上来了。” 齐晴曲身行了个礼,而后跟随着丈夫走进内殿。 内殿里,芸太妃正在逗弄着璋雪,连城给她行了礼,而后才道:“太妃怎么过来了?” 芸太妃笑了笑,道:“哀家觉得无聊,所以过来找你儿子解解闷。做孩子可真是好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连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太妃若想这样,倒也是可以的,朕可以安排...” “你就甭安排哀家了。”芸太妃怀抱着孩子,抓着他的小手颠了颠,摇了摇。“若真要安排,就给孩子一个安排吧!” 连城和齐晴对视了一眼,后者失落地低下头去。 芸太妃抱着孩子走过来,将孩子交到他父亲手中,道:“你们夫妻好好说话吧!哀家就不打扰你们了。” 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外面敌军围城,连城忙得焦头烂额,此刻抽空过来,定是有事要交代,她不便留下。 走出庆禧宫的时候,外面阳光绚烂。六月的午后,蝉声吱吱,这只停了那只唱,像接力赛似的没完没了。 玉兰枝头俏丽,像往年一样开满枝头。只是今年,再无人欣赏。 她突然觉得庆幸,幸好飞凤回德州去了。她帮连城,原本是希望连城登基后能将飞凤留在身边,奈何那孩子不愿意,非要回去。为此,她还伤心了很久。 现在想来,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求不得的也未必不是好事。 “再看孩子一眼吧!” 殿内,连城对妻子道。 齐晴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丈夫,然后又看向孩子。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明明热泪盈眶的,却一滴也不敢流下来。 “陛下安排就是。”齐晴又重新低下头去,不忍再看孩子一眼。“臣妾都听您的。” 连城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自己不想走的。” “臣妾不会走。陛下在哪,臣妾就在哪。”她吸了一口鼻子,“只是璋雪他还这么小,臣妾不放心。” 小孩子感受不出这浓浓的离别气氛,难得能在父亲的怀里跳来跳去,自然得赶紧的研究他龙袍前用红宝石镶嵌的龙眼。 连城也不阻止他的举动,道:“这你放心,朕交付的人,一定是最稳妥的。” “那就好。” 从庆禧宫出来,璋雪还是被父皇抱在怀里,只是研究的对象已经从龙眼变成了父皇新冒出来的胡渣。 那胡渣有点扎手,然而扎着手心又很舒服,璋雪玩得不亦乐乎。 连城任由他玩着,像个宠溺孩子的父亲一样,眼里满是慈爱。 小影子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出了庆禧宫几步,还是忍不住地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便看到贵妃娘娘还站在原地,凝望着他们的方向,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距离有点远了,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贵妃娘娘浓浓的不舍。 小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亲母子啊,这小皇子还来不及叫一声母亲,就要跟父母分离了,也同样是可怜。 章节目录 第713章 离间 君悦站在距离顶楼山山口不远的地方,看着前面被高约数丈的乱石堵住的山道,不免悲叹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距离那么远,都能闻到来自乱石下发出的阵阵腐尸味,乌鸦盘旋其上久久不散,发出一阵阵阴冷的哀鸣。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流星赶回来道:“少主,密道那边有人看守,光凭我们过不去啊!” 君悦转身往回走,沉声道:“不用,我让人送我们过去。” “送我们过去?”流星不解,也转身跟上主子的脚步。 身后是被堵住的顶楼山,前面是蜀吴的军营。此时两国将领应该是在谈判,商量着怎么瓜分齐国土地吧! 君悦的脚步一顿,目光森冷道:“就让他们送我们过去。” 她话音刚落,便被身侧突然出现的巡逻的吴兵一喝,迅速地被围拢其中。 流星象征性的跟他们过了几招,而后遵照主子命令的“被擒”,被带到了蜀军和吴军的军营中。 权懿和启麟同时很是惊讶于她的出现。 这场战争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姜离始终保持着不参与的态度。除却上次吴国有意的骚扰一阵外,他们两国也并不怎么再为难于他。如今姜离王出现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姜离后悔了要掺和进来吗? 启麟让人松开了他俩,凝眉问道:“姜离王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我没什么意思。”君悦揉着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想进山而已。” 启麟和权懿对视一眼,后者道:“姜离王好本事,一路走到这里竟如入无人之境。要不是进山的路只有那条密道,只怕你还不会现身吧!” 瞧他一脸云淡风轻的,完全没有身在险境的不安和恐惧,好像这里不过是一个吃饭的饭馆而已。就算是求人,也求得理所当然,高傲自满。 他还真是佩服他这份心态。 “那是我君主,难道我去见他最后一面也不该吗?”君悦视线看向他,“你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不想放我进去吗?” 权懿暗自点头,老实说,不想。 这个人,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他还真怕他一进去,就会横生枝节。 君悦嘲讽:“蜀吴六十万大军围困恒阳已有三日,你是觉得我有三头六臂,还是有洪荒之力,可以扭转乾坤?” 启麟虽然自负,但对于这个人,这个几次三番在他手上逃脱的人,他还真的不敢轻视。 于是吩咐一个兵士道:“姜离王远道而来,想必是又饿又累。去准备一桌饭菜来吧!” 那兵士拱手领命,走了出去。 君悦微微躬身,道了声:“多谢。” 启麟侧身,让君悦坐下。君悦也不客气的走过去,撩了裙摆端坐,自个倒茶自个喝了,好像不是来做阶下囚,倒像是上门做客似的。 流星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五步距离,手指扣着自己的衣袖,一刻也不放松。 启麟和权懿也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按理说恒阳还未拿下,齐帝还是姜离王的主子,姜离王想去见自己的主子也是在情在理。可眼下那边局势紧张,唯恐伤了姜离王,所以委屈你还是留在此处吧!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能见着的。”权懿道。 君悦定定地看着他,很想扇他一个巴掌。 有那么忌惮她吗? --- 六月的雨,像大姑娘的脾气,断断续续,忽阵忽阵。 君悦在蜀吴大营中,一呆就是三日。 虽然她很着急,但是没有办法,没有启麟和权懿的允许,她过不了顶楼山一关。若是绕远路,只怕半个月也进不去。 君悦负手站在距离大帐十几步距离的空地上,凝望着顶楼山的方向。 这座上呈三角下呈四方的顶楼山,百年来始终像一座宝塔一样守护着里面的人。百年过去了,住在里面的人也放松了警惕,麻木的认为只要有这座山在,敌军就永远打不进去,他们永远不会受伤害。 他们不知道,能守住他们的从来就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大山。 “放心吧!” 身后有人走来。君悦没有回头,听声音知道是权懿。“三日后,姜离王就可以进去了。” 君悦幽幽道:“也就是说,你们三日后攻城了吗?” 权懿嗯了声,也不怕告诉他计划。“耗了他们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喜欢打仗?” 权懿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道:“谁生下来就喜欢打仗啊!若不是为了天下一统,百姓安宁......”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君悦转身对他,打断道,“若不是有仗可打,你骠骑大将军会有今日?若不是打仗,你如何光耀门楣建功立业? 天下一统是真的,百姓安宁也是真的,但这不是你实现野心的借口。你说你是为了百姓,可你们这一路打过来,可算过齐国死了多少百姓? 那些被你们夺去粮食,生生饿死的就不是百姓了吗?那些被你们抓来当军妓的齐国女子,就不是百姓了吗?那些被你们抓来当靶子的齐国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待天下一统之后,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新国的功臣,是开创新世纪的元老,是披着英雄外袍的勋贵。到那时,你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忽略掉自己曾做过的一桩桩畜生行为,抹掉自己曾经丑陋的面孔。 我说得对吗?” 权懿越听到最后,脸色越阴沉。 狼一般的眼睛紧盯着他,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当掩盖的丑陋被人当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的时候,可想而知此时他内心的狠毒。 他固执地解释:“本将治军严明,从未从百姓身上要过一斗粮食。” “可你默许了。不是吗?”君悦嘲讽道,“你在打着算盘,不是吗?” 她笑意盈盈,就像一只一眼看穿他心思的蛔虫,道:“蜀吴一同攻打齐国,打到最后就是分赃。你故意默许启麟去抢百姓的粮食,无非就是让齐国的百姓恨上蜀国。就算他日他们成了蜀国之民,也会记住这个仇,不服教化,暗中报复。” 她啧啧两声,突然敛了笑意,冷声道:“所以别说什么是为了百姓。在你们这些杀人像砍萝卜的人眼里,百姓就是个屁,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牺牲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他启麟强抢是不光彩,可你也好不到哪去。” 权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到喉咙口的那口怒气,平静道:“姜离王不必在这里离间我两国。就算你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齐国将亡的事实。” 君悦淡淡一笑,双臂环胸转身走进大帐,意料地看到站在帐门口的启麟。 她不发一语的,越过他进了帐内。 权懿转身看向启麟,面无表情道:“鄂王信姜离王的话?” 启麟不回答,也不反问“将军以为呢”,而是岔开话题道:“三日后攻城,将军还是做好准备吧!” 说完,折身返回了自己的大帐。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扫向前面的营帐,恨不得那目光能变成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把将他烧尽。 聪明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恨? 章节目录 第714章 屠城 权懿和启麟商量好了三日后出发,开始攻城。 然而到当天一早时,却出了意外。 有几个吴兵快马加鞭的从顶楼山密道内出来,正是滞留在恒阳围城的兵士。 几个兵士翻身下马,其中一人匆匆将里面的情况禀报自己的将军后,君悦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咯噔”一下,从心口的地方掉落在地。脑子里被一把油漆刷刷过,瞬间空白。呼吸也堵在了喉咙口,吐不出来了。 她脚上无力的向后踉跄了两步,正好被站在身后的流星扶住。 “谁让你们干的?”启麟当下暴怒,鹰戾的一双眼睛里瞬间洒了拨热血,好像魔鬼变身,全身的狠毒都被释放了出来。 那兵士道:“是贵国太子率的军,据说是奉了......奉了鄂王您的命令。” “胡说八道。”启麟猛喝。 那兵士继续道:“千真万确,蜀太子有您的手令,飞虎营作为先锋,将恒阳城杀了个......片甲不留。” 君悦听着他们一对一答,一字一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空,脑子快不得运转了。 权懿也是眉头深锁,狼一般的眼睛里显现狠戾。 “既然是三天前的事,为何你们到现在才来报?”他问。 那兵士道:“陈将军说不能让蜀国一国占了便宜去,所以也挥军......进攻,只派了我们几人来报信。却不曾想里面的密道洞口已经先被人封上,我们花了一番力气才疏通,这才得以出来报信。” 不用想,也知道是启囸派人所为。 权懿嘲讽道:“鄂王,贵国好厉害的手腕,里应外合啊!” 启麟真是有苦说不出。 正说着,耳听一声“驾”,两人齐齐看去,便见君悦已经上马,飞速地绝尘而去。 两人当下也不再耽搁,也各自上了马追去。 君悦到现在脑子还是空白的,只知道不停地抽着马鞭,试图快点,再快一点,快到恒阳。耳边刮过的凛冽劲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人脸上的皮肤,疼得钻心,却又感受不到那疼。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二。 晋安二年,六月二十二。 --- 弥漫的硝烟充斥着整个上空,像乡间燃烧的稻草灰一样,浓烟滚滚直上。黑鸦盘旋,落于枝头,落于墙头,落于地上,被马蹄声一惊,哗哗展翅高飞,啊啊蹄哀。 “吁......” 君悦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腿软,脚底沾地的时候还软得歪了一下身体,幸好旁边有马可以依靠,不然她真真的摔在地上。 身后跟来的几人也纷纷止步,下马步行。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驾马进去,而是前面的路被堵,马进不去了。 地上,城墙上,城门洞内,旌旗上......血,满地都是血,满目腥红。尸体,满地都是尸体,一人叠一人。有靠墙半坐着,有趴着,有躺着。有齐军,有蜀军,有吴军,有......百姓。 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只能从那些尸体上踩过去。 城内安安静静,一声狗叫都没有,夏日里的蝉也不见了。一个活物的呼吸都听不到。 万人空巷。 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红色还是红色。血就像人体的脉络一样,纵横交汇,渗进泥土。渗不进泥土的,就汇聚城水滩,还能当镜子映照着上空的滚滚浓烟。 就连枝头上俏丽的白色玉兰,也被浸泡成了鲜红。 被烧毁的房屋,被一剑捅死的人,被一刀斩断头的牲畜,从室内,到客厅,到门口台阶,到街上,就像一条龙一样的被人的尸体连接起来,却又连接得不整齐,横七竖八,东倒西歪。 老人护着儿子,儿子护着妻子和孙子,白发苍苍的,眼睛看不见的,梳着双丫的小儿,还在襁褓的婴孩,满地都是。 “为什么要这样?” 君悦只觉的得自己的舌头在颤抖,语不成调。 不仅舌头在颤抖,就连手脚都在抖。就像坠入了冰窖一般,从骨子里、从心底里的发抖。周遭围拢了一股阴寒之气,势要将他们吞噬。那种从地底爬上来的恐惧,充斥着她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 震撼的不只是君悦,就连同来的见惯生死的流星,杀人如麻的权懿和启麟,也不禁惊愕。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几人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几乎是走一步,就要找下一步该往哪放脚。走一步,就忍不住地多看一眼周围的情景。 如果要让君悦用一个词来形容眼前的一切,她想不出。 如果非要她说一个,那她只能说:惨绝人寰。 “为什么要这样?”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没有回答她。她却还是固执地说着。 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有什么错啊? 为什么要屠城啊? 屠城啊! 人和畜生都杀了,尸体混在一起,一眼看过去都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畜,只有屠物。 走了一段距离后,两位大将军已经快速地从这场人间炼狱的场面中回过神来。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场面,惨是惨,但不是没见过。 权懿道:“我看咱们还是快往皇宫吧!” 大军攻打的最后一战,必定是皇宫无疑。 启麟嗯了声,同意。看向君悦道:“姜离王还是快些赶往皇宫吧!兴许你还能见到你的旧主最后一面。” 仿佛在沉睡中突然被这样一句话惊醒,君悦猛地醒来。虽还是浑浑噩噩地没有完全清醒,但还能保持着一丝丝的意识,然后朝着意识中的那个地方跑去。 皇宫,连城,连琋。 你们...还在吗? 权懿和启麟也迅速跟上。越是靠近皇宫,地上的尸体越多。除却百姓的,还有将士的,多数是齐兵。 到了宫门口,宫门已经大开,门口站在两个兵士,一蜀一吴。 权懿问向吴兵:“里面什么情况?” 吴兵道:“齐兵已经全军覆没,剩下的全聚在揽月台,负隅顽抗。” 君悦一听到“揽月台”三个字,停下的脚步又继续飞奔。 宫内的情形,跟宫外的大致无二,满墙的鲜血,满地的尸体。有将士的,有官员的,有宗室的,有太监宫女的......一片混乱。 人们发挥了他们最丑恶的一面,争抢财务,掳奸女人,毫不掩饰的争夺、施暴。 君悦奔跑过去时,却正好看到有三四个蜀兵围成一圈,裤腰松散,淫词阴笑。而他们中间,一个衣裳凌乱的女子正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一片死灰。 趴在她身上的男人正好站起来,邪笑着边抽上裤子边说:“来,下一个。” 君悦只觉得脑袋一轰,一股杀气由内而外扩散。 她三两步跑过去,脚尖挑起他们扔在地上的刀,一刀一个,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发泄似的用尽所有力气将他们的头颅砍了下来。 喷洒的鲜血染了她一身的洁白。 这一举动,连启麟和权懿也吓了一跳。然而他们到底,没有说一个字。 权懿对随来的兵士冷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吴军,不准碰这里的一草一物,拿了什么都给本将放回去,不准再奸淫掳掠,否则处死。” “是。”那兵士领命,匆匆去了。 启麟随后也如此对自己的兵士交代。 君悦转身看向地上虽还有一口气却仿佛已经死了的女子,那双平静的眼睛在对上君悦的时候卷过一圈的波纹,极淡极浅,然而君悦看懂了。 她握紧了手中血淋淋的刀,闭上眼睛一口气挥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经过她下巴处的脖子。 不痛不痒,无牵无挂。 安息吧! 这举动,再次把权懿和启麟吓了一跳。他不是救下了她吗?又为什么要杀了? 君悦扔了手里的刀,弯腰下去,整理好了她的衣裳。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来,盖在了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起身,毫无眷恋地继续往揽月台跑去。 章节目录 第715章 最后 齐皇宫的揽月台,是作为钦天监夜观天象之用的,乃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 台高五丈,一条长长的阶梯一直从地面延伸到上方。台上呈正方,长与宽等同,约三十平米,很是宽大。台上一轮日晷,记录着太阳一日的朝升幕落。 君悦远远看去,就看到几十个蜀吴兵手拿长戟,与另十几个齐兵缠斗。蜀吴兵人多势众,齐兵很快一个个倒下,最后剩下的不过几人。 “连城。”君悦使尽了浑身力气地呐喊。 距离很远,这一声呐喊从她处传到揽月台上,变得很幽长。又因为这一路过去声音的扩散,真正传到人耳朵中时已经所剩无多了。 然而台上,满面鲜血的男人还是一怔。 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似的,有一瞬间的茫然,举目四望。然而眼前除了气势汹汹的敌人,下面还是人头涌动的敌人,哪有那人的身影。 便是在他晃神的这一瞬间,手中动作稍慢了些,围捕的敌军发现了空隙,长戟刺了过来。 长戟没有刺在他身上,因为肖璠替他挡住了。那冰冷的利器直直插入肖璠的心肺,再往前一勾,肖璠被勾向前,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主子,死不瞑目。 “啊!”一声长啸,连城发出似狼嚎一般的悲鸣,而后发了狠地向前面的敌人杀去。金甲染血,长剑鹤鸣,清冷的眼神中迸发出了熊熊燃烧的杀意。 “连城。”君悦边往前跑,边喊道,“连城,连城...” 她眼里,心里,声音里,只剩下那人。 虽然距离他越来越近,然而此刻已经隔绝了五感、只知道疯狂杀人的连城已经听不到了。 台下围着二十万蜀吴军,列阵整齐看着台上最后的一只老虎挣扎。长戟立于身侧,凝目张望着这一场精彩的困兽之斗。 杨一修悄悄到主子身边,小声道:“太子,鄂王来了。” 启囸嘴角一抹冷笑,“那咱们就没必要再看了。” 他朝台上人群中被困的猛兽看了一眼,手往侧一伸。“弓箭来。” 便有蜀兵将一把长弓和箭支递到他手里。启囸手指勾了勾那弓弦,用力一拉然后放开,弓弦便发出“挣”的一声颤抖,紧致程度还不错。 君悦靠近了台下的蜀吴军,自然被他们拦下。 启麟一声怒喝:“让开。” 那些人见到自家将军,听话地放行。君悦匆匆越过他们,往前面跑去。“连城。” 启囸挽弓搭箭,侧身拉开了架势,对准了高台上的目标,眼睛眯起,紧咬牙关,准备一放。却在这时斜刺里跑出了一个人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地往台阶跑去。 他暂时放下弓箭,定睛看去,那人一身白衣,看背影有些眼熟。 “好像是姜离王。”杨一修在一旁提醒道。 启囸皱眉,“姜离王?他什么时候跑这来的?” 忽而他嘴角再次一笑,看着高台上的那人道:“有意思。那本王就仁慈一回,让他们君臣好好道别吧!” “啪......”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平地上异常响亮。 启囸转头看去,便见启麟的得力干将邬骐达歪着脖子一脸不解:“王爷?” “谁给你们的命令让你们屠城的?”启麟爆喝道。 邬骐达捂着半边脸,皱眉十分不解道:“不不不是王爷下的命令吗?” “放肆。”启麟怒道,“你们跟本王打了这么久的仗,什么时候见过本王屠城?” 经将军这么一说,邬骐达这才反应过来。是啊!王爷打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残忍到屠城了? 而且屠城这么大的事,为何王爷没有亲自到场? 邬骐达猛地看向启麟身后的启囸,一双眼睛怒瞪,定是太子搞的鬼。 启囸一双眼睛笑得那叫得意,还冲对方挑挑眉,嘴角的阴笑快咧到耳根子了。气得邬骐达就要冲出去,道:“是他......” “回去再收拾你。”启麟却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无论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已至此,他们都不该在这个时候起内讧。否则的话蜀军分崩,难保吴兵不立马就地解决了他们。 “连城。” 君悦一口气跑到揽月台上,冲着人群中的那抹金色身影喊道。 身后传来的动静,令正在奋战的几十人同时的一怔。同时的,台下传来了歇兵的号角声,正在围攻的蜀吴军警惕地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血路来。 连城充满血色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白光。那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连城。” 连城,这世间还会称呼他这两个字的,只怕只有那个人了吧!其他人不是称他皇上就是陛下,或者是皇兄或者是齐帝,只有她还如常地叫他的名字。 眼睛里的血色渐渐退去,他的视线恢复清明。那个款款向他走来的,果然是她。 “我还以为,刚才是我出现了幻觉呢!”连城眼底一笑,竟然笑得暖暖的。上午的阳光自他背后撒过来,令他的笑容就像暮春的金银花一样,暖黄暖黄的。 君悦走近他,看着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是血的男人,就像滚了几个月的泥不洗澡一样,狼狈极了。 他变化很大,印象中的清冷孤傲、光风霁月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陷的眼窝,胡乱的胡渣,以及染了风霜的皮肤。 不过两年未见,他都变得她快不认识了。 君悦对左右横戟警惕的蜀吴军喝道:“还不滚远点。” 她声音不小,台下的人也听到了。启麟和权懿同时地挥挥手,勒令台上的兵士退后。 等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连城走向她两步,问道:“你怎么跑来了?” 又自个猜测道:“是来送我的吗?呵,说实在的,我既希望你来,又不希望你来。” “连城。” “我让你失望了是吗?” 君悦摇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该摇头。 连城自嘲道:“我还曾经大言说要把这这天下打来给你当聘礼,我让你做这千古一人女皇。如今看来,不过一句笑话。这也许,就是父皇对我的惩罚吧!” 君悦不解:“先皇?” 不是先皇让他做这齐国的皇帝吗?又何来的惩罚呢? 连城嗤笑了声,道:“我都要死了,就告诉你吧!父皇其实,是被我气死的。” 君悦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也猜测过。 当初蜂巢说先皇应该还有几日可活,他不该在那个时候死的。而且死的时候只有连城在他身边。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连城反问:“一定要知道吗?” 君悦不语,将决定权交给他。他想说,她就听。他不想说,她就不再问。 然而连城却是道:“因为你啊!” 君悦蹙眉,这事又怎么跟她扯上关系? “你还记得父皇临死前为什么还要你来恒阳吗?”他问。 “先皇说是过中秋。”君悦道。 然而她也知道,过中秋不过是个借口。圣旨传到姜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就是昼夜不停也不可能在中秋夜赶到恒阳,又怎么可能是为了过中秋。恐怕是为了其他事吧! 连城道:“当时吕济生寄来密信,说是姜离要图谋造反。房绮文也递来密信,却说是你与五弟有苟且。父皇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为了维护五弟的名声,所以才想要把你诱到恒阳,杀了。” 章节目录 第716章 可悲 君悦心口一揪,原来当初先皇是存了这个心思。 房绮文。 房绮文偷过她的宫绦,发现了宫绦里面连琋的半块玉玦,从而推断出她与连琋有情。房家因为勾结敌国获罪,所以房绮文上报先皇这个消息,试图将功折罪。 可是当时她已经把房绮文软禁了,一直到今年春才放出来,那密信又是如何递出来的? 看来她的王宫,还不是无坚不摧。 “我不能让父皇杀了你,所以我得想办法。” 耳听连城继续道:“当时正值岑家逼宫篡位,父皇心力交瘁。即便后来平定了叛乱,也是油尽灯枯。所以我才趁着他最脆弱的时候,告诉他,不仅五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并且我还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你是个女人。” 君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倒吸了口凉气。 这无疑是在心跳原本就衰弱的先皇身上再重重一击,让他更快地走向死亡。 濒死之人,受不得刺激。而她是女人这个消息,足以刺激得他心跳赶不上呼吸。 所以,先皇是被刺激死的。 为了她。 连城依旧是他清清冷冷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温温吞吞,好像在说的不过是一件别人家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是怎么没有关系呢?那是他的父亲啊!他弑父杀君啊! 这是要背上千古骂名的。 “连城。”君悦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颤抖,“不值得的啊!” 一个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可以牺牲,一个连自己父亲都能杀的人,该是多么的狠啊! 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又觉得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那些杀人的肮脏事他从不会沾手。 连城嘲讽一笑,抬头仰望着天空,道:“是啊!是不值得,所以我也不全是为你。”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朝阳。朝阳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手中长剑剑尖抵着地面,撑着他手臂。 他问:“还记得你初进宫,住进芳华苑,找到我母妃的那封遗书吗?” 君悦点头,“记得。” “看过吗?” 君悦当时把那封遗书交给他的时候,撒谎说自己是正人君子没看过。然而连城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没猜到她看过。 既如此,也就没必要否认了。“看过。” “既然看过了,你也该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悠悠道,“我母妃其实死得也不冤,她的确是细作,却不是你们姜离的细作。以你们姜离当时的情况,还没那能力把细作安排到父皇身边。 我母妃,是蜀国的细作,她原本应该冷酷无情的,她进宫的目的该是杀了那个男人的。可是可悲的是她竟然爱上了这个男人,还给他生了个孩子。我母妃用她一辈子的牺牲,换来的只是那个男人的一杯毒酒。 她恨啊!所以她给我留了一封遗书,让我杀了这个男人,为她报仇。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他转过身来,看着君悦。道:“我的母亲,让我杀了自己的父亲,为她报仇,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君悦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一直都觉得连城是这个皇城里最可悲的一个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不爱,连个奴才都能欺负。所以他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只能忍,只能韬光养晦,只能学会谋段学会算计的活着。 就算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也还是......亡了国。 然而他杀先皇,是真的为了他母妃报仇,还是为了救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太阳升起来了。”连城忽然仰天道。 他再次转身去看向前方,背影挺得笔直。 “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恒阳城都活过来。人们起床吃早饭,然后上工做生意,朝臣们开始上早朝,女子开始梳妆,学子开始上学,老师开始授课。巷子里犬吠声不断,街市上人流涌动,花香味,饭香味,暖阳味,生机盎然,喧嚣热闹。 可如今,整个恒阳城安安静静的。这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是血腥味,地上躺的除了尸体还是尸体,连阳光都吹不散这上空弥漫的硝烟。举目四望,整个京都只剩下我一个齐国人了。我是皇上,也是最后一个死的齐国人。” 君悦喉中酸涩,那口堵在心口的腥甜压得她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他是齐国的皇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一个一个的死去,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一个地被屠,然后作为最后一个人死去。 就像一个父亲,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妻子孩子全部被歹人杀了,然后他才痛苦的死去。 他不能第一个死,他只能最后一个死。 死之前还要目睹那撕心裂肺的过程。 “连城...” 君悦只能叫他的名字,后面要说什么,却不知道了。 她只是想叫着他,生怕下一刻他就没了。 时间过去了两刻钟,台下的启囸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没完没了?” 权懿在一旁笑道:“蜀太子既然做了这个好人,那就做到底吧!这一别就是永别,总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启囸“切”了声,“他连城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权懿没有说话,这位齐帝可不是个怕死的人,不会在乎这拖一时的时间的。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停下来。” 连城转回身看她,松开了手中的长剑,无奈地说道。 君悦上前一步,急道:“连城,我带你离开吧!” “离开?”他后退一步,“你觉得我还能离开吗?是你要离开。” 君悦连摇了两下头,再次上前两步。 然而她上前两步,连城就后退两步,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清冷深沉。每说一句话,便后退一步。 “我对不起大齐,对不起齐国百姓。我弑父杀君,罪孽深重,罪该万死。” “别再后退了。”君悦急道。 他没听她的,脚步还是有规律地后退。却忽而朝她灿烂一笑,如释重负般笑得像这夏日的骄阳灿烂。 “君悦,不要伤心,我是一个皇帝,这是我的宿命。我必须跟我的国,跟我的子民在一起。” 君悦急着摇头,根本没在乎他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后退一步,她就上前一步,想要抬手抓住他,却始终抓不到。 到最后,他站在了揽月台的边缘上,停下了。君悦也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她怕自己再上前一步,他只能踩向没有实地的半空。 “连城,你给我回来。”她近乎哀求地说道。 她只希望他走回来,他却自顾说自己的:“我这辈子,唯一求不得的便是你。君悦,原谅我,之前对你做的种种错事。原谅我,杀了你所爱的人。原谅我,永别了。” 君悦只觉得脑子轰的一炸,什么叫做杀了你......所爱的人?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千钧之间,连城的身体已经往后仰去。 “连城。” 她本能地冲过去抬手要抓,却抓了个空。 数丈的揽月台,从上往下看去,还是有点眼晕。或许是她冲过去的时候刹不住脚步,又或者她想要问出那个答案,又或者她觉得她可以追上他抓住他然后救下他带他离开,总之冲过揽月台边缘的她,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717章 来世 晨光映射的揽月台石壁上,双双坠落的两个身影,一上一下,一金一白。金色的仰身张开双臂,像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白色的俯身伸手试图拉住他。两个人之间,总是差着一小段的距离。 这一幕,惊呆了揽月台下一众人,也吓呆了揽月台下一众人。 什么意思? 姜离王要跟着齐帝......殉主吗? 君悦努力伸手,想要抓住总是快她一步的连城,却怎么也抓不到。 两个不同重量的物体,同时落下就会同时着地。如果两个物体一前一后落下,那么他们之间就始终相隔着那一前一后之间的时间差。 “连城。” 如果老天能给她一个许愿的机会,她一定请求:让我能抓住他。 然而,老天如此冷漠,连让她触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连城仰望着她,清冷的目光在解脱而平静中出现了抹诧异。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呀?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无论她是真心想跟着跳下来也好,还是不小心失足跳下来也罢,既然下来了,那他也不愿再放手。 “君悦。” 他抬起手,去接住她伸下来的手。 然而或许命运只是想让他看到个希望而已,却不愿意让他抓住希望。 于是在他的手将要握住她的手时,横空出现的一个人硬生生把她带走了。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脊梁断裂、脑壳震碎的声音。 这是......死亡的声音吧! 原来,这声音是那么的清脆,那么的与众不同。 启麟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脑子还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当看见这个人跟着跳下来的时候,他想也不想的就跳出来,抢过一个兵手里的银枪用力往前掷去,枪头稳稳地横扎进了揽月台的石壁中。然后他借助这银枪作为支撑点,跃上半空接住了那个下坠的白衣男人。 这个小男人,真的很小,腰很细,很轻,就像一个女子一样。抱在怀里不费吹灰之力,鼻尖擦过他的黑发,隐隐地闻到一股幽香,很...... “啪...” 一个巴掌声,在空旷的平底上再次响起。 众人惊呆下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堂堂叱咤风云杀人如麻的西蜀鄂王、统领百万雄兵的大将军,竟然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被个...小男人打了一巴掌。 权懿矜持地抬起拳头,掩住嘴巴,低下头去轻咳一声。 启囸则是毫无掩饰的脸上闪过一抹讽笑,若不是为了面子他肯定不顾形象的仰天大笑。 这画面怎么这么熟悉呢?好像被调戏的小女子一气之下,扇了调戏他的男人一个巴掌,骂一声:“臭流氓。” 然而这个小男人骂的不是“臭流氓”,而是吼道:“滚开。” 启麟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被打了个...巴掌? 裸露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当着千军的面更是烫得像烧铁。他瞪向这个刚救了他一命的始作俑者,恨不得抽出墙上的银枪一枪捅过去。 他妈的恩将仇报。 “连城。” 然而这一声颤抖的呼唤,拉回了他的冷静。他眼看着地上一个跪着一个躺着的两人,像极了曾出现在自己记忆里的一幅画面。 君悦跪在连城面前,看着不知道是从哪流出来的血液,渐渐地铺满了他的后背,他的四周。就像一张红艳喜庆的红毯,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连城。” 再叫一声他的名字,君悦再也控制不住地眼泪躺了下来。仿佛是回到了前世,跟自己的男人生离死别的一幕,老天爷再一次让她深切感受,什么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抱起他的上身,将他整个脑袋紧紧地箍在怀里,眼泪淌过脸颊,然后顺到下巴,滴落在他满血的额头上。她哽咽地哭求道:“我求你,不要死。” “君悦,”连城唇角挂着一个轻松的笑容,“我解脱了,成全我吧!” “我不要。”她固执地不肯。 连城嘴角的笑容更大,虽然嘴巴里有鲜血吐出,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觉得他此刻很幸福,这辈子都没这么幸福过。 他终于可以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的呼吸,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他初得知她是女子的场景,那时候他们无忧无虑,那时候他们年少懵懂。 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流着眼泪拧巴的一张小脸,当真是他见过的她最丑的一面。他曾经幻想过,她最美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定是她盘着头发,穿上女装的样子。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手指滑过她的侧脸,一直往上,触碰到了她固发的簪子。这簪子若是拔下,她三千青丝散落,一定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可到底,他手还是无力地垂下。 算了,这辈子本也无可能,就不看了吧! “君悦。” “我在。”君悦吸着鼻子应着。 连城艰难地说道:“这辈子,我输给了五弟。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可好?” 见她不回答,他忙改道:“不用一辈子,两三年也好,至少让我有个机会,好不好?” 君悦连连点头,其实她刚才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没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别说两三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行,她无法忽视他这份浓烈的执着的而又卑微的感情。 “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好。”他带着一口血的笑了出来,“你说的,我记下了,死了也不会忘。” 君悦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腥甜的血,压得她的心口一阵一阵的疼,就像有个拳头不停地砸着它一样,疼得她四肢百骸的颤抖。 人死了,怎么可能还记得生前的事啊!奈何桥一走,孟婆汤一饮,入了生死轮回,前尘往事便都烟消云散了。 连城看着前方虚虚晃晃、混混沌沌的白光,声音幽幽远远、渐说渐弱,道:“君悦,我会虔诚的向上苍祈祷,用我三世昭华,换得三千繁花铺就,迎你来世来寻。君悦,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在...等你...” --- “噼啪”的一声,远在赋城之地的天突然地打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霹雳。 室内的众人吓了一跳,有个端着铜盆的小丫头还吓得丢了手里的铜盆,“啊”的惊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瞎喊什么?”公孙夫人萧婧婻剜了她一眼,低声喝道,“吵到公子休息,我要了你小命。” 小丫鬟忙跪在地上不停地叩头,一个劲地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萧婧婻不耐烦地吼道:“滚。” 那小丫鬟忙捡起铜盆帕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隔着内室外室的帘子一掀,一个身穿白色轻衫、似仙风道骨的仙人走了出来。 萧婧婻忙紧上去,焦急地问道:“神医,我家相公的病如何了?” 仙风道骨的大夫面色平静地道:“夫人,在下尽力了。实在是尊夫伤得太重,不仅伤到内脏,而且又中了毒。在下来得太晚,毒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回天乏力了。” 萧婧婻每听他一句话,心就凉了半截。身体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回天乏力?那岂不是...... “你不是神医吗?你怎么会救不了她?” 神医歉道:“世人都叫我神医,可我真的不是神。夫人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最多也就今晚了。” 说完,微微低头提着药箱走向门外。 生生死死,世人总是堪不破啊! 室外的雨下得很大,很不寻常。雨中有雷,雷中有电,哗哗哗地就像上天慷慨地撒钱一样。 可这钱,又是撒给谁的啊? 是屋里即将就木的公孙展,还是恒阳那一城百姓? 章节目录 第718章 琋逝 赋城下着大雨,恒阳却是高照艳阳。 君悦后背靠着揽月台的石壁,任由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她的头发,皮肤,眼睛,毛孔,血液。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越来越冷,越来越无力。 她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用白布盖住了连城的尸体,然后把尸体搬走。或者是出于对一国帝王的尊重,或者是为了给她面子,总之并没有糟蹋他。 人,就这么死了,纵身一跳就死了。 他妈的她跳崖跳台,都跳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没死呢? “少主。” 视线里有阴影罩下,她微微抬头来,无力道:“你怎么来了?” 房氐以及流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蜂巢成员,齐刷刷地站在她面前。 “路上收到消息,知道少主来了,所以赶过来。”房氐道。 启麟手持腰间佩刀刀柄走过来,看了看君悦,又看了看房氐几人,问道:“你的人?” 君悦偏过头去,不想理他。 启麟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君悦却在他背后道:“等等。” 君悦沉声道:“厚葬他,不准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启麟嘲讽,转过身来。“我倒想知道,姜离王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君悦视线冷冷迎向他,仿若潭底的冰锥。“这个世界上,再厉害的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总有别人有的而他没有的东西。鄂王可别那么自信,君悦人虽卑微渺小,却也有火凤之心。惹急了我,谁也别想好过。” 启麟鹰戾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双眸仿佛能冰冻一切。他一点也不觉得,眼前这个瘦小的男人只是在放大话而已。 他真的有那个本事。 就好比,刚才大庭广众之下给他的一巴掌。 普天之下,唯一打过他巴掌的人。 “将军。” 正此时,有个蜀兵匆匆跑来,禀报道:“太清宫那边有情况。” 君悦深邃如潭的视线落在那个兵身上,冷冷问道:“太清宫那边什么事?” 那兵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主子点头允许,这才道:“太清宫被烧了,兄弟们从里面挖出了几具尸体,权将军请您去看看。” “宫女太监?”启麟问道。 “不是。”那蜀兵道,“是...健全的男人。” 太清宫是历代皇帝居住的宫殿,除了宫女太监,以及侍寝的嫔妃外,他人无旨不得进入。 如今连城人...尸体在这里,那里面所谓的健全男人又是谁? 突然的,她想起了连城临跳下来的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杀了你所爱的人。 所爱的人...难道... 君悦猛的站起身来,也不等启麟有所反应,然后撒腿飞也似地往太清宫方向跑去。 启麟眸色一凛,紧步跟上,房氐等几人亦是。 太清宫已经被一把大火烧得只剩下残檐断壁,一片焦黑。掉下来的瓦片被砸得粉碎,混合着碎石散土。断裂的房梁横跨其间,加上东倒西歪的桌椅、博古架等等残骸,横七竖八。 残檐断壁中有些还没烧完,被人用水泼了之后,留下一缕垂死挣扎的白烟。有士兵正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将里面的尸体抬出来,一具一具码得整整齐齐,头对头脚对脚,就像菜市里挂得整齐烤鸭。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身焦肉,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鄂王,姜离王。” 权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一旁的启囸嘴角咧开一串阴笑,朝君悦招了招手,笑道:“来来来,姜离王,你曾经在恒阳三年,想必是十分了解恒阳人的。不如你来认认,这都谁跟谁呀?本王左看右看,他们都是一堆焦尸,长得都一个样,味道可真是难闻。” 说完,还抬手捂了捂鼻子。 这一串诛心的嘲讽,可真是等同于将人凌迟。 就连权懿和启麟也不满地微微皱眉。 就像你杀了人家全家,却还逼着人家去认那是不是你全家的尸体一样,无疑是在人家心口上狠狠剜了一刀,生生把人家的心掏出来。 启囸继续道:“哎呀,烧成这个样子,估计亲妈都认不出了,姜离王又不是他们亲戚,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哎,只可惜了,这算是挫骨扬灰吗?这被烧死的人死后是入不了轮回的,因为已经魂飞魄散了,连下辈子都没有了……” 喋喋不休的讽笑在破败的太清宫前不绝于耳,聒噪极了,刺耳极了。 启麟时刻关注着君悦的动静,真是替自己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捏了一把冷汗。真当眼前这个男人的胆子和他身材一样瘦小吗? 君悦深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前面那个浑身放肆的王八,垂在身侧的两拳渐渐攥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手背血管凸起。她在极力控制着身体内那股躁动的杀意,控制着自己把这个王八一刀切。 可是,她忍不了了。 君悦猛的侧身,张开右手就握住了房氐手中的剑柄。 “姜离王。” 权懿适时地喊了她一声,将她的动作硬生生制止了下来。 权懿见她松开了手,这才随意又僵硬地说道:“看此处的情况,倒不太像是烧毁的,而是被炸毁的。这墙面有的地方都塌了,而且有地裂的痕迹。不知姜离王对太清宫的构造可是清楚?” 他说的没错,从这太清宫的残骸来看,的确像是被炸毁的。有的横梁直接从中间断开,有的化成碎片,墙面有的地方破了窟窿,有的地方墙都塌了,大火烧不出这样的。 要不是这宫殿的地质够好,建造的时候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还有金刚硬的大理石,只怕这宫殿已经夷为平地。 “不清楚。”君悦冷冷地道。 “姜离王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启囸又阴笑着插进话来,“这里所有人,没谁比姜离王更清楚了。” 君悦看也不看他一眼,侧头对启麟道:“管好你家太子。” “你说什么?”启囸脸色一沉,气得要冲过来。却此时又有尸体从一堆废墟中搬了出来,正好放到了君悦面前。 这具尸体,和前面的一样,只剩下一身焦肉,散发着浓烈的焦尸味,根本认不出是谁。 唯一能辩得出的,这是一具男尸。 强烈的阳光照射了整个皇宫,映射在一堆废墟上,残留的浓烟在光的折射下隐约形成淡淡的影子,曲曲升空。地上的焦尸,在阳光的暴晒中泛着一股恶心的油光。 君悦微微蹙眉,走近那个刚抬出来的那具尸体两步,然后缓缓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尸体的右手。 “少主。”房氐欲要阻止。 权懿和启麟却是同时地抬手制止了他的阻止,视线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君悦触碰到了那尸体的右手,然后在他的掌心中,发现了个白色的东西。 她拿起来一看,那是一块白玉。玉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来。 玉只有半节,通体白润,正面是一动物的纹样。然而具体是什么动物,却是看不出来,因为只有后半部分。 很显然,这只是半块玉而已。 房氐眼睛一缩,刚想叫住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点了哑穴似的叫不出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君悦看着前面的这一具焦尸,由不可相信地赶紧扯下自己腰间的那块湖蓝色宫绦,迫不及待地又是扯又是撕地解开外面的绳结。但或许是因为她太过着急了,越想解开越解不开,越解越乱。 好不容易解开了,隐藏在里面的半块白色玉玦也随之掉了出来。 身后几人看着她近乎急切又近乎疯狂地举动,只是默默站着,并未有任何举动,也没有任何言语。 君悦将这两块玉玦合在了一起,不偏不倚,不差一丝一厘,两块残缺的玉玦完全的重合在一起。 众人这才看清,这才是一块完整的玉玦,玉玦润白,毫无瑕疵。正面雕刻着一只老虎的纹样,背面则刻着一个“琋”字。 连琋的琋。 君悦只觉得脑子像被白纸覆盖住的一片空白,五感完全被隔绝了去,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感觉不到,胸口处被千万斤的大锤猛锤了一下,将她压在胸口的那口心血锤得喷了出来,像花洒一样地喷在了眼前这具焦尸的身上。 “少主。” “姜离王。” 章节目录 第719章 受着 赋城的雨势,终于在傍晚时分,蔓延到了恒阳。 呼啸的冷风拍打着敞开的木质窗隔,窗隔承受不住地左右摇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君悦便是在这一阵咯吱声响中,睁开了眼睛来。 殿内点着灯火,通亮灼眼。那豆大的火光仿佛光晕一般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虚虚实实地让人分不清那到底只是一点星火,还是一圈光圈。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雨声,电闪雷鸣,噼啪轰隆,好像雷公电母在打架一样,难舍难分,战局胶着。 “少主醒了。” 床边落下一个阴影,君悦微微抬眼看去,房氐端了药进来。 君悦手臂撑着上身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像压了什么东西般很是沉重,脑袋昏沉沉的,一时间竟不知深处何处所为何事,唯有胸口的地方疼得厉害。 “我怎么了?” 房氐放下药碗的动作一顿,而后又恢复自然,道:“少主最近太累了,所以刚才晕过去了。” “噼啪”的一道闪电劈来,殿内出现了瞬间的亮白。 这道闪电仿佛是一把砍刀一样,将她记忆的盒子一刀劈开来,里面纷纷杂杂的记忆瞬间哄散而出,一幕幕地在她脑中重现。 君悦的脸色,比这闪电的电光还要煞白。 “连琋。”她下意识的急忙抓住房氐的手腕,急道,“那具尸体...玉玦...” 她茫然地看着空空的手心,又急切的在床上一顿乱翻乱找,边找边道:“我的玉玦呢?” 房氐看着她像是失去了理智的样子,内心说不出的心疼。自认识她到现在,他从未见她如此的慌乱茫然过。 “少主。”他忙按住了她双肩,阻止她道,“玉玦被鄂王拿去了。” 君悦寻找的动作一顿,“关他什么事,他拿我东西干嘛?” “说是拿去查一下那具尸体是否是...”余下的话,他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然而即便不说,君悦也知道是什么。 是谁?是不是永宁王? 正说着,门口传来流光的禀报,说是启麟来了。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启麟背手进来,身上已经褪下了盔甲,一身常服。如鹰的双眸俯视着床上略微憔悴的人,瞳孔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君悦看了他一眼,径自掀开被子,也不穿鞋,光着脚就踏上地面,走到桌边倒茶。 启麟盯着她嫩白的双足,微微皱眉。耳边响起一声低沉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启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桌上,推至她面前。“物归原主。” 君悦只是看着,并没有拿回来。 启麟继续道:“我查过,此玉唤做白虎玉,玉身通体白润,刻有虎纹。嘉文十七年,嘉文帝将此玉赐予五皇子连琋,之后便一直是五皇子持有。” 君悦没说话,右手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地很有规律,等着他的后话。 “那具尸体,军医验过,身高六尺,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骨骼坚硬,牙齿姣好,说明他生前,应是养尊处优之人。 再加上根据士兵的描述,从攻进皇宫之后,便没见过永宁王的身影,就连皇室宗亲都少见,,想来他们是都聚集在此处。 那人临死都在紧握着这半枚玉玦,想必对他十分重要。再加上姜离王你当时的...反应,因此我判断他应是永宁王无疑。” 君悦敲打的手指终于停了,手指移动过去,将断成两半的那块玉玦拾了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想要擦干净那上面本就没有的灰尘。 “你知道这玉为什么断成两半吗?”她轻声问。 启麟挑眉,“愿闻其详。” 君悦于是道:“当年嘉文帝大寿,说起来那时候鄂王也在,就在这皇宫的校场上。我被人设计,误入了人猎场。当时正有一只冷箭从城墙上射下来,我来不及反应,是他用这块玉玦挡住了那支冷箭,救了我的命。玉玦被箭支击断,一分为二。自那以后他拿一半,我收着一半。” 说起这事,鄂王也是有印象的。 那应该是三年还是四年前的事吧!那时候嘉文帝大寿,三国都派了使臣前来。那时候的他,连城,权懿,姬墨衔,意气风发,各有风采。 如今,物是人非。 “人已逝,还请姜离王节哀。” 他看着低垂着头看着手里玉玦的人,那心绪那神情,绝不是只是死个普通朋友那样的简单。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他一看到那人尸体的时候,伤心绝望到吐血。 就算他亲眼看着连城跳下来、亲眼看着连城死去也没有到吐血。 之前永宁王拖延吴国公主的婚事,他一直不解。而如今,他或许知道了答案。 世人皆传齐国的永宁容貌天下无双,风华绝代。呵,当真是风华绝代,讽刺得很。 “姜离王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处理很多事。” 房内人影走动,不一会那个浑身散发着嗜血气息的男人离开了。 君悦还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摩挲着手中的两块玉玦,一会把它们拼在一起,一会又将他们交叠。 她不悲伤,不愤怒,不痛苦,不哭,不笑,平静得就像睡着了的猫一样。 然而这样的她,更令人担心。这分明就不是她的性格。 “少主,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君悦嘴角一个嘲讽,“人都死了,有什么好哭的。他死了,我还会找下一个呢!” 这话听着倒像她平日的语气。可是此刻说出来,听着总是有种阴阳相隔的悲愤之感。 房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看着这位主子低垂的眉头,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这双眼,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了。 少主,变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但根据多年的经验,他就知道她变了。 耳听她问道:“其他皇宫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在庆禧宫里发现了宸贵妃,自缢而亡,鄂王下令将她与晋安帝葬在一起。其他的包括先皇的太妃,以及皇室宗亲有的战死,有的死在了太清宫里,鄂王也都让人将他们厚葬。” 君悦这才抬起头来,问道:“岑太妃呢?” “没见到尸体,估计就是太清宫里……其中一具吧!” “你刚才说到宸贵妃,他儿子呢?也就是连城的皇子呢?” 房氐摇摇头,“启囸搜遍了整个皇宫,没有找到,想必是提前送出去了。” 那样的话……也挺好,至少留下了点血脉,不至于整个连室…… “眼下有两件事,你们无论如何也得给我办到。”君悦猛的说道,“一,传书德州,不惜一切代价把连飞凤母子给我安全带到赋城去。二,同样不惜一切代价,救下缄睿郡王。” “是。”房氐应下。 若说整个齐国,连氏皇室剩下的也就是嘉文帝的二子的孙子连璋悌,以及唯一的女儿连飞凤和她的儿子高连孝了。 蜀齐灭了齐国,屠了整个连氏,屠了整个恒阳城,必定斩草除根杀了他们三人,永绝后患。 房氐临去前,不忘提醒道:“少主,药快凉了,你记得喝了。” 君悦皱眉,“什么药?” “少主今日吐血,多少有点影响心肺。臣不敢召军医来给您把脉,所以只能简单的煎了些治伤的药,等回了赋城,少主再找大夫好好看看。” “知道了。”君悦淡淡道。 然而等房氐一出去,那碗药便被无情地泼进了窗外的大雨中。 君悦临窗望向外面的倾盆大雨,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够透过深沉的黑夜望向几里之外的某处,久久凝视。 这痛,她得受着,记着,记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720章 空城 这场雨,一直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结束。只是雨势小了点,也没了雷电交加。 房氐氐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空空如也,哪有主子的身影。他微微有些担心,召集流星等人去寻找。 大致找了一刻钟,人没找到,却隔着雨幕听到了串熟悉的音乐声传来,那是《隔忘川》。 只有姜离人才会吹的隔忘川。 姜离的习俗,如若是身边有亲人逝去,生者可以寻找一处高处,吹一曲“隔忘川”,阴阳想送。 如今这皇宫里,有心吹这曲子的也只有主子了。 几人寻着声音找去,果然在揽月台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消瘦,孤寂,落寞。 雨沾湿了她的乌发,眉眼,衣裳,往日张扬自信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却有着狼狈。 几人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直到一曲终了。房氐走上前去,手中雨伞遮在了她头上,劝道:“少主,回去吧!淋了雨怕是要生病。” 君悦手握横笛,望着前方雨幕之后空空落落的恒阳城,淡淡道:“这场雨,是我该受的。” 三十万军民,据说启囸屠了三天三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在昨夜一场大雨后,冲刷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所有事,都冲了干干净净。 君悦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沉沉道:“查到了吗?到底是谁下令的屠城?” 房氐的视线同她一样落在远方,道:“据说蜀军奉了鄂王的命令,以阻止恒阳城内疫情扩散为由,飞虎营为先锋,大开杀戒。 启囸又让人在城内之人饮用的水源里下了药,导致齐军毫无反抗之力。吴军不想让蜀军独占这份功劳,所以也参与了进来。” 君悦嘲讽,“既然你已经把药送了进来,那疫情肯定得到了控制,又何来的疫情扩散。况且启麟当时是跟我在一起的,他下的令,为什么人却没有到场?” “这中间的事属下也暂时还不清楚。只是世人眼里,屠城之事就是鄂王所为,只怕这牵扯到蜀国内部的帝位之争。” 君悦声音冷冷,“一个皇位,就让三十万军民做了牺牲品,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如果一个连城加一个连琋,不足以让她对这世道的恨,那三十万也足够了。 她恨,恨这些无视人命的刽子,恨这乱糟糟的世道,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身边多出了个人影,却不是房氐。 她微微侧头看去,没好气道:“你又来做什么?” 权懿站在她旁边与她齐肩,俯视着揽月台下的地面,幽幽道:“我想上来看看,你昨日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君悦冷声道:“我说我是失足的你信吗?” 权懿笑了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略微惋惜地道:“这恒阳,以后就是一座空城了。” 空城? 可不是嘛!连琋,寻你至此,怎奈一座空城。 胸口突的一阵疼痛,好像被一把铁杵插了一下,疼得她大雨天里生生冒了两滴冷汗,脸色煞白。 “你没事吧!”权懿感受到她呼吸的变化,转头担心地一问。 君悦咬牙忍着那痛楚过去,而后跟个没事人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五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这里。这里有我认识的朋友,牵挂的爱人,敬重的君主。如今,不过一夜之间,半生回忆,半生认识的人,说没就没了,你觉得我能没事吗?” “半生?”权懿不解此为何意? 君悦嗤笑道:“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个傻子吗?五年前才醒来,不算是人生的开始吗?” 权懿哦了声,原来是这个解释。 这么说倒也是,一个人的半生就这么一夜之间被抹干净,好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搁谁谁都不好受。 耳听旁边声音继续传来:“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恒阳的情景,那时候刚好临近除夕,又是傍晚,灯红璀璨,熙来攘往,摩肩接踵,一派繁华。如今只剩下乌鸦悲鸣,满城幽灵,一片死寂。谁能想到曾经盛极一时,屹立四大国的大齐,会是这般结局。” 权懿声音平静道:“是非成败,人之常事,王爷当看开些。” 君悦嘴角冷笑,“如果要做这天下第一,就得惨绝至此,杀尽一切,那我君悦还真的看不开。我真的不明白,这天下百姓无论姓齐还是姓蜀,不都是百姓吗?他们是无辜的呀!” “要成大业,必得有所牺牲。” 君悦嘴角的冷笑更大。若天下无民,何来的大业?若民心不向,何谈大业能成? 恒阳之悲,是齐国人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痛。也是蜀国和吴国,永远抹不去的罪孽。 权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了去,“今日晋安帝下葬,你要不要去送?” 君悦遥望着雨幕,幽幽道:“人都死了,要这死后形式来做什么,我就不去了。我还是收拾一下自己,明天回我的姜离。” “明天?”权懿皱眉,“这么着急?” “不然呢?留下来看你们分赃吗?” 这话带刺,权懿不受听。“姜离曾经是齐国的地界,如今齐国亡了,这恒阳王爷想来就来,想走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君悦转身看他,讽笑道:“怎么的,屠了恒阳还不够,还要屠了姜离吗?” “那倒不至于,倒是王爷你...”他话只说三分,余下的却让君悦自己去体会。 君悦勾了勾唇角,给他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而后转身离去。 她不仅要离开,还要完好无损地离开。 她恨,她要报仇,为那些被当成萝卜一样的无辜百姓报仇。她要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下十八层地狱,偿还他们所欠的人命债,一个都逃不掉。 她要这天下。 走下台阶,君悦往回走的时候,好巧不巧地就碰到了那嘴脸阴笑得丑陋的启囸,身后跟着他的护卫杨一修。 杨一修在见到君悦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些,眼睛左右的闪烁。君悦直盯了他好一会,才移开去。 “哟,这不是姜离王嘛!”启囸拦住她去路,“今天你相好的下葬,你怎么不去送送呀?” 君悦攥紧手中拳头,克制道:“蜀太子请慎言,留给死者一点尊重吧!” 启囸“呀”了声,似是苦恼道:“难道不是吗?又是殉主又是吐血的,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 他啧啧道:“姜离王真是有本事,一个男人,竟然引得两个男人对你倾心踏地,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哎,昨天我那弟弟还英雄救美了一回,他是不是也看上你了呀?” 君悦忽而的一笑,之前的克制愤怒好像被风一吹,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脑子不健全的人,才会用这种话去嘲讽别人。 而启囸越是这样,她越是乐意见成。 “蜀太子有心在这嘲笑我,还不如想想自己吧!鄂王打下齐国,又立了一大军功,恐怕以后无论是皇上还是百姓,心中只有鄂王没有你蜀太子了。”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启囸的痛处,只见他刚才还是阴笑的脸瞬间跟这雨一样阴郁起来。 他道:“拿下恒阳的是本宫,有他启麟什么事?” “你?”君悦斜了他一眼,“蜀太子可别忘了,充当先锋的是飞虎营,屠城的是蜀吴两国士兵,他们可都是鄂王的人。你说在陛下面前,他们是承认鄂王是他们主子,还是承认你是他们主子?” “你……” “就算你硬要把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也行。可你揽得住功劳,揽不住军心。说句可笑的话,就算你把蜀国的军队划到自己名下,他们就服你了吗?” 君悦上前一步,双臂抱胸,强势道:“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还有心思来嘲讽我?我不过一个小小藩王,就算是死了也不过是占用一块土地而已。你呢,你要是死,只怕会比连城更惨。” 不理会他越来越阴郁的一张脸,君悦像只胜利的孔雀般,摇尾而去,留启囸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 房氐跟在身后,不解地道:“王爷,你这么跟他说话,不怕他恼羞成怒而对你不利吗?” “不会。”君悦铁定道,“怒是一定的,但不会对我不利。相反,他会救我。” “可能吗?” “可不可能很快才知道。” “少主这是拿自己的安危在堵。” “就算是堵,也是我做庄。” 房氐对于自家主子无端的自信有时候真的无可奈何又盲目的相信。一方面他觉得主子真是自负过了头,一方面他又觉得该相信她。 “对了少主,”他道,“那个杨一修少主打算怎么处理?” 君悦往前走,“他背后的主子还没出现,先留着他。不过你让人查一查,杨一修或者他背后的人,是否也参与了这场战争?” “是。” 章节目录 第721章 剜目 “本宫这辈子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羞辱,简直可恶至极。” 启囸盯着那瘦小的白衣身影离去,咬牙切齿道。 这个男人,胆子可真一点也不像他的身材。 杨一修撑着雨伞,道:“他不知天高地厚,言语冲撞了太子,太子息怒。不过太子,他有一句话却是对的。” 启囸知道他说的是哪句。“没错,启麟在军中的威望,那是本宫远远不及的。就算他启麟背上屠城的恶名,父皇夺了他的兵权,整个西蜀的军队也不会听本宫指挥。” “所以您的敌人,不是姜离王。” 启囸眉头一皱,回头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护卫。“你怎么帮那个断袖精说起话来了?不会是受了他什么好处吧?” “臣不敢。”杨一修不卑不亢道,“臣的衷心,太子心里有数。臣只是觉得,这屠城的恶名既然是他鄂王来背,那您觉得姜离王会不恨鄂王吗?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这位姜离王,您之前也跟他打过交道,此人胆大心细,心思玲珑,有勇有谋,他的本事想必太子心里也有数。不如趁此机会帮他一把,让他记得您个人情。” 启囸更是不解,“帮?他需要我帮他什么呀?” 杨一修道:“姜离王的聪慧,天下皆知,如此人才人人相争,鄂王定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姜离王是永远都不可能跟鄂王站同一阵地的,所以太子觉得鄂王会怎么做?” 启囸“哦”了声,明白了。“得不到的,便会毁去。我那弟弟,是不会允许他君悦活着回到赋城的。” “一定是这样。” “本宫如果此次能帮了他,那就是救命之恩,这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这么说来日后岂不是好拿捏。本宫还就不信,我们两个人联手,还怕斗不过他一个启麟。” 他启麟不就是仗着身上有军功手里有兵权吗?可这统治天下又不仅仅是靠武力。 兵,只是君王手里一把维护权利的刀而已。 杨一修在主子视线不及的地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深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精光。 --- 被屠后的空城,像一座千年废弃的死宅,了无生气。 蜀吴军整整收拾了两夜三日,这才将满城的尸体处理完。恒阳的郊外,百里之地的地下,尽是死人坑。乌鸦盘旋其上,久久哀鸣不去。 满城的玉兰花瓣在经过一场大雨后,零落成泥碾作尘,那香也随着这座城的主人的离去而飘散远去了,一丝味道也不剩。 话说,这场雨在经过一夜一日后,于昨天傍晚停了。 大雨冲刷后的恒阳,那股死亡的腐朽之味终于减淡了些。 君悦如她所说,第二天一早起来,吃过东西后,率先离开了皇宫,准备回姜离。 然而事情总是不顺利,刚出了皇宫庆辉门不远,启麟便已经带着人在前面等候。 君悦驱马过去,到他三十步距离之外停下,朗声道:“看来今天,我是不能这么轻易地走了?” 启麟站在蜀兵最前面,嘴角邪笑道:“姜离王如果答应放弃姜离,剜去双目,本王今日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庆辉门城墙上,权懿和启囸并立而站,视线紧盯着城墙下不远处的两队人。君悦加上他的手下也不过七八个人,而启麟人多势众。 双方今日若是硬拼,君悦毫无胜算。 “蜀太子还不下去英雄救美吗?”权懿调侃道。 启囸阴笑,“不急,所谓英雄救美,总是恰到好处。话说回来,权大将军难道就没有这打算吗?” 权懿笑了笑,“吴国就不参与这场纠葛了。” 姜离王要是这么好收买的一个人,当年吴国也不会三说服四说服还说服不了此人了。 君悦这个人,别看着人瘦小,也不是多贵的身份多大的官,然而身上总有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正气,令人钦佩的傲气。 就像一个小人物放在人堆里,你也总能一眼就看出他的与众不同。或许真应了那句话:是金子,无论深处金光璀璨中,还是深处污秽泥藻里,都掩藏不住它的光华。 只是不知道,这光华于他,是福是祸? 君悦嗤笑一声,问道:“请问我得罪过你吗?” 不要这姜离王之位可以,然而自剜双目,她君悦没那么大的正气和海量。 启麟目光沉沉道:“姜离王没得罪过本王,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请原谅启某的不敬,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君悦嘲讽,“这世间如果所有的事都可以用身不由己来一语带过,那还要所谓的秩序、律法、道德来做什么? 如果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是一道免罪金牌,那我这辈子一定会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的罪大恶极的事都做过一遍。 我不用感到内心不安,不用害怕死后入不了轮回,因为我会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说出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以这道免罪牌抵消掉我所有的罪恶。” 启麟扭头嘲笑,“姜离王什么时候也相信这些轮回的无稽之谈了?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本王也不再否认,你今天就必须死。” “那就再试试吧!看看今天老天是否还是在帮我。” 她话刚说完,启麟手一挥,他身后的蜀兵就像开阀的水一样涌了过来。 “少主,你放心,我们兄弟几人就算拼着一死,也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君悦的身后房氐说完这句话,不等她回答,已先拔剑脱离马背,冲向涌过来的敌人。一时间兵戎相见,刀光四起。 君悦右手紧紧握住寒光剑,深邃的目光直直盯着隔着一众正胶着打斗的人。冰冷的黑眸中渐渐的涌出了股令人后背发寒的气息。 “他怎么还不打啊?” 城墙上,启囸不耐烦地嚷道。 权懿不可思议,“蜀太子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杀气。” 启囸翻了个白眼,“废话,都杀起来了能没有杀气吗?” 权懿无语地摇头,跟这个武功白痴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然而他看向城墙下人群中那个依旧端坐马上的白衣身影,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不假。但这阴冷的杀气中似乎又有点迟疑和克制。 迟疑,克制,说明他在想对策,他不想硬拼出去。 因为就算硬拼,加上他的几个手下,只怕也飞不出恒阳城。 “都住手。”君悦依旧握着手中的寒光,突然地朗声喊道。 她人不大,声音却是充满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纷纷停了下来。 权懿转身看向启囸,笑道:“蜀太子,你刚才不出手,现在估计是没机会了。” 启囸皱眉,“你什么意思?” 权懿但笑不语。 真正有能耐的人,从来不会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722章 保护 君悦手握寒光,一个利落的身影翻身下马来,上前两步,对前面的启麟道:“让他们都退下,我跟你打。” 手臂上挨了一刀的流光急道:“少主不可,你快走。” “是啊少主,我们为你断后。”流星也道。 房氐虽没说什么,但他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本来就是她的死士,为她而死是理所当然,也心甘情愿。 君悦不理会他们,直视着启麟挑衅道:“打不打?” 启麟眉头一皱。他知道这只狐狸精又在打狐狸主意了,就像当年在金沙城一样。 “你觉得,这次本王还会上当吗?” 城墙上,启囸看着都停下来了的两方人,郁闷道:“怎么不打了?” 要是不打了,他还怎么救人家命,还怎么让人家欠他人情? 他的疑问,很快的就得到了答案。 一直在城墙下观察动静的一个蜀兵跑上城墙,将下面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报了上来。 启囸嘲讽,“姜离王脑子没病吧!他真以为启麟这个大将军之称是虚的吗?” 别的不敢说,但他不得不承认启麟的确武功高强。他可是曾经徒手杀过老虎大熊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断袖精,也曾经徒手杀过豹子吧! 可这豹子和老虎大熊,总是有差距的吧! 耳听权懿道:“咱们下去看看吧!也许蜀太子还是可以达成所愿的。” 两人下了城楼,到了君悦和启麟之间,站在一侧。 启囸笑问:“这是怎么了?皇弟,是你不让人家姜离王回去吗?” 启麟冷声道:“他的命,今天必须留在这。” 启囸一副长兄教育幼弟的口气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姜离王又没招你惹你。你屠了人家君主,难道还要屠了他姜离不成?” “放他回去,就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是说他会为了连城找你报仇吗?” 启麟笃定道:“他一定会,而且不是找本王报仇,而是找整个蜀国报仇。所以他今天,必须把命留下。” 权懿笑道:“鄂王这么对姜离王,可就不公平了。” 启麟看向他,“难道你以为他不会找吴国报仇吗?” 权懿倒是无所谓道:“本将军这一生杀人无数,仇家无数,难道要一个个地杀了?姜离王若要报仇,大可寻来,权某接下便是。如果权某不幸死在他的刀下,那也是权某无能。但权某绝不会行小人行径,以多欺少。” 启麟的脸色有点菜,这不明摆着说他小人行径,以多欺少吗? 可事实,也的确如此。 管他呢,反正能达目的就行,何必在乎是用什么手段。等几年之后,谁还会记得这点小事。君悦这个人,不容小觑,等他的姜离羽翼丰满,未必不成祸患。 “……”他刚准备开口说话,却被权懿打断了。 权懿道:“姜离王应该不会甘心死在这吗?” 君悦投给他一个眼瞎的表情,这不明摆着吗?谁说要杀她她就得甘心受死,那她都死了几十回了。 她道:“鄂王,老规矩,我们来玩个游戏。” “游戏好啊!”启囸不给启麟说话的机会,无缝衔接君悦的话。“不知姜离王怎么个玩法?斗文,斗武,还是斗兽?” 君悦看着启麟道:“斗武。我跟鄂王比武,赢了,放我和我的手下离开。输了,我君悦今天把命留给你,你放我的手下离开。”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听着好像她不是主子,她的几个手下才是主子一样。无论她是生是死,她都要她的手下活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 “少主...” “不可...” “我们不值得...” “少主快走。” 房氐流星流光等人急急喊道。 君悦看也不看他们,依旧直视着启麟,目光沉沉道:“怎么样?打吗?” 启麟看了看眼前的白衣男人,又看了看他的手下,眼睛里是十分不解。如果换做是他,一定会让他的手下替他杀出一条血路然后逃出去。哪有把危险留给自己把生路留给别人的道理。 “为什么?”他竟然没说打也没说不打,脱口而问。 他这一问,同样也是所有人想问的。包括权懿和启囸,也包括房氐几人。 君悦一直深沉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放松,看向房氐几人道:“有些东西,像你们这样与生俱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会懂。 在你们的三观里,手下就是奴才,就是死士,是可以替你们办事的人,是可以替你们去死的人。可是在我眼里,他们不一样。 我跟他们名为主仆,但我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把他们当仆人。我把他们当手下,当兄弟,当战友,不只是嘴巴上随口说说的兄弟,是可以出生入死的兄弟。 主仆也好,君臣也罢,我们都是一体。既然他们能在我危难的时刻舍命相护,我又为何不能护他们?! 一直以来,他们总是在保护我,为我上刀山下地狱,毫无怨言。我是他们的少主,是他们的主子,既然我担了这主子之名,享了这主子之福,那也该尽到一个主子该尽的职责。” 她将目光正回去,继续看向启麟,声音又恢复到了深沉,甚至更加坚定地道:“这一次,换我保护他们。” 这一次,换我保护他们。 不到十个字,掷地有声,声声如雷滚动,惊世骇俗。 自古,从没听说过有主子甘心以命救奴才的道理,还是为了所谓的……责任?情义? 在他们看来,这姜离王就是脑子有病。 房氐和流星几人,他们也不懂这位主子突然冒出来的这惊世骇俗的想法是为什么?但不得不说,他们此刻有点想哭的冲动。 有一种被在乎,被尊重,被保护的感动。有一种他们不是死士,是堂堂正正被当做一个人的感动。 可不是吗?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人的人,突然有一天被当成了人,还是主子愿意以命相护的人,能不感动吗? “无稽之谈。”启麟凉凉道。 君悦道:“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永远不会理解。你们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人生来而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人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你们现在估计还有人会觉得我是不是什么妖孽鬼附身之类的,不用否认,我知道你们就是这么想,反正我也不在乎。 一句话,打不打?你敢不敢打?” 启麟还是一如既往,受不得激。“你以为本王会怕你吗?别的不说,单论武功,本王绝不会输。你的命,今天留定了。至于他们...” 他看向房氐几人,“至于他们,一群奴才罢了,没了你这个主子,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 君悦暗自嘲讽,启麟可真是看走了眼,房氐几人的本事,可比她大多了。“好,记住你的承诺。” 一旁权懿道:“姜离王大可放心,此处有千军旁听,我跟蜀太子作证,不会欺了你去。今日若你输了,命留下。若你赢了,放你等一行人离开。” 启麟不悦地抖了一下眉尾,权懿这话是在重复,怕他到时不认账吗? 他还真是看得起这个瘦不伶仃的娘娘腔,断袖精。“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就算是平局,就算本王输。” 章节目录 第723章 戏耍 清晨的阳光初照在清冷的街市上,似乎想要冲淡一些街市上冷凝的气氛。只可惜冷凝非但没有缓和,而且更加的胶着。 启麟为表公平,同样选择了和君悦一样的武器--剑。剑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然而对付眼前这个绰绰有余。 启麟右手持剑,冲过来后一剑自君悦头顶劈下,凌厉劲风直劈得她头发衣袂凌乱,君悦侧身躲过。 启麟一招不中,接着剑锋再次向她横砍过来。他动作之快,君悦速度比不上,躲闪不及只能抬剑抵住他的杀招,应生生接上。 两剑相撞,自剑柄处一直摩擦滑到剑尾,“叮...哗...”火光四射。君悦双手持剑,自两剑滑到剑尾后猛一个转身,剑锋围绕着身体转了个三百六十度,打算将启麟拦腰横切。 她打算是好,然而启麟的动作比她更快。她剑锋还未触及到启麟的衣袖,左肩上已挨了他一掌,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腾空飞了三步才落地,君悦刹不住的再后退了四五步。左肩上钻心的疼传来,握剑的左手隐隐发抖。 “少主。”流星忍不住地喊了一声。 房氐却迅速抬手止住了他的叫喊。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她分心。 他投给流星他们几人一个眼神,微微点头。无需言语,几人默契地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握住手中的武器渐渐收紧,蓄势待发。 少主不是启麟的对手,他们要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拼死也要把少主安全送出城去。这是他们作为下属该做的,也算是报了少主的知遇之恩。 另一边,权懿悄悄转头对身后的手下道:“迅速点一千精兵,速到此处隐蔽埋伏。” 那手下应了声“是”,而后悄悄退了去。 场中,君悦狠狠看着前面的启麟,静待着左臂上的痛劲过去。 她自认自己也是天天好好学习勤于锻炼,武功虽算不上绝顶怎么的也算上层,对付个毛贼刺客绰绰有余。然而此刻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楼外青山,她在启麟这个绝顶面前,简直弱得跟只蚂蚁一样。 他妈的。 “你在我手下连三招都过不了,你觉得你能赢吗?”启麟单手持剑,一手背后嘲讽道,“不过你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勇气,本王还是佩服的。” 君悦嘀咕一句“真他妈废话”,然后双手握紧剑柄再次向启麟杀去。 启麟一直讽笑着,看着他像个垂死挣扎地死狗一样冲过来,身体不屑移动。直到对方的剑尖在准备刺到他的时候,才懒懒地抬手一接。 这一次,两人过招的时间长了些。不再只是两招,而是八招...十招...十二招... 然而不仅周围的人,就连君悦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她能坚持到十几招,不是因为她武功有多高,而是对方故意在戏耍她。 每次她要伤到他的时候,他总能轻而易举地避过。而启麟又会出招似是要伤她,逼得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接招躲避防守。 就像猫和老鼠一样,他是猫,她是老鼠。 “生气吗?”启麟邪笑问道。 君悦不答,能不气吗?气煞老娘也。 启麟继续道:“记得当年你戏耍本王的游戏吗?本王当年就跟你一样,气得想杀了所有人,恨不得一巴掌把你的小脖子给你拧断。” 君悦怒瞪他,一剑横扫过去,“小气。” 启麟不知怎么的,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突然心情大好,不怒反笑。“是,本王小气得很。你的命,是本王救的,今天本王要收回来了。” “自作多情。”谁要他救了。要不是因为他,那天她就可以接住连城的手了。 启麟邪笑的嘴脸突然阴沉下来,不再有耐心地一脚将她给踢出老远。“不识抬举。” 君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像只没有线的风筝一样自由飞翔,然后自由落体,“砰”的一声后背撞上了街道一侧的某间商铺的木质墙上,掉到地面。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口鲜血来。 “少主。”房氐这次也控制不住了,担忧地喊了她声。人想要上前去,又被蜀军给拦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君悦吐了口血,就算全身从里到外的痛,脑袋被砸得晕乎乎,却还是撑着寒光剑硬是半跪了起来,粗鲁地吐了口嘴里混血的唾沫。“噗……” 身上的白衣被她一滚,沾了不少地上的灰尘,头发凌乱,有的还粘上了她嘴角,狼狈至极。 反观启麟,半片衣裳都不褶一下,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站在距她五步之地,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他,仿若捏人命运的魔鬼。 “服吗?” 君悦强撑着站起来,服你妹。 你丫心里是不是变态?要杀一个人还要人家打心里服你,有病。 “当年,我都能救了我的姜离百姓,现在不过几个人,难道还救不了了?”君悦冷笑道。 当年为了能让齐国出兵帮助姜离,她连金钱豹都能斗赢。今天这只鳄鱼,就不信斗不赢。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 “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启麟不再磨蹭,提剑纵身一跃,势要一剑将她从中间均平分开。 君悦闪身,将地上掉落的一根大腿粗的木棍踢了过去。启麟的剑锋没劈到她身上,而是劈中了木棍。“哐啷”一声,木棍一分为二。 君悦心里一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那木棍一样的下场。 她再次踢过去原本在商铺里而此时却出现在外面廊下的一条短蹬,启麟像刚才一样,举剑毫不犹豫劈开。 然而短蹬一劈开后他就发现了不对。随着木块落地,面前一只利箭也随之袭来,正中他眉心。利箭已到他眼前,避闪已来不及,他迅速地抬手去挡。 利箭被挡,前进的力道受阻,转了个方向钉在了木质墙上。同时的君悦腾空一跃到他眼前,手中剑直直往他头顶上劈下去,用尽全力,杀气十足。 这一次,换启麟被迫举刀,抵住君悦的杀招。 一刀被阻,君悦也不纠缠,毫不犹豫地退出半步,同时旋转身体,带着头上的乌发也跟着飞旋起来,劲风强悍。 众人眸色一凛,只见那日光下乌黑的发尾上,竟忽闪忽闪的反射着闪闪磷光。 “那是什么?”启囸惊道。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的视线紧盯着面前交战的两人。似乎心脏也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揪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的攥紧。 启麟眸色一凛,上身后仰躲过了她甩起的头发上的暗器。 君悦深邃的双眸一闪,就是这一刻。 她迅速地抬腿,毫不客气地朝他因为后仰而微微弯曲的两腿之间,用尽吃奶力气地踢了过去。 妈的,爽。 她发现,她很钟情于这一招。 哇哦!众人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地别了眼睛去,感觉自己的都跟着疼。这一招直捣黄龙简直他妈的……太不雅观了。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踢人家那里,太没节操了。 启麟不可思议地后退两步,虽然人还能笔挺站稳,但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地朝自己的下半身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比菜色还菜。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拿着剑的手也在发抖。 章节目录 第724章 输了 “你……” 启麟脸色阴沉,大庭广众之下被踢那里,他妈的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然而他刚说了一个字,君悦却已经不给他任何机会地再次冲了过来。一鼓作气的像刚才一样,整个人手握寒光腾空一跃,两手握剑高举过头顶,直直从他头顶上劈下去。 两腿间的疼痛令启麟无法移动脚步,只能应生生地握剑横过头顶,接下了她的一劈。 “叮”两剑相击,火花四射。 好在两人手中的都是名剑,要不然这一次次的相击,早就断了,不断也缺了牙了。 启麟能感觉到,他这次接招的力道已经明显比刚才的弱了。手中的剑被君悦的力道压下了不少,一直到他的肩膀上。自寒光剑上散发出来的冷冷寒气,吹得他脸皮发冷。 “卑鄙。”他还有空骂人。 君悦冷笑,“你今天的所为,就正大光明了吗?” 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亏他还敢说别人卑鄙。 那就卑鄙到底吧!这年头,人不卑鄙,活不了。 君悦这一劈,虽占了点点上风,但到底对方是绝顶武功高手,就算那...地方受了点伤,也影响不了他多少。所以她能压下他的剑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果断地后退一步,再次像刚才一样迅速旋转身体,利用旋转的力道带动了头上的乌发再次炫飞起来。 众人一怔,怎么还来这一招? 如果说刚才这一招是出其不意,那再重复用这一招,就不是明智之举了。因为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路数,肯定能轻松应付了,甚至是利用他的招数,反将他一军。 果不其然,启麟这次没有身体后仰躲过她发尾处的暗器,而是足尖一点宁愿忍着两腿间的痛后退一步,也不愿意再次将自己的两腿间这个死门再暴露给她。反而的,他将手中的剑作为暗器,毫不犹豫地往君悦空空如也的后背射去。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房氐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禁不住地叫喊:“少主。” 君悦背对着启麟,头上的乌发已经落下,然而又再次被飞射过来的剑带起的厉风吹起。 她不慌反倒一笑,后背像长了眼睛般,足尖一点腾空一翻,那剑自她的身体下面射空了过去,插进了前面的一根廊柱里。 启麟猛的眸色一凛,上当了。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重复那甩秀发的一招,她只是以自己的后背空门为饵,诱使他主动将手中的武器抛出去而已。 他妈的。 权懿淡淡一笑,所以说就算武功天下第一,没有谋略智计,也只是一个武夫而已。 这一局,他突然很期待了。 然而就算君悦手中有剑,对上赤手空拳的启麟,也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虽然不再被他戏耍,但也伤不到他。 她秀气的眉头一抖,退出一步来,看着前面终于正色看她的男人。 正是这个空档,启麟的手下突然向他抛去一柄剑:“将军,接着。” 君悦和启麟同时转头看去,那剑已经被人扔到了半空中,向着启麟而去。 君悦迅速抬起右臂,同时的一支利箭自隐藏的袖子中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空中的那剑。 剑受到外力击打,偏了方向,落在了地上。 “少主小心。” 房氐几人异口同声地惊喊。 剑是击落了,然而启麟同时也利用她击落剑的这一瞬间迅速冲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胸口就踢一脚。 没有剑,他照样能杀了他。 君悦快速侧身一躲,险险躲过了他的致命一脚。 然而她快,启麟的动作比她更快。君悦还没来得及站定,启麟已经来到她身后,左臂缠过她带暗器的头发就往后扯去。 却因为他这一扯,用以固定住她头发的发簪掉落在地,三千青丝全部散落。 权懿和启囸同时的一怔,青丝散落的男人,白皙的皮肤,黑亮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尖细的下巴,真真像极了个女人。 不,不是像,如果忽略去他脖子下的喉结,他就是个女人。 世人皆言北齐五皇子连琋俊美无双,风华绝代。眼前这人与之相比,竟也毫不逊色多少。 有一种感情,叫惺惺相惜。或许他们两人都是风华绝代,所以才会...喜欢上彼此吧! 此时的君悦,可没心思理会旁观者心里的那些千回百转。她只觉得,他妈的她的头皮快被启麟扯掉了。 她被迫的往后退去,后背撞上启麟坚硬的胸膛,然后一鼓作气地将启麟的胸膛也往后推去,一直到启麟的后背撞上木质的墙壁。 如此,启麟被君悦和木质墙壁夹在了中间。他手中扯着君悦的头皮,处于上风。 他高傲地看着她头顶,邪笑道:“你真以为我在乎那把剑吗?” 说着,手中的力道又往后扯了几分。 君悦疼得眼泪差点飘出来,心里直骂娘。 她右手中的寒光剑迅速转到左手,抬起右臂弯曲高举,做成一个敬礼的姿势,手背向上掌心向下。而后手指往手腕处扣起,摁住了手腕处的一个按钮,紧接着一支利箭便从她的窄袖内飞射而出。 启麟眼疾手快,抬起右手迅速地抓住了近在喉咙处的利箭。同时惯性的,头部往左偏去。 君悦黑眸一冷,杀气迸发。 她左手握住寒光剑,然而剑尖却是对准自己,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锁骨下扎了进去。 “少主。”房氐几人吓住了。 权懿和启麟也同时的吓了一跳。 他妈的够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君悦再次用力的,将自己锁骨下的剑再用力推送几分,一直穿透后背,扎进了她背后启麟的胸口。 她身高本就比启麟矮,她锁骨的位置,却正好是他心脏的位置。 启麟脸色一变,他后悔刚才说最后那一句了。 然而寒光剑也只推送进启麟胸口的皮肉,君悦就停止了力道。额头上冷汗涔涔,咬紧牙关忍着极大的痛楚。来自寒光剑上的阴冷寒气噬咬着她的血肉,就像人带着伤口被冰冻一样。 “鄂王。” 权懿负手缓缓走了过来,站在两人面前道:“你输了。” 启麟右手握着君悦的一只利箭,然而君悦的手指仍然摁在手腕上的某个地方,只要手指一用力,另一只利箭便会从她袖中飞出。他接得住一支,接得住第二支第三支吗?谁知道她袖子里到底有多少支箭。 而启麟的左手却还放在她的头发上,就算他放弃她的头发改为阻止她扎寒光剑的左手,也来不及了。因为寒光剑已经扎进了他心口的皮肉。 如此右有利箭,左心被扎,就算启麟一掌把君悦拍死,也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同归于尽,视为平局。 启麟可是亲口说过的,平局也算他输。 启囸笑嘻嘻地过来,道:“二弟,以后呢要打架就打架,千万不要再说什么大话了。这被逼急了的狗,咬起人来那可真是不要命。” 又对君悦道:“好了姜离王,你赢了,快放开鄂王吧!” 君悦却是一动不动,一刻也不敢放松。 启囸等了一会也没见君悦有动静,于是叫了启麟一声:“二弟。” 启麟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她的头发,双手举起做了个投降状,咬牙切齿道:“你赢了。” 君悦这才放下右手,脚步向前一步,刺进启麟皮肉的寒光剑顺势抽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725章 离开 “少主。” 房氐几人冲到主子面前,看着她被染红的半边身子,止不住的心疼。 她是个女娃子啊,她是主子啊,她怎能变得如此狼狈,比他们还狼狈。 “对不起少主,是属下们无能。” 君悦冲他淡淡一笑。然而因为疼痛,她这笑竟比哭还要难看。 但她还是轻声安慰道:“与你们无关。人自己的命,不能总是交给别人守护,因为你们守护得了一时,守不住一世。有些伤,总要我自己去受,有些难,总要我自己去扛。” 她声音不大,却正好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权懿不禁佩服,“没想到姜离王年纪不大,道理却懂得不少。” 君悦冲他笑笑,不接他这话。而后对启麟道:“鄂王,我可以走了吗?” 启麟脸色阴沉,“可以。今日本王输,输得心服口服,你可以走了。” 君悦朝他微微点头,“多谢鄂王今日手下留情,君某就此告别。诸位,后会有期。” 而后转身,就着房氐的搀扶,肩上插着一把剑,走向了自己的马匹。 她脚步虽有些踉跄,却走得异常坚定。给人的感觉,她虽然走得不稳,却也不会倒。 到马下时,房氐看着她肩上的寒光,沉声道:“少主忍着点。” 君悦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你可得悠着点,我可怕疼了。” 流星扶着她另一边肩膀,似责备道:“少主也知道怕疼啊!那刚才扎进去的时候怎么就不犹豫一下的?” 君悦嘿了声,转头拍了他一掌。“你以为我喜欢扎啊,我有病啊拿把剑自个扎自个,你扎一个给我看...嗷...” 一声狼嚎直冲上空,惊得还在原地的启麟权懿等人纷纷转头望去,就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某人此刻像个被针扎的小孩一样跳脚。 君悦看着趁她不注意拔出剑的房氐,又气又恼。“你胆子大了是不是,竟然趁我不注意来这一招,你知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呢,我疼死了你知道吗?你看看我这血流的,要吃多少猪血才补回来啊!快点给我包扎啊!” 流星流光对视一眼,眼里尽显无奈。 这主,有时候深沉得让人发寒,有时候又欢脱得让他们应接不暇。 房氐任她恼着骂着,有条不紊的替她简单的缠着伤口。好在是锁骨处的伤,不算是要命。 伤口包扎好了,几人扶着她上了马,而后房氐也跟着坐了上去,坐在她后面,将她散落下来的乌发随意的一拢,不知从哪抽出来一根发带,将它固定住。 然后策马一奔,就往城门口而去。 君悦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任由房氐将她带去哪都行,卖了她她也不管了。 权懿看着他们几人绝尘而去的身影,悠悠道:“这位姜离王,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启麟一双眼睛几乎要蹦出火来,压着怒气道:“放虎归山,终成大患。” 启囸反驳道:“什么患不患的,二弟你也太危言耸听了。不过一个小小姜离,他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权懿附和道:“蜀太子说的是。只不过恒阳到姜离,距离遥远,姜离王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到姜离。” 这话一出,启麟立马刺过去一记冷眼。 然而启囸却是好像人家跟班似的应和,“权大将军说的是。” 他回头吩咐身后的杨一修道:“派一队人马,安全护送姜离王回到赋城。” “是。”杨一修领命安排人去了。 “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启囸再道,“那诸位,咱们是否该好好坐下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了。” “当然。”权懿道,“是该好好商量一下了。蜀太子请。” “请。” --- 君悦顶着一身伤,一直到三七镇,房氐找到了蜂巢本营,作为暂时的栖身地。 流星又找来了大夫,好好处理了一遍主子的伤口,知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会留下疤后,这才松了口气。 君悦半躺在床上,喝着药,听着房氐的汇报。 “连飞凤母子已经救下了,幸好蜂巢出手及时,不然就晚了。缄睿郡王那里应该也没什么事,不日便抵达赋城。另外启囸派了一队人来保护我们,说是会安全送我们回到赋城。” 君悦喝完了碗中药,然后将空碗递给他,道:“看来这位蜀太子,还是挺重视我的。” “此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少主不得不防。” “你说的没错。明日我们走的时候,甩掉那伙人吧!蜀国灭了齐国,而我回去的时候却是蜀国军队护送,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戳我脊梁骨呢!” “是。”房氐应下,叫没什么事了,于是准备出去。“那少主先好好休息吧!属下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房氐拿起空碗,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房氐。” 他回头看去,“少主还有吩咐?” 君悦顿了一会,才道:“能不能别走太远?” 房氐一怔,而后又忽而明白了什么,道:“少主放心,属下们守着你。” 君悦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你们。” 不是你谢谢我们,是我们该谢谢你。...房氐心里如是想到。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想说这句话来了。 他心里隐隐有股自私的火苗窜起,主子越是依赖他,越好。 “睡吧!”他发现了自己这点可恶的小心思,不自然地丢下这两句话,有点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间。 君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发觉地调了姿势躺下去,拉上被子望着房顶。 离开了恒阳,待一切归于平静,君悦这才不得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生生死死的事情。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已,世界仿佛颠倒了一样,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她自己。 连城在她面前跳下揽月台,连琋化为了一堆焦骨,恒阳成了一座空城,齐国被瓜分为二,她差点被启麟杀死…… 尸骨累累,鲜血横流,硝烟不散,乌鸦徘徊。 “呵!” 君悦猛的坐了起来,额头冷汗直冒,急喘着粗气,心口处微微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地皱眉。 “少主。”房氐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到她床边坐下。“做噩梦了吗?” 君悦轻轻点头“嗯”了声,梦里的场景是那么的真实,仿佛那尸体就横在自己的脚尖前,血还是热的,她能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在渐渐地变冷。 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室内。 室内此时已经大亮,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尽,残留一点余烟袅袅升空。 “天亮了。” 房氐道:“是,天亮了。见少主还睡着,不忍叫醒。” 君悦掀开被子下床来,道:“去准备吧!吃过早饭后我们就离开,得尽快回到赋城。” “是。” “最近要密切注意蜀国和吴国,看看他们对齐国是个怎么分法?还有朝堂动向,以及各国臣子的明争暗斗,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房氐心里一咯噔,少主这是要介入两国朝堂了吗? 她想做什么? 然而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他会是她最忠诚的一个信徒,永远支持她的一切,上刀山下地狱,死生相随。 章节目录 第726章 坚强 君悦是在八日后回到赋城。 此时已经是七月初。 赋城依旧繁华热闹,人流涌动,喧嚣火热。或许齐国的灭亡,齐帝的死亡对他们也有着一定的影响,但影响不大。姜离山高皇帝远,小老百姓只想着自己的小日子,真正哀思故国的又有几个? 最多人们在嘘嘘蜀吴两国的残暴的同时,关怀一下姜离的何去何从,此后是属蜀还是属吴? 君悦坐在马车上,遥望着窗外的熙攘人群,不免感叹世事无常。有种无论是谁死了,世界照样转的感觉。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房氐在外面道:“少主,是公孙展。” 君悦稍稍探头出窗外,便见前面一身红衣的公孙展正站在路中央,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君悦下了马车来,公孙展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近。不待她说话便已先道:“才几日不见,你瘦了好多。” 乍听这一句话,君悦微微蹙眉。这话听着他俩有多熟有多好似的。他一开口就是“你”,以前公孙展都是尊称她王爷的。 不过看在人家替她挡过一刀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这称呼了。“公孙副司也瘦了不少。怎么样,伤好点了吗?” “哦。都好了。”他淡淡道。 不知道是不是君悦的错觉,他感觉公孙展有点……不高兴?他这句话明显就比前面一句冷淡了好多。 不高兴? 为什么? 她关心他的伤他不高兴?难不成是后悔替她挨了一刀? “那就好。”君悦道,“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只要不伤到姜离百姓,我都答应你。” “我不需要你还我人情。”公孙展忙道,“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以后,你别把我拒之千里就好。” 君悦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瞧你说的,你是姜离的栋梁,我要把你拒之千里,那我找谁帮我管理这姜离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君悦忙打断他道,“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转身就走。 她不傻,也不是个神经死板的人,她能感觉到公孙展对她有意思。 不是谁,都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替别人挡刀。且这一刀挡了,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等等。”她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声音。 君悦头没回,脚步却是停下了。 他在身后道:“恒阳之事,还请节哀。逝者已矣,还望你坚强。” 君悦望着眼前惨淡一笑,不坚强又能如何?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今年不过二十,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呢! 也真是可笑,她竟然嫌弃这一辈子太长了。 “多谢。” 她道完谢,然后继续迈步走向马车。 距离马车还有一步距离,房氐已经替她掀起了车帘。君悦右脚已经踏上了脚蹬,却是不知怎么的,又忍不住地回头看一眼,仿佛有个无形的声音在告诉她,身后有她想见的人。 她忍不住地回头看去,不远处除了人来人往中依旧站立默默注视着她的公孙展,哪有她想见的人。 她自嘲一笑,想是出现了幻觉吧!那些人,他们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她正回头去,就着房氐的搀扶上了马车,继续往王宫而去。 马车到了宫门口并没有停下,而是直直进了王宫。君悦从车窗看出去,那块当年由齐帝让人从恒阳运过去的刻有“钦呈上命”地石碑依然毅力在王宫大门之前,象征着姜离永远成为了齐国的属地,永远受齐国的压迫。 然而如今齐国没了,这块石碑却依旧还在,就像一面旗帜一样,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年有为迎了过来,“王爷回来了。” 君悦嗯了声,问道:“宫里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他道,“王爷放心。” “那便好。” 马车进了王宫,一直到后院,君悦这才下了马车来准备往含香殿走去。 哪知还没走到几步,远远地便听到一串熟悉的喊声传来,“君悦君悦”的喊,像叫魂一样。 君悦寻声看过去,就见王宫的甬道上一身黄嫩嫩衣裳的人滚过来,后面还跟着一条肥硕的摇着尾巴的大黑狗。 “君悦君悦,你可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兰若先疯癫疯癫地跑到她面前,张开手臂就要抱她。 君悦却是抬手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的男女授受。大黑狗见到了主人,撒欢的扬起前蹄就蹭上了她的大腿,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尾巴摆得跟钟摆似的。 君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啊!”兰若先说着,“不过我回来的时候你都不在。这都快一年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啊?有没有忘了我啊? 我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这么久才回来的,我奶奶把我关起来了不准我乱跑。我是逃出来的,费了老大劲了,我都……” 君悦实在没那个心听他的啰嗦,于是打断道:“既然回来了,那就去刑司那报道吧!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越过他就走。 “哎我还没说完呢!” “兰公子。”房氐阻止道,“少主心情不佳,让她好好休息吧!” 兰若先撇撇嘴,“我正是因为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才跟她说话想让她高兴的。” “眼下这个情况,你说什么她都不会高兴的。” 兰若先不乐意,“这屠的又不是她姜离子民,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啊!” 房氐微微蹙眉,兰若先这话可真是有点惊到了他。若换作是少主,她定会说一句:恒阳的子民,就不是人了命吗? 然而他只是君悦的手下,他只要牢记这一点就好,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到主子,她都不会过问。 君悦一进了含香殿,就一头扎进了床上,睡他个昏天暗地,雷打不动。大黑狗发财尽职尽责地趴在她床边,将自己的脑袋前伸耷拉在地板上,跟主子一样闭目养神。 --- 公孙展回到府邸之后,便去了书房,也不处理公务,也不看书会客,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 萧婧婻端了茶水进去,笑意盈盈地道:“听说相公去迎了王爷,王爷可还好吗?” 公孙展只是淡淡嗯了声,没说话。 萧婧婻有些怯怯的,边给他倒茶边状似随意地道:“相公救了王爷一命,想必王爷对您必定是感恩戴德的。想来这一次也真是凶险,相公都差点挺不过来了,就连神医也说了回天乏术,妾身当时可真是吓得魂儿都没了。好在老天保佑,相公福大命大,总算熬过来了。” 公孙展依旧不说话,只是端着她倒的茶闻了闻。 萧婧婻摸不透丈夫的心,于是试探地问道:“王爷回来了,不知可有提及刺客的事,可有说要如何处置那批刺客?” 公孙展放下茶杯,淡笑道:“依着我对她的了解,估计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他看向妻子,道:“那人心胸小得很,睚眦必报,这一刀要不是我替她挨着,可就落在她身上了。你觉得她会放过那些人和他们背后的主谋吗?” “主谋?”萧婧婻一怔,“他们背后还有主谋?” “应该是有吧!”公孙展说得模棱两可。“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 说完,抽过了桌上的一本书翻开来看。 萧婧婻见他不欲多说的样子,也只好退出,心里七上八下的始终不能平静。 王爷到底知不知道那刺客背后的主谋是父亲?还有相公,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 应该是知道些的吧!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对她的态度都冷淡了不少。如果他知道捅他一刀,差点要了他命的是自己的岳父,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对她好吗? 可就算不再对她好了她又能如何?错的是自己的父亲,竟然冒着大不韪去刺杀王爷,他是脑子坏了吗? 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她到底该如何? 章节目录 第727章 喝酒 君悦是在傍晚的时候醒来。 香雪替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君悦便一一召见了各位大臣。 先是见了见年有为,了解了下宫里的情况,知道没什么大事后,这才又见了梅书亭。 “均田令执行得很是顺利。”梅书亭道,“虽说受战争的舆论影响,很多世家又以为时机到了蠢蠢欲动。但只要没打到姜离,他们也还是得乖乖地听朝廷调遣。” 君悦嗯了声,说起了另一事。“我不知道蜀国那边会不会趁势找你麻烦,但你得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你别怪我无情,如果他们真的不打算放过你,这次我不会再救你。” 这话听着残忍无情,然而梅书亭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事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承蒙王爷庇护多年,又冒死将我从太安救出,这份恩德在下终身难忘。” “不怪我吗?” 梅书亭淡然一笑,“怪谈不上,失落倒是有的。可我终究不是姜离的人,身份又摆在那,能怪得了谁呢!恒阳已然成了一座死城,难道还要让这天下再多一处人间炼狱吗? 比之恒阳,当年的蓝韶已然幸运太多,至少启麟杀的只是轩辕氏,没有殃及整个蓝韶百姓。只是不知道,这样没完没了的杀戮,何时是个头?天下百姓,何时才能休养生息?” 君悦看着渐暗的天色,幽幽叹道:“我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很难熬。” “这芸芸众生,天地为炉,何处不是人间炼狱,谁又不是在苦苦煎熬。” 君悦正视他,无奈一笑。“到底是你比我看得透彻。” 梅书亭道:“臣只是比王爷早经历这人间炼狱而已,最初的时候臣也跟王爷一样,感叹人生难熬。可是熬着熬着,三五年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再看别人,只会庆幸至少自己还能活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有多难啊!夜里的孤独,噩梦的缠绕,不把人逼疯已是万幸。 “王爷若没什么事,臣便先告退了。关于均田令的诸多事宜,臣会以奏折的方式上报,届时还请王爷示下。” 君悦点头,“好。” 梅书亭行了一礼后,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出去。 刚走了几步,人又停下来,转身道:“王爷可见过公孙大人了?” 君悦问道:“公孙展吗?” “是。” “白天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怎么了?” 梅书亭顿了会,摇头道:“没事,那臣先退下了。” 如果是平时,君悦一定会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然而此刻,她心情低落,脑子里想的都是恒阳之事,所以并没有发现他举止的不妥。 等人走了,梨子让人传了晚膳进来。 君悦吃不下,让他去弄坛酒来。 “酒多伤身。”梨子劝道,“还是不喝了吧!” 君悦坚持,“我今晚就想喝酒,梨子公公,你就依了我一回吧!” 梨子叹了口气,也就不再阻止。“哎,喝酒喝吧!醉一场也好。” 君悦不想待在含香殿里,便将喝酒的场地转到了琅玕居。发财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做个忠诚的护卫。 琅玕居里空无一物,空无一人。楼前的玉兰花树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正随晚风轻轻翻动着绿叶。散发着属于它特有的植物香气。可惜它还未开花,若是加了花香,想必会更加的美妙。 连琋曾说过,待到花开之时,他就会来找她。如今,怕是再也无可能了。 此时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带密度将暗不暗,倦鸟归巢,昏鸦啼叫。 君悦直接上了三楼,到了走廊上,从上往下远望着整个赋城的夜景。夜灯浮动,道不尽的虚华。 她灌了口酒,哗啦啦的酒精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烧得舒服。 当年,她也曾经和连琋这般,夜下私会,赏月饮酒。 往后,怕是再没人陪她喝酒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梨子上来禀报,说是公孙展求见。 “这天都晚了,他来做什么?”君悦疑惑。“来了也好,正缺个人陪我喝酒。去把他叫来吧!另外再去拿两坛酒来。” 公孙展没一会就上三楼来了,还是一身红衣,狐狸似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得并不真切。 君悦仰躺在摇椅上,见他到来,打了个招呼,“来了。”指了另一边的位置,“坐吧!” 等他撩衣优雅地坐下,君悦这才问道:“此刻你不在家吃晚饭陪妻儿,跑来我这做什么?” 公孙展不等她发话,径自揭开了一坛子酒的封布,同她一般仰躺下喝了一口,而后道:“陪...王爷喝酒。” 君悦笑了笑,一手枕着脑后,视线望向还有一点点蓝的上空,笑道:“陪我喝酒,那你可得悠着点,小心趴得快。” “王爷对自己的酒量这么自信?” “别的不说。”她晃一晃自己手里的小坛子,“这里少说也有一斤吧!要不然咱们每个人先来五坛试试?” 公孙展挑眉,“那就试试。” 君悦来了兴趣,偏头对梨子道:“去,拿酒来。” 梨子看看自己主子,再看看那只狐狸,到底没说什么,那酒去了。 君悦灌了口酒,问道:“齐国没了,你觉得蜀吴两国会怎么对咱们姜离?” 公孙展拿酒的手臂搭在摇椅把手上,食指中指夹着酒坛子口,自然垂着,一派优雅悠闲。 他视线同她一般,望向墨蓝的天空,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东西似的悠远。“姜离如果没有你,没有矿山,只怕他们两国也不会放在眼里的。” 君悦嗤笑了声,“你可真看得起我。” “王爷本就是光芒四射,是你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光芒而已。” 公孙展再道:“不过矿山,王爷在里面埋了五百斤炸药,只要这两国还贪心这几座矿山,便不会随便对姜离动手。如果他们想要的是王爷,那无论姜离被划为哪国,您都会有危险。” 假设姜离被划为蜀国,吴国必定不甘。不仅蜀国独占了矿山,而且还得了君悦这个人才。吴国必定想方设法夺去,要么毁去。 反之,亦然。 “所以王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必定有场仗要打。臣说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打,是姜离与蜀国或者与吴国兵戎相见的较量。” “那你觉得跟哪国打,姜离能有胜算。” “都没有。” 君悦也知道,她这话等于白问了。姜离有多少军队,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她道:“那如果是你,这二者必得选其一的话,你会选择跟哪国打?” “蜀国。”公孙展平静无波道。 “为什么?” “军力上,蜀兵要比吴兵稍弱,这算是一个优势。第二,蜀国刚...屠了恒阳,齐国百姓对他可谓是恨之入骨,姜离占了民心。反观吴国,兵强马壮,君臣一心,很难攻破。” 所以,他是希望姜离能够划为吴国的领地。 可是,她道:“现在难攻破,以后就更难了。” 公孙展眉头微蹙,稍稍偏头看向另一端的人。灯光下她的脸难得的柔和,像晚秋的朝阳一样,柔和中又染了几分朝露的清冷。 君悦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偏头去看他,却正好撞进了他卷卷的、清冷的眸色中。 她胸中一震,脑中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人有些恍惚,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口:“连城。” 公孙展搭在摇椅把手上的、握着酒坛的手一紧,两瓣嘴巴蠕动了两下,道:“王爷叫我什么?” 君悦猛的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刚才认错人了。”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仿若冬日里的寒雪,像极了连城。 连城就始终是那样一双眼睛,高冷孤傲,那种冷是与生俱来的,冷得不可方物。 “这狗一直跟着你吗?”耳边公孙展突然地岔开了话题去。 君悦看了眼睡在她脚边的大黑狗发财,嘴角笑了笑。“这是若先给我找来的,给我做试菜太监。也不知道它原先的主人是谁,能把它养成这个样子还不舍得宰了?” 她微微弯腰,顺了一下它的背,发财懒懒的趴着,别提多舒服。 “以后吧!就只有它跟我作伴了。” 公孙展很后悔,他找了个错误的话题。 “喝酒吧!”他突然强硬地插话道,“人生苦短,能享受一时是一时。今夜臣陪着王爷,只谈风月,不论风云。” 君悦一怔,有些搞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不得她对一条狗好吗? 也是,公孙家的家主,在别人面前还没有一条狗有存在感,是挺没面子的。 “好,喝酒。”她酒瓶子伸向前,跟他的碰了碰。漫漫长夜,一醉方休。 章节目录 第728章 旁阙 君悦是被清晨的阳光刺醒的。 她本想拉个能遮住眼睛的东西,打算往脸上一盖,然后再继续会梦周公的。谁知身体刚动一下,就觉得全身骨头都酸疼。 “嘶...”她忍着那酸痛微微撑起身子来,抬手架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晨光,只觉得脑袋疼得好像有几百根针在扎着。 她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宿醉的感觉。 “唔...唉...”君悦吐了一个长长的鼻音,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锤了锤细腰,等眼睛适应了光亮,这才打量起周围的情况来。 地上摊了好几个酒瓶,有的已经空了,有的却还在滴着酒液,脚边睡着壮硕的大黑狗发财。发财见她醒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高傲地垂下去继续睡觉。 君悦看了看身后,香雪和梨子两人各挨着一边的门框睡着。另一张摇椅上,公孙展也还在沉睡。公孙展睡得很端正,头微微歪着,两手臂搭在腹部,修长的两条腿伸直交叠,发出轻微的呼吸。 他也算是个容貌英俊的男人,风华正茂,少年有成。尤其是一双斜飞入鬓的狐狸眼睛,睁开的时候总觉得里面满是精明算计,闭上的样子还是挺安详的。 君悦深呼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咱们两个啊,互不信任,你对我不怀好意我也算计你。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一起喝酒,还喝得烂醉如泥,也真是难得。 可惜啊,你酒量真是太浅,一坛不到就倒了。还五坛呢,切,装什么大爷啊!不过当然,有可能你也是装的。你们这些人,花花肠子最多,对付起来真是伤脑筋。” 她自言自语了一大堆,然后再深深吸了口凉气,站起身来,抖了抖两腿,绕过他前面走进门内。 发财见主子走了,也跟着站了起来,抖了抖它健壮的身材,然后跟上主子。 到门口时,她看了看香雪,又看了看梨子,最后还是决定把脚踢向梨子。 梨子的大腿被她一踢,人仿佛坠入深渊般的清醒了过来,见主子站在自己面前,忙一骨碌站了起来,急道:“王...” “嘘。”君悦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阻止了他的叫喊。然后径自往楼梯口走去,梨子弓着腰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发财最后。 到了二楼,远离了上面两人,君悦这才问道:“我们昨晚喝了多久?” “差不多到子时吧!”梨子道,“公孙副司醉得早,早早地就睡了,您却还喝着。” 君悦有印象,公孙展酒量是真不行。可她喝到最后什么时候睡着了,就不记得了。 到了一楼,出了门。清晨的凉风徐徐,吹得楼前栽种的玉兰更加生机勃勃。叶子上沾染着晶莹的露珠,颗颗晶莹剔透,被风一吹就落了地,浸入了泥土,消失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三层高楼的建筑,金顶的琉璃瓦,黄白镶嵌的漆饰,精致的雕花窗棱,大门之前镂空的牌匾书写“琅玕居”三字,尽显此处的与众不同与精致。 这个地方,原本她是留给连琋来住的。只可惜,它永远等不来它的主人了。 “叫人把这里收拾一下吧!以后我空闲时,会来这里小憩片刻。”君悦吩咐道。 梨子有些意外。这琅玕居,之前王爷也叫人打扫过,还专门找来了玉兰花种植,他以为她是要搬过来住的。但后来也没见她有想搬的打算,以为她是准备给别人住的。 可如今,怎么的又自己用了呢? 不过他也不会多问,应了声“是”。 “还有,”君悦继续道,“这楼虽好,然而‘琅玕’二字终究太过于张扬了,还是换掉吧!” “那王爷想换成什么?” 君悦想了一会,道:“就改成旁阙楼吧!” “是。”梨子恭敬地应下。 又道:“既然王爷说到要收拾这里,老奴便也提一句。广元殿历来是姜离王居住之所,之前王爷说为了对老王爷的尊重,不宜过早的搬过去。如今老王爷故去也两年了,王爷要不要搬?” 君悦转身,继续往前走去。“那就择个好日子搬吧!既然我是姜离王,那就住在该住的地方,做该做的事,走我该走的人生。” “那老奴晚点就让人去安排。王爷既已回来,可是要召集众臣议事?” “明天再说吧!今天我出宫一趟。” --- 清晨的街市还不是很热闹,清冷的晨光照射下来,蒸发掉地面上夜里留下的寒气,唤醒天地一切的生灵。 君悦出了宫,出了城,骑马行进了一段路程后,到一处荒野。 荒野中早已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玉胤带着蜂巢几人站在马车前保护。 君悦走近,到马车前下马。“一路上还顺利吧!” 玉胤微微颔首,“拖少主的福,还算顺利。” 君悦嗯了声,“辛苦你们了,晚些时候再说你们的事吧!” “君悦。” 车帘子一掀,连飞凤熟悉又憔悴的脸出现在了她面前。她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来,冲到她面前,不顾“男女”之别的一把抱住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赖一般呜呜的大声哭了出来。 君悦一开始有些僵硬,她自己很久没有抱过人也没被人抱过了。她也不太懂得如何安慰这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的女人,因而抬着双手无措的举着。 “君悦,齐国没了,皇兄没了,什么都没了。” 这一句话,再次像一把刀一样地扎进了君悦的胸口,令她好不容易愈合上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淋,痛彻心扉。 家国,朋友,爱人,都没了。 连飞凤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沾湿了她肩上的衣裳,整个人跟着哭泣颤颤发抖。 车上还有另一妇人,也是二十几年纪,比连飞凤略年长些,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边上还坐着一个。见连飞凤哭了,她也忍不住地低头落泪。小孩子不明所以,见大人们都哭了,也跟着神情悲切起来。 君悦也想哭,然而自从离开恒阳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次也哭不出来。大概哀到极致,便是心死了吧!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还能好好的,就是万幸。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上马车吧!我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连飞凤在她半托半拽之下,这才抽搭抽搭地上了马车。 君悦也跟着坐了上去,而后玉胤牵着马车,继续往前走去。 马车不算宽广,也不算华丽平稳,五个人坐着很是拥挤。因而连飞凤只能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妇人也抱着自己的儿子。 君悦朝对面抱着大点小孩的妇人歉道:“时间紧迫,顾不得男女有别了。还请...夫人见谅。” “哪里的话。”那妇人微微颔首,“是我应该感谢姜离王的救命之恩才是。若不是您的人及时赶到,只怕我们母子此刻已经命丧黄泉了。” “力所能及的事而已。”君悦正色道,“眼下你们两位,是连氏一族...” 她顿了一会,接下来的话虽是残忍,却也不得不说。 “...最后的嫡系血脉,蜀吴两国必定掘地三尺也会将你们找出来。我虽然救下了你们,却不能将你们明目张胆藏在王宫里。所以委屈你们先暂时到一处安全之地藏身,先躲过这阵子再说,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那妇人微微颔首,声音温润道:“一切听姜离王的安排。” “既然夫人信任我,可否听君悦说两句?” 那妇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悦于是继续道:“我将带你们去的地方,虽说是安全,但也还有伺候的下人。所谓人多嘴杂,他们或许没有歹意,但说话稍不留心也会要命。所以还请你们以后抛弃现在的身份,隐姓埋名。” 连飞凤和嫂子对视一眼,自嘲笑道:“我们如今,也没有什么身份了。” 国没了,家没了,属于他们的荣耀也没了,还有什么身份可言? 章节目录 第729章 过命 公孙展醒来的时候,君悦早已离开了,只剩他一人在阳台的摇椅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按了按突突猛跳的太阳穴,看着脚边还没收拾的酒瓶,无奈地摇摇头。他酒量没那么浅的,昨晚却醉得那么快,大概是这身体...还没好吧! “公孙大人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甜甜的女生。公孙展转头看去,是她的贴身宫女香雪。 香雪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笑道:“这是王爷吩咐的,让您醒来了就喝。王爷还说,放心,没毒的。” 公孙展一怔,而后又一笑。这个女人,还真是嘴巴毒辣,逮着机会就刺一下。 他毫不犹豫地端过碗,一口喝尽,而后看着地上的酒坛问道:“这些都是她喝的?” 香雪边收拾酒瓶边道,“是啊!公孙大人就喝了一坛不到,剩下的都是我家王爷喝的。” 公孙展眉头一蹙,“她经常喝这么多酒吗?” “没有啊!王爷虽然能喝,但也很少喝那么多。王爷还经常说,酒多了误事呢!” 公孙展眉头这才重新舒展来,她倒是个自我控制不错的人。“王爷在哪?” 香雪站起身来,“出宫去了?” “出宫?”公孙展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出宫去做什么?” 香雪仍是笑意盈盈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公孙展也知道,这宫女只管君悦院子里之事,对于她在宫外的事一般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作为君悦的心腹,也断不会随便告知他人。 “公孙大人,”香雪道,“我送您出去吧!” “好。”公孙展站起身来,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而后在香雪的指引下下楼。 到了楼下,却看到有宫人正在忙碌整理布置着里面的物什,不禁疑惑。昨晚来的时候,好像里面还是空的吧! 既然之前是空的,说明以前这里没人住。今天布置了,难道是有人要住进来? 出了一楼大门,却正好碰到大门两侧搭着梯子,有人正站在梯子上将门上的牌匾卸下来。正前方梨子公公抬手叮嘱着他们“慢点慢点”。 梨子公公见公孙展出来,忙迎上前,礼道:“大人醒了。” 公孙展嗯了声,指着后面正忙碌的人道:“这怎么回事啊?” 梨子哦了声,“是王爷让人收拾出这里来,说是以后得闲了就来小憩赏花,当个放松之处。” 赏花……赏玉兰。 公孙展负手背后,不动声色地道:“那也挺好。那这匾不是挺好的吗?为何要卸下来?” “是这样,王爷说之前的那匾太过于张扬了,于是换掉一个。” “哦,那我倒好奇,换成什么?” 梨子道:“王爷亲自更名,旁阙楼。” 旁阙。 公孙展背在身后的手猛的紧了一下。 阙与缺谐音。她是在告诉自己,还是要告诉谁,她的旁边永远缺了这么个人吗? “那你们先忙着吧,我先回去了。” 梨子哎应了声,“那大人慢走。”又吩咐香雪,“送送公孙大人。” “是。”香雪应下。 公孙展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身后梨子忙碌地指挥着众人的声音。那声音他以前也是听惯了的,却不知怎的现在听起来竟这么刺耳。 --- 兰若先屁颠屁颠地进宫来找君悦。正主没找到,却碰到了个不速之客。 前方远远地就看到一只红狐狸走过来。 “今天又不议事,他一大早的进宫做什么?”兰若先纳闷。 随身跟随的小方子挠挠头,“看那样子好像是从内宫里出来的。” 兰若先的反应是:“不可能。” 这一大清早的,一个外臣从内宫走出来,多让人误会啊! 等那只红狐狸走到了跟前,兰若先没好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而又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浓浓酒气,娃娃脸更是黑沉。“说,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拉着君悦喝酒去了?” 公孙展莫名其妙,“兰大人,我的所作所为,似乎无需向你汇报吧!” 兰若先噎了口,有点窘迫。跟人家较量,还没两句话就败下阵来,太没面子了。 他将话锋转向一旁的香雪,“说,他干什么来的?” 香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气氛有点...她说不上来,总感觉有点酸酸的感觉,又有股火药的味道。 “说啊!”见香雪支支吾吾的,兰若先急了。 香雪如实道:“公孙大人昨夜来找王爷说事,后来两人又一起喝酒。公孙大人喝醉了,所以就留宿一晚。” “留宿一晚?”兰若先扯了嗓音问,“宿在哪?怎么是从那边过来?” 公孙展出来的方向,明明是内宫的方向。就算他喝醉了出不了宫,也应该是宿在外院才是。 香雪声音小了些,“在琅玕居。” “琅玕居?”兰若先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跳脚吼出来。 那地方君悦宝贝得很,怎么可能允许个外人住在那?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兰若先气道,“说,这次又想算计她什么?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 公孙展淡淡一笑,当人家是小孩的不理会,直接越过他往前走去。 “你给我站住。”兰若先被忽视,气得七窍生烟。“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我警告你,我不允许你伤害她一根汗毛。” 去路被阻,公孙展敛了笑意,冷冷地直视着他,道:“是王爷允许我同她喝酒的,你若有疑问就去问她。你现在质问我,就算我说了,你信吗?既然不信,那又何必拦住我去路。” “你……” 公孙展打断他道:“还有,别总说我算计她,她不算计别人就不错了。” “你……” 公孙展再次打断道:“我最起码替她挡了一刀,有过过命的交情。你呢,你表现得很在乎她的样子,那敢问,她最需要人帮助安慰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 这一次,公孙展没有再打断他的话,然而兰若先却是语绝,被堵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孙展也没再说什么,再次越过他往前走去。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一下,仿佛一只高傲的狐狸般翘着尾巴而去。 兰若先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空中踹了他几脚,举止看起来更像个小孩了。 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妈的好不容易没了一个又来一个,气死老子了。” 小方子站在他身后,没听清他说什么。“爷说什么呢?” “说什么?”兰若先气得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才离开多久啊!她就又招蜂引蝶,真是一天不看着都不行。” 小方子挠挠头,“爷你到底都在说什么呀?还有你离开都一年,已经很久了,这天下都变了咱王爷还能不变吗?” “变什么变。”兰若先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像是自我催眠道,“她不会变的,她一直是那个有情有义,聪明睿智的君悦,她不会变的。” 小方子暗自摇头,国都亡了怎么可能还不变呢!就连爷自己都变了,难道他没感觉出来吗? 章节目录 第730章 避难 佟太妃坐在堂上,看着面前的大的大小的小,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个小孩,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疑惑的眉头紧皱。 同大多数的人反应一样,她问:“她们是?” 君悦在一旁解释道:“她们是我认识的两个朋友,丈夫因为战乱都去世了,只剩下孤儿寡母。” 她指着年纪大点的妇人道:“这是王张氏,她儿子王小虎。” 又指着连飞凤道:“这是薛胡氏,她儿子薛乔。” 两个女人带着儿子,向佟太妃曲身一礼,年长些的“王张氏”道:“给太妃娘娘添麻烦了。” “快起来吧!”佟太妃抬手虚扶了一把,叹道,“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到了这里,就安心地住下吧!” 她回头吩咐贞嬷嬷道:“带她们下去休息吧!山里寒冷,记得给孩子们弄些厚点的被子。还有吩咐厨房,赶紧做点吃的来。看她们一路风尘仆仆的,想必是还没吃饭呢!” “是。”贞嬷嬷应下,而后走到两位客人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王张氏”和“薛胡氏”再次曲身一礼,而后“王张氏”牵着小孩,“薛胡氏”抱着小孩,齐齐出去了。 等她们都走远了,佟太妃这才看向女儿,正色道:“你老实告诉我,她们到底是谁?” “母妃...” “你不用骗我。那两个女人气质出众,言谈举止得体,必定不是普通人。” 君悦走过去,在堂上的另一边椅子上坐下,也不再隐瞒,如实道:“年纪大点的那个小孩,是齐国的缄睿郡王,牵着他的那个妇人是他母亲。那个年纪小点的妇人,是齐国的嘉德公主,她抱着的那个是她儿子。” “郡王,公主?”佟太妃眉头高皱,“皇室中人,怎的沦落至此?你带她们来这里,是避难吗?” 君悦点点头,“是,是避难。” “为什么?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她住在这大荒深山里,便是避世。每天只知道种种菜念念佛,外面的事一概不问,包括自己的女儿。 君悦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悲切。“母妃,齐国没了。” “啊?” 齐国没了?...佟太妃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齐国没了? 齐国那么强大,怎么可能没了啊? 耳听女儿进一步解释道:“蜀国吴国联合,发兵齐国,战争自去年秋季一直延续到今年夏季,百姓死伤无数。到今年上月,齐国不敌,大败。蜀吴两国围困恒阳多日,最后以屠戮整个恒阳三十万军民而宣告结束。至此,齐国亡。” 佟太妃一字一句听她说完,好半响才叹了口气。 大抵人住在这深山里与世隔绝久了,心境也跟着平淡了,听到这翻天覆地的消息,也不过是叹息一声而已,其他的再没有。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悲愤,没有不甘。 “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佟太妃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问,“那姜离如今是被分去了哪国?” 君悦正回头来,道:“还不清楚。” “非蜀既吴,我们都是亡国奴。” “亡国奴”三个字,真的刺痛了君悦的心口。 她来自现代社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那些所谓的战争所谓的硝烟都只是手机里的一则新闻而已,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也真正成了亡国奴。 真正到了没有家国的那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一根浮萍是多么的弱小,卑微和无力。 君悦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绿水青山,小桥流水。有人正在赶鸭子,有人正在施肥瓜果,有人正在洗衣裳,有人正在挑柴。这山里的生活,大多自给自足,无忧无虑。 平静,祥和。 君悦背手,沉沉道:“母妃,我决定了,我要这天下。” 佟太妃看着女儿的背影,这回倒是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端着茶杯的手都有点发抖。 然而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缓了好一会,才道:“哦,是嘛!你以前不是不想的吗?” “现在不一样了。这天下就是一滩浑浊的水,我早已深陷其中。以前我总觉得等我把姜离治理好,然后交到连城手里,也算全了对父王的承诺,功成身退。可如今,我志未完,国先亡,君身死,就算我把姜离交到蜀国或者吴国的手里,我也走不了了。” 在恒阳,启麟宁愿杀了她也不会放她离开,吴国心思只怕和他也是一样的。她走不了了,除非死。 既然逃不掉,那就争一把吧! 以前每个人都问她想不想要这天下,她都说不要。如今再没有人问她了,她却坚定地说:“我要这天下。” 乱世争锋,谁厉害谁就能赢到最后。 就算到最后她还是输了,也不枉此生。至少,她努力活过,奋斗过,挣扎过。 而且,她总要为连城,为连琋,为那些枉死的三十万军民讨一个公道。如果连她都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那么两三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他们的枉死,谁还会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佟太妃低下头来,喃喃道:“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她声音很小,路离又远,这句话君悦没有听到。 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她想可能是佟太妃一时间太震惊了吧!既如此,就给她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吧! 她微微躬身,两手向前抬起深深作了一揖,而后退了出去。 刚出了堂门,就看到站在廊下不知多久了的缄睿郡王的母亲。妇人看到她,也并没有惊慌,沉稳地朝她施礼。 君悦走过去,道:“这里条件可能没有你以前住得好,对不住了。” “哪里的话,”缄睿郡王母亲道,“妾身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如今还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妾身已经别无他求了。刚才听王爷说要...”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君悦明了,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不量力?” 缄睿郡王母亲摇摇头,“若照目前的实力来看,的确如此。可王爷人中龙凤,若没有把握,也断不会说这话的。 妾身这么说并不是奉承,只是妾身虽身处后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王爷的事。 在妾身看来,王爷是个聪明,也十分有毅力、坚强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才是真的有本事。” 她从袖中抽出一个东西,那东西用块帕子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她连东西带帕子地递过来,道:“这是缄睿郡王的印鉴,凭此印鉴可调动沧州之地五万军队。我知道这东西随着齐国的灭亡,也变成了块废铁。但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还望王爷能收下,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君悦看着她手上的东西良久,到底还是伸手接过。 接过了,就算是接了对方的报答之情。虽然这东西拿在手里,也真的没什么用了。 齐国重新划分领土之后,各地军队必定重组,尤其是像皇亲国戚的封地,更是严加管制,哪里还能允许以前的旧制存在。既然如此,那这印鉴能调动五万军队的事也就不做数了。 缄睿郡王母亲明显的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堂内,佟太妃听着廊下的对话,无声地转身,进了后面的内室。 内室里东西很简单,除床衣柜,桌椅外,就只剩下靠墙的一张方桌了。 方桌上有糕点水果,有柱香蜡烛,还有一块刻着她丈夫的排位。 佟太妃进去后,先是拿起三根柱香点燃,而后插在了正中的炉鼎中,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牌位道: “你当年说不逼她,可你看,她总有她的命,有的是人逼她,世道逼着她。世安啊,你在天上,好好保佑咱们的女儿,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了。” 内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山风自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吹起了炉鼎中香烟袅袅,蜿蜒升空。 章节目录 第731章 可怕 离开了佟太妃住处,仍然是玉胤将她送回来。 马车上,玉胤充当车夫在前面赶着马车,君悦撩起车门问道:“恒阳一劫,我们在那还剩多少人?” 玉胤回道:“除却几个武功高强的兄弟外,几乎都全军覆没了。还有几个兄弟,至今下落不明。” 君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为我做事,我却没能保护好他们。” “少主严重了,这是我们该做的。况且谁也没料到,启麟突然下令屠城,很多兄弟根本来不及撤离。” “这是我欠他们的命,总有一天我会一一讨回来。” 玉胤没有说话,专心地赶车。 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话他也只是以为是主子为了安抚下臣的心而随口一说而已。但是现在他不会了。 在恒阳时,主子以自身性命救了房氐等人性命之事他已知晓。这个主子,他是个说得出就必定做得到、做不到就不会承诺的主子,是个真心诚意将他们当做战友,当做兄弟,当做朋友的主子。他们护着这个主子,在某些情况下,这个主子也会反过来护着他们,用性命相护。 人生,遇到一个这样的主子,足够了。 没一会,身后传来主子的声音:“连城的那个儿子,还没有音讯吗?” 玉胤摇头,“没有。属下最后一次收到宫里的消息,是屠城的前一天,然而在那之前连城就已经命人将小皇子送出宫。之后蜂巢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事上,也就少有关注了。” 君悦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想必连城对孩子已有了妥当的安排,也无需我们费心了。至于失散的兄弟,他们可能找不到组织,还劳烦你派人继续寻找。” “属下会的。” “恒阳那边你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所以我想把你继续安排到那边去,你看怎么样?” 玉胤微微颔首道:“属下听少主安排。” 君悦道:“齐国覆灭,再加上启囸屠城之举,必定引起齐国各方爱国势力的反击。你回去替我留意那边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遵令。” 要想反击,必得有旗杆。而连城的儿子,缄睿郡王,甚至是连飞凤这些嫡系皇室,便是最好的对象。 所以只怕不仅蜀吴两方势力在找人,会有越来越多的势力也加入进来。 佟太妃那个地方,虽说隐蔽,可她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保不齐哪天就被发现了。 一旦被发现,姜离就是窝藏...前朝余孽。这个前朝余孽跟梅书亭可不一样,无论是蜀还是吴,都不可能放过她,放过姜离了。 --- 君悦回到宫里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香雪正好摆了午饭。 然而吃饭之前,房氐进宫来了。 “之前东西两境突然失踪的那十几万齐军找到了。” 君悦没多大的兴趣,“如今找到了还有什么意思。” 房氐摇头,“不,是找到了尸体。” “尸体?”君悦吓了一跳,“你没搞错。” “不会,蜂巢的人还在尸体里找到了岑家的大公子。而且蜂巢还发现了个东西,恐怕会吓您一跳。” “什么东西?” 房氐从身后拿出东西来,是一只箭支。箭羽赤色,健身黑色,箭头银色。箭头之上,有一图案,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内是一个五星的形状。 君悦在看到这个图案时,深邃的黑眸猛的惊涛骇浪,震惊不已。 “五星赤羽箭。” “是。”房氐道,“这支箭,是在尸体堆里找到的。属下当时看到它的时候,也是吓得不轻。 当初这五星赤羽箭的主人曾经在我赋城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后来被主子端了巢,没想到又出现了。” 君悦攥紧了手里的箭支,语气沉沉道:“不仅出现了,而且来势更凶猛了。之前在赋城,他们还遮遮掩掩的怕人发现。如今连尸体和这箭都不清理了,说明他们在告知世人,他们要现世了。” “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君悦低头看着手上的箭支,冷声道,“能无声无息地一口气吃下十几万军队,我也很想知道,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会不会是楚国的人?” 当今天下,蜀齐吴楚,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蜀吴齐三国可谓是胶着连战,而楚国却是不动声色隔岸观火,不出一兵一卒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确实有点反常。 可是那死去的不是十几个人,是十几万军队,而且是镇守东西两境、经验丰富、战斗力不弱的军队。他楚国不说派出同等数量的十几万,怎么说也得派出几万才能拿下吧! 几万军队出动,她就不信一点动静也不闹,一点风声也传不出来? “像是他们做的。”君悦皱眉道,“可是仔细分析起来又觉得不是。” “那十几万齐军,应该是被岑家的大公子带走的,至于要带去哪要做什么还不得而知,然后中途出了意外被人所灭。对了,尸体就在栗松山以北的三十里处,距离我们姜离很近。” 距离姜离很近? 君悦右手拿着剑尾,箭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左手手心,凝眉沉思。 蜀吴对齐的这场战争,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这突然冒出来的五星赤羽箭,他们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不是楚国干的,那又是谁干的?蜀吴? 应该不是,蜀吴所有的军力重心都放在了恒阳,应该无暇顾及被岑家带去的这部分军队。 当初这五星赤羽箭她只查出一个杨一修,杨一修是启囸的护卫,而启囸又正是屠了恒阳的罪魁。 难道,恒阳被屠,也跟着五星赤羽箭背后的人有关? 君悦后背无端地冒出一股冷汗,这支背后的冷箭,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越想越觉得脚底发寒。 如果她的推断是对的,先是赋城的腥风血雨,再是十几万军队被杀,又教唆启囸屠了恒阳满城,这桩桩件件可真是惊天地灭神明,太可怕了。 而且到现在,她连人家的门都还摸不到,更不知道门里都是些什么人。 这就好像你知道背后有一把刀,却不知这把刀要对你做什么何时落下先砍哪里、它是只砍你一个人还是砍你全家一样,太煎熬了。 “告知斗虚,全力追查杨一修,看看恒阳屠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栗松山,查查这五星赤羽箭。雁过留痕,一下子杀了十几万军队,我就不信没留下一点痕迹。得尽快将这伙人揪出来,否则我们以后一直处于被动之中。” “是。” “当然也不排除楚国的可能性,也还是查一查吧!况且三国大战,楚国一直没有动静,也不太正常。” “是。”房氐言简意赅地应下。 正说着,院子外面便传来某人“君悦君悦”地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嫩黄色的娃娃脸活蹦乱跳地跑进来,一张脸灿烂得跟秋日的向日葵似的,似乎在他身上永远看不到一丝不开心的影子。 君悦将手中的五星赤羽箭背在身后,问道:“你来做什么?” 兰若先见到房氐,扬手打了个招呼,房氐微微颔首一礼,而后退了出去。 兰若先拉着她的胳膊道:“当然是来找你吃午饭的啊!姐姐又不在宫里我就只能来找你了,你还没吃吧?” 南宫素寰去寺里为姜离祈福,至今未归。 “没有。”君悦微微挣扎,抽出了手臂,走到桌案边将手中的箭放下,问道,“刑司的事还顺利吗?你这么久没回来,吕济生没给你臭脸色看?” 兰若先瞥了桌上那箭一眼,道:“哪能啊!他现在悲伤自己成了亡国奴还来不及呢,哪有空管我?” 这话一出,君悦明显的脸色一冷。 兰若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于是忙道:“我...我不是那意思啊!” “没什么。”君悦人往饭桌走去,“你说的也是事实。” 兰若先摸了摸鼻子,真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叫你嘴贱。 这顿饭两人吃得很安静,兰若先之后无论再提起什么,君悦都兴致缺缺,索然无味。 章节目录 第732章 托孤 饭后,兰若先见她心情不是很好,这不好的原因还是他捅的,哪还有脸留下,寻了个由头一溜烟地跑了。 君悦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盯着手中两块碎成两半的玉玦发呆。 香雪替她端了茶过来,见主子手里原本只有一半的玉玦竟找齐了,不由疑惑:“咦,王爷这是从哪得来的另一半?” 君悦拿着两块玉玦,歪着头将它们对着阳光,声音平静无波道:“死人身上。” “哈!”香雪吓了一跳,“王爷真会开玩笑。” 君悦想说“我没有开玩笑”,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 耳听香雪道:“不过之前那个宫绦已经散了,改日奴婢再给王爷结一个吧!” “不用了。”君悦收回手,站起身来往殿内走去。一直进了内殿,到梳妆镜前,将这两块玉玦放进了空着的一个盒子中。 香雪疑惑,“王爷这是不戴了吗?” 以前可宝贝着了,被王妃调包去了还专门跑去拿回,甚至为这事禁足了王妃一年呢!怎的现在又不宝贝了? “不戴了。”君悦看着盒子里静躺的两块白玉,语气里满是无奈。“人都不在了,戴着做什么,睹物思人,徒添烦恼罢了。” 语毕,她毫不犹豫地盖上了盖子,转身出去。 香雪想不明白主子的心思,只好跟在后面道:“广元殿那边梨子公公都收拾过了,说是两日后就可以搬过去。” 君悦嗯了声,“这些事你们看着办就是。” “另外今儿早上宫里各处的管事都来找王爷,说是郡主不在,各处开销都没办法批条子,问王爷待如何是好?” 君悦顿了一会,才道:“姐姐在寺里祈福只怕还有一段时间,把账本送到欣兰殿去吧!让王妃来管。” “这...”香雪犹豫道,“王爷也知道王妃和郡主的关系,倘若郡主回来,知道你把后院之权交给了王妃,只怕会影响您跟郡主的关系。” “她既然不在,这些事总要有个人来处理的,难不成还要我来处理不成。” 香雪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这后院之事,本就该是王妃来管,严格上来说王妃才是这王宫的女主人。只是之前碍于王妃的身份,加上王爷和郡主更亲,所以才有未嫁女当家的事。 可如今郡主不在,总不能整个王宫就不运转了吧! --- 君悦是怎么也没想到,蜀吴两国就姜离的归属问题还没商量出个一二来,已死了的连城就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她回来后的第五日,有陌生人找上门来。 半夜的广元殿里,君悦看着突兀出现的五个陌生男人,还有他们怀里抱着的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你是说连城让我帮他藏他儿子?” 抱着小孩的男人道:“我们都直属皇家黑羽卫,受皇上所托,将小皇子送来给您。皇上说,这世间如果还有能一心一意对待小皇子的人,只怕只有您了。” 君悦嘴角冷笑,“他可真看得起我。” 连璋雪长得真的是像他父亲。且先不说这圆圆的小脸,就这双眼睛真的是像极了连城,轻轻冷冷,像一块冰凉的黑玉,在烛光下泛着干净明亮的光泽。至于这嘴巴,倒是有点像连琋,厚薄适中,两边嘴角微微向上弯曲。 即便是恨极了连城塞给了她一个大麻烦,然而当看到这孩子的轮廓的时候,她的心也不由得一酸。 稚子无辜。 他都不知道,他父亲母亲都死了。 “我抱抱吧!” 君悦从那男人手中接过连璋雪,小孩子也不认生,到了她怀里还没心没肺地咯咯笑着,捉着她的头发不放。 小孩子手劲本不大,然而扯着她脆弱的发丝,还是感觉都点疼。 “咯咯...呼咣...” 君悦笑了笑,摇着他的小手道:“什么呼咣啊?” 面前几个陌生男人对视一眼,刚才抱着孩子的男人道:“王爷,他是在叫...父皇。” 君悦摇着他小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直视着前面的几个男人。“他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还是那男人道:“也就这几天的事。” 刚开始他们也听不懂,只是听多了就猜出来了。 君悦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还在不断“呼咣呼咣”的孩子,道:“可惜,你叫晚了。” 你的父母,甚至都来不及听你叫一声父亲母亲。 她复又抬起头来,道:“即便我再不愿意,这也是连城临终托孤,这孩子我会替他藏好的。你们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眼,道:“我们一辈子的职责,就是保护好陛下。现在陛下不在了,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小皇子。” 君悦摇头,“你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跟在这孩子身边反而更加显眼。所以,要么你们带走这孩子,去哪里我不再管。要么把这孩子交给我,你们离开。” “这...”几人再次互看一眼,拿不定主意。 蜀吴两国翻遍了恒阳也找不到这孩子,想必一定会大肆搜索。他们一路躲藏,能到赋城已经不易,如果孩子继续跟着他们,只怕以后会更加艰难。 倒不是他们怕苦,只是怕这孩子会被杀害。 这可是皇上唯一的血脉了。 过了一会,还是负责说话的那人道:“既然是皇上所托,属下必定遵从,小皇子还是交给王爷。但恳请王爷将在下留在小皇子身边,在下必定敛去功夫,只做一个普通人,守护着小皇子。” 君悦沉思了一会,道:“可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只是想保护他平安长大我不介意,但你要是想在他身上看到些什么,请恕我断断容不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一次他倒是答得飞快,“皇上也说过,只希望小皇子做个普通人,平安健康的长大就好。” “那就好。” 没想到连城一生追求皇位,追求权利,到头来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做个普通人。 或者到最后,他也看淡了吧! 权势地位,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君悦看着怀里“呼咣呼咣”奶音奶气的孩子,干净得就像刚从天上掉下来的雨珠,温声道:“既然你父亲只希望你平安健康的长大,不若以后,就叫你长安吧!愿你一世长安。” --- 七月中,蜀吴瓜分齐国的协议已经达成。 南至姜离,北至落雁关,以这两地为两端,从中间一刀切断,东归东吴,西归西蜀。而前齐国之都恒阳则归吴国所有,姜离归西蜀。 七月底,两国班师回朝,一时风光无限。 街市上喧嚣热闹,百姓议论纷纷。 “都说当年蜀帝求娶齐国...哎,如今该叫前齐国了。蜀帝求娶前齐国的皇后岑筱若,结果被拒。这下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灭了人家国不说,还屠了人家城。听说这岑筱若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啊!” “果然是红颜祸水,要我说这种女人一生下来就该掐死,不然齐国哪遭这一劫。” “还有先帝那是什么眼光,竟然让连城继位,可真是瞎了眼。” “可不是嘛,若是永宁王继位,齐国哪会有今日。” “当真是物以类聚,这都什么一家子啊?” “还有啊,我可听说这晋安帝跳揽月台的时候,咱们王爷也跟着跳下来,你说这不是殉情嘛!哎没想到咱王爷也是好断袖的。” “哈,真的假的?” “还能假得了吗?蜀吴将军几十万人可都看到了,天下都传遍了。” “丢脸丢脸,真是丢脸,世风日下啊!” “哎,听说晋安帝不是有个孩子吗?蜀吴两国的人还没找到吗?” “应该是没找到吧!哎,你可多留意一点啊!那可是一万两黄金呢!” ...... 街市的某一角,年有为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主子,开口道:“王爷,要不要臣过去制止他们?” “没必要。”君悦转身就走。止得了一个,止不了天下悠悠之口。 年有为话本就少,既然主子都不在意,他也不会再三多言。 君悦走了几步,忽而的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召唤她似的。 茫茫人海中,她好像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淡蓝色身影,干净如流云。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玉兰香气,沁人心脾。 他静静地现在那,一双桃花琉璃目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仰月唇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君悦,过来。” 然而当她眨了一下眼睛,再定睛看去时,又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仿佛刚才那一瞥不过是自己的恍惚而已。 “王爷在看什么?”年有为不解地问道。 君悦自嘲地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733章 民心乱 夏天的早上,天亮得很早,辰时还未过,阳光就已经洒遍整个太安城的大街小巷。 今日的太安与往日的不同,人们都起得很早,大人小孩纷纷跑到街上来观望驻足,将整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辰时一过,便见皇宫方向整齐有素跑来一队队身披盔甲、手持长枪的士兵。挤在中间的百姓害怕地站到两边去,让出中间大道。 士兵手持长枪,五步一岗,从东城门一直延续到皇宫城墙之下,威凛赫赫,目光如炬。 “怎么还不来啊?” 人们削尖了脑袋地往前望去,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大道可以说是望眼欲穿。就像一只驴一样,拼命地伸长了脖子想要吃吊在前面的苹果。 “是啊!这都等了多久了怎么还不来?哎你别踩我啊!” “怕踩啊,怕踩你回家去啊,来这看什么。” “废话,当然是来看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将军啊!听说人家把恒阳三十万人都砍了,那脑袋啊好几个大坑都没装下哩!” “可不是嘛!我张屠户杀了一辈子的猪,也没杀到三十万的。哎你们说那魔鬼将军是不是长得虎背熊腰、三头六臂、力大无穷啊?” “三头六臂那是瞎掰,虎背熊腰估计是真的,不然怎么砍了这么多人手都不酸一下的。” “哎,其实说实在的,这国与国打仗,那也该是战场上见真章,关老百姓什么事啊?” “可不是嘛!听说啊恒阳城一到晚上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却又寻不到人,我猜那是冤死的百姓回来喊冤呢!” “别瞎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个傻书生,懂什么啊!” “你们懂什么,我听说是因为恒阳闹瘟疫,魔鬼将军是为了不让瘟疫散播出去,这才屠城的。” “切,鬼扯吧你,当我们真傻没脑子啊!谁不知道做错了事得找个开脱的借口。”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锣鼓喧天,旌旗抖动,铠甲铮铮,铁蹄踏踏。人们远远地就看到大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的两人铠甲铮亮,目光炯炯威严,不怒而威。 边上围观的百姓疑惑,有人道:“这两个人,谁是那魔鬼将军啊?” 自有人应道:“看清楚了,左边挥手的那个是咱们蜀国的太子,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吧!右边那个就是鄂王,他就是魔鬼将军。” “这长得跟咱们也没什么区别啊!” “废话,当然有区别啊!人家干得出屠城的事,你杀只鸡给我看看。” 启囸和启麟两兄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微笑友好地朝四周百姓挥手示意,一个目光冷冷地直视前方。 “二弟不要那么冷漠嘛!”启囸边挥手边道,“你看这些百姓都是在议论你,好歹露出个笑脸什么的。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皇室不惜百姓呢!” 启麟不动声色,沉沉道:“这些事有太子做就好,我就不凑热闹了。” 启囸笑得如沐春风,“我刚才好像听到他们有人说你是魔鬼将军,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二弟杀伐果敢,勇猛威武不假,可怎么的也不会是魔鬼吧!嗯,定是为兄听错了。” “太子没听错,他们说的就是魔鬼。” “不会吧!”启囸故作惊讶,“难道是因为恒阳之事?” “恒阳之事,太子比谁都清楚。” 启囸无辜道:“本宫不清楚啊!本宫只是按照鄂王的将令行事而已。啊哈你瞧,有个小姑娘喜欢你耶,看到你都害羞地低下头去了呢!” 低下头去的小姑娘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暗道:“魔鬼将军真是名不虚传,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双眼睛好像能隔空吃了人一样。” 启麟顺着启囸所指的看过去,姑娘没看到,却正好的有道刺眼的白光从他眼前掠过。 “小心。” 他话音刚落,紧接着就听到大道两侧的商铺二楼或三楼窗户齐齐打开,从内跳下十几人来。个个身手矫健,武功不凡,手持刀刃,刃尖直取启麟的眉心。 “有刺客。” 身后紧随的副将大惊喊道,同时刷刷地抽出随身兵器,冲在主子前面护主。 “啊......” 人群一阵惊慌,鸟兽惊散,哪里还有刚才看热闹的心思,全都是逃命地奔跑。 然而因为人多,刺客出现得又很突然,导致场面失控。人踩人的,人推人的,弃了妻子的丈夫,丢了孩子的母亲,惨痛声,臭骂声,惊叫声,哭喊声,一片混乱。 大道中间,启麟并几个飞虎营之人全力对敌。刀剑相撞,乒乓打斗声完全被周围混乱的百姓声所掩盖。 启囸由杨一修护在一边,冷眼旁观着场上打斗的弟弟,嘴角勾起的阴笑越来越大。 “我这二弟啊,还真是到哪里都有仇家。只不知这一拨的又是谁?” 杨一修道:“不管是谁,对太子都是有好处的。” “那倒是。” 徐进茶楼的三楼上,斗虚从半开的窗户往下看去,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眉头紧蹙。 “大人。”阿六匆忙推门进去,本想禀报楼下刺杀之事的,却见大人也正在看着楼下,心知也没有禀报的必要了。 斗虚收回视线,看向大道上后面长长的人马,只说了两字:“找死。” 阿六暗暗点头,这帮刺客可不就是在找死。 大军班师回朝,所经之路必定层层戒严,兵马护卫。他们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这么多兵马的阻拦? 再者,人家班师回朝,本就自个带着千军万马,这些个刺客估计是有个脑子不好使的上司,才会做出这等以卵击石的蠢事。 斗虚转过头来,沉声吩咐道:“这些刺客里,刚才有人是从咱们茶楼出去的,事后朝廷必定会来调查。吩咐下去,近日茶楼里的事先停一停,所有人隐匿行迹。” “有这么严重吗?”阿六疑惑道,“这么多商铺,想必他们也只是走一下过场而已。” “你忘了柳荨的事了吗?这个启麟,可不是那些庸碌饭官。” 阿六猛地醒过神来。他怎么忘了,柳荨就是因为低估了启麟,才会露了行迹。 做他们这一行的,任何风险都冒不起。“是。” 楼下的打斗,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就结束了。刺客死的死,被擒的被擒。 一切归于平静后,启麟看向周围混乱的场面,眉头紧凑。刚才还是人山人海的大道,此刻只剩下混乱狼藉,被推倒的摊子,散乱的物品,跑丢的鞋子,踩伤的百姓,还有茫然哭泣的婴孩...... 本来是风风光光的一场回朝,竟搞得死伤血流,真是晦气。 他回头对启庚道:“救人。” “是。”启庚应下,指挥着将士救人。 哪知那些将士刚靠近受伤倒地的百姓,就被嫌弃地驱赶:“你别碰我,你别杀我......” 搞得一众将士莫名其妙,启麟脸色阴沉。 有将士不解地对那受伤的百姓道:“我们不是要杀你,你受伤了,我们想救你。” 那受伤的百姓边往后挪着屁股边惶恐地道:“你...你别靠近我,你杀人跟砍萝卜一样,看着太可怕了。” 那将士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形容。有不解,有愤恨,有委屈,有不甘,那种明明是保家卫国却被自己的国人当成是刽子手的感觉,真的是五味杂陈。 “既然他们不需要,那就甭管了。”启麟冷声道。 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而且比自己的将士更委屈。 可委屈又能如何,又不能杀了那无知的百姓,于是只好将视线转移到被擒的刺客上。 刺客并没有蒙面,想来也没有想隐瞒身份的意思。 “你们什么人?”启麟冷声问道。 那刺客“呸”吐了口血水,瞪着一双仇恨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我也不怕告诉你,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国温炳是也。你灭我大齐,杀我君王,屠我百姓,此仇此恨,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启麟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直爆。“你们是齐国人。” “哼,今日我们落你手上,我们无话可说。但是启麟你给我听好了,”他突然的梗了脖子,大声喊道,“蜀国的百姓你们听好了,你们的将士抢我齐国百姓的粮食,屠我齐国百姓三十万人,此仇此恨,我们齐国世代不忘。你们造的孽总有一天会得到报......” “应”字未出,喊声戛然而止。 有百姓从门缝中看出去,便看到那传说中的魔鬼将军正高举着大刀,刀尖上正滴下两滴血。晨光之下,那刀泛着刺眼的亮光,而刀刃上的鲜血,仿佛红杜鹃一般的鲜艳。 而刚才说话的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处一滩血色。眼睛仇视瞪圆,死不瞑目。 魔鬼将军,真是可怕。 徐进茶楼之上,斗虚换了一种语气,自语道:“的确是来找死。” 却是有目的的赴死,不是愚蠢的以卵击石。 他们不是来刺杀启麟的,他们是来告诉蜀国百姓:齐国百姓恨蜀国百姓,蜀国造下的罪孽,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讨。 搅乱人心,自然是在人最集聚最多的地方,还有比今日此道最好的机会吗? 民心乱,则国乱。 高明。 章节目录 第734章 释兵权 即使路上出了一点意外,启囸和启麟还是能顺利的进了宫,到了朝殿。 解了腰间佩剑交给门口的内侍,启囸和启麟以及此次出征的各位将领,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进入殿内。 朝殿尽头的正中央,依然是身着龙袍龙气蒸蔚的蜀帝,下是文武百官,肃穆以待。 到御阶之下,众人纷纷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蜀帝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威严中又透着欣慰道:“都平身吧!” 等人都起来之后,启麟这才向前一步,抬手礼道:“启禀父皇,儿臣奉命领我蜀国百万雄兵,与东吴联合,一同伐齐。幸不辱命,历时一年之久,最终拿下齐国,献于父皇。” 蜀帝连点了三下头,连说了三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真的是很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希望一统天下,当真是好。 “两位皇子都辛苦了,尤其是太子。太子之前从未上过战场,这一去就是一年,人黑了不少,也壮实了。” 启囸倒是谦虚道:“儿臣只是去给二弟打下手而已,毕竟战场之上,二弟还是比儿臣有经验的。” 启麟也道:“太子不必谦虚,此次能拿下齐国,太子可是功不可没。” 他这话是真心的诚恳。 “好了。”蜀帝笑道,“自家兄弟就不要相互谦让了,你们这样让身后的诸位将士还怎么领功。” 这是一句玩笑话,众人都听得出来。因而有拍马屁的大臣也应和几句,大抵是夸太子贤德鄂王勇武之类。 马屁拍了好一会,话题渐渐进入正题。 蜀帝问道:“这一路回来还算顺利吧!” 启麟刚想说“顺利”,不料却被启囸捷足先登:“父皇,此次儿臣能有机会上战场,这才知道二弟平时有多不容易。不仅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还得时刻提防着别人的报复。这不,刚才进宫的半道上,就有几个齐国刺客,二弟险些还伤着了呢!” “是吗?”蜀帝哦了声,“齐国的刺客?可有受伤?” 启麟鼻子一个冷气喷出,冷笑刚才启囸不是说“二弟险些伤着”了吗?这会何必装模作样又重复地问一遍。 但既然问了,他也不好不答,道:“儿臣无碍。” “那就好,刺客呢?” 启囸快速接话道:“已经被二弟当街斩杀了。” 蜀帝皱起的眉头皱得更紧,“斩杀了?” 启麟也不否认,“那几个刺客,分明就不是来刺杀儿臣的,他们的目的是来妖言惑众的。所以儿臣当场斩杀了,以免他们说出更多不利于蜀国的谣言来。” “谣言?”蜀帝看向太子,“太子,怎么回事?” 启囸于是将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添油不加醋,有什么说什么,包括百姓们对启麟的“魔鬼将军”的称号,包括百姓们不要将士的救助,包括那几个刺客最后的扬言。 殿上众臣因为早早进宫来等候,因而得不到街上的消息。此刻听太子说出来,不免惊讶,好奇,议论。 “看来屠城一事,在齐国百姓的心里是种下了不小的仇恨啊!” “何止不小,没听那刺客说吗?世代不忘啊!” “三十万无辜百姓啊!此举太过于血腥残暴了。” “这会击起齐国百姓的仇恨的。” 殿上议论纷纷,启麟看向启囸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启囸倒是无辜的微笑,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挑衅十足。 待殿内的议论声退却,尤尚书出列道:“鄂王殿下,虽说此次您能拿下齐国功不可没,但关于屠城一事,您是不是应该先问过陛下的意见?毕竟这关乎三十万百姓的性命,关于我蜀国的名誉,您私自决定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话刚落,站在上司身后的邬骐达便急着辩解道:“禀皇上,王爷从未下过屠城的命令,是有人偷了王爷的印鉴和兵符,仿冒了王爷的笔迹下的命令。” 邬骐达本以为这话能够还上司一个清白,却没想到蜀帝反而怒道:“堂堂掌管百万兵马的大将军,印鉴兵符竟然轻而易举被偷,你是觉得朕好糊弄吗?” “可是陛下,这事千真万确。” “放肆。”蜀帝猛地一拍龙椅把手,怒气更胜。 邬骐达一个大老粗,平日里大嗓门习惯了,习惯了与人争辩,即便是到了这朝堂上也改不了臭脾气。 他扯着嗓门道:“皇上,臣说的都是事实,屠城的时候王爷还在顶楼山外面,根本就不知情。” 尤尚书道:“将军说鄂王不知情,那屠城这么大的事将军难道就不怀疑一下吗?就不先派人回去问一下鄂王真假吗?” “这...”邬骐达当时可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行军打仗自有规矩,认手令认兵符,哪管什么人啊!” “呵,那要这么说,有人给你们兵符和鄂王的印鉴,要你们攻打太安,你们也毫不犹豫地打了?” “这......” “尤尚书。”启麟及时打断了邬骐达的话,“您这是什么意思?” 尤尚书轻挑了下眉,“没什么意思,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那尤尚书这个比方,可就有点过了。” 启麟再次抬手,微微躬身道:“父皇,此次屠城,的确非儿臣本意,也的确如邬将军所说,是有人偷了儿臣的兵符和印鉴,又仿冒了臣的笔迹下的命令。儿臣不想辩解什么,此事的确是儿臣的过错,儿臣甘愿受罚。” “王爷。”邬骐达惊得一喊。 “住口。”启麟微微侧头,朝他轻吼。 邬骐达哼了声,不情不愿地闭嘴。瞪向启囸的眼光那叫一个不善,都是这厮搞的鬼。 苗尚书出列道:“陛下,屠城之事非同小可,如今已惹得齐国百姓民怨沸腾,仇恨甚深。天下众人谈起蜀国,无不言残暴血腥,视人命如草芥。如若咱们不能给齐国和天下人一个交代,只怕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国土,也是不得安宁啊!” 蜀帝不紧不慢道:“那依卿之见,当如何?” 苗尚书看了站在前面笔挺的启麟一眼,低头道:“一,拿飞虎营问罪,毕竟屠城先锋是他们。二,王爷卸下兵权,不再过问军中事。” 邬骐达一听这话,立马忍不住的又要开口,好在一旁的启庚及时地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噤声。 陛下和朝臣要夺王爷兵权之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屠城之事便是最好的借口,陛下岂会放过。 启囸当真是走了一步好棋,也走了一步残忍至极的一招。用恒阳三十万军民的性命,要换王爷手里的兵权。 不等蜀帝抉择,启麟已先一步跪下请道:“父皇,儿臣自愿交出兵权,以自惩儿臣所犯的错误。” --- 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候,邬骐达还是气哼哼地为自家将军感到不值。 “凭什么咱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的齐国,没有功劳不说,反而成了罪过。百姓们不了解咱们也就罢了,陛下可是九五之尊,凭什么他也不分黑白?王爷十几年战场上的打下的基业,陛下说夺就夺,还有没有天理了?” “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听了去。”与他同出来的启庚提醒道,“这里还是皇宫的范围呢!” 邬骐达才不怕,“老子就要说,难道不是这么个事吗?他瞧瞧那位太子都干了些什么,什么也不干就是左夸又奖的,咱们王爷还落了一身轻,这公平吗?” “是不公平。”启庚道,“可那又能如何?这是陛下的决定,谁能反抗。况且王爷这么做,也是在救咱们。” “什...什么意思?”邬骐达不解,“救咱们什么?” “你忘了吗?刚才苗尚书说有两条选择,一是拿飞虎营问罪,二是要王爷交出兵权。” 启庚边往前走,边给这大老粗解释道:“如果王爷不这么做,陛下必定拿飞虎营问罪,甚至有可能拿几个人出来杀了,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毕竟屠城这件事太大了,也发生了,总要有个人出来...顶罪。不是飞虎营和王爷,难道你指望陛下会拿太子问罪吗?” “可这事明摆着就是太子的阴谋。要不是太子早先给城里的人投毒,齐军能不堪一击?” “证据呢?”启庚摊手,“没有证据我们就是污蔑,那是太子,可不是一般人。太子的背后是皇上和满朝文武,咱们王爷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邬骐达气得爆粗口,“他妈的真憋屈。” 启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咱王爷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不会就此甘心的。等着瞧吧!就算陛下夺了王爷的兵权,蜀国的大军,他也控制不住。” “那倒是,真以为咱们会在意那一块又臭又硬的兵符吗?要我说,反了他得了。” “嘘!”启庚吓了一跳,忙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责备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由得你口无遮拦吗?” 邬骐达自知口误,心虚道:“我也就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也不行。我可警告你,以后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随便一句话,都会给王爷惹来麻烦的。” “哎知道了知道了。”邬骐达不耐烦地应答。真是憋屈,说个话都不能尽兴。 章节目录 第735章 殉鬼情 君悦收到太安的消息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意外。 恒阳屠城,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要么就是启麟交出兵权,要么就是找出几个人来顶罪。而启麟爱护将士,所以他只能交出兵权。 一早散朝之后,公孙展带着梅书亭进宫来找她。君悦正好在后花园里搭鸟窝,所以就让人把他俩领进来。 公孙展在看到正挽起袖子,裙摆塞进裤腰带的某人时,一双狐狸眼睛紧紧地眯起,眼皮下隐藏着熊熊怒气。 她是不是觉得梳了男子的发式穿上男装,就真把自己当个男人了。还上树,还把自己的衣裳卷得不伦不类,她知不知道什么是仪容仪态啊! 公孙展一计冷眼扫向候在下面扶着梯子的香雪,扫得香雪后背冷得一个哆嗦。 香雪觉得委屈,她也劝过王爷的,说这样不合规矩。奈何这主不听她的啊!她有什么办法。 梅书亭倒是觉得有趣,道:“王爷上天入地,还真是无所不会啊!” 君悦正从嘴里拿出一根钉子,固定在木板上,而后锤子一下一下地将钉子钉进了树干里。 她仿佛没听出梅书亭话里的嘲讽般,自得洋溢地道:“那是,本王连恒阳都走得出来,还有什么不会的。” 公孙展没好气道:“是,是活着走出来了。王爷安然的在这搭鸟窝,可是忘了自己肩膀上破了个窟窿的事。” 君悦疑惑地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全天下人都知道啊!”梅书亭接话道,“姜离王为了救自己的属下,不惜拿自己的性命跟鄂王比武,以自残的方式和鄂王打了个平局,所以鄂王才放了您回来。” 君悦嘘嘘,这算不算一件英雄事迹? 她钉了最后的两根钉子,摇了摇纹丝不动的房子状鸟窝,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盛夏的天,人怕晒,鸟也怕晒的。 倒是那些长眠地下的人,再也不怕了。 “小心。” 一声惊呼,拉回了君悦的视线。 她循着惊呼声往下看去,便看到脚边放着的一个还未来得及钉上去的鸟窝、在她刚才发呆的时候不小心被她一碰,然后就掉了下去。 而好巧不巧的,下面正好站着梅书亭。 “唔...”香雪吓得喉咙失声。 “躲开。”君悦立马弯腰,伸手想要抓住掉下去的鸟窝,然已经来不及,鸟窝已经不在她所能抓住的范围之内。 好在公孙展眼疾手快,举高手臂准确无误地就抓住了那个掉下去的鸟窝,不让他砸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梅书亭的脑袋上。 这小小的意外,不过发生在两秒钟的时间内而已。 等梅书亭反应过来时,不免后怕地逃离危险地带一步,抬手抚着激烈跳动的小心脏。 君悦维持着弯腰伸手的动作,没有因为鸟窝没砸到梅书亭而松了口气,反而的眼里闪过一抹怀疑。 公孙展放下手,抬起头来仰视着树上的某人,神情略微含怒道:“王爷还是小心点吧!别下一个掉下来的就是您自个。” 君悦抽了抽嘴角,站起身顺着树干滑到梯子,又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 又不是砸到他,他生哪门子气?难道是为梅书亭抱不平? 这可不像公孙展的作风。 待双脚落了地,君悦两掌互拍了几下,抢过公孙展手里的鸟窝,直言道:“我发现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以前可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公孙展双手背后,“那刚才那种情况,王爷觉得臣应该用哪种语气跟你说话?” 君悦舌头绕了牙齿一圈,想想还是不回他这话的好。 她看向梅书亭,问道:“没事吧!” “无碍。”梅书亭微微颔首,“幸亏公孙副司出手及时,不然臣可真的受了这当头一砸了。” 君悦将手中的鸟窝交给香雪,人往前面的五静亭走去。“对不起啊!刚才在上面有点走神了,要是......你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腰间不对劲。 低头看去,公孙展趁着她走路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扯下了她塞在腰带里的裙摆放下来,遮住她只穿了白裤子的两条腿。 君悦吓得后跳两步,满脸惊魂未定,手还放在腹部前做防备状,看着手还放在半空中的公孙展,总觉得两人之间有股奇怪的感觉。 落在身后一步的梅书亭被这一幕吓得差点瞎了眼,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心里好像猜出了些什么。 公孙展很自然地收回手来,道:“堂堂一方之王,臣下面前,总该注意些形象。” 君悦抽了抽嘴角,尼玛注意形象你告知一声不就完了,做什么动手动脚,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可不喜欢男人。”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这话一出,香雪手里的鸟窝差点“吧嗒”掉落在地。王爷你不喜欢男人难不成喜欢女人? 梅书亭黑眼珠一转,真是佩服这主的直言不讳。这还有外人在场呢,多少给人家公孙大人点面子吧! 谁知当事人公孙展倒是无所谓,笑道:“王爷不喜欢男人,那为什么当初要跟着晋安帝跳下揽月台殉情啊?” “哪个长舌的跟你说那是殉情?” “天下人都这么说啊!” 君悦无语地转身继续往亭子里走去,小声嘀咕:“老子的一世英名啊!连城你可把我害惨了。” 她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谁知公孙展却不依不饶地又道:“难道王爷不是想跟晋安帝殉情吗?” “殉个鬼。”君悦踏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抄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老子那是刹不住脚。” 梅书亭差点绷不住地要喷笑出来。 这理由绝对谁也想不到。 公孙展倒是面色不改,也不等她吩咐,自个在对面坐下。这举动又叫君悦一愣,公孙展何时这么没规矩自来熟了? “你也坐吧!”君悦指了另一张石凳,示意梅书亭坐下。“找我什么事啊?” 梅书亭坐下后,回道:“想来问问王爷,太安那边的情况如何?” 君悦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既然蜀国不对姜离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他们眼下的重心都放在前齐国的领土和百姓身上,估计暂时也顾不上你。” 梅书亭暗暗松了口气。如果蜀国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而君悦又不帮忙的话,他会很艰难。 “可眼下蜀国对于姜离的矿山也是虎视眈眈。当年王爷封住了铜铁等矿,只开采金银两矿,视为缓兵之计。如今龙江的整修已经完成,金银两矿也开采完,蜀国只怕又要打那铜铁的主意了。” 公孙展接着道:“不仅蜀国想打矿山的主意,吴国只怕也有此意。” 君悦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转圈,凝眉道:“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楚国也会打主意吗?” “楚国有那心,估计也没那实力。”公孙展道,“众所周知楚国兵力薄弱,国人不善战。他们若想掺和进来,蜀吴肯定不肯。” “所以说到底,姜离眼下的敌人是蜀吴。” “不。”公孙展纠正道,“是吴国一国。” 君悦一开始不解,然而三秒后她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蜀国想要动姜离的矿山,姜离可以放出流言,说是蜀国为了霸占矿山不惜屠掉姜离。有恒阳的前车之鉴,这个流言的可信度一定百分之百。 先屠恒阳,已经引得前齐国百姓的怨恨。若再屠姜离,只怕百姓们会仇恨到群起而攻之。 一民之力,犹如一滴江水,力量弱小。而若是万民之力,便如一条江河,覆了它蜀国也不在话下。 所以,蜀国为了安抚民心,必得善待姜离。至少,不能轻易地拿姜离做文章。 所以,正如那夜在旁阙楼上公孙展所说的一样,蜀吴两国,姜离必得与之其中一国有正面交战。既然姜离划为了蜀国的领土,那么来抢姜离矿山的必定是吴国。 姜离对上吴国,够呛啊! 章节目录 第736章 不出兵 不出公孙展所料,七月底时,吴国再次整兵,由权懿率军十五万,往姜离而来,打的旗号是姜离重伤了他们吴国的商队。 君悦真是无语。自蜀吴齐三国开战以来,由于受战争的影响,民间商旅少有往来,哪来的重伤他们的商队。 无非是找个开战的借口罢了。 十五万大军,还是权懿为帅。姜离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也不过十万人,拿什么对抗。 无奈,君悦只好去信太安,请求蜀国朝廷的出兵增援。 然而蜀国的回复是:不出兵。 理由是:此次出兵拿下齐国,伤亡惨重,将士们还没有恢复过来。况且国内粮草不足,故不宜出兵。但他们可以派出五万兵力,绕道守住姜离南境,以防楚国趁机作乱。 君悦气得不轻,尼玛什么伤亡惨重,还不是打着自己的算盘。想着姜离若是战败,蜀国就可以出兵帮姜离退敌。作为回报,姜离必须献出矿山。 他妈的真的是求人不如求己。 君悦只好从南境调回古笙,打算与自己一道前往东境。令八百里加急,让驻守西境的吴刚以及新军将领郭怀玉,带着各自的兵马,全部前往东境,准备迎敌。 她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寺里祈福的南宫素寰回来了。回来之后得知自己掌管后院之权被房绮文夺了去,气冲冲地跑来广元殿找君悦质问。 君悦正在研究着手里的军事地图,听完她的控诉后不耐烦地道:“姐姐,我现在正烦着呢,这种后院之事能不能先不说啊!” 南宫素寰气道:“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君悦抬起头来,“那难道比打仗还大吗?” 南宫素寰噎了口,冷着张脸坐在一边,闷闷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当家人了,为什么要把这个王宫交给一个外人去管?还是你觉得我没那个能力?” “哎哟姐姐你别多想了。”君悦重新低下头去,“你先回去吧!此事等我从战场上能活着回来再商议吧!” 这话一出,南宫素寰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掌家权之事,震惊道:“你要上战场?” 君悦轻轻“嗯”了声。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南宫素寰说的,另一个则是刚刚进来的兰若先喊的。 兰若先还是穿着他的一身嫩黄,他总是偏爱这个颜色。“我不允许你去。” 君悦头也不抬道:“为什么?”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又没上过战场,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万一没了命怎么办?那是十五万大军,不是十五个人。朝廷又不帮咱们,姜离没有胜算的。” 朝廷... 君悦自嘲一笑。是啊!姜离如今是蜀国的了,蜀国的朝廷就是他们姜离的上级部门了。 她道:“姜离的士兵里,有一半的人也没上过战场,他们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道理是这样,可是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你就是不能去。”南宫素寰冷声道,“你去了让我们怎么办?姜离之内尚且有蠢蠢欲动的势力,一旦你离开赋城,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向我们扑来。到时...” “你放心吧!”君悦抬起头来道,“我会将年有为留下,他会替我守好你们,守好王宫,守好赋城的,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南宫素寰急道,“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你。” 君悦站起身来,到南宫素寰身边抬手就将她赶出门,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 她另一边手也推向兰若先,“你也给我出去。” 兰若先不依,哎哎哎地要脱离她的推搡。奈何君悦是个练家子,手劲比他大,他挣不开。 兰若先嗷嗷地抗议:“你放开我,我还没说完呢!” 君悦边推边道:“没说完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真的没空,走走走。” 将两人推出了殿门,君悦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拉上门闩,将两人七七八八的劝说全关在了外面。然后回到案桌前,继续埋头研究着手上的地图。 殿门口,姐弟两人拍了半天门也没见里面有反应后,无奈地放弃了。 “这怎么办啊?”南宫素寰急道。 兰若先沉着张脸想了一会,突然地往外面跑去。 南宫素寰在后面喊:“哎你干嘛去啊你?” 兰若先边跑边道:“找救兵去。” “哎...” 他能找来什么救兵啊? --- 兰若先找来的救兵,竟然是满朝文武。 君悦看着站在广元殿门前的一众老的小的臣子,脸上尽是无奈的神情。 不等他们开口,君悦已先道:“同意我上前线的站左边,不同意的站右边。” 一众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以兰若先为首的老臣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右边,意外的是梅书亭和贺子林等一众她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竟然站在了左边。 而公孙展和王昭礼,他们哪边也不站,原地不动,成了中间一派。 君悦看着三个阵营,沉声道:“同意我上前线是为什么我知道,不同意我去的原因我也知道。那你们两个呢?又是什么意思?” 王昭礼直视着这个主子,道:“臣想听一下,王爷非去不可的理由。” 君悦看向公孙展,“你也是想听一个理由吗?” “是。”公孙展微微点头。 君悦负手,站在众人面前,一身白衣胜雪,英气逼人。阳光迎面打在她身上,更将她一身白衣照射得像是镶了钻石一般的闪闪发光,仿若世外仙人。 “那好,我今天就给你们一个理由。” 君悦朗声道:“吴国发兵姜离,我作为姜离王上阵杀敌义不容辞。吴国十五万兵马,姜离只有十万。十万人里本王会留下两万守着南境,所以满打满算能抗敌的只有八万。八万对十五万,一比二,说实在这场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 可难道你们认为姜离注定失败我就不该去了吗?那那些姜离的将士,他们是不是也能明知会败就不去了?要是个个都这样想,那谁来退敌,边境谁来守护,家国谁来保护?朝廷已经不帮我们了,我们只有靠自己。” 她看向右边,“我知道你们不让我去是为什么,是怕我会死。我死了姜离就乱了,姜离乱了你们也不好过。你们为自己打算,这也无可厚非。” 不同意她去的大多是一些老臣,包括幸存下来的赵之岩吕济生等几个恒阳人。 他们亲身经历了自己的族人被屠,那种死亡太过于可怕了。 兰若先急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死啊!” “那难道我龟缩在这赋城里就不会死了吗?”君悦反驳道,“等吴国的军队过了边境,一路打到赋城来,你觉得权懿能放过我吗?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人,他跟启麟一样见不得我活着。与其等他打到这来把我杀了,我宁愿死在战场上,至少死了还能赚得个好听点的名声。” 众人默不作声。不知怎的,听着她说,反倒胸中涌出一股钦佩和血气来。 大概,这便是为王者的人格魅力吧! 君悦的视线转向中间的公孙展,道:“我是姜离的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永远是王。 我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我身上也承载着百姓对我的期望。难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要弃我的百姓于不顾,反而要躲在百姓的身后贪生怕死吗? 当日恒阳城破,晋安帝是最后一个死的恒阳人,他死在了我面前。他是一个帝王啊,他如果要逃又岂会逃不了。可是他没逃,他战到了最后。 整个皇室男的战死女的殉国,何等悲壮。那场惨烈的屠城如今还未烟消云散,三十万军民仍尸骨未寒。作为曾经的齐国人,你们难道要我做个贪生怕死的逃兵吗?” 她忽而的声音一高,郎朗响彻:“我告诉你们,本王不怕死,更不做逃兵。本王要告诉天下人,我君悦就算死,也要死得有气节,死得有尊严。” 公孙展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忍不住地眼泪盈眶。或者是因为她这番话太过于感动励志,又或者是因为其他。 他微微仰头望着天,将眼眶内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而后上前一步,抬手深深一礼,道:“臣不劝王爷留下,但臣有个请求,请王爷允许臣随行。” 君悦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又不会武功,去干什么?” 不等他回答,兰若先抢道:“那我也去。” “战场又不是游乐场,去了还得照顾你,麻烦。该谁去我心里有数,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赋城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让姜离稳定才是正事。没得这仗还没打,内里却先乱了起来。” 君悦话音一转,道:“既然今天诸位都到齐了,那本王就顺便的交代下去。年有为。” “在。” “本王把三万仪卫司交给你,务必给我守好这王宫,守好这赋城。什么地方都能乱,唯独赋城不能乱。谁要是敢趁着本王不在犯上作乱,本王允你行先斩后奏之权。” “是。”年有为领命。 “赵之岩,公孙展。” “在。”“在。” “你们二人身居户司要职,前线的粮草,就靠你们了。本王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本王有什么样的要求,只要关于粮草,你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给本王送去。” 赵之岩领命:“遵令。” 公孙展看着她,“王爷放心,粮草方面,臣定不会断你一餐一饭。” 君悦嗤之以鼻,不相信这货的鬼话。“那就好。兵司......” 章节目录 第737章 师生见 君悦一番交代完毕,决定三日后便出发前往东境。 然而在此之前,她得到了个消息,她的老师傅涧显先生,快不行了。 君悦作为傅先生的学生,虽身为王爷,也理当前去瞧瞧的。趁着人在赋城还能见上一面,此一去便是归期无望了。 到达傅府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傅先生的女婿。傅先生一生授业,弟子无数,膝下却只得一女,且已出嫁。 傅女婿将她隐入后院,到傅先生院子时,候在外面的傅姑娘朝她行了一礼,而后让出路来道:“王爷,家父一直在等您。” 君悦“嗯”了声,微微颔首,“有劳。” 进得房内,里面已经站了不少傅先生的学生,有已经入仕的,也有还在太学的,穿着青一色的学服。见君悦到来,纷纷让出路行礼。 君悦一路畅通走到傅先生的床前,有下人搬来了凳子,她撩衣坐下。 开口便道:“对不起老师,学生这个时候才来看您。” 虽说谈不上太深厚的师生情,但他的确是她的授课恩师。这古代的礼仪,六司运转,为君之道,治国之法,都是由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教,她心存感激。 傅先生平躺床上,微微转头向外看着自己的王。 他两眼已经昏花,看不清楚了,只依依惜惜地还能看到一抹白影。他嘴角笑了笑,这孩子,还是独钟于白色啊! “无妨。”他微微抬手,“天下格局大变,王爷忙于奔波,自己都无暇顾及,哪里能顾及到他人啊!” “是学生的疏忽。” 傅先生抬起的手在空中晃了半圈,君悦这才意识到他是想抓住她的手,于是伸手去握住他的。 傅先生手心里抓到了想抓住的东西,脸上微微一愣。“听说,你要上前线?” 君悦“嗯”了声,“这是我的责任。” “那你可知道战场凶险,刀剑无眼?” “知道。” “即便知道此去能回的几率很小,也还是要去吗?” “要去。” 傅先生放开她的手,平覆于胸前,望着帐顶叹了口气。“一面,臣佩服王爷的勇气和决心。另一面,臣又希望王爷不要去。姜离能有今日,全靠王爷。若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姜离就崩了。” 君悦笑道:“老师多虑了,即便没有君悦,也会有其他人,这姜离崩不了。或许换个人,姜离还会更好呢!” 傅先生笑了笑,“少有人能像王爷一样,无畏生死,也不眷王权。” 君悦嘘嘘,其实她还是很怕死的。耳听傅先生继续道:“其实王爷,姜离还是有第三条路可走的。” “什么路?”君悦忙问。 “求和。” 君悦一怔,她倒从未想过这个办法。这古代各朝,为了彰显大国气度要求和,打不过也要求和。 傅先生继续道:“姜离对上吴国,若没有朝廷的帮忙,姜离毫无胜算。事实如此,求和是最好的办法,既能保全王爷性命,也能避免将士伤亡。敌强我弱时,需得忍一时之气,韬光养晦待他日举旗。” 内室很安静,傅先生的声音虽小,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君悦黑眸里闪过一抹疑惑,如果傅先生真的觉得求和可行,为何到现在才说?早该上奏折了呀! 然而下一秒,她好像又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满屋子都是他的学生,也可以说是将来姜离的栋梁。这些学生就算探望老师,也不可能同一天同一时刻地相约而来吧!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都是傅先生叫来的,来听他们对话的。哦不,准确的说是来听她说话的。 既如此,她又岂能辜负了老师的一番苦心。道:“朝廷并未明令允许我们求和,姜离也没那个权利私自决定求和。 老师,学生是姜离的王,姜离谁都可以求和唯独我不可以。因为一旦我求和了,那姜离就真的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 咱们姜离虽小虽穷,但人穷志不穷。学生有点小毛病,总是在某些事情上太过于高傲,太过于看中尊严。但我不认为这是错的。 朝廷不帮我们,别人也欺负我们,难道我们就因为自己弱小而不反抗了吗? 别人看我们好欺负是因为别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难道连我们自己也觉得自己软弱该理所当然的受别人欺负吗? 我还就不信了,姜离的每一个人都是软弱之人。我要带领那些不甘于命运摆布的人去抗争,去努力,去奋斗,我要告诉天下所有人,姜离的男儿个个都是血性男儿,就算是螳臂挡车也要拼死一搏。 没有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家,没有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国,保家卫国是每个人的职责,我也不例外,更需身先士卒。哪怕我们死在了战场上,也要让我们的父老乡亲知道,我们是在用自己的命保护自己的家园,虽死无悔。” 虽死无悔,这是赴死的决心。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慷慨的心胸。 室内众人看着坐在床前的那个白衣少年,人虽瘦小,却仿佛一尊金尊般,光芒万丈,震慑四里。 君悦再开了句玩笑道:“而且老师,这仗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姜离会输?这万一踩了狗屎运赢了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行将就木的老人也忍不住地孱弱一笑。室内一众人也都是斯文的低头,掩唇淡笑。 这个王爷,看着也没多高高在上嘛!说话还是挺接地气的。 君悦一眼扫过室内一众同门,嗔道:“笑什么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好歹你们也是姜离人,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众人只笑不语,这信心还真是不知该从哪里借来? 君悦忽而一怔,一众青衫学子里,她好像见到了个熟悉的人。但也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而已,却是记不得在哪见过了。 “好了好了。”傅先生收了笑。 君悦也就从那略微熟悉的青衫学子身上收回目光来,见傅先生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让为师再跟王爷说会话。” 一众学生纷纷施礼,退了出去。 等人都退了出去之后,君悦迫不及待地献宝似地问道:“老师,我刚才配合得还不错吧!” 傅先生点了两下头,还算是满意,然而脸上并没有多大的喜悦。 这孩子,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啊! “王爷心思玲珑,聪明睿智,自是表现得不错。只不过这少女心性,王爷以后还是收敛收敛的好,君王不可随意表露喜怒。” 这话一出,君悦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献宝似的笑脸就这么僵硬在脸上。 少女心性... 她听到自己讷讷的声音问道:“老师如何得知?” “就刚才。”傅先生还是维持着望着帐顶的睡姿。“听闻王爷在恒阳时,曾随晋安帝跳揽月台,世人皆传那是王爷对晋安帝用情至深,要随之而去。呵,臣却是不信的。” 他自信道:“王爷做臣的学生虽时日不长,但臣还是自信王爷并无好男之风。 当日王爷为何跳揽月台臣不知详情,但世人所传也并不全无道理。 只是这个时候,臣觉得王爷对晋安帝的情,那也是君臣之情而已。 情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且当时又是那样一个情况,王爷失去理智跟随晋安帝跳下去也不是不可能。虽说这个说法很荒谬,但却是最能解释得通的。” 君悦不得不佩服这个老人,他没有亲临现场,光凭人们口述的一段流言就可以推测出事情的大概,难怪能桃李满天,受人尊敬。 傅先生猜的一点也没错,她当时就是失去理智的跟着跳下去。 那一刻她看着连城跳下去,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想着也跟着跳下去,然后抓住他的手。 可惜那手,到最后也没抓到。 要不是启麟,恐怕她现在也死了吧!要是当时她真的死了,也死得有点冤。 情啊,真的是个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可她对连城的情,不是爱情。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那种情,比友情深,比爱情浅。 耳听床上的人又道:“王爷或许不知道,臣除了授学授业之外,其实还懂点皮毛的医术。” 君悦眉头一皱,忽而明白过来。 是了,光凭她跟随连城跳下去这一点,只能说明她跟连城感情不浅。若是凭这点就判定她是女子,那可就太坚强了,简直挨不着边啊! 而刚才傅先生握她手的时候,顺道的探了她的脉。 章节目录 第738章 好锤子 君悦佩服,姜果然是老的辣。 “之前臣一直不明白,为何晋安帝登基后便对姜离有诸多的照顾,允许增兵,还减少岁贡。”傅先生继续道,“直到刚才,臣无意中摸到了您的脉,这才恍然大悟。” 君悦抽了抽嘴角,所以您老发现我是个女的,完全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您跟晋安帝的确感情深厚,却不是像外界所传的那样,而是再正常不过的男欢女爱。如此看来,臣又不得不推翻了刚才的结论,您不是失去理智跳下去的,您是真的想为他殉情啊!” 君悦嘴角再抽抽,这老姜,也有自作聪明的时候。 天地良心,她当时真的是失去理智,而不是殉情。 连城于她,还没有到殉情的地步。连琋都不可能。 傅先生叹了口气,“女人啊!总是容易为情所困,画地为牢。” 这话听着,君悦可不太乐意,这是对女性的偏见。 “想不到,造就姜离如今局面的,竟然是一个女娃子。”傅先生悠悠道,“老夫临闭眼前,也算是见识了个传奇。” 君悦秀气的眉头微微跳动,所以这话是夸她啊还是讽刺她啊? “女子就女子吧!”傅先生转头看她,虽然还是一片白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还是盯着她道,“但也希望王爷,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就算有一天您一统天下,万人之上,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为什么?”君悦不明白。 她要是做了一统天下的帝王,还有何惧?难道连公开自己女子身份的权利都没有吗? 傅先生道:“自古帝王皆为男子,从未有过女子为帝。开先例固然能载入史册,却难以被人接受。 您别忘了,天下学子皆为男子,朝堂朝臣皆为男子,疆场将士皆为男子,这些人是国之栋梁,国之肱骨,国之守卫。 他们不可能颠覆观念,去推崇一个女子当道。男人骨子里的自尊,不允许他们在一个女人手下讨生活,讨权势。你可明白?” 君悦或许明白了。 女子当道,视为出格。 在这个规矩重重、等级分明、礼法森严的年代,女子当道无异于同性恋,不仅男人接受不了,只怕同为女子的都接受不了。 可是纵观历史,女子当道的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看看吕雉,还有窦太后,武则天,慈禧太后,嗯,最后这个可不能学,不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吗? 不是所有的乌鸦都一个颜色,有为了所谓的“为维护男人尊严而反对女子当道的”,自然也有那些“只要为百姓为天下,管他男子女子当道的”。 如若有一日她真得了这天下,自然选择后一种的人才,她又不是脑子有病选择那些迂腐的人来给她添堵。 不过这也是以后的事了,此去前线,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另说。 --- 三日后,君悦带上房氐流光等一队人马,夜不停脚地赶往姜离东境。又三日后到达东境军营。 八万大军已经整装完毕,严阵以待。 黎磊在时的五万戍边军,一半由黎魏率领镇守东境,一半由吴刚率领镇守西境。而如今吴国来犯,姜离因为兵力不足,君悦只好将这两半汇集,加上郭怀玉新训练出来的五万新兵,一共十万。 而这十万里,她又抽了两万前往南境,所以留下来的就只有八万。 八万对十五万,君悦一个头两个大啊! 黎魏和吴刚都是黎磊的人,此前黎磊因为造反失败自尽了,这两个忠于旧主的老将在看到君悦的时候,眼里可没有因为她“御驾亲征”的欣慰和喜悦,只有毫不掩饰的仇恨。 君悦到的当天晚上,就召各将领,包括黎吴两将,郭怀玉古笙,以及各副将,参将,游击都司等等,除了了解当下边境情况之外,还得拟出对敌之策。 可惜,除了古笙郭怀玉,以及几个副将参将来了之外,大多数包括黎吴两人在内的都没有来。 古笙看向坐在桌案后脸色平平的主子,问道:“王爷,怎么办?” 君悦站起身,黑色披风跟随鼓动,衬托她内里的白衣更加无暇胜雪。“既然他们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们。走。” 她步伐稳健走出大帐,身后几个将军,还有她带来的护卫也跟着出去。 到了黎吴两人的大帐,却未见两人在。郭怀玉问了一个小兵才知道,不应君悦召唤的将领,都聚集在了较场。 君悦冷笑,一来就给她下马威啊! 很好,简单粗暴,她喜欢,最起码不像那些表面恭维背后却搞小动作的。 “走,应战去。” “应战?”古笙和郭怀玉对视一眼,眼里尽是疑惑。这敌军还没打过来呢,应什么战? 到了校场,正好看到黎魏一人正在单挑几个兵士。黎魏的武器是一对流星锤,这两俩人脑袋大的锤子,目测千斤是没有,但百斤倒不在话下。黎魏此人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还真是力大无穷。 只见他人虽然长得笨拙,但是抡起锤子来可一点也不含糊。流星锤灵活地砸了兵士手里的刀戟,被他打趴的兵士嗷嗷地捂着胸口,满地打滚。一旁围着一众叫好的兵士,兴奋异常。 君悦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等黎魏将所有人都打趴了,这才鼓了两下掌,赞一句:“好锤子。” 黎魏先是洋洋自得地昂首挺胸一番,而后又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再而后脸色阴沉起来。为什么是好锤子,而不是好功夫或者好身手? 这到底是赞他人,还是赞他一对锤子啊? 他高昂下巴道:“你就是王爷吧!看你一副小身板的样子,想必是沾了赋城里窈窕淑女的风气。这每天不是饮茶就是吟诗的,这手长得比女人还嫩,能拿得起刀吗?” 一旁的吴刚走了进来,也道:“可不是嘛!王爷是金贵的人,不在赋城好好呆着,跑到战场来做什么?我们军队人数本就少,要是还得匀出人来保护王爷,那岂不是更麻烦。所以王爷,臣劝你还是回去吧!” “放肆。”郭怀玉冷喝道,“既然知道这是王爷,还不快行礼。” 君悦笑意盈盈,不说“不必多礼”,也不说“还不快给本王行礼”。她就静静地站着,等他们的反应。 黎吴两人互看了一眼,不甘不愿地手拿武器,敷衍地拱手打了个揖。“见过王爷。” 他们身后的几个将领见上司已经行了礼,也不得不行礼,然而样子却比黎吴两人真诚了许多。“见过王爷。” 君悦回礼,而后道:“都起来吧!” 等那几个将领都起来了之后,她继续道:“看你们精神奕奕,想必准备得都很充分。我是第一次上战场,也第一次见各位将领。不知道各位给不给我这个面子,让我看看我姜离将士的风采?” 她特意把“本王”说成“我”,更显亲近。然而某些人却是不领情。 黎魏一只锤子扛在肩上,一只撑住地面,斜着身材道:“王爷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听说王爷武功盖世,连当年的黎老将军也不是对手,想必是登峰造极。不知今日我们这些大老粗可有幸,能得王爷请教几招?” 君悦挑眉,笑道:“可以。” 黎魏嘴角一笑,看了吴刚一眼,指了指边上围观的一个小兵士道:“就他吧!他可是我们这里武功最高的,不知王爷敢不敢跟他比一比?” 被指到的小兵士脸上一蒙,手指指向自己,“我?” 黎魏点头,“对,就是你,出来。” 那小兵士立马昂首挺胸出来,目露凶光,到君悦面前时还故意撑了撑手臂上的肌肉。虽然那手臂外面包裹着军服,连块肉都看不到。 君悦笑得如沐春风,抬手解了肩上的披风,交给了古笙。 “王爷?”古笙不赞同道,“他们分明是在羞辱你。” 军营里武功最高的绝不是普通小卒,而是叫得上军职的将领。黎魏也实在过分,拿朵棉花冒充钻石,简直不把主上放在眼里。 房氐提议道:“王爷,不如属下去吧!” “无妨。”君悦却是无所谓道,“面子尊严这东西,有时候光靠嘴巴是赚不来的,得靠真刀真枪赢来。” 他们不是想羞辱她吗?好啊,那就辱吧!看一会是谁没面子? 君悦接过房氐手中的寒光剑,走向了较场中间。 章节目录 第739章 听我的 擂鼓起,欢呼跃。 边境的风总是比别处的干硬,就像刺猬的毛一样,仿佛能将人的皮肤刮出一道道血痕来。 君悦看着对面那所谓的军营里武功第一的无名小卒,像条疯狗一样地扑过来,凝眉冷对,紧握寒光。在对方距离她还有五步的距离时,突然地向前跨出一步,足尖点地,跃到空中。 同时右腿曲起,全身力量集聚膝盖处,以膝盖骨撞在那兵士的胸口上,直将那兵士给撞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地面上,扬起一股呛鼻的灰尘。 围观的众人瞠目结舌,看热闹的看好戏的欢呼的鼓掌的瞬间都变成了惊呆状。十几万只眼睛直勾勾看着场上那个稳稳落地的白衣少年,再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兵士,都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失望。 原来也不是个绣花枕头啊! 人家只是一招,连剑都还没拔,就把这所谓的军营武功第一给打趴得起不来,给人拖了出来。真是大大的讽刺。 黎魏和吴刚对视了一眼,神情跟别的兵士差不多,一脸震惊。刚才还是不屑的脸上,此刻也变得正色起来。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他是能跟启麟打成平手的人,他是能活着从恒阳回来的人啊! 连黎老将军都败在了他手上,此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待我去会会他。”黎魏拖着他的那两流星锤就要走过去。 吴刚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心。” 黎魏威风凛凛地走过去,步伐稳健,身上铠甲因为摩擦而发出哗哗的声响。流星锤被人拖了过来,在地面上留下两条深深的痕迹,像两条车辙印。 黎魏站在白衣少年的十步之外,粗犷的大嗓门开道:“臣来向王爷讨教几招。” 君悦神情严肃,语气深沉,问道:“将军是这里武功最高的?” “我...”黎魏大嗓门一梗,他不能回答“是”。如果他回答是,那刚才随便拉出个兵士来冒充武功第一的行为岂不是欺主。 如果回答“不是”,自己丢脸不说,对方一定会追问“那武功第一的是谁?” 正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边上的古笙突然道:“黎将军和吴将军的武功不相上下,王爷要不要同时和他们二人切磋一番?” “那不行。”黎魏立马否决。没得让人以为他和吴刚是在欺负人。 虽然他们今天闹这一出的确就是在欺负人。 黎魏大嗓门继续道:“只要王爷今天赢了我老黎,我老黎心悦诚服,日后什么都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君悦深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好,打完这一架,我若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那要是王爷输了呢?” “那我就听你的,卷铺盖回家吃奶。” “好。”黎魏答得飞快。他从十四岁就来了这战场,一辈子跟兵器打交道,还就不信打不赢这长得跟棵葱似的小屁孩。 流星锤被举起,黎魏摆出了格斗式。君悦右手抽出寒光,剑鞘往房氐的方向一抛,房氐稳稳地接住。 劲风卷灰尘,衣袂翻又沉。众人几个眨眼之间,场中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 黎魏右手的流星锤横扫向君悦的肩膀,带起的劲风差点将她嘴部的肌肉吹得变形,可想而知若是这一锤子砸在身上,估计能将她身上的骨头砸个稀巴烂。 她身子后仰,向后下腰。同时手中寒光剑高举头顶,剑尖抵住了地面,被压弯成了一个弧度,撑着她塌下去的整个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躲过了他这致命的一锤子。 黎魏一锤不中,再来一锤。左手流星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打算直接将她砸进泥土里。 君悦看着从上方落下来的两个脑袋大的锤子,只觉得昏天暗地,那锤子完全遮住了所有的日光。 尼玛这是讨教吗?这是往死里打啊! 她迅速向左边翻了个身,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着右手寒光剑的弹力弹起上身,重新站直。而后后退两步来到黎魏的身后,在他的后背上重重地踢了一脚。 黎魏此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但是他行动并不灵敏。所以他一锤子空空砸到地面的时候,君悦已经闪到了他身后,他来不及收势,只能被踢。 但也只是轻轻一脚而已,因为君悦刚好踢到他的同时,他人也向前翻了个跟斗,避开了那一脚。所以君悦的这一脚虽然卯足了劲,却只是擦到了他的铠甲而已。 黎魏往前翻了个跟斗后又站了起来,再次举着两锤向君悦冲去。君悦后退两步后再次向前跃一大步,足尖点地跃向空中,回落时正好踩在了黎魏前举的铁锤上。 铁锤本就有几十斤,再加上君悦的体重,双重重力的作用下,黎魏只觉得手臂一沉,流星锤不得不往下压了压。 为了摆脱这重力,黎魏举起另一边锤子,往君悦的腿上扫去,试图将人从他锤子上给打下来。 然而君悦并未停留多久,以锤子作为支撑点,整个人再次跃起,而后空中一翻,头朝上脚朝下,寒光剑直直向着黎魏的脑袋中央刺下去。 黎魏抬头,凛戾的瞳孔中映出了一把剑尖,剑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近得看了会发现,这剑的剑身散发的竟是青光。 这是...寒光剑。 黎魏双眸一凛,两边流星锤交叉举过头顶,护着自己的头部。君悦的剑尖没能刺中脑袋,而是被流星锤挡住了。 围观之人倒吸了口凉气,这一幕看着真是不可思议。黎魏之上是锤子,锤子之上是长剑,长剑之上是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奇怪的标杆。 这样的叠加组合看起来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然而细心之人数了一下,几声过去了,这根标杆连个动静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一根真的标杆,最顶端的白旗迎风飘扬,风雨不倒。 然而标杆最底层的黎魏,此时可没有作为标杆的自豪。他咬着牙,整个身体肌肉都紧绷着,两条腿正微微的颤抖,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流了下来。 他妈的这个长得跟棵葱似的小屁孩,力道那是一点也不小。刺下来的这一剑,力道绝对不比他挥出去一锤的力道小。 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得摆脱这上方的束缚。于是他聚力两臂,拼尽全力地将流星锤上的一人一剑给顶了出去,迅速地逃离原地。 君悦被下方的力道一顶,人带着剑被往上顶了几分。她借着黎魏这一顶的力道顺势在空中再翻了个跟斗,在恢复头朝天脚朝地之前,双脚往黎魏的胸前重重一踢,而后落回地面。 这一踢力道不小,黎魏人控制不住地往后倒退。在还没来得及稳步之前,君悦手中的剑已经脱手,往他的眉心处袭来。 黎魏惊得瞪大了眼,边往后退边抬起锤挡住眼前。寒光剑剑尖如预期地打在了流星锤上,受阻后掉落在地。 剑是挡住了,然而这剑袭来的力道又将他整个人击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再后倒几步。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拿开挡在眼前的锤子时,君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三步距离。右手手臂对着他,白色锦缎的窄袖中,一支利箭伸出。箭头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刺眼的光亮。 黎魏茫然的,手中的流星锤掉落在地。 全场哗然。 章节目录 第740章 一百二十二章当众责 众人不可置信,这个刚冒出来的长得跟棵葱似的男人,把他们家武功最高的黎魏将军给打、败、了。 君悦收回手臂,拉下窄袖,隐去了腕上的袖箭,而后弯腰捡起脚边的寒光剑,吹了吹上面的灰,云淡风轻道:“你输了。” 黎魏仍自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我输了。” 吴刚并几个将领走过来,看了看怔愣的黎魏,无奈抬手道:“我们输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一切都听王爷的。” 君悦冷笑,端详着手中的寒光剑。剑身轻薄,散发着幽幽的青光,寒气逼人。“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吴刚看了一眼,显现惊讶。“剑发青光,寒气逼人,莫非是天下排名第五的寒光剑?” “行家啊!”君悦赞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错,这的确是寒光剑。那你可知这剑我从哪得来?” “不知。”哪得来的他怎么知道。 君悦正回头去,沉沉道:“永宁王所赠。” 永宁王,是前齐国晋安帝的弟弟连琋。齐国,这个名字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总是带着深深的悲痛。晋安帝,恒阳三十万军民,一夕之间灰飞烟灭。那么他们呢,下场是不是也一样? 君悦叹声道:“没想到到最后,齐国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竟然是一把剑。” 她将剑抛给了房氐,背手站立,看着面前的黎魏,沉声问道:“害怕吗?害怕自己的下场会跟恒阳一样吗?害怕自己尸骨无存,最后留在这世间的只是一把生前所用的兵器吗?” 黎魏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上了脸颊,粗着嗓门冷声道:“老子不怕,老子一辈子呆在这战场上,什么时候怕过?” “那你问问你手下的将士,他们怕吗?” 黎魏转头看向校场周围的兵士,几近大半都垂下了头去,默不作声。此情此景,就算他说“他们也不怕”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君悦继续道:“我是姜离的王,我是带着满腔热血来跟你们同进退共御敌的,不是来跟你们比武的。我知道我资历浅没经验,再加上之前黎磊的事,你们恨我,看不起我。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就算看不起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你们的主上。” 她声音更强更大了些,道:“黎磊犯上作乱,逼宫篡位,你们却因为我杀了他而恨我。那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是不是也认同他的做法?你们是不是也认为犯上作乱是对的,自己的主上看不顺眼了也可以随便杀害?” “我...”黎魏反驳,“我没这么想。” “那你们今天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黎魏老脖子一梗,无言以对。一边的吴刚也暗暗垂下头,两手紧握成拳。 “你们手中掌握着兵权,你们告诉我,兵是用来干什么的?” 没人回答她,所以她只能自问自答。“兵是用来守护边境,不让敌人进犯的;是用来守护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是用来守护家国,不让它受别人践踏的。不是让你们用来维护一个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的。” “王爷。”吴刚开口欲言。 “闭嘴。”君悦冷声喝止,看着他俩道,“你们两个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什么是忠君爱国,什么是天地正气,什么是仁义礼智信。难道上了战场变成大老粗了,连以前学的知识就全都还给师傅了吗? 如今敌军十五万大军逼来,我们只有八万,八万对十五万,这仗该怎么打你们想好了没有?没想好为什么本王叫你们商议、你们却在这给我难堪?怎么的,今天要是本王输了你们就高兴地上天了吗? 天是上不成,本王看死还差不多。怎么的,明知道八万对十五万没胜算,自暴自弃了吗?这敌人还没打过来,你们就先拿自己的主上开刀,很风光是不是?敌人还没打乱咱们,咱们到先起内讧,很好玩是不是?” 几万兵士面前,两个老将领被主上骂得狗血喷头,真是脸丢大了。 “知道丢脸了?”君悦再冷声道,“今天要是本王输了,本王估计更丢脸吧!本王跟你比武时也没把握能胜,本王都做好了丢脸的准备了。本王都不怕丢脸,你们怕什么?” 两个老将军只觉得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热,要不是皮糙肉厚,估计现在都能红成个猴屁股了。 妈的一个黄毛小孩,连战场都没见过,他有什么资格骂他们? 不过是初来乍到,拿他们立威罢了。 人群前面的古笙和郭怀玉同时地向她做了个平复的手势。适可而止啊,说这么多也够了,再骂下去可就过了。 怎么说人家也是一把年纪,几万将士的将领啊!总要留点面子的。 君悦“嗯哼”了声,清了清嗓子,乖乖地听话。迈步往房氐的方向走去,道:“现在,跟我去大帐,商讨对敌之策。” 走了几步又转身,加大声音朝周围看热闹的一种兵士喝道:“还看什么,还不加紧训练去。” 众兵士哄的一下纷纷散开,该练箭的练箭,该练刀的练刀,该做俯卧撑的做俯卧撑。 君悦再看了后面几个明显老实了不少的将领,满意地回头朝前走去。后面几个将领乖乖地跟上,鹌鹑得不得了。 --- 这一商议,一直到了晚上。 黎魏和吴刚这两个人虽然对她这个主上不是太满,然而在军事上那也绝不含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提出的对敌之策、防御之工总能让君悦眼前一亮。 毕竟对于战场,她的确是个菜鸟,他们两个才是老手。 晚上,君悦正在泡脚时,古笙和郭怀玉来找她,对她白天在较场的那一出颇有微词。 古笙道:“王爷初来乍到,实在不应该当着众将士的面责骂黎魏和吴刚,他们两个在军中的地位十分高。” 君悦坐在榻上,两只脚跑在了热水里,两手臂往后撑着,上身微微后仰,看起来很是惬意。 “正因为他们在军中的地位高,我才要给他们当头一棒子,让他们知道他们之上还有一个我。免得以后他们继续拿我当空气,不理不睬,那我以后说话还有谁听。” 郭怀玉道:“可他们深受一众将士的爱戴,您这一骂,会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哼,不满?那我问题,我今天所说的哪点错了?是他们给我下马威,我反抗错了?还是我说他们因为黎磊而恨上我是错的?还是说他们的主上不顾自己的性命来跟他们同进退、共生死是错的?” 古笙和郭怀玉对视一眼,无话可驳。 郭怀玉再道:“事实虽是如此,可是那些将士一直以来都跟着黎吴二人,唯他们马首是瞻,臣怕黎吴二人会煽动他们闹事?” 君悦拨动着水盆里的水,道:“是非对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界限,人人都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能保证他们俩手底下的所有将士都心甘情愿抛弃自己的家人,跟着他俩来反我? 再说,如今大敌当前,他们就算要为难我也不会在此刻。我一来,等于是‘御驾亲征’,鼓舞士气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为难我?白天里那一出,他们其实也没打算把我怎么样,只不过想让我输了出出丑罢了,好让我乖乖听他们的。 可惜,技不如人,他们反倒得乖乖听我的了。” 其实他们两个最后鹌鹑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 古笙再道:“王爷做什么总是有您的道理,不过之后......” “呼......” 正说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就听到四周凌乱跑动的声音。君悦神情一凛,双脚从水盆里提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正此时,房氐匆匆进来,禀报道:“王爷,吴军夜袭。” “夜袭?”君悦双脚落地,站了起来。“是哪?” “莫城。” 古笙皱眉,“来得这么快。” 君悦重新坐下,拿起一旁的一块白巾擦了擦脚,而后套上鞋子袜子。 古笙和郭怀玉先后看去,微微蹙眉,只觉得她那双脚非常的白。 白也没什么,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嘛!可是是不是......小了点? 再看他那鞋子,尺寸真的比一般男子的鞋子要小太多。 怎么觉得像个女人的脚啊! “看什么,走啊!” 正在他们怔愣疑惑间,君悦已经站了起来,说了这句话后,拿起剑架上的寒光便率先走了出去。 古笙和郭怀玉只好挥去脑中的疑惑,紧步跟上。 章节目录 第741章 莫城战 莫城是姜离和吴国的接壤城,距离此处军营不过十里路程,快马一眨眼就能赶到。之所以不把军营设在城内,一是人数太多,二是怕打扰到城内百姓的生活。 君悦出来走了没多会,就碰到黎魏和吴刚正在指挥将士前往城内增援。吴刚甚至已经上了马,打算亲自前往督战。 “怎么回事?”君悦问向黎魏。 黎魏见到是他,白天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热劲还未退去,不得不老实些地微微躬身抬手行礼。就连吴刚也下马来,道:“回王爷,吴军夜袭,已经和我方将士交上了。” 古笙疑惑道:“不是说吴军明天才能到吗?” 黎魏道:“吴军派三万人马暗中先行,打算趁我军不备实施偷袭。” 君悦蹙眉,“吴军十五万大军攻打我们八万,若是大大方方地打他们也是胜券在握,没必要搞偷袭。” “没错。”郭怀玉道,“臣怀疑他们偷袭的目的,是想效仿当初顶楼山那几战,实行车轮战,想要累死耗死我们。” 几人神色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姜离军那可是很不利的呀! 要知道顶楼山那几场车轮战,齐军就是因为在军队人数上的弱势,被蜀吴联合逼得精力耗尽,最后不得不炸了山道。 可他们不可能炸了莫城啊! 君悦沉声道:“这样吧!咱们现在就进城,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她回头吩咐古笙道:“去给我牵匹马来。” “王爷要进城?”吴刚惊讶道,“不可,城内现在很危险。” 君悦冷笑,“要是怕危险,我跑来这里做什么,躲在赋城吃奶得了。” 黎魏和吴刚对视了一眼,这话里的“吃奶”两个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好像白天里他就说了一句“如果我输了,就乖乖回家喝奶去”,结果该回家喝奶的却是他们。 古笙回头吩咐了个小兵去牵马来,君悦利落地翻身上去,房氐和流星流光三个忠实的随时随地的跟在她身后。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莫城城内而去。 --- 战火,有战有火,战的地方在莫城城外,着火的地方却是城内。 夜晚的星空下,一颗颗铜盆似的火石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顶上,“嘭嘭”的火星四溅,火光冲天。人们甚至都不用高举火把照明,因为熊熊燃烧的房屋照亮了半座城,亮如白昼。 城内百姓四处流窜,有躲避火灾的,有寻找家人的,有想出城的...燃烧声,崩塌声,惊吓声,哭喊声......整座城就像一个蜂窝一样,嗡嗡的嘈杂乱响。 君悦深邃的双眸冷得像深埋地底的寒潭,手脚都是冷的。她来到了,真正的战场。 上次恒阳一行,她只看到了战争结束后的惨状。而这一次,她见识到了真实的刀光剑影。 如果说在恒阳时她看到的是死人,那今晚她看到的是杀人的过程。把人当萝卜一样砍的过程。 马蹄一路踏过,直奔城墙。 一众人上了城墙,从上往下看着城外的厮杀震天。黑夜下远观,根本就看不出谁是己方谁是敌方。千军万马混战,金鼓连天,龙血玄黄。 守城的一个副将过来,向黎吴两人禀报道:“将军,敌军来势汹汹,且人数众多。不过好在咱们早有准备,现在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君悦皱眉,势均力敌,也就是谁也占不到便宜。如此下去,只会拉长战线,加大伤亡。就像两个武功相当的人一样,打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吴刚作为老将,深知这个道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忽而的眼睛一转,看向随来的这个白衣少年。“王爷可有退敌之策?” 君悦站得笔挺,冷眼直视着下面的战火连天。虽看不清谁是己方谁是敌方,但敌方的那几架投石机还能运转自如地继续往城门和城内投火石,就知道我方没能打到敌方的后方。 “我军此刻是什么阵形?”她问道。 刚才守城的那副将道:“我军分三路,一路直迎敌军正面,两路向左右,两边包抄。” 黎魏立觉不妥,“敌军三万,人数太多,只怕是包不住。” 君悦看着不断从远处飞射而来的火石,有的落在城墙之上,那一撞击就连地面都要震一震。有的直接越过他们的头顶,往城内百姓而去。简直可恶至极。 “有黑火吗?”她问道。 “黑火?”黎魏和吴刚一怔,不解道,“黑火极为难得,王爷此时要黑火来做什么?” “炸了那几架投石机。” 吴刚嘲讽,“王爷,那几架投石机距离甚远,就连我们也无法保证能将黑火射过去,您如何炸?” 君悦瞥了他一眼,“谁说我要从这射过去,当然是让人拿着黑火走过去炸了它。” “这不可能。”黎魏直言,“您没瞧见吗?我军根本靠不近敌军后方。” “没可能那就创造可能,没条件那就创造条件。你射不到投石机,那射到半空中的火石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黎魏和吴刚不解,射那火石做什么? 古笙却是有些明白了。“王爷是想制造混乱,让咱们的人能混到敌军后方去。” 君悦赞赏地投给他一个笑容,而后回头吩咐吴刚道:“把城墙上的火都灭了,放绳子下去,让人扛十个吴军尸体上来。” “做什么?”黎魏不解。 “我要他们的衣服。”君悦继续道,“再有,挑出十个跑得最快的兵士来。注意,武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跑得快。还有,找几包黑火,用绳子绑在箭上,切记,绳子不能太短。” 话已经说到这里,黎吴两人要是再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们也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了。 两人纷纷转头,各自分工吩咐下去。熄灭城楼上的火,放绳子下去,挑人。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君悦拿过城墙上一士兵手里的长弓,又一手拿起准备好绑有黑火的箭支,挽弓搭箭,目视前方。 “吹号收兵。” “呼......” 夜空中,一声浑厚有力的号角声响起,城墙下正在交战的双方均是一愣。正打到高潮时,怎么的就收兵了呢? 然而战场上,号声就等于是命令,即便你有十万个不愿意也必须服从。于是姜离军队迅速统一阵形,往城门方向而退。 吴军虽也是疑惑,甚至也怀疑是不是有诈。然而看着往城门处逃去的姜离兵,再想起将军的要求,今夜一定要拿下半个莫城,也就是要杀掉半个莫城的兵力。照目前情况看来,任务远远不达啊! 吴兵领军振臂一呼:“追。” 于是所有吴兵高举武器,杀气腾腾地去追退往城门的姜离兵。 收兵的号角一响,两方军队迅速地分开,拉出一条明显的界限来,让站在城墙上的人能够一眼看清哪方是己方哪方是敌方。 君悦看着追上来的吴军,暗暗计算着最佳的距离。当吴军进入到圈套中心时,她手中的箭支像蛰伏已久的猎鹰一般,向着它的猎物飞扑过去。 她这一箭一出,其他人手中的箭也纷纷飞扑而去,与半空中投过来的火石激烈撞击,火星四溅。 箭支对上火石,自然不是对手。箭支受阻掉落在地,而绑在箭支上的黑火引线因为与火石的撞击被点燃,也跟随着箭支掉落在吴军中央。 吴军看到自己头顶上方有火星掉落下来,并不在意,还以为是火石上掉下来的火星呢! 然而下一秒,“嘭,嘭......” “啊啊啊......” 城墙下的空地,仿佛是一片火树银花般,炸声滚滚,惊惨阵阵,血肉横飞。 吴军陷入一片混乱。 混乱之中,吴军领军当机立断喊道:“撤。” 号角声再起,这次却是吴军吹号收兵。然而君悦哪会轻易放过他们,命令道:“打。” 这边姜离军号角声再起,却是前进冲杀的命令。严阵以待的姜离军,再次与混乱的吴军纠缠到了一起,双方人马再次混战到分不清彼此。 恰此时,敌军后方再次响起了地动山摇的“嘭嘭”声,混杂着木头碎裂声,士兵的惨叫声,声声振聋发聩。 章节目录 第742章 见面礼 一大清早,大军拔营,继续前进。今天一定要赶到莫城。 然而大军行进还未有一个时辰,就碰上了先一步前去袭城的军队。且这支原本以为会在前方携着胜利等着他们的军队,看着很是狼狈,像是落荒而逃。 权懿看着率军的将领,似乎猜到了些什么,问道:“没成功?” 那将领惭愧地低下头李来,禀报道:“王爷,是属下无能,没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谁知道最后我们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才......” 启麟看向他的身后,目测剩下的不过一万多人。 三万人去,只剩一万多人回来,对手好厉害啊! “姜离能领军的无非就是黎魏和吴刚,这两人倒也有些能耐。本以为就算拿不下莫城,也能消耗他们的精力。如今看来,却是你们败了。” “不是的。”那将领忽然道,“好像对方来了个厉害的人。” 权懿皱眉,“什么厉害的人?” 那将领回忆了一下,道:“昨夜虽然天暗,但是透过火光,属下隐隐看到了个穿白衣服的人。那人属下不认识,但应该不是普通人。他站在所有人的最中间,就连黎魏和吴刚都站在他身侧,肯定不简单。” “白衣服?”权懿急问,“可是长得很清俊的一个男子?” “这就不知道了。”大晚上的,又是打打杀杀,哪能看得清楚仔细。 权懿却是凝眉深思,穿白衣服的人,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难道是他亲自上阵了? 不过也不奇怪,蜀国朝廷又不帮他们,他作为姜离的王,也只能亲自前来鼓舞士气,督军奋战了。 如果是君悦前来,倒有些棘手了。这个人,可不能因为他从未上过战场就看不起或者忽视。 瞧瞧昨晚,就给了他这么一份见面礼。 “原本是想让你们去耗掉对方的精力的,结果倒好......” 那副将惭愧地低下头,无地自容。“将军,请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替您拿下莫城。” “罢了。你们不了解他,输了也是意外。”权懿吩咐道,“你们昨夜也累了一晚,原地修整半日吧!大军先行一步,你们修整好后就跟上来。” 他?...那副将不明白将军口中的这个他是何人,难道是昨夜出现的那个白衣男子? “遵令。” --- “哈哈哈......” 人未到声先到,临时充作办公之地的府衙某间院子里,传来了数声粗犷豪放的大笑。 君悦从面前的地图中抬起头来,看向昂首挺胸跨步进来的黎魏,可谓是满面春风,比嫁女儿还高兴。 他一进来就找君悦,迫不及待哈哈笑道:“昨夜这一仗打得可真是痛快,王爷可知道咱们歼灭了多少敌人?” 君悦虽说心里有数,然而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多少?” “将近两万人啊!”黎魏边兴奋地说着,边伸出了两根手指。 君悦夸道:“几位将军真是神武。” 昨夜吴军意识到事情不妙后想要撤时,黎魏和吴刚等几位将军也下了城楼,加入到战斗中去,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吴军逃出去后,原本黎魏是想乘胜追击的,然而吴刚却是阻止。一旦追出去,碰上了吴军的主力,那可就糟了。 黎魏和吴刚,都曾经是黎磊手下的得力干将。黎魏性格爽朗,有一说一,性格有点冲动。而吴刚沉稳,胸有城府。 “那是,也不看看本将军是谁。”黎魏哈哈大笑,完全没有在主上面前要有谦虚的意识。“要不是老吴拦着,我非把那一万也给削了脑袋不可。” 他虽然不谦虚,但也不会昧着良心冒领全部军功的意思,道:“不过,还是多亏了王爷的计策,让敌军方寸大乱,又炸了对方的投石机,不然哪能那么顺利的就赢得了胜利。” 君悦倒是谦虚道:“打仗我的确不如诸位将军,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投机取巧的玩意罢了。不过此战虽然胜了,却也只是小胜,不可太过骄傲。吴军的主力不日就要到达莫城,我们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臣明白,老吴已经在督促士兵们加强城防了。” “那便好。” --- 吃过早饭后,君悦出了府衙,到街上四处看看。 战火燃烧过的地方,一片焦土。 府衙门口聚集了不少的百姓,均是被毁了房屋无处安身的难民。一群人挤在狭小简易的帐篷里,眼里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君悦叹了口气,连她自己对未来都是茫然的,何论他们呀! 负责安顿难民的郭怀玉见他过来,忙过来打招呼。“王爷。” 君悦看着眼前的一切道:“不过一夜而已就有这么多难民,往后只会更多。我在想,要不要将城中的百姓撤走,以保全他们的性命?” “恕臣直言,臣觉得此时撤走百姓不妥。” 郭怀玉解释道:“昨夜小胜,我军正是士气大涨的时候。如果此时撤走百姓,等于告诉所有人咱们在准备后路,告诉将士们连您也没有把握打赢,会扰乱军心的。” “可难道为了稳定军心,就让他们来做牺牲吗?” 郭怀玉看了身后的难民一眼,道;“也不能这么说,这里的大多数人,即便王爷想让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走的。” 君悦明白,在古人的思想中,根是何等的重要。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是他们的根。离开了莫城,到了外面就是风餐露宿,漂泊无依。他们宁愿守着这残破的砖瓦,也不要去承受未知的恐惧。 哪里都会打仗,哪里都不安全。 世道本不安,何处是净土? “这样吧!你去问问都有哪些人愿意走,安排他们尽快出城。” “是。” 其实走了又能去哪里?往姜离腹地而去吗? 若是莫城破,姜离腹地又还能支撑多久? 吩咐完之后,君悦便往城中而去。 房氐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保护。君悦忽而问道:“之前为了战事一时没有机会问,五星赤羽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房氐道:“属下亲自去过那战场,除了齐军的尸体外,其余人的尸体都被带走处理了。现场留下的兵器、箭支,属下也都查过,没有人认得。 那处战场十分隐秘,四周几乎没有人居住。若不是尸体搁在那太久散发出腐味,只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君悦纳闷,“劫杀十几万军队,那这伙神秘的人也必定不在少数,难道就没留下什么脚印之类的?” “脚印倒是有,而且四面八方都有。也就是说他们退离之时是从四面八方分散而去的,且走了三里之后,脚印踪迹等等都全部消失了。” 君悦摸着下巴,“看来对方还真是滴水不漏啊!查不到武器来源,说明他们具备自产武器的能力。厉害啊! 既然战场周围查不到踪迹,那就加大范围的查。这么多人的出现又离开,应该很显眼,我就不信没一个人看到。 还有我刚才突然想到,五星赤羽箭上的那个图徽,肯定代表着某种意义。去查一查这个图徽的来历,也许从这个图徽的来历,我们能知道对方的身份。” “是。”房氐应下。 君悦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也不知道查这些是否还有必要了。如果此战我死了,那......哎你说我是不是该交代你们后事了?” 房氐看着她,目光坚定,沉沉道:“少主不用交代,该怎么做兄弟们都知道。” “行啊,不愧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她还曾想着要争这天下,尼玛人家十五万大军就把她整得无法应对,看来大话不能乱说。 幸好也没几个人知道,不然就笑掉大牙了。 章节目录 第743章 若不降 吴军的速度很快,当天就到了莫城。在莫城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整军之后,便开始轮番攻城。 第二轮攻城,吴军派出两万军队,姜离也派出两万,双方打成平手。 第三轮,吴军派出五万,姜离派出三万,双方大战三个时辰后,姜离败。好在姜离依傍莫城,败后便躲入城中,吴军暂时奈何不得他们。 然而车轮战到了第四轮,姜离再也支撑不住,莫城破了。 八万军队,不过莫城一战就损失了两万。黎魏和吴刚只能带着剩下的六万将士,向姜离腹地宣云城退去。 八月初秋,天渐渐转凉。 傍晚时分,竟下起了小雨。 君悦站在廊下,抬手接住从瓦檐上滴落下来的水珠。水珠打在手心里,渐起滴滴水滴,沾湿了她窄紧的衣袖。 房氐从屋内出来,抖了件披风披在她肩上,道:“公孙展已经将粮草送来了,吴将军正在接收。” “他遵守承诺,倒是出乎我的意外。”君悦紧盯着手上的水珠,悠悠道,“以他的行事风格,我还以为他会三催四催才会送来呢!” “覆巢之下无完卵,公孙展也深知这个道理。” 君悦摇摇头,“如果我是他,明知姜离不是吴国的对手,一定会趁此机会发笔国难财,这才是那人的风格。” 房氐想想倒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世族大家,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管这姜离的主人是谁,他们世家永远屹立不倒。就算是新王上位,也奈何他们不得。 “还有,”他道,“赋城传来消息,萧家家主于昨夜,暴毙死了。” “死了?”君悦一怔,转头看向他。“暴毙死的?” 萧家家主正当壮年,前段时间还曾刺杀过她,也不曾传出他得了什么病,怎么的就突然暴毙死了呢? 房氐“嗯”了声,“据秦风的推测,八成是公孙展下的手。” 君悦的惊讶比刚才更盛,“这可能吗?那...那可是他岳父,他怎么可能杀了自己的岳父?” “具体的原因还有待查证。不过公孙展此举,确实是不太像他平日的行事作风。属下总觉得这个公孙展,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就好像转了性一样。” 君悦收回手去,房氐适时地递过去一块帕子,她自然地接过,擦拭着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屋内走去。 她明白房氐的意思,就好比你摸透了一个人的行事套路,突然有一天对方变了套路一样,你摸不透了。 她寻了个位置坐下,微眯着眼睛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的公孙展最近是有点变了。就是从我从恒阳回来之后,每一次接触他,都让我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怪怪的。”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他在她面前的举动,都不太像是以前谨慎的他会做出来的事。难道说挨了一刀,人就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狠了。 房氐倒不觉得怪,他只觉得这个人比以前更加危险了。 君悦抬头看他,“哦对了,我还不曾问过,他上次替我挡了一刀......” “王爷。” 她的话被打断,流星冒雨匆匆进来,急切禀报道:“吴军又进攻了。” 君悦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么快。” 昨日莫城城破,他们不得不退至宣云城。没想到还未准备就绪,吴军就已经紧追而来。 战争,从来都由不得你准备就绪。 “走。”来不及多说什么,她人已经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房氐迅速地抓起墙角的一把伞,撑在了主子头顶上,紧随而去。 刚到半路,就碰到一身身着盔甲的吴刚也大步流星朝她的方向赶了过来。 君悦疑惑,“你此时不在城墙上督战,这是要去哪?” “臣正是来找王爷的。”吴刚在他面前站定,将手上的一张纸条递给她。“吴军射进来的,王爷看看吧!” 君悦微微蹙眉,接过他手上的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字不多,却是令她心惊胆寒。 若不降,便屠城。 他妈的又来。 她此时最讨厌“屠”这个字。 君悦垂下手来,手中的纸条被她揉成团,手背青筋突起,眸中森寒,咬牙切齿道:“他敢。” 吴刚暗自嘲讽,人家连恒阳都屠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王爷,此事,您得拿个主意。”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头顶上的油纸伞。那滴滴答答的声音穿透伞纸,落在人的耳中,就像激烈的战鼓声一样,让人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来。仿佛这伞纸很快就支撑不住这样的大雨,要破了。 君悦问道:“此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了,权懿让人在城外叫嚣,说王爷只要携姜离归顺吴国,吴国必定善待姜离百姓,否则他与咱们就是敌人。一旦城破,他就会故技重施,屠城,绝不虚言。如今,城中百姓,军中将士人人自危,人心不稳啊!” “他不敢屠城的。”房氐肯定道。 吴刚赞同道:“臣的看法与房侍卫一样,权懿绝对不敢屠城。恒阳之事已经惹得民怨沸腾,若吴国再泯灭人性继续屠城,必定遭受天下百姓的群起反抗。失了民心,吴国还如何一统天下。 可这其中的利害咱们懂,百姓和将士们不懂啊!吴国满算应该还有十二万军队,说不定还有后援,而咱们只剩六万,这悬殊太大了。别说将士们没有信心能赢,只怕连王爷自己都没有把握吧!” 君悦深邃的目光看向他,沉沉问道:“吴将军,您是军人,此时此刻咱们不是君臣。君悦就问你一句,如果要你降,你会降吗?” 吴刚深深地看了这少年一眼,少年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幽黑,看得久了,很容易就被卷进她深邃的一双眼窝中去,失去意识。 吴刚迅速地收回视线,退后一步,微微躬身抬手一礼,朗声道:“臣愿意与姜离,共存亡。” “好。”君悦扔了手里被捏成团的纸条,坚定道:“那咱们就不降。” 白色的纸团被无情地扔进雨中,沾了水,晕了字迹,被人一脚踩上,陷进了积水泥中,再也看不见。 --- 城墙下,吴军还在叫嚣,嚣张至极。城墙上,姜离军每听一遍,心就沉一分。 夜雨并没有要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两军对垒,隔着层层雨幕,还未见刀光,就已经感觉到彼此传递过来的凝肃与杀气。 直到城墙上出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权懿大手一抬,前头叫嚣的声音这才停止。 权懿身骑高头大马,一身银色盔甲如狼一般,十分霸气。他微微仰头,闲闲道:“姜离王,好久不见。” 君悦居高临下,雨丝打在她脸上,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冷冷道:“也不是很久,上上个月的事而已。只是没想到再见面,咱们会是这般情形。” “天下风云变幻,什么情形也都不奇怪。既然王爷也说了咱们才刚分开不久,那王爷应该不会忘了,当日你能活着离开恒阳,可是有本王的一份功劳。” 这话,挑拨之意实在明显。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君悦与权懿关系匪浅吗? 她嘲讽道:“的确,当日本王与鄂王比武,权大将军没有掺和一脚,而是冷眼旁观,这份恩情君悦记着。要不然您跟鄂王联合,我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来。” 权懿微微低头,嘴角一笑。这厮,转身就不认账了。 “即便你逃出来了又如何,如今你手上应该剩下不到六万军队了吧!而本将军身后可是有十二万,你觉得你能赢吗?就算你赢了这一战,那下一战呢?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你拿六万将士的性命负隅顽抗,好全了自己宁死不降的美名。可等他们都死了之后,谁知道你会不会怕死的还是得降?既然早晚都要降,又何必牺牲他们这么多人的性命呢?” 城楼上众人纷纷转头来看她,眼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 是啊!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受点小伤都会喊爹喊娘的王子,他难道会不怕死吗? 如果到最后他还是要降,那现在牺牲他们,又算什么? “他妈的啰哩啰嗦。”黎魏不耐烦道,“老子看不下去了,兄弟们,开城门,给老子打。” 君悦也觉得真的是啰嗦,要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 “开打。” 章节目录 第744章 落病根 这一战,姜离败了,又损失了一万人。 雨势凶猛,将整个宣云城外的一片空地都染成了红色,尸横遍野,马革裹尸。 天渐渐亮时,君悦才从城楼上下来,准备回住处。 因为昨夜下雨,投石机并没有发挥到任何作用,所以昨夜作战,吴军并没有使用投石机,城内还算井然有序。 人们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过,眼神里总是带着或疏离的或疑惑的或愤恨的目光,尊敬有之,淡漠有之,不屑有之,仇怨有之。 雨滴打在头顶的伞上,滴滴答答的如珍珠落玉盘。 然而这珍珠落玉盘的声音听起来,可不怎么美妙。 “就是他啊,不顾我们死活,非要不降,他难道要我们宣云都像恒阳那样了才甘心吗?” “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打打杀杀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想活着。” “呸,一个好男风的货色,简直丢尽了我们姜离的脸。” “当年他就不该醒过来,一直傻着才好。” ...... 君悦驻足,转头看着廊下议论纷纷的人。那些人见她转头看过去,害怕的闭了嘴,身体往人群后缩的缩躲的躲,一脸戒备又害怕地看着她。 隔着雨幕,她就这么看着他们,不责备不愤怒,也不作声。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挺犯贱的,劳心劳力废寝忘食也就算了,还放弃自由不顾性命地跑来这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这些个百姓。 可结果倒好,他们非但不领情,反而怪她的无情。 那她做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她是不是该让他们自生自灭他们才开心如愿啊! 难道做了一次亡国奴还不够,还要再做一次吗? “这些个愚昧的百姓,真是该死。” 不远处,黎魏呸了声,听着周围人的声音,为那个白衣少年忿忿不平。 吴刚感慨道:“不是他们愚昧,是他们所求的和他所求的不一样而已。” 他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少年了。 这少年初看时的确不太顺眼,然而较场上一胜,倒也让他看清楚他不是个绣花枕头。莫城城墙上一计,令吴军大乱,他们乘势追击,歼敌两万,更让他认识到这个少年,也的确有两把刷子。 这些天下来,他虽然身为王爷,却不曾以身份压人,反倒是虚心听他们这些老经验排兵布阵,听从指挥,奋勇杀敌。 他不是来做做样子而已,他是真的跟一个最普通的士兵一样,同吃同住,上阵杀敌。 他来了这么久,连件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呢! “这么看着,他也没那么讨厌。” 黎魏笑了笑,“其实那天跟他打一场,还是挺过瘾的。哎,有机会你也试试。” 吴刚但笑不语。 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一个朝她面门而来的小小拨浪鼓。 君悦抬手,接过了房氐手里的那个小拨浪鼓,而后压下他的手臂。她微微转动着手指,小拨浪鼓上的两个小铃铛甩动起来,打在了鼓面上,“咚咚咚”地响,跟雨伞上传来的雨滴声差不多。 她脚尖换了个方向,朝廊下的百姓们走去,站在了一个梳着两角的小孩面前。 孩子的母亲惊慌的将孩子拽到身后藏起来,眼里满是戒备。“你...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君悦嘲讽,将手中的小拨浪鼓朝孩子递过去,“你的东西。” “不用你假好心。”孩子的母亲抬手拍掉了那拨浪鼓。拨浪鼓掉在地上,沾了地上的泥水,肮脏不堪了。 君悦盯着那小拨浪鼓好一会,无奈地收回手来,转身要离开。 罢了,一个妇人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 “王爷。”谁知她刚转身,人群中突然传出声音,“你就降了吧!” 君悦离开的脚步就这么顿住,背对着他们,竟没有了转身面对的勇气。内心里竟然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愤怒? “哎你胡说什么呢你?”黎魏实在听不下去了,人走过来吼道,“你们以为降了就没事了吗?” 有百姓道:“吴军说了,只要降,就让我们活。我...我们要活着,我们不要像恒阳一样,太可怕了。” 黎魏气道:“哼,我告诉你们,就算降了,你们真以为吴军就能放过你们吗?” “他们已经承诺了...” “承诺算个屁,敌人的承诺你们也信,你们是不是傻啊!” “可莫城已经没了,你们告诉我们,你们能守住宣云城吗?” 黎魏喉咙一梗,答不上来。说守不住,这话他可说不出来。说守得住,也是自欺欺人。 见他这神情,百姓们更加奋然道:“你看,你们也知道守不住,那为什么还要打啊?要打你们自己去打,不要连累了我们。” “就是,不要连累我们。” 黎魏满腔气愤,“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你们是哪国的人,知不知道什么叫耻辱啊?” “什么耻辱不耻辱,我只知道我们宣云城明天就有可能被屠城。” “就是,要是被屠城,你们倒是可以灰溜溜的走了。我们呢,我们拖家带口的能上哪去?” “都说了我们不会放弃你们的。” “谁信啊!” ...... 君悦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口隐隐的疼。这疼慢慢地扩散开来,蔓延整个上半身,疼得她脸色煞白。 她不是无坚不摧的,她也会疼的啊! “少主。”房氐听出她呼吸的不对劲,微微低头看去,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 君悦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轻轻道:“走吧!” 她不能让人看出她的不对劲,她是姜离的王,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军队的军心。 吴刚见他走了,这才转头来看着满腔愤怒的百姓们,抬起双手示意人们平静下来。 等周围嘈杂的声音停下来之后,他才粗着嗓音沉沉道:“你们别忘了,你们能有自己的土地,是王爷的功劳。如果不是王爷实行均田令,你们能有自己的土地吗? 降了吴国,你们就没想过你们又会像以前一样,上交高额的税赋吗?好不容易日子变好一点,你们又想过回以前那种贫困潦倒的日子吗? 想必你们中有的家人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们却在这嚷嚷着要降,你们觉得合适吗?”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没人反驳,只剩下大雨哗啦啦的声音。 安静,沉寂。 难道怕死,也是错吗? --- 君悦回到住处,流星流光见到她,吓了一跳。“少主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房氐抓着她的手腕把了一会脉,而后道:“没什么大碍,大概是一晚上没休息,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所以才导致心率不齐吧!我开张药方,少主只要喝上两幅就好了。” 君悦淡淡地说了声“多谢”,而后道:“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好。”房氐应道,“那少主先休息,我们出去给你备早膳。” 等三人都出了房门,距离主卧远了些之后,房氐才压低了声音正色道:“马上找到神医佳旭,带到这来。” 流星讶道:“少主的身体,真的这么严重吗?” 如果只是一般的病症,房氐就能解决,再不济外面的大夫也可以。而一旦要找佳旭,只怕是真的病得不轻。 房氐找来佳旭,一是因为君悦是女子,不方便让外面的大夫瞧,二也的确是她的病的确不轻。 “自从恒阳一难,晋安帝死在她面前,永宁王化为焦尸,她表现得都太过平静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吵不闹也不发泄,这对她的身体反而有害无利。如今她情绪只要稍微被牵动,心口就会疼,如果不及时医治,只怕会落下病根。” 流光虽然不懂医理,不过听到会留下病根,也知情况不容乐观。“那好,我马上传信,让他们找人。” 房氐“嗯”了声,“神医前段时间刚给公孙展看过病,想来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姜离境内,尽快找到他。” “是。” 章节目录 第745章 天时 君悦靠着窗下的软塌,不知不觉的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醒来时才发现流星一直在榻边守着她,君悦坐了起来,抬手抚着心口的位置,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们呢?” 流星看着她抚着心口的动作,喉头一酸,然而面色却平静地道:“房氐被郭将军叫去了,流光在煎药。” 君悦淡淡“哦”了声,望向窗外的天色,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这场雨,总算是停了。” “可不是嘛!”流光端了热腾腾的药进来,放在桌上,道:“说来也奇怪,这都入秋了,怎么这雨还下个没完没了,不都说秋天天高气爽吗?” 他将药碗从托盘上拿起来,端到主子面前。“这是房氐开的药,喝了能补元气的。说是少主最近有些心力交瘁,精神不济。” 君悦这回没有嫌动嫌西的,乖乖地接过药,低头吹了吹,然后一口气喝下。 流星流光兄弟俩对视一眼,以往少主喝药,都会嫌弃地说一大推的。喝一口眉头都要皱半天。如今,一碗药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大概是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了吧!却强忍着一声都不吭。 流光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找了话题继续说道:“我听厨房的张大爷说,过两天估计还会有场大暴雨呢!你说,这哪像秋天啊,倒像是春雷滚滚似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君悦听着他叽里呱啦的,觉得有点吵,便吩咐道:“我有点饿了,去拿点吃的来。” “哎好。”流光兴冲冲地出去拿午膳。少主想吃东西,那是好事。他还怕早上的事影响到他心情呢! 流光一走,君悦便起身来,简单洗漱了番,再出来时流光也端着饭菜回来了。 君悦坐在桌边,随便地道:“你们也坐下来吃吧!” 流星流光很不客气地坐下,与主子同坐而食。一开始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们还会有点别扭拒绝,毕竟与主子同坐而食是犯了规矩的。然而久而久之,跟这主混熟了,早把那规矩给抛了九霄云外。 君悦吃着吃着,突然夹菜的动作一顿。 兄弟俩默契地一怔,流星问道:“少主怎么了?” 君悦凝眉,看向流光道:“你刚才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哈?”流光一愣,少主怎么问起他刚才说过的话来了?莫非是他刚才的话有问题? 走前的最后一句,好像是:“属下说屋漏偏逢连夜雨。” 君悦收回筷子,“不是这句,上一句。” 流光再一想,“好像是这整天下大雨的,不像秋天。” “也不是,下一句。” 这回流光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倒是流星想起来了,道:“说这天像春雷滚滚。” “春雷滚滚...春雷滚滚...”君悦呢喃着这四个字,像魔症了一样呢喃了四五遍,而后猛地扔了筷子站起身,转身进了内室。 流星和流光面面相觑,齐齐耸了耸肩,这主又不知哪根筋抽了。 这主经常这样,脑子一热,想一出来一出。 两人落后几步的跟了进去,却见他们家主子站在挂起的地图面前,手指沿着上面的线条缓缓滑动,陷入沉思。 得,这午膳还是等会再吃吧! “流光。”君悦头也不回吩咐道,“你去城里打听打听,有谁会看天象的,把人给我请来。” 流光虽不懂这主要干什么,不过他还是服从的听令,转身出去了。 君悦转身到桌案边,铺开白纸提笔,速速成文。而后拿起吹干,抽过抽屉里的一个信封,将信纸折起来投进去,再以红蜡封住,交给流光道:“飞鸽传书,送到公孙展的手上。” 流光接过,应了声“是”,也转身出去了。 君悦复又走回地图前,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的某处,而后后退两步来纵观整张地图,深邃的黑眸突然出现了股汹涌的漩涡,压抑的内心仿佛被浇灌了沸水般沸腾了起来。 战争,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她虽读了兵书,然而不亲临战场,当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 “弃城?” 不大的内室里,众声讶异,皆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地图下的那个白衣少年。皆不明白为什么昨晚上还说宁死不降的少年,现在却提出弃城? 君悦负手而立,沉声道:“没错,弃城。眼下我们都明白,宣云城是守不了多久的,城破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我们真的没有必要花更多的牺牲来守住一道迟早会破的城门。” 黎魏心直口快,嚷道:“王爷,你莫不是真的怕死?” 君悦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吴刚心里虽然是和黎魏一样的想法,不过他却是没有明言出来,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问道:“王爷可是有了对策?” “是。我们不但要弃宣云城,而且还要弃宣云城之后的沙城。” 郭怀玉的视线落在主子身后的地图上,皱眉道:“王爷的目的是,把吴军引到虎丘?” “没错。” 古笙反驳道:“虎丘地势平坦开阔,四周并无可隐藏之物。吴军十二万,而我军只剩下五万,若正面交锋,我们并没有胜算。”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君悦微微侧身,抬手指着地图上虎丘之处的北方,道:“虎丘之北,是巨风峡道,此峡道虽不长,但呈宝瓶状。一旦起风,风从瓶口进入,却不会从瓶底出来,而是在瓶内形成旋流,人在其中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我找了几个精通天象的人问过,三日后,也就是八月初十当天,会有一场特大的暴风雨。到时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们可以利用这天时,将吴军引入此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手指指向另一处,“这是虎丘之南,其中在这个叫苗寨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死亡地带--沼泽。我们可以将吴军引入这片沼泽地,即便杀不死所有吴军,也定能让他们损失惨重。 无论是经过东边的沙城,还是北边的巨风峡道,还是南边的沼泽地,到最后这三处汇集的地方,都是虎丘。我们的主力就在虎丘等着他们,与他们生死一搏。成败,在此一举。” 众人细细听着,策略倒是好,可是总有些不切实际。 吴刚道:“王爷,您熟读兵书,臣本不该质疑您的决策。可这是战场,不是书本,臣还是觉得虎丘之地,并非最佳的决战场。” 黎魏附和,“臣也觉得不是。” 君悦面对着他们,目光坚定道:“那就请诸位相信我一次,我不会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可是...” “如果诸位不相信我,那我只能以王爷的身份命令诸位,听令行事了。” 这还是第一次,君悦在众人,以王爷的身份命令人。 这或许会引起众人的抵制心理,可是,她没有时间说服他们了。 “诸位,我们人数本就少,本王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咱们还要起内讧。咱们应该万众一心,齐心协力抗敌。信我一次,胜了,我们就能把吴军赶回老家去。败了,本王跟众将士同寝而眠。” 众人面面相觑,胜不胜他们不敢肯定,但“同寝而眠”这四个字,的确能让他们交出性命,信这少年一次。 反正败了,也不过一次性死绝而已。和一点一点的消亡,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 见众人没有异议,君悦继续道:“谢谢诸位的信任,那接下来咱们兵分三路。 先撤走城中百姓,然后败逃。败逃时可得做得像样一点,不能让敌军看出端倪来。 接下来吴将军率军一万,往北,务必敢在八月初十的当天赶到巨风峡道。黎将军同古将军率军一万往南,到了苗寨之后,可找当地人助你们顺利通过沼泽之地。 剩下的三万人,本王会和郭将军一路逃往沙城,再弃沙城前往虎丘。八月初十,本王便在虎丘之处,等着三位将军,三军会合。” 章节目录 第746章 一腿 “你说秦风在找佳旭?” 公孙展的手从面前高竖的银白色盔甲上收回来,白色的素服令他看起来一改往日的红装形象,倒有些清清冷冷的疏离感,高贵无比。 关月暗自思量着,主子自从醒来之后,这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他道:“是。秦风是王家安排在公子身边的眼线,他找秦风定是为了王家。可王家最近,没听说有谁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啊!” 公孙展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的银白色盔甲,语气凝重道:“或许他找佳旭,并非为了王家。” “那还能是为谁?” 公孙展不答,收回视线来,转身岔开话题道:“君悦此时在何处?” 这又是一个让关月想不太明白的地方。公子以前也不是没有直呼过王爷的名讳,但大多时候语气都是愤恨的不屑的,偶尔有一点敬佩的。 但是现在,公子每每唤王爷的名讳,很是自然,就像老熟人一样。有时候甚至还带着...亲昵宠溺,关心担忧的口吻。 而且公子现在的行事,完全没有以前一切为了公孙家的利益的作风,反倒是一切为了那个姜离王。 世人皆知,他们的姜离王可是个好男风的主啊! 他不得不胡思乱想,难不成公子和王爷,有了那方面的意思? 难不成公子也被王爷的美貌折服,放着娇妻不理,不顾世俗眼光,跟王爷有了...一腿? “回公子,今早刚送来的消息,宣云城破,王爷和几位将军的军队被打散了。王爷带着残部退至沙城,其它几位将军下落不明。” “打散了?”公孙展眉头一蹙,总觉得就算是不敌,也不至于被打散吧!要知道姜离军队本就少,若是再被打散了,可就给了敌方逐个击破的机会。 难道是有其他目的?“拿地图来。” 关月到一边的书房取了地图来,展开摊在主子面前。公孙展看着宣云城之后的沙城,沙城之后的虎丘,虎丘之后的蔚徳县,可都没有一处是作战的有利之地啊! 倒是虎丘之北的巨风峡道,以及虎丘之南的沼泽地,是个有利的地势。 关月试探道:“公子,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姜离是必败无疑了。吴军人数众多,来势凶猛,权懿肯定是想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姜离,咱们也得为自己打算了。” 公孙展冷眼扫了他一眼,关月被这一眼扫得后脊一凉。他敢肯定,公子刚才那一眼,里面含了杀意。 公子真的变了,以前他从未对他有过杀意的。 都是因为那个人。 公孙展收回目光,冷冷道:“对姜离来说,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做这个王。” “可朝廷已经弃了姜离,我们......” “朝廷不会放弃姜离的。”公孙展肯定道,“蜀国不过是想借吴国的手杀了君悦,然后他们再以复仇的名义打退吴军,从而完完全全地控制姜离,接管矿山。蜀国的目的,至始至终都是矿山而已。他们甚至还可以以为君悦报仇的借口,掠夺吴国领土。” 姜离的矿山,谁都想要。吴国攻打姜离,其目的也是在矿山而已。 于蜀国而言,君悦这个姜离王,太不好控制了。否则启麟在恒阳时,不会想杀了她。 正说时,门外有人禀报,说是夫人求见。 公孙展说了句“让她进来”后,便走到茶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萧婧婻精神不是太好,身着孝服,头戴素簪,人看着也消瘦了一圈。 她走到丈夫面前,曲身行了一礼后,道:“求相公救救我哥哥。” 公孙展悠悠喝茶,“你哥哥如今在刑司,归吕大人和兰大人管,我主管户司,手伸不到那么长去。” 萧婧婻急道:“可他是我哥哥啊,也是你的亲人。你去跟吕大人说一声,他要什么萧家都会给。” “给?”公孙展嘲讽,“只怕他要的东西,你们萧家给不起。我把筹措粮草的任务交给了萧家,萧家倒好,把筹措来的粮草转眼就变卖,你觉得吕济生和兰若先会放过他们吗? 危楼之下,萧家不想着出一份力,不想着前线的将士也就算了,倒背后捅自己同胞一刀,发起国难财来了。哼,我公孙家都不敢这么做,你们倒是胆子大得很,也不怕被人戳破了脊梁骨。” 萧婧婻羞愧地低下头来,娘家做的这些,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相公,哥哥他知道错了,不然...不然你去求求姐姐吧,去求求年侍卫。” 她忽而想到了关键般,喜道:“对,年侍卫和兰大人是朋友,看在年侍卫的面子上,兰大人一定会放过哥哥的。相公,父亲已经走了,哥哥是萧家唯一的子嗣了,他不能有事啊!” 关月站在一旁,暗自摇头。 吕济生是齐国旧人,恒阳被屠,他的族人如今是一个不剩,他比任何人都憎恨吴国。而如今王爷在前线对抗吴军,吕济生绝不允许有人在背后拖他后腿。 且如今的姜离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明知是败,他也要拼力帮助王爷。姜离一旦易主,他们这些齐国旧人,只怕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再说,年侍卫的确和兰大人是朋友,可他们对于王爷的衷心程度,绝不是一个妻弟可比的,萧婧婻真是打错了算盘。 倒卖军需粮草,这要换做是其他人,早就被斩头了。 “要救你哥哥也可以。”公孙展放下茶杯,看着她道,“除非你让吕济生和兰若先满意。” 萧婧婻充满希冀的眼神问道:“要怎么做,怎么做萧家都愿意。” “交出你们萧家所有的钱财。” “什么?”萧婧婻一惊,“所有?” “对,所有。” “可是哥哥变卖的那些粮草,不过是几万两银子而已。我们把这部分银子上交,最多再交些罚款不就可以了吗?交出所有钱财,那萧家岂不是要倒了吗?” 公孙展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素服,负手往门外走去,冷冷道:“办法我已经给你出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钱和命,只能选一个。 关月跟随在主子身后,疑惑道:“公子,这会不会太太妥当。若是把所有银子都交出去,萧家可算是完了。” 萧家与公孙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王爷要牺牲萧家,等同自断一臂,伤筋动骨啊! 公孙展无所谓道:“我看他们,很不顺眼。” 就为这个?这个理由也太荒谬了吧! 关月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哪有女婿看自己岳家不顺眼的,不顺眼当初为何还要娶人家女儿啊?公子的行事,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耳听走在前面一步的主子道:“把屋里的那副盔甲快马加鞭送去给君悦,路上不准碰着损了一分,否则我要了他们命。” 关月后脊再次一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头颤抖着回答“是”,眼神中流露出对这个主子深深的害怕。 公子,真的越来越可怕了。 “她需要的东西这两天一定赶出来,八月初十那天一定要送到她手上。还有,派人去打听一下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把府里最好的药材和补品送过去,没有的就到外面去买。” 关月再次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轻易地再问了。 也许那一刀,那一道鬼门关,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吧! 章节目录 第747章 沼泽 沙城的县衙后院中,君悦看着面前竖起的银白色盔甲,那一个头盔也不知道用了多少的银子炼出来的,也不知道有多重?不过倒是挺精致的,上面的纹路既漂亮又大气。 单看一个头盔,君悦就望而怯步,而何况那一身银子做的铠甲。银白的铠甲中间,也就是胸口的地方,还镶嵌了一颗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之下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可谓是抢眼。 郭怀玉站在一旁,啧啧道:“这公孙副司还真是细心,知道王爷缺一身盔甲,让人加紧赶制然后送来。”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那铠甲的腰,再看了看王爷的细腰,道:“好像还挺合适的,量身定做啊!正好现在可以穿上,王爷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试啊!”君悦双臂抱胸,瞥了他一眼。“那么大一颗宝石,不怕成为众矢之的遭人抢劫啊!” 郭怀玉想那倒也是。“可王爷上战场,总归是需要一身盔甲的。” 堂堂一个王爷,打仗连身盔甲都没有,让人看着也太寒碜了。 要是穿上这一身,凭着他家王爷的气质,一定会是一个英俊不凡的少将军。 君悦放下两臂,转身往屋内走去。“不需要,一身累赘,还影响我出手呢!” 她还是穿着一身的白衣常服,窄袖束腰,利落干脆。从外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却穿了金丝软甲。 这金丝软甲,还是当年去恒阳做人质时,大街上一颗夜明珠换来的呢! 这目测也有三四十斤的盔甲,哪比得上轻盈方便的金丝软甲。穿个这么重的东西在身上,她迈个腿都不利落。 这公孙展送来的盔甲真是多余,送来的药材倒是不错。 郭怀玉也转身跟上了主子。人刚走到廊下,院中猛地刮起了一阵强风,将未固定好的窗户吹得撞在了墙上,“啪”的一声响,十分响亮。 君悦跨进门槛的脚步一顿,回身看着院内被大风刮过的树木花草,枝叶摇摆翻飞,落叶轻扬,就连院内挂着的盔甲都摆动了一下。 “要开始了。”她沉声道。 郭怀玉站在她的身侧,不阻挡她的视线,闻言也道:“城内百姓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按照王爷吩咐留下的数量。两军一开战,将士们就会安排他们撤离。吴军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达城外。” 新一轮的战争又开始了。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战,一直在退。每退一步,将士们的士气就会少一分。就像蜡烛一样,每燃烧一会,蜡烛就会短一截。 君悦望着天空中流动得明显比刚才快了数倍的云朵,喃喃道:“虎丘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郭怀玉暗暗计算了下,“按照时间,他们应该在准备了。可是王爷,您真的有把握,那样能成吗?” 君悦正回身,继续将另一只还在外面的脚也迈了进去。“事情不到最后,谁能说有把握。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输了而已,姜离已经没有什么输不起了。” 那倒是。连姜离之主都在这了,还有什么是输不起的。 “不过。”君悦继续道,“从沙城到虎丘,最多也不过两个时辰,所以我们必须拖住吴军。至少要拖到明早,这样按时间算,才能刚好在明日午时,进入虎丘。” 虎丘,是她选择的决战场。午时,是最佳的时间。 如果她逃离沙城太早,吴军猛追之下,就会在午时之前提前经过虎丘。如果太晚,错过天时,他们就完全没有了胜算。 郭怀玉担忧道:“可是我们已经派了五千人前往虎丘布置,剩下的两万多人,实在是没法对抗吴军啊!” 宣云城后姜离军兵分三路,吴刚带一万往北,权懿派两万追击。黎魏带一万往南,权懿派两万前去。剩下的八万大军直追君悦到沙城。 两万五对八万,郭怀玉不知道君悦能怎么打,反正他是脑子一片空白。 还要拖到明早,这如何拖啊? “去城内,把所有的烟花爆竹都给我找来。”君悦忽而吩咐道。 郭怀玉不解,“王爷此刻要烟花爆竹来做什么?”庆祝中秋吗? 哪知君悦还真就道:“庆祝中秋。” 郭怀玉差点没喷出一口口水。 --- “将军,人不见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身穿黑盔甲的吴兵勒紧了手下的缰绳,看着杂草遮盖的前方,一望无际,渺无人烟。 被唤做将军的红缨男人打马上前几步,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确定人的确已经进入了这片草丛。 然而放眼望去,只见除了杂草丛中有几只鸟雀来回跳跃外,其他的半个人影也没有。那些鸟雀一会站在这枝头,一会飞到那枝头,歪着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这些闯入的外来者。 黑盔甲士兵道:“将军,你说他们是不是躲在这些杂草之后啊?” 红缨将军凝思了一会,道:“追了他们两天了,就算不躲也肯定人马疲乏。弓箭手。” 被招呼到的弓箭手立马越过众人到前头来,抽出背在背后箭筒里的箭支,搭弓拉满弦,在将军的一声“放箭”令下后,数千支箭支齐刷刷的往前面的杂草丛中射去。 然而,箭声落后,并没有听到预期的惨叫声。 红缨将军皱眉,“再放。” 等第二波箭雨过后,还是没有等来想听到的声音,红缨将军终于意识到:“此地不寻常,众将士需得小心。可有人知道这是何地?” 众人中无人应答。他们都是吴国人,要不是打仗,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进到这姜离领地,哪里知道这是何地。 黑盔甲士兵道:“将军,要不要属下去找个附近的村民问问?” 红缨将军正打算派人前去,哪知话还没说出口,地面便传来了地动山摇的震动,惊飞了草丛中一群鸟雀,就连他们胯下的马,也不安地躁动起来。 队伍后面有黑盔甲的士兵策马上前来,急声道:“将军,姜离军...姜离军在后面。” “怎么可能?”红缨将军一脸惊讶。 人一直在他们前面逃,他们一直在后面追,况且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证明姜离军的确已经过了这片草丛地,又怎么可能从后面冒出个姜离军? 难道他们有援军? “有多少人?” 黑盔甲的士兵道:“不下两万人。” “当真是援军。”红缨将军惊道。从宣云城往南逃的姜离军不过万人,而如今竟有两万,不是援军还能是什么。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烈,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听着这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众人的心直跟着打鼓,一阵一阵的慌。 “都别慌。”红缨将军朗声喊道,“姜离兵算什么,这么些日子以来还不是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咱们吴军无往不胜,管他们来的是三万还是三十万,咱们照样砍下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一阵一阵慌的众将士听了这一番话后,心渐渐的平复下来,又恢复了斗志。 是啊,偌大的齐国都拿下来了,姜离算个屁。 红缨将军命令道:“全军准备,进入这片杂草地。” 利用杂草的隐匿优势,他们也可以出其不意地打他一番姜离小儿。 只是不曾想,全军进入这片杂草地没一会,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处普通的杂草地,而是一片沼泽。最先进去的士兵,人踩到了下面的空处,不用说是人,连马都陷下去,连个头都不剩。 难怪草丛边上有杂乱无章的脚印,却不见姜离军,原来都给他们垫了背了。 吴军不得不撤退,退回原地。 而后面的姜离军,却是越来越逼近。 红缨将军横跨大刀,冷喝道:“布阵,杀了这帮姜离小儿。” 章节目录 第748章 过节 自北而来的强风吹得杂草丛地里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穿梭其间,伺机而动,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两万吴军严阵以待,横眉冷目,杀气浓浓,势要将这批姜离军绞杀在这片荒芜的沼泽地里。 黎魏一马当先,冲在所有兵士的最前面,几十斤重的流星锤被他像根鸡腿一样地高高举起,喝道:“兄弟们,咱们也让他们尝尝被火烧的滋味,放箭。” 漫天箭雨,就像不要钱的雨水似的,铺天盖地而来。 “盾牌。”红缨将军高声一呼,所有吴军有盾牌的立即高举盾牌过头顶,一块接一块,形成能够遮天的盖顶。士兵们躲在盖顶之下,不至于被利箭射中。 然而事情总是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历史也总是惊人的相似。 就在他们以为能够躲过这箭雨的下一秒,突然的在他们的中央就着起了火。那些击打在他们头顶上的箭支掉落在地后,竟莫名的燃了起来。 “啊...火...” 联想起之前在顶楼山外,齐军对他们所用的招数。将磷粉抹在箭头上,箭头遇到阳光迅速加热升温。再加上击打在盾牌上擦起的火花,着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且此处正是沼泽地的边缘,枯草遍地,箭上一着火,地上的枯草也迅速的着火。在北风的作用下,“噼啪”的火势窜天而起,迅速地蔓延开来,惊叫连连,惨声不绝。 谁都怕火的,因而原本严密的阵形,在这一泼燃烧的箭雨之后,渐渐地散乱了。士兵们灭火的灭火,躲的躲,只顾着不要被火烧到,哪里还能顾得着第二波箭雨已经近在眼前。 红缨将军一吼:“都别慌,继续防卫。” 他“卫”自刚落,士兵之中已有人惊喊道:“又来了。” 又来了,漫天箭雨,仿佛遮挡了所有光线似的扑面而来。 第二泼箭雨,就是第一泼的强化剂,洒落的磷粉就像火中浇油一样,火势越来越猛,整片草地都烧了起来,整个沼泽地都烧了起来。 被杀着的士兵,惊恐痛苦地暴走。有的急于灭掉身上的火,不惜奔入沼泽地中,试图用水浇灭自身。然而火是灭了,自身也没入了沼泽中。 整片火海,哀嚎遍地,惨烈至极。 “呼呼......”姜离军队高兴极了,举着武器高呼,看着吴军在火海中挣扎,得意极了。 妈的这几天来连打败仗又逃跑的憋屈,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黎魏一把流星锤扛在肩上,大粗嗓门嚷道:“哎,吴国的小崽子们,要不要爷爷帮你们灭灭火啊?” 暴脾气的人,最是容忍不得别人相激。 “我跟他们拼了。”红缨将军手握宝刀,勒紧缰绳夹紧马腹,怒目而瞪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黑盔甲士兵拦下。 “将军。”黑盔甲士兵道,“不可鲁莽。” 红缨将军怒吼,“难道你要看着他们得意的嘴脸吗?此仇不报,老子今天就死在这。” “将军不可。”黑盔甲士兵道,“眼下对方人多势众,而我方损失惨重,实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否则有可能全军覆没啊!算算时间,将军此时应该已到沙城。 君悦带的那点人马肯定不是将军的对手,不出一晚将军定能拿下沙城,之后乘胜追击前往虎丘。咱们此时赶往虎丘与大军会合,还怕此仇报不回来吗?” 红缨将军看着不远处得意洋洋欢呼的姜离军,实在是冷静不下来,高举宝刀再次想要上前。“老子杀了他们。” “将军。”黑盔甲士兵立即打马拦在他前面,“属下求您了,快走吧!” “走,你说得容易,往那走?” 前有敌兵阻拦,后有沼泽阻断,往哪走? 黑盔甲士兵看了身后的火海一眼,眼神发狠,冷漠地道:“往沼泽地里走。” 至于谁能走出去,有多少人能走出去,那就各安天命了。 红缨将军看了身后的沼泽地一眼,此时的沼泽地已经是一片火海。当然,有水的地方自然烧不到,但也证明那地方踏不得。 他绝望地吸了口气,冷声道:“好,你先带着兄弟们越过这片沼泽地,去跟将军会合。我来断后。” 黑盔甲士兵一惊,“将军...” “走。”红缨将军不耐烦地一个刀背拍在了下属的马屁上,马感觉到疼痛,嘶叫地往火海中冲去,连带着黑盔甲士兵的惊呼也一并带进了火海里。 红缨将军朝幸存的将士一喊,“走,往里走去。” 于是,剩下没被火烧着的士兵跑的跑,逃的逃,一窝蜂涌入了沼泽地中。 不远处的黎魏看着对面的情况,也不由得佩服道:“倒也是个人物。只可惜了,我们一出生,就注定了是敌人。” 一旁的古笙随道:“身为军人,要死也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不是死在逃亡的路上。那样的话,就太对不起自己的一身盔甲了。” 黎魏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那个白衣少年王爷。 若不是他,他们今天也不会有此一胜。“王爷难道,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宁愿死在风沙战场上,也不愿意死在华丽的王宫里。 古笙想起了当年初见那少年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稚嫩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颗强大的内心。 “王爷曾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民就还在。只要民还在,囯就还在。所以无论多艰难,他都要活着,为家,为国,为千千万万的姜离百姓。” 他转头看向黎魏,沉沉道:“将军,相信他吧!他是我们姜离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了。 黎魏爽朗大笑,看向前面沼泽地里挣扎的敌军,以及朝他们冲来的红缨将军,朗声笑道:“老子开始相信他了。” 他将流星锤从肩上放下来,道:“那些个逃跑的虾兵蟹将,前面自有人收拾他们,咱们收拾这个。兄弟们,把那些稻草人都扔了,这回轮到咱们追逃兵。” --- “将军,您看。” 权懿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白色盔甲如狼一般的死盯着前面的猎物, 身旁说话的士兵一脸茫然道:“这姜离王是脑子有问题吗?竟然大开城门,难不成是欢迎我们?” 城门不仅大开,且从城门外看进去,可以看到里面的人熙来攘往。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说有笑,秩序井然,并没有因为大军压城而流露出一丁点的害怕、恐惧、慌乱。有人看到了他们,也只是随便地瞥了一眼而已,并没有惊慌逃跑。 权懿嘴角一阵冷笑,“跟我玩空城计。” 有士兵惊道:“笛声。” 城墙之上,此时响起了一道清丽悦耳的笛声,笛声婉转,却是从未听过的曲子,只闻笛音却未见吹笛之人。 然而权懿却是识得,这是君悦的笛音。 切,不应该是抚琴吗,怎么是吹笛啊? 哦,也对,那人只懂吹笛,不懂抚琴。 一曲终了,笛音缓缓退去,众人只觉得意犹未尽。 有小孩从城门内走出来,到他面前,瞠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我家漂亮哥哥说了,请你去城内跟他过节。” 权懿不解,“过什么节?” 小孩理所当然道:“中秋节啊!” “这中秋还没到吧!” “我家漂亮哥哥猜对了,他说你肯定会这么说。”小孩子歪头道,“漂亮哥哥还说,过得今日不知明日,便提前把明日也过了吧!” 权懿嘴角的笑容更大,也不知那狡猾的人在打什么主意。“好,我随你进去。” “漂亮哥哥还说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将军不可。”众将士齐齐阻拦。 将军纵然武功高强,可是一个人还是太过冒险了。万一他们把他杀了怎么办? 权懿却是无畏道:“放心吧!他的套路,本将军还是摸到一点的。小孩,前面带路。” 小孩子朝其它那些人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而后转身就往城内跑去了。 权懿骑马跟上。 章节目录 第749章 出气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权懿骑马进城,所过街道处,百姓们依旧做生意的做生意,喝茶的喝茶,逛街的逛街,买天灯,逗小孩。 竟真的不是空城,这些的的确确是普通百姓,非士兵所扮。 进了一处酒楼内,君悦已经在等候。有跑堂的小二过来引他入内,有掌柜的亲自给他上菜。而君悦则在一旁,拿着个天灯在其上写字。 他走过去一看,那上面的字让他差点踉跄踩空,竟是“吴狗去死”四字。 这主,可真是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意图啊! 权懿撩衣坐下,装作没看到他写的字一般,随意道:“佳节未至,姜离王邀在下前来,应该不是过中秋这么简单吧!” 君悦拿着根细毛笔,在天灯纸上写写画画,一会抬起头来端详一下,一会又低下头去添上两笔,道:“你又不是我家人,我跟你过哪门子的中秋。” 权懿也不恼他这话,纳闷着不过几个字而已,他怎么还没写完?难道还写了什么骂他们吴军的话? 他悄悄抬眼,看了下站在君悦身后不远处的掌柜。见那掌柜虽然是规规矩矩的站着,然而头却是垂得极低,看不到神情,双肩似有隐隐的颤抖。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他微微伸长了脖子看过去,一看之下脸色立马菜叶。 那白纸做的天灯上,刚才还只有“吴狗去死”四字,而现在却多了条狗。而那条狗正四分五裂,狗头狗身四肢分离,中间一道闪电劈过,显然是被劈死的。 被、劈、死、的。 这个想法很不错,可惜那永远不可能实现。 “好啦!”君悦扔了手里的笔,拿起天灯一看,眉飞色舞,很是满意。“房氐,去,把本王的杰作拿去放了。” 房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上的天灯,而后走向门口。 君悦对着他的后背叮嘱道:“记得啊,放得高点,别被人给射下来了。” 权懿挑挑眉,他以为他会把他的杰作展示给他看,并且冷嘲热讽一番的。没想到他直接让人拿去放了,一点要他品评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他敢肯定,这主肯定知道他已经知道他画的内容了。“王爷背后如此侮辱我吴国,不觉得不妥吗?” 君悦坐了下来,给自己到了杯酒,笑道:“吴国恃强凌弱,占我国土欺我百姓,难道就不觉得可耻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本将军并未觉得有什么可耻。” “老子看你们不顺眼画几笔恶心你们一下,也并未觉得不妥。” 站在不远处的掌柜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听着这两位爷的对话那是心惊肉跳。 那是吴国的骠骑将军啊!屠城,杀人不眨眼,他们王爷可真是年纪小初生不怕牛犊,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边对话的两人倒是若无其事,仿佛是两个要好的朋友般寻常的喝酒,聊天。 “对了。”权懿道,“王爷刚才的笛曲很是特别,我从未听过。是你们姜离的曲子吗?” 君悦吃着菜,回道:“不是。” “那是哪的?” “自创的。”君悦想,她这话也没说错。从现代搬来的曲子,在这古代绝无仅有。就算是剽窃,也没人知道。 权懿挑眉,“没想到王爷还有这天赋,很好听。” 他这话是真心夸赞,那笛曲情深意切,低沉婉转。人听着,心仿佛也跟着那曲子的舒缓快慢而起伏,仿佛那曲子有灵魂一般牵动着听者的情绪。 “可有名字?”他问。 君悦瞥了他一眼,“一破曲子要什么名字。” 权懿喝了口酒,既然对方不愿意相告,他也不会穷追,反正他又不是真在意那曲子。“那王爷,你是希望吴军什么时候攻城?” 君悦头也不抬,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饭,道:“你想什么时候攻就什么时候攻,我的话又不管用。” “那你可有什么遗言的?” 君悦这回终于抬起头来,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想我死的?” “早晚而已。王爷如今手上能用的也不过是三万人而已,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城外的八万吗?就算你弃了沙城继续往赋城方向退,你觉得你还能退多久?” 君悦若有其实的想了想,“说的倒也是。那好吧!我跟你说说,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葬在顶楼山最高的一处地方吧!” 权懿一怔:“为什么?” 他竟不想葬入王陵,葬入他们君家的祖坟吗? 难不成他宁愿跟着晋安帝? 可就算是跟着晋安帝,又为什么不是葬在恒阳的皇陵? 君悦喝了口酒,悠悠道:“我本来是想葬在皇陵的旁边的,但又一想恒阳那么多冤魂,怨气实在是太重,我还是离得远些好。从顶楼山之巅看过去,应该可以看到整个恒阳城,我看着他们就好。” 她这话,是真心话。恒阳那一幕,实在太惨烈了,她此生都不想再踏入。因为一进去,看会看到满目惨绝。死了,更不想被冤魂环伺。 她在顶楼山之巅,远远地看着连琋就好。 他会理解的......吧! 连琋啊!那个还未及弱冠的风华绝代的、仿佛是一汪清泉、美得不食烟火的少年,他一走,世间再无芳华。 “砰砰......”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声的烟火声,在空中绽放,响彻不绝。硫磺的味道四散开来,空气因为烟火而变得有些浑浊。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人们的兴奋欢呼,小孩子欢快的拿着香柱去点燃引子,大人们则仰头望着空中的烟花,或是羡其绚丽,或是悲其短暂,亦有不悲不喜的淡漠之人。 君悦两人走到外面,抬头望着上方。因是白天,那烟火四射的美景看得并不清楚,只依稀看得到模糊的轮廓。由是如此,人们也已觉得是最美。 中秋团圆,团圆一日。今日之后,沙城破,团圆再无望。所以这一刻的团圆,变得尤为的珍贵,此时的烟火便是所有中最美。 “这烟花虽美,却稍纵即逝,着实可惜。”权懿背手道。 君悦却道:“虽是稍纵即逝,然而它却展现了它此生最美的时刻,在这世间留下了一道无以伦比的风景。 我君悦要做就做这烟花,即便生命短暂,也要轰轰烈烈,让世人再提起姜离,便永远不会忘记我。” 权懿嘲讽,“姜离王好大的口气。” 君悦歪着头嫣然一笑,“至少我敢说。你骠骑大将军一生戎马,连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也算不上英雄。” 她巧笑说完,在对方脸色阴沉之前正回头去,沉沉道:“好了,这酒也喝了,烟花也看了,节也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权懿皱眉,“就这样?” 君悦压低了声音摊手道:“那你还想怎样?” “我还以为你会一番刁难的,或者将我扣押,或者将我杀了的。” 君悦掩嘴打了个哈欠,叹声道:“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阴暗啊,我可是个好人。哎,这吃饱了,我都有些困了。你要不走就多看一会吧!我可要先回去睡一觉了。” 睡觉?权懿皱眉,她还睡得着? 他专门把他约到城里来,难道什么也不做就把他放了? 不,不对。如果不是对他做什么,那就是对外面的军队做什么? 难道... 权懿眸色一凛,急匆匆地上了店门口自己的马,快马加鞭往城外赶去。 章节目录 第750章 蜜蜂 然而出了城门,却是令他一愣,一切如常。 最前面的一副将驱马上前来,担忧道:“王爷,您没事吧!” “无碍。”权懿抬手,扫视了前面的千军一眼,除了部分人手中拿着个废了的天灯之外,其它的没有任何不妥。 “哪来的?”他指了指那些破天灯,问向副将。 “天上射下来的。”说到这个副将就来气,拿过一个士兵手里的废天灯,指着上面的字和画道: “将军你看,他们竟侮辱我们吴军至此,简直太过猖狂。请将军允许末将带人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再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暴尸三日。”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随便地扫了一眼,并无惊讶。因为那天灯上的字和画,他刚才已经看到过了。 被雷电劈死的狗,以及“吴狗去死”四字。 他不以为意道:“人家被我们杀得丢盔弃甲一缩再缩,心里肯定憋着火气。你还不让人家发发火了?” 这是刚才君悦说的,虽不是原话,但就是这个意思。 那副将想想倒也有道理。“可他们也太过分了。” 权懿安慰道:“为将者,度量要大一点,不让让人以为我们只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看向高空中,还有天灯在源源不断地上升,虽距离远看不清晰,但还是能模糊地看到几个字和一条狗的影子,有士兵正拿着弓箭将他们射下来。 城内的烟火声还在不断地响彻,隐隐约约有欢呼的喊声,真的是一个热闹的过节景象。 “将军。”那副将道,“还有一点奇怪,这些天灯好像都是飞向我们这边的。” 权懿驱马到军阵前,拨转马头看向紧闭城门的城内。 正如那副将所说,城内放的所有天灯,升空后都是向城外聚拢,然后到他们头顶的时候,被他们给射下来。不然这带有侮辱性的天灯要是落到别处,被人捡了去,岂不是丢大了脸。 权懿看了城墙上飘动的旌旗一眼,很快找出原因。“今日吹东北风,天灯是顺着风过来的。” “哦。”那副将恍然大悟。“我说呢!” 然而这回轮到权懿觉得奇怪了,“太正常了。” 那副将不明白,“哪里正常了?” 大军压城,这帮人不仅不急着应敌,却在大肆过什么中秋节,完全没有看出有哪点的正常。 权懿却不是这样想,城内并非空城,百姓们欢于过中秋。城楼上除了守军,完全看不到其他军队的影子。还有刚才君悦的话,他要回去睡觉。 就像太平日子里的日常一样,正常得不得了。 可此时的正常,看起来就是反常了。 “撤退十里。”他果断地命令道。 “哈?”副将一愣,“将军说什么?撤?为什么要撤?此时打进去不最是时候吗?小小的姜离还怕他不成?” 权懿冷声喝道:“我说撤就撤。” 他太清楚那人的本事了,绝不能看他长得人小、背后人数少就小瞧了他。有时候千军万马,也抵不过一个有头脑擅谋略的军师。 副将不敢违令,只能不甘心地拨转马头,对着千军下令道:“全军听令,撤退十里。” 他话音一落,一众军队陆陆续续转身,正打算离去时,忽而的空气中响起了一串沉闷的嗡嗡声。 权懿眸色一凛,不好的预感由心而生。 众人眼轱辘往四周转了转,没看到有什么东西,然而那嗡嗡声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诡异。就好像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有几万只蜜蜂在嗡嗡振翅一样。 很巧的众人的这个好像,很快的变成了现实。 “是蜜蜂。” 众人大惊。 上空中突然出现了好几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移动迅速,肉眼看过去,只觉得视线里有秘籍的东西在扩大又缩小,缩小又扩大,不仅刺激得瞳孔生疼,而且头皮发麻。 众人丢盔弃甲,拍手赶着叮过来的蜜蜂,一时间方寸大乱。 指甲盖大的蜜蜂可谓无孔不入,叮着人们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庞,顺着领子和衣袖钻入衣内,抖抖不出来,拍拍不死,又痛又痒。 “啊啊啊”的惨痛声混乱嘈杂。 数万人手忙脚乱,被叮住的马匹更是横冲直撞,自己受不了满地打滚的,被马撞飞的。整个场面群魔乱舞,倒也是一处风景。 城内“砰砰”的烟火声还在继续,仿佛是庆祝他们遭此一难般,声音响得比刚才还响亮。 权懿在蜜蜂来时,便已果断的解了身后的大氅包裹住自己裸露的肌肤,只露出一双狼一般狠戾的眼睛,冷眼看着身后的城墙。 城墙之上,那些守城的士兵早就躲得无影无踪,只剩还在飘摇晃动的旌旗。 “哪来那么多蜜蜂?”副将边挥舞着双臂,边不解道。 权懿的视线落在上空中还有未射下来的天灯上,咬牙切齿道:“是天灯。” “天灯?” “他是故意的。” 故意画那只狗,故意写“吴狗去死”四个字。他算到吴军绝对不会让这些天灯飘到远方去让人看见,所以他们一定会射下来。而天灯上,定然抹了花粉。人一旦触到天灯,身上就沾了花粉,引来了蜜蜂。 “好歹毒的心思。”副将气愤,“可是这些蜜蜂,为什么不飞城里去?” “城内放烟花,硫磺味道浓重,这些蜜蜂自然不会进去。” 妈的,他就说他怎么好端端的提前过什么中秋?原来不过是想把他引进城内去,以防他察觉而已。 既然是对付他,他又怎么可能回去睡觉。 “火攻。”他当下喊道。 众人拿出火折子,尽量找出能燃烧的东西,或者是自己的靴子,或者是折断的弓箭,或者是刚才射下来的天灯,总之能燃烧的东西都点上了火,对着头顶嗡嗡乱飞的东西挥舞。 滚滚浓烟,的确是蜜蜂的克星。 群峰渐渐地退去。 然而也就是此时,头顶上方突然出现了个脑袋大的东西。在众人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击中了它,而后那东西四分五裂。 “乒乓”的破裂声传来,众人这才明白,是家常用的罐子。 随着罐子被箭支击破,罐中的东西喷洒而下,撒在了人们的身上,也撒在了他们手中燃烧的火苗之上。 那液体撒上火苗,下一秒“刷”的一下,火势瞬间蹿得老高,然后烧着了他们的衣服,烧着了他们的头发。 “是油。”有人喊道。 那洒下来的液体,是油。 惨叫声比之刚才更盛,群魔乱舞的场面瞬间变成了火海,又一处修罗战场的诞生。 “撤,快撤。”权懿急声喊道,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他转头看向城墙之上,那个白衣少年手中正拉着一张长弓,手中的利箭稳稳当当地击中了空中的罐子。 “君悦。”他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喊道。 君悦深邃的黑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别开了去继续看着前方开始速逃的吴军,沉沉下令道:“投火石。” 姜离之前因为是属地,所以在军队的数量、军姿的配备上都是有限定的。就比如,朝廷严禁地方私自制造投石机等等。所以君悦刚到莫城的时候,是没有投石机的。 而今天这两架投石机,还是临时造出来的。 利用杠杆原理抛出去的火石,自然要比箭支的射程还要远。 正在前逃的吴军,被火石砸中,又倒了一大片。 城外“砰砰”声火石滚滚,城内也是“砰砰”声烟花灿烂。隔着一道城墙,里面是团圆欢悦,外面是水深火热。里面太平安详,外面修罗战场。 待吴军渐渐逃远,投石机这才结束了工作。 郭怀玉走过来,疑惑道:“王爷为何不乘胜追击?” “区区一个马蜂窝,你以为就能难倒权懿?”君悦俯视着城下,姜离兵正在收拾战场。“骠骑大将军,可不是白叫的。他八万人数,若是在这城墙下的空地上正面交锋,咱们讨不到便宜。” 郭怀玉点点头,主子分析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不明白,“可刚才权懿就在下面,最近城门,王爷若要杀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杀了他,我还如何将他引到虎丘?”她眼神发狠,冷声道,“这些个吴军,既然来了,我就要他们一个也回不去。” 章节目录 第751章 拦截 权懿带着大军一路逃,逃离了沙城十里后停下来。个个灰头土脸,一脸肿包,狼狈不堪。 副将“呸”了声啐了口唾沫,骂道:“姜离小儿,简直欺人太甚。” 权懿却是没那么大的火气,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大军在距离沙城十里之地处稍作休息,搭起锅来熬制解蜂毒的药汁。呼呼的东北风刮过耳际,才刚八月中的天竟像十月深秋般冷飕飕了起来。 “将军,有军报。”一名兵士疾步走到他跟前,将手上封了口的信封交到了他手上。 军报是往南追姜离军的将军寄来的,说是已经追到了苗寨附近。若无意外,明日就可到达虎丘,与大军会合。 虎丘。 “拿地图来。” 便有士兵拿来地图展开,权懿低头看去,虎丘便在沙城之东。也就是说拿下沙城后,姜离军必定往赋城方向逃离,而虎丘就是必经之路。 虎丘之地,地势开阔,并无高山沟壑。姜离军不过三万,而吴军则是八万,在平地上正面交锋最是合适不过。 然而权懿的视线又落在虎丘之北的巨风峡道上,狼一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突然回过味来,如果一开始在宣云城,姜离军本就不是被打散,而是原定的兵分三路呢! 君悦是个擅用计之人,如果真的是他有意兵分三路,那他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南边刚刚送来军报,说明追击很顺利,他倒是放心。然而北边,却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个巨风峡道,地势呈宝瓶状,峡谷虽不长,山势却是陡峭。如果是君悦有意引吴军到此处,再设伏绞杀,那吴军可就危险了。 “来人。” 副将上前来,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权懿头也不抬,道:“拨出一万军队,立刻赶往巨风峡道,接应卢将军。” 副将不解,“卢将军率军两万追击姜离军,将军还不放心吗?那姜离军不过一万人而已,根本不是对手。” 权懿指着地图上的巨风峡道道:“君悦一定会在此处设伏,一旦我军进入埋伏圈,后果不堪设想。你马上带一万人,连夜赶到巨风峡道襄助,但愿还来得及。” “是。”副将不再多问,领命退下。 --- “往北去了?” 靠近城楼的某座临时充作办公地点的民宅中,君悦从桌上的地图中抬起深邃的一双眼睛,看向进来禀报的郭怀玉。 郭怀玉道:“是,斥候来报,说是刚才权懿派了一万人往北而去,全都是轻骑,好像很着急。” “他一定是回过神来,知道我要在巨风峡道设伏了,所以才会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支援。” “那这样的话,吴将军那里会不会应付不过来?” 君悦直起身来,负手绕过案桌走过来,道:“不用多想,那肯定是应付不了的。一万人对付两万人,吴刚能依仗的也就是巨风峡道的地势优势。而如今权懿又派去一万,吴刚有可能会被两头包抄,反倒成了瓮中之鳖了。” 郭怀玉问道:“那王爷预备怎么做?” “自然是要截断他们的救援。” “可他们一万人,咱们不可能还要分出兵力去拦截。” 君悦望向外面凛戾的狂风,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道:“此事我会想办法,你先出去吧!最迟傍晚时分,权懿必定攻城,你做好准备。” 郭怀玉实在猜不到主子的办法能是什么办法,手上没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冷风急急,空气寂寂。 良久,君悦突然喊了一声:“流星。” 房梁上的流星翻身一跃,利落地跃到了主子面前。“少主。” 君悦沉声道:“飞鸽传书,令蜂巢全力拦截前往巨风峡道的吴军。” “少主。”流星担忧道,“您可要想好了,此事一旦做了,蜂巢只怕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啊!到时候各国都会猜测您是蜂巢的主人,您可就危险了。” 蜂巢一直很隐秘,即便各国知道他的存在,也不知其真面目。之前蜂巢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涉及各国政事,所以各国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山上。 可一旦蜂巢出手参与到战事中来,就必定引得各国的忌惮。而蜂巢帮的又是姜离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有自己人,才会帮自己人。 “我现在还不够危险吗?”君悦笑了笑,道:“你亲自过去。另外我会派五千人随后跟去,伪装成是我派去的人,给你们打掩护。但是大军在入夜后就会转道,去虎丘和房氐会合。所以,我只能依靠你们了。” “少主放心,执行您交代的任务,是我们的使命。只是房氐不在,属下也不在,您的安危...” “放心吧!”君悦安慰道,“不是还有流光吗?再说,我是主角,没那么容易死。” 流星有时候对于这主自己给自己带上的主角光环真的感到无语,谁说主角就不会死了,戏本里写的主角,大多最后都是不得好死的好不好。 “少主,您就这么信任我们吗?”流星不解地问道。 蜂巢虽说厉害,然而短时间内能召集的最多也三十人而已。三十人拦截一万人,少主就真的放心吗? “我现在除了相信你们,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君悦无奈道,“所以啊,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流星看着少年脸上明媚的笑容,眉宇间总是流露出一股张扬自信。无论身处何种仙境,他都能从容面对。 他坚定地应道:“绝不会让少主失望。” 当初在恒阳,少主既然能带着他们活着离开,这一次,他们也会带着活着的少主回家。 这不是使命,这是恩情。 流星走后,君悦便让郭怀玉抽出五千人来,由流星率领,大张旗鼓地前去拦截权懿派去的援军。 --- “他也派了援军?” 营地里,权懿皱眉听着部下的汇报。 那禀报的部下道:“是,估摸有五千人。” “这个时候,他城内的兵力不过三万人,又抽去五千人,那人数岂不是更少了?这仗,他到底要怎么打啊?” 那部下道:“听说姜离最能打的两位将军黎魏和吴刚都不在他身边,君悦虽说有些聪明,可于战事上却是个新手,兵书也许看了不少,可这实战经验却不足。或许他看到我们派出援军,为了不影响到他在巨风峡道的设伏,所以急忙派人去拦截。” 理由很充分,目的很明确。然而权懿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不太能相信。 姜离此时分散兵力,无异于败得更快。 如果是他,他会舍弃那一万人,带着手上剩余的军队拼力抵抗。 “他只派出五千人,也挡不住我们一万人啊!” 部下道:“那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剩三万人。要是也派了一万人出去,那城内的兵可就更少了。临危之际,总要留更多的人来保护自己的命的。” 除了这个理由,权懿也实在没有想到更合理的解释。“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他之前对付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场老手,习惯了将事情复杂化。可君悦于战事上是个新手,反而是个简单的人,他反而不自在了。 章节目录 第752章 逃兵 傍晚时分,东北风更加凛冽了。 人们都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暴风雨,然而这暴风雨就像在撩着他们似的,迟迟不下。 火光照耀,空气中徘徊着令人窒息的气氛,兵临城下。 君悦手持寒光,一身白衣走到城墙之下时,便看到有几个士兵被人压着跪在地上,面前手握银枪的郭怀玉怒声斥问:“说,为什么要做逃兵?” 逃兵? 来到战场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郭怀玉质问他们:“大家伙拼死拼活走到这里,流血的流血,牺牲的牺牲,他们都没有逃你们为什么要逃?如今兵临城下,王爷还在城内与将士们共奋战同生死,你们却是贪生怕死吗?” 跪在地上的几个士兵羞愧地低下头去,任由头顶劈头盖脸的骂声传来,不敢反驳一句。 逃兵,对于军人来说是最没有尊严的一条路。 郭怀玉气极,吼道:“我让你们说,说。” 跪着的几个士兵垂头面面相觑了眼,一人怯怯地抬起头来,道:“将军,不是我们怕死,我们是不想做无畏的牺牲。咱们这里只剩下两万人,两万人如何跟外面的八万对抗,这不是白白牺牲吗?”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抬头应和:“是啊,这不是白白牺牲吗?” 这话,其实是所有人的心声,然而真正敢说出来的没几个。同样的,很多人都想做逃兵,可真正敢逃的也没几个。要知道做逃兵,是会连累家人的。 “我猜你们几个,都是家里无牵无挂的吧!”君悦说着,人走了过去。 众人一见到她,纷纷行礼。 地上的几人再次低下了头去,不敢看这少年的眼睛。 君悦走到几人面前,继续道:“你们无牵无挂,所以想着逃出去了,就是天高任鸟飞,保得性命逍遥一生,是吗?” 几人的头垂得更低些,这话真的说中了他们心里。 头顶声音继续传来,倒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的声音。“可你们想过吗?如果姜离再也不是姜离,你们还能心安理得的逍遥吗? 当有一日你看到城墙上插的是吴国的旌旗的时候,作为曾经的军人的你们会是什么感受? 当你看到有吴国的人骂我们姜离人是亡国奴,当你看到有吴军强抢良家妇女,当你看到可怜的姜离百姓为了上交沉重的岁贡而卖儿卖女的时候,你心里又会是什么感受?” 她的视线离开他们,看向城墙下严阵以待的千万士兵,加大了声音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儿的儿郎,你们可想过你们若逃了,谁来保护他们? 你们是不是觉得外面的八万人就是洪水猛兽,我们必输无疑,我们必死无疑。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我是不是也该像他们一样,尽早地逃回家去,躲在床底下啊?” 没有人回答她,城墙下一片寂静,只听到耳边掠过的风声。 凛冽的寒风吹得她的声音更加的寒凉:“要不然我就不逃了,干脆降了他吴国得了,既能保住性命,又不用打仗了。 咱们姜离也算做了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不仅成为了亡国奴,做了蜀国的子民。如今还要背叛蜀国,做他吴国的降军,传出去是不是很有面子? 到时候外人说我们三心二意,为了苟活一再易主,说不定还会夸我们一句能屈能伸,实乃大丈夫所为。 回答我,你们心里好受吗?” 寒风依旧凛冽,城墙下依旧寂静。 众人站着,听着,不知不觉间头垂下了几分。 “都给我抬起头来。”寒风中高昂的一声吼,令低垂着头的众人身体机灵一抖,猛地抬起头来。 “看着我。”君悦吼道,“回答我,你们心里好受吗?” 千万双眼睛齐齐盯着她,夜色中篝火的黄光打在少年的脸上,将她白皙的小脸染上了层金色,光耀四周。 仿佛是商量好了的,又仿佛是被那少年蛊惑了般,众人齐齐喊道:“不好受。” 万众之声,高亢嘹亮,冲破黑夜的上空,顺着寒风飘到了城外。 “那就好。”君悦朗声道,“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为家国。什么是家,家就是你们身后的亲人。什么是国,国就是你们脚下踏的这片土地。 你们难道要让敌人霸占你们脚下的土地,践踏你们的国?难道要让敌人杀死自己的亲人,让你们家族永远绝后? 不就是八万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冲出去了老子就拼出吃奶的力气杀。一人杀一个,就能杀两万颗头,一人杀四个,就是八万颗头。 我们要告诉城外的吴狗,我们姜离人有自己的士气,有我们的尊严,谁都不能任意地侮辱和践踏。谁敢不敬一分,咱们就打回去十分。 赢了,咱们守住了家国。赢了,我带你们回家。赢了,我们扬名立万。输了,不过是热血一洒头颅抛,黄泉路上同饮孟婆汤。只要我们努力过,拼过,就算输了,我们也无愧于乡亲父老,无愧于天地。 将士们,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同敌军一起生死相搏?” 权懿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应呼声传来,仿佛是万钟齐响,洪亮磅礴,似要撕破这重重天幕。 “战,战,战......” 他看向城楼上模糊的火光,仿佛看见有数万道刀光掠过,刀光肃杀,血色残阳。 就算到了此刻,他们也还是殊死一搏,绝不投降。 就像当初的晋安帝一样,宁愿一死,也不降。 这样的军人,无论是哪国的人,都值得尊敬。 君悦看着四周振奋地挥舞着手中武器,高呼“战战战”的将士,就连刚才还想逃的几个士兵,也是振臂高呼,视死如归。她突然感觉有股沸腾的血液从脚底流窜到头顶,胸中激昂。双手跃跃欲试,寒光蠢蠢欲动。 这一战,酣畅淋漓,姜离军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高涨,激情,杀意,仇恨,发泄......视死如归。 这一战,惨烈至极,两万姜离军,亡者数千人,伤者不计其数。吴军也好不到哪去,损失上万。 天亮时,按照计划,姜离军撤离沙城,前往虎丘。 在那里,将会有更惨烈的一战。 --- 天亮了,风更猛烈了。 “吁......” 万马奔踏,地面震动,十里之内所闻活物,皆四下散去。林鸟惊飞,兔子身藏。 然而当最前面的一人勒马停下后,这地面的阵阵颤抖也紧跟着缓缓停了下来,暂时恢复了平静。 “此处是何处?”率军之将卢将军问道。 与他平行的一部下道:“看地形,应该是个峡道。看地上的脚印,姜离军应该是进了里面。” 卢将军点点头,“追了这么久,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本将军都快累死了。” “将军别气,这日夜不停的,咱们累,他们也累,估计也快不行了。” “说得也对。”他朝身后的将士一喊,“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越是到最后一刻,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安知越到最后,越是决定生死输赢的关键。 再前行,吴军的速度明显的放慢了。不仅是他们得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以防姜离军偷袭,而且还因为越是进入峡道,风越大。 “奇怪。”刚才说话的部下道,“刚才进来的时候风是从我们后面吹过来的,而现在却是四面八方都有风。好像这的风能形成回流,像个旋窝一样。” 卢将军也意识到不对劲,“小心一点。” 越是往里走,风越大。旋风卷起的尘土飘扬,吹了众人一嘴,蒙了人们的眼睛,五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影。人们只能抬手挡住眼睛,寸步艰行。 章节目录 第753章 惊险 峡道并不长,就算走得再艰难,也很快的就看到了峡道的尽头。 卢将军抓着身后的大氅捂住嘴巴,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视线所及都是艰难爬行的队伍。像一群蚂蚁一样,有的侧着身走,有的后退着走,整一副快要被吹走的样子。 然而就在人们看到希望之时,头顶一股强大的力量借着风的势力向他们涌过来。距离虽不远,然而风太大,沙尘太大,根本看不清。 所以当那股力量贴近头皮的时候,人们才反应过来,“是箭。” 走在最前面的卢将军大惊失色,厉声喊道:“有埋伏。” 山风“哇哦哇哦”的回旋于峡道之中,远远听去就像是草原上热情的游牧民族在开篝火晚会一样的欢呼,呼声热闹又强烈。 然而也是这风声太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卢将军的话,除他最近的人听到外,后面的千万将士根本没有听到。 旋风中,漫天箭雨纷纷落下。这从昨天就开始刮的风,撩了众人一夜的雨,可终于大点大点地落了下来。只不过这雨并非柔软的,而是带了凌厉的杀气。 “隐蔽。”卢将军边驱马往山道角落的隐蔽大石后退去,边喊道,“快找隐蔽。” 他反应虽快,然而还是为时已晚。话音落,寒风中好像响起了什么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咚咚咚”如雷的滚声自峡道两侧而来。 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更看不清这“咚咚”声为何物,不知其有何危险。 等他们意识过来时,已经成了石下亡魂。 滚石自峡道两侧的山上滚落,配合着雨落的冷箭,令处于风中凌乱的吴军阵脚大乱,应接不暇,魂魄归西。 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卢将军人走出躲避之处,当机立断道:“冲,往出口冲出去。” 此处地形复杂,不利于他们作战。吴军损伤至此,连姜离军的面都没见到。再这样下去,非全军覆没不可。只要出了此处峡道,到了外面空地上,姜离军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他想法确实好,然而吴刚又岂会如他的意。 一见到敌军的影子,立即挥手下令道:“放箭。” 放箭的只有两人,利箭早已等候多时,只待主人一松手,便向既定的目标而去。箭头上燃烧着火苗,风中跳跃。 “咻咻。”箭支在凛冽的寒风中,更加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到了峡道口。 然而它并未落到冲出来的敌军身上,而是擦着地面而过。 “唰”的一声,早已泼了油的地面遇到明火,瞬间窜起了半丈高,生生堵住了敌军的出路。 卢将军只得无奈勒马,看着尽在咫尺的姜离军,瞳孔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妈的他成了瓮中之鳖了。 若到此时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他就不配做将军了。 姜离军是有意把他们引到此处的。 论对姜离地形地势的了解,没有人比得上他们姜离自己人。 他看向身后死伤过半的将士,以及隐隐若现的躲在半山腰中放冷箭的姜离军,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来。 “将军,”有部下边躲避着灰尘中冲破出来的冷箭,边逃到领导身边,急问道,“怎么办啊?路被大火阻断了。” 旋风中卢将军身后的大氅高高飞扬,声音夹着风传出:“冲过去。” “冲...”部下一个字梗在了喉咙里,满脸不可置信。山道口的火势虽蔓延不到他们,然而面积也极广,如何冲出去? 踩着大火冲出去吗? 那还要不要命了? 他转头,正想问“如何冲”,然而身边已经没有了将军的人。 他朝身后看去,几步之外将军神情冷肃,眼神发狠,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甩马鞭,“吓”了一声,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往前面的大火冲了过去。 部下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那飞蛾扑火般的一人一马渐渐的模糊在了风沙中,到了大火前两步,腾空一跃。 就像戏团里跳火圈一样,那画面壮观极了。 待那一人一马跳出了火圈,脚成功落地之后,部下提到嗓子眼的的心这才自由落体般的,一下子沉回到了肚子里。 好惊险啊! 好在有惊无险。 “弟兄们,冲出去。” --- “轰隆......” “噼啪......” “哗啦啦......”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预测的这场八月初十的狂风暴雨,如期而至。 房氐一身黑衣劲装,冷面凝肃,高骑骏马站在磅礴大雨中,横眉冷对着面前的方向,等待着那个白衣少年的出现。 他身后,是整齐列队的一万将士。 大雨浇湿了他们的头盔,浇湿了他们的铠甲,粘腻的贴在身上。雨滴顺着下巴流下,流到了地面上,没人顾得上擦一把。众人眼睛直直望着前方,期盼着同袍的出现,也害怕他们再也不出现。 大雨磅礴,黑云压城。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也不知道此刻是几时,人们只能干等着。 火头军蒸好了馒头,扛到阵前来。众人就着哗哗落下的雨水,囫囵吞咽。 终于,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动,胯下战马不安地撅起前蹄来时,众人紧张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前面坡顶上出现了一人一马,马俯冲而下,很快的就到了房氐面前,朗声禀报道:“大人,咱们的大军来了。” 房氐急问:“可看到了王爷,一身白衣?” “看到了,一马当先的,正是一身白衣的王爷。” 王爷很好认,因为他总是身着一身白衣,无论站在何处总是很显眼。 “那就好。”房氐这才真真正正放了心,拨转码头高声喊道,“全军准备,迎接王爷。” 约摸半刻钟之后,坡顶之上人头颤动,千万军队像蚂蚁一样地涌了下来。 房氐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主子,心里甚是欢喜。然而在她身边,却只有流光的人,却没有流星的影子,皱眉道:“流星呢?” 君悦哦了声,“我另派他去做其他事了?” 房氐眉头皱得更深,“他不在你身边保护你?” “没有他我不也好好的。”君悦无所谓道,“对了,赶紧让人拿吃的东西过来,从昨晚到现在,我们一口饭都没吃过呢!” 房氐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还是等回去之后再好好说一说流星吧!他们死士的职责就是保护少主,不要忘了本职。 他忙吩咐火头军,将早已准备好的馒头拿上来。 条件恶劣,也只能这么粗劣的应付了。 君悦回头朝身后的将士们喊道:“将士们,吃好了喝好了,等一会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是我们跟吴国的生死决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万众齐声,在虎丘平地上徘徊散去。 房氐惊讶于这些将士的改变,不过才分别一晚上而已,少主竟把这些将士完完全全收服了。 吃好喝好?还真是挺新奇的,吃馒头喝雨水,也算是吃好喝好? 然而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地啃馒头的样子,津津有味,仿佛是吃着人参鱼翅似的,干了就朝天张一下嘴巴,就着雨水吃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有人还转头朝身旁的伙伴笑说:“好吃好吃”。 君悦看着他们,啃馒头的动作也和他们一样的大气粗鲁,完全没有一个王爷的形象,整个人多了分接地气的亲切来。 当一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人幸运地活下来之后,他一定会感觉到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此时就算让他喝雪水,吃野菜,他也会觉得是珍馐美味。 三下两除二地啃完一个馒头,君悦正色道:“吴军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追来,我要的东西公孙展送来了吗?” “两个时辰前已经送来了。”房氐点头道,“少主也快过去穿上吧!” “试过了吗?没有问题吧!” “试过了,没有问题。” 君悦这才放心,转头对郭怀玉道:“带将士们过去,给他们换上鞋子手套。告诉他们,记住了,一会对敌的时候,就算打不过要跑,也千万不要让除了手和脚以外的地方接触到对方,更不能接触到地面,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郭怀玉不解,“这是为何?” “没有时间解释了,照我的话去做。”君悦道。 即便有再多的疑惑,郭怀玉也不得不放弃深究了,毕竟真的没时间了。 章节目录 第754章 应验 八万吴军,在沙城姜离军视死如归的拼杀中,损失了万余人。最后姜离军不敌,躲入城中。天微亮时,他们终于攻破了城门,大军入城。 然而等他们进城了才知道,姜离军在躲入城中之后,便早已离去,城中百姓也早已撤离。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就像之前的莫城,宣云城一样,都是空城。 权懿大怒,立即率领余下的七万将士,夜不停蹄地往姜离军逃的方向--虎丘追去。追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姜离军的影子。 而刚好,此处又正是虎丘。 他之前本就打算,在虎丘结束了这些个残兵败将。 大雨磅礴,风雨交加。 仿佛是为了渲染此时的气氛一般,天空中“轰隆”的雷声滚滚,好像头顶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铁皮中滚动,从东滚到西,又从西滚到东。黑云遮住了整片天际,一道道刺眼的闪电将云层劈开,灰蒙的雨天一闪一闪的,说不出的诡异。 “将军,是姜离军。”权懿身边的一参将道。 两军之间隔着三里的距离,遥遥相对。吴军阵前自然是权懿,而姜离军阵前仍然是那抹白色的身影。大雨沾湿了他的衣裳,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消瘦。 他不穿盔甲,也没有件看起来厉害得不得了的兵器。然而或许是他一身的白在整个军队前显得尤为醒目突兀,让人第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的便是他。 “君悦。” 隔着雨幕他喊道:“你是要跟我在这对决吗?” 君悦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觉得在这,你能赢得了我?”权懿嘲讽,“依本将看,你不如等你的吴将军和黎将军回来,让他们告诉你此处是不是个合适的作战之地?不过你也不用等了,他们只怕是回不来了。” “废话真多。”君悦嫌弃,“权懿,你还记得在沙城时,天灯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权懿脸一沉,满头黑线。 那幅画,此时此景... “今天我君悦就告诉你们,你们吴国穷兵黩武,侵犯他国,残害百姓滥杀无辜。你们的种种恶行已经触怒苍天,今日苍天会来收拾你们,将你们所有人都劈死在这,为我姜离无数无辜丧生的军民陪葬。” 权懿冷笑,“真是天大的笑话。姜离王要想吓唬我们,也不编个像样点的借口。” “是不是借口,很快就知道。” 君悦说完,寒光举起,在凛冽风雨中利落挥下,喊道:“退。” “呃?”吴军一怔,这这这不应该是“冲”“杀”“打”之类的吗?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退”? 胆小鬼。 权懿却是眸色一凛,全身警铃大作。 君悦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平地上,正面冲突下姜离军是打不过吴军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是故意等在这的吗? 此处平地,他想借由地势设伏,貌似也无从设起啊! 远观姜离军,除了君悦和他身边的几人外,所有人都后退了。而与此同时,围扰着平地的四个脚,在比较高的坡面上,分别有一队姜离军跑了过去。东西两侧的两队人直接站在了树下躲雨,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至于是什么,距离太远,加上重重雨幕,根本看不清。 搞什么? “轰隆...” “噼啪...” 雷声比刚才的更响,闪电比刚才的更加明亮了。大风刮着大雨,将雨吹斜了四十五度角。不远处寥寥的几棵树树叶被掀翻,摇摇欲坠。 君悦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雷鸣闪电,右手五指紧紧地握住了寒光,雨水顺着她手背的指缝缓缓流淌,流到剑上,再顺着剑身滑落地面。 她微微仰头,望着重重雨幕,心里默默地祈祷:“老天爷,帮帮我。” 帮帮她,帮帮姜离。 “杀。”权懿再不耐烦的宝剑一挥,嘶喊令下。七万军队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来,人人速度如狼,狠意外泄。 打完这一仗,就可以回家了。 “轰隆...噼啪...” 姜离的军队看着密密匝匝涌来的人头,紧闭的嘴巴强硬地咽了口口水,眼睛像猎鹰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手中握着的武器又紧了几分。 不害怕那是假的,毕竟这是生死大战。可即便害怕,他们也会硬着头皮打过去,不成功,便成仁,不能赢,就成灵。 可是,王爷为何还不下令? 就连郭怀玉都急了,“王爷。” 君悦却是无动于衷,看着越来越近的吴军,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轰隆...” “噼啪...” 她横眉怒对,寒光剑再次举起,再次挥下,姜离军不解地再后退五十米。 君悦看着前方四角的四小队人,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再看向越逼越近的吴军,心里还是默念道:“老天爷,我求你,帮帮我。” “我求你,帮帮我。” “帮帮我,帮帮......” “噼啪...” “轰”的一声巨响,东侧的一棵大树上突然冒起了大火,劈断了一条树枝,吓得站在下面的姜离军吓了一跳。 君悦冷硬的一张脸上,终于笑了。 就说她是主角嘛,老天爷不会让她这么快死的。 她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就不信治不了这帮野蛮的古人。 “轰隆...噼啪...” “啊.......” 就在姜离军紧张着急的握紧手中武器,准备誓死拼杀之时,只见前方如洪水扑过来的密密匝匝吴军中,不知道是怎么了,所有人和都好像鬼触了般发起抖来。伴随着头顶雷电,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羊癫疯发作了。 姜离军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吴军,再看看自己的手脚,突然明白了王爷之前让他们戴上特定的手套和穿上特定的靴子的缘由。 若是不戴上手套和穿上特定的靴子,他们也会像吴军一样,一个个传染了似的两眼翻白,身子发抖,打滚在地,连马都不能幸免。 “放箭。”君悦冷声喝道。 万箭齐发,铺天盖地,遮光的天空中,根本分不清哪点是雨哪点是箭头。落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吴军身上,百发百中。 “再放。” 权懿强忍着体内那股不知名的气流乱窜,紧咬着他的神经,就像烟花的引子一样一点一点的将他引燃,然后“嘭”的一声爆炸,他感觉他身上所有的毛发都快竖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虽还能勉强维持着身体挥动手臂挑飞射来的箭支,然而连他自己也清楚,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这种感觉只维持了一会,那股气流就消失了。众人仿佛从羊癫疯中恢复过来一样,精疲力竭,不明白都发生了什么。 “小心。”耳听将军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抬头看去,便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箭支射来,大惊失色,这才慌忙地想要捡起掉落的武器阻挡。 然而当他们低头寻找自己武器的时候,这才发现周身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中箭身亡了。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万箭齐射,反应慢的又被射中,有的甚至在怔愣中死去,余下的反应快的迅速地高举兵器阻挡。 “都给我起来,给老子杀过...啊...” “噼啪...轰隆...” 惨叫声响在耳畔,吴军众人转头看去,皆是满目惊恐。只见他们马上的参将,一道闪电劈中了他指天的长戟。而他本人就像刚从火海中逃出来一样,头发炸起,脸色发黑,双目圆灯嘴巴大张,然后和他座下的马一起,直直地栽了下去。 “啊!”众人吓了一跳。 有人哆哆嗦嗦道:“他他这,这,这是被劈劈劈死的?” 这话一出,又有人惊恐地喊道:“应验了应验了,苍天发怒了,他要惩罚我们。” 又一道雷声滚滚,闪电劈来,众人更吓了。“啊!” 被姜离军说对了。 所有人都跟着害怕了起来,他们遭到老天报复了。他们杀戮太重,老天发怒了。 “那个天灯,那幅画。”另一人结结巴巴的惊恐道,“被劈死的狗......” 众人联想到了昨天沙城外射下的天灯,上面的狗被劈死,而下面是“吴狗去死”四个字,今天就有人被劈死了。应验了,全都应验了。 “我要回家。”有人害怕的扔了武器,转身就往身后跑去,边跑边抹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要回家。” “我也要回家。” 更多的人扔了手里的武器欲要逃跑,他们杀了太多的人,要被劈死了。 “慌什么?”启麟一声怒吼,“谁敢临阵脱逃,本将治他满门之罪。” 于是,逃跑的人害怕的不敢逃了,正准备逃的人也不敢挪动脚步了。 权懿冷声道:“不过是对方使的诈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尔等也是上过战场见多识广的人,牛头马面见着咱们都得绕道走,何时怕过什么苍天报应。” 他狼一般的眼睛看向对面镇定自若的姜离军,咬牙切齿道:“一定是君悦使的诡计,否则他怎会选择在此处开战。” 他视线一扫,扫到了东南西北的四小队姜离军,认定一定是他们有古怪。否则君悦派他们守在那里做什么? 他点了四个百夫长,命令道:“各带人,把那四个角的砸碎都敢本将杀了。” “是。”四位百夫长领命。 然而他们刚走几步,天空中再次响起了“轰隆”的雷声和“噼啪”的闪电。如刚才的一样,众人又开始发起了羊癫疯。 君悦再次下令:“放箭。” 他妈的,老娘射死你们,电死你们。 章节目录 第755章 妖术 君悦只觉得胸口好像有一股气,一股貌似夹杂着兴奋的、好战的、仇恨的气。这股气控制着她的大脑和身体,让她差点失去思考地冲过去,一刀杀了那个人。 然而她还是控制住了,还不是时候。磅礴朦胧的大雨之中,她看着对面跟着马一起栽下来的权懿,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仿佛是那种泄愤之后的快感。 权懿,你也有今天。 “给我放箭。” “轰隆...” “噼啪...” 电闪雷鸣之间,整个吴军黑压压地倒了下去,每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抽筋,场面群魔抽搐,混乱不堪。乱箭之中,殒命无数。 权懿半跪在地,手撑着宝剑强撑着不倒下去,体内那股气流实在是太强大了,折磨得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抽搐,牙齿颤抖得咯吱咯吱声响,额头上汗水竟比雨水还多。 而且这股气流还一阵一阵的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他用了很多种办法试图控制它,都未果。 他甚至站到了自己同伴的身上,或者是马背上,也没办法将自己与这股气流隔离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他抬头看去,随来的七万人,大半死于乱箭之下。有的直接被这股气流折磨得像刚才的参将一样,生生猝死。 终于,那股乱窜的气流停下来了,他才能缓了一口气的平复心绪,人站了起来。众人也都是虚脱地垂眼耷脸,虚脱地半摊在地上。 “又来了。”吴军中有人喊道。 姜离军的另一拨箭雨又来了。 权懿和众人同刚才一样,手拿武器挑飞箭支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控制的往前崴了两步。 等箭雨过后,他才有了空挡,低头看向刚才拌了他脚的东西。 细看之下,竟然是一根手指粗的铁杵。 “铁杵?” 他手中宝剑挑起这根铁杵来一看,这才发现铁杵十分长,黑黑的不粗不细。而这根十分长的铁杵,又由几根短铁杵组成。铁杵与铁杵之间两两衔接,用金线绑缚。 这根铁杵有多长他们不知道,目测好像是能连接到东西两边的树下。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一冷,难道刚才的妖术,跟这铁杵有关? “少主,他们发现了。”房氐沉声道。 “是时候生死相博了。”君悦凝眉怒对,手中寒光再次高举,冷声道:“将士们,杀。” 一声“杀”,她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声音冲破喉咙,清亮飘远,响彻整个虎丘之地。手中寒光再次落下,却并没有直指地面,而是直指前方敌军。 “杀。”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姜离军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昨夜视死如归的斗志还未散去,每个人都铆足了尽的杀红了眼,带着仇恨的泄愤,带着求生的欲望,带着忠诚的信仰,杀,杀,杀。 吴军看着杀气腾腾士气高涨的姜离军,一时间内心露出怯意,眼神中充满了害怕。 一夜半天的奔波,他们早已饥肠辘辘。风雨的摧残,他们早已疲惫不堪。苍天的惩罚,更令他们惊惧连连。 尤其是当那一股气流再次袭来的时候,只有吴军像刚才一样羊癫疯发作个不停,而姜离军却一点事也没有。姜离军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无情的一刀砍了下去。 所以,真的是老天爷的惩罚啊! 虽是乌云满天,风雨胶着,却也掩藏不住虎丘之地的刀光剑影,战火纷飞,英魂永逝。 君悦弃了战马,双脚飞速地加入到了战斗中,渐渐地靠近吴军主帅--权懿。然后一剑朝他背心而去。 然而权懿反应迅速,反身以剑身抵住了她的剑尖,使了七成的力,将她弹了开去,而自己也被反弹得后退了三步。 房氐流星流光也加入到了战斗中,然而他们始终围扰在主子的身侧,保护他不被其它的吴军伤害。 两人拉开些距离来,权懿肃眉道:“你到底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君悦冷笑,“好像我对你心怀不轨似的。” “难道不是吗?” “不是。”君悦沉声道,“我不是对你心怀不轨,是对你们整个吴国心怀不轨。我要为姜离军,为我兄长,为齐国,为我的君主,为恒阳三十万枉死的军民报仇。” “那你也该去找蜀国。” 早晚会去的。......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人冲了出去,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仇恨不顾一切地厮杀。 他的兄长,是被吴国设计,引大水冲走的。这是家仇。 齐国灭,恒阳遭到屠城,整个连氏宗亲和三十万军民屠戮一空。这是国恨。 此次出战,姜离出军八万,如今剩下的不到五万。整个姜离士兵,恨不得吴军灰飞烟灭。 剑身斩断雨线,雨珠飞溅。剑气带着杀意,直指彼此要害。带起的气浪一拨强过一拨,震得雨线都被折弯。 权懿虽然被电了好几回,然而他本身就是功夫一流,对付君悦还是可以勉强应付。有几次他被那股电流控制,君悦得了机会刺中他肩胛和后腰,然而始终未能一击要害。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雷声停了,闪电消失了,只剩下天地间磅礴的大雨,哗哗直下,好像要淹没掉整个虎丘之地。 “驾驾......” 南北两侧,此时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震动得地面的积水都颤抖了起来,越来越强烈。 有部下糊了一把脸冲到权懿身旁,道:“将军,南北两侧突然出现了大批姜离军,目测有两万左右。” “怎么可能?”权懿大惊。 他收回剑势,打出一掌,将缠打的君悦逼退了几步。 “少主。”房氐担忧地喊了一声。 君悦被逼后退了几步,右脚猛然一使力控制住了后退的身体,胸口处好像有股气流在膨胀,撑得她的心口疼得犹如大锤捶下。 面前,权懿的部下急道:“是真的。将军,我们的人只怕......” 权懿抬眼扫过四周,七万吴军,在乱箭之中就已经伤亡过半。而后与姜离军近身搏斗,姜离军借着妖术,吴军被杀得所剩无几。 此时南北方向又来了姜离军,那定是吴刚和黎魏了。 黎魏和吴刚各带走的不过一万人而已,他派了两万追击。如今姜离军出现在这里,而吴军却不见踪影,可想而知定是有去无回。 南边也就算了,北边他还派了一万人前去接应,为何也遭了暗算? “你...”他怒瞪向前面眼神比雨水还冰冷的白衣少年。虽然凭借着妖术,但是他也讨不到便宜去,身上也挂了两三处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质问。 君悦再次扬起手中寒光,冷笑道:“你如果有命活着回去,再慢慢想吧!” 语毕,再次冲了过去。 “撤。”权懿扔下这么一个字后,再次迎上了君悦。 单论武功,君悦是比不上权懿的。此时权懿并不恋战,而是想着逃离。 所以当双方过了十来招之后,权懿虚晃一招欲要刺中她的心口,君悦为避开要害侧身躲过。而与此同时,权懿一只脚挑起了地上的一杆长枪,另一边手握住长枪一端,另一端重重地打在了君悦的后背上。 “唔...”君悦不慎,后背遭受重重一击,身体往前栽去了几步,单膝直直跪在地上,撑着寒光,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献血一喷出来,她立时觉得刚才胸口处膨胀的气流松了些。 他妈的权懿这臂力,都把她打出内伤了。 “少主。”房氐一阵惊慌,冲到主子面前将人扶了起来。“可还好?” 君悦不答他,转头看去,权懿已经抢了匹快马,打算杀出重围。她抬起右手,露出窄袖中的袖箭,按下机括,袖箭如飞一般的直直往他的后心而去,正中目标。 “给我抓住他。”她气喘着说完这一句,只觉得胸口处的那团气流再次跃出喉咙,然后再次一口血喷了出来。 失去意识之前,她还在臭骂:尼玛这一口一口的喷血,当不要钱的啊! 章节目录 第756章 名扬 “她穿了金丝软甲,伤的都不是要害,且都是皮外伤而已,养养就好了。” “放心吧,我给她配些药,不会留疤的。” “倒是内伤不轻,她吐出了积压在心口的那两口血,反而是好事。” “只是她这两口血该早早吐出来的,一直积压到现在,还是有些晚了,落了这心疾的病根。” “这往后你们提醒着她些,让她莫要情绪大起大落。” 君悦模模糊糊的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过于缥缈,她听得不真切。她极力地挣扎,想睁开来看看是谁在说话,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嘴里有苦苦的液体灌进来,她皱眉的想着:又是这苦药。就不能换成西药吗? 喝完苦药后,大抵是这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她再也支撑不住的睡了过去。 君悦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房氐在一旁守着她。人端坐在圆凳上,两手臂撑着大腿,闭目养神。看着倒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打坐。 房氐耳尖抖了抖,听到了微弱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来转头一看,便见主子掀开被子正要坐起来。 “少主醒了。”他忙起身一步跨到床边,将人扶了起来。 室内光亮充足,明媚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膈散进来,在雪白的纱绸窗帘上留下暖热的温度。 “雨停了。” 那一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终于过去了。“我睡了多久?” 房氐回道:“昨天您晕过去之后,回来就一直睡着,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那还真是久。”君悦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还隐隐有些疼。她知道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却始终不敢面对。“对了,权懿抓到了吗?” 房氐摇头,“没有,被他逃了。同他一起逃的还有几十个吴兵,剩下的......” 都成了虎丘杂草的肥料。 这一战,姜离三万人对吴国七万大军,以少胜多,大获全胜,吴军几近全军覆没。 “不过,少主那一箭射中了他后心,想必也是伤得不轻,恐怕要修养好一段时间。” 君悦笑了笑,人下了床来,走到桌边坐下。“我跟吴国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房氐给她倒了杯热茶,笑道:“吴国堂堂的骠骑大将军,一品大将,竟败在了少主的手上,能不结梁子吗?” 君悦接过他的茶杯吹了吹,而后饮了一小口。 其实,她从没想过跟任何人结仇。甚至像权懿启麟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她还很乐意结交呢! 只可惜,生不逢时,各为其主,刀剑相向,终成陌路。 想当年,她和权懿、启麟、姬墨衔也曾经在一个小小的客栈里把酒言欢,也曾患难与共逃离火海。当时的他们,又哪会想到今日这般情形。 乱世中,时也,命也。 “刚醒来,还是不宜乱动的好。”门口处传来温煦的声音。 君悦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身仙风道骨般的佳旭走进来。她无奈一笑:“原来是你啊!” 佳旭走过来,将放着药碗的托盘放在桌上,道:“你的人火急火燎的把我带来,我还以为你快死了呢!到了这里一看,还真差点就死了。” 房氐礼貌地站起身,微微朝佳旭点了点头,而后退了出去。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还死不了。”君悦不等佳旭开口,便自动拿起药碗一口闷了,然后再就着杯里的茶水漱了漱口。 佳旭倒是意外,以前让她喝药,她总会抱怨一大堆。如今倒是一个抱怨的字都没有。 耳听她问道:“我的病没什么大碍吧!” 佳旭挑挑眉,“你这是心病,是真的心病,心疾。听你手下描述,估计是在恒阳时就落下的,昨天打了一架,血气上涌,吐了两口血。 “虽然淤血是吐出来了,不过救治得还是有点晚了。你往后需注意一点,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勿要过悲过喜,大气大怒,不然小命随时都玩完。” “你无非是要我心平气和。”君悦无奈道,“可如今这世道,姜离的处境,我哪里还能心平气和啊!” 佳旭点点头,“倒也是。虎丘一战,不出半月,必定传遍天下,到时候你君悦以少胜多、令吴国十五万大军有来无回的战绩必定家喻户晓,扬名天下。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以后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君悦道:“我以前在恒阳为质的时候,只想着如何才能在明刀暗箭的齐皇宫里活着,如何想着回家。 等回了家,又得接下家族责任。想着如何守住姜离,让姜离的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 如今姜离内部渐渐安稳,政治清明,我又要面临着天下各国的欺压和战争。 这样无休无止的争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争斗从来就没停止过。在姜离时跟猛兽斗,回了姜离跟世家大族斗,如今跟吴国斗。明天又要跟谁斗? 这斗来斗去的,就像看宫斗剧一样,她也烦了。 可即便烦了,她还是得斗。不斗会怎样,当然是会死啊! 佳旭温煦的声音传来:“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即便将来有一日天下一统,新君还是得斗。跟各国欲要复国的反势力斗,跟玩心眼的朝臣斗,跟居心叵测的百姓斗......这红尘是非,从来就没有断过。” 君悦看向他,他还是和初见时一样,一身素白衣裳,温润和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两年多过去了,他一点也没变。 她悠悠道:“我真羡慕你,无论世道如何乱,你自偏安潇洒。” 他笑了笑,“你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君悦暗道:是没希望了,她离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远了。 --- 中午时,君悦歇息得差不多了,便出了房间。 此地是距离虎丘最近的蔚徳县,此处便是县衙。 蔚徳县的县官是个矮胖子,八百年也没见过譬如王爷啊将军啊这样尊贵的人,于是绞尽脑汁地将他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到了前院大堂,也就是平日里县官升堂的地方,见众人都在。黎魏、吴刚、古笙、郭怀玉等等,正在交代部下收拾战后战场。 见到君悦到来,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声音朗朗:“臣参见王爷。” 这一礼,那绝对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君悦自然地坐在大堂之上,抬手虚扶一把,道:“起来吧!你们继续。” 众人倒是没有再继续,以黎魏和吴刚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目光直视着她,粗犷而沙哑的语声坚定道:“从今往后,臣等誓死追随王爷,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臣等誓死追随王爷,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这是作为一个军人,对于主上最忠诚的承诺。 这不是他们一时兴起说的,也不是虚与委蛇,而是慎重考虑过的。 众将看着这清秀的少年,尖尖的下巴,又瘦又弱。因为负伤脸上还有点苍白,看起来就是哪家养尊处优身无长处的公子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有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仿佛幽黑的寒潭一般,洞悉一切。 这个一开始他们就不放在心上,甚至是怀着恨意的少年,却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带他们打了胜仗,挽救了将士们的性命,收复了失地。 尤其是昨日一战,三万对七万,以少胜多,重伤吴国大将,令吴军全军覆没。 这样有勇有谋,敢作敢为的主上,他们瞎了才会不要。 不仅要,而且誓死追随,为他打下万里江山也在所不惜。 什么鄂王啊骠骑大将军啊的,在他们看来,谁也没有他家王爷厉害。 做人,当然是跟着厉害的走。 君悦心里并没有多大的高兴,只多了分无奈。瞧,以后她的身后,又多了几万人要守护。 “衷心在这里说是没有用的,我只要你们拿行动来证明。”她道。 众将齐声:“臣等定不负王爷期望。” “好,我看好你们。” “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那本王就简单交代诸位几件事吧!” “此次出战,我姜离军出兵八万,死亡三余万,还请诸位列出名单来,本王回去后会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之前丢失的三座城,还请诸位安排,让之前撤离的百姓回到家乡去。” “城防方面,诸位比我有经验,我就不掺和了。把结果呈上来给我就行。” “另外,吴军受此一挫,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卷土重来了。军中可以安排士兵们轮流回一次家,看看家人,这是当初本王承诺过他们的。” “安排下去,三日后,本王要回赋城。” “......” 章节目录 第757章 寒心 虎丘之战后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到了蜀国朝堂。 姜离已经是蜀国的领地,按理说姜离打了胜仗,朝廷应该高兴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蜀帝坐在龙椅上,面对着满朝文武,实在露不出一个笑脸来。 好在也没人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尤尚书上前道:“陛下,姜离此次击退了吴军,打了胜仗,可谓是风光至极啊!可是以姜离那点兵力,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十五万吴军全军覆没,臣实在是难以想象他们是如何打赢的这一仗?” 有个脑筋直的大臣接话道:“可不是嘛,这姜离王也真是个人才,有勇有谋。咱们蜀国能得这样一个人物守僵,也是蜀国之幸。” 蜀帝听了这话,原本就不高兴的脸更加的阴沉了。 这人要是土生土长的蜀国人,他自然高兴。可人家不是啊,人家一个多月前才刚刚遭灭国啊! 另有大臣道:“可是臣怎么听说,好像姜离王是使了什么妖术,这才击退了吴军。不然虎丘之战,姜离三万何以打得过吴国七万,还重伤了权懿?” 这话一出,殿上瞬间变得沸腾了起来,议论纷纷。 三万人赢了七万人,真是不可思议,更或者说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使用妖术还能是什么。 这么说姜离王是个会邪术的人,那还真是可怕。 “二弟。”启囸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启麟,笑问道:“你怎么看此事?” 启麟微微颔首,道:“臣弟如今无官无职,只是应父皇的旨意来听政而已,并无参政的资格。” 蜀帝大手一挥,“无妨,你是战场上的老将,朕允你说说你的看法。” “遵旨。” 启麟再次恭敬颔首,道:“臣不相信什么妖术,那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而已。古往今来,以少胜多,以奇招制敌的案例多得数不胜数。战场上千变万化,当年的怀谷之战,阴河之战,臣不也是以少胜多吗?” 尤尚书道:“话是这么说,可王爷您是疆场老战士,经验丰富。而那姜离王不过是战场初生的牛犊,他懂得打仗吗? 就连当年王爷去了战场,也是历练了好几年才开始有了作为。而姜离王怎么初上战场就赢得虎丘之战,名动天下?” 你傻啊!那就说明人家的确是个人才啊! 启麟心里如是道。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兵临城下,大厦将倾,姜离自然是万众一心,君臣同德,同心抗敌。初上战场又如何,想几十年前咱们蜀国的虎啸大将军,不也是未及弱冠就上了战场,一战扬名。” 蜀国的虎啸将军,那绝对是专为战场而生的一个人。只可惜,天妒英才。 这朝堂之上,老一辈的还识得这个人呢! 启囸笑道:“我怎么听着,二弟很是佩服这个姜离王啊!处处都在为他说好话。” “平心而论,他的确是个值得佩服的人。”启麟如实道。 没想到权懿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真是期待,若是他们二人对上,又是谁输输赢? 有大臣奇怪,“连鄂王都佩服的人,想必他真是个人物,为将之奇材。既如此,当初又为什么不帮齐国的晋安帝呢?” 此问题一抛,众人又纷纷猜测。 “会不会是他贪生怕死啊?” “胡说,贪生怕死还能上了战场,杀了吴军十五万?” “难不成当初晋安帝并未向他求援?” “嗳,当初姜离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兵力,顶多能自保,如何能帮?他前脚带兵帮晋安帝,后脚咱们就能拿下他的姜离。大概也是,有心无力吧!” ...... “这说到兵力,”启囸看向蜀帝,“咱们在姜离南境还留有五万兵力,不知父皇如何打算?” 这事说出去了又是一桩丢脸事。 吴国十五万大军进犯姜离,姜离乃蜀国领土,而朝廷却拒不出兵。只派出五万兵力前往姜离南境,名为守护姜离南门,以防楚国趁火打劫。 原本以为姜离必输无疑,能借着吴国的手杀了君悦,然后朝廷能名正言顺的接手姜离,接手矿山。可结果,姜离竟然奇迹般的胜了。 然后呢,自然只能是灰溜溜的把军队召回来呗! 蜀帝道:“既然姜离之危已解,他们留在姜离也只会添乱,召回来吧!” 此次姜离大难,朝廷作壁上观,可真是寒了姜离的心。 一个刚刚划为他们子民的族群,还不到两个月就寒了他们的心,以后只怕更难收服了。 蜀帝再道:“姜离王也算是蜀国的臣子,此次打了胜仗,怎么的也算是立了大功。朕打算邀他到太安来,设宴庆功,以示嘉奖。不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臣各自沉思了会,这是陛下的意见,还是不要反驳的好。 “陛下英明。” 启囸附和道:“父皇此举高明,既能安了姜离王的心,也让天下人看到咱们对于属地的诚意,实在一举两得。 且姜离自划为咱们蜀国的领地后,朝廷还未和姜离王商议管理、岁贡等问题,此次邀他前来,正好可以一并解决了。” 蜀帝点头嗯了声,“那就这么决定了。这迎接姜离王的事,礼部那边就准备一下吧!正好蜀军还在姜离境内,就顺便让他们护送姜离王过来吧!” “是。”礼部尚书恭敬应下。 这个议题顺利的结束,众人开始下一个议题。 户部尚书禀报道:“陛下,臣近日来得到消息,自齐国灭国之后,原齐地的反动势力是屡出不穷,掠杀百姓,占山为王,甚至明目张胆地打着反蜀复齐的旗号,为祸地方。还请陛下下令,派兵诛杀这些草寇。” 蜀帝微微皱眉,“齐国被灭,这是大势所趋。然而...” 他的视线先在启囸身上扫了一下,而后转到启麟的身上,道:“鄂王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屠城。这样的灭族之灾,叫那些齐国人如何能不恨。” 启麟微微垂眸听着,不辩驳也不惭愧。 他当初和权懿还在顶楼山外,如何屠城? “先招安吧!”蜀帝叹了口气,“诛杀只会多添亡魂,加重原齐国人的仇恨。如果能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诚意,从今往后安安心心的臣服,本本分分的做人,何必打打杀杀的呢!” 众臣一致附和:“陛下仁慈。” 启麟嘲讽,仁慈吗? 他不觉得。 派兵诛杀,势必会用到军队。而整个蜀国的军队,大多都听他启麟的。军权好不容易到了父皇手上,他岂会那么轻易地又送回到他手里。 同样的,不出兵助姜离也是一样。想控制姜离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无非就是不想让他的兵再次上战场而已,不想让兵权再次落回他手里而已。 父皇可不知道,他这么做,虽然守住了兵权,制住了他,却得罪了姜离。 他还真以为一场庆功宴,一点嘉奖就可以安抚了那个姜离王的心吗? 姜离那位的脾气,他比谁都了解。 章节目录 第758章 崇拜 君悦从没想到过,有一天她也能像剧本里的大将军一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三军阵前,威风凛凛,接受着万民的敬仰和崇拜。 “这就是咱们的姜离王啊,可真是英姿飒爽一表人才。” “嘿你前几天不还说人家瘦瘦干干的吗?怎么变得这么快。” “姜离王打退了敌军,是咱们姜离的大英雄,谁敢说他瘦瘦干干的。” “就是,姜离王力大无穷,武功盖世。听说他随身带的那把宝剑重达八十斤,随便一挥就就斩断了吴军的狗头。” 众人看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白衣少年,少年目光如炬,腰杆挺直,不怒自威。马背上的确挂着一把长剑,可左看右看也没有八十斤重吧! “姜离王就是咱们的神明,有他在,姜离必得安宁。” “只可惜,人家是个断袖,要不然我都准备让我女儿进宫去了。” “断袖怎么了,英雄谁没个特殊癖好,前朝就有个皇帝整天扮乞丐装可怜。” 君悦听着周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议论声,真是哭笑不得。这些百姓,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能一样吗?这样下去,咱们姜离岂不是后继无人?” “说的也是哦!” “哎呀你们想那么远做什么,你看咱王爷今年也不过是弱冠之年,风华正茂。这说不定以后日子过着过着,就转性了呢!” “哦对对对,那我家那十岁的孙女,还是有希望的嘛!” “哎呀,你家小儿子尚未娶妻,就他那样貌,进宫也不是问题啊!” 君悦看了说最后一句的那中年男子一眼,心想着这位大叔,你说得真对。 长长的朱雀大街很快就到了尽头。 王宫之前,大大小小文武各官员列队站齐,远远见她到来,纷纷跪下,高喊:“恭迎王爷凯旋。” 少年和走时一样,还是一身白衣,秀发垂散肩上,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英雄。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经过了几日的战场侵蚀,变得比以前更加的沉稳坚定了。 这一仗,惊险万分。 这一仗,生死搏斗。 这一仗,吴军全军覆没,姜离安稳如泰。 这一仗,君悦这个人,名动天下。 “都起来吧!”君悦目视前方,眼睛扫过面前的一众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心里欣慰欢喜。就连公孙展这个平时看着又气又恨的面孔,此时都能生出几分的亲切感来。 “我回来了。” 不过四个字,君悦说得有很轻松,众人听着却只有酸楚。 是的,她回来了。 当初她一走,没几个人觉得她能回来的。即便回来,也是灰溜溜的回来。 可是现在,她带着一身由血铺成的荣耀回来了。姜离从今往后,看谁还敢欺负。 君悦微抬下巴,看向众人身后的巍巍宫墙,正气蔚然。厚实的墙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傲然挺立,仿佛比以往的又高了些许。 “进去吧!” “是。”众人微微侧身,将中间的路让了出来,君悦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 在承运殿大致听了一遍各大臣这段时间积压的政事后,大概正午时,她才从里面出来。 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作为这宫里的女眷,早早的就在广元殿等着她回来,一起用午饭。兰若先也巴巴的跑来了,饭桌上叽里呱啦个没完。 “你都不知道,外面那些百姓把你传得可神了,说你是什么二郎神转世,还有人说你是蚩尤附身什么呢...” 君悦想,幸好没人说她是天蓬元帅。 “还有人说你饭量惊人,一次就能吃掉半头猪呢...” 君悦差点没一口饭喷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兰若先道:“都是外面的人说的,可不是我说。尤其是虎丘之战,你使用了强大的法力,让七万吴军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你眼前,那场面简直太震撼了。 要不是你凡人之躯,以肉身施展法力过多,导致身体虚脱吐血,那权懿早就成了你刀下亡魂了。不过他也受了重伤,成了败逃的落水狗。” 君悦嘘嘘,她这引雷电死人的本事,在吴军的眼里是妖术,在姜离人的眼里就是法力。 其实她很想说一句:这就是科学而已啊! “还说我怎么了不得啊!”她问道。 南宫素寰接话道:“还有我听宫里的宫女太监说,你是什么神明的传信者。就在虎丘之战的前一天,你就预言吴军会被劈死,结果预言成真了。虎丘之战,很多吴军就是被劈死的。” 君悦无语,“刚不是还说我用法力杀了他们吗?怎么这会又变成他们是被劈死的了?那到底吴军是怎么死的啊?” 房绮文道:“外面的百姓无知,更没有亲眼所见,不过是将王爷夸张化罢了,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啊法力之类的。 这场胜利,都是王爷和将士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只不过这场胜利或许太过于奇迹,令人无法相信,那些百姓才会忽视了将士们的拼搏,而归功在神明身上。” 君悦看了她一眼,倒也佩服她的冷静。 她道:“人们只看到这场战争的胜利,只觉得这一战的传奇,哪里知道这一战,姜离八万大军,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半数而已。” 一将成名万骨枯。 据说那天的虎丘,整片大地都是血水。等天晴了之后,雨水渗透地面,将地面的土地都染成了红色。 胜利,是用无数人的鲜血书写的传奇。 饭桌上静默了一会,四人吃饭的动作明显慢了几拍。 最后还是南宫素寰先叉开话题道:“你回来了,一会也去一趟傅先生的府上吧!” 君悦哦了声,随意的问道:“傅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众人神情一僵,各自对视了眼不说话。君悦明显感觉到三人的异样,心里一咯噔,难道...... “傅先生两日前已经西去了。”房绮文道。 是嘛!君悦并没有表现太大的惊讶,似乎于生死一道,经历了这么多,也看淡了。 --- 傅先生是大儒,姜离之内学生无数,来往吊唁络绎不绝。 操持傅先生葬礼的还是他的女儿和女婿。 君悦上了香之后,问向傅先生的女儿:“老师走前,可说了什么?” 傅姑娘低垂着眉,道:“父亲走之前并未留话给王爷,听到王爷战胜的消息后,只说了一句‘姜离之幸’后,就走了。 但妾身看得出来,父亲一直在强撑着,他一直在等。等着王爷胜利的消息,然后才肯离去。父亲他,走得应是无憾的。” 君悦叹了口气,“老师他,的确走得无憾。” 只是这一战,姜离虽胜了,但她心中还是有遗憾的。她没能杀了权懿,让他给逃了。 再拜了一下亲属,君悦转身就出了傅府。 赋城的街市依旧繁华热闹,甚至比之前的更加热闹。人们无不在夸夸其谈姜离此次一战,夸张的宣扬他们的姜离王是如何的英明神武,三头六臂,力大无穷,法力高强。 总之一句话:姜离王不是人。 “你们才不是人呢!”君悦翻了个白眼。 年有为跟在她身后,闻言额头上下抖了抖,心说:人家没说你不是人啊! 章节目录 第759章 名字 君悦进入朱雀北大街,准备到王宫时,远远的便看到各司的马车远远而来。 看时间,各司衙门正好是下值的时候。 她不想跟他们照面,所以在路边摊顺手买了个斗笠戴上,本想从他们身边悄悄过去的,却不想还是被眼尖的人看到了。 “君悦。” 君悦整个人身体一僵。这一声呼唤仿佛是隔着千山万水、透过前世今生一般,悠远缥缈而来,撞进她的心里,痛到不能呼吸。 她猛地转头看去,斗笠遮住了她上方大半的视野,只能看到对方下半身一截淡雅的素白,款款向她走来。 她僵持在原地,不敢抬头来将对方的容貌看清楚。或许不是,也或许是...... 然而她不抬头,对方却渐渐的进入到她的视野中。 当那面容映入她眼帘时,君悦自嘲一笑,她这是在期盼什么呀? 不过,往日看惯了他一身的红装,偶然见到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素白,倒是眼前一亮。素白的衣襟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一块碧绿的青玉,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狐狸还是狐狸,不过这回变成了只白色的尊贵的狐狸。 她这才想起,他的岳父刚死,他还在服丧期。 哎,有颜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你刚叫我什么?” 等人到了她面前,君悦拿下斗笠,面色沉沉问道。 公孙展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刚才叫王爷,可是你没听到。所以情急之下才脱口叫出王爷的名讳,还请王爷见谅。” 君悦直视着他,“虽然你救过我一命,不过我觉得你以后还是称呼我一声王爷的好,毕竟你们古代最讲究尊卑。” 公孙展一怔,而后微微拱手礼道:“是,王爷,臣知罪。” “找我有事?” 公孙展放下手来,一双飞斜的狐狸眼睛满是期待,笑道:“这时间也不早了,臣可否请王爷到前面的酒楼用晚膳?” 君悦摇摇头,“那就不用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公孙展叫住了她。 君悦疑惑的正回头来,“还有事?” 公孙展看了她一小会,这才问道:“臣送去的盔甲,王爷穿着可还合身?” 君悦哦了声,漫不经心道:“那盔甲好看是好看,不过我嫌它太重,所以将它放在库房里当收藏品了,倒是辜负了公孙副司的一番心意了。” 公孙展略微失望,不过还是很自然道:“那看来是臣拍错马屁了。” 他这么一说,君悦顿觉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好心好意的给她做了副盔甲,千里迢迢送去给她,她就这么明言拒绝,好像也的确伤人家心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他刚才喊她名字的那一霎那,总是不自觉的生出一股反感来。就好像她的名字,他不配叫似的。 也不对,她也不是那种太在意尊卑的人。一个名字而已,她还不放在心上。 或者是他叫她的那个语调,那个语气,那种呼唤,有着某种的熟悉感,让她觉得不舒服吧! 她忙道:“你也没拍错,虽然我不穿,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的。你也知道我是个缺钱的人,哪天要是没零花钱了还可以拿去卖,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就算不卖,留着当个收藏品也是不错的。” 公孙展笑了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开起玩笑来没个正形。 “不过,”君悦继续道,“虽然盔甲我不穿,但是你送去的药材还是很有用的,那些都是很名贵的药材,我很感激。不过我声明啊,我可没钱付给你。” 公孙展无奈的摇摇头,非得把自己说成是个财迷吝啬鬼吗? “那王爷的身体可还好?” “还行吧!挨了几刀,都是皮外伤。” 公孙展蹙眉,“可会很疼,是否留疤?” 一旁的年有为纳闷,瞧这公孙展说的,把他家王爷当娇滴滴的小女子啊!大老爷们身上挨几刀不是很正常吗? 还问疼不疼,大男人就算疼会明说吗? 谁知,他家主子却道:“废话,能不疼吗?要不然我在你身上割几刀,看你疼不疼?” 年有为手中的刀差点掉落在地,他家主子真的很会拆人台子。 “至于留疤,谁上个战场没留几道疤,丑是丑了点,不过也没人看,也就无所谓了。”君悦无所谓道。“对了,还要感谢公孙副司在本王作战之时,全力的配合,送去了粮草物资,还按时送去了本王要的东西。” 公孙展道:“臣承诺过王爷的,为你守好后方,就一定会做到。” 君悦挑眉点点头,“嗯,你的确做到了。” 而且做得她很满意。“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公孙副司也早些回去同家人用饭吧!” 她说完,也不等公孙展回答,径直转身,重新戴上斗笠走了。 公孙展看着她的背影,张开的嘴巴维持了几秒,始终没有再次喊住她。 他嘴角自嘲一笑,暗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如今能与她同处一座城,每天议事还能见上一面,远远的看着,不已经是老天天大的恩赐了吗? 他不能奢求太多的,人太贪了,到最后就会什么也得不到的。 然而想是这么想,可大脑总管不住自己的双腿。他也只是个凡人,也想着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回应得到回报,也想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 君悦走了有一小会,距离公孙展远些了,这才问向随行的衷心护卫:“你对你家这位大舅子,可有什么感觉?” 年有为公式道:“出身贵族,高傲自负,人很精明...” “嗳行行,”君悦忙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有点变了?” “这个臣就不知道了,臣与他的交流并不多。也就是公务上的事,或者逢年过节,我们才会见面,其他时间根本不会私下会面的。” 君悦无语,“你们这亲家,也真是够疏离的。又不是相隔天南地北,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面。” “公孙展这个人,太过狡猾,臣还是离他远些好。” 君悦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我觉得,他要是想算计你,见不见面都一样。我这么聪明的人,都有几次栽在了他手上,何况是你个榆木疙瘩。” 年有为凉凉的回她一句:“王爷也有自知之明。” “嘿你,学坏了你。” 年有为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坏,他对王爷,那是绝对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只是他这人不善言辞,有时候实在找不出话来了,就只能用对方说过的话回给对方,经常把对方回得牙痒痒的。 “有时间回去问问你娘子,旁敲侧击一下......哎算了,就你这个榆木疙瘩,连你家娘子恐怕都比你聪明。你还是别问了,免得打草惊蛇。” --- 回到王宫的时候,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君悦简单的吃过之后,便到了思源殿处理这阵子积压下来的折子。 梨子劝道:“王爷刚回来,身体还没有修整好,不必这么辛苦的。” 君悦提笔蘸墨,而后在折子上批字。“我倒是想啊!可越到后面,积压的越多,受累的不也还是我。” 无论是做皇还是做王,都是那么的辛苦。而且还孤家寡人。 尤其是这一次战场回来之后,她觉得更加苦了。 人家一家人吃完饭后就一起庭中散步,享受天伦。她呢,跟个老太监在这大眼瞪小眼。 她看向梨子,“要不然你来帮我批?” 梨子吓了一跳,身体后仰拒绝。“王爷,你可别吓奴才。奴才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僭越,替您批折子。您还是受累点吧!奴才去给您端了药来。” 说完,也不等主子答应,赶紧的转身灰溜溜就跑。 他真怕多呆一刻,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子,真的会摁着他的脑袋逼他替她批折子。那满朝文武还不得劈了他。 君悦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切”了声,翻了个白眼。 自古宦官专权的事情层出不穷,她才不要开那个头。 批完手中的一本,她合上扔在一边,然后再抽出一本继续打开。然而视线落在上面的字后,又微微皱眉,看向最末尾的印章,竟是朝廷发下来的令文。 一般朝廷发下来的令文,是不能混在这折子中的,以免延误发现。可这令文,怎么会夹在一堆奏折中呢? 而且那上面的要求,竟然是要她去太安。 “庆功宴,切,鸿门宴还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760章 书店 即便知道是鸿门宴,然而姜离不过是一个属国,君悦不过是个属臣,她也违抗不得。 承运殿上她宣布此事之后,便一一交代下去。她不在赋城的这段时间,各部各衙各司其职,如常运转。尤其进入秋天了,各地要安排好今年入冬之事。 还有兵司那里,此次出证的将士,死者要抚恤家属,伤者要依情处理。同时要招兵买马,将姜离的军队空缺补齐,加强训练,以备战时。 古笙她还是召了回来,继续做他的兵司副司。郭怀玉继续掌管他的西虎、平川,肃关三军,至于戍边军她还是交给黎魏和吴刚掌管。加强边防,以防吴国再来骚扰。 散了会,兰若先就跑去思源殿跟君悦抱怨。 “你这才刚回来,满身伤痕都还没养好呢,蜀国就赶着要你过去,真是欺负人欺负惯了。” 君悦悠悠道:“任何事情,都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开始的。” 况且太安,就算他们不请她去,她也是要去的。 “那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吧!要不然,你就别去了吧!我总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君悦气定神闲道:“不安好心又能如何,人家可是让五万蜀军护送我去呢,我能反抗得了吗?” 娃娃脸气鼓鼓的冷哼,“哼,欺人太甚。什么护送,分明是威胁。” “等哪天你厉害到可以欺负别人的时候,就不怕被别人欺负了。” 娃娃脸想了想,道:“说得也有道理啊!要是哪天我做了这天下之主,看谁还敢欺负你。” 君悦啧啧摇头,这梦做得还真是不错。 她岔开了话题去,“对了,我听说萧家的长子被你关在刑司了?” “是啊!”兰若先指了指桌上的一垒折子,“具体情况我已经都写在折子里了。不过看这厚度,你估计还没看到。这个杂碎,他竟然变卖粮草,杀了也不为过。” 君悦问道:“此事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不是,是有人匿名举报。”兰若先皱眉,“事后我也去查过,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我也真是奇怪,你说萧家倒卖军需粮草,这事这么隐秘,怎么的被人知道举报了呢? 而且这事刚出来,萧家的老头子就暴病身亡了,走得那叫一个突然。然后吕司正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证据确凿,当场就抓了萧大公子。人还关着呢,就等你回来处置。” 君悦皱眉,按照之前蜂巢给的情报,这个匿名举报的,肯定是公孙展无疑。 可是这个公孙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这无疑是在断了自己的臂膀,完全灭了萧家。 兰若先继续道:“不过萧家已经交出了所有的财产,当作是为这个杂碎赎罪,也想买萧家的这棵独苗一命。你怎么看?” 君悦问道:“这笔钱,你们收了?” “收了呀!现在就压在金库里,还在盘点呢!你还别说,萧家可是姜离的第一大布商,鼎鼎大名的世族,那家财盘点了半个月还没盘完呢!” 君悦重重吐了口气,“你们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兰若先不解,“怎么了?” 君悦道:“根据律法,倒卖军需粮草,是死罪,毋庸置疑。如今你们私自拿了人家买命的钱财,等于告诉天下人以后谁犯了错,都可以拿钱财买得生机。那以后,谁还遵守法律,我还如何治下啊!” “哈?这么严重啊!”兰若先挠挠头,“我和吕大人当时没想这么多。我们只想着有了这笔钱,你们在前线的粮草就不会断了。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事已至此,先让我想想吧!先把人关着,等我从太安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哦,好吧!”兰若先有点挫败,有种有心办了坏事的无力感。 君悦有点烦躁的让他出去,看着面前高高垒起的折子,没心思再处理。 如果萧家是什么贪官污吏那还好,没收财产名正言顺。但是萧家是商贾,他们的所有家产中,倒卖此次军需粮草的获利只是一部分而已,其它的却是干净的。而现在刑司却把人家所有的财产都收入金库中,不等于是霸占人家家产嘛! 若是当初确定萧家父子有罪,直接杀了也就算了。可现在人却还活着,又霸占了人家家产,那再杀这个萧家大公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搞不好外人会以为是她君悦为了霸占人家财产而诬陷人家萧家呢! --- 公孙府的后院中,公孙展正在一个人用早膳。秋日的暖阳斜照在他素白的衣裳上,掩映了层淡淡的霞光。 关月进入院子,到主子身边站定,道:“夫人的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了,只是夫人的心情好像还不太稳定。” 公孙展只是淡淡嗯了声,“知道了。” 关月想了想,原本习惯的想开口说什么的,但一想到公子最近的变化,又害怕的不敢说出口。 公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夫人分房睡啊! 说是为了什么三年守孝,可守孝需要跟妻子分房睡吗?还一分就分三年。 公孙展再用了几筷子,而后放下漱口,问道:“我吩咐你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关月恭敬道:“都安排好了,人已经送进了刑司大牢,跟萧家大公子住在一起。另外还有几个世家公子哥,他们到时会是很好的目击者。” “那就好,告诉他们,等我走后再动手。” “走?”关月不解,“公子要去哪?” 不等公孙展回答,有下人跑了进来,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主子:“公子,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折子。” 公孙展接过来一看,白纸黑字的末尾,只有一个字:准。 他嘴角弯弯笑了笑,“去准备一下,我们要随王爷前往太安。” “去太安?”关月不解,“王爷去太安,为何要公子也跟着去?” 君悦的理由是:聪明人当然是要用在聪明的地方,太安此行恐怕不止开庆功宴这么简单,拉着个聪明人陪着,免得她喝多了酒落入别人的圈套。 既然他公孙展主动提出要跟着去,不批白不批。 --- 临走前一晚,房氐进宫来找她,说是查到了一些关于五星赤羽箭的线索。 “这是前朝的一个图徽,距今大概已经有差不多三百年了,所以我们这才一直查不到。” “前朝之物?”君悦很是惊讶,“那就是说这是定国时期的东西?” 房氐点头道:“没错,属下按着少主的意思,去追查了这个图徽的来源,偶然从一本野史中看到一些关于它的内容。 相传,定国开国之初,定太祖帝为了了解天下各地的反动势力,于是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秘密组织分散在东泽大陆的五个角落,负责暗中调查这些势力,然后告知皇帝。 据记载,他们的图徽就是这个五星,代表着分散在东泽大陆的五个据点。而这五个据点,又都是为皇帝服务,所以在五星的外面画了个圆,代表着他们虽然分散,但是向心向力,主子只有一个。” 君悦嘘嘘,“这不就跟蜂巢一样嘛!” 天下大统之初,总有一些旧国之人想要颠覆新朝,这历朝历代都有。 就像清朝建国之初,明朝的一些旧人老想着反清复明是一样的。 也像刚刚灭了的齐国,虽然土地重新划分,但是复齐国的势力仍然存在。 房氐摇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房氐道:“这个组织,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调查这些反动势力。但随着天下太平的时间越久,这些势力越来越少,也就是说这个组织发挥的作用到后面就越来越小。” “然后呢?这个组织就散了?” “不是。按照野史所说,这些人经过训练之后,各个本领高强,术业专攻。皇帝不舍得遣散了他们,于是重新将他们整合起来,派去各个大臣的家中,监察各朝臣的言行。”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从国土安全局直接变成东厂了啊! 房氐继续道:“这样的情况大概延续了几十年,后来大概是到定国第四或者是第五任皇帝吧,认为这个组织的存在实在是多余,害国害民,搞得人心不安,君臣离德,这才将它废了。 然而这毕竟是皇家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这个组织废了之后,其相关的一切资料也都毁了。 定国统治天下两百多年,而这个组织又只在定国之初出现,又是皇室暗中培养的,外人都知之甚少,更何论后人。后来定国灭亡,东泽大陆分崩离析,很多前朝的资料更是被烧的烧毁的毁,更是无从得知了。” 君悦想,定国历时两百余年,分崩后到如今又过去了一百多年。三百年前的皇室秘辛,能知道才怪。 既然如此,“你这本野史又是哪来的?” “蜂巢在丹僼城的一家老书店里偶然发现的。” 丹僼,不仅是吴国的都城,他也是前朝定国的都城。 定国分崩离析,最先建国定都的就是吴国。北齐居后,而后才是南楚,最后才是西蜀。 君悦习惯的五指弹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还真是巧啊,又是丹僼。 老年书店?有多老? “查一查这个老书店。” “是。”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涉及到前朝,那这天下只怕会更加乱了。 章节目录 第761章 付钱 一路走走停停,君悦和公孙展在八月二十七这天,到达蜀国太安城,被安排住进了驿馆。 礼部的官员在将他们引进去,交代了一番,说是庆功宴设在明天之后,就走了。 两人舟车劳顿,休息了一下午,到晚上时便出了驿馆,到城内随处逛逛。 这次出来,她暗里有房氐护卫,明里却带了古笙。 古笙本想要与她同行的,君悦却是道:“你留下来,了解一下这个驿馆的情况。” 古笙担忧道:“可是王爷一个人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她道,“蜀帝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好我的,他绝不会让我在太安城内有事,放心吧!” 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功臣,若是在他的都城出了事,叫天下人如何议论。尤其是这个打胜仗的人,还是刚刚归顺的属臣。 姜离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 秋天的夜晚还是很凉的,临出门的时候公孙展见她衣着单薄,便吩咐关月回房间将披风拿出来。 君悦以为是他怕冷,不想这披风却披在了她身上。 “我不需要。”她直接拒绝,欲要拿下披风。 公孙展却是不让,“王爷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受了风容易落下病根的。年纪轻轻或许觉得没什么,等将来老了可就遭罪了。” 关月胸口的心脏老揪紧,更加确定他家公子是被掰了,不爱女人爱男人。 否则怎么疏远了夫人,而对这个男人关怀备至。 君悦撇撇嘴,“说得好像你老过似的。” 虽是不愿意,但也不再拒绝。 披风是天青色的,配着她的一身白,给人以一种干净清隽之感。 此时天刚降下暮色,还没到宵禁的时间。街市上纷纷攘攘,人来人往,有刚下工的人,有推了小摊的人,还有卖小食的,卖茶的,酒楼营业的......热闹非凡。 “太安的民风,和咱们姜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公孙展感叹道。 君悦接了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拿服饰来说,咱们姜离崇尚风雅,衣着讲究得体文雅。而蜀国人却尚艳丽,无论男女,服饰用色以艳丽为主,绣上各种花朵花枝,看着很是明媚。” 街市上也不全是蜀国人,也有服饰朴素的别国的人,服饰发式都与蜀人不同。且太安又靠近西边域国,眼睛的颜色和发色都与中原不同。 公孙展见她对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人并没有多看两眼,好像习以为常,不禁疑惑:“王爷以前见过这些西域国人?” “见过。”君悦不疑有他应着。 不过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公孙展道:“这些人并非我中原人,来到中原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我们说的话,看不看得懂我们的文字?” 君悦开口,刚要准备解释,然而下一秒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将准备要说的话改成:“谁知道呢!” 她看着前方两个人一同投在地上的影子,较高的那个是他,较矮的是她。两个影子一会重合一会分开,被人踩过,到了较黑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一股香气散来,君悦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了街市一旁卖小香囊的摊子上。 摊子前围了三四个小女孩,正在挑拣香囊,间或的问老板怎么卖,或者里面都有什么香有什么功效等等。老板也呵呵笑着一一回答。 君悦突然停住脚步,怔怔的望着眼前,视线透过朦胧的夜色,似乎看到了那些久远的记忆,一重重,一幕幕。 “你以前,也经常跑出皇宫来玩吗?” “这个给你,跟你很配。” “我觉得,这个更配我。” “就这两个,付钱吧!” “你拿我的钱买东西,还敢说送我,你好意思嘛你?送我也可以,我要那个蓝的。” “想得美。”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街景。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在,都还是孩子。 一晃眼,五年之后,夜如旧,景如旧,一个却已经是去了黄泉路,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 剩下的一个,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着平淡而活的小少年了。 “怎么了?”耳边传来公孙展的声音。 君悦摇摇头,“没什么。” 那三四个女孩已经买好了东西走了,老板正在低头将她们打乱了的香囊再一一摆放整齐。 君悦走过去,抬手随便的挑了挑。 老板见很快的又有客人上门,忙又推了招牌式的笑脸向他们招呼。“看两位衣着,不是我姜离人吧!” 君悦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问:“有绣玉兰花的吗?” 老板笑脸一僵,再看向眼前的这两个客人时,已经没那么好的脸色了,敷衍的随便抓了一个扔给她,没好气道:“呐。” 君悦犀利的眼睛扫了一眼老板,扫得老板后背一抖,喉咙强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 君悦觉得好笑,“当然是买香囊啊!” 她拿起刚才老板扔过来的那一个香囊,这香囊的布料普通,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玉兰,很是精致。淡淡的香气从里面溢出,沁人心脾。 “选,选好了没有?”老板好像很害怕他们,很希望他们赶紧走。 君悦倒是来了脾气,慢条斯理的继续挑挑捡捡。“还真是稀奇,竟有老板赶客人走的道理。” 公孙展负手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指从那些香囊中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青色香囊上。 君悦拿起那个青色的香囊,上面绣了簇金银花。一半白一半黄,黄白相间,交错绽放,栩栩如生。 连城和连琋两个还真是兄弟,都钟爱花。只不过一个喜欢纯白的玉兰,一个喜欢这黄白相间的金银花。 “就这两个吧!”她转头朝公孙展一笑,“付钱。” 公孙展脸上有些窘迫,“王爷,是你买的东西。”为什么是他付钱? 君悦理所当然道:“你见过哪个主子出门带银子的吗?” “可是,我也没带啊!” 老板见他们推脱,以为是他们不想给钱,于是立马变了脸色。“你们别想白拿,快给......” 话还没说完,一块银子就已经扔到了他的摊子上,让他生生闭了嘴。 那银子一看就是分量不小,老板迫不及待的捡起来一看,立马又为难:“这这...小摊小本生意,这钱找不开啊!” 君悦替人家关月做主了,“不必了,剩下的赏你了。” 老板只觉得脸上被人啪啪打了几巴掌的疼,有燥有辣,有红有青。 他偷偷拿眼睛觑了面前的白衣少年一眼,却见对方也正盈盈的看着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仿若洞悉一切,将他的内心看了个透彻,脸上不由得更加燥热了。 三人并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762章 冤冤 “王爷打算送我哪一个?” “哈?”君悦一脸懵逼地看向问她要东西的人,“谁说我要送你了?” 公孙展一愣,有些窘迫道:“原是我多想了,我还以为你买了两个,是要送我一个的。” 君悦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呵呵两声,正回头去,低头看着手中刚买来的一青一蓝的两个香囊,拇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绣纹。 如今能追思的,也不过是一个长得相似的东西而已。 君悦看得出神,因而不曾注意迎面跌跌撞撞跑来的人。那人也是边跑边回头往后看,似乎是有人在追赶他。 于是两个不看路的人,就这么撞上了。 “小心。” “唔...” “呀...” 君悦冷不防地被人一幢,这一撞力道还不小,她身体失去平衡的往一边踉跄,手中的两个香囊也掉落地上。人倒是没有摔在地上,因为公孙展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上身。 关月怔怔地看着扶着王爷的自家主子,身在半空中的手停留了两秒,然后无声地收了回来,转身看向那个因为这一撞而摔在地上的男人,抽剑警惕地看着他。 这动静不小,周围人都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看是什么热闹。 那撞倒的人看到有人亮了武器,也是吓得屁股往后挪了几寸,惊恐地看着那明亮的刀身。 远处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边跑边喊着“抓贼抓贼”,越靠近声音越清晰,应该有两三人左右。 “没事吧!” 头顶传来声音。 君悦从扶着她双肩的那双手上收回视线,站直了身子,而后抬起眼睛直视着他的目光,凉凉道:“公孙副司好快的动作,多谢了。” 公孙展垂在身侧的两手握了握,平静道:“不客气。” 因为是暗夜,君悦自然看不到,他嘴角略微的僵硬。 君悦嘴角一计冷笑,而后正回头去,走到关月前面。看着地上一脸恐惧的人,还有他身边散乱的一些珠宝,以及远远拨开人群冲过来的三个男人,大抵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冷漠的走过去,寻找自己掉落的香囊,却是没想到。 “让开。”她朝地上的男人冷冷道。 那男人被关月手中的刀吓得呆愣当场,竟忘记了继续逃跑。此时君悦一声冷冷的声音泼过去,他这才清醒了过来。于是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撞开人群继续往前跑,连珠宝也不要了。 那人一起身,地上的两个香囊也露了出来。原来它们刚才被那人压在了屁股下,都被压扁了,香囊上也沾染了层厚厚的泥巴。君悦拿手去拍,却只能拍掉一点点。 公孙展微微转身,看着那个逃跑了的小偷,不动声色的又转回来。 “你这个贼。” 君悦正在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香囊,冷不防的被人一抓手臂,口水就往她脸上喷来。“胆大包天,竟然敢偷我张大老爷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你。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另一只手气势汹汹的就要往君悦的脸上招呼去。 关月本想截住那男人的手臂,却不想被自家公子按住了。他不解的看向自家主子,却见主子朝他微微摇摇头。 君悦不躲不闪,在那男人手掌挥下的同时也举起自己的右手,将隐没在袖中的袖箭露了出来,对准了他的眼球。 那男人的巴掌,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怔怔地看着尽在咫尺的箭头。 那箭头很小,也就一个拇指那么大,可他毫不怀疑它能一箭就戳破他的眼球。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是怔怔的站在原地,不敢再前进半步。 君悦牙齿间轻轻吐了一个字:“滚。” 男人本能听话的松开了她的手臂,麻木的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瞠得越来越圆,瞳孔里的害怕越来越浓烈,喉咙上下蠕动了下,嘴巴张开哆哆嗦嗦道:“你,你是齐,齐国人。” 这声音一出,紧接着就是“啊”的一声杂乱的惊叫慌乱,周围围着的百姓受惊的鸟兽四散。看热闹的也不看了,做生意的也不做了,原本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 君悦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关月一脸疑惑,他们怎么了?齐国人怎么了? 君悦收回袖箭,重新隐入袖中,看着前面惊恐万状的男人,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珠宝,道:“我不是贼,你的东西在那。” 那男人哪里还敢要自己的珠宝,嚷了一声“齐人又来杀人了”后,脚下生风的跑远了。街市上只剩他们三人风中凌乱。 公孙展走过来,问道:“他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摩挲着手中的两个香囊,看着凌乱空寂的街道,沉声道:“蜀国灭了齐国,屠了整个恒阳,激起了民愤。这段时间来,陆续有蜀国官员和百姓被齐人所杀,视为报复。他们刚才看见我们亮出兵器,以为我们是来杀他们的齐人。” 公孙展了然的垂下眼帘。 “王爷是怎么猜到这些的?”关月还是不解。 自然是蜂巢提供的情报。 君悦转身往回走,道:“他们的反应,不就证明我猜对了吗?”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有绣玉兰花的吗”而已,那老板就以为她是原齐国人,笑脸立马变成没脸。要不是想赚钱,恐怕早就将她们赶走了。 冤冤相报,齐人和蜀人的仇恨,更深了。 “回去吧!这夜恐怕不太平。” 公孙展和关月也觉得这夜不太平,三人一同回了驿馆,用过饭后,各自歇息。 临睡前,古笙来到她的房中,禀报了这驿馆之事。 “王爷猜得没错,这驿馆果然不简单。明着是没多少人,但暗里都隐藏了高手。就连洒扫的小厮,伺候的丫鬟都是身怀武艺。看来,他们很重视王爷。” 君悦嘲讽,“不是重视,是目的还没达到,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罢了。我此行,恐怕盯着的眼睛可不少。 先不说这太安城内的各方势力,就是吴国楚国那里,只怕也不会闲着。姜离若能与朝廷和睦共处,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蜀帝来说,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太安。” 古笙点点头,王爷分析得有道理。“那王爷,您觉得蜀帝会杀你吗?” “还不清楚,这要取决于我们之间达成的协议如何。如果这协议不合他的意,他会杀了我。” “那王爷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君悦无奈以笑,“我已经习惯了。” 她来到这个破时代,什么时候不危险了。做人质的时候危险,回赋城了还是危险。如今树大招风,更危险了。 她吩咐道:“这几天我估摸着那位蜀太子可能会来访,你留意些。” “是。” “回去睡吧!” “臣告退。” 章节目录 第763章 人犯 君悦猜的没错,这一夜,不太平。 因为在第二天,她再次出了驿馆,来到街市上用早饭的时候,就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说是昨天晚上齐人又来杀人了,张大老爷死了。 张大老爷是谁,是这太安城的首富,女儿是太子的一个小妾,也算沾了点皇亲。平日里这姓张的到处宣扬,好像他女儿不是什么太子的小妾,是皇帝的贵妃似的。 “看见凶手了吗?” “据说是看见了啊,被人追出了大老远才被杀了的。” “啊,该不会是昨晚那三个人吧!” “咦,你见过?” “见过,穿的不是咱蜀人的衣服,还亮了兵器。有个尖嘴猴腮的还拿着一支箭顶着张大老爷的脑门,估摸着是觉得大庭广众的不好杀人,所以才背后下了黑手。” “这帮齐人,简直丧尽天良。这久不久的来杀人,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哎,谁让那该死的鄂王屠了人家整个城啊!” “这鄂王也真是的,灭了人家国不就得了,屠人家城做什么。如今他倒是好好躲在府里,受罪的还不是咱们。” “嗳你少说点吧!小心被人听了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君悦摸了摸自己脸,脑子还停留在人家形容她的“尖嘴猴腮”四字上。她哪里嘴尖,腮哪里像猴了,简直是近视眼。 公孙展见她可爱的动作,嘴角轻轻一笑,道:“王爷,他们说的难道是昨晚的那个人?” 君悦恢复了神态,继续用早饭,道:“估计是错不了。” “莫非人真是王爷所杀?” 君悦瞥了他一眼,“我吃饱了撑着随便找个人就杀,你当杀人好玩啊!” 公孙展也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嘲讽,继续吃饭。 同坐的古笙昨夜并未随行,于是疑惑道:“王爷,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君悦正要解释时,店门口哗啦啦的冲进来一队衙差。 正在用早饭的人视线齐齐的看向门口,停止了议论纷纷。店内一时安静。 “人在哪?”那为首的衙差穿着暗青色的衙差服,扫视了一圈店内,问向领着他们过来的一个穿着跑堂麻衣的伙计。 君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那伙计直直指着她的方向,道:“就是他。” 一众衙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靠窗的一桌分别坐着三个男人。一个白衣一个紫衣一个玄衣,风采俊秀,英姿不凡。 他们身后的窗下还站着一个手拿武器的男子,像是三人中某一人的侍卫。 众衙差立马亮出兵器,神情凝肃,进入战斗状态。 “公差抓人犯,闲杂人等都出去。”为首的衙差朗声命令,而后利落的部署,谁侧翼包抄,谁后方拦截等等。甚至派了两个人到她所在位置的窗下堵着,以防她逃走。 整得跟打仗似的。 店内用饭的人纷纷夺门而出,却是没有走远,围在街道上远远地看着。 一众衙差形成包围圈,慢慢向窗下的四人靠拢。然而饭桌上的三人却是悠哉的吃着早饭,一点要逃的意思都没有。 衙差之首纳闷了,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逃?” 君悦像看智障一样的看着他,蜀国真是与众不同,这官差还提醒犯人逃跑的? 那衙差说完,也立马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妥。 这也不能怪他,以前抓人犯的时候,人犯肯定会逃跑,这免不了兄弟们一番恶战。可这个太乖了,他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君悦挑眉道:“我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为什么要逃?” 那衙差冷哼一声,“昨晚死的张大老爷就是你杀的,你还敢说自己没犯法。识相的赶紧乖乖跟我回衙门,兴许大人念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留你一个全尸。” “张大老爷?哪个张大老爷?” “还敢装糊涂,不是你昨晚杀的张大老爷吗?别想狡辩,很多人都看见了。” 君悦长长“哦”了声,“你说他啊,我没杀他啊!你说很多人看见,那他们是亲眼看见我杀了人,他是在我面前当场毙命的?” “休想狡辩。”那衙差哼了声,“我问过卖香囊的老板,你竟然主动问有没有卖玉兰花的香囊。众所周知,玉兰花只有在恒阳才有。 而且看你们的装束,分明就是原齐人的装束。你们几人是原齐国之人,人就一定是你杀的。除了你们齐人这么恨我们蜀人,还能有谁?” 君悦真是不明白,难道在蜀人眼里,所有齐人都是杀人犯吗? 这个锅,齐人可不背。 “带走。”那衙差朝手下令道。 “谁敢。”关月横剑拦在一众衙差之前,冷声道,“此乃我姜离之主姜离王,谁敢放肆。” 姜离王? 一众衙差一怔,脚步生生停住,面面相觑。 据说姜离王昨日已经到了太安城,莫非他们真的是... 若是姜离王,那这事可就有点麻烦了。 他不过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吏,可得罪不起一方霸主啊! 可是,那衙差之首微微歪头,看向横剑人身后的三人,他们之中哪个才是姜离王啊? “即便你...们是姜离王,可这不是姜离,是太安。你们在太安犯事,就得接受惩罚,带走。” 他手下不敢动,一衙差小声道:“老大,你可要想好了,他们其中一个可是姜离王,咱们可得罪不起啊!” 衙差之首犹豫了一会,看向气定神闲的三人,不躲也不逃,不卑也不亢,看着还挺胸有成竹的。 胸有成竹什么?难道是以为他真不敢抓他们? “那也不行,犯事就是犯事,犯事就该抓。带走,有什么事我担着。” 他手下踌躇了片刻,也等不来老大改变主意,只好拿出手镣,上前就要套住三人。 三人施施然站起身来,公孙展看着衙差手中冰冷的手镣,微微皱眉,道:“我家王爷好歹是姜离王,我等都是姜离臣子,依我看这东西就不必了吧!免得到头来弄错了,你们下不来台。” 衙差之首想想也是,挥手让手下退下。 君悦看向公孙展,“那咱就走吧!去参观一下蜀国的公堂是个什么样子。” “好。”公孙展微微颔首,让她先行一步,而后自己才跟上。 --- 消息传得很快,没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太子府和鄂王府里。 启囸听到消息后一怔,“你说什么,人被当成杀人犯给弄到京兆尹那去了?” 回来禀报的人道:“是,据说是杀了张大老爷。而这张大老爷,正是茹夫人的父亲。” 自己小妾的父亲? 启囸一惊,而后又恼怒。“没眼力劲的东西,把本宫都牵扯进去了。” “那太子殿下,眼下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当然是现在就去京兆尹那啊!” 他匆匆往府外走去。刚走两步又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你现在就进宫去,告诉我母后,千万不要让父皇知道此事。” 鄂王府中,启麟初听到消息,也是跟启囸一个反应。 “他可真是个能惹祸的主,走到哪都能搞出事情来。” 禀报的人道:“而且那位张大老爷,还是太子的一个小妾的父亲。” 启麟邪邪一笑,“那还真是巧了。” 既然事情涉及到太子,他一定会全力压下此事的,不让父皇知道。 如此正好,那就先让他压着。 君悦这个人,睚眦必报,小气得很,他才不会任由自己受的委屈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淹没。他不把事情搞大,他就不姓君。 章节目录 第764章 介意 太安的京兆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以他的年纪,官做到这个位置,也算是到头了。 老眼昏花盯着前面一晃一晃的四人,又看向将人带回来的衙差,问:“这就是人犯?” 衙差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道:“大人,是嫌疑人,还不确定是不是真凶。” 京兆尹打了个哈欠,“还确定什么呀,不是说他们是原齐国人吗?” “他们是原齐国的人。”衙差觑了堂上气定神闲的三人一眼,提醒道,“可他们不是普通的齐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有什么普通特殊的。” 那衙差犹豫了会,走到京兆尹身边,低头对他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见那京兆尹像被雷劈醒了般,整个人蹦了起来。“你说什么?” 衙差很是无辜,这也不能怪他吧!他只是按照大人的意思,将人抓来而已。 刚才有个饭店的伙计来报案,说是见到了昨晚杀张大爷的犯人。死的可是太子家小妾的父亲,京兆尹大人急于结案,于是让他带人去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回来。 他可是按照大人的意思,无论如何也把人带回来了。 只是带回来的是个人犯还是个麻烦,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他他他们...”京兆尹抬手指了指大堂上的三人,一句话竟结结巴巴地说不完整。 关月喝道:“大胆,竟然直指王爷。” 京兆尹吓得立马将手缩了回来,绕过堂案到三人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抖着花白胡须问道:“不知三位,哪位是姜离王啊?” 将人带回来的衙差想,应该是穿紫衣的那个吧!那人是三人中最高的,结实孔武。既然能敌千军万马,那武功应该是最高的。 却不曾想,三人中最矮最瘦最不像武功高强的那白衣少年莹莹笑道:“我是。” 衙差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就算那个最高的不是姜离王,那也还有那个黑衣的啊!看着也比那白衣少年的深沉,更有王者之相。 难道人真的不可貌相? 君悦淡淡笑道:“本王虽不认识什么张大老爷,但是从刚才你手下的对话中大概也猜出来,应该就是昨夜与本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 且先不说本王是不是凶手,刚才听大人的意思,好像不管我们是不是真凶,只要我们是原齐国的人,就一定是杀人凶手。 君悦不才,到过的地方不多见识的东西也不多,倒不知道原来朝廷是这样办案的,连查都不查就直接定人罪,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京兆尹鼻子下的胡子抖了抖,嘴角抽道:“王爷误会了,本官刚才那是犯了困,说胡话来着。” “说胡话?”君悦冷笑,“那大人这胡话说得还真是随便。公堂之上明镜匾额之下竟也可以随便犯困随便说胡话?今日如果站在这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是不是已经在您的胡话之下断送了性命?” 京兆尹心生不悦,不过一个属地的臣子,凭什么训斥劳苦功高的他? 然而不喜虽是不喜,面上却不能过多的表露。 他自个明白,今天是惹来尊大佛了。 “王爷说笑了,朝廷法度严明,无论是京城的还是各地方的,刑案最后都是要经过刑部审查的。有些大案,还要交由三司审理,待确定人真的犯了罪后才定案。京兆尹这里,也不是个中转站而已。” 君悦嘲讽,理虽如此,可是整个蜀国那么大,每天每年那么多案子,刑部那点人哪会一一细审。一般都是大概看了下下辖机构的案情陈述后,觉得合理就直接定案了,哪会细究。 而下辖机构呈上去的案情陈述,那必定是经过精雕细琢的,又怎会让刑部的人轻易看出来。 更甚者,刑部和下辖机构的官员官官相护,谋取私利。 更何况蜀人认定所有齐人都是杀人凶手,一看到陈述里写着“齐人”二字,只怕连看都不看,直接画了个“x”,即斩。 这其中的猫腻她清楚,可她到底是姜离人,不好评判朝廷官员的对错。 “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就是要查清此事,还本王一个公道了。那请问大人,我们四个该住哪里,是住这衙门后院,还是住牢房?” “这...”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让堂堂姜离王住牢房啊! “姜离王说笑了。” 一道声音自公堂大门处传来,堂上的人纷纷看去,是闻声赶来的太子启囸。 京兆尹松了口气,有太子殿下在,这个麻烦应该能弄走了。 君悦盈盈而笑,道:“太子殿下的消息可真是灵通,我这前脚才刚到,您后脚就跟来了。正好,我这摊上了个大案子,还请太子替我查清楚,好还我一个清白。” 启囸到她面前站定,笑道:“姜离王光明磊落,又是我蜀国的功臣,是绝不会做杀人这等勾当的,本宫相信你的为人。定是这狗官抓错了人,还望姜离王不要介意。” 君悦看着他笑了笑。 启囸也笑了笑。 然后,君悦道:“我很介意。” 启囸的笑就这么僵硬在脸上,暗恼对方给脸不要脸。 君悦正色道:“就因为我是原齐国的人,所以一旦出了人命,我就是凶手。按照这个逻辑,那那些被斩首的原齐国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冤魂呢!” 身后京兆尹鼻子一个冷哼,脸上不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启囸一个冷眼瞪过去,京兆尹的不屑就蔫了下来,额角冒了层冷汗。太子这是生气了。 启囸自然是知道君悦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受了这么大个冤枉,好言好语才怪。 “那依姜离王的意思,你想如何?” 君悦挑眉道:“这话太子不该问我,是太子你应该给我个解释啊!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你们压到这来,被人泼了脏水毁了名誉,这损失可不小。 这外面的人要知道我是姜离人,恐怕以后你们蜀国有哪个死了,不仅说原齐国的人是凶手,还顺带的说我们姜离人也是帮凶了。这锅,我可不背。” 京兆尹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他没想到对方这么能扯,而且越扯越大。 要真按照他扯的方向发展下去,势必要闹到御前,那可真的是大麻烦了。 “王爷。”京兆尹立马打着笑脸道,“千错万错都是本...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了我吧!是我有眼无珠说错了话,我这就去查清楚这个案子,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君悦抬手,“不不不,你错了,我这人气量不大,相反我小气得很。” 京兆尹老寒腿一发作,差点给他跪了。 君悦继续道:“你还是去给我们四个安排一间牢房吧!既然我是嫌疑人,那就呆在我该呆的地方。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京兆尹想哭的心都有了。这哪里是一尊大佛,这明显就是一尊瘟神啊! 请回来容易,送走可就难了。 这事已经惊动了太子,要是他真的把人关进了牢房,不等皇上发落了他,太子第一个就把他削了。 “姜离王还是一如往前,喜欢玩闹。”启囸忽而笑道,“不过姜离王,玩笑也得适可而止吧! 父皇今晚在宫中为王爷设庆功宴,到时文武百官皆到场。你若是住在了这里,那又如何出席今晚的宴会? 本宫知道姜离王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可是事情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吧!案子有京兆尹调查,王爷可以放心。 可王爷若是任性,晾着父皇和文武百官不管,那王爷就算要回了清白,也会得罪了父皇和文武百官,这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王爷是聪明人,你可得想好了。” 君悦交叉了手臂在胸前,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自己的臂膀,面上仍然笑着。 威胁她啊! “好啊!”她道,“既然如此,那就听太子的。” 除了公孙展,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于她的决定,这也太好...威胁了吧!还以为她会力争一会呢! 京兆尹鼻子再一个冷哼,哼,王爷又如何,太子面前还不是乖乖妥协。 君悦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晚上有宴会,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嗳,我来时可是走来的,在这站了那么久,脚都累了,太子该不会要让我走着回去吧!” “自然不会。”启囸笑道。老实说他这么快妥协,也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马车就在外面,本宫亲自送王爷回去。” 君悦挑挑眉,“那走呗!” 章节目录 第765章 庆功宴 启囸一路送君悦回了驿馆,看着人进去之后,才对驿馆内的守卫道:“看着他们,直到晚上进宫,不准他们出去一步。” 守卫为难,“太子,陛下并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要是他们在陛下面前告状,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启囸冷声道:“你只管照本宫说的做,出了事自有本宫顶着。” 守卫不敢违令,只能应下。 好在姜离的那几位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房里休息,也没有想要出去过。 直到夕阳西下,几人才从房里出来。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衣裳也换了,头发也收拾得一丝不苟。 也许是白天休息好了的缘故,几人看起来都神采奕奕,精力十足。 “姜离王,请。” 守卫尽职地引领着四人出了驿馆,上了马车。 君悦也不为难他,人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只是在临上马车前,她朝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看了眼。 而这一眼,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后,马车缓缓向皇宫而去。 “大人。”阿六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对着斗虚摇摇头。 斗虚叹道:“看来他们很是重视。” 阿六道:“这段时间咱们一直想着怎么进入驿馆,可他们的防守实在是太严了,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算了,咱们进不去,他们能出得来的。先回去吧!” “是。” 北齐皇宫恢弘大气,阔院高台。姜离的王宫亭台楼阁,小巧精致。而西蜀的皇宫,可以用瑰丽来形容,大多建筑以金色和红色为主,色彩鲜明,对比强烈,辉煌无比。 宴会的地方设在“听风晓月”这样一处诗情画意的殿内,灯烛高照,宾客满座,络绎不绝。 君悦四人进宫之前,就被没收了所有武器,就连她的袖箭也不例外。 帝后还没来,所以殿内一众文武大臣各自穿梭着问好,也有不少的高官比如尤尚书啊苗尚书等等过来跟她打招呼,问着虎丘那一战她是怎么打下来的的等等,君悦也都一一应答。 夜幕渐降时,蜀帝携着他的皇后终于姗姗而来,百官跪迎,三呼万岁,包括君悦。 “诸位爱卿,都平身吧!”蜀帝稳坐后,大手虚扶了一把,笑道,“今日是为姜离王办的庆功宴,诸位不必拘束,吃好喝好。” “谢陛下。”百官感激。 说是这么说,皇帝面前,谁敢不必拘束。 君悦的座次,是在蜀帝之下居右,对面是太子和鄂王。 而公孙展和古笙则坐在了她后面的位置。 君悦第一次见到蜀帝真人,同其它的老年人一样,脸上长着皱纹,眼睛下有眼袋,嘴边挂着胡子。只是穿着身龙袍,让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有气场罢了。 蜀帝眼尖,问向君悦:“姜离王为何这么看着朕?” 便有唱黑脸的官员立即喝道:“大胆,竟敢直视陛下。” “嗳无妨。”蜀帝和蔼可亲地摆手道,“也不知道为何,朕第一眼见到王爷,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尼玛的谁跟你一见如故。 老娘是来自几千年之后的进化物种,少跟我套近乎。 君悦笑了笑,微微颔首,不躲不闪,光明正大地直视着他,道:“不光陛下这么觉得,臣刚才一见到陛下也是这种感觉,惊讶之下这才失了态,还望陛下恕罪。” 蜀帝哈哈大笑,“那看来,咱们或许前世还真见过也说不定。” 君悦咧嘴一笑,她很肯定她的前世里,没有这张脸。 “姜离王果真是英姿不凡年少有为,比起朕的两个儿子来可真是强太多。” 蜀帝看向左边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道:“他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姜离王这么大的本事。” 启囸附和着父皇的话,笑看向对面的人。“是啊,儿臣惭愧,弱冠之时,儿臣还在纠缠着儿女情长的事呢!” 他话一落,殿上众臣大多低头掩笑。 众所周知,姜离王喜欢原齐国的晋安帝,还曾随他跳下揽月台殉情呢!启囸的这一句儿女情长,可真是天大的嘲讽。 君悦身后的古笙微微皱眉,公孙展拿起酒杯,以袖子遮挡喝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波澜。 蜀帝低头吃菜,当没听到儿子的这句话。 君悦却不温不恼,既然当初已经跳了,无论是脑子进了水跳了还是心甘情愿跳了,总之是跳了,当着几十万蜀吴军的面跳了,她就不会否认,也不会觉得羞愧。 她道:“世间万物都有情,人也是。鸳鸯一生为双,一只死去另一只必不会独活,世人将它们比喻成是对爱情的忠贞,可没人笑话它们共赴黄泉的傻劲。 儿女私情也好,还是其它情也罢,不过都是人之本能的体现。人若无情,岂不像冷血的长虫,或者嗜血的魔鬼,六亲不认无情无义,忘恩负义之徒。 太子殿下,您说我说的可对?”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脸的人畜无害。 你们不是笑话我跟着旧主殉情,是个断袖吗?行啊,那我就大大方方承认了。 面对国被灭,君主被杀,若还是无动于衷,那岂不是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 启麟嘴角邪邪一笑,跟这位逞嘴上功夫,他能怼得你想剖腹自尽。 启囸咬着后牙槽,皮笑肉不笑道:“姜离王扯得也太远了,本王不过是说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而已,怎么扯到忘恩负义上去了。” 他在“忘恩负义”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君悦岂会听不出他的线外之音。当初她能从恒阳出来,的确是呈了这位太子的恩。 当日启麟一心想她死,而启囸可不想。 虽然她和启麟的比武是平局,按照启麟之前承诺的她也算赢了,可以离开。但启麟此人可不牢靠,出尔反尔也不是奇事。若不是有权懿和启囸的掣肘,他事后肯定派人追杀她。 君悦顺了他的台阶而下,“啊哦,那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对不起啊!自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我这脑子就有点不好使,整天晚上都梦到遍地尸体血淋淋的场面,估计是有点精神失常了。我自罚三杯。” 说完,还真的自罚了三杯。 三杯喝完,君悦道:“说到忘恩负义啊,我今早......” “姜离王好酒量。”启囸一脸不善地瞪着她,语气威胁道,“本宫敬王爷一杯。” 君悦挑挑眉,“好说,请。”再次抓起酒杯,一干到底。 座上蜀帝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不可见的一眯,眼里迅速闪过一道亮光,朝正喝酒的启囸看了一眼。 太子在有意阻止姜离王的话。 蜀后见皇帝的这一动作,忙拾杯笑道:“陛下,臣妾也敬您一杯。” 蜀帝收回视线来,恢复如常,也端起酒杯,道:“好。” 场上气氛一时融洽,觥筹交错。 章节目录 第766章 醉酒语 既然是君悦的庆功宴,庆的又是她击退了敌军的功,自然要聊到震惊天下的虎丘之战。 蜀帝笑道:“朕甚是遗憾,没能亲临战场,未能见识姜离王场上风姿,所知的都是众人口口相传而已。 然而这传言与事实总是有些出入,不知道姜离王可愿意陪我这老人聊聊天,讲讲你是如何赢了虎丘之战的。” 君悦微微转身向他,笑道:“陛下言重了,您若要听,臣岂有不说之理。 想必陛下也听说了外人对臣的描述,什么力大无穷啊孔武有力啊五大三粗啊之类的,更有甚者说臣懂什么妖术邪术,其实都是无稽之谈。 我长什么样,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人又矮又瘦,还没我侍卫高呢!至于妖术邪术,我要是懂这些,天下早就是我的了。” 众人嗤之以鼻,不过一个臣子,也敢妄想天下?真以为打赢了一仗就无所不能了? 君悦不好意思笑了笑,“臣嘴快,陛下别介意啊!” 蜀帝还是和蔼可亲的笑道:“姜离王性格直爽,深得朕心。” 君悦呵呵傻笑了两下。 对面的启麟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最会装,他领教过的。“那姜离王,你到底是如何拿下虎丘之战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这件事。 事后他也派人去打听过那一战,据说当日电闪雷鸣,都说吴军是遭了苍天的惩罚,交战过程中不断地抽搐,才给了姜离军可乘之机。 狗屁的惩罚,他一生戎马,从来不信这些。 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那天电闪雷鸣,正好。地利,虎丘之地平原开阔,对姜离军来说绝对不是最好的决战场地。至于人和,就算姜离军万众一心视死如归,也不可能打过七万大军。 三个优势,姜离只占了一个天时。 所以,虎丘之战,定是与那天的天气有关。 “说到这个啊...啪...” 君悦脖子一梗,吼声一暴,大掌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酒杯菜碟震了震,众人吓了一跳,不悦的眼神直直瞪了过去。 “啊,对不起哈!”君悦讪讪一笑,“太激动了。” 公孙展笑了笑,望着少女的后背。窄小的肩膀,乌黑的头发,发顶上固定着一枚金色的发冠。光是看背影,也能想象得出这是一个怎样俊秀少年。 可惜少年始终身着一身男装,若是换成女装... 算了,这样也挺好。 君悦只觉得后背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看得她难受。她猛地回头一看,就正好撞进了公孙展来不及闪躲的视线里。 这个目光,君悦皱眉,又来了。 “有什么不妥吗?”她问。 公孙展摇头,“只是想提醒王爷,陛下面前,请控制好您的情绪。” 君悦“哦”了声,“多谢提醒啊!” 对面传来启囸的声音,“本宫记得,这位便是姜离的公孙副司吧!” 君悦正回头来,答道:“太子好记忆。” 蜀帝看着这两个人,脑子还停留在刚才君悦欲说而启囸阻止的画面上,因而对于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表示不满。 “好了姜离王,朕还等着你讲虎丘之战呢!” “是,陛下。”君悦朝他微微颔首。“那天是个大暴雨天,大雨磅礴,哗啦啦直下,下得远处的高山都像是遮上了一块薄纱。天上电闪雷鸣,好像要把地面震得分裂开来。 那一战,其实我们没什么把握,毕竟我们一路打,一路死,一路逃。在宣云城的时候,我们只剩下五万人马,又被吴军打散。一路向北逃,一路像南逃。” 她说着说着,神情渐渐的变得悲伤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回到了熟悉的战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将士死去,无奈地丢盔弃城。 她拿着酒壶灌了两口酒,继续道: “我带着三万人逃到了沙城,后来沙城破,我们又得逃。我们一直在逃,逃得我们都累了。军中将士越来越没有斗志,军心不稳,士气涣散,有的将士都放弃地逃了。 后来我就想,这么逃着也不是办法,因为逃只是拖延时间罢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就算逃我又还能逃多久,逃到赋城之后,我还能往哪逃。 所以干脆,不如不逃了,就光明正大的跟吴军打一仗,是生是死听天由命。胜了,固然欣喜,败了,也从容赴死,好过躲躲藏藏。 所以,我们选在了虎丘之地,决定与吴军决一死战。也许是我们视死如归的壮举感动了上天,也许是姜离军得了陛下的护佑,那一战我们赢了,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 她悲痛的笑了一声,左手抵着一边的太阳穴,右手拿着酒壶继续灌酒,一口一口地灌。 “这一次出征,八万将士,剩下的不过一半而已。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也没有一次性杀过这么多人。 你们知道吗?我都杀得累了,手臂都酸了,我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是我不能停啊,一旦停了,我就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了。” 殿上有大臣不满的提醒道:“姜离王,陛下是让你讲述虎丘之战的经过,不是听你感慨的。” “你懂什么。”君悦昏昏沉沉的带着酒气吼道,“几万人啊,说没就没了,多少家庭没了儿子,没了丈夫,没了父亲啊!” 她越说越悲伤,越悲伤越喝酒,越喝脑子越不清醒。 却只字不提朝廷不派兵支援之事。 公孙展微微蹙眉,小声道:“王爷,您喝醉了。” “醉什么醉?”君悦微微偏头骂了他一声。“你们公孙家不是有私兵吗?为什么不派去帮我啊?” 这话一出,蜀帝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这话,到底是在骂公孙展,还是借由骂公孙展含沙射影骂朝廷啊!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醉了,又好像还醒着。 公孙展抿了下嘴唇,老老实实缩回去不说话了。 启麟还是不相信道:“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纵然姜离军勇猛无敌,可是面对七万吴兵,人数上悬殊太大,本王还是难以相信。” 君悦瞥了他一眼,“什么难以相信,你还是怀疑我会妖术是不是?切,你们蜀吴当初联手,十五万大军进入顶楼山,还不是被两万吴军炸得骨头都没剩。” “放肆。”蜀帝冷脸喝道。 君悦呵呵笑了两声,大着胆子挥了挥手,醉道:“老鼠?你才老鼠呢!” 殿内众人齐齐黑脸。 蜀帝的脸更是黑到了脖子上,生平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骂他。 古笙见事情不妙,忙起身走到主子身边,摇了她两下,唤了几声:“王爷,王爷...您醒醒?” “呵呵,你..你...别摇了。”君悦微微挣扎,“再摇我就要...要吐了。” 古笙果然不敢摇了。 君悦抱着她的酒壶打算再灌两口,却被古笙拦下,交给了身后的公孙展,换了壶茶来给她抱着。 又跪下来歉道:“陛下恕罪,王爷醉了,说了胡话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恩宽。王爷平时一向注重仪态,很少喝酒的。许是刚才自罚的那三杯,再加上后来说起了虎丘之战,悲痛至极又多饮了几杯,这才醉了。” 蜀帝呼哧呼哧吹着胡子,他岂止是气,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然而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他又不好发作,毕竟人家是醉了,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拿一个醉人问罪,那就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而且此时,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他咬着牙道:“无妨。” “谢陛下宽宏大量。”古笙站起来,看着顾自把茶当酒喝的王爷,道:“陛下,既然王爷醉了,还请陛下允许我们先行告退。” 蜀帝倒也没有过多的为难,“告退倒是可以,不过朕这有一份协议,还望姜离王签了之后再走。” “这...” 启囸插话道:“怎么,你还怕父皇要你家王爷签的是卖身契不成,放心吧!不过是一份姜离王在太安期间,不准私自会见朝廷重臣的协议而已。” 章节目录 第767章 真假醉 公孙展站了起来,笑道:“太子殿下真是多虑了。我家王爷一向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惹是生非,太子殿下要我家王爷签这么一份协议,莫非是不信任我家王爷?既如此,又何必让我们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启囸反驳道:“公孙副司不必太过紧张,我们也只是想更好的保护姜离王,更好的管理城内秩序而已。” 公孙展道:“管理城内秩序,那是巡防军的事,似乎跟签这份协议也没多大的关系吧! 我家王爷安分守己,自然无需签。再说就算我家王爷是个喜欢惹事的,签这份协议有用吗? 而且王爷现在已经醉了,意识不清醒。您在她不清醒的状况下让她签协议,是不是不太厚道?” 他视线一转,转到启麟身上。“鄂王想必应该了解我家王爷的脾气,陛下刚也说了王爷是真性情之人。但凡性情中人,说话做事总是有点不受控制。 要是等明早王爷一醒来,发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这么一份协议,责备臣是小,拆了驿馆也说不定,更甚者会贸然跑进宫来跟陛下理论。那岂不是伤了君臣之情。 虽说这是一份无伤大雅的协议,可但凡是协议,签订时必得双方都是心甘情愿且清醒的状态下才有效。也没见有哪个商人是喝醉了酒去谈生意的吧!” 一番洋洋洒洒言论,说得既尖锐又合理。 就差没指着皇帝的鼻子明确指出他是在欺人太甚,趁人之危逼人家签约了。 蜀帝的脸色比刚才的又黑了几个度,胸口的怒气蹭蹭上浮。 “放肆。”启囸喝道,“你这是在对父皇不满吗?” “臣不敢。”公孙展微微抬手致歉,“臣正是出于对陛下的考量,这才觉得此时签这份协议深有不妥。” 殿上所有人谁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只是谁都不愿意说破而已。 因为说破了,丑陋邪恶的面目就会显露出来。 古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以防她摇摇晃晃的身体要倒下来。 之前王爷带公孙展过来,他还不解。王爷一向忌惮公孙家的,怎么这次这么信任他了? 如今看来,还真是带对了。有些话,王爷是不方便说的,得找个替代才合适。 而如果换成是他,他虽武功高强,但却不善言辞。 而公孙展,作为公孙家家主他不靠武功,靠的可不就是手段谋略、见识智慧,还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启囸怒道:“本宫看你们不是觉得不妥,是另有图谋吧!” 公孙展不畏不惧,直视着他的眼睛道:“那敢稳太子,我们有何图谋?” “若是不图谋,为何不敢签?” “太子这是欲加之罪了。呵,此次出来,臣可算是长了见识,这今天早上才闹了这么一.....” “放肆。” “吵什么吵啊!”突来的一声吼,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吵得我头都疼了。”君悦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醉眼朦胧脚下虚浮。古笙伸手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嘟囔着:“床呢,老子要睡觉。” 殿上安静得出奇,上百位官员噤声旁观。像观众一样的看着台上的几人,热热闹闹地唱戏。 这明摆着是陛下想趁姜离王喝醉时签某份协议,而且这份协议必定没有像太子解释的那般简单。 这种不光彩的事,他们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不知道的好,怎么可能会插话找存在感。 启囸一张脸简直黑如锅底,“姜离王也实在太目中无人了。” 公孙展歉道:“太子雅量,您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计什么较啊!” 耳听一旁君悦传来的胡言乱语:“梨子啊,扶本王回广元殿,本王头有点疼,估计是醉了。” 众人一怔,梨子?广元殿? 哪跟哪啊? 公孙展不好意思地朝蜀帝解释道:“启禀陛下,梨子是我家王爷的贴身太监,广元殿是我家王爷所居之所。王爷醉了,意识混沌,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 “罢了。”蜀帝失望地摆摆手,“既然如此,你们就带他回去吧!好生照料。” 再闹下去,可就难看了。 公孙展和古笙再一揖,扶着自家摇摇欲坠的主子离开了大殿。 刚走两步,又听这醉了的人模模糊糊地道:“梨子啊,刚才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啊?” 座上蜀帝全程黑脸,听了这话脸上更是火辣灼热。 有必要明说出来吗? 古笙哄着她道:“王爷喝醉了,您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谁会欺负你啊!” “哦。”君悦打了个酒嗝,又道,“嗳不对啊,明明就有人说我是杀人犯来着的。” 她虽然是醉语,声音也不算大,却正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到。 启麟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敢确定,这厮绝对是装醉。 他自从“醉”了之后就很少说话,但每说一句,那都是恰到好处。 启囸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当着父皇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人家醉了嘛,说什么都不能作数的,况且人家还以为自己现在身在姜离呢! 等几人出了听风晓月,蜀帝也站了起来,道:“朕有些累了,先回去了。鄂王,你替朕招呼各位爱卿。太子,你随朕来。” 启囸和启麟同时起身,颔首领旨。“是,父皇。” --- 公孙展几人扶着喝醉酒的君悦出了听风晓月,出了皇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夫是关月充当,由一队蜀军护送,缓缓朝驿馆驶去。 远离皇宫两条街之后,古笙撩起车窗帘子看了外面一眼。此时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两边高挂的彩色灯笼散发出柔和的烛光,投射在人们的头顶和脸上,遮去了他们本来的面目。 古笙放下帘子,转过头来,却吓了一跳。“吓...” 自家主子正盈盈含笑看着他。 “王爷,你没醉啊!”古笙吓过之后,也很快的平复下来。 君悦撇撇嘴,“就那点八九的度数,我喝个四五坛都没问题,怎么可能喝两壶就醉啊!” 古笙微微皱眉,八九度数?嘛玩意? 他对面的公孙展笑道:“王爷酒量很好的,哪那么容易醉。再说陛下面前,她又怎敢真的醉。” 古笙哦了声,回过神来。“所以王爷刚才,是在和公孙大人演戏。” 君悦深吸了口气,因为酒气散发脸色微微红润,然而眼神却是清明的。“整个大殿上,所有人都在演戏。” 启氏父子想坑她,所有大臣视而不见,装作聋子。蜀帝扮演着一个好君主,启囸扮演好儿子,启麟扮演一个失宠的皇子。每个人都像外面笼罩的那层彩色烛光,看不清真面目。 “那陛下想要王爷签的是什么东西?”古笙问道。 君悦悠悠道:“此番前来,庆功只是次要,主要还是和朝廷商议姜离的管制问题,以及今后的岁贡等等。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古笙点点头,明白了。 蜀帝这是想趁王爷醉酒时,提出过分的要求。“难道,又是一个嘉文帝吗?” 公孙展接话道:“依臣看,他的目的应该是矿山。” 古笙不解,“可矿山之事,当初不是已经有定论了吗?” “当初那样决定也不过时缓兵之计而已。”君悦道,“假设我有十两银子,小偷第一次偷去二两,你觉得剩下的八两,他会不惦记吗?” “那怎么办?朝廷要是真开采了剩下的矿山,只怕姜离又要重燃战火了。” 蜀帝若要开采剩下的矿山,吴楚能干看着? 姜离就那点人,这一次能打败吴军,当真是纯属幸运,短时期内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君悦后背倚着车壁,手指放在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敲击,道:“所以,我需要人,需要军队。” “可姜离人数有限,就算王爷想扩增军队,也没人啊!总不能让那些五十以上的老人十五以下的小孩上战场吧!” “是不能,所以得想个办法。” 公孙展看着少女膝盖上有意无意敲打的手指,侧身看着窗外微微一笑。她这习惯,还是没变。 章节目录 第768章 心疾发 御书房中,蜀帝端坐龙案之后,看着面前垂首的儿子,目光深沉。 “说吧,你跟君悦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启囸在来的路上,已经将准备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道:“儿臣和姜离王之间,并没有什么呀!也就是当年儿臣曾出使姜离,认识罢了。” “那你今晚为何三番两次打断他的话?” “回父皇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据京兆尹所说,君悦几人昨晚上出去逛夜市了,而恰巧的被一小偷撞上。那小偷后来跑了,前来抓小偷的张姓失主就误以为君悦是偷东西的人,于是双方发生了误会。” 这些事,今早从驿馆回去之后,他就着人查了,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也没想过要隐瞒,事情涉及姜离,父皇也会亲自派人去查的。 他继续道:“姜离王当时还亮了兵器,不过到底没把人杀死。然而今天早上,那张姓失主莫名其妙就死了。京兆尹怀疑是君悦杀的人,所以就把他给带去了衙门。” “简直胡闹。”蜀帝气得一掌拍了龙案。“君悦是有功之臣,怎可大庭广众之下被带往衙门?” “京兆尹也是因为不明君悦身份才这么做的。所以儿臣刚才在大殿上一直阻止他将此事说出,免得被百官听了去。” 蜀帝瞥了他一眼,心里这才好受些。“可这件事,不是他不说就能瞒得过去的,百官那里迟早都会知道。不行,去,把京兆尹叫来,朕要问清楚。” 随侍的崔公公就要出去叫人。 启囸却阻拦道:“父皇,现在夜已深,您也累了,不如先休息吧!明早再把人叫来问清楚也不迟。” 蜀帝想想也是,现在的确已经很晚了。而且他人也老了,折腾一下就累。 “行吧!一会回去后你派人去京兆尹那里知会一声,叫他明早早半个时辰进宫来。” “是。” --- 君悦这一晚,睡得不是很好。心口的地方总是传来隐隐的疼痛,不是剧痛的那种,但却是纠缠着她久久不得入眠。 一直到天光破晓时,她才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天阴沉沉的,好像还下过雨。 难怪胸口会疼呢! 她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的,也得了这类似于天气预报的“风湿”,哦应该是“心湿”。 公孙展见到她略微憔悴的面容,皱眉道:“王爷睡得不好?” “有点。”君悦老实道。 “酒多伤身,王爷虽是海量,可以后能不喝还是不喝了吧!” 君悦勉强一笑,没应他这话。问道:“皇上没派人来找我吗?” “没有。”公孙展也是皱眉,“按理说庆功宴过后,皇上该召您进宫商议姜离之事,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而且奇怪的是,我们想出去,却被拦下了。说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不允许外出。” 被限制自由了。 君悦秀气的眉头高皱,“为什么?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公孙展与她想法一致。“应该是,否则不会软禁我们。可惜我们在太安的势力有限,无法探听到外面的消息。” 君悦看着沉沉的天,深吸了口气,满不在意道:“若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吃午饭去吧!” 公孙展真是佩服这娃娃的心态,越是紧张时刻,她越是轻松。 --- 到了晚上,天竟下起了大雨。 君悦的心口再不似昨夜那般的隐隐作痛,而是一阵一阵的绞痛起来,痛得她后背直冒冷汗,连上身都站不直了。 古笙与她的房间是相邻的,一听到她房里传来动静,忙迅速冲过去查看。 这一看之下吓了他一跳,王爷脸色苍白地趴在桌上,表情扭曲,右手揪着心脏的位置,看起来很是痛苦。 桌角处瘫了一地的陶瓷碎片,茶水四溅。 “王爷,”古笙忙将人扶了起来,担忧道,“您这是怎么了?” 君悦艰难地回应他一声,“没事,旧伤而已。” 听到动静的公孙展和驿馆内的守卫也都赶来了,齐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君悦也不隐瞒,道:“我旧伤犯了,麻烦各位去帮我抓些药来。” “要不要在下去给您请大夫?”驿馆的守卫问道。 君悦拒绝道:“不必那么麻烦了,我这有份药方,你们按方抓药回来煎了即可。” 她看向古笙,“去拿纸笔来。” 古笙去拿了纸笔,君悦按照之前佳旭给她开的药名一一报了出来。 这药按佳旭的意思,是要连续喝半年的,只不过她自从回来之后就将之抛诸脑后了。谁知道最近一直赶路,身体疲累,又恰逢雨天,犯了这心脏的忌讳,于是就疼起来了。 守卫拿好药方之后,就出去了。 君悦由古笙和公孙展扶着,回床上躺下。 古笙想了想,道:“不行,我有点不放心,还是去厨房那里盯着吧!公孙副司,麻烦你照顾一下王爷。” 公孙展朝他微微颔首,“我会的。” 等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公孙展这才问向床上已经闭了眼的人:“王爷是什么时候患上这心疾之症的?” 前阵子听说她的人在找神医佳旭,他当时就猜测是她病了。只不过后来佳旭没跟着回赋城,所以他以为佳旭是为别人看的病。 君悦有些疲累地道:“不知道,病这东西,就像蛊一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钻进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等它长成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拔不出来了。” “王爷年纪轻轻的,不要说这些沧桑的话,容易把自己说老的。”公孙展抬手,将床内里的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等回去之后,找到神医佳旭,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君悦淡淡一笑,随意地呢喃了一句:“或许是我这个瓤,不适合这个瓜的缘故吧!” 公孙展提着被子的手猛地一抖,脸上闪过一片骇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中的被子。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神情,想从上面看出一点点的不妥来。 然而令他失望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君悦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全身越来越放松,就像睡着了。 “王爷。”他试着轻唤了一声,她没有回应。 “王爷。”他再加大声音唤了一声,她还是没有动静。 烛光下她的面容看起来有着虚弱的柔和,真真睡着了。 褪去了战场上的冷肃杀伐,谈判时的精明谨慎,此时的她才真真像一个普通的女子,温煦,柔弱,毫无防备。 公孙展放下棉被,抬手想触碰一下她的侧脸。然而手伸到半空中,却又强制的放下。 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一碰就会上瘾。有些界限是不能越的,一旦越了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望着不远处灯架上的灯火,虚虚晃晃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那光晕里面锁着一幕幕一重重的画面,偷看一眼便已觉得心惊胆寒。若是亲身经历过,又是何等的痛彻心扉。 驿馆的守卫得了药方,可不敢拿着一张单子就这么去抓药,而是进宫去报了皇上。 蜀帝得知君悦病了的消息,不可置信。“早上才出了事,他晚上就病了?怎的这么巧。” 但既然是病了,走程序自然是要派太医前往的。 蜀帝还让人将那药方拿去给太医看了。太医的回复是:这药方的的确确是治病的药,且是治心疾的药。药方正常,没有不妥。 然而当太医到驿馆的时候,公孙展却死活不让他们把脉,说是:“王爷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触碰。” 太医为难,不把脉怎么看病,不看病怎么回去跟皇帝复命? 最后公孙展退一步,允许他们近前一看,但是不能碰到人。 两位太医照做,在见到姜离王脸色苍白,眉头时不时因为疼痛皱一下时,确定人家是真的病了。 人家是姜离来的,不信任他们太安的太医也是正常。既如此,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章节目录 第769章 花衣服 君悦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一早。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 微微偏头往窗外看去,便看到了对面的桌子边上,公孙展正支撑着手臂闭目。靠近门口的地方,古笙和关月正抱剑打盹。 蜡烛已经燃尽,灯罩内的火光也灭了。 她撑着上身坐了起来,或许是今天天气不错,又或者是昨晚喝下了药,她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心口的位置也不疼了。 起床的动静惊醒了房内的三人,最先醒的是最靠近她的公孙展。公孙展说了一句“你醒了”之后,门口的两人才被这一声音惊醒。 “王爷。”古笙忙走过来,上下端量了他一遍,担忧道,“你没事了吧!” 君悦轻松一笑,“没事了。你们干什么,不回房好好休息,都守着我做什么,还怕我遭遇不测不成?” 公孙展掩饰不住的疲惫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的好。” 古笙难得的附和公孙展一回,“正是,王爷也说过咱们是危机四伏,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趁着王爷生病之时下手,还是谨慎的好。” 君悦笑了笑,“谢谢。” 正这时,驿馆内的丫鬟送来了早饭。君悦简单的洗漱过后,三人正好一起吃了。 吃饭时,公孙展才道:“昨晚我旁敲侧击了下驿馆里的人,大概是猜到了陛下为什么要软禁我们了。” 君悦正慢条斯理的一勺一勺喝粥,闻言问道:“为什么?” “京兆尹死了。” 君悦搅拌粥的动作一顿,“京兆尹?就是前天早上咱们见到的那个老官员?” “正是。” 古笙补充道:“据说死得很惨,死的不只他一个而已,而是连他妻儿小妾一共六人,都一并死了。” 君悦微微蹙眉,灭门啊! 她猜测道:“蜀国人本来就对原齐国之人有很深的误解,所以他们怀疑是我们杀的。因为最近出现在太安的原齐国之人,就我们四个。 先前那个姓张老爷的死,他们对我们只是怀疑。而这接二连三的又出命案,而且一次比一次惨,而且死者都跟我们有过接触,所以我们的嫌疑更大了。” 古笙皱着眉道:“可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君悦瞥了他一眼,“没做过不等于不被怀疑。” 她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撇撇嘴道:“咱们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太被动了。” “王爷想出去?”公孙展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可这外面有人守着呢,怎么出去?”古笙为难。 君悦看向房门,“当然是正大光明的走出去啊!” --- 古笙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刚刚完事拍拍手掌的王爷,一脸震惊的表情久久没能平复下来。 这主说的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就是这样把守门的人干趴了,然后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呃,好像也的确是光明正大哈! 君悦先去了一趟服饰店,买了套合适的西蜀服饰换上,然后看着杵在店内当人体模特的三人,皱眉道:“愣着干嘛,换啊!” “噢噢噢。”三人齐齐应了声,然后随便跳了几身,到后面专门给客人换衣裳的隔间换去了。 等三人各自穿着一身花衣服出来的时候,君悦啧啧摇头,道:“这么看着还是咱们姜离的衣裳好看。” 她本就不太喜欢花哨的东西,而这西蜀的服饰恰好都是花哨的。 “走吧!几位花花公子。”她率先朝店门外走去。“记得付钱啊!” 古笙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花衣服,也觉得着实别扭。 他看了看主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公孙展,道:“记得付钱啊!” 关月一脸苦大深仇的看着远去的两人,“公子,哪有他们这样的?咱又不欠他们的。” 公孙展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哪有让女人付钱的道理。” “公子说什么?”关月没听清。 “没什么,付钱走吧!” 君悦像个游玩至此的游客,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看到好吃的就买,看到好玩的也买,看到好看的也...停下来看看......总之,乐不思蜀。 这哪是那个战场上英勇杀敌、令吴军闻风丧胆的姜离王啊,就跟哪家没用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 古笙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保护,警惕地看着四周,神经一刻也不放松。公孙展偶尔也会提提意见,说哪个更好看哪个更好玩等等。关月负责付钱。 四人分工分明。 “王爷,你把守卫打了,就这么出来,岂不是更坐实了咱们杀人的罪,万一皇上拿你问罪怎么办?” 古笙看着左手红枣糕右手糖葫芦的主子,这也太有损形象了。 君悦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红枣糕递过去一点,问:“要不要来一块?” 古笙摇头,“不用了。” 君悦再将红枣糕递到公孙展面前,“你呢,要不要来?” 她只是礼貌的问一下而已,可不指望公孙展这样的贵族公子当街拿着个东西吃,有辱风度。所以她手一递过去就又很快的收回来。 哪知公孙展还真的伸出手,往她的红枣糕而来。 君悦微微惊讶,又很快笑道:“还是你识货。” 公孙展咬了一小口,优雅的咀嚼,等咽下去了之后朝她点点头。“还不错。” “那就好了。”君悦朝古笙道,“你看这这么热闹,有吃的有玩的,难得来一趟,不尝一尝这些美食看一看这些美景,岂不是辜负了此行。” 古笙急道:“可是皇上...” “皇上又不召见我,我窝在那驿馆做什么。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凭什么把我当犯人一样关押起来啊?他越是觉得人是我杀的,我就越要大大方方地出来,因为我问心无愧。” 古笙呵呵,爷你可真是心宽。 君悦见他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将红枣糕放到另一手里,腾出一边手来,大掌自然地攀上了他的肩膀,道:“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是不是真的杀了人,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他...你干什么?” 她看向将她的手从古笙肩膀上拍下来的公孙展,一脸茫然困惑。 公孙展两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道:“王爷身份尊贵,怎可胡乱与下臣...勾肩搭背?” “哈?”君悦像看奇葩似的看着他,“说的好像我和他有奸情似的。” “有奸情”三个字落入古笙的耳朵里,震得他某个地方抖了抖。 据说这位爷好男风,难不成刚才... 他头皮一发麻,两脚不自觉地侧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了些。 君悦转过头来看向古笙,却见他一身僵硬的站在距离她一步之外,又是一脸莫名其妙。“你干什么离那么远啊?我能吃了你吗?” 是的。...古笙内心如是应道。 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于是随便找了个十分没有说服力的理由:“臣刚才脚崴了一下。” 君悦看向他稳得跟石柱似的两脚,干巴巴地咧开嘴角,“呵呵”两声,翻了个白眼。“有病。” 公孙展微不可见的,嘴角扬了扬。 君悦吃了糖葫芦,又吃了红枣糕,只觉得嘴巴里一时间甜腻得过头,而且有点干。“要是有杯水就好了。” 公孙展看着前面道:“前方有间茶楼,王爷过去坐坐吧!” 君悦同意,“正合我意。” 章节目录 第770章 何以确 君悦站在茶楼门口,摸着下巴抬头看着大门顶上的招牌,喃喃念出“徐进茶楼”四字。纳闷:“这茶馆的老板就叫徐进吗?” “是的这位客观。”肩挂着白巾的伙计阿六笑盈盈的迎了过来。 他到几人面前站定,点头哈腰道:“客官不仅相貌堂堂,英姿不凡,而且睿智非凡,观察入微。没错,我们这茶楼的老板,就是姓徐名进。” 君悦笑了笑,“你这小伙计,嘴巴倒是挺甜的。不过这开店的如果使用本家姓做招牌,一般都是叫什么张氏啊李氏啊王八氏之类的。 就像你这茶楼,不是应该叫徐氏茶楼吗?你们老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添进去啊!他在太安很出名吗,拿自己的名字招风啊!” 阿六嘴角抽了抽,什么叫王八氏,什么叫招风啊! “这位客观,您刚才还说小的嘴甜呢,依小的看您才是伶牙俐齿呢!” 君悦嗔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呵呵。”阿六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壳。“让客官见笑了。客官您看,外面正热着呢,要不您里面坐坐,让小的慢慢跟您解释如何?” 君悦挑了挑眉,笑道:“小聪明。走吧!” 阿六赶紧让出路来,引着几位大爷进去,寻了张空着的桌子,扯下白巾擦了擦桌面。 在他们刚坐下时,店门处也同时走进来四人,寻了张角落的位置坐下。 阿六擦好桌子,站起来问道:“几位爷请坐,要喝什么茶?” 君悦不通茶理,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公孙展。“你来。” 公孙展也不推脱,朝阿六道:“一壶月针,其它的小吃,随便来几样。” 阿六喜道:“客观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好嘞,您稍等。” 说完,就跑去准备去了。 等人走远了,君悦歪着头看向公孙展,笑道:“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你还挺懂享受的。” 公孙展微微颔首,“公孙家虽说比不上皇家,但胜在有几个钱,没事的时候可以砸一砸。这月针茶虽然稀罕,但公孙家也不是买不到。” “的确,月针茶稀贵,一两值一金,像你这样的大财主想喝那自然不是难事。可普通老百姓只怕连月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而你一开口就点月针,你何以确定这茶楼有月针?” --- “月针茶,他们倒是会享受。” 二楼的某间雅间里,启麟嘴角挂着一抹邪笑,踞坐着把玩手中的茶杯。“是他点名指定月针茶的,还是你推荐的?” 阿六笑道:“那自然是小的推荐的。小的看他们气质不俗,衣着华贵,想必是有钱人来着,所以首选为他们推荐了月针茶。还说这茶难得,很多富贵人家想喝,都喝不到呢!” 这话没什么毛病,做生意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见个有钱人还不是使劲地宰。 君悦和公孙展会享受也不奇怪。一个是王族,一个是世族,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没喝过月针茶。 “他们还点了什么?” 阿六回道:“还有几样小点心。” “好了,你下去吧!”启麟挥手让人出去。“等等,他们的茶钱,算在本王的账上。” “是。” --- “臣不确定啊!”公孙展一脸无辜道,“臣习惯了喝月针,所以就习惯的先点了这茶。若是没这茶,臣才会点其它的。怎么,难道王爷喝不惯吗?” 君悦笑眯眯的、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去。“没有,呈你的福,本王今天也有幸喝了回这一两值一金的月针茶。” 公孙展微微一笑,眉目和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中隐隐含了口松气。 然而视线落在君悦放在桌上的手上时,他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的手指,又在有意无意地敲着了。 这说明,她的大脑正在运转。 君悦的确是在想事情。月针茶一般只供皇室,也只有像公孙家这样有钱没地方花的大家族才有渠道弄来一点。普通的茶楼更是不可能卖这种一两值一金的茶,可以说月针茶是有价无市。 也就是说它非普遍存在。 既然一般的茶楼是卖不起这种茶的,所以就算他喝惯了月针茶,也贼有钱,但按照常规,他会先问:“你们这有月针茶吗?”而不是直接肯定的说:“一壶月针。” 那么问题来了,他何以笃定这茶楼,有月针茶? 就好像,他对这里很熟悉一样。 “茶来了。” 伙计的一声吆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六跪坐下来,将托盘里的茶壶茶杯一一摆到四人面前。再将几盘点心摆到中间,而后就要去抓茶壶给几位倒茶。 “我们自己来吧!”公孙展抢过茶壶,先为君悦倒了杯,而后又给古笙倒了杯,最后才是自己。 古笙笑看向站起来了的伙计,问道:“嗳你还没告诉我们,这茶楼为何会以你们老板的名字命名呢?” 阿六笑眯眯地道:“没有为什么呀,就是老板喜欢而已呀!” 哈? 四人目瞪口呆。这理由,也真是随意啊! 关月皱眉道:“感情你是把我们骗进来喝茶而已啊!” 阿六嘻嘻笑道:“我们家老板说,这满城徐姓的人那么多,沿着一条街都可以看到好几个徐姓的店铺,比如徐氏药铺啊徐氏酒楼啊徐氏布庄啊等等,人们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还是不同行的,这同行的就更麻烦了。 就距离我们这一条街那边,也有一个徐姓的茶楼,店名就叫徐氏茶楼。我们这要也叫徐氏茶楼,估计你进来十次都分不清哪个茶楼是哪个老板的的呢! 所以啊,我们老板觉得,不如就用自己的名字做招牌,也好记。徐是他本家姓,这‘进’字啊也有财源广进的意思,也正好图个吉利,所以就干脆叫徐进茶楼了。” 公孙展点点头,“倒也是奇思妙想。” 阿六哈腰道:“那几位先慢慢喝着,小的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说完,就后退着下去了。 不过刚走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笑道:“瞧小的,光说笑了,倒忘了正事。这茶钱,鄂王殿下已经替你们付过了。” 君悦蹙眉,“鄂王在这?” “正是。”阿六指了指楼上,“就在上面雅间。” 那还真是巧了。 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呢? 公孙展劝道:“王爷还是不要上去的好,咱们此次出来本就有点不太合规矩。如若让人知道你和鄂王见了面,被有心人传到皇上那去,皇上会怀疑你此番出来就是为了私会鄂王,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君悦点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不见了吧!” 茶楼内座无虚席,三三俩俩聚在一起,大多是男客,都在议论着这两天城内出现的命案。众口一致的都认为是他们四个做的。 只不过眼下,普通百姓还不知道他们四个的身份而已。 “王爷,你说这人到底是谁杀的啊?”古笙边剥着花生,边道。 君悦吃着糕点,道:“我哪知道。” 公孙展接话,“但不管是谁杀的,想来对方的目的都是为了嫁祸我们。依现在的情形来看,不用多久,全城的老百姓都会知晓我们的身份了。” “看来,他们是想挑起朝廷和姜离的关系了。”古笙道。 君悦道:“按照你的逻辑,那么这个凶手就应该不会是蜀国朝廷的人。姜离刚刚纳入蜀国的版图,又刚刚打了胜仗,他们不会做这种贼喊捉贼的事,僵化和姜离之间的关系。” “难道是吴国或者是楚国的?” “不好说。” 也有可能,真的是原齐国百姓的。 天下局势动荡,谁都有可能,还有可能是五星赤羽箭的幕后黑手呢! 章节目录 第771章 无从 君悦下了马车,看着巍巍宫门,面带笑容的跟随引路的人进去。 她刚离开茶楼没多久,本还想继续逛逛的,就被蜀帝派去的人给截下了,带进这皇宫来。 几人被带往御花园,那里蜀帝已经在等候了。 “臣参见皇上。”君悦见了礼。 蜀帝虚扶了把,“起来吧!赐坐。” “谢皇上。”君悦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撩衣坐下。古笙和公孙展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关月身份低微,进不了宫,只能在外面等着。 蜀帝的贴身太监走过去替她倒了杯茶,而后又恭恭敬敬地退回到主子的身后,弓着腰静站。 君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不懂茶道,感觉这茶跟刚才在徐进茶楼喝的也差不多一个味。 “姜离王这一身倒是新鲜。”蜀帝看着一身花衣服的少年,倒也眼前一亮。 无论是一身白衣并无点缀的样子,还是现在一身花哨的样子,都可算得上是气宇轩昂,翩翩君子。 他不由感叹一句:年轻就是好啊! 君悦挑挑眉,放下茶杯,微微颔首道:“陛下过奖。臣也要向陛下请罪。庆功宴那夜,臣实在是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她朝后看了自己的两个臣子一眼,道:“若不是事后他们说起,臣还不知道自己原来在庆功宴上出了这么大的糗呢!当真是喝酒误事,冲撞了陛下。” “无妨。”蜀帝倒是和蔼可亲。“酒后吐真言嘛!” 君悦咧了嘴巴一笑,真想问一句“那这真言你还满意否?” “姜离王玩得可还高兴?”蜀帝看着她,又岔开了话题去。 君悦回道:“还行吧!毕竟第一次来,觉得新鲜。太安与姜离的风俗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们蜀国地属西部,自然比不得姜离那般富饶。这里物资匮乏,人也性情粗野,若是有得罪姜离王的地方,还请姜离王不必跟他们置气。” “哪里。臣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跟军中大老粗混了有一段时间,这性格也好不到哪去。” 蜀帝只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她这话。“说到战场,那晚姜离王说到虎丘之战时,已是微醺状态,讲得模模糊糊的,朕听得不太明白。不知今日,姜离王可否再详说一遍?” 君悦微微颔首,“陛下要听,臣定会知无不言。” 蜀帝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悦两手放在膝上,因为中间有桌子隔着,蜀帝没看到她手上的动作。然而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却是看到了,她手指又在一下一下的敲着了。 “其实有件事臣要先向陛下请罪。臣说过不使什么妖术,其实那是骗人的。” 蜀帝炯炯有神的双眸一凛,他身后的老太监也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君悦继续道:“臣这么说,并非是臣真的会什么妖术,只不过是借了妖术的名头,乱了对方军心而已。” 蜀帝声音明显比刚才的冷硬了些,“哦,那朕倒想知道,姜离王是怎么借了这妖术之名的?” 君悦顿了一会,盯着前面的桌子,道:“那天刚好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所以臣借了上天的闪电用一下而已。” “借闪电?” 什么鬼? 蜀帝苍老的脸上眉头紧锁,一脸不解。他身后的公公更不解。 古笙虽然参加过那一战,但他和黎魏的军队赶到虎丘的时候,战斗其实已经进入了尾声,他并没有亲眼目睹数万吴军被闪电劈死的盛况。只是后来从其它将士的口中得知,那的确是一幅匪夷所思、又活灵活现、惨不忍睹的画面。 据说吴国的某位大将,直接被从马上给劈了下来。 一个人被闪电劈死的画面他可以想象,若是上万人同时被闪电劈死的画面,那可真的有点难以想象了。 饶是公孙展见多识广,睿智聪明,也是想象不出来的。 “是。”君悦点头道,“臣只是把天上闪过的电,给引下来而已。” 蜀帝来了兴趣,“如何引?” “用铁杵。” “铁......你是说像日晷上的那种铁杵。” “是,只不过要做得长些,立在高处或者是树尖上,就可以把电引下来了。” 蜀帝还是不懂,“那你何以确定这样就能把电引下来?” 君悦笑了笑,“臣不确定,所以臣那天能赢,有一半真的是靠运气。” 这话她没有说假,这种成功率极低的实验,她的确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甚至到了当日,她都还在祈祷自己看不上的老天帮帮她。 “可是朕还是不懂,这一道闪电,为何能电死数万军队?” 君悦微微蹙眉道:“这个,臣真的是不知晓了。臣只是曾经在一本古书中看到过,说是这么做能电死人而已,至于其中是什么原理,臣就不清楚了。 当日臣被逼得落荒而逃,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想起用这个办法,臣当时也没把握的。只是没想到真的成功了,这还得多亏了陛下的护佑才是。” 蜀帝现在可没心思听她拍马屁,急问:“那本书叫什么?” 君悦“嗯”了声,歪头想了想道:“好像是叫什么什么星象术,过得太久了,臣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当时看着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没......” “在哪看到的?”蜀帝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君悦压低了声音道:“齐皇宫。” “齐......”蜀帝脸一下子就沉了。 齐皇宫,被灭了国的齐国皇宫。 身后公孙展,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 这丫头可真是能忽悠人的,把所有的事都归咎到齐国的身上。反正齐国已经灭了,齐皇宫里也没人活着了,宫殿也都被烧得七七八八,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君悦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也知道臣曾经在齐皇宫做过人质,像个犯人一样被关押着。所以臣会拿些值钱的东西跟宫女太监们交换,换些野史之类的回来打发时间。” 蜀帝阴沉了脸,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那么和蔼可亲了。“那姜离王还真是运气好,利用几张残卷就杀得数万吴军全军覆没,名动天下。” 君悦谦虚道:“守卫疆土,护佑百姓,这是臣的职责。姜离能保下,那是姜离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气。” 蜀帝可不知道这是不是福气,万一那叫什么星象术的古书上还记载了更多稀奇古怪的妖术,那此人岂不是个危险至极。 可其实反过来,不也是个值得利用的人吗? 端看怎么拿捏罢了。 “姜离王还真是我蜀国的福将,今日听了这闻所未闻的...引电,真是让朕大开了眼界。” 蜀帝又重新展露他那和蔼可亲的一面,回头吩咐崔公公道:“一会你去,把朕的逐日弓送去驿馆给姜离王。” 逐日弓?王者荣耀? “谢......”君悦刚想谢恩的,哪知身后公孙展却抢她道,“陛下,这逐日弓据传是上古兵器,一直是陛下您的所爱,跟随您开疆拓土,可谓意义非凡。我家王爷何德何能,怎敢领此恩赐?” 君悦惊讶得“哈”了声,小声嘀咕着:“这弓这么有名啊!”还以为是游戏里的一个虚物而已呢! 这太扎眼的东西,那还是不要的好。 “陛下,论身份,臣只是一方小王。论功绩,臣也没有鄂王那样的累累军功,臣受不得这赏赐。” 蜀帝挥挥手,“朕说你用得,你就用得。怎么,莫非姜离王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非常不满意......君悦站起身,双膝跪地跪拜道:“臣谢陛下赏赐。” “起来吧!” 章节目录 第772章 逐日 君悦两腿只觉得有千斤重,恨不得一直跪着,直到蜀帝收回成命才敢起。 可跟皇帝杠上也并非是明智之举啊! 所以君悦只好起来了,这回却不敢坐着了,跟古笙公孙展一样,站在一旁。 蜀帝也没叫她坐下,自顾道:“城中最近连出了两起命案,详情朕已知晓。朕知道现在城中百姓都误以为你们是凶手,所以朕为了你们的安全,这才不允你们外出,却没想到姜离竟是个贪玩的。” 君悦老实认错,“是臣任性了,不能体会皇上的良苦用心。” 蜀帝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这话用了几分真心。 继续道:“幕后凶手,臣已经着人去调查了,姜离王以后还是安心在驿馆住着吧!” 君悦可不想在这住太久,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还是自己的地盘安全。 于是道:“陛下,姜离还有很多事需要臣处理,故臣恐怕不能在太安久留。 且吴国刚打了败仗,正是窝火的时候,姜离若迟迟没有人坐镇,只怕会生变。 故臣想请陛下尽快安排,咱们商议一下朝廷对姜离的管制问题,臣好尽快回去。” 她的顾虑是真的,姜离之危已解,那些世族只怕又要搞小动作了。而且吴国吃了这么大个败仗,肯定不安分的,还不知道在暗中打什么坏主意呢! 蜀帝想想也有道理,“那就明早吧!明日朕会派人去请姜离王,咱们朝殿上商议。” “是。” ---- 出了皇宫,公孙展不解地问她:“王爷不知道逐日弓的来历?” 君悦撇撇嘴,“一把破弓,我了解它做什么。” 古笙笑道:“王爷可别小瞧了这张弓,它在天下兵器排行榜上稳居第六,与您的寒光剑毗邻。” “神弓啊!”君悦惊讶。 “也可以这么说。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传闻就跟公孙副司刚才说的一样。这张弓起码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如今是落在了您的手上。” 君悦摸着下巴啧啧感叹,“老古董啊!” 古笙嘴角抽了抽。一般人说到这张弓,只会感叹他的传奇,这位爷,只以为它是老、古、董! 哎,不识货啊! 公孙展凉凉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古董,也不是什么好赏赐。” “为什么?”君悦不解。 公孙展道:“天下十大兵器,其它九件你都可以拿,唯独逐日弓不行。” 君悦还是不解,“不就是把冷冰冰的武器吗?怎么,还有人想来偷不成?” 公孙展深深的看了她两眼,突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之感。这主的脑袋瓜有时候聪明的可怕,有时候又蠢的让人咬牙。 他没解释,快先两步走在前面,往马车方向而去。 等在马车旁的关月见他走近,微微颔首行了个礼,而后掀起车帘扶着他上了马车。 古笙一脸莫名其妙,“他怎么了?” 君悦耸耸肩摊摊手,她也不知道。 回到驿馆的时候,逐日弓已经快他们一步送来了。 君悦在看到逐日弓的时候,终于知道刚才公孙展那一句“天下十大兵器,其它九件你都可以拿,唯独逐日弓不行。”是什么意思了。 这弓长得差不多与她同高,弓身是由青铜制成的,上面雕刻了精致的龙纹,栩栩如生。两条龙身从长弓中间向两头延伸,龙头高昂,好像随时都要腾云而起。 弦也并非普通的弦,而是由一小撮细细的黑色丝线拧成。那丝线有头发丝那么细,这在古代,是很难做到的。尤其这弓,还是五六百年前的产物。 “你现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阻止你要这逐日弓了吧!”公孙展道。 君悦没有回答,但内心却已经有了答案。 自古唯帝皇者,才能用龙纹之物。 而这逐日弓,还一雕就雕了两龙。 她道:“陛下分明,是在试探我。” 如今这东西送来了,再还回去可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东西,她也不可能带出太安啊!她还想活命呢! 古笙脸色也不好起来。他刚才回来的路上还想着跟王爷求个情,让他试一下这弓呢!如今看来,哪还敢试啊! “这弓看着应该挺重的吧!”君悦说着,单手去拿。却只能抬起一边,提不起来。“我靠,这起码得有二三十斤重吧!谁没事扛这样一把弓上战场啊!” 古笙投给他一个“不识货”的眼神,你小身板小力气的当然扛不起来,可不代表人家扛不起啊! 要知道扛这样一把弓上战场,也是很有面的好不好。 君悦只好放下弓身,伸手过去摸着那黑色的弦,只觉得丝丝滑滑的,像女人的头发一样柔软,又像蚕丝那样坚韧,反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她四指弯曲,只伸出食指轻轻拨了下那弦。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君悦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指,脸色微白。 “没事吧!”公孙展下意识地抓住了她收回来的手,面色担忧道,“怎么了?” 古笙看着两人握住的手,只微微蹙眉,没有说什么。然而脚步却不自觉地挪离了君悦一些。 君悦任凭自己的手在公孙展手里停留了有十秒的时间,这才轻轻抽了出来。 不是她不想抽出来,而是她手麻了,整条手臂都麻了。 没错,她的手臂被刚才那一声“铮”给震麻了。 公孙展见她一脸凝肃的样子,眼睛看向那弦,手也伸过去,疑惑道:“这弦......” “别碰。”君悦冷冷提醒道。 公孙展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两秒,又收了回来,视线再落在她的食指上时,不由得脸色大变。“你的手指...” 君悦看向自己的手指,只见刚才收回来时还好好的手指,此时却裂开了三道裂口来,鲜血缓缓流出。 “怎么会?”古笙也是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做的啊?” 公孙展忙从怀中抽出一张帕子,缠住了她受伤的手指。“这下子,你倒是有借口把这弓还回去了。” 君悦活动了下食指,除了伤口处微微的疼痛外,已经能恢复自如了。 这逐日弓的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她只不过轻轻一拨而已,黑弦就剧烈的震动。那震动太过密集太过强烈,她手又距离黑弦很近,所以不仅手臂被震麻了,手指的地方还裂了口子。 “还真是神弓啊!” 古笙疑惑,伸手想要去碰那黑弦,却又不敢。“从来只听说过射人的弓箭,还从来没听说过既伤敌又伤己的弓呢!” 君悦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茶桌,道:“所以这张弓,不可能有人会用啊!” “不可能。”古笙反驳道,“远的不说,就说皇上吧!据说当年年轻的时候征战沙场时,用的就是这张弓,整个蜀国军队的人都看见。”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也说了这是张伤敌又伤己的弓,那皇上要是天天用,手臂早废了。” “可......” “说明皇上用的,根本就不是逐日弓。”公孙展打断他道,“弓是可以仿制。既然这张弓普通人用不得,想必皇上也不例外。又或者,这并非真正的逐日弓。” “这...”古笙眉头皱得老高,“这不明摆着玩我们嘛!” 君悦一手托腮望着窗外,一手指腹敲击着桌面。“可我不明白,他这是想试探我呢,还是给我下马威啊?” 如果这是真的逐日弓,那他送来给她做什么,用又用不了,当贡品供着啊? 如果这是一把假的逐日弓,虽说做工精致吧!可一碰就伤人,还是什么用也没有啊! 哎,帝王意,真难猜。 章节目录 第773章 探病 “有个问题臣不明白啊!” 君悦看向问她问题的古笙,“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什么引电的妖术,当真是王爷从什么星象术的古书上看来的?” 君悦朝他嘿嘿一笑,“你猜。” 古笙脖子一梗,“臣怎么可能猜得出来。据王爷所说的,那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既然是被北齐皇室收藏的书籍,那定然是十分珍贵的。这样珍贵的书,以王爷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拿到? 再有,既然是被记载进书中的,也就是说定然是发生过的事。也就是说这什么所谓的引电,在着书之前就有人试验过的。这么大的杀伤力,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闻所未闻? 所以这本书是否真的存在,值得可疑。 可是王爷也的确把电引下来了,而且还让吴军全军覆没。如果没有前人的记载,王爷也不可能懂这什么引电的...妖术。 除非,您是真的懂...” 他顿了一会,最终还是说出那两个字:“邪术。” 君悦瞥了他一眼,“那你看我像是会邪术的人吗?” “当然不像。”古笙赶紧摇头。“臣也见过一些搞巫术之类的人,浑身上下一股阴气。而王爷一身刚阳,绝没有那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那不就得了。” “哈?”古笙一愣。所以你当时在皇上面前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啊? 公孙展呷了口茶,淡淡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君悦赞赏地看向他,她发现他们俩越来越有默契了。 古笙一个武人大老粗,脑袋瓜还是有点直,转不过来。“什什么意思啊?” 公孙展道:“意思是王爷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有实有虚。至于哪些是虚哪些是实,皇上自会去查证的。所以在未证实之前,王爷还是安全的。” 古笙“哦”了声,还是半懂半不懂。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一层意思,就是刚才王爷不止在忽悠皇上,也在为自己谋求后路。 皇上在未证实真假之前,还不会动王爷。而证实也是需要时间的,至少在回到姜离之前,他还不会动。 所以回去的这一路,应该不用太担心蜀帝会下手的。 而王爷只要回到姜离,回到自己的地盘,蜀帝也不能那么轻易的动他了。 厉害啊!果然做王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仅需要高强的武功,还得有颗七窍玲珑的心,要不然真是容易被玩完啊! 这主别看着外表不太正经的样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在利用他的不正经给人挖坑? “只是...”君悦隐隐地担忧。 公孙展知她心中所想,道:“你可是在担心,陛下这么容易就答应你尽快回去的请求,是有什么隐情?” 君悦虽没有言语,心里却是默认了公孙展的话。 既然她打着算盘,蜀帝也肯定在打着算盘。 按常规,她想要尽快回到姜离,蜀帝也一定会在虚实得到证实之前、尽力地阻拦她回去才对。可今日御花园里,蜀帝答应得太过轻易了。 就好像... 就好像有种孙猴子永远逃不出五指山的感觉。 还有逐日弓... 君悦看向包着帕子的食指。按理说一般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东西,他不会轻易赏赐给下臣,这也是对自己权威的一种维护。她何德何能用得上有龙纹的东西? 况且这东西,还把她的手指弄出了伤来。 伤... “王爷。” 关月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禀报道:“太子殿下来了。” 君悦蹙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探病。” “理由很充分。”君悦挑眉,站起身来,放下手整理着自己的衣冠。“请进来吧!” 太子来了,君悦等几人自然得起身相迎。 门口正对着放逐日弓的桌子,启囸脚步跨进来后,视线自然最先落在那张逐日弓上,眼里微微闪过惊讶。 刚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父皇把逐日弓赐给了姜离王,是真的啊! 双方见过礼后,君悦则让出自己的主位给启囸,自己则坐在刚才公孙展坐的位置上。而公孙展和古笙,只能在她身后站着了。 启囸坐下来后,君悦取了新的杯子为他倒茶。 “姜离王受伤了?”启囸看向她缠着帕子的手,礼貌地问了一句。 君悦收回手,将伤事如实道来:“陛下念臣守护姜离有功,特赐了逐日弓。这本是美事,可惜臣福薄,受不起这等神物。这不,被弓弦震伤了。” “竟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所以臣想着,还是把这弓还回去,令讨其它赏赐的好。” 启囸倒没有追问逐日弓的事,而是顺着她的话道:“那看来本宫今日来探病还真是对了。听说姜离王心疾犯了,所以本宫特意带来了一些珍贵的药草和补品,希望对姜离王的病情有所帮助。” 君悦却之不恭,“多谢太子殿下。殿下请喝茶。” 启囸端起茶盏喝了口,借着喝茶的空档,余光稍稍瞥了对面的人一眼,见对方悠哉悠哉的吹着杯中的茶气,很是自然。 他放下茶杯,也自然道:“对了,前几天连犯两宗命案的凶手已经查到了,姜离王猜猜是谁?” 君悦挑挑眉,这么快就查到了? “谁啊?” 启囸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城西一户卖柴火的人家,原齐国子民。” 君悦拿着茶杯的手一紧,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压抑,语气平静道:“是嘛!那他们可真是厉害。一个卖柴火的人,竟然杀了太子殿下爱妾的父亲,又连杀了京兆尹满门,真是厉害。有机会,臣倒是想见识一下。” 她虽然语气平静,不急不缓,不悲不忿。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启囸总觉得他就是在讽刺。 “姜离王可别小瞧了这一户人家,他们可是原齐国之人,对我们蜀人本就怀有恨意。就在本宫班师回朝的当日,他们还当街刺杀,扬言要杀尽我们蜀国人呢! 他们表面是卖柴火的,可实际上那里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官兵甚至在他们的住处搜出了兵器,毒药,以及晋安帝的牌位和画像。” 君悦悠悠喝着茶,安静的做一个听众。 亡国之奴,命运大抵就是这样吧! 她只是,比别人幸运一点,而已。 “那就好。”她轻轻道。 无论是上战场压好,被人算计也好,至少她还有反抗的能力。可是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任人宰割。 启囸愤愤道:“这些亡国奴也真是可恶,滥杀无辜,连牙牙学语的孩子都不放过,当真是狠毒至极。 依本宫看啊,不如把这太安城内的所有齐人都杀了,省得留了祸患,指不定哪天本宫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都杀了?”身后古笙惊讶地脱口而出。 君悦微微回头,瞪了他一眼。古笙自知失态,弯腰致歉礼。 “都先出去吧!”君悦朝他们俩道。 古笙和公孙展抬手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君悦正回头来,正襟危坐,后背挺直,直直望着面前的启囸道:“齐国已经亡了,齐人自然就是蜀国子民。 陛下仁德,太子心慈,不会把整个太安的齐人都杀了的。否则局面只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太子殿下今日到此,又是慰问又是送药的,刚才还跟臣说了这么一通,应该不是来吓唬臣的而已吧! 说吧!这次,殿下想跟臣作何交易?” 章节目录 第774章 十城 启囸嘴角挂上了一抹阴柔的微笑,如恶魔一般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猎物,很是满意她的反应。 “瞧姜离王说的,难道我们之间只是交易而已嘛?不能是合作吗?” 君悦皮笑肉不笑,“臣还是喜欢交易的好。一宗归一宗,一桩归一桩,银货两讫。合作则不同,时间太长,牵扯的太多,臣可没那胆量。” 启囸笑了笑,“姜离王的胆量还小吗?想这之前,你从未踏足太安,不也照样救了你的臣子。” “太子莫不是忘了,救人的可是您自己。” “那也是我们合作得天衣无缝的结果。” 启囸喝了口茶,道:“当初王爷献计,引得父皇猜忌是飞虎营救走了蓝韶国余孽轩辕亭,收走了二弟的飞虎营,让二弟失了圣心。这可真是一条好计策。 可惜父皇虽然猜忌二弟,却也不得不倚仗二弟。否则出征齐国的,也不可能是他启囸,飞虎营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君悦慢慢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内的茶水缓缓晃荡。 她道:“鄂王一旦拿下齐国,在军中的威信又会上升一个台阶,这对殿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殿下便亲身前往军中,亲临前线。 殿下最初的本意,是想扣下鄂王的粮草,想让鄂王因为没有粮草而自乱阵脚,甚至是退兵。可殿下没想到鄂王会去抢百姓的粮食,用来充作军队的口粮。 臣猜测,这个消息还传到了陛下的耳中,于是陛下下令申斥殿下。殿下不得不恢复了鄂王的粮草补给。” 启囸阴笑着挑眉,“猜的一点也不错,继续。” 君悦自嘲,这哪是猜的啊!启囸扣押启麟粮草一事,便是她让蜂巢的人推波助澜的。可她的目的和启囸一样,都想阻止启麟前进的脚步。 可她错了,当时的蜀吴已经联盟,已经不是她能阻挡得了的了。 她更没想到,启麟会去抢十几万百姓的粮食,生生饿死了这么多人。 蜀吴齐三国之战,姜离看似置身事外。可或多或少,她都有参与了一点的。 君悦深吸了口气,往事已矣。 “鄂王一路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顶楼山外,眼看就要拿下齐国。殿下心急如焚,于是便想出了一计。一条足以让鄂王不但背上千古骂名,甚至一无所有的一计。” “晋安帝虽然炸了顶楼山山道,但是......”她说到这里时,眸中微微一痛,拿着茶杯的指节渐渐收紧,指甲泛白。 “但是,在顶楼山底下,有一条密道。你们就是通过重新挖通的这条密道,进入了恒阳。 恒阳三十万军民被困。鄂王和权懿的意思,是想先消耗他们的储备和体力,然后再一举而攻之。于是留下了人,自己则回到了顶楼山外的营地。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殿下让人在城内人喝的水里下了毒药,然后让人偷了鄂王的虎符和印鉴,又找人冒笔了鄂王的手谕,以鄂王的名义下令...屠城。” 很平很平的语调,毫无波澜,仿佛是在麻木地读着一篇文章一样。 她平平静静的说完,在说到“屠城”两个字的时候,攥着茶杯的手突然松了。 那样惨绝人寰的一幕,那场令她患上心脏病的屠杀,如今说来,竟也可以像这个季节的风一样,平平淡淡了。 她平静地看向面前阴狠的男人,平淡地问道:“臣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启囸抬起两手,很欣赏的鼓了两下掌。“都对,一字不差,有如亲临。” “因为在殿下屠城的那三日里,臣就在顶楼山外的大营里。所以鄂王到底有没有屠城的意图,臣很清楚。 屠城之举,是鄂王的军队做的,飞虎营做先锋。又有虎符印鉴手谕为凭,鄂王辩无可辩。这个千古骂名,他不背也得背。 殿下这一计非常完美,不仅让鄂王背上屠城的骂名,更引得陛下忌惮,朝臣反感,百姓疏离。不得已交出身后百万大军,等于十几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如今鄂王赋闲在家,就连参加臣的庆功宴都是乖乖的装鹌鹑,说的话都没有臣多,可见是真的处境艰难。” 启囸站起身,踱步到窗下,看向外面的院子。 院子的西角屋前摆了两盆金菊。金菊向天绽放,随风轻摇,孤芳自赏。 “可这,还不够。” 启囸沉声道:“他虽已交出兵权,但是那些将士,别说是本宫,就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只认那个庶子一人。凭什么?本宫才是储君,是这蜀国未来的皇帝。” 君悦坐在原地,道:“太子还在担心什么,他们就算不追随您,但也没胆量反您。且以鄂王如今的名声,蜀国下至百姓,上至朝臣陛下,您觉得他们有谁愿意让他坐上那龙椅的?” “本宫不管,本宫就是要他死。只有他死了,本宫才真正的安心。”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阴狠的盯着桌边的人。“你必须帮本宫,除掉这个祸患。” 君悦嘲讽一笑,“臣对太安局势不熟悉,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除掉威名赫赫的鄂王。” “不,姜离王的本事,天下共睹。你本事,大得很。” “承蒙殿下夸奖。” “所以,你得帮本宫,除了那个祸患。作为回报,待将来本宫登上皇位,许你五...哦不,十座城池。” 十座城池,呵,虽然她不想为蜀国的将士悲哀,可还是忍不住的哀了一把。 几十万将士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疆土,也不过是上位者手中随手一抛的玩物而已。 启囸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诱惑道:“姜离太小了,是不是?听说前阵子死了几万的将士,姜离王找到人补齐了吗?” 君悦手拿着茶杯,杯底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桌面,“咚咚咚...”很轻很轻,像心跳一样,却正好两个人都听到。 “十城?” “嗯哼!” “等您登上皇位后赏给我的?” “君无戏言。”启囸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称呼的不对。 君悦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可比鄂王有诚意多了。当年鄂王劝臣归顺蜀国的时候,许的也不过是臣的姜离之位而已。可太子却许臣十城,看来臣不得不自恋一下。臣这个脑袋瓜,还是很有价值的。” 启囸道:“本宫敢肯定,天下各国,都想要姜离王的这个脑袋瓜。就连父皇也是十分重视姜离王,否则又怎会把逐日弓赐予你?” 君悦看着他,手中的茶杯敲得重了些。“可是我凭什么要帮殿下呢?” “就凭在恒阳时,本宫掣肘了启麟,救了你一命。” 君悦嘴角一勾,摇摇头道:“这不够。” “救了你一条命,还不够吗?” “首先,我的命是我自己救的。其次,当时权懿也在,就算殿下不掣肘鄂王,权懿也会这么做。所以,您救与不救,意义不大。” 启囸双眉倒竖,怒火渐渐涌起,显现不耐。“君悦,你可别做忘恩负义之徒。” 章节目录 第775章 黑手 君悦放下茶杯,两手臂横放在桌上,撑着上身稍稍前倾,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咱俩也不是那种感情深厚讲义气讲恩情的人,就别在这整什么君子了,很没劲的。” 这话直白得让启囸想揍人。 仿佛脸上一直带着的面具,被人猛地摘下来,然后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上几脚,颜面扫地。 没错,他们一直装着君子的模样,可谁敢说自己心里是真君子? 既然如此,那就明目张胆吧! 启囸道:“你帮本宫,本宫除了许你姜离之外,还有我蜀国十城。如果你不帮,本宫就会把当初你救轩辕亭的事情告诉父皇。 别说什么本宫没有证据,在太安的地盘上,对付你,本宫还是有那个能力的。你知道那卖柴火的一家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看着她,阴笑道:“死了,抓捕的时候他们反抗,被乱箭射死了。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所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我拒绝你,你就会让我也像那家人一样吗?” 启囸挑眉,“你可以试试。” 君悦沉下脸来,这种被威胁的滋味真他妈的不好受。 启囸看着她想挣扎,却又无力挣扎,想愤怒,却又不敢真的发怒的隐忍模样,内心可真是爽到了极点。 想他做这太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连启麟这样的大山他都可以撼动,何论一个小小的姜离王。 “想好了吗?” “我有的选吗?”君悦压着怒气道,“也希望太子殿下记住您的承诺,可不要言而无信。否则的话,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这样的事,我在虎丘就做过。” “那么,”启囸举着手中的茶杯向前,像只胜利的孔雀般,高傲地笑道:“交易愉快。” 君悦别过脸去,拿起自己的茶杯自个灌了一口,愤愤难平。 启囸也不在乎她的无礼,总之目的达到了就行。 他喝了口茶后,问道:“那姜离王,你可有办法除去启麟?” “启麟不是卖柴火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除去。我需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做到一击而中,万无一失。” 启囸挑眉,表示理解。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裳后,背手向门口,道:“那本宫就给你三日时间,你可得好好想想。” 说完,也不等君悦的回应,顾自昂首出去了。 君悦看向他离去的背影,深邃的双眸里流光溢彩,暗流涌动。 启囸离开君悦的房间后,躲在廊下房梁上的关月也翻身跳了下来,看了王爷的房门一眼,而后往主子的房间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另一端廊下的尽头也走出个人来,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那端的尽头后,端着点心盘子也进入了君悦的房间。 这是一个普通打扮的的小厮,灰色奴服,圆领窄袖。 他到君悦桌边时微微行了个礼,而后双膝跪下来,将盘内的点心移到桌上。 君悦看了他两眼,问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厮面色不改,动作不停,然而内心却是微微一怔。“王爷怎么认出属下来的?” 他还打算露出破绽让王爷自个瞧出来呢! 君悦抓起桌上的一块春卷,慢条斯理的边吃,边道:“装的的确是像,身高差不多,举止也差不多。 虽然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你这双眼睛,再怎么学都学不像。这个小厮我见过,他不是你这种眼神。” 小厮暗暗佩服,这才重新行了一个君臣礼。“斗虚参见少主。” “起来吧!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必行这样的大礼,要知道这驿馆里面的人,个个眼睛都是雪亮的。” 尤其是她身边的公孙展,更是聪明异常。 “这人是谁啊?”她问。 斗虚道:“一个负责厨房的下人,因为不常在驿馆内走动,少与人来往,所以属下才选择他。” “虽是少走动,但是驿馆内的人,大多都是知根知底的,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察觉出来。所以一会回去后你就离开,我在驿馆内不会有事。” “属下听少主的。” “对了,房氐他们呢?” 斗虚回道:“已经安排他们住下。因为他们初来太安,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属下并没有让他们来。不过他们就在驿馆周围,随时听候王爷命令。” 君悦嗯了声,“你做得很好。对了,我让你查那姓张的和姓王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斗虚歉疚道:“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一点线索也没有?” “对方出手干净利落,一箭封喉。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不过......” 君悦竖耳细听,听他道:“不过据说那姓张的和姓王的死的时候,脸上都是非常震惊的表情。” 震惊? 人在死的时候,什么情况下才会觉得震惊,而不是恐惧害怕呢? 君悦捻着手中的春卷,沉思了会,道:“莫非这个凶手,和他们是认识的?熟人作案。” 斗虚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范围可就太广了,认识他们的人都有可能。” “也不一定,普通人不可能想到杀人,而且一杀杀全家。姓张的也就算了,姓王的可是这太安城的父母官,出入身边都是有护卫的,非常人能杀得。” 姓王的,姓张的,他们除了都见过她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姓张的是太子小妾的父亲,而姓王的...等等... 君悦脑中一闪,太子,太子身边的那个护卫,杨一修,五星赤羽箭... “啪”的一声,君悦连着春卷的手一起拍向了面前的桌子,吓了斗虚一跳。 “你去查一查,这两起命案发生的时候,杨一修在什么地方?” 斗虚蹙眉,“杨一修,太子府的护卫统领?”那个王爷一直让他留心的人。 这个人平日里除了跟随他主子出入太子府外,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少主的意思是,是太子下令杀的人?” 君悦摇摇头,“看着不像,如果是他,启囸就不会这么快抓到那个卖柴火的‘凶手’了。应该是杨一修背后的人做的。” 斗虚想想也有道理。“没想到这个幕后黑手,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君悦想起了之前他们在赋城的所作所为,以及无声无息杀了十几万齐军的事,如今又在太安杀人。桩桩件件都是数不清的人命,连小孩都不放过。 这个幕后黑手不动则已,一动必定腥风血雨,可真是令人后背生凉。 “他们不是又出来兴风作浪,是一直在兴风作浪。” “对了。”斗虚插话道,“刚才少主与太子说话的时候,有个人在外面偷听来着。” 君悦一怔,“长什么样的?” “西蜀服饰,浓眉,鱼眼,脸略长,二十五左右年纪,应该不是驿馆的护卫小厮。” 驿馆的护卫小厮,服饰都是统一的。 君悦将所有人在脑中过了一遍,大概猜到是谁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章节目录 第776章 智力 另一边,关月进入主子的房间,将主子出来之后、君悦与太子的对话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包括恒阳屠城的真正凶手,也包括他们之间肮脏的交易。 公孙展看着面前的棋盘,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黑子不落下风,白子也不甘示弱。 “没想到堂堂姜离王,竟然也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真是丢了咱们姜离的脸。”关月忿忿道。 公孙展嘴角一笑,并无一点情绪波澜。“敌强我弱时,暂时的隐忍未尝不是一种自保的方式。”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启囸这样丧尽天良的人谋皮啊!若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王爷明知道启囸就是当初屠了恒阳之人,他还......简直是不知死活。” “恒阳啊!”公孙展悠悠念了声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悲伤和无奈。然后将两指间的黑子,落在了某一格上。 又恢复了语气道:“你放心吧!她表面虽然看着散漫,却是心思玲珑之人。她比任何人都重情义,比任何人都爱护姜离。” 关月不解,“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还要和启囸合作。帝王无情,别说到时候许他十城,不卸磨杀驴就不错了。到时候受苦的不还是姜离的百姓。” 公孙展继续摆弄着面前的棋局,笑道:“连你都想得到的结果,她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她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主。 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东西,未必是事情的真相。就像这下棋一样,白子以为能将黑子牢牢控制,却不知自己才是被控制的一方。” 十城,呵... 十城不是启囸许给她的,是她本来就想要的。 “还有,”他沉了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你说她的不是,下次再让我听到,就留下你的舌头。” 关月后脊一抖,脸色微白,喏喏的应了声“是”。 他刚才是因为太气愤了,才会忘了分寸脱口而出。他怎么忘了,这主子已经转性了,变得阴沉不定,变得更加很辣绝情了。 ---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君悦几人用过晚膳后,就各自回房了。 其他三人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她却扎在桌边上,手中拿着跟白天里从某个丫鬟那讨来的眉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纯白的纸张上,有圆圈,有箭头,还有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文字。桌上的一盏小烛台幽幽散发着暖暖的黄光,将纸张映成了橘黄色,将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了一片黑影。 滴漏嗒嗒,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黑夜寂静,晚风凉凉。 房门未动,凉风自窗外刮了进来,吹起了桌上的烛火一晃。她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将其忽略。 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古笙焦急担忧的冲了进来。在看到桌边安然无恙的主子后,终于松了口气。“王爷没事吧!” 君悦头也不抬,“没事。” 古笙环视了房内一圈,皱眉道:“王爷有看到什么人进来吗?” “没有,怎么,你看到有人进来了?” “臣刚才好像听到了脚步声,担心会有人对王爷不利,所以进来看看。” 君悦微微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察觉到有人进来,那就查一遍吧!” “遵令。”古笙绕着房内走了一圈,床底柜子幔帐后面都看了一遍,门后也不放过。别说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只好到主子身边,歉道:“对不起王爷,是臣弄错了。” 君悦也不怪他,“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的好。你职责所在,何错之有?回去睡吧!” “是,臣告退。夜已深,王爷也早点睡吧!” 君悦嗯了声,又继续低下头去看着纸上。 古笙后退着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门。 房内又恢复了安静,一人,一灯,对影成三人。 这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君悦才对着空气道:“阁下深夜到访,难不成就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话音落,房内又陷入了安静。 三秒之后,墙壁上黑影一闪。桌上晃动的烛火还没有停下,君悦的面前已经稳稳站了一人,双臂抱胸,邪恶微笑。 “看来是本王来迟,令姜离王久等了。” 君悦抬头看向他,也不反驳他这话。 又看向他刚才待的地方,啧啧摇头道:“贵国的建筑华丽、坚固固然是好,可这横梁实在是太宽了些。 你看你都这么膘肥体壮了,躺在上面却完全不被人发现。哎,我真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赶到担忧。” 启麟嘴角抽了抽,膘肥体壮,这形容他可不会承认啊! “许久未见,姜离王比以前更加幽默了。” “一般般吧!”君悦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坐。” 放下手时,她顺便将桌上的纸张收拾起来往旁边一放,又从桌下端上来了茶壶茶杯,为两人倒茶。 启麟的视线,却是落在她写写画画的纸张上,眉尾一挑。他认得出那是字,但是是什么字,却完全看不懂。 他弯腰正要拿起细看时,君悦却先一步一掌压在了纸张上,抬头笑道:“私人物品,不便外看。” 启麟也不勉强,撩起裙摆在她对面跪坐下。君悦则将自己的纸张放到了自己的坐垫下面去。 “那是字吗?”启麟问道。 君悦嗯了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口。 虽已是深夜,但是驿馆的下人伺候得很尽心,用烧炭暖着这茶水。热气上冒,就跟刚出锅一样。 耳听启麟继续问道:“什么字?为何本王都看不懂?” 君悦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这人懒习惯了,写字老习惯只写一边,或者只写几笔,反正自己看得懂就行。王爷看不懂也是正常的,呵呵,有时候连我自己写过的自己都没看懂。” “是嘛!本王还以为是王爷自己创造的文字呢!” “鄂王真会说笑。咱们华夏民族的文字,那是经过好几千年的演变,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敢说自己能创造文字。莫非王爷自己就能?” 启麟压下心头的疑惑,“本王也没那个本事。” 他也看到过一种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类似鬼符又不是鬼符的文字,那是某一个组织用来传递消息的文字,他至今都没没能解其意。 “鄂王以这样的方式来见我,不会是要来杀我的吧!” 君悦说完,又摇摇头。“应该不是,就算要杀我,也不该在这驿馆里杀。那就是有事要说了...” 她忽而一笑,“你们俩兄弟也真是奇怪啊,都有事要找我,却又不一起来。” 启麟道:“想必姜离王也知道了,本王现在处境艰难,还是避人耳目些的好。” “理解。”君悦挑眉点头。 “太子今日来找王爷什么事?”他问。 “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让我给他出个主意杀了你呗!” 启麟并不意外,“那你答应了。” “他是太子,我如果不答应,就出不了太安,我没的选择。” 启麟全身抖寒,气息冰冷。“那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吗?” 君悦也敛了笑意,望进他的眼睛里,不惊不惧道:“鄂王,当初在太安,你杀不了我。以后,你也杀不了。” “是吗?你这么自信?” “是,我自信。”君悦坚定道,“否则你今晚就不会来了。当初你尚且百万大军在手,又有无往不胜的飞虎营,却还杀不了我。如今你一无所有,更杀不了我。” “可你别忘了,本王的武功远远超过你。就是现在,本王照样能取了你性命。” 君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你能在我没有一丝反抗、不闹出一丁点声响的情况下杀了我吗? 不能吧! 既然不能,那么你会很快惊动我隔壁的侍卫,惊动这驿馆的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启囸还正愁没杀你的理由呢!” 她直截了当地道:“启麟,论武功,我的确不如你。可是论智力,你不如我。” 章节目录 第777章 有求 启麟一双鹰戾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放,放佛要把眼前这个敢放“论智力,你不如我”厥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生吞活剥了。 君悦却像一个倔强的小孩子一样,跟自己的父亲犟着。你越是看不起老子,老子越是放大话,气死你。 可这不是谁跟谁倔的场面,这是谈判桌。 既然是谈判桌,就得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优势。如果对方看不到他自己的劣势,那她就当附赠的顺便提醒一下。 而他们之间,她的优势就是她的智力。 她沉声道:“过去王爷还能仰仗身后的百万大军,可如今,你连这一点优势也没有了。皇上收回军权之后,会怎么做? 三军犒赏,封爵封侯。让那些将士知道,能给他们金钱名利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而不是如今一无所有的王爷你。 人说到底是为自己而活,那些将士跟你是有袍泽之情。可他们身后更有自己的家族,他们更需要功名利禄。 他们现在心还在你这,不过是看在曾经与你出生入死的份上而已。可是在这阴谋诡谲的太安城里,情义这东西又还能持续多久? 五年八年之后,他们自己就可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等到他们一人之下的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仰视你这个曾经威名赫赫的王爷吗? 别说他们不会感念曾经与你的出生入死之情,甚至有可能反过来怨你。若当初不是你一直压着他们一头,他们早就出人头地了,不是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镜,说得毫不留情。 启麟始终一动不动,甚至看着她滔滔不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君悦语声不变,继续道:“如今朝中,王爷一点势力也没有,毫无半点人脉,六部更是无从插手,政务完全不通。你要拿什么跟如日中天、稳居太子宝座的启囸斗? 你屠城的骂名天下皆知,皇上忌惮,百官不拥,民心尽失。你要怎么证明屠城是太子的栽赃,你要如何重新赢得皇上的信任百官的青睐,你要拿什么挽回百姓的心? 说白了你就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而已,就算你披荆斩棘坐上了皇位,你懂得如何治国吗?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同样的,守住那个皇位,比你走向那个皇位的过程要难得多。”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仿佛一重重的毒瘴一道道的刀山,似乎在通往那张椅子的道路上,比之前的更加艰难了。 君悦喝了口茶,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室内一时的安静。 良久,启麟才端起面前的茶盏,灌了口冷茶。 冷茶滑入腹中,如冰刺骨。 “既然你把形势看得如此透彻,那你可有法子,替本王改变现在的处境?” 他沉沉说着,声音却比刚才的缓了些,眼神也没有之前的那般冷厉了。 君悦左心处紧绷的弦,暗暗松了些。 “替你?”她嘲讽一笑,“鄂王发号施令真是习惯了,我是你什么人,有义务替你想办法吗?” 启麟皱眉,“那你刚才说这么多,又是为何?” 君悦道:“我只是替自己分析,你不可能杀我的理由而已。” “所以你认为本王不杀你,是有求于你。”他笃定。 君悦翻了个白眼,“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呈鄂王一个‘求’字。不过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脑子是你自己的,我又干涉不了。” 启麟大掌撑着桌面,突然岔开了话题去。“启囸承诺了你什么?” “无可奉告。” 启麟对她的回答表示不满。 君悦无语,“做过生意吗?你见过哪个去谈生意的会把别人的出价告诉另一个人的?” 除了打打杀杀,啥都不会,叫他莽夫他还真的应了啊! “无论他出什么价,本王付双倍。”他道。 君悦差点没笑喷出来,他要是知道启囸出了什么价,只怕死了都会气活过来。 她道:“抱歉,无论是你还是太子,我都没有兴趣。我自己姜离还有一堆的麻烦呢,可不想掺和进你们的漩涡之中。” 启麟不信,“你刚才还说对太子的威胁,你没得选择的。” “所以你死了就完事了。而要你死,比替你出谋划策当上皇帝,可容易太多了。所以这桩买卖,我选择跟太子合作。” 启麟也邪邪一笑,“那本王也告诉你,本王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要杀本王,也没那么容易。” 君悦挑眉,不反驳他这话。 他要是那么容易杀死,启囸就不会找上她了。 莽夫有时候,也还是有点脑子的。 可她也道:“可我想走,也不是走不了的。就像当初在恒阳,王爷不也是认为我插翅难飞吗?虎丘之战,天下人不都觉得我必死无疑吗? 所以事情不到最后,永远不要妄自下结论。人自信是好事,但不要自负。否则他只会被自己的愚蠢害死。” 启麟乍听这话,觉得尤为刺耳。可细细想来,他好像听出了点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太子自以为拿捏住了你,其实那不过是他自己愚蠢的自负而已。根本就不是他在威胁你,是你在利用了他?” 君悦忍不住的哈哈笑了几声,边笑边道:“哎,我发现你这人也不只会打打杀杀,脑子还是挺聪明的。” 她笑声一敛,翻了个白眼道:“自作聪明。” 她又为他倒了杯茶,继续道:“几年前你就劝我归顺蜀国,当时我说不愿意。我君悦不是个傻的,所以别跟我玩什么空圣旨。做生意还得付定金,你们一个个的空口白话就想套住我,做梦。” “那你想要什么?” 君悦道:“这话不该你来问我,是我该问你,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就算你给,也要看我要不要,因为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真的不想掺和。 这蜀国谁做皇帝,将来谁得这天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何必搭上自己的命,搭上姜离的生死,去赌一场我根本不在意的局。” 夜朗星晰,夜风拂动,暗香幽幽。 公孙展的视线从书中抬了起来,看向驿馆主室,那里灯火始终亮着,寂静无声。 关月脖子一歪,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人醒了过来。 见自家主子还没有休息,他尽职地劝道:“公子,夜深了,要不先睡吧!” 公孙展的视线重新落到书上,温声道:“再等等。” 等?...关月不解,等什么? 可他不敢问。 这一等,差不多又等了两刻钟。室外的更声再次传来,同时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鸡鸣声。 二更天了。 关月正想再劝时,驿馆主室的房门响动了一下,便见自家公子终于放下了书,缓缓站起身来,也开门走了出去。 关月终于知道,公子在等什么了。 君悦走出了房门,到院子中央,看着头顶的玄月,无声的叹息。 夜风袭来,带着不知从哪携来的幽香,虽好闻,但却有点冷。 她只好双臂环胸,让自己暖和些,对走到身边的公孙展道:“你说站在最高处看月亮,和站在最低处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区别吗?” 公孙展与她平肩,同样的抬头望月,回道:“站在高处看月亮,月亮更清晰更大。站在低处看月亮,月亮很渺小很模糊。” 君悦笑了笑,摇头道:“不不,你没听懂我问的问题,我是问你月亮有什么区别,而不是看的人的感受。” 公孙展一怔,而后无奈地收回视线,微微朝她颔首。“是臣愚昧了。” “无论是站在高处还是站在低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天下间只此一个月亮。是世人被一叶障目,以为站在高处,看到的月亮就比站在低处看到的要大要美而已。” “鄂王也想要那个皇位吗?”公孙展突然问。 君悦也不惊讶,“谁都想要那个皇位,谁都想要站在高处,谁都想去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月亮。可是......” 她收了口,没再说下去。 可是一个不慎,就会摔得比任何人都惨。比如,连城。 公孙展久等不来她的下文,不免追问:“可是什么?” 君悦摇摇头,“算了。” 她边转身往回走,边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公孙展站在身后,目送着她离开。 君悦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偏头道:“对了,以后如果想知道什么,大可以来问我。这驿馆里高手如林,别自以为藏得很好。” 说完,正回头继续迈步走了。进了房间,反手将门关上。不一会房内的灯灭了,夜又重归寂静。 公孙展笑了笑,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章节目录 第778章 认主 第二日,秋高气爽。 君悦一早起来,沐浴更衣,换了一身黑色的姜离王朝服,黑底金纹,内敛中又不失霸气,尊贵又不失神秘。然后,带着公孙展和古笙一同前往皇宫。 辰时正,上朝的钟声响起,君悦同蜀国的文武百官一道进入皇宫。 然而她却不能和其他官员一样进入朝殿,只能在殿外等候皇帝的召见。 严格上来说,她并不是他们朝中的人,所以并没有参加他们朝政的资格。但是他们,却有指手姜离的权利。 差不多到了辰时正,殿内终于传来了太监尖锐的传唤嗓音。 君悦和公孙展以及古笙各对视了一眼,深吸了口气,而后迈开脚步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臣姜离君悦,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离王平身吧!” 君悦依令站了起来,微微垂头,看向斜前方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蜀帝见她身后的人手上抱着个巨大的盒子,不由疑惑:“姜离王带的什么东西来?” “回皇上,”君悦微微颔首道,“是皇上昨日赏赐的逐日弓。” 逐日弓? 殿上众臣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逐日弓是有龙纹的,是陛下年轻时征战沙场惯用的武器,何以赏赐给了一个属臣? 蜀帝凉凉的声音传来,“怎么,姜离王不满意朕的赏赐?” “不是。”君悦否认道,“陛下赏赐,臣求之不得。只是这毕竟是天家之物,多年来一直受陛下的龙气浸染,竟有了灵性,认了主。” 殿上众人有不少嘴角一撇,很是鄙视。 拜托,就算要拍马屁,能拍个靠谱点的吗?什么兵器有灵性,还认主,当是狗呢! 古笙和公孙展内心感叹,你直接说那弓弦有猫腻不就行了? “那不知姜离王,这逐日弓如何有灵性了?”有大臣笑问。 君悦便道:“昨日臣初见逐日弓,因为太过兴奋所以轻轻拨了一下那弓弦。谁知道这弦发现拨它的竟不是自己的主子,于是发起脾气来伤了臣的手指,竟将臣的手指震裂了三道口子来。” 她伸出自己受伤的食指来,委屈道:“陛下您看,是真的,可疼了。” 她表情可怜兮兮的,好像是真的很疼。 “姜离王莫不是在戏弄我们这些老臣,臣从未听说过什么兵器还能有灵性的。”一位大臣不屑道。 有大臣附和,“就是。陛下,依臣看,分明是这小子不满您的赏赐,故意弄道伤口来糊弄您的,好...好...好借机敲诈。” 君悦“噗”的喷了口口水,指了指自己。“我,敲诈?” 就凭这么一道伤口,也能敲诈? “可不是嘛?姜离王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他们可都还记得当初姜离敲诈朝廷两百万两银子的事呢! 君悦走到那说话的人面前,再次不可置信地道:“你说我敲诈?你有证据吗?” 那大臣不屑地转过头去,连个正脸都不给,十分不给面子。“你的手不就是证据吗?” “嘿你,”君悦有些气恼,回头朝古笙招了招手,“古笙,来来来。” 古笙抱着盒子到主子身边,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青铜质的弯弓来。 君悦指了指盒子里的弯弓,道:“你说我是在胡说八道,要不然你也来试一下,看看它是不是认你?” 这话可没人敢接,这可是陛下的弓,他们有几个脑袋敢让这弓认他们做主? 龙椅旁,崔公公回头看了蜀帝一眼,见蜀帝眉头微蹙明显不悦,当下果断道:“姜离王,大殿之上不可胡闹。” “这怎么能是胡闹呢!”君悦不服气的反驳。“我说这弓认主,还伤了我,他们非说是我敲诈,我不服气当然要理论了。” 她朝蜀帝一礼,道:“陛下,臣不是想要伤诸位大臣,只是想求个怔而已。倘若这弓只伤臣一人而不伤其它人,那就证明臣是在胡说八道。 而如果碰过它的人也都受了伤,那就证明臣说的是真的,这弓的确是有灵性、认主,那臣就当真是受不得了。” “这......”蜀帝为难。这弓...... 君悦见他迟疑,想了想还是投给太子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自然逃不过启麟的眼睛。或者说自君悦进到这朝堂之后,他就没放过他的任何一个举动。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弓有灵性认主之说,他敢肯定这厮在打什么鬼主意。 启囸自然是接收到了君悦的暗示,暗想着既然他能帮他除掉启麟,那他帮他这点忙也不算什么。 于是他对蜀帝道:“父皇,姜离王之言听起来虽然荒诞,但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什么事也没有,自然无伤大雅。若是真如姜离王所言,那这弓可就真的只父皇能拥有了。” 蜀帝剜了儿子一眼,愤愤想着,他难道是对方派来的卧底? 启囸见他还是犹豫,更加把劲道:“为防伤了几位大人,儿臣愿意亲自一试。” 君悦在心里偷偷笑着,蜀帝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咬牙切齿自己的儿子呢!偏他儿子还不知死活的在他面前表忠心。 公孙展低垂头,嘴角噙着笑容。这丫头,可真是让对方吃哑巴亏也叫不出。 “太子千金之躯,怎可亲身去试。”苗尚书忙道,“还是让老臣来吧!” 蜀帝见大势所趋,再阻止下去也是无力回天,只好道:“罢了,那你们就试试吧!” 古笙于是再将那盒子送到苗尚书面前,单手就将弓从盒子里拎了出来,将黑色的弓弦对着苗尚书。 “请。” 苗尚书看了古笙一眼,将笏板插在腰间,掳了掳宽大的袖子,伸出一只手来,中指微微弯曲就去拨那黑弦。 殿上众人都屏住呼吸,视线齐齐落在苗尚书的手上。 “铮”的一声轻响,声音和普通的弓弦没什么区别,尤尚书好像也没哪不对劲的。 众人无不面露失望。 可也不对啊!他们有什么好失望的,苗尚书没事可不就证明这小子在胡说八道吗? 谁知下一秒,突然有人惊道:“老师,你没事吧!” 众人的视线又再次看过去,苗尚书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拨弦的动作,而且指尖上正有鲜红的血液浸出。 众人目瞪口呆,惊讶不已。 真的...真的伤着了? “难道这弓真的认主?” “据说这弓是上古神物,也只有天子才能拥有啊!” 众臣一致一边倒,刚刚还以为君悦在敲诈的,然而在亲眼目睹了证据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了。 这弓有灵性,认主,除皇上以外之人使用,它都会发脾气伤了谁。亲眼所见众目睽睽啊! “恭喜皇上,喜得神弓。” 一众朝臣齐齐跪下,恭喜皇帝。 君悦也冷冷的跪下,看着一众朝臣们像个傻子一样的跪拜,当真是觉得又可笑又愚昧。 也不知道蜀帝此刻听着众臣的呼唤,受着众臣的跪拜,会不会有点心虚呢? 应该不会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启囸微微偏头斜了君悦一眼,他刚才是不相信什么神弓有灵性之类的鬼话的,只不过是以为他想打什么歪主意而已。可当他看到苗尚书皲裂的手指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了。 这张弓...父皇... 章节目录 第779章 酌情 蜀帝“偶得”这么一张神弓,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既然这弓姜离王用着不顺手,那朕便只能收回,再赏其它的吧!姜离王可想好了要什么?” 君悦歪头想了一会,道:“回陛下,这一时间臣也想不到要讨什么赏赐,不若让臣想一会如何?” 蜀帝很大度道:“那行,你慢慢想吧!散朝之前告知朕就行。朕答应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真的?” “君无戏言。” 君悦敛去了眼中的笑意,叩首谢恩。 崔公公走下台阶来,收走了古笙手中的逐日弓。 众臣纷纷站起,各归各位。大殿上又恢复了整齐安静。 “好了。”蜀帝沉声道,“这弓也收回来了,那就继续。朕昨日已应了姜离王,要在今天与姜离王商定姜离的管制问题,开始吧!” 说完,朝尤尚书点了下头。 尤尚书便转身朝君悦道:“姜离王,这几日陛下已经和众臣们商议,拟定了关于自此后姜离封地在管辖、岁贡、军队等等方面一些列事情的草稿,还请姜离王过目,看看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妥的。” 便有两太监抬了张矮桌上来。 矮桌上有纸张,有笔墨。再有太监拿了张垫子来,摆在矮桌前,而后又退了下去。 君悦朝蜀帝微微颔首,而后撩起裙摆,面对着皇帝,跪坐下去,微微侧头看了公孙展一眼。 公孙展会意的微微上前一步,落在她后面半步距离。君悦展开那些草稿,仔仔细细地看下去。 启麟暗暗一惊,看君悦刚才的反应,似乎很信任这个公孙展。可为什么? 公孙展是世族,他应该忌讳才是啊! 殿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以及笔尖在纸张上刷刷落下的声音。 一刻,两刻...半个时辰过去了... 古人的耐力,有时候真不是现代人能比的。君悦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些大臣们就站了一个小时,并且一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 半个时辰后,君悦搁下笔,回头看了公孙展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朗声道:“陛下,臣看完了。” 尤尚书问道:“姜离王可有什么不明白或者觉得不妥的地方?” “有。”君悦清晰道。 尤尚书额头的皱纹抖了抖,他还真是直言不讳啊!“那姜离王可觉得哪里不妥?” “其实陛下和诸位大人商定的结果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臣觉得有些还可以再细化一些,再明确一些。” “哦,说来听听。” 君悦弯腰,拿起桌上的纸张,道:“陛下对姜离很是重视,因而沿用原齐国对于姜离的管理制度,允许姜离自治,这点臣受宠若惊。” 蜀帝声音威严道:“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至于臣的问题以及所想,都已经写在这草稿上了,还请陛下过目。” 崔公公再次下来,接过君悦手中的草稿,送到蜀帝的手上。 蜀帝看着草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大皱眉。这写的也太多了吧!几乎每一条都有问题。 然而细看下去,发现对方提的也的确都是小问题。 比如在军队上,朝廷允许姜离还是保持原有的十万军队人数,但是她将军队这个笼统的词更加细化了。 比如军队中骑兵占多少,步兵占多少...不同的兵种,配备不同规格不同数量的武器等等。还有组建一个什么医疗后援队什么鬼,大抵意思就是想增加军队中的军医人数。 户籍上,他要重新统计姜离人数。平民,商贾,世族,官绅等等重新统计,以便日后按规缴税。 姜离这些年,国立衰弱,百姓困苦,战乱不断,人口流动性很大。去年杨白山在姜离境内巡查各地人口贩卖一案时,就发现了一个现象: 有些地方空有房子却毫无人烟,有些地方外来百姓都没有到衙门去登记户籍,造成人口混乱。 她要重新整顿姜离的人口问题,这不是一个小动作。为防以后有人拿此做文章,还是先报备一下蜀帝的好。 “岁贡酌情而定?” 蜀帝抬眼看向殿上的黑袍少年,声音凉凉,“什么意思?” 君悦眼睛直视着前方,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如果是风调雨顺年,臣会如数上缴岁贡。但若是遇到灾年荒年,陛下可否通融一下,视情况而定,以彰显陛下的仁德。” “不可。”尤尚书否定道,“按照祖宗规定,无论是皇子王亲,还是异姓外王,只要是有封地,就必须如数上缴岁贡。无论是何种情况下,只要不能按时上缴岁贡,都以国法论处。” 君悦道:“可如果是遇上大灾年,连老天爷也不赏饭吃,连续大旱个三年五载的,大人要姜离如何再交出岁贡?难不成要百姓们将自己的鲜血作为贡礼献给陛下吗?” “放肆。” 苗尚书道:“当年原齐国的嘉元帝在位时,索要的岁贡可是比现在要多一倍,且年年不断。那时候姜离也不是没有过大灾,何以那时候姜离王交得,现在就交不得了?” 君悦喉咙一梗。 身后公孙展言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是觉得当今陛下应该效仿古人?” 蜀帝炯炯有神的双眸猛地扫向殿上的公孙展,隐忍了怒气道:“住口。” “陛下赎罪。”公孙展忙跪下,讨罪道,“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苗尚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忙跪下讨罪。“陛下恕罪。” 嘉元帝已经作古,苗尚书却拿当今跟作古的人比,真是失言了。而且嘉元帝在姜离百姓的心目中,可不是什么好皇帝。岁贡一年高过一年,而且无论是顺年还是灾年,从不间断。 最重要的是,嘉元帝可是亡国的皇帝。 蜀帝并没有叫他们起来,而是道:“岁贡一事,若是一年顺遂,姜离王就得按数上交。若是灾年连续三载,朝廷再酌情决定。” 君悦感激道:“臣谢陛下体恤。” 尤尚书忙反驳道:“可是陛下,蜀国之内封地可不止姜离一处,若是陛下对姜离特殊,那几位王爷那里,可是会不满的啊!” “其它王爷那里,也是一样。从今以后,各封地岁贡,就这么办。” “可这是祖宗规定的啊,祖宗之法不可废。” “既然它不合理,自然是要稍作修改。百年之后朕也是祖宗,后代子孙也是按着朕的法。” 君悦想,作为皇帝,蜀帝应该是合格的。至少他没有因为姜离是外姓王、而有所刁难。 又或者,现在还不是刁难的时候。毕竟她刚打了胜仗,是蜀国的功臣。 之后的事情,进行的还算顺利。 虽然有争论,但是商议之下,还算达成共识。 章节目录 第780章 浮动 只是最后在人事上,蜀帝道:“既然齐国已灭,那姜离王的朝堂上,就不该再有齐国旧臣了吧!朕的意思是六司司正当由蜀国官员而居,为何姜离王却提议只裁掉三人?” 君悦回道:“陛下,齐国已亡,按理说陛下要换掉哪位原齐国之臣,臣都不得反对。可是陛下,原齐国大到朝堂首辅,小到地方县官,您真的能全部换掉吗? 原齐国的重臣,丞相首辅六部尚书等等,这些大臣大多居住恒阳,可以说是一国之中枢,一国之梁柱。可是随着恒阳被......” 她说到这里时,巧妙的顿了一会。 至于被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她继续道:“这个中枢就已经不存在了。底下州府,郡县各官员人心惶惶,都在害怕陛下的屠刀哪天就落到自己身上。” “胡言乱语。”蜀帝冷声道,“只要他们有才有能力,朕动他们做什么?” 君悦道:“陛下爱惜贤才,自然是没有那个心思,可他们不能体会到陛下的仁慈和贤德啊! 如今陛下说要突然换掉姜离所有的原齐国官员,可不就等于给他们一个信号,陛下要动原齐国的官员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必定会造成人心浮动。若是原齐国之地所有官员因为害怕,跑的跑逃的逃,陛下您能在一夕之间找到这么多替补的官员吗? 就算陛下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多官员,新官上任,做的自然没有老官得心应手。如今原齐国之地刚纳入蜀国,各地动乱不断。如果地方官还是个新官,只怕会更加的乱。 还有,一旦陛下要换掉原齐国所有官员的消息传出去,那那些有才学有识志的原齐国学子,会对新朝抱以怀疑的态度,认为朝廷不重用他们,那陛下岂不是失去了贤才。 所以臣才建议,姜离六司司正,陛下可裁掉三人而留下三人。一来姜离是蜀国的属地,朝廷派遣官员前去监督臣的工作,视为理所当然。 二来也能让原齐国的那些官员知道,陛下并无偏见之心。只要他们有真才实学,塌实肯干,陛下依然会重用他们。” 言之凿凿,句句在理,所说的都是为蜀国、为朝廷、为陛下着想。 蜀帝派遣朝廷官员到姜离,一是彰显朝廷的权威,告诉姜离他们只是一个属地而已。二也是为了暗中监察君悦的行为,可有造反的举动。 既然如此,派六人和派三人,其实是一样的效果。 而且君悦说得对,一旦全部换了姜离原齐国的官员,有可能会让全部的原齐国官员人心动荡。 齐国刚归顺不久,各地反动势力层出不穷,若是此时官员人心再动荡,只怕不好收拾。 蜀帝看了尤尚书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于是道:“姜离王说得有道理,那就依你所言换掉三人即可。但朕要换的,乃是兵、户、吏三司,姜离王可有异议?” 兵司管军队,户司管人口,吏司管官员,可以说是六司中最重要的三司。蜀帝要这三司,也可以理解。 剩下的礼司,工司,刑司,蜀帝还懒得管呢! “臣无异议。” 蜀帝微微一笑,君悦突然感觉迎面有股冷风吹来。 耳听上首人道:“既然朕同意了姜离王的一个提议,那姜离王也同意朕的一个提议如何?” 君悦有些不情愿道:“臣但凭陛下吩咐。” “宁县的县官,朕要安排一个重臣过去担任,不知姜离王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可真提得君悦有些措手不及。 她想到了蜀帝会提起宁县之事,想到了他想要开矿山,却没想到他想直接派官员下去。 这等于是以后的矿山,她再无法插手了。 一旦蜀帝私自开采矿山,只怕又要引起楚吴两国的觊觎,兵戈再起。 可是不答应...他妈的她能说不吗?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姜离王果然是忠诚于我蜀国。”蜀帝哈哈笑得开怀。这大概是他今天见到这厮之后,听到的最中听的一句话了吧! 矿山,他志在必得。 他将手中的草稿交给贴身太监,“交给执笔官,让他按照这上面所修改的,再重新拟出两份来。” “是。”崔公公双手接下,转入后殿去了。 蜀帝的视线重新落在黑袍少年的身上,此时看着这少年别提有多顺眼,道:“姜离王,来说说你之前想讨的赏吧!可想好了?” 君悦如实道:“适才一直在忙着想姜离的事,陛下不说,臣都忘了。恕臣拖沓,还是没想好。 “臣想着要是现在臣随便说要一件,又显得对陛下不够尊重。而且机会就这么一次,臣也舍不得浪费。” 蜀帝听后,又再一次哈哈大笑。这厮说实话的时候,真的是太可爱了。 “那你想要如何?” “陛下,臣一大早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各位大臣倒是神采奕奕,臣都觉得有些饿了,不知道陛下能否赏臣一点点心吃?让臣边填饱肚子边想想,反正那协议抄写也还需要一点时间。” 蜀帝看了殿上一侧的铜壶,可惜太远看不见,便问向崔公公:“什么时辰了?” 崔公公跑过去一看,又跑回来道:“陛下,快午时了。” 都这么久了,难怪他也觉得饿了。 也是,今天多议了姜离之事,的确拖了太长时间。 “吩咐御膳房,给每位大臣做碗汤圆,再拿些糕点过来。”蜀帝道吩咐道。 朝殿之上自然是不能大吃大喝,只能吃些茶水点心充饥,将就着不晕过去就行。 于是众大臣中场休息,在太监的指引下到偏殿歇脚,吃点心喝茶润嗓。 “王爷,喝杯茶吧!”公孙展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 君悦看了那茶水一眼,摇摇头道:“算了,越喝越紧张,一紧张就想跑厕所。” 公孙展笑了笑,也不勉强她。“万事王爷都已经准备好,王爷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君悦猛地转头看向他,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中。 这双狐狸似的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在跳动着算计的光芒,可是这光芒之下,又隐隐有一股清冷。仿佛是站在山巅之上的一位仙人,冷漠的看着脚下世人挣扎执着。 “臣说错了吗?王爷为何这般看着臣?” 君悦定定看着他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孙副司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连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似乎都算得清清楚楚。” 公孙展笑了笑,“王爷说笑了,王爷想要做什么,臣又怎会知道?” “是吗?”她收回视线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候,有太监端来了一碗碗热腾腾的汤圆。古笙给她端来了一碗,君悦自然地接过,老实说她是真的饿了。 章节目录 第781章 疆土 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一众臣简单的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之后,又回到了朝殿中。 此时那份商定的协议已经重新整理好,蜀帝看过之后觉得并无遗漏,便在最末端上加盖天子印玺。 然后由崔公公拿下来,展开在君悦之前用过的矮桌上,加上姜离王的印鉴,一式两份。一份,朝廷收着,一份她带回去。 “好了。” 蜀帝吃过东西之后,显得气力十足,精神饱满,笑道:“此事就算圆满结束了,希望姜离王回去后能勤勉奉公,一心为国,好好管理姜离,保我蜀国一方安俞。” 君悦抬手,上身微躬,朗声道:“臣谨遵陛下教诲,不敢丝毫懈怠,定当尽心尽力,做好这一方父母官。” “嗯,有姜离王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君悦姿势不变,“无论臣想要什么,陛下都会答应吗?” “朕刚才已经说过了,难道你还怕朕出尔反尔不成?”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跟他讨过赏,但都不是什么特贵重的东西,也不是他不想给的东西。讨赏的人也识趣,不可能提过分的要求。 这姜离王这么会做人,肯定知道分寸的。 “那臣便说了。” 君悦放下手来,直起上身,抬头直视着上首的皇帝,一字一句清晰道:“臣要纳入蜀国版图的原齐国之地,自西南的沥竹起,至东北临淄,十城。” 一字一音,落地有声。 仿佛一块块巨石从高处落入平静的湖水中,击起了一波波的水花。 这句话,不仅朝殿上所有蜀国大臣都惊到了,就连启囸和启麟也是惊讶不已,蜀帝的脸上更是连眼睛都忘了眨。 就是古笙,也是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主子,以为他疯了。 只有公孙展,神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 殿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每个人仿佛都被定住了一般,所有视线齐齐落在正中央那个黑袍少年的身上。几乎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你疯了吗? 这样定格的安静,大概持续了有一分钟。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蜀帝的声音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和蔼高兴,而是冷厉得像一支利箭。 君悦视线看向启囸,吐字清晰,不急不慢地再说一遍。“臣说,臣想要沥竹、墨城、三七、俞安、福州、甸阳郡、槐城、贵城、宝胡、云梦,共十城。” 启囸只觉得手背发抖,慌得连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城,他昨天许诺给他的就是十城。 没想到这王八蛋根本不想等到他登基之后再兑现,而是现在就想要。 这野心,真是够大的。 启麟倒是若有所思,这厮的话,到底是对父皇说的,还是在对他说的? 他说过,想要让他为他所用,那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来。莫非他想要的诚意,就是这个? “放肆。”蜀帝怒得蹭的一下从龙座山站起来,顺手将手边的团枕扶手也给扔了出去。“你算老几,也敢跟朕提要十城?君悦,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陛下是天子,手掌天下人的生杀大权,陛下想杀谁,谁又敢反抗。可这是陛下刚才允臣的,臣只是想要到臣的赏赐而已。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要出尔反尔?” “大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尤尚书脸红耳赤,手舞足蹈喝道,“姓君的,你何德何能,敢要陛下的疆土,你有几个脑袋?” 众臣跟着所指,“就是,这疆土是我蜀国将士打下来的,关他姜离什么事?” “无知小儿,你当自己是谁,敢跟陛下讨要疆土,不自量力。” “莫非姜离王要跟陛下平起平坐,做姜离的皇帝吗?” “......” 就连古笙也凑近主子,小声道:“王爷,你是不是中邪了?” 君悦瞪了他一眼,“你才中邪呢,你全家都中邪。” “可你......”他本还想再劝什么的,却见公孙展微微对他摇了摇头,他也只好作罢。 他想,他今天只怕要把命留在这了。 这位爷,你玩一把就压人家性命的,他真是玩不起啊! “都给朕住嘴。”蜀帝愤怒地吼了一声。吼声传遍大殿,在封锁的空间内徘徊,沉闷刺耳。 “君悦,你好大胆。朕的疆土,岂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来人,把他给朕带下去,立即处死。” 便有身穿金甲的禁卫军走进来,威风凛凛,大刀阔步。 “陛下这是打算毁诺吗?” 公孙展平静的声音响起,“就在刚才,就在这大殿之上,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向我家王爷许下承诺,说她想要什么都会给。这还没一会功夫呢,陛下就不认了吗?” 这...... 殿上众臣哑口了,纷纷看向蜀帝。 这也的确是金口玉言啊!难道要陛下言而无信? 苗尚书立即反应过来过,喝道:“放肆,少在这妖言惑众。这分明就是你们在玩弄陛下,实属欺诈。” 就欺诈你怎么了? “大人这话真是大不敬,陛下英明神武,巧捷万端,岂是我家王爷能轻易玩弄欺诈的。”公孙展再道,“陛下一诺千金,既然许下了,就该做到。如若做不到,大可以不许诺,我家王爷也不能有微词。” “你还敢狡辩。” 姜离之人,果然奸诈狡猾,个个都是敲诈的好手。 之前敲诈了朝廷的银子,现在又来敲诈皇上的疆土。 “陛下只觉得我的要求胆大妄为,甚至是欺诈玩弄,却为何不问问臣为什么要这十城?”君悦看着蜀帝道。 蜀帝呼哧呼哧着怒气,咬牙切齿。“好,那朕就给你个机会,让你说完再死。” 君悦微微颔首,沉声道:“众所周知,此前吴国出兵十五万攻打姜离,姜离出兵八万,虽然最后是胜了,但兵力却损耗近半。 如今姜离剩下的兵力,六万不足,而这已经是举全姜离之兵力了。且有一半还在养伤,只怕半年之内都无法再作战。 按照此前陛下的要求,姜离需得有十万兵力驻镇。敢问陛下,姜离能用兵力六万已是极限,臣上哪去找人补齐十万? 就算现在让女人赶紧生孩子,那也得十五年后才能上战场,况且还得保证生的全是男丁。可吴国会等十五年吗?” “就算你姜离兵力不足,朝廷难道不可以派兵力过去吗?”苗尚书道。 君悦嘲讽一笑,“我可不敢劳烦朝廷的各位兵爷,他们在攻打齐国的时候劳心劳力疲惫不堪,正是休养的时候。”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怪当初朝廷拒不出兵,导致姜离士兵伤亡惨重了。 蜀帝的脸色难看至极。 君悦继续道:“况且臣要的这十城,算起来也不过是个整个蜀国这个巴掌内的一个小指节而已,陛下您真的会在意吗? 可是对于姜离来说就不一样,它不仅能让姜离的国土变广,而且臣也可以从这些地方征兵,补齐军队人数。” 蜀帝怒道:“你说得倒轻松,你这漫天开口,跟强抢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强抢是没经过你同意的,我这可是你亲口承诺的。 “那臣请问陛下,十城跟逐日弓想比,哪个重要?”君悦道。 “你...”蜀帝噎了口,眼睛里红丝满眶。 “逐日弓象征着皇权,陛下信任臣青睐臣,连皇权都愿意跟臣分享,为何舍不得十座城的山山土土?还是陛下觉得,这吃不得喝不得的山山土土,比巍巍皇权还重要?” “放肆,竟然敢藐视皇权,大逆不道。拖出去,斩立决。” 古笙大惊,“王爷?陛下息怒。” 启囸脱口而出,“父皇请三思。” 众臣中有人也劝道:“请陛下三思......” 蜀国刚打下齐国,本就民心不稳。姜离王又是姜离的功臣,民心所向。若是此时冒然杀了姜离王,只怕会落得个残暴不仁,虐杀成性的名声啊!尤其是有屠城之事在前,人心惶惶啊! 章节目录 第782章 弱点 蜀帝猛拍了一下龙椅把手,“他张狂至此,难道你们还能容忍不成?要是这样的人还能活着回去,必成祸害。” 尤尚书道:“姜离王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姜离会反啊!” 蜀帝怒极,“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群龙无首,他们反什么反。” 尤尚书一愣,心道:陛下,您失言了。 虽说早知道是这样,然而君悦在听到他亲口说出这话时,心还是痛了一下。 这个皇帝,从来没把姜离放在眼里,生死无关。他之所以要姜离,不过是想要那几座矿山而已。 “父皇,尤尚书说得有理。”启囸面向蜀帝,“如果姜离王死在我太安,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蜀国?那些原齐国的学士大儒,又如何看待我们朝廷?” “朕要杀一个人,难道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不成。不必废话,这人朕今天杀定了,谁再敢说话,跟他下去陪葬。拖出去。” 同罪论处一出,谁还敢进言。 皇帝真是任性,想杀就杀,杀完了带来了麻烦,还不是找他们解决,解决不了又要发火。 哎,都习惯了。 禁卫早就在殿上听候,收到皇帝的命令,便驾着君悦往殿外拖去。 君悦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着,不求饶不哭嚎,视线紧紧落在前方某人的身上。神情平静得好像不是去赴死,而是去用午膳一样。 古笙着急,看向公孙展,“你倒是想办法啊!” 公孙展云淡风轻地捻着自己的袖口,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不着四六的话:“战报也该来了吧!” “啊?”古笙一脸茫然,这个时候说什么战报,该救人啊! 启麟鹰戾的一双眼睛抖着层层的寒意,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而且他的表情太过平静了,一点也不紧张,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死一样。 “报......” 便是在君悦准备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声长长的喊“报”声自朝殿外而来。 喊的人是个士兵,风尘仆仆,行色匆匆,一看就是赶了一路的疲惫。身后背着一面镶黄的三角插旗。禁卫认得,那是前线军旗。 军旗不是谁都可以往背后一插的,只有负责传递军中消息的战士才可以,以便这一路所经过之地不用停留盘查,确保消息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皇帝手中。 禁军只好拖着犯人往旁边一让,让那士兵先行进入殿内。 “报。” 那士兵一路跑到殿前,双膝跪地,粗喘着气将手中折子呈上,哑声道:“启禀陛下,吴国集结十万大军,驻扎在距离我蜀国边境三十里处,不日将攻打我蜀国。” 他话一落,众人的视线不是落在那士兵的身上,也不是落在蜀帝的身上,而是落在殿门口那个黑袍少年的身上。 而此时的黑袍少年正背对着他们,遥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秋高气爽。 权懿,你果然不负我所望。她内心如是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利,可以头破血流可以你生我死。为利,也可以转眼结盟握手言和。 远远的,她听到蜀帝的声音:“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混小子给朕压下去,重兵看守,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出驿馆半步。” --- 直到人真的回到了驿馆,喝下一口安定茶之后,古笙这才平复了全身的心惊肉跳。 还好,没把命留在那大殿上。 他看向两腿搭在桌上,半身躺在圈椅内,闭着眼睛歪着脑袋的主子,十分不满地道: “我的王爷哟,你下次玩这种既刺激又冒险的游戏之前,能不能先跟臣打个招呼啊?亏得臣年轻,不然都吓得中风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 君悦眼睛也不睁,闻言懒洋洋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淡定了,我紧张得很。我还真怕我等不来那份战报呢!” 古笙擦了擦额头上迟来的汗珠,“对,要不是那份战报,王爷早就身首异处了。” 公孙展在一旁笑了笑,“那份战报,来得刚刚好。” “好什么啊!”古笙责备,“王爷,你今天实在是太莽撞了,你怎么能提那样的要求呢?就算是陛下真的赏赐了你十城,你也不能要。” “为什么不要。他给我,我当然是要。他不给我,嘿嘿,我自己跟他要。” 古笙差点吐了口老血,“王爷,你搞清楚,你不是人家儿子。” 君悦切了声,“他儿子敢跟他开口吗?” 古笙要被气死了。“王爷你别跟臣耍嘴皮子。这城池不是糖,随便一伸手就能要。这里是太安,那是皇上的疆土,不是谁都能要的。王爷我求求你,咱别任性了,行吗?” 这主跟初见那时候可真的是太不一样了,初次见面还觉得他挺稳重的,这怎么越相处越觉得他不靠谱啊! 君悦将脸别向一边,两手臂弯曲折到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公孙展替她回道:“王爷做事,看似是任性,其实都有她自己的目的。看着吧,这十城,皇上会兑现的。” “你说皇上真的会赏赐王爷十城?”古笙惊讶。 公孙展看了圈椅内的少女一眼,她应该是太累了,好像睡着了。“咱们出去说吧!” “出去什么呀,王爷还...”古笙转头看了一眼主子,顿时惊讶更甚。“这都能睡着。” 公孙展已经站起身,走到里间拿了条披风出来,盖在了她身上。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能将她脸上的每一根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细细的毛孔,没有经过修理的眉毛。即便是在睡着时,她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眉宇间始终微微皱着。 刚才在殿上,她看似云淡风轻胸有成竹,其实内心里也是紧张的吧! 毕竟触怒龙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两人到了室外,古笙想不通的问向公孙展,“你刚才什么意思,陛下为什么会赏赐王爷十城?” “其实赏赐十城,听起来是不可思议。可你想想,这十城在陛下手里,和在王爷手里,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当然不一样啊!在陛下手里,那就是陛下的。在王爷手里,那就是......”古笙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 公孙展猜他是想明白了,道:“王爷就是陛下的臣子,疆土在王爷手里,它也不可能变成王爷的疆土,它还是陛下的疆土。就像地方官掌管地方一样,那片地方也不可能是地方官的,始终还是陛下的。” “可是,这始终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古笙压低了声音,“疆土在王爷手里,陛下会怀疑王爷的居心。” 古笙反问:“难道王爷不要这十城,陛下就不会怀疑了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是虎丘之战后,皇上表面上是青睐王爷,可其实心里已经在忌惮了。 既然陛下怀疑王爷的居心,那她就心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居心说出来,摆在阳光下。 她就是要告诉皇上她的野心是什么,她想要什么,她要干什么,并且要干的事绝不会伤害到皇上也不会伤害到蜀国。 这是心理战术。有时候一个人太过畏首畏尾、太过事故,反而欲盖弥彰,增加自己被怀疑的几率。 反之,明确表现自己的欲望,反而给人以光明磊落的感觉。如果是你,你觉得是前者更好控制,还是后者?” “那当然是后者。”古笙想也不想道。“可是刚才陛下,差点砍了王爷。” “陛下那是愤怒。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明目张胆的跟他讨要疆土,这是对他皇权的一种挑衅,他自然愤怒。所以,才需要那一份军报,来缓冲他的愤怒。” 古笙皱眉,“我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那份战报是你安排的一样。不...不会是假的吧!” 公孙展笑了笑,“弄假战报,我还没那本事,战报是真的。皇上现在调不出兵,所以只能允许王爷的要求,许他十城。让她把十万军队凑齐。” “哎哎哎不不对。”古笙更加疑惑了。“朝廷百万大军,你怎么说皇上调不出兵?” “皇上一旦要用兵,势必要重启鄂王。而皇上现在,是不可能重启鄂王的,否则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姜离生死攸关,却无动于衷。这些关系到蜀国朝廷的内斗,古副司不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蜀国的军队,在鄂王十几年的经营下,几乎是尽收他麾下。 一旦出兵打仗,那些个将士个个要求蜀帝恢复鄂王的指挥权,那么军权又会再次回到鄂王手中。那启囸在恒阳的那一出栽赃嫁祸,就白费了。 这也是蜀帝当初为什么拒不出兵帮姜离的原因之一。 所以蜀帝在接下来的几年之内,是不想有太大的干戈的,因为他要慢慢的将鄂王手中的军队,收归己有。 君悦就是利用了蜀帝的这个弱点,上演了一出白条圣旨的戏码。十座城和他的军队比起来,不值一提。 陛下把十城赏给君悦,让她凑齐十万军队,也想让她作为他的一柄剑,专对付吴国。 而且虎丘之战后,他发现这柄剑,还是一把很锋利的剑,所向披靡。 章节目录 第783章 恩威并施 “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朝殿上,蜀帝抚着眉头问向文武百官。此时的战报,可比刚才君悦讨要十城要十万火急。 一武将粗犷嚷道:“陛下,当务之急,自然是点将点兵前往边境,把这帮吴国老狗全给打回去。” “不可。”尤尚书反对,“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沉重苦不堪言。如果此时还要继续征战,只怕老百姓会怨声载道啊!” 苗尚书附和,“没错,今年各地纷纷上报,说是收成大不如前,只怕是连一半都不到。所以臣觉得,此时开战,并非上策。” 又一文臣道:“臣也觉得朝廷此时不宜出兵。况且此次攻打齐国,伤亡惨重,光是顶楼山一战,就死了将近八万人。陛下,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了,实在是不宜再征战沙场了。” “你们这些文臣懂个屁。”又一武将喊道,“打仗当然是越战越勇,保家卫国,谁敢喊累的。” 另一文臣道:“若是连饭都没得吃了,士兵们还有力气打仗吗?” 殿上气氛微妙,言语来往间愈加紧张。越来越多的人张嘴,越来越多的声音被其它声音覆盖。 “我们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享福,你好意思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吗?” “这非我所愿,而是百姓们交不上粮食啊!” “那就让百姓们少吃点。” “那你们怎么不少吃点?” “你说什么......” 文臣武将言语交错,唾沫横飞,个个都梗了脖子朝对方喷口水,吵红了眼,就差没打起来。 崔公公偷偷瞄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正烦躁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心疼的叹了口气。 每到这个时候,都是陛下最为难的时候。 蜀帝放下手臂,看着自己的大殿上一锅粥的乱,当下喝道:“都住口。” 殿上众人这才停止了争吵,站回原位,谁也不服气的垂首听着。 蜀帝视线在一众大臣脑袋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启麟身上。“鄂王,你说。” “儿臣一切都听父皇的。”启囸回道。 蜀帝这才满意了些。以前一听说要打仗,这个儿子总是第一个赞同,还铁齿铜牙力排众议。如今倒是学乖了,知道不出这个头了。 他又看向启囸,“太子,你说。” 启囸还在想着君悦的事,想着他说的那十城,到底该不该同意? 偶听父皇问到他,他脑子灵光一闪,倒有一计。 “启禀父皇,儿臣觉得,战是一定要战的。这吴国都打上门来了,咱们不战就只能求和。一旦求和,一要割地二要给求和金,这不仅辱没了我大国气势,同时也加重百姓负担,根本解决不了实质问题。” 有武将高兴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没得人家都打到我们屁股后面了,我们还得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蜀帝顾虑道:“可是尤爱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攻打齐国时,我们蜀国的确是消耗太多,而且将士们都疲惫不堪了。” “父皇,儿臣说要打,可并没有说是朝廷出兵啊!” 启麟鹰戾的眼角,快速地扫了一下启囸。 蜀帝不解,“什么意思?” “儿臣的意思是,吴国一旦开战,首先受遭殃的一定是姜离。”启囸分析道,“姜离自虎丘之战后,如今剩下的还能继续上战场的不过三万人。 如果儿臣是吴军,首先要打的肯定是姜离。不仅因为姜离此时将残兵弱,而且吴军在君悦手上全军覆没,这可是结下了不可逆转的梁子。 所以我们不妨将君悦放回去,让他去对付吴军。这样既能抗敌,又不用朝廷出兵。” 这倒是个好办法,大臣们纷纷点头。 启麟还是忍不住道:“父皇,请恕儿臣多言,儿臣并非有意跟太子作对,实在是儿臣太了解这个君悦了。 此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个乖乖听话的臣子。 太子殿下说让他去对付吴国,他拿什么对付,那三万姜离兵吗?这跟让他白白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太了解此人了,把他逼急了,太子信不信他在这答应对付吴国,转眼回去后就带着大军去跟吴国投降?” 尤尚书接话道:“那依鄂王的意思,该怎么办?” 启麟看向对面的启囸,嘴角一计冷笑,转头对蜀帝道:“儿臣只知领军打仗,办法对策这种事,儿臣不擅长。” 启囸暗骂了声狐狸,他开了头,本想引着启麟将那话说出,却不想对方是接了他的话,却没说到重点。 “太子。”蜀帝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 没办法,启囸只好自己说了。“父皇,儿臣倒是有一个办法,但儿臣觉得又不太妥当。” “说。” “是。”启囸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猛跳的那口气。“儿臣的办法是,恩威并施。” 蜀帝再细问,“如何个恩威并施法?” “许姜离王他想要的东西。” 这话一出,众臣齐齐一怔。这...这姜离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莫不是他刚才讨的那....十城? “不可。”尤尚书立即反对,“疆土之事何其重要,岂能他说想要就能要的?且先不说这是大逆不道藐视天威,这要是今天给了他,明天再来一个人想要陛下的疆土,陛下难道也得给不成?” 武将更是气愤,“就是,那是我蜀国将士拼了命流了血打下来的,凭什么给他?他要干什么,自立旗杆不成?” “太子殿下此法,真是太寒将士们的心了。” “就是,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岂能向一个臣子妥协?” 启囸转身,面对着众臣。“那难道什么也不给,就让人家心甘情愿地去送死?是你你愿意吗?刚才鄂王也说了,人家指不定一回去就跑到吴军那去投降了。” “那就别让他活着回去。我去指挥姜离兵,照样能将吴军打得落荒流水。” “你杀了人家的主子,你觉得那些姜离兵会听你的吗?” “......” 启囸回身,微微躬身对蜀帝道:“父皇,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儿臣觉得还是先不要处置姜离王的好。 不但不能处置,还得让他安然无恙的回到姜离去。否则还没等吴军打过来,姜离就先乱了。 眼下各地原齐国反动势力还没拔除,若是姜离再乱,加上吴国兵临城下,内忧外患,朝廷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尤尚书还是坚持道:“可是许他十城,臣还是觉得不妥。” 启囸道:“若不许他十城,她也没办法凑足这十万兵士,根本对付不了吴国。 而且父皇,姜离王就算再有野心,他也只是一个臣子而已。他得到这十城,也不是他的,还是父皇的。只不过父皇借他的手管理而已。 只有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才会感念父皇的恩赐,感受到新朝的信任,从而以后能更尽心尽力的效忠父皇。 别的不说,父皇,像君悦这样的人才,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单看他能凭八万军队,令吴军十五万全军覆没这样的能力,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做到。 这样的人,绝非莽撞之人。然而他竟然敢当殿提出要十城的赏赐,焉知不是在试探父皇的诚意呢? 所以儿臣觉得,既然此时杀不了他,倒不如施恩,彻彻底底的将他的心笼络过来,为父皇所用。 如果他不能为父皇所用,日后再杀他也不迟。左不过他就是一臣子,君要臣死,他绝反抗不了。” 这些话,说到蜀帝的心里去了。 他是帝王,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能掌控所有人,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君悦这样的人才,的确难得。如今落了他手,若是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而且他除了是个不错的王,也是个打仗能手。眼下他最缺的,就是能替代启麟领军打仗之人。 施恩,可用十城笼络这样一个人,值得吗? 都怪他以前太过信任和依赖启麟,以至于造成如今启麟功高震主的局面,他连个能拿得出领军打仗的人都没有。 “容朕再想想吧!” 章节目录 第784章 七窍生烟 君悦是被自己的脖子酸疼醒的。 醒来的时候,启囸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坐在另一边悠悠喝茶的人,还有立在一旁的公孙展和古笙,忙将搁在桌上的腿放下来,一脸的自责。 “太子殿下来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啊!” 启囸放下茶杯,和善笑道:“是本宫让他们不要打扰王爷的。王爷今天在朝殿上受惊了吧,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 君悦挑挑眉,“是有一点。” 其实启囸进来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她并没有真的睡着,眼睛虽然闭着,但意识里始终保持着份警醒。 可启囸这货她看着有点不顺眼,所以就懒得醒来应付。 却没想到这启囸耐性这么好,耐着性子陪她睡觉,一陪就是一下午。 “姜离王平日里忙于政务,日理万机,很少有机会这样大白天睡觉吧!没想到到了我太安,王爷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君悦虚伪地跟他打哈哈,“可不是嘛!姜离虽小,但奈何势力复杂。你看有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百姓喊饿,还有打家劫舍的土匪,还有整天捞钱的世族喊着我损了他们利益,三天两头跑来刺杀我,想睡都不敢睡。” 各国在各地都有探子,蜀国也不例外。因而姜离的风吹草动,朝廷不能说知道个全部,大概还是知道的。 君悦因为施行均田令、被各大世族刺杀的事,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公孙展,“不过也有例外的,像公孙公子虽身为世族,对王爷那倒是忠心耿耿。听说还救过王爷的命呢!” 君悦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知道的倒是多。对了,战事可有了对策?” “是,有了。”启囸朝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 君悦会意,抬头对立在一旁的两人道:“先出去吧!” 那两人各自应了声“是”,而后转身退出去了。 等室内只剩下两人,启囸才笑道:“先恭喜姜离王了,姜离王想讨的赏,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 君悦表现得很是“惊讶”,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启囸都忘了眨。“这是...太子的诚意吗?” 果然。...启囸心道,他跟父皇开口要这十城,其实是在跟他开口。 他许诺登基后给他的十城,他想提前要。 “是,本宫废了好一番口舌,跟父皇力争,终于劝得父皇允准,念姜离王守卫姜离有功,赏十城。” 启囸说得很是兴奋。“姜离王不知道,当时你在殿上突然提出此事,可真是把本宫弄得措手不及啊!” 君悦不好意思道:“太子也别怪臣鲁莽,这十城也就是通过陛下的赏赐到臣的手里,才算名正言顺。另外,臣也的确有私心。” “哦?” “臣坦白,臣此举也是在试探太子,看看您是否有诚意跟臣做交易。毕竟臣是要拿身家性命去帮太子对付鄂王,轻易相信人不得。不过如今看来,倒是臣小人之心了,太子的诚意日月可鉴。” 启囸哈哈笑了两声,“姜离王心思玲珑果然名不虚传。那既然诚意本宫也展示了,好处姜离王也拿了,接下来该是姜离王替本宫排忧解难了吧!” 君悦咧嘴一笑,“好说。臣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具体要怎么实施,臣还得经过细细推敲。明日午时前,臣会给太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启囸知道,他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 告诉他他已经有了办法,是吊着他。之所以等明日,是因为父皇的赏赐旨意,最早也要到明日早上才送达。 所以,在他没有拿到实实在在的十城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告诉他那个办法的。 好,那他就多等一日。 “那明日春江楼,本宫亲自宴请姜离王。” “一言为定。” --- 启囸一走,公孙展便进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皇上答应了吗?”他问。 君悦嗯了声,“启囸很熟悉他的父亲,就算皇上现在还在犹豫,他也有把握他会答应。” 她不怀好意地倾身过去,凑近他,凉凉道:“我倒是好奇你啊,公孙家的势力可真是遍布天下。身在太安,连边境的消息都这么快收到。” 公孙展也不避讳,直视着她的眼睛,笑得像只精明的狐狸。“彼此彼此。” 今早进宫之前,她收到了边境消息的同时,他也收到了。 吴国刚损失了十五万大军,不可能这么快就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要知道调配军力,粮草准备等等,都是需要时间的。况且,权懿的伤恐怕都还没养好吧! 可吴军真的来了,十万大军驻扎在蜀国边境外三十里。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吴军此番而来的意图。 军力调配匆忙,粮草准备不充分,这不可能是来打仗的。既如此,他们呆在边境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这主在朝殿上提出要十城的赏赐,他便什么都想通了。 这主,肯定是跟吴帝串通好了的,一个帮忙施压,一个得到她想要的。 “臣很好奇,王爷到底许了吴帝什么?” 君悦悠悠呷了口茶,“你猜。” 公孙展不猜,“蜀帝败就败在他太过自信,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王爷。以为人家刚被你灭了十五万大军,就绝不会跟你合作。”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死去的已经死了,就算报了仇也不可能活过来。可利益是看得见,有用的东西。作为帝王,是不会为了死去的人,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的。” “那么王爷你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君悦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是,王爷曾跟臣说过想要远离是非,归隐江湖,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寻一处小桥流水,坐看云起云舒,这是王爷想要的生活。 可如今,王爷却在这天下纷争中越陷越深,你可知道这是何等的危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不留心就是粉身碎骨,王爷是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了吗?” 隔着一张茶桌,君悦倾身过去,笑说:“我说过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你却记得那么清楚。” 美人尽在咫尺,眼波流转,樱唇一张一合的尤为诱人。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仿佛羽毛一般轻轻刮过他的皮肤,麻麻的,痒痒的。 这种感觉,他想了很久,他喜欢也依恋这般感觉。 所以,他贪婪的吸进对方的呼吸,甚至身体微不可见的稍稍倾过去,更靠近她些。 “王爷说过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得。” “是吗?”她倾城一笑,抬起自己的柔荑,温柔的抚过他的脸颊,吐气如兰,声音魅惑:“那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说的?” 公孙展后脊一抖,清冷的眼睛一瞬间凝滞,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头顶有股血液蹭蹭上涌,欲要冲破天灵盖喷洒而出。 他脱口而出,“那天晚上。” 君悦继续魅声魅语,“哪天晚上?告诉......” “哐当......” 门口传来一串门板摔打的声音。 公孙展立马清醒过来,眼睛中恢复清明,看向尽在咫尺的人,双膝猛地往后一挪,慌忙抬手歉道:“沙子已吹出,臣的眼睛已无碍,谢过王爷了。” 君悦恶狠狠地看向门口惊讶慌张错愕瘫软靠在门板上的古笙,眼睛仿佛冒着熊熊燃烧,咬牙切齿道:“来干嘛?” 她好几年才施展这么一回媚术,眼看就要成功准备套话了,谁想竟被这么一个没眼力劲的混账货给搅和了。 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公孙展已经生了警惕心,以后再在他身上使这一招,就没用了。 古笙废了老大劲,这才勉强稳定自己的身形。又后知后觉眼前这一幕不该看,于是赶紧低下头去,慌里慌张禀报道:“太太太子殿下送来了几样太安的糕点,臣......” 臣给您送来了。 可惜,被他吓得手抖,全洒在门口这了。 君悦喉咙里冒着火气,吐了个鼻音,厉声道:“出去。” “哦哦。”古笙迫不及待脚下生风转身就要跑,刚跑了两步又记得落了东西,于是折回来把地上的点心盒子给捡起,慌里慌张地跑了。 直到跑出了老远,他才终于停下来拍了拍像擂鼓一样的心脏。“我的个乖乖。” 什么沙子进了眼睛,当他是傻子啊! 这位姜离王,以后是有多远离多远,太恐怖了,光天化日的也不知道关门。 啊呸,什么关门不关门啊! “古副司。”身后传来关月的声音,“你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古笙猛转身,猛摇头,“没看到。” 关月哦了声,“公子不在房内,那应该是在王爷那吧!我去找找。” “哎别去。”古笙忙拉住了他,“我就是从王爷那出来的,你家公子不在那。” 关月皱眉,“那公子哪去了?哎古副司,你这怎么一额头的汗啊,还有这脸怎么这么红?” “哈,有吗?”古笙抬起袖子不好意思地擦了擦。 想他清心寡欲了这么二十几年,头一回见活春宫,还是两男的,他能不出汗吗? “呵呵,是有一点,这天有点热哈。” 关月疑惑地抬头看天,如今已经是初秋,不热了呀! 不过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可能他觉得不热人家却觉得热吧!“公子。” 古笙猛地一个机灵立正稍息,夹紧屁股地看向已经恢复了淡定的公孙展,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那啥...我啥也没看到...我...我饿了...先先去吃...吃东西了。”说完,夹紧屁股地赶紧跑了。 “莫名其妙。”关月看着他一溜烟跑了没影,回头来看向自己的主子。“他怎么了?” 公孙展淡淡道:“大概,是被吓着了吧!” 就是自己,也被吓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方向,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阴寒。 她什么时候怀疑的? “公子?”关月见自家主子朝着人家的门口发呆,叫了他也没听见,不由得加大了点音量。“公子?” 公孙展回过神来,嗯了声,道:“走吧!” 章节目录 第785章 色令智昏 这一晚,三个人各自在自己的房里用了晚膳,吃完后各自睡觉,相安无事。 第二早,宫里有人来传达皇上的旨意,要他们往朝殿议事。 君悦收拾整齐之后,带上两个臣子,便出发往皇宫。 一路上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公孙展和君悦两人倒是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讨论着一会蜀帝要说赏赐的事,对答自如,好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倒是苦了一旁的古笙,如坐针毡,只觉得自己在一旁就是个大大的电灯泡,实在多余。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公孙展可是姜离第一世家。就算被王爷收拾得如今实力大减,他也还是稳居第一的宝座。此人头脑精明善于谋段,王爷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哪天被算计了? 还是说公孙展使了美男计,把王爷的魂给勾走了? “古副司有意见?” 他正琢磨着,偶然对面公孙展问了这么一句,他猛地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王爷,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意见。” 你们两个人的事,爱咋地咋地,他能有什么意见。 话说,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朝殿之上,蜀帝果然当众应允了许她十城赏赐的事。 “姜离王守护姜离有功,朕特赐你十城,以示嘉奖。希望日后你能勤勉奉公,一心为民,守护好姜离百姓。” “臣谢陛下恩赏。” “既然姜离王在太安之事已了,那就快些回去吧!吴国敌军还等着姜离王去对付。朕许你到这赏赐的十城内征兵,补齐军队人数后,尽快前往边境。” “臣遵旨。臣向陛下保证,定全力驱除贼人,还我蜀国太平。” 早朝结束,已是巳时正。 出了皇宫之后,君悦让公孙展先回驿馆,准备回去的事宜。她和古笙则慢慢往春江楼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古笙一脸的便秘。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哦给咱十城就是想让咱们去替他打仗啊!” 君悦挑眉,“不然呢?” 古笙气愤不已,“朝廷放着百万军队不用,却偏偏拿我们姜离当炮灰。新征上来的士兵,连训都没训过就派上战场,这不明摆着是去送死吗?皇上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见主子一副云淡风轻,甚至还有点心花怒放的样子,他不免疑惑。“王爷你怎么都不气啊?按臣的意思,咱们现在就回去跟陛下理论。我们姜离军虽是勇猛刚毅,却也不是铁打的。” “嗨哟你就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十城,天大的便宜,气什么呀?”君悦好笑道。 古笙简直像看个智障一样的看着他,都这样了还不气? 非但不气,还春风满面。 古笙心想,莫不是因为昨天他......如愿以偿?所以天塌下来也不在乎了? 他不满的嘟囔一句:“色令智昏。” “你嘀咕什么?”他说得太囫囵,君悦没听清。 古笙没好脸色道:“没什么,臣是想说,王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就好。” “你刚才那一句有那么长吗?” “呃...臣加以解释了。”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一脸“信你才是傻子”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一般嘀嘀咕咕似发泄又不敢让人听见的话,多半是骂人的话。 “哪有?”古笙一脸惊恐。这位爷是会读心术吗? “瞧你这表情,还敢说没有。”君悦一副了然于胸高深莫测的神情。 不过她很大方的不追究,“算了,你又不是第一个骂我。走吧,去春江楼。” 古笙一脸委屈,“臣真的......没骂你。” 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 --- 春江楼,君悦比启囸早到。 不过好在启囸早就预订了包间,所以进楼之后,只要报备是太子殿下的客人,掌柜的就将他们先领去包间等了。 君悦坐在窗边下,边喝茶边等人。 等了没一会,楼下便传来了喧闹声。 两人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人群。 有一队官兵正在抓人,一个老妇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少年,看似是一家子。 官兵抓走了中年人和少年,老妇人跪着哭着哀嚎:“我们没杀人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官兵踢了那老妇人一脚,恶狠狠地骂:“你们是齐国人,还敢说自己没杀人。我看你儿子你孙子就是个杀人犯,带走。” 那对父子挣扎着喊冤,声嘶力竭,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小百姓,不过是顶着一个原齐国人的身份,就是杀人犯了吗? “王爷,他们太过分了。”古笙看不下去道,“臣下去帮帮他们。” “你帮不了。”君悦冷声道,“这样的事情天天上演。这里是太安,我们管不了。” 朝廷悬赏那些举报原齐国之人谋反的百姓,有些人为了钱财,将自己的左邻右舍举报了。那些官兵也为了政绩,到处抓人。抓的越多,政绩越优,得到的赏赐越多。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这么看着?”古笙问。 君悦叹声道:“对,只能这么看着。” 乱世烽烟,死的是铁骨铮铮的将士,受苦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啊? --- 鄂王府的后花园里,启麟正在逗弄着鄂王妃怀里的小儿子,和小儿子一起玩着一把木质的小匕首不亦乐乎。 “乖儿子,等你能走路的时候,父王就带你去骑马,好不好啊?” 鄂王妃笑道:“才刚会走路就骑马,王爷是不是太心急了呀?” “哪里急了,本王的儿子,就该从小练得一身好本事,将来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是不是呀乖儿子?” 鄂王妃见他们父子俩玩得开心,也不想出言扫兴。 老实说她并不希望儿子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丈夫整日在外,她担惊受怕。难道这种担惊受怕还要在儿子身上重演吗? 正玩得高兴时,启庚走了进来。 鄂王妃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就带着儿子和下人先回去了。 “人去了春江楼。”启庚禀报,“太子也出了府,看样子也是要去春江楼。” 启麟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这两个难不成还真狼狈为奸了?” “那王爷,晚上还要不要再去驿馆?” 启麟想了想,“他明日就要回去了,这是本王最后的机会,本王再争取一下。” 启庚不解,“王爷,天下谋士之多,您何必非要他一个呢?诚如您所说,君悦此人如此不好把控,搞不好他哪天就会出卖了您。” “天下谋士是多,可本王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了。况且本王左右看,都看不出他有要跟启囸合作的意愿。” “可他人远在姜离,就算真的同意跟您合作,也不方便啊!” “这些都是小问题,眼下得先说服了他。”启麟岔开了话题去,“对了,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启庚惭愧的摇头,“没有。已经对高家的人严刑逼供,但是他们都声称不知道齐国公主和她儿子的下落。还有缄睿郡王和连璋雪,至今下落不明。” 启麟皱眉,“真是奇了怪了,恒阳一破我们就派人去抓人,连璋雪找不到也就算了,晋安帝肯定是早就派人将他转移。可齐国公主和缄睿郡王,还有谁的动作比我们还快的?” 恒阳城距离这两人的封地都不算太近,恒阳被屠城的消息相信也没那么快传到他们耳里。可他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说明他们事先肯定是得到消息逃了。 可当时恒阳城已经被封,是谁传的消息出去? 不是他,也肯定不是权懿。 “王爷,您说会不会是太子?”启庚猜测。 启麟否定道:“本王也想过是他,但他没理由这么做的。 屠城虽然是他栽赃嫁祸给本王,但是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况且当时启囸正在为能成功栽赃与我而洋洋自得,根本无心顾及到其它,应该不是他。” “那会不会是姜离王?”启庚再猜,“当时在恒阳城的也就我们这么几个人,不是太子也不是权懿,那便只能是姜离王了。” “可君悦也是和我同一时间知道屠城的事的,他当时还因为吐血昏迷了一段时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向外透露消息的啊!” 启麟觉得,齐国公主和缄睿郡王的逃跑,应该不是得到恒阳被屠城的缘故。 或者早在蜀吴军围困顶楼山时,他们就已经有要逃的准备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要尽快把这几个人找到。否则后患无穷。” 齐国皇室若还有血脉活着,就会击起那些爱国志士的复国之心。那对蜀国来说,必是一大麻烦。 章节目录 第786章 温水煮蛙 “离开太安城?” 春江楼的包间中,启囸错愕地看向对面的人,对于对方的提议十分不解。 “为何要让启麟离开太安城?人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本宫尚有办法对付他。若是人离开了太安,那他岂不是像脱笼的鸟,可以肆意妄为了,本宫也控制不了他啊!” “不不不,”君悦手拿着筷子左右摆了摆,“人在太安,太子反而束手束脚。可人若出了太安,殿下的行动可就自由多了。” “怎么讲?” 君悦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漱口,而后道:“首先人在太安,他是在太子你的眼皮子底下了,可同时也在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也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如今百官有两派,一派是支持太子的,一派是中立的。 太子若想对鄂王做些什么,支持太子一派的自然睁只眼闭着眼,甚至出手相助。可是中立一派的呢,太子殿下保证他们也睁只眼闭着眼吗? 你不能保证吧!所以这些人一旦抓了点把柄,难保不会一状告到皇上那去,说太子容不下兄弟,德行有失。 还有皇上,皇上虽然忌惮鄂王,疏远鄂王,可不代表他不重视鄂王。毕竟鄂王也是他的儿子,血浓于水,即便不喜也不会任由太子杀了他。 且鄂王如今虽然无官无职,可他到底是皇子。一国皇子若是死于非命,皇上必定彻查。 这一查难保不会查到太子的身上,那陛下必定对太子很失望,也会让太子名声受损的。” 时间渐渐过去,桌上的饭菜因为温度的降低,味道也越来越淡了。 “所以你是觉得,在城外动手,能够避开别人的耳目吗?”启囸问。 君悦道:“没那么简单,鄂王身份尊贵,走到哪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目标依然很大。但最起码,能够避开一半人的注意了。” 启囸端起茶杯喝了口,目光深沉,凝眉细思。 耳听对面人继续道:“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鄂王即便出了城,也不能立即动手。温水煮青蛙,是最好的杀人方式。” “温水煮青蛙?”启囸不解,“何解?” “呃...”君悦挠了挠鼻翼,简单道,“就跟慢性毒药差不多。 殿下首先要做的,就是寻鄂王个错处,说服陛下将人给打发到外地去。最好是去一些蛮荒之地做个地方官,离太安越远越好。 等鄂王离开太安之后,太子再办几件轰轰烈烈深得圣心百官夸赞的事,到时候百官皇上眼里心里只有太子,也就渐渐的淡忘了鄂王这个人的存在。 同时太子需派人暗中监看鄂王,尽量阻拦他与太安的联系。哦别忘了派人搞点小动作,别让鄂王真做出什么点成绩来,得了陛下的青睐,那反倒棘手了。 等一年半载之后,所有人都将他忘了,鄂王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到时殿下再动手。这一点,就无需臣多言了吧! 鄂王一死,陛下必定会派人追查死因。然而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等调查的人赶到的时候,殿下把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干净了。 而且,调查官对于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也未必查得认真,也就降低了殿下暴露的风险。” 启囸连点了两下头,此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是,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妥。“这会不会太慢了,恐夜长梦多啊!” 君悦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而后道:“殿下,太过于急功近利,反而适得其反。你见过猎人捕捉猎物吗? 猎人躲在暗处,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只待猎物的出现。就算猎物出现了,也不急于抓捕,而是引诱它钻进自己的陷阱里。 等猎物被陷阱里的捕兽夹夹中之后,也不会急于上前去查看,而是等猎物挣扎得累了,无力反抗,无力逃跑之后,才去将猎物提回家。” 她拿了茶壶,捻衽稍稍倾身过去,将启囸面前的茶杯续满,道: “殿下,如果猎物刚刚掉进陷阱你就急于去抓它,反而容易被他拼死的挣扎给弄伤。要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人在濒死前也会奋力一搏的。 您的目的是要把人弄死,并且自己还择得干干净净的。可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抓个猎物自己半边身子也跟着进了陷阱。那可就真真得不偿失了。” 启囸看着满杯的茶水,淡淡的茶香扑鼻,丝丝白气蒸腾。 透过那丝丝白气,他似乎看到了那小小的杯子里倒映的自己的脸,脸上一双眼睛里满是焦躁。 “对,是本宫太过于急躁了。” 他握紧了茶杯,猛地往嘴里一灌。 君悦的嘴角,露出淡淡一笑。 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的啜了一口。 这茶味,淡了。 --- 走出春江楼的时候,正是午后,天气炎热。 一身红装的公孙展正好在楼下等候。 他又换回他的红装了,红装之上并没有任何点缀。然而他自身就像带着主角的光环一样,站在穿得花团锦簇的蜀人之中,却是最独特的存在。 烈日阳光下,他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笑容,就像头顶直射的阳光一样,灿烂夺目。 “真像啊!”君悦不由得有些恍惚,喃喃道。 古笙站在身后,见自家王爷那看呆了的神情,嘴角抽了抽,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些。 有必要这样吗?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注意点。 “王爷。”公孙展上前两步,抬手一礼。 君悦醒过神来,收起脸上的失态,嗯了声,背手往外走去。“都收拾好了吗?” 公孙展转身跟上,“都收拾好了。明天就要走了,王爷可还要去哪里逛逛,臣陪着你。” “你特意出来就是为了陪我?” “如果王爷不想去逛,那臣就是来接你回驿馆。” 古笙听着,怎么觉得有种来接媳妇回家的感觉。 君悦走向马车,道:“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一觉。” “是。” 古笙听着“睡觉”这两字眼,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突然生出以副旖旎的画面来。王爷和公孙展...... 咦,操! 君悦回了驿馆之后,交代了一句“你们自便”之后,就真的直接回了卧房。 负责送茶点的小厮见主子回来,忙将茶点送过去,在里面逗留了一小会。 “路上已经安排妥当了,不过少主回去还是要多加小心。” 君悦踞坐在矮桌边,一条手臂横搁在桌上,手指指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嗯。辛苦你们了。” 斗虚受宠若惊,“属下们不敢喊苦。相比我们在这享受太平,少主在前线可要凶险太多。往后属下们不在您身边,少主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我很惜命的,你们也要多加小心。我还是那句话,打架的时候,打不过宁可跑,也不要丢了性命。” “属下一定记得少主的教诲。” 恒阳一别,他们也有五年没见了吧!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又要分开了。 他们一日认了她做主子,那她就一辈子都是他们的主子。无论天涯海角,他们都会忠诚于她,为她做任何事,直到生命的终结。 “对了,”君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吩咐道,“你去告诉房氐,回去的路上,要他安排一件事。” 她要确定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章节目录 第787章 自身难保 君悦睡到半夜,被自己渴醒。 她睡眼惺忪地掀被下床来,光着双脚迷迷糊糊地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就直接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如牛饮水。 等喝了半壶之后,这才觉得喉咙处舒服了些,顺便打个饱嗝。 然而这嗝刚打到一半,她就被眼前突兀出现的人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茶壶抖得飞了出去,人全清醒了过来。 “我靠,你是鬼啊!” 启麟稳稳地接住了飞出去的茶壶,然后放回桌上,一张脸带笑地看着他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心情好到了极点。 认识这货到现在,还从未见他如此被吓过呢! “世人都说姜离王貌美,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啊!”他由衷的赞叹。 对面的人披头散发,发黑柔顺,将他的小脸衬得更加小巧柔和,白皙细腻。 窄肩细腰,小脚嫩足。若是忽略掉他脖子下的喉结,他真的以为面前的人真就是玲珑女子。 “美你个头啊!”君悦没好气的嗔怪。走回床上,盘腿而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就算你武功高强,也不带这样要人命的啊!” 启麟挪了张凳子,在床前坐下,与她面对面。 “做贼心虚的人才会被人吓死,看姜离王刚才那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 君悦翻了个白眼,顺手捞起枕头抱在胸前,挡住自己的胸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就哪来回哪去,我还要睡觉。” 启麟觉得好笑,抱着个枕头做什么,当武器吗? 君悦倒不是把枕头当武器,只是觉得抱在怀里舒服而已,同时的挡住自己的胸口。 幸好她人在外面,晚上睡觉也束胸,要不然刚才就露馅了。 不过如今就算她的女子身份被公开,应该也没有多大关系了吧! 以前千方百计的瞒着,是怕嘉元帝知道,从而以此治君家的罪。可如今齐国都亡了,也就没那顾虑了。 不过她还是喜欢男装打扮,行事也方便。 “本王来,还是为上次说的事。听说姜离王今日与太子在春江楼吃了饭,你可是应了与他的合作?” 君悦点点头,“嗯。” 启麟好奇,“那本王可否知道,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那在我回答你问题之前,你可否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能改变你对本王的态度吗?” 君悦挑眉,“也许吧!” “那问吧!” 君悦于是问道:“如今你们朝廷的官兵,到处胡乱抓那些原齐国的百姓。你知道那些百姓里,十之八九是无辜的,他们没有罪。 要说有,也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是齐国的人而已,可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蜀国刚打下齐国,一场屠城就引得齐国百姓天怒人怨,各地动乱屡见不鲜。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你们就这么对待战败国的百姓,真觉得你们蜀国所向披靡吗?” 启麟双眼微眯,“你的意思是,如果本王替你解决了这个问题,你就会帮我。” 君悦嗤笑,“你觉得这应该成为你跟我合作的条件吗?这本来就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这是你们朝廷要解决的问题。 启麟,说句大不敬的话,朝廷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你觉得蜀国还能太平多久? 上行下效,如今太安都已经是这样,要不了多久整个蜀国的大小官员就会随便抓人随便杀人,为自己的政绩上添上一笔。 刚得来的领土和百姓,你们不想着安抚不想着收服,倒想着怎么利用他们来求高升求赏银,换作是我我也会心寒。 我也不怕告诉你,朝廷如果敢这么对姜离百姓,我也会反。” 启麟鹰戾的目光沉沉,紧盯着披头散发的少年,既是恼怒他的直言,又佩服他的直言。 太安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如何去帮那些百姓? 然而诚如君悦所说,如果继续放任这种情况下去,必定使得蜀国人心惶惶,民心大乱,动摇国本。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去刑部,大理寺,把这些案件的卷宗拿出来,整理之后呈到朝殿上,上达天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一列举出来。” 启麟嘴角一计冷笑,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想我死啊!” 他如今无官无职,朝中一点势力也没有。真要这么做了,就算父皇不惩戒他,文武百官的口水也能将他淹死。 各家势力,盘根错节。滥杀齐国百姓之事,整个朝殿上有谁敢说自己不知情,有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你不会死。”君悦肯定道,“皇上不会让你死。” “切,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的父皇。” “我是不了解你的父皇,但我了解朝局。” 启麟看着她,等着他的后话。 君悦调整了一下姿势,道:“首先,你是皇子,历来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都是狗屁。就算你犯再大的错,只要不是弑父杀君,你父皇就不可能会杀你,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这是其一。 其二,皇上收了你的兵权,无非是忌惮你功高震主。 可他忌惮,不代表不仰仗了,因为短时间内他找不到代替你的人。假使杀了你,明天吴楚联合攻打蜀国,他上哪找人领军去? 所以,他既忌惮你,又不得不留着你。 其三,这朝堂上虽然站着文武百官,皇帝也需要他们帮衬着治理国家。可说到底,这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这文武百官联合起来瞒着一件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你觉得他能容忍得了? 你将这些卷宗一呈上去,他还能看不明白吗?他又不是老糊涂了。 其四,这是你身为皇子该做的事。你身为皇子,你的父皇可以忌惮你,文武百官可以疏远你,但你不能不管你的百姓,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启麟嗤笑一声,“我扛了十几年的责任,刀头舔血,保家卫国。如今竟弄得身败名裂,所谓的责任就是一个大笑话。” 君悦明白他这种心理,因为这种心里,曾经她也有过。 就是那种明明想对你好你却不理解的感觉。 她看向前面的某处,声音压低了些。 悠悠道:“我刚到军营的时候,那些将士不服我,还当面向我挑战,这是多打我脸的事啊!我堂堂一个王,却得看将士的脸色,你说我不气吗? 可是气又能怎样,我难道要弃他们不顾吗?我难道要放任吴军就这么屠杀我的百姓吗? 我不能啊! 交战的时候,吴军放话,要是我不投降,他们就会屠城。你能想象到当百姓们听到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吗? 他们恨我不投降,以为是我逞能不顾他们死活,我连走在大街上都被人砸东西。可你说我怎么办,难不成砸回去?杀了他们?还是如了他们的愿,投降? 很多时候,人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理解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质。当他们觉得你的所为会伤害到他们的时候,没人会跟你讲道义讲忠诚的,也没人会相信你。 而当这个时候,你又会作何选择?是放弃别人,还是放弃你自己?” 她顿了一会,轻声道:“启麟,其实我理解你。外人眼里你是战功赫赫威风八面的英勇大将军,是身份尊贵的鄂王。可其实,你不过是个需要别人认可、希望父亲信任的一个孤独的人而已。” 男人呢,再厉害也有柔弱的一面。只要抓住了他柔弱的那一面,对症下药,便能攻克他坚强的防御。 要想别人按着你的指令做事,一个办法是逼迫,另一个办法就是让他心甘情愿对你言听计从。 逼迫这招,在启麟身上是行不通的。 所以,要让他接受她的建议,首先得让他认为,她说的是对的,这么做是值得的,有意义的。 其实,这就是现代所说的心理辅导吧!这还是她现代的男朋友教她的。 话说,她现代的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哎,已经想不起来了,模样也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已经烟消云散得差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788章 避其锋芒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余几盏烛火的房间内,安静得出奇。 启麟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可你也说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若将那份卷宗呈上去,就算父皇不杀我,我也落不到好处去。这触动到了百官的利益,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你现在还有什么?他们就算不放过你,你又还能失去什么?”君悦笑道。 “他们会将本王赶出太安。” “可被赶出太安难道就是坏事吗?” 启麟鹰戾的眼尾一挑,“你什么意思?” 君悦笑了笑,拿开枕头伸长两腿,上身后仰,两手臂撑在床上,换了个姿势。 刚才那姿势维持得有点久了,腿有点麻了。 她盈盈笑道:“不好意思,今日我跟太子说的要杀了你的办法,第一步就是将你弄出太安。” “君悦。”启麟气得从凳子上蹦起来,招式凌厉,大掌就往她的细脖颈抓去。 君悦眼疾脚快,长腿将脚边的枕头挑起就往他爪子上踢去。 启麟没能抓住她的脖颈,倒是抓了个枕头,怒得一甩手就准备给扔出去。 “你要是敢扔我就喊了。”君悦轻飘飘开口。 启麟果然听话的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透着嗜血的光芒。君悦敢肯定,刚才他是真动了杀意的。 停下来之后的启麟也反应了过来,若是他刚才说了这么多,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第一步就是将你弄出太安”,那么他就不可能是真心的和启囸合作。 因为如果他真心的想和启囸合作,又怎会转眼就出卖了启囸。 他一字一句道:“你在耍太子。” 君悦嘲讽一笑,“他屠了恒阳三十万军民,杀了连氏一族,你难道还指望我帮他登上皇位?他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你是想找蜀国报仇吗?” 君悦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不,我恨启囸,但我不恨蜀国。成王败寇,本无关对错。可启囸为了对付你,竟牺牲了三十万条人命,这样一个人,若是当了皇帝,哪天一个不高兴就能屠了我姜离。” 启麟将枕头扔回床上,重新坐回凳子上,冷声道:“所以一开始,你就选择了我。” “你几次三番想杀我,我选你来干什么?” 君悦嗤之以鼻,“我不会选择你们中的谁,但你们谁死了对我都没有好处。” 只有他们两个都活着,才能相互牵制,相互内斗。斗得越狠,越是损耗国本。 她直起上身,往前挪了几下,两腿放到床下来,坐得很端正。 “启麟,客观来说,我也不希望蜀国乱。我不希望姜离像一个玩物一样,今天转手到这家,明天转手到那家。 姜离是齐国的,我忠于齐国。姜离是蜀国的,我忠于蜀国。我的野心就是要我姜离百姓国富民强,其它的我不多求。 但我不希望我的这份忠诚,被你们随意的践踏,被你们当作政治的牺牲品。 知道我为什么要向陛下要这十城吗? 因为这是你们作壁上观,任由姜离自生自灭,让无辜将士生生丧命的代价。蜀国得了姜离,却不珍惜它保护它,算什么?” 启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身体里,也能隐藏着这样一颗胆大包天的心脏。 然而虽是胆大包天大逆不道,却不知怎么的从这货嘴里说出来,竟有一种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感觉。 “你就不怕父皇真杀了你吗?”他问。 君悦忽的一笑,“所以我说在智力上,你比不过我。因为我算准了,他不会杀我。” 启麟看着他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真的是不爽到了极点。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他的确不如他。 君悦继续道:“所以启麟,棋局我已经帮你开了头,就算你不想离开太安,启囸也不会让你再留在这里了。 我如果是你,就会拿着那些卷宗呈到皇上面前,这样既能让皇上重视齐国百姓的问题,又能‘正中’太子下怀,顺势离开。” 启麟问道:“那你能否告诉我,离开这政治中心,我还如何能与太子抗衡?” 君悦站起身,光着脚再次走回桌边,拿起茶壶喝茶。 说了这么久,她口都干了。 茶喝完了,她才转身,屁股坐在桌上,双臂抱胸,道:“你现在就算留在这里,你也抗衡不了。倒不如以退为进,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壮大羽翼。” “避其锋芒?”启麟站起身来,凝眉细思。 “不错。”君悦侃侃道,“你现在在朝中一点势力也没有,六部毫无人脉,正面交锋你没有任何胜算。倒不如暂时离开,默默无闻,让对方放松警惕。 同时,你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学习如何与人周旋。 常说官场如战场,可是战场上那是明刀明枪的你死我活,而官场上是看不见的冷箭阴谋,这远比明刀明枪的可怕。而这,你还没学会。 而在太安,启囸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还有,离开太安,你便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在太安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你想培植自己的势力,那是寸步难行。” 启麟背手,上前两步。“可是这样,我也永远接触不了太安的事啊!” 君悦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要不我怎么说你只懂得打打杀杀呢!接触不了那就想办法接触啊! 你回不了太安,那就让你培植的势力走进这太安来。当你的人进了太安之后,你觉得离自己回来还远吗?” “不过。”她话锋一转,“一旦你离开太安,也就意味着启囸对你的暗杀也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能不能躲开谋杀活着回来,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然,到了那地方个一年两载之后,你也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好让你的父皇和朝臣刮目相看。 至于启囸这边,你也别让他闲着,弄几件事让他急一急,让皇上渐渐对他生出不满,也让朝臣失望失望。 总之,我的建议是,先离开,再保命,然后再想着回来的事。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采不采纳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完,再次往床边走去。 启麟背对着她,问道:“既然你一开始就想帮本王,为何上次来你又拒绝本王?” 君悦将枕头放在床头,然后翻身躺了上去,被子往身上一盖,转头对他的背影嫣然一笑。 “你猜。” 启麟知道他已经躺下,出于礼貌没有回头。然而对于他的回答却是不满。 “再一个问题?你戏弄太子,又极力劝本王离开,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君悦两手枕在脑后,正回头闭上眼睛,笑道:“你再猜。” 启麟猜不出。这货说他这么做是为了报仇启囸,让齐国百姓不再受残杀,为了蜀国的稳定,为了姜离的安宁。可是他不信。 或者说是不完全信。 虽然他想不出其它的,但他总有一种感觉,这货在搞什么阴谋。 但他也明白,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好离开。 房间内人影一闪,片刻后室内只剩下她一人的气息。 君悦这才睁开眼睛里,一双幽黑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帐顶。 上次拒绝他,不过是想看看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而已。若是分量太轻,她今晚就不会来了。而他今晚还是来了,就说明他迫切的想要摆脱现在的状况。 “我要干什么?” 她清冷一笑,“我要你们蜀国。” 这次是十城,下次是二十城。 连城,我会替你,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 次日一早,君悦几人便要离开。 启囸作为代表,带领礼部的官员于城门口相送。 “姜离王一路走好。”启囸道,“至于到姜离上任的三位官员以及宁县县官,不日将会到达。届时还请姜离王多加照顾。” 君悦笑道:“殿下客气了,朝廷官员,臣可不敢怠慢。” “那本宫就先在这谢过姜离王了。青山不改,一路顺风。” “告辞。” 双方行了道别礼之后,君悦便带着自己的臣子上了马车。然而古笙却独自上了前面的马匹。 君悦以为他是武人,不想坐马车,也就不理他。 她哪知道古笙不是不想坐,而是不好意思坐。 古笙想着,那车里坐着人家小两口,他在旁边多碍事啊!还不如在外面跟着一众侍卫聊聊天呢! 太阳初升,马车缓缓离开。 章节目录 第789章 藏得深 当清晨的阳光完全洒满整座王宫的时候,承运殿的大门处,陆陆续续有身穿朝服的大臣从里面出来。 夜里落下的秋露还没有完全蒸发,树叶上花瓣上还留有一层浅浅的湿意,一片翠绿。 “赵大人请留步。” 走在前面的赵之岩听到有人叫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吏司的王昭礼和刑司的兰若先。 三人见了礼,赵之岩先问道:“两位副司可还有什么事?” “前线战事吃紧,黎魏将军如今正在带兵与吴军作战。大人身为户司司正,又是王爷临走前委以主事之人,为何迟迟不将粮草送到前线去?”王昭礼问道。 “老臣刚才已经在殿上说了,”赵之岩道,“不是老臣不想送去,是筹不出来啊!” 兰若先急道:“如今正值秋收,怎会筹不到?” “自从今年均田令执行之后,王爷就下令免去今年百姓们的粮税。咱们的粮库里,是一粒米也没有啊!” “没有就去买啊!” “钱呢?”赵之岩摊开手,“上次与吴军一战,几乎花光了金库,你这让我到哪弄钱去啊?” 王昭礼皱眉,“可也总不能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吧!” “那你也不能让我去强行征百姓的粮食吧!王爷回来知道了了,还不得拆了老臣的这把老骨头。” 这位王爷有时候是独断专行了点,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的确都是为了百姓好。 “之前公孙副司是怎么筹到粮食的?”兰若先问。 赵之岩回:“公孙家势力庞大,上次筹的粮,多半是世家看在公孙家的面上主动捐的,少数也是公孙家自己掏腰包买的。” “那我们现在也可以继续用这个办法啊!” 赵之岩摇头,“你觉得那些世家会听你的还是会听我的?” 世家看中利益,他们才不管别人的死活。 身在赋城这么久,兰若先也看得清楚。世家重利,别说是他,恐怕连君悦都没办法让他们乖乖拿出粮食来呢! 他忽而的看向旁边的王昭礼,“你不也是世家吗?要不然你去说服他们捐点粮食出来?” 王昭礼为难,自从父亲死了之后,王家已经渐渐中落。若不是他还在朝为官,只怕如今赋城中,已经没人记得王家了。 一个没落的世家,又怎会被其它世家看在眼里。 可是,前线将士等不了了。“我试试吧!” 赵之岩退后一步,深深一躬,“那老臣就先替前线的将士,谢过王副司了。” “大人不必如此。”王昭礼忙将他扶了起来,“大人也知道我王家如今在世家中的地位,能不能成还未可知。” “不管怎样,这总归还有点希望。” 正说着,有仪卫匆匆跑了过来,到几人面前时停下,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 “大人,王爷来信。” 君悦来的信。 兰若先视线紧盯着赵之岩接过那信封,拆开蜂蜡取出里面的信纸,轻轻抖开从头看过去。 信上内容,不过是报告她的行程而已。人已经离开太安,在回来的路上,后面就是...... 赵之岩手一抖,人晃了两下。 兰若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大人没事吧!” “没事。”赵之岩抬手阻止了他的搀扶,缓了两口气平复内心的颤抖。而后才望向上空中温暖的阳光,自嘲一笑。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也早料到的。” 他脚步沉重的一步一挪往前走去,背脊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老天爷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以前他为官,总想着怎么获得更多利益想着怎么中饱私囊。国亡了,他忽然良心发现,想为王爷,为姜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想做一个一心为百姓的好官。 可他忘了,国亡了,哪里还有他停留的余地啊! 他们这些旧国老臣,终究是要跟齐国一起,消失匿迹的。 “他好可怜。”兰若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王昭礼叹了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想必若不是王爷争取,来的就不只是三个,而是六个了。 其实这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已经过去了的,若是太过执着放不下,反而累人累己。” 离开了这朝堂,离开这是非之地,安然度过余生,也总比像恒阳的人那样成为冤魂的好。 “如果这些老臣想要复国,你觉得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兰若先突然问。 王昭礼吓了一跳,忙左右看了看。见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责备道:“兰副司,这种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你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不仅你要死,连王爷都得跟着受牵连的。” 兰若先鼓鼓嘴,有点不太高兴。 不过是随便说句话而已,至于吗? “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是对的吗?” 王昭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是对还是不对,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知道那些百姓因为沉重的赋税,因为战乱,活得有多苦。 所以,王爷是个好主子。没有他,就不会有如今的龙江,就不会有今天的均田令。没有他,只怕姜离现在已是吴国的领土。 --- 凹凸不平的官道上,马车缓缓前行。 古笙和公孙展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路晃荡的马车。 马车内,君悦裹着一身披风,躺在车板上睡得昏天暗地。 虽然这出行工具真的不咋的样,但也不影响她睡觉。 马车行至一处阴凉之地,古笙抬手一阻,队伍停了下来。 他转头对公孙展道:“已经走了半日,停下来让休息一下吧!今晚到西林镇,就出了蜀国的地界了。” 公孙展抬头看了看顶上的日头,应该是到午时了,是该停下来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好,那就在原地休息一会吧!” 一行人下了马,将马牵到一旁去吃草,然后就地搭灶,分出两个人去附近打些野味来。 古笙走到马车前,掀起车帘一看,暗暗叹了口气,真是够能睡的。 他正要将人叫起来吃东西,却被公孙展阻拦道:“算了,让她睡吧!饿了就自然醒了。咱们给她留着就是。” 他这么说了,古笙也就不再坚持。毕竟人家关系比较亲密嘛,自然是更了解人家,也更有话语权的。 他放下帘子,走到公孙展面前,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劳烦公孙副司移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顾自先往前面没人的地方走去。 公孙展面露不解,不过还是跟了过去。 “古副司要跟在下说什么?” 古笙看了看前面的马车,又看了看眼前的人,想了一会措词,深吸了口气,道:“公孙副司,其实呢我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呃?”公孙展一脸茫然。 “我的意思是你...你跟王爷的事,我并没有那么在意。” 没人在乎你在不在意啊! 公孙展一脸莫名其妙。“我想古副司真的是误会了,我跟王爷之间,真的是清白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古笙呵呵干笑了声,“你不用解释的,我...我理解。” 你理解个鬼。 古笙又道:“不过还希望公孙副司回姜离之后,能够注意一点,也劝劝王爷...收敛一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开明,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 “古大人,你真的是误会了。”公孙展哭笑不得,“王爷一门心思都在政务上,根本无暇儿女情长的事。 那天是我的眼睛进了沙子,王爷帮我吹一下,正好被古副司看到了而已。没想到竟惹出这天大的误会。” 古笙嘴角一撇,信了你的邪! 话说回来,王爷之前也没表露出过这方面的爱好啊!好像就是在恒阳,王爷跟着晋安帝跳揽月台,一时间王爷好男风的传闻就传满天下了。 这么说,以前藏得够深的啊! “总之不管是不是误会,公司副司为了王爷好,以后还是尽量远离他些吧!” 公孙展觉得好笑,“我行事磊落光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须远离。再说.......” 他声音猛地一顿,一双含笑的眼睛陡然转冷。 古笙也瞬间全身紧绷,警铃大作。他朝众人吼了一声,“全体戒备。” 那边正在休息的护卫齐齐抽出腰刀,形成一个圈将马车护在其中。 古笙和公孙展两人三两步走向马车。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破空而来的一支利箭擦着他们的臂膀、往前面的马车而去。 两人大吃一惊,同时伸手去抓那支飞箭。然而动作还是迟了一步,利箭的箭尾擦着他们的指尖,插进了马腹中。 “嘶......” 马被穿胸一箭,痛得扬起前踢惨叫,而后挣扎着就冲了出去。 “君悦。” “王爷。拦住马。” 公孙展和古笙面色惨白,疯马疾奔,君悦人可还在车上啊! 哎,刚才就应该将她叫醒的。 那几个护卫哪里敢拦,马已经受惊疯了,别说拦不住,恐怕还得成为它的塌下亡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疯马失去控制的往前奔去,老远的好像还听到了王爷的惊叫声。 古笙和公孙展当机立断,翻身上马也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790章 你是谁 两人追出了一段距离,就看到了散乱的马车,车身车轱辘分离,且车身还翻倒在地。地上还有滴落的血迹,却是不见君悦的人。 古笙翻身下马,中指指腹沾了血地上的血迹,放到鼻子下一闻,稍稍松了口气。 “是马血。” 应该是刚才那一箭射中了马腹留下来的。 他观察了下地上的脚印,脚印凌乱,显然是打斗过。 “这里马蹄印比较深,应该是往这个方向走了。” 公孙展一夹马腹,喝了声“追”之后,往古笙指的方向追去。 又追出几里远,两人便听到了前方树林中隐隐的传来刀剑相击声,策马的动作更快了。 树林中,君悦正在与几人激战,对方个个武功高强,与她不相上下。她单枪匹马,寡不敌众,身上挂了不少彩。 “王爷。” 古笙一勒缰绳,提刀就加入了战斗中,一路冲到主子身边。 君悦这才终于得喘了两口气,没好气道:“你还能来得再晚点吗?妈的老子要不是有点武功,早在睡梦中被人咔嚓了。” 古笙一脸疑惑,“咔嚓”是何意?砍头吗?这倒是形象。 “小心。”君悦一脚挑飞了往古笙刺来的一剑,破口大骂,“你搞什么鬼啊,还要我保护你啊!” 古笙大囧,不好意思一笑,刚走神了。 公孙展站在边上,紧紧握着手中的拳头,视线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 “王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古笙边全力抗敌边道,“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只怕我们不是对手。” “废话,要你来告诉我,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古笙噎了口,也是噢!“王爷,臣替你杀出一道缺口,你逃出去,与护卫会合。” 君悦刚想说一句“少废话,专心应敌”时,对方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于是十来个人强行将他俩分开了。 这伙人的武功实在是高,招招狠戾。君悦自诩武功已是不弱,却还不是对手。对方配合严密,进退默契,就像一个毫无破绽的阵一样,她如何也冲不出去。 数招之后,有三人同时腾空举刀劈来。君悦大惊,横握寒光剑高举头顶,生生接住了他们三剑。 对方三人的力道犹如泰山压顶,君悦差点被压得跪倒在地,膝盖微微弯曲。 “君悦小心。”公孙展急喊。 三人剑势被寒光剑一挡,也不恋战,迅速退开去。与此同时,另外一人再次腾空跃起,在君悦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脚踢在了她的胸口心脏位置上,直直将她给踢飞了出去。 “王爷。”古笙大惊失色。 公孙展再也控制不住的,脚步飞快往前,稳稳地接住了她空中飞来的身体。 她的后背撞在了他前胸上,撞击力道之大,令他也不得不后退几步。而后右脚发力,抵住了后冲的力道,稳稳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 公孙展看着她惨白的小脸,担忧道。 君悦嘴角噙着血丝,握剑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艰难的开口:“你被...踢一下试试,看看...有没有事?”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额头上细汗层层冒出,身体再支撑不住地滑了下来。 “你...”公孙展看向她紧紧捂住的左心处,眉头紧皱。“你的心疾...” “小心。” 他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几个杀手已经围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直射整片树林,将翠绿青葱的树叶照得泛起了一层层的油光。有几道光线透过疏密的叶缝,投射到半空中冰冷的刀面上,那反射的冷光正正映上了公孙展一双冰寒的双眼。 君悦正准备再次站起迎敌时,手中寒光剑已经被人快先一步夺走。 当那抹红色的身影像一只蜻蜓一般灵活的利落的加入到战斗中时,君悦只觉得整个人就像从高处坠落下来一样,轻飘飘的,毫无感觉的,全身失去重量失去支撑地软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高兴,失望,惊讶,意外,还是意料之中? 她人就这么定定的坐在地上,放在胸口处的右手早已松开,揪着地上的杂草泥土,越揪越紧。 古笙看着几人之中招式利落的公孙展,也是惊讶得连出招都慢了两拍。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公孙展,神情冷肃,双目冰寒,武功高强,出手迅速狠戾,威气逼人。 这样的公孙展,与平日里看到的一贯精明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 “咻”的一声,一支黑色的利箭斩断了直射地面的光线,往来历不明的杀手身上而去。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地面微微震动,马蹄声渐近。 杀手攻击的刀立即改为防守,挡住飞来的箭支。古笙和公孙展见此缝隙,手中刀刃毫不犹豫的往他们身上刺去。 杀手边防守边后退,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当机立断,喝道:“撤。” 十来人再次变换了阵形,借着树林的地势,向后撤去。 房氐翻身下马,走到主子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急切道:“少主没事吧!” 君悦站直了身体,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我没事。但是他们拿走了我的通关文牒,必须追回来。” “什么,通关文牒?”古笙一惊。 若是没有通关文牒,他们就出不了蜀国。而且那帮人拿这通关文牒,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万一他们打着王爷的名义做坏事,那可就麻烦了。 “臣去追回来。”古笙说完,转身就往杀手退去的方向追去。 房氐带来的流星等几人也重新上马,跟着古笙追了过去。 公孙展握紧了手中寒光剑,想了想也转身欲走。 “你站住。” 身后传来她冷冷的声音。 公孙展背对着她,一身腾腾杀气早已散去,又恢复了他温文精明的神态。 “王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是你应该对我有所交代吧!”君悦一字一句咬牙问道,“你是谁?” 公孙展望着前方,追击的人马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嘴角稍稍牵动了下,平静道:“我是公孙展啊,王爷难道还不认识臣了?” 君悦摇了两下头,坚定道:“你不是公孙展,公孙展...不会武功。” “王爷错了,臣会武功,只是一直以来臣都小心隐瞒着。若不是此次危急关头,臣也不会出手。” “即便如此,你也不是公孙展。”她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王爷怀疑我是别人假扮的吗?可你不也是亲自试探过,臣的脸上可没贴什么人皮面具。” 树叶遮盖的树林下,阴凉舒爽。可是呆久了,却觉得有些寒凉。 君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后背,自顾沉沉道: “我第一次怀疑你,是那天晚上我们在旁阙楼上喝酒,你的眼神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二次,是在后花园里,我装鸟巢的那一次。那个我不小心要砸到梅书亭的鸟巢,你当时出手了,动作很快。 第三点,公孙展从来不会直呼我的名讳,我也从未跟他讲过我想看美景吃美食的鬼话。 还有,我在前线时,我的所有要求你必答应,还将粮草按时按量的送去给我,这可不是平时世家的作风。 你杀了萧家,我百思不得其解。萧家是你岳家,与你一荣俱荣,你怎会为了他贪一笔军粮就杀了他?除非,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怀疑你不是公孙展,但我不确定你是谁?直到徐进茶楼。” 公孙展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太阳的位置好像是变了,有一缕阳光透过严密的树缝,斜照到他的脸上,正好照进他一双眼睛里。 黑色的瞳孔中,清冷的目光好似能融化了刚好照过来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791章 妖孽 身后的声音继续传来。 “徐进茶楼里,你一进去就点月针茶,说明你确定那茶楼有月针茶。我曾不解,你何以知道那座茶楼有月针茶? 直到我从皇宫出来之后才想明白,原来是我先漏了破绽。 我在茶楼门口跟那伙计的对话里提到了张姓王姓,别人或许觉得那话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玩笑而已。而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明白,那是我吩咐他们去查死去的张王两人。 而这内情,就是徐进茶楼本就是我安插在太安的探子的一个据点,也就是......蜂巢。 你知道蜂巢,你知道蜂巢是我的,你知道我跟那个伙计里说话时的暗语,你确定那个地方是我的人。 所以你一进去就点月针茶,因为你很清楚,只有蜂巢才能弄来源源不断的、一两值一金的月针茶。 我是蜂巢的幕后之人这件事,天下间除了几个蜂巢高层之人以外,就只剩下一个人知道。” 公孙展微微抬头,将自己的瞳孔迎向那刺眼的阳光。阳光灼热,刺得他的眼睛又辣又疼,疼得他眼角浸出了泪水。 君悦抖着上下两片唇瓣,那个绕在齿间的名字几经抗争,始终吐不出来。 她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除了刚才他拔剑的那一刻带了点熟悉之外,这个背影从头到尾都是陌生的。 “你听说过借尸还魂吗?”她问。 她叫:“连城。” “当”的一声,寒光坠地,撞击地面,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公孙展缓缓转过身来,被阳光刺激了太久的眼睛,眼前茫茫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在前世今生的一道门里,周围全是萦绕的浮光,看不清虚实。 浮光之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莹莹而立,正怔怔地望着他,好似等了千年万年,一世复一生。 君悦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两人之间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却仿佛是一步一生。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已是十来世,耗尽了她千年万年的力气。 “你是连城,对不对?” 她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的问了一遍。却不待他回答,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本已经阴阳相隔的故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君悦说不出此时的心情。高兴,悲哀? 高兴,自是知道他还活着。 悲哀,他却是换了另一重身份。 往事已矣,再见时已是前世今生。 公孙展抬起手,想要回报住这个已经等了一世的拥抱。可手抬到一半时,终究是无力的垂下。 这个他用三世朝华换来的拥抱,却没有了勇气接受。 “君悦,齐国没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低垂着头,怔怔望着前方的地面,目光毫无焦距。 以前他还有万里河山,觉得以此为聘迎她比肩白头也不为过。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了,拿什么来爱她啊? 君悦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心绪难以平复,哽咽道:“可你还活着。对不起,这么久才认出你来。” 是啊!他还活着。 可老天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死了,而偏让他活着呢?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永远不要认出他来。让他默默的站在身边,守着她就好。 可终究是瞒不住了。她是何等聪明之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能引起她的注意。若不是她一回来就碰上了战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究,只怕她还能更早的发现吧!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妖孽?” 君悦抬起头来,退开他的怀抱,望向他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若是重生来的魂魄就是妖孽,那她穿越而来的魂魄又算什么? “人投生于世,肉体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只要你的魂魄不腐,你就永远还是你。” 连城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一下一下,很轻很柔。 他道:“那天从揽月台上跳下来之后,我...” 君悦轻轻摇头,“你不必解释的。” 那样的一幕,肝肠寸断,又何必揭开伤疤重复一次呢! 她道:“其实我该早想到的。公孙展替我挨的那一刀,刀上喂了毒。后来佳旭告诉我,连他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却没想到你能奇迹般的活过来。 我早该想到的,佳旭号称神医,他判定没救了的人,那就是真的没救了,又怎么可能活过来,还活得安然无恙。” 连城其实很想问一句:你会不会更希望活过来的是连琋? 可他也知道这话,无异于是在给她出难题。索性也就不问,也不敢问。 如果当初,他不争那个皇位,岑家的人也不会对付他,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齐国大劫。 “连城...” “君悦。”他打断她道,“连城已经死了,跟着齐国一起死了。往后,我是公孙展,只能是公孙展。” 君悦喉头一酸,古人很重视根源,重视姓氏名字。而他却云淡风轻的说“我是公孙展,只能是公孙展”,看来是想斩断过去种种尘缘了。 这样,也挺好。 --- 古笙回到原地的时候,见君悦身边只有一个公孙展,责备地看向房氐,“你怎么不留人保护王爷啊,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君悦无所谓道:“无碍,连...公孙副司不是会武功吗?他能保护我。” 古笙瞥了公孙展一眼,凉凉道:“公孙副司今日,倒是让在下另眼相看啊!往日以为的文弱书生,却原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房氐也是怀疑的看着公孙展,他怎么越来越看不透这赋城内的人了呢! 不过看着少主这么信任他,想来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的。 公孙展浅浅一笑,“具体原因我刚才已经跟王爷解释过了,王爷信我。” 刚才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便出手,如今细细思量,方知根本就没有什么杀手,不过是她为了引出他的武功、而设的一个局罢了。 “平安无事就好。”君悦问道,“文牒可追到了?” 古笙将通关文牒递过去,“在这。也不知道这伙人抢这通关文牒做什么?” “先不管了。我们离开姜离太久,眼下还是先赶回去要紧。”她收好了文牒,转头看了公孙展一眼,“走吧!” 公孙展微微颔首,一行人原路返回。 --- 兰若先巴巴的跑到王昭礼的府上去,问粮草一事解决得如何了? 王昭礼为难道:“他们倒是也捐了些,不过最多也就能维持一两日而已。” “这么少,你不是世家子弟吗?要他们多捐点就是啊!” “世家也是分等级的。我王家如今已经没落,没几人会听我的了。” “那可怎么办?”兰若先急得团团转,“要是君悦,她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乌龟王八蛋跑哪看风景去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王昭礼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一直知道兰若先跟王爷交好,兰若先甚至还住在宫里,却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背后骂人乌龟王八蛋。 他忽然想到了一事,“对了,刑司上次不是抄了萧家的家吗?听说萧家的家产颇丰,如果用这些银子去购买世家手里的粮食,不就能解决了眼下的困境了吗?” 兰若先两掌“啪”的一下互击,兴奋道:“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不过转而一想,又似乎不妥。 “这个,好倒是好。但是君悦交代过,在她回来之前,不能动那笔钱。” 王昭礼急道:“眼下是非常时期,等王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反正那笔钱也是赃款,迟早都会充公的。” 兰若先没有立即答应。 章节目录 第792章 借粮 之前他抓了萧家的人,又私自抄了萧家的家产,就给君悦惹了麻烦。如果此时他又再次私自动用那笔银子,会不会又给她惹另一个麻烦? 王昭礼见他犹犹豫豫的,急道:“哎呀你还想什么呀,赶紧做决定啊!” “不不不。”兰若先边摆手拒绝,边往大门口跑去。“我得回去好好想想,我得先想想。” 如今边关战事再起,朝廷对姜离是个什么态度他也不清楚,梅书亭正在执行均田令,粮税没有交上来,这桩桩件件可都是麻烦事,他可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哎你...”王昭礼还欲将人留下再行说服的,可一转眼对方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没办法,只能对着空气跺脚。 既然他不答应,那他就找他上司去。 兰若先一路跑回了六司衙门。可人还没到衙门口,远远的就看到门口处站着牢房的一个狱卒。 他走过去,道:“你可别是来告诉我麻烦事的。” 那狱卒不好意思道:“爷,真是对不住,虽然小的不想说,但小的也不敢瞒着您。萧家的那位大公子,死了。” “什么?”兰若先惊得跳脚,“我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他吗?” 狱卒道:“我们的确是好好看着他的。可谁知道他跟人赌钱,赌输了又不认。结果双方打了起来,就把人打死了。” “他是单独关押的,谁能打他啊!” 狱卒道:“前段时间...” “边走边说。”兰若先匆匆改道刑司大牢。 “是。”狱卒小跑着跟上,边走边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前段时间牢房里不是收进来几个小贼吗,我们就把他们关在那家伙的旁边,两方一直都相安无事。 可是前两天,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得来了点银子,收买了狱卒,将他换到了那些小贼住的牢房里,整天赌钱。不过他们赌归赌,但也不闹事,所以兄弟们也不管。 谁知道那家伙赌输了没钱了,就硬说对方出老千,那几个小贼不认。于是就打了起来,一不小心就把人打死了。” 兰若先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才刚说好不给君悦惹麻烦的,转眼麻烦就来了。 这萧大公子,可是公孙世家的大舅子,又是君悦说留着回来处置的人。这可倒好,她人还没回来,他就把人看死了。 嗨,操心。 --- 牢房的事还没解决,他就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吕济生带着人去了金库,要动用从萧家抄上来的那笔家产。 他暗道一个“不好”,又匆忙离开牢房,往金库的方向而去。 金库里,吕济生和赵之岩正在指挥着众人搬银子。 “住手。” 兰若先忙挡在众人前面,拦道:“这笔银子你们还不能动。” 吕济生挥手赶人,“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兰若先气急,“我不是在碍事,我说的是真的。君悦走之前交代过,这笔银子在她没回来之前,不能擅自处置。” 赵之岩不满道:“兰公子,你身为臣子,不该直呼王爷的名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这笔银子你们还不能动,不然会惹麻烦的。” “王爷说过这话,为何我会不知道。”吕济生道,“再说麻烦,眼下边关将士没粮食可吃,就是最大的麻烦。” 兰若先坚持,“那也不行。我才刚从牢房出来,萧家的那位大公子让人给打死了。所以现在这笔银子,你们先不能动。” 众人一怔,人死了。 吕济生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兰若先道,“诸位想想,萧家的人刚死,我们就动这笔王爷还没处置的银子,这要让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王爷? 说她拿不出银子买粮食,然后为了霸占人家的家产所以把人打死了,那岂不污了君悦的名声吗? 而且萧家和公孙家是姻亲,公孙家又是世家,若是他们拿此事向君悦发难,那她好不容易打压下的世家气焰,岂不又翻身高涨了嘛!” 吕济生和赵之岩对视了一眼,好像也有道理啊! “可是眼下,前线的将士正等着粮食,咱们难道就这么不管吗?”赵之岩道。 “王副司那里刚筹来了一点,应该能顶个两日。”兰若先道,“君悦不是已经赶回来了吗,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那要是王爷赶不回来呢?” “那就将你们的家底都拿出来,总能支撑个几日吧!” 吕赵二人再次对视,这... 这不霸占人家萧家的了,倒霸占起他们的来了。那还不如霸占萧家的呢! “哎哟你们就别犹豫了。” 兰若先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守着那银子啊!要知道如果姜离乱了,你们也讨不到好处去。大不了我打借条,算我借你们的,日后再还如何?” 吕赵二人可不敢相信他这话。 这还一两年也是还,还个一二十年也是还。 吕济生道:“算了,既然王爷有令在先,那就先不动这笔银子吧!将王副司筹上来的粮食先送过去,对付个一两日再说。” 兰若先这才松了口气,可同时也是暗自失望。 自从齐国亡了之后,这些个齐国老臣对君悦那倒是忠诚了许多,也表现出一副一心为她,一心为姜离,一心为百姓的样子来。可说到底,这忠诚也只是在不涉及他们利益的前提下而已。 一旦触动到了他们的利益,谁还跟你谈忠诚呢! 又不是那种百年一遇的好清官。 君臣,说得难听点,不也是在等价交换吗?臣为君办事,替君治理国家,替君管理百姓。君许给臣俸禄,官职,权力,地位。 各取所需罢了。 --- 进入姜离地界,君悦便不再坐马车,而是骑马夜不停蹄的赶回了赋城。 到达赋城的时候,正是半夜。万家灯火,一片安寂。 一众人到了宫门口停下,君悦回头吩咐道:“都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议事。” “是。”古笙应了声。 “君悦。”公孙展却叫道。 君悦看向他,“还有事?” 公孙展摇头,只是朝她笑了笑,“晚安。” 君悦一怔,也回:“晚安。” 古笙站在一旁,莫名其妙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二日,众人进入承运殿议事时,意外的看到一声不响就坐在了王座上的黑袍少年。 赵之岩惊讶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君悦言简意赅。“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姜离一切可还好?” 赵之岩偷偷觑了吕济生一眼,吴国又打来了,还能好得了吗? 兵司翟子淋道:“王爷,吴国再次来犯,此时黎魏将军正在与之对抗。虽没有听到什么大捷的战报传来,但好在黎魏将军英勇无敌,硬是将十万吴军拦在了境外。 只是,因为王爷今年执行均田令,又免去了百姓的粮税,因而前线将士的粮草问题,倒是颇为棘手。 此前王副司说服各世家捐了点粮草送过去,不过仔细算来也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君悦昨夜一回来,就立马将兰若先从床上拉了起来,连夜询问了她不在太安这些日子的情况。至于粮草紧缺这一块,她也有所了解。 虽是秋收时节,但因为她之前承诺过的,免去姜离百姓今年的粮税,所以此时的粮库里,一粒米也没有。 君悦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更靠近了他们些,负手沉声道:“传本王喻令,本王要跟姜离的商户们借粮。” “借粮?” 殿上一众人面面相觑,哪有朝廷跟商户借粮的? “王爷,这不妥吧!”吕济生道,“这有损朝廷的颜面?” 君悦冷笑,“我倒不知道,我跟他们借粮,送去给前线的将士打仗,保得他们全家太平,丢了哪门子的颜面?” 殿上众人喉咙一堵,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793章 难关 既然他们都没话说,那就轮到她下命令了。 君悦继续道:“户司安排下去,以朝廷的名义,到南方去跟各大商户借粮,朝廷每月按百分之零点零五付他们利息。等于说他们把粮食投到朝廷这个钱庄,除了安全没有风险,每月还有固定的收益。” 这倒是个办法。 那些商户见有钱可赚,还不得争着卖粮。 况且南方靠近楚国,楚国一年四季气候温和,粮食可以种两季,是粮产大国。 天下虽然三分,但各国并没有阻断民间商业往来。朝廷也可以通过民间商户这个桥梁,将楚国的粮食购进来。 可是,归根结底还是银子的问题。 “可这批粮食的量不少,且还是个无底洞,朝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余钱,更别说这叠加的利息。这要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之岩道。 君悦沉声道:“什么时候有银子?自然是国富民强的时候才有银子。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有银子吗? 所以要解决朝廷金库的问题,就必须先让百姓们吃饱饭,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干活。干活了才能赚钱,赚钱了才能利用钱再生钱。 等他们有钱了,他们才能心甘情愿的交税。并且交完税后还能有余钱再继续创造更多的财富。但前提是,朝廷必须帮他们度过吃饱饭这个难关。” 君悦倒是想像蜀帝借钱,但光是想想就觉得不现实。 蜀帝给她十城,还是看在她能当炮灰的面子上。要是再跟他提借银子的事,那些大臣能劈了她。 早几年她从三世家那里偷来的银子倒是可以用用,可是什么事情都要她来解决的话,那要这些大臣来做什么? 君臣一体,有困难大家一起承担。 同时,也要尊重市场的规律。 翟子淋道:“王爷既然已经有了打算,诸位臣公自然按照您的吩咐去办。 可是如今吴军压境,黎魏将军来信说前线如今能上战场的不过三万人而已,而且轮番作战,虽无伤亡,却也是疲惫不堪。 郭将军已经在加紧招募新兵,可我姜离地少人少,如今符合当兵条件的人已经所剩不多,招上来的人数远远不够,不知王爷可有何良策?” 君悦叹了口气,又是战争惹的祸。 姜离如今是青壮年少,老弱妇孺多,人口比例严重失调。 “这个事情还要麻烦翟司正了,皇上为了奖励本王之前守卫姜离的功劳,特意赏赐了本王十座城池,也就是原齐国的沥竹、墨城、云梦等地。这十城,足够征到十万军士,绰绰有余了吧!” “什么?” 这话一出,殿上未知情人皆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自古以来,有哪位皇帝赏赐臣子城池的? 即便是那些开国功勋,皇帝也不过时加官进爵,享有多少郡的食邑而已,若说实实在在的疆土,那却是前所未有。 这等同于江山共享啊,君悦他算个鸟毛,也敢跟皇帝共享江山? 君悦就知道他们不信,于是让梨子将蜀帝亲自加印的圣旨拿下去,展示给众臣看。 “都看清楚了,这上面真真实实写的十城无疑。从今往后,我们姜离的疆域,将加上这十城。” 不少朝臣围拢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的黄底黑字, 真的写的是十城,真的是皇帝的印玺。 “这是真的啊!” “看来皇上真的是重视我姜离啊!” “十城,我姜离算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城而已,将近一半啊!” 殿上议论纷纷,有惊,有喜,有担忧,有怀疑。 君悦心里飘飘的有点小骄傲,像一个带着战利品回来炫耀分发的小地痞头头。 她真想撩一下头发,然后高傲的说:这都不是事,一点小case,你们以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然而现实是...... 赵之岩微微抬起点眼睛来,斜了前面的人一眼,底气不怎么足的道:“王爷,这该不会是假的吧!” 君悦那点骄傲的小心思一下子犹如被泼了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尼玛合着红艳艳的RMB就摆在眼前,他却以为她是拿天地银行在糊弄他啊! 她瞪了眼睛,一副“你瞎啊”的表情看着他。“我有几个脑袋,敢造假这玩意?” 赵之岩噎了口,也是,这可是圣旨。造假是要杀头的。 虽是如此,可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他看向一同跟着去的公孙展,眼里满是询问。 公孙展微微一笑,点头道:“这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许诺的,赐十城。同时,王爷也承诺,必将全力击退吴军。所以当下的首要问题,便是迅速征兵,购买粮草,支援前线。” 赵之岩这才将怀疑的念头全部挥去,视线落在盈盈而立的黑袍少年身上。 比之两年多前刚回来的那会,他是越来越让他们拜服了。 张扬自信,意气风发,锐气精明,玲珑七窍。 无论皇上赏赐疆土这种事情听起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总之他做到了。 他有史以来最心甘情愿,最发自肺腑的高呼道:“我姜离能得王爷为主,实乃大幸,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一呼,其他人也跟着高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悦怔怔的看着眼前弯腰低头臣服的人,那是由内而外,由心而生的一种佩服。 她的视线看向公孙展,他也同其他人一样,弯腰低头,口中念念,垂下的面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曾经,他坐在那龙椅之上,尊贵威严的傲视群雄。她站在台阶之下匍匐跪拜,疏远不敢仰慕。 如今,他们的身份对调了一番,她成了他的主上,他在她面前高呼千岁。 老天爷好像更倾向于玩弄可怜之人,让他每天站在这大殿上,卑微的朝她拱手敬礼,一遍一遍的告诉他,他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 “都起来吧!”君悦右手前伸一抬。 “疆土扩大,意味着诸位肩上的责任更重。既然这十城已经划为我姜离,那管理规矩制度尔尔,就得按照我姜离的来。兵制,税收,均田等等,无一例外。 既然我们推行的制度在姜离境内施行得通,那么在其它地方也能施行得通。所以本王决定派一些均田执行小组的成员前去与地方官员接洽,共同推行新策。 有出就得有进,人派出去了,就得有替补的上来。本王明日会往太学走一趟,甄选一些有学识有能力的人才,让他们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也为咱们姜离出一份力。” 众臣目光炯炯,凝神激昂,一致高呼:“王爷英明。” “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赵司正、翟司正和严司正留下,其它的散了吧!” 众臣也知道她单独留下他们三个是为什么,朝廷派下来接替他们三人的官员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也该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了。 哎,人为刀俎,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794章 立信 散了朝,跟赵之岩吕济生严曜三人一番长谈之后,君悦便去了思源殿,处理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折子。 午时,吃过午饭后,便去了后花园散步消食。 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琅玕居,如今已经被她改名的旁阙楼。 旁阙楼前的玉兰花树已经长得与她同高,若是不出意外,明年便可以开花了。绿油油的叶子随风翻动,仿若少年被风掀起的一片衣袖,翩翩潇洒。 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楼眼前的树,这是她为他准备的住处啊!那少年眼光极高极挑剔,她还费尽心思的收拾了这里一番,还亲自设计了里面的布置,花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他送来花种的时候还跟她说,等到玉兰花开的时候,他就会过来。然后他们一起去周游天下,一起去看美景吃美食,然后生一个小孩,平淡无忧的过此生。 可是连琋啊,你食言了。 我准备好了一切,可是你没有来。 “为什么活过来的不是你?” 原谅她的自私,那日面对公孙展的时候,她真的有过这样的念头:为什么活过来的不是连琋? 梨子站在身后,以为是主子有什么交代,他却没听清,于是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君悦叹了口气,“进去吧!” 旁阙楼内已经收拾干净了,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分两部分,一边是休息的地方,一边是书房。 从二楼的窗户看向楼后,有池水有假山,有翠竹有万年青,还有连成一排的琴室书屋。 “按王爷的意思,此处不允许旁人靠近,老奴只安排了两个忠厚老实的小太监守着,每日洒扫。” 君悦淡淡嗯了声。 她走到书房,绕到桌案后,缓缓坐了下来。 梨子站在一旁恭敬道:“按王爷的吩咐,东西都给您送来了。” “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 梨子不再说什么,躬身后退着出去了。 君悦静坐了好一会,这才拿过桌上的一本画册。 这画册是香雪见她经常画画,所以闲暇的时候就替她将画整理成册,用红色的胶丝线装订。画册选的都是有硬度的上好的纸张,厚厚的一本,后面还有一大片的空白。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留着短发穿着衬衫的男人,画很模糊,朦胧好像看得真切,又不是那么清晰。右下角备注了名字:白齐。 原来她前世的男朋友叫白齐啊! 如果不是今天来翻翻,她都想不起前世的男朋友,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往下翻去,有桂花,有父王,有君鴌,有公孙倩公孙柳轩,有王德柏,有黎磊黎镜云,有姚千逊......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啊! 她才来这个世界多长时间啊,五年而已,就死了这么多人。 她翻到了空白一夜,中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纸上粗硬的触感,想着该先画谁呢? 连琋,先画你吧!不然时间久了,就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她取过一旁的眉笔,伏着桌面慢慢的勾勒。 秋后骄阳,温暖如沐。 满鼻血腥弥漫,尸横遍地。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对着她的瞳孔。君悦怔怔的忘记了闪躲,感受着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 身后突然飞过来的一物抵住了利箭的前进,两道力量相抵之下,利箭走偏,那一物也掉落在地。 君悦低头看去,是一枚被利箭劈成了两半的玉玦。玉玦通体白润,色泽光滑,纹着白虎。 她认得,那是连琋的东西。 “连琋。” 她猛地转头看去,以为见到的会是那个穿着淡蓝色华服、拥有着一双桃花琉璃目的淡雅干净的男人,却不曾想她见到的竟是一具站着的焦黑的尸体。 “呵......” “君悦。” 耳边传来呼唤,君悦从噩梦中醒了过来,茫然看着眼前的物景。 这里不是恒阳,不是校场,前面也没有尸体没有利箭,空气中没有血腥味,身后也没有焦尸。只有旁边杏眼担忧的一张娃娃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摇椅上,睡着了。 不过一场梦而已。 娃娃脸皱眉道:“你刚才梦到了什么呀,喊着什么怜惜怜惜的,你怜惜谁啊?” “没什么。”君悦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帮我倒杯水。” 醒后的喉咙,有点干。 “哦。”兰若先听话的走过去,替她倒了杯茶过来。 “你还没说呢,你怜惜谁啊?是不是看上哪家俊俏的公子哥了?我可告诉你,你是王爷,得注意形象,就算看上哪个公子哥也不能带到宫里来。” 君悦脑筋直跳地喝完水,斜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看上公子哥了?” “全天下人都知道啊!姜离王喜欢男人啊!” 君悦无语,又是一个解释不清的狗血误会。 本姑娘是喜欢男人,是喜欢公子哥,可那是因为本姑娘是女的啊!此好男风非彼好男风啊! 兰若先凑过来,揶揄小声道:“你看上谁你告诉我,我帮你安排,保证不会有人知道。” 君悦翻了个白眼,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往楼下走去。 睡醒了,该出宫去太学了。 这就是当王的命,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 “嘿你还没回答我呢?”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上。 君悦边走边道:“你来,就是专门问我这个的?” “哦,那倒不是。我昨晚忘了跟你说了,萧家的那位大公子死了,萧婧婻正在刑司那里闹呢,要求我们给个说法。” 君悦一怔,“死了,怎么死的?” 兰若先于是将经过道了出来,末了道:“你走前交代过,萧家的那笔家产不能动,所以我以一己之力极力拦下了吕司正和赵司正的意图。怎么样,我厉害吧!” 他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小表情。 君悦也不负他所望,夸道:“嗯,做得不错,越来越有官样了。可是,他的钱是哪来的?” “嘿,说出来也真是巧了。” 兰若先双掌互击,拍道:“给他银子的,正是他的妹妹萧婧婻。你说如果萧婧婻不给他银子,他不就没得堵了吗?不赌也就不用死了呀!” 一般家底丰厚的人家,会给牢里的亲人送些银子,好方便他们打点,在牢里能过得舒服些。萧婧婻此举,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她回来的路上。这死的也真是时候。 “他死了,是好是坏啊?”兰若先问道。 君悦沉声道:“客观来讲,是好事。他人死了,反而能解了困局。之前你们抓了他人,又抄了他家,会让人以为我是为了霸占人家家产而赶尽杀绝。放人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可他一死,就跟我没任何关系了。” 兰若先不解,“不对啊,这人死了,不是更能证明你就是为了霸占人家家产而赶尽杀绝的吗?” “非也。第一,他死的时候我并不在赋城。 第二,是他自己跟人打架死的,牢房里那么多双眼睛可以作证。 第三,他死了,我还是把他们家该还的家产还回去,就证明我没有要霸占人家家产的意思。” “还回去?”兰若先惊得蹦得老高。“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你知不知道那笔钱绝对可以养活十万军队好几年吗?” 君悦道:“不管是多大的数额,总之它不是我应得的就是。而且我也可以利用这笔钱城门立信,证明我绝对没有觊觎世家家财的意思。” 兰若先气愤,“闹来闹去还是为你自己啊!自私。”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无私之人啊!这萧家倒卖军粮,是死罪。 可是萧家家主已死,我也拿他没办法。我要是明目张胆的杀了这萧大公子,不就正好证实了我为了霸占人家家产而杀人吗?! 如今他死了,萧家定会从旁支中选择一人来继承家业,我把人家家产还回去便是。” 兰若先道:“你就不怕再扶起一个不好对付的萧家?” 君悦笑了笑,“你以为扶起一个世族是那么容易的事啊!像公孙世家,那是要经过几十年甚至百年的经营,历经几十代人才有的今天。 萧家的嫡系已经没了,旁支又众多,对于我还回去的这笔财产,谁不想要。内斗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心思对付我。” 兰若先斜眼看了少年勾起的嘴角,忿忿地咕囊一句:“老狐狸。” 君悦对于他给的称号却之不恭,“老子要是不精点,能在这赋城活到现在吗?恐怕有些才刚开始我就over了。” “o...o个啥?” “over,gameover。就是玩完的意思,死翘翘的意思。” 只是可惜了公孙家百年的基业,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真是时也命也呀!再多的谋算,终究是算不过老天。 会不会有一天,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别人做的嫁衣而已? 章节目录 第795章 菊花酒 “王爷。” 启庚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主子侧坐在桌案后,身子歪斜,一边手搭着圈椅的椅背,一只手搁在桌上,压着下面厚厚的一沓卷宗。 “查得怎么样了?”启麟姿势不改,面色沉沉的问。 启庚恭敬道:“太子近日的确跟尤尚书往来频繁,似乎跟军中的几个将领,也往来密切。” “看来这次去前线,他收获了不少啊!” 启庚愤道:“这些个老家伙,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好歹他们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一看到王爷失势,转头就投了太子的门下。” 启麟倒没有多大的愤慨,低头看向手下的那一沓卷宗,粗糙的掌心滑到卷宗的边缘,将它们整得平平整整。 道:“他说的是对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质。他们的身后,还有亲人家族。跟着我,未必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启庚咬牙切齿,“话虽如此,可一想到他们之前还跟王爷并肩作战,转眼就跑去太子那告发王爷的不是,真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们。” “算了,人各有志。” 启庚义愤难平,然而看着主子都不气,他也没必要继续牢骚下去。视线落在主子手下的那一沓资料上,皱眉道:“王爷真的打算将此事上达天听?” 启麟道:“我在京中并无作为,太子想抓我把柄也无从抓起,便只能从军中下手。既然他已出手,我何不借此事正中他下怀。 一旦他插足军中事,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届时受损的还是我蜀国军队。 况且借由此事,也能让父皇知道,他的臣子们都在干些什么,都瞒了他些什么。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牵连无辜百姓。我若是做了此事,等同于为那些百姓申冤,赢得民心。” 启庚还是担忧,“可属下还是觉得,咱们还是留在京中的好。一旦离京,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咱们呢!况且姜离的那位也不可全信,他肯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本王从未信过君悦,但眼下形势已由不得我们选择。京中我们是呆不下去了,以退为进,避其锋芒,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的视线落在手下的那一沓卷宗上,掌心处的力道加大了些,下定了决心。 君悦,我虽不信你,但也希望你不要骗我。 否则... --- 君悦走出太学,并没有急于回宫,而是在街上游荡起来。 虎丘之战的热度尚未退去,如今姜离的疆域又扩大了十城,一时间关于她的赞美之词那是满天乱飞。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茶坊酒肆里说书的滔滔不绝,甚至于有人还画了她的画像,每日焚香供着。 君悦额头猛跳,老娘还活得好好的呢,可不想吃什么香灰。 年有为作为她的忠诚护卫,只要一出宫,他必跟随。 “王爷,王爷...” 君悦听到有人叫她,回头看去,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拎着个小篮子,正利落飞快的向她跑来,气喘吁吁的到她面前时停下。 君悦皱眉看着面前到她胸口的小孩,陌生中又带了熟悉。 她皱眉“你你你”想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道:“你是...大牛?” “是啊是啊!王爷你忘了我了?”小孩两眼晶亮。 君悦很是惊讶,“没想到这么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想当初,你还这么点而已呢!”她比划了一下,“这小屁孩窜得够快的啊!还有这肩膀...” 她捏了捏他的肩,“也壮实了很多呀!看来在善缘堂过得还不错。” 君悦在姜离各处建了善缘堂,专门收留这些因为各种原因无父无母的孩子,派专人教他们读书习字,骑射武艺等等。 而大牛,就是第一批孩子中的其中一个。 “善缘堂还好吗?” “好啊,都好,兄弟姐妹们都好。”大牛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苏姐姐还让我给您送来菊花酒呢!” “菊花酒?”君悦看向他手里的小篮子,“是这个吗?” “嗯。”大牛点头,掀开篮子的盖子,里面正是两个小坛子,正幽幽散着酒香,还有淡淡的菊花味。 君悦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大牛继续道:“这是我们自己酿的,本来是打算重阳那天送来的。不过听说那时王爷不再城里,所以今天才送来。” 君悦笑了笑,“你们倒是知道我的喜好。” 大牛嘿嘿闹着耳腮傻笑了两声,道:“还有两碟糕点,都是堂里的姐姐们自己做的。” 君悦示意年有为接过篮子,而后背手笑问道:“看你们今儿高兴的,又是送酒又是送糕点,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书读得不错,成语都会用了。说说吧,让我也高兴高兴。” 大牛道:“今天先生们给我们起名字了,二花叫无落,小铁头叫弋阳,还有......” 君悦听着他一一报出的名字,发自内心的替他们高兴。她之前只想到收留他们,倒是忽略了名字的问题。总不能将来他们出人头地了,还二花大牛的叫吧! “那你呢,你叫什么?”君悦问。 “我叫耕耘,牛耕耘。”大牛高兴的回答。 “牛耕耘?”君悦呢喃了一遍。名字很好,寓意也很好,而且这姓还是取自他原来名字里的字。“那二花是不是叫花无落,小铁头叫铁弋阳。” 大牛惊讶,“王爷这都猜到啦!先生们都说要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像王爷一样聪明,文能治国,武能护疆。” 君悦没想到,自己都成了老师们教学的教材了。 还好是正面教材。 她摸了摸他的头,鼓励道:“好,你先生教的不错,也希望你将来能像先生说的那样,文能治国,武能护疆,做一个顶天立国的男子汉。” “是。”小孩子腰杆更挺直了些,又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去报名参军了?堂里好多人都想去参军的,像王爷一样威风凛凛,把敌人杀得屁滚尿流。” 君悦摇摇头,“那不行,你年龄还没到呢!” “就不能破例一次吗?”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你不能只有满腔热情,还得有过硬的本事。你现在就像还在成长的小鹰一样,翅膀还没硬。如果强行飞翔,就会摔下悬崖,伤了自己的。等再过两年,你本领练到家了,何愁没有实现愿望的机会呀!” 大牛想了想觉得有理,郑重的点头。“先生也是这么教的。那我一定学好本领,将来我替王爷守护姜离。” 君悦笑了笑,这小孩人虽小,志向倒不小。“好,我等你。回去吧!” “行,那我走了。” “嗯,记得好好读书,好好练功。” 大牛,嗯如今应该叫牛耕耘,他信誓地应下,而后转身往来时的路跑回去了。经过锻炼的小小少年脚步轻快,后背直挺,跑在人群中很是醒目。 她突然想到了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少年强,则国强。 就算如今姜离的青壮年严重减少,但看到这些充满朝气的孩子,总是能带给人无限的希望。 她微微抬头看向头顶的阳光,灿烂得夺目,光耀得刺眼。 “看够了还不过来?” 她微微偏头,朝街道一侧正站在一瓜子摊前的红衣男子看了一眼。 公孙展笑了笑,走了过来。 年有为识趣的后退几步,距离他们远了些。 公孙展走近,笑道:“没想到你不仅得那些大人们赞颂,连小孩子都喜欢你,还以你为榜样。” 君悦骄傲的撩了一下头发,“没办法,人有魅力,挡都挡不住。” 公孙展翻了个白眼。 章节目录 第796章 另一国 君悦凉凉给了他一句:“白眼翻多了小心翻不回来。” 又怀疑地看向他,“我最近每次出宫都能遇上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派人监视我了?” 公孙展也不否认,“之前是的。不过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就觉得没必要了。这次碰到你,真的是偶然。我正准备去太学找你呢!” “什么事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一个红衣,一个白衣,两人又都是俊秀青年之辈,自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路过的大娘和年轻女子,那眼珠子里有着打量有着娇羞。 公孙展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建个什么医疗后援吗,我正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君悦负手道:“我其实没什么计划,只是上次去了军营才知道,整个军营几万人,大夫都不到三个,加上打下手的学徒也不过十个。 这一场仗打下来,其实有一部分伤者是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死的。所以我才想着加大军医的人数,减少这些不必要的伤亡。” 公孙展道:“可医者本来就不多,愿意做军医的人就更少了。你也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这倒是个难题,所以我就想着得增加医师从业者的人数。就算不能上手术台操刀开药方,但清洗伤口包扎什么的应该不难学。” 公孙展对于她连连蹦出来的新词那是一概不解,但她的意思他倒是明白了。 就是增加打下手的人数呗! 他道:“可如今依姜离的情况,家里该上战场的男丁都上了战场,你难道要把那些传宗接代的独子抓来当军医?” “这当然不行,截流可以,但不能截源啊!不然可就断代了。” “那难道你是要从那十城的百姓里征人?” 君悦摇摇头,“他们如今刚刚纳入姜离,我要是这么做的话,必定会令他们人心惶惶,所以还是自愿为主吧!” “若是自愿,我敢肯定没几个人愿意的。”公孙展道。 军医虽不同于将士,不用提刀上战场杀人,只需在后方医人。可到底无论是前线还是后方,那也都是战场。万一被敌军端了巢穴,一样丢了性命。 “如今姜离妇孺多壮年少,你总不能让女人带着绣花针去缝合伤口吧!” 君悦“嗯”了声,右脑上的电灯泡忽的一闪,幽黑的双眸亮晶晶的看着他,笑容诡谲。 公孙展心里一咯噔,“你......不会真有这打算吧!” 君悦抬手攀上他的肩膀,笑意盈盈。“我倒觉得,你这提议真心不错。你看现代,护士大多不都是女的吗?女的细心,学东西也快。 而且这古代也不用他们打针注射什么的,只需要她们帮忙止血,清洗伤口,换药等等之类的,应该很容易学的。而且这也不是白做,吃公粮的。” 公孙展还是忍不住地翻个白眼,“且先不说你这提议大臣们会不会同意,你觉得会有几个女人愿意去做?” “这倒也是哦!” 这古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碰个嘴牵个小手那都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这要是碰了很多个,那岂不是水性杨花了。 而且在礼教森严的古代,女人都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跑到风沙云涌的战场上去了。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君悦道,“观念总是一点一点的改变,事情也是得一点一点来做的。且先看看我这告示一贴,会有多少人来报名吧!” 公孙展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又说起了另一事,“对了,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查一查。” 君悦“哟”了声,调侃道:“公孙家的势力也不小,你都查不到,我未必能。” “试试吧!” “嗯,行,什么事啊?” 公孙展目视着前方的人群,淡淡道:“当初蜀吴围困顶楼山时,宋江和陈金烈各自带了兵马回援。但仍有一部分人留在了边境,应该有十几万左右。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知被谁带走了,这也是让东西两境无人镇守,蜀吴军队直越边境的原因。 我猜他们应该是被岑家的人带走了,但带去了哪,我至今仍一无所知。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 毕竟她有蜂巢。他查不到的事,未必她查不到。 君悦忽而停下脚步,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转身深深望着他。 公孙展立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怎么,难道他们......”出事了吗? 君悦轻轻点了两下头,“你还记得我曾给你送去一封密信,信上让你留意一个圆圈环绕五星的图标吗?” “记得。”那图标他查过,好像并没有什么信息。 “你说的那十五万军队,在栗松山以北的一座山谷中,全军覆没了,包括岑家的人。” “怎么可能。”公孙展的讶异完全来不及掩饰,一颗心悬着差点停止跳动。“谁做的?吴国还是蜀国?” 君悦道:“不是他们,也不是楚国,是这个图标背后的黑手。” “怎么可能,那可是十五万军队。” 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十五万军队,不是十五个也不是一百五十个。 君悦道:“起初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在现场,我的人找到了一支带着那个图标的箭支。况且据我了解,当时蜀吴两国的军队,注意力全集中在恒阳,根本没有分出军力去对付被岑家人带走的军队。 恒阳之后,他们就各自班师回朝,也没有再继续停留在齐国。而且从现场和尸体来看,他们被害的时间,应该是和恒阳被攻破的时间是一致的。所以,我怀疑,在这场三国之战中,应该还有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插手。” 公孙展还是不敢相信,“那不是十五个人,是十五万军队。就算这个图标背后存在着某个组织,他们有那么大的力量不声不响的杀掉十五万军队吗?” 君悦道:“可是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多不可思议,也是事实的真相。 连城,我跟你说实话,这个背后黑手,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令我后背不寒而栗的东西。 当年我刚回姜离时,他们就曾在赋城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这点相信你有公孙展的记忆,应该有所了解,不然你也可以去问吕济生和兰若先。后来我将他们在城内的势力铲除,他们这才消停了。 不仅栗松山的那十五万军队,就连我们此次去太安,杀死张王两人的,也是这个背后黑手。至于他们的目的为何,我不得而知,但确实是他们无疑。 你想想,他能在姜离安插人,能在太安安插人,那其它地方也肯定有,甚至于势力不亚于我的蜂巢。说明他们的存在已经非一朝一夕了。 而且要杀掉十五万大军,就算他们没有十五万也肯定有七八万。如此庞大的人数,来去自如,几乎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如果是你,你做得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沉道:“连城,我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说在这东泽大陆,会不会还有一个我们并不知道的国家存在?” 仿佛是一道惊雷般,轰地炸响。 公孙展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另一个国?” 君悦点头,“对,另一个国。他们有自己的百姓,有自己的军队,能自产兵器,不与外界联系。他们躲在这片大陆的某一个角落,伺机而动。” 除了这个解释,她想不到其它的。 单单是杀死十五万军队的力量,就足以令她背后冒冷汗了。 且从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并不甘心只局限于一方天地,他们也想要这天下。 搞不好哪天,她就会死在他们手里。 章节目录 第797章 当殿控 公孙展是如何也相信不了君悦的推测。 若说这天下还有另一国的存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定国亡了之后,天下几分,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演变,变成今天的三足鼎立。那些诸如蓝韶姜离等地,在过去的确也是一小国,但后来都被吞并收服,剩下的就是吴、楚、蜀三国了。 如果这天下间还有另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国家存在,那他们藏在哪呢? 能称得上一国的,必定人数不少,他们有自己的君主,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的百姓,有自己的文化和风俗等等,这岂是说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清晨的雾霭笼罩着还在沉静中的太安城,为即将到来的骄阳清洗着天地万物的最后一层尘埃。 重重雾霭中,一辆辆的马车自各大宅邸的角门驶出,嗒嗒地马蹄踏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马蹄声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到了宫门口,马车内主人纷纷下车,而后往朝殿的方向而去。 朝殿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穿着统一的服饰。文官圆领宽袖,武官铠甲加身,泾渭分明。 唯太子和鄂王两人服饰大有不同,一个是太子朝服,一个是亲王朝服。 “二弟看着心事重重的,可是昨晚睡得不好?”太子关心的问道。 启麟恭敬道:“多谢太子关心,本王睡得...不错。倒是太子,看着如沐春风,想必一定是做了好梦。” “是,是好梦。”启囸挑眉,“想必今天应该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启麟淡淡一句,“但愿吧!” 空气中的雾气散了些,将启囸嘴角流露出的神秘莫测显露得更加清晰。 朝殿一侧鼓声两响,传来司礼太监纤细而悠远的喊声:“陛下上朝。” 众臣以太子和鄂王为首,分成两队缓缓进入朝殿,到御前停下,而后跪下三呼万岁。 蜀帝像往常一样抬手虚扶,待众臣起来后,崔公公在一旁重复着他那句每日必说的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于是各大臣有本的依次站出,陈述,而后众臣一起商量,拿出主意。 来时外面的天还是朦朦胧胧的,雾霭沉沉。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外的天亮了,雾气也散了。 快要结束时,蜀帝问了一句:“还有事要说吗?” 启囸偷偷斜了一眼对面的启麟,而后转身面向蜀帝,正要抬手说话时,已被那边的启麟抢先了去。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启囸被抢了话头,略微不悦,只得按捺住开口。 蜀帝倒是意外,自从这二儿子被剥夺了兵权之后,每次上朝来就很少主动说话了。多数时候若是他不问,他会一个字都不说。 今天竟然主动要说事了。 “说吧!”他道。 启麟直起上身,武人的腰杆挺拔,两腿稳健,微微斜视着上方道:“父皇,您久居深宫,不知是否听到了近日街上的某些传言?” 蜀帝皱眉,“什么传言?” “自从吴国亡后,吴国百姓人心惶惶,民怨沸腾。近日在太安城中,出现了一大批的原齐国百姓谋逆作乱者,上至耄耋,下至幼儿,统统被视为反贼。” 他此言一出,殿上一众朝臣脸色均不好起来。 耳听启麟继续道:“仅两个月的时间,太安城内就发生了百起反动事件,京兆尹、刑部、大理寺等就抓获了将近千人的罪犯。 这些罪犯,有的是衙门的人亲自抓获的,有的是亲朋好友举报的。 据儿臣所知,城南有一家做木匠工艺的人家,邻居举报他们是齐国人,于是在当天夜里,这一家老老少少八口全部死于火灾。而在京兆尹的卷宗中,写的却是抓捕时犯人拒捕,被乱箭杀死。 还有城北一家,也是原齐国百姓,以替人挑水为生,大字不识。被指控参与谋逆造反,一家四口全部被诛杀,尸体丢于乱葬岗。 如今京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不管你杀没杀人,不管你放不放火,只要你是原齐国的人,你就一定干了杀人放火的事,就一定是罪犯。 上次姜离王被污蔑成杀人犯,被带往京兆尹府。京兆尹不问缘由,不问姓甚名谁,不给姜离王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就下了结论,只因他是原齐国之人,凶手便一定是他。这是当初京兆尹的原话,父皇可以传唤当时的衙役询问。 换句话说,这城内不管是谁人犯事,只要找个原齐国的百姓顶罪,便可以逃之夭夭。 父皇,儿臣以前只知道打打杀杀,对于内政不慎明白。可儿臣看着最近的这些事情,是更加不明白了。难道只要是原齐国的百姓,就一定有罪了吗?” 蜀帝脸色沉沉,目光如炬。 他扫了殿上众人一圈,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刑部尚书出列道:“鄂王此话差矣,无论是京兆尹府还是刑部,断案都是讲究证据的,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是吗?”启麟转身看了他一眼,突然朝殿外喊了一声,“带进来。” 启庚领着几个人,抬了三个箱子的东西到殿上来,而后一个个打开,展示出里面一份份的卷宗。 “这是何物?”蜀帝问。 启麟面向蜀帝,伸手指着殿上的三箱子卷宗,道:“这些,就是近两个月以来,所有原齐国百姓图谋不轨,屡屡犯案的卷宗。其中一箱,是太安城的,另外两箱,是蜀国各地的。还请父皇一一查阅。” 蜀帝看了崔公公一眼,崔公公会意地走下台阶,每个箱子都拿了几分,送到蜀帝手里。 蜀帝斜了二儿子一眼,每一份都打开来,随意地看了看。 看完之后,依旧是目光如炬,脸色沉沉。 启麟有些吃不准,不知道父皇此时是什么样的内心? 待看完之后,蜀帝抬起眼来,看向启麟,“你今天送这些来,是什么意思?” “父皇,您难道还看不出蹊跷吗?”启麟朗声道,“所有被定为意图谋逆的人,都活不过三日,不是在抓捕时反抗而死,就是在狱中自尽而亡。 而且死的不仅仅是他本人而已,而是全家皆亡,甚至八十的老妇、四岁孩童都不放过。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中,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无辜的,他们只是因为曾经是齐国的百姓而已,就遭来家破人亡的横祸。 因为我们朝廷的官员懒得去捕获真凶,所以随便找个齐国百姓就可以充数结案。 因为朝廷的悬赏,是按人头算的。举报一个人头,得三两银子的赏钱。那些百姓为了自己的私利,胡乱举报自己的邻居,朋友。而我们的官员为了给自己的政绩添上一笔,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杀人,弄得满城风雨,人心不安。” “放肆。” 蜀帝低喝,“你这是在指责朝廷的官员吗?” “是。”启麟竟不卑不亢道,“儿臣是为蜀国着想。父皇对于齐国的百姓,一直是秉持怀柔之策,希望通过朝廷的宽恩,能够让齐国的百姓们甘愿臣服。 而如今,近至太安,远至州府,竟然出现了清剿齐国百姓的场景,父皇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谁家八十老妇会谋逆,谁家四岁小儿会谋反,就因为老妇人给小孙子买了个小弓箭玩具,就是谋逆了吗?” 章节目录 第798章 齐得罪 “鄂王这话是在同情那些谋反的逆贼吗?” 刑部尚书道:“不管是八十老妇,还是九十太爷,只要他们参与了谋反,就该诛杀。 鄂王和太子曾经被当街刺杀,应该知道这些人对我们蜀国的仇恨有多深。当然这点,还要拜鄂王所赐,屠了人家满城。 这些个老妇太爷,若不是他们阻碍公差或者拒捕,官兵何至于为难他们?至于四岁小孩,误伤难道不存在吗?” 启麟嘲讽,“误伤?误伤一个两个还说得过去,这误伤了好几百个,也真是难得了吧!这要是再继续这么误伤下去,那些齐国的百姓只怕不想谋反也得反了吧!” 另一个大臣跳出来,厉声道:“鄂王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逼着他们反不成?” 启麟道:“难道不是吗?如果你的族人被一个个迫害,一个个含冤而死。你会不悲不忿,不反抗吗? 好,就算你心胸宽广不反抗,那么举报完齐国的人,杀完齐国的人,是不是该举报自己人了? 因为没有齐国人可以举报,不举报就领不到赏钱了呀!而你们这些人没了谋逆造反的对象,你们的政绩怎么提上来呢?” 又一个大臣跳出来,吼道:“胡说八道。我们身为朝廷命官,岂会拿百姓的性命来提升我们的政绩,简直是诬陷。” “我诬陷吗?你有个侄子吧!上个月因为奸污一个二八女子,致使那女子跳河自尽。结果你找人陷害了一个齐国男子,结果那男子一家全死了,而你侄子如今还逍逍遥遥地逛青楼。我说的没错吧!” “你...”那大臣吹胡子瞪眼,“简直就是诬陷,下官一向严格约束族人,怎会有这等事?下官不知哪里得罪了鄂王,竟遭此构陷,请陛下做主。” “做主?呵,你是要父皇包庇你吗?” “放肆。”蜀帝冷厉喝道,“鄂王,你若有证据就呈上来,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八道。” 启麟梗了脖子,一副豁出去的神情,慷慨激昂道:“儿臣没有证据,但这是整个太安城都知道的事。这殿上的大臣,他们也都知道。 可是他们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官官相护,谋取私利。有些州府官员,为了巴结上级官员,专门抓了齐国百姓来送给他们,或赏玩,或猎杀,或贩卖,从中谋取暴利。” 这一通指责,可是把全场官员都得罪了。 当然,有些真正清白的倒也无所谓。事情不牵扯到自己身上,他们也不至于愤怒。 甚至他们觉得,鄂王这样不顾一切地将事情的真相当殿道出,还有几分可值得欣赏的勇气呢! 启囸静静的站着,眼睛始终看着自己的斜前方,不反驳也不附和,由着他们吵。 启麟有了今日这一出,恐怕他也没必要说出他收集来的那些证据了。 殿上众臣怒目而瞪,“鄂王,你说话可是要有证据的,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就是,鄂王你如今无官无职,凭什么指责诸位大臣。” “我等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藏污纳垢之事。” “皇上,依老臣看,鄂王做下屠城之举,本已是泯灭人性。陛下只是收了他的兵权还是轻的,应当重重的罚。” ...... “你们说本王没有证据是吗?”启麟悠悠道,“那如果现在就查,你们这些个一直嚷嚷的,当真敢让人查吗?” 殿上一时寂寂,众臣一时语噎。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陆陆续续道:“臣清清白白,不惧一查。” 而后又有几人附和,只是声音却比之前吵吵嚷嚷的小了很多。 启麟并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身对蜀帝道:“父皇,这种肮脏事,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你不知道这些人,为了私欲,竟然拿蜀国江山在玩戏。再这样下去,搞得天怒人怨,民心不稳。 我们刚得到齐国,若是不好好安抚他们,反而不是抓就是杀,会更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倒时定是内战不断,动摇国本。” 他拱手请求道:“还请父皇,彻查此事。” 蜀帝胸口的气不小,这个儿子,最近一直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彻查什么,彻查满朝文武吗? 满朝文武还要他重重的罚这个儿子呢! “今日之事先议到这里,退朝。” 最后,他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开溜了。殿上众臣只能无奈的看着他扬长而去。 难道今天被鄂王白白污蔑了一通,就这么算了吗? 做梦。 启囸看向自己的弟弟,投过去一个“佩服”的眼神。 启麟却之不恭,也回: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 蜀帝回后宫用了早饭后,便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 只是还没批上个把时辰,便有小太监来禀报,说是尤尚书等几位大臣在殿外求见。 蜀帝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想说什么,于是挥手:“不见,让他们回去。” 小太监出去回禀了几位大人,那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人非但没离去,反而跪了下来,道:“陛下,臣会跪在这儿,直到您愿意见我们为止。” 蜀帝被威胁,气得不轻,喝了两口茶后,冷声道:“他们爱跪就跪着。” 于是这几位大臣,只能从上午跪到正午,又从正午跪到下午。 秋日的骄阳,虽说不毒也不辣。然而晒得久了,头皮还是觉得灼灼的烫。尤其是对于养尊处优的这些大臣来说,哪里受得了长久的煎熬。 于是到了下午时,崔公公来报,说是有两位大臣支撑不住,已经晕过去了。 蜀帝这才无奈的站起来,走了出去。“这些个大臣,就是爱逼朕。” 崔公公笑容可掬,“几位大人也是为陛下着想。” “哼,他们是为自己着想。” 老太监不敢再答话,跟在身后出去。 到了殿外廊下,蜀帝背手站立,看着秋日烈阳下还剩下的三位大臣,叹了口气,转身示意身后的几位小太监,道:“把他们都扶起来吧!” 几位小太监依令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三人都是一大把年纪,再加上跪了那么长时间,水米未尽,形容可算狼狈,脸色又白又红。 “你们几个,是来说早上的事的?”蜀帝问道。 尤尚书道:“陛下,鄂王今日所为,实在是嚣张狂妄,欠缺考虑,有损皇室之风。陛下不得不对鄂王做出惩罚,以安众臣之心。” “可他难道说错了吗?那些卷宗朕都看了,连朕都觉得有问题,你难道不觉得吗?还有大理寺刑部,他们就是这么给朕办案的?” “陛下,臣不是说鄂王所说的不属实,臣的意思是他不能空口无凭,只凭道听途说就这么诬陷了满朝文武。就算满朝文武真的做了那些事,陛下难道真的一个个查了吗?” “那难道就这么放任,任由他们打打杀杀,动摇国本?” 另一位大臣道:“陛下,尤尚书的意思是鄂王所说之事不得不阻止,但是鄂王本人,也不得不罚,否则不足以凭众怒。” 蜀帝就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当时他在殿上时,便为难的散了朝。 他的朝廷大臣,竟已经糜烂至此。为了赏银,为了政绩,竟然拿无辜的人命来填补,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了? 可即便愤怒,又能怎么样,难道把所有大臣都革职下狱吗?那还有谁来帮他治理国家? 还有启麟,这小子也不知道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跑上来疯狗乱咬人?罚他,怎么罚?杀了不成? 尤尚书见蜀帝为难的神情,想着入宫前太子的话,反复思量,最终还是道出:“陛下,鄂王此举,虽说是正义之举,可未免太过草率,完全得罪了满朝大臣。 这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常年埋首军营,养出了草率莽撞的性子,对于这官场之事完全是一窍不通,才闹出了今日这样的莽撞之举。” 蜀帝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不若还是让鄂王担个官职吧!也好学一学处理政务,学一学这官场的人情世故。毕竟,太子殿下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他也不能做一辈子的闲散王爷啊!” “可如今他得罪了满朝文武,谁还敢跟他共事?” 尤尚书道:“所以臣的意思是,不如将他外放出京。 一来王爷可以出去历练历练,增长见识。二来也不用和京中的官员起冲突,待时间久了,事情淡了,再把他召回来。 到那时,估摸着也没有谁还记得这点小事情,王爷在政务上也上道了,倒也能替陛下分担,一举两得。” 蜀帝眼睛一亮,频频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这儿子现在在他眼前,也着实有点碍眼。 他虽然收回了兵权,但军中大多老将,根本不会听他的,还是以启麟马首是瞻。 如若启麟离开京中,离那些将士远远的,时日长了,谁还会记得他。 “准了。” 尤尚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跪,还跪值了。 太子这一招倒是厉害,只要启麟出了京,接下来就该着手暗杀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799章 新孝 飞鸽传书:蜀帝以鄂王缺乏处事经验为由,将其派往兖州之地担任府官,无召不得回。 君悦将手中的纸笺置于火上,任火舌将其一点点的吞噬。 启麟,你既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比起启囸,你更难对付。 君悦派古笙前往蜀帝赏赐的十城之地的征兵之行,很快就有了结果,五万大军已经征集完毕,迅速派往前线。 双方有模有样的打了几个回合,各自损失了不少的武器马匹粮草,胶着了将近一个月。 君悦的医疗后援诏令贴出去了半个月,前来报名的寥寥无几,总共也不过五个。 两个四十岁死了丈夫没了儿子的寡妇,一个十三岁无父无母的小女孩,还有两个竟然是姑子。 哎,真是身份迥异啊! 她的目标是一百个,这实际的数量跟预期的数量相差甚远啊! 用兰若先的话说就是:什么医疗后援队,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军妓的别称。 君悦无语的都不知道从何解释,都准备要放弃了。 这天里,知道君悦的挫败后,南宫素寰到思源殿找她,道:“我是来报名的。” 君悦惊讶不小,“姐姐,外面的人都那样认为我这所谓的医疗后援就是......军妓,你怎么还...” “可我知道不是啊!”南宫素寰道。 “可你要知道,这毕竟对你名声不好。而且如果真去了战场,风沙走石的的,你未必能扛得住。” 南宫素寰这个郡主,虽说不像皇帝的公主一般尊贵,可到底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小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不像那两个四十岁的寡妇出家的姑子。 南宫素寰笑道:“你说过,人生来而平等,不该分高低贵贱。既然别人做得的,我为何做不得呢?” 君悦一愣,她何时对她说过这话? 什么人生来而平等,不过是一种无奈的时候安慰自己的理想主义罢了。 耳听她继续道:“再说,我如今在宫里,也是无事可做。倒不如趁着空闲,也能帮帮你。” 君悦眼睛微眯,语气里多了丝歉疚。“姐姐,我一直忙于政务,很少过问后院之事,也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我想问你,你想加入这个医疗队,是不是因为我把后院的主事权交给了王妃,你跟我赌气来着?” 自从三国之战起,南宫素寰就以祈福的名义出宫,去了寺里长住。可她走了,这王宫还得运转着,宫里的各项事务总得有个人来处理,所以君悦就把这后院之权交给了房绮文。 房绮文也不负她望,管得井井有条的。 “你想多了。”南宫素寰释然道,“一开始我心里的确有点不舒服,毕竟一直在我手心里的东西突然给了别人,我怎么可能甘心。 可我也知道,房绮文再不得你宠,她名义上始终是你的妻子。外人眼里,本就应该是她来管你的后院才是正理。” 如果君悦没有“娶妻”,她管这后院也是理所当然。可君悦已经有了王妃,她再继续握着掌家权,就会让外人议论纷纷。 毕竟她始终是要嫁出去的,房绮文才是这王宫的女主人。 南宫素寰一直是个识大体的人,她这么说,君悦也没有多想。 她犹豫了一会,才道:“姐姐,我这后院看着占地虽大,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你其实,应该去管管别人的后院。” 这话,南宫素寰听得明白。 “君悦...” “姐姐。”君悦打断了她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这赋城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不止两个了。当然我也不是说嫌弃你一直不嫁,我是真想为你好。 我哥他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就算是守孝也该守完了,总该去找下一段幸福,毕竟你还有很长的后半生。 其实你如果要加入这个医疗队,也挺好。多出宫去走走,多见见外面的人,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你放心,我和宫外的一个药铺商量好了,安排了孟医正在那教学,还安排了人保护,会很安全的。 这赋城里的青年才俊你要是看不上,咱们就往赋城外找去,总归能找到的。” 南宫素寰这回没有立即拒绝,沉默了好一会,终究是应了声“好”。 君悦互击了下两掌,“这才对嘛!” 虽然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句话有点不厚道,可是逝者已逝,活着的总还要坚强。 南宫素寰喝了口茶,看向她,岔开了话题去。“那你呢?” “我什么?” “过了今年,你也有二十一了,难道要穿着这一身男装继续过下去吗?” 君悦不解,“不然呢?” 南宫素寰道:“你就没想过恢复女儿身,然后找一个男人,生儿育女,过一个女人该过的日子吗?” 君悦敛了脸上的笑容,垂眸淡淡道:“现在不行,我在守孝。” “可到明年,你这孝也守完了,总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君悦不答她这话,却在心里呢喃了一句:旧孝未完,新孝又始。 南宫素寰见她沉默,猜测道:“还是你怕朝廷容不下一个女人做王爷,会废了你的王爷身份,所以不敢公布出去?” 君悦抬头看她,“姐姐,你知道我的,我从不眷恋这权位。可是这天下的风云已经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我回不了头了。 换句话说,无论我是男人女人,这个姜离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丢弃了。要么,我带着这个身份荣耀的死去,要么身首异处。” 南宫素寰摇摇头,“我不明白。” 君悦也不再解释,“那还是不要明白了吧!” 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争这天下,结局便只有两种,成王,败寇。 她也要在这乱世中,争一争,抢一抢,杀一杀,搏一搏。在这个所知的并不存在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一本属于自己的名簿,看这天地间,谁主沉浮? 那些抛弃一切归隐山林看风景吃美食的人生理想,不过是昨日醉时的一句呓语,无关紧要了。 夺天下,是一条不归路,一旦开了头,就不可能停下来了。 --- 兰若先知道君悦允许南宫素寰加入医疗后援队后,气冲冲的跑来质问她。 “你为什么要让姐姐去什么劳什子的后援队,她一个女孩子,去那种漫天风沙的地方,周围全是男人,她的名声怎么办,她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君悦打量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像她弟弟啊!” “你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兰若先气急,“她是你姐,你不劝阻也就算了,还允许她去,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啊?” “我问过她啊,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我尊重她的选择。” “哼,我看你还巴不得她去吧,好凑个人数。果然不是亲的就不在乎,她要是跟你一母同胞,你还会允许她去吗?” 君悦沉了脸,冷声道:“请你注意你的措词。” 兰若先梗了脖子,“难道我说错了吗?” 君悦道:“就算你没说错,然后呢?骂我吗?鄙视我吗?将我的行径公告天下吗? 兰若先,你当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以为你该懂得了些人情世故,什么事情能管什么事情不能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由得你胡说八道妄自揣测。我家的事,我做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她胸口的气不小,语气也不是那么的和善,带了隐隐的怒气。 兰若先好像还是第一次被她这么责骂,一时间有点适应不了,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娃娃脸都炸毛了。 急了眼的吼:“姓君的,你简直乌龟王八蛋。哼,你是厉害,你厉害得不得了啊! 你堂堂姜离王,让十五万大军抱头鼠窜,能让皇帝赏赐十座城池,你厉害啊,你了不起啊,我哪敢跟你说三道四。哼,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当军医也好当军妓也罢,说到底干我屁事。” 吼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娃娃脸气鼓鼓嚷道:“以后你的事,老子再也不管了。还有这破官,老子也不做了,你爱找谁做找谁去。” 然后,又哼了一声,怒气冲冲的跑出了大殿。 章节目录 第800章 美男 君悦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胸口的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气得摔了手里的一根狼毫。 梨子跪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劝道:“主子别动怒,兰公子小孩心性,他不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君悦轻叩着桌面,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道:“我不是在气他,我是在气我自己。” 他口无遮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以前也从未生气,然而今天她却是真的气了。 或者,正因为被他骂中了心思,所以气恼了吧! 梨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没有接这话。 君悦后仰自己的上身,靠坐在圈椅内,后脖颈正好枕在圈椅把手上,怔怔的望着斜前方的房顶。 兰若先话虽不中听,但是他的意思表达得一点也没错。 她的确利用了南宫素寰。 如果她招不上来人,医疗后援队就组不成。那么每一场仗打下来,就会有很多的士兵死在等待救治的过程中。 而招不上来人,主要是因为很多人认为这个所谓的医疗后援队,其实不过是军妓的另一个名称而已。 而如果南宫素寰能加入到其中,以她郡主的身份,很容易让那些人推翻之前的想法,打消军妓的猜测。 因为南宫素寰是她的亲人,人们会认为就算她想送军妓入军营,也不会送自己的姐姐进去。 所以这个医疗后援,真真是学医术救死扶伤的一个团队。 君悦其实很矛盾,一方面为南宫素寰能够自愿加入而欢喜,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利用了她而内疚。 她很害怕,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她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连自己的亲人都利用了。 今天是利用了南宫素寰,明天又会是谁? 今天利用她去招人,明天又会利用她去做什么? 她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因为经常握剑而生了厚茧的双手,好像已经没有之前的那么白净了。 --- 兰若先回去之后,当真像他自己说的一样,解了官袍,扔了乌纱帽,卷铺盖出宫,回他之前的住处去了,第二天也没来承运殿议事。 君悦任由他去了,不问也不闻。 南宫素寰去找过他一次,跟他说了实情。 兰若先知道去医疗后援是她自己的意思,知道自己冤枉了君悦。可当日在她面前话也说了,官帽也扔了,如今让他再巴巴的夹着尾巴回去,他才做不到。 “让我回去也可以,你让君悦来接我。” 南宫素寰无语,“若先,虽然你和君悦关系密切,可你永远不能忘了,你是臣子,她是你主子,有些界限你是永远不能跨越的。” 兰若先咕哝问:“什么界限?” “尊卑。” 兰若先怔怔。 南宫素寰正色道:“她是尊,你是卑,永远不要在自己的主子面前肆无忌惮。她跟你要好,不代表你就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指责她,质疑她,反对她,更不要说什么让她来接你回去的话。” “可明明就是她错了。” “她没有错。”南宫素寰继续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君悦是一个尊重别人的人,她从来不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 兰若先沉默了一会,才嘟嘟囔囔了一句,“你跟她做姐妹久了,自然向着她。” 南宫素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向着自己的亲人,有错吗?而且,这件事君悦本就没有错。 --- 因了南宫素寰的加入,她又积极的解释了这个医疗后援队的主要职责,再加上她人长得端庄大气,和蔼可亲,说起话来很有说服力,让不少人放下了戒心。 至于肌肤相亲的事,简单,止血包扎的时候戴上副手套,隔着一层橡胶皮革,还哪来的相亲。 所以不出半月时间,君悦的医疗后援队就从原来的五人变成了五十几人,其中还不乏本就略通医理的医婆。 当然,人多了就挑了。君悦再三思量,觉得还是有必要把那十三岁的小女娃和那两个姑子给退了回去。 南宫素寰每天都会出宫,到医馆去学习。她人聪明,学得也快,草药病理也记得快。 到十月中时,蜀帝派到姜离的四位官员到位了,按照他们每个人从蜀帝那里领的官职,一一就位。 户司司正是方尚术,四十多岁,心思缜密,显然是其他人的头头。他在太安时,是户部侍郎,很得蜀帝赏识。 吏司司正是苗斐,苗尚书长子,二十多岁。 兵司司正是陆执深,也是二十多的年纪。 宁县县官,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秦阚泽,在太安时官拜大理寺少卿。 既然蜀帝亲任了宁县县官,君悦就只好将贺子林召回。同时派人去告诉还在闹别扭的兰若先:“告诉他,要是不想做这刑司副司了,我就安排贺子林上去。如果还想继续做,就滚进宫来见我。” 传话的人一字不漏的传到了。 兰若先一听到这话,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不能就这么丢了。 可要让他就这么灰溜溜的去见她,他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个进宫去见她的理由。 送礼。 --- 君悦让年有为负责安排新来的几位大人的府邸,自己则偷了点闲的在后花园里,躺在躺椅上晒秋阳。 香雪则在一旁煮茶,仔细的看护着面前的小炉子。旁边睡着一条大黑狗,发财。 十月中的天,那是秋高气爽,微风徐徐吹来,轻扬了衣袂。人也好,狗也好,好不悠闲。 兰若先带着礼物到的时候,就看到了她们两人一狗的悠闲样,心里老大不爽。 他不爽的走过去,在距离她三步之外停下。 香雪见他到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朝他行了个礼,而后微微弯腰对躺在躺椅上的主子道:“王爷,兰公子来了。” 君悦随便嗯了声,道:“我还以为你真舍得那副司之位,一辈子都不进宫了呢!” “谁说我进宫是为了那破官的。”兰若先不屑道。 君悦好奇,“那是为什么?” “送礼。” 香雪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见着他捧什么礼物,不解问道:“兰公子,礼呢?” 兰若先指了指后面,老大不高兴道:“这么大个礼你没看到啊!” 香雪看向他身后的所谓的礼,一开始还不怎么明白。待脑子反应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抬起手指指了指那礼物,又指了指他,结结巴巴道:“这这...你...” 她想说:你大胆。 君悦耳听香雪结结巴巴的,疑惑的睁开眼睛来,看向兰若先带来的所谓的礼物,眼里也不由得闪过惊讶。 “这就是你要送的礼?” 兰若先侧身一步,好让她能够看清他后面的礼物,理直气壮道:“是啊!喜欢吗?” 喜欢... ...你个鬼。 兰若先摸着下巴道:“我在赋城的这段时间,确实受你多方照顾,也应该有所报答才是。这几天我思来想去,想着该送你什么好? 你看送你钱吧,你肯定看不上,觉得俗。送你稀奇玩意吧,只怕你也不稀罕,毕竟以你的身份,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想帮你处理政事吧,又觉得能力不足,老是给你添麻烦。不能帮你分忧解难也就算了,还惹得你生气。 所以我觉得吧,不如就送你几个美男得了,你不是好这口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知你心。” 香雪眼巴巴的听着他喋喋不休,君悦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自话自演。 发财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腿上,半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状态。 兰若先指着最靠近自己的一位白衣美男道:“你看他,身材瘦弱,腰比女人还细,长得俊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是不是楚楚可怜。” 君悦和香雪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冷颤。 兰若先再指着第二个,“这个会跳舞,刚才那个会弹琴。他会斗蛐蛐,爱说话,你可以留着平时逗你开心。” 又指着第三个,“这个会武功,身材一级棒,伺候你保护你两不误,人长得俊,带在身边也有面子。怎么样,不错吧!要不要他们现在就给你表演一番?” 这三人,倒也算是姿色俱佳,各有千秋。也不知道兰若先是通过什么狐朋狗友,竟然搜罗到这三人来。 君悦手指轻敲着躺椅的把手,巧笑望之。还别说,在这不是宫女就是太监的王宫里,这三个秀色可餐的人物,就算不吃,看着也挺养眼。 她刚想说话时,斜刺里瞥到了一抹红色,视线别过那三人望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01章 纵横 公孙展一身红装翩翩走过来,经过那几个美男身边的时候,看也不看一下。倒是经过兰若先面前时,瞥了他一眼。 兰若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只觉得公孙展的那一眼虽然平淡无波,却仿佛暗含着破涛汹涌的杀意。 君悦正回头去,继续仰躺闭着眼睛。秋日阳光虽不毒辣,但光线还是很刺眼。 “你也是跑来送我礼物的?” 公孙展在桌边撩衣顾自坐下,香雪奉上了新煮出来的热茶。 兰若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什么时候这自来熟的特权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享受的了? 他蹬蹬的跑过来,动作幅度很夸张的在公孙展面前坐下,朝一旁的香雪吼道:“我都来了这么久了你也不给我倒茶,对他倒是殷勤得很。” 香雪一脸的无辜。 拜托,你一来就送这礼,惊都被惊住了,还哪来的心思给你倒茶啊! 兰若先盯着对面的人不怀好意,嘀嘀咕咕:“这年头狐狸精就是臭,就算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也掩盖不住臭味,花枝招展像只公鸡似的,难看又辣眼。” 君悦一个鞋底踢过去,气道:“要骂给我滚一边骂去,听得我耳朵受污。” 兰若先被她这么一踢,身体歪了歪,气得抬手拍了一下她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脚。 “死王八蛋,老子是为你好。你最近是吃错了什么药,跟他走得那么近?他以前坑你的那些事你全给忘了?” “我乐意。” “老子还不乐意呢!他不就长了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吗。呐,那边有三个比他还好看的,你以后看他们得了,离这只狐狸远点。” “然后哩!” “什么然后?然后当然是跟我亲近啊!我才是你可以推心置腹真心以待的人。” 公孙展听着他们俩来来回回的对话,毫无顾忌,不藏不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经过大脑。不禁有些羡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跟一个人这么说过话。 就算是君悦,他们之间虽说关系非同常人,却也不会像兰若先这般,像小孩子一样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负担的玩闹。 “你怎么不说话啊?”君悦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对面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 公孙展放下茶杯,哦了声道:“不想打扰你们。” 兰若先哼了声,小声嘀咕:“算你识相。” 君悦坐直了上身,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而后呷了一口,问他:“有事找我?” “嗯。”公孙展点了下头,“已经快要进入冬季了,所以我觉得边关战事还是速战速决吧!这样能够减少不必要的物资消耗。” 兰若先凉凉道:“你说的轻巧,这战事是你说能结束就能结束的啊!” 君悦不理会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想来这一仗打得应该也差不多了。” 姜离和吴国的开战,本来就是做做样子而已,目的是向蜀帝施压,她好拿到那十城。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这两国前前后后打了将近一个多月,也该够了。 而且士兵们连续作战,也应该累了。正好趁着冬季,能够休养一番。 “对了,人口统计得怎么样了?”她问。 公孙展道:“最迟也要到十一月中才会有结果,这事急不得。” “这事其实不急。”君悦道,“姜离因为多年的穷苦,天灾人祸不断,人口较之十年前已经是大大的减少。所以我在想,可不可以将某些城的人给移到姜离来?” 公孙展眉目挑了挑,抬头看向她。 却见她也正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们彼此很有默契的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她知道他已经意会了她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笑。 移民,可以将姜离境内一个城的百姓移动另一个城。可同时,也能将姜离之外城的百姓引进来。 君悦这三年里的所作所为,众人都看在眼里。整肃吏,修运河,收政权,扩军队,施新策,行科举,揽人才。文有王昭礼梅书亭、兰若先杨白山等等,武有黎魏吴刚、郭怀玉古笙。 王宫仪卫司由年有为牢牢把控,后宫由房绮文全权掌管。就算新成立的医疗后援队,若他没猜错,也定是由南宫素寰负责,谁都插手不了。 蜀帝就算派了三位监督大臣来,也不可能像赵之岩吕济生那般,能把控她的朝堂了。 她将姜离从过去的贫穷混乱,改造成了现在的稳定局面,正朝欣欣向荣发展。 尤其是现在的她名声大噪,英勇无比。能打仗的人,总是无形中给人一种安全之感。 且姜离现在施行了均田令,老百姓有自己的土地,虽说短时间内还不能富裕,但最起码衣食无忧。 她在抛出一支橄榄枝,将她需要的人招揽进姜离来,尤其是那些原齐国的百姓。 朝廷官员对于原齐国百姓大肆的虐杀,搞得人心惶惶。对于那些站在蜀国的刀口下,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原齐国百姓来说,在姜离境内活着和在姜离境外活着,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被划为姜离的十城百姓,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原齐国的百姓。 在他们眼里,做蜀国百姓,和做姜离百姓,那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姜离在管辖上也是属于蜀国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 君悦,她想要这天下了。 也好,他得不到的,那就让她去得到吧!他会助她一臂之力,让她纵横万载无双。 兰若先一只手在两人之间左右摆了摆,隔断了他们的对视,不悦道:“干什么,大白天的眉目传情,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君悦无语,“你能不能不要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跟个怨妇似的。” 兰若先猛拍了一下桌子,道:“怨你个大头鬼,老子是为你好,小心被他的魂给勾了去。” 君悦呵呵两声,“那我谢谢你。行了行了...” 她挥手赶人道:“没事就先回去吧,我困得很,想睡个觉。” 兰若先瞪眼,“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不然哩!”君悦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要在旁边看着我睡吗?” 兰若先撇撇嘴,咕哝了句什么,而后站了起来。眼角瞥到一旁耷拉眼皮睡着了的大黑狗,语气忿忿。 “老畜生,要是没有我,你还在看大门呢!是我把你带离苦海,你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谁有骨头你就冲谁叫,简直忘恩负义。” 发财感觉到好像这话是对它说的,懒懒的半睁开一只眼睛,斜了他一眼而后继续闭上,从鼻孔里吐了口气。 “我去。”兰若先气得抬脚想踩死它。可想想君悦的小命以后还得靠这畜生来保护,又生生的停下了。 这畜生看着虽平淡无奇,但狗鼻子却很奇特,能够闻出毒气。 君悦这到处得罪人的死王八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呢! “嗳,别忘了把你那些礼物也给带走啊!我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没有余钱供养这些精贵的人。” 躺椅上传来她懒懒的声音。 兰若先低声咒骂一句:“有眼无珠。”不过心里倒是喜滋滋的。 “还有,明天就给我上班去,再旷工小心我真撤了你的职。”君悦再道,“作为惩罚,你这个月的月银没收了。” 兰若先瞪眼,“那你让我喝西北风啊!” “反正你在我家吃饭也从来没付过饭钱,正好抵消了。” 兰若先只觉得自己的耳尖冒红耳孔冒气,气哄哄地扭头就走。 多跟她说一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会折寿。 公孙展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随他而去。 章节目录 第802章 错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宫,一个一脸臭气,一个云淡风轻。后面跟着兰若先带进去的三个美男礼物。 路上刚好碰到了进宫的古笙。 三人各自见了礼。古笙纳闷的看向兰若先身后的那三人,“这是?” 兰若先有点囧,怎么也说不出这是他准备要送给君悦的礼物。怎么看都有种巴结谄媚的意思。 倒是公孙展笑道:“王爷最近有点累了,所以兰公子找了些能人异士来,给王爷表演绝活解闷的。” 古笙的视线再扫了那边一眼,眼里闪过怀疑。 表演绝活的? 蒙谁呢!这一个个的不是英俊就是清秀,能表演啥绝活,脱衣舞啊?! 就那个穿白衣服的,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人吹走了,表演他细腰的柔韧度啊! 他呵呵的打哈哈,也不拆穿。“那表演完了?王爷不留下?” “你这不废话嘛!”兰若先道,“要是留下了我还能带他们出来。” 古笙哦了声,也是。 可王爷不是好这口吗?这么些个漂亮的人儿竟然不留下? 还是说大白天的不好意思留? 应该不是吧!他家王爷脸皮还是挺厚的。再说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好这口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啊! 古笙瞥向公孙展,想着或许是王爷最近还是钟情于公孙展吧,旁的人暂时还不感兴趣。又或者公孙展是个妒......夫,不允许王爷有旁的人。 公孙展被古笙那一眼瞥得浑身不自在,清咳了下嗓音,岔开了话题去,“古副司这是刚进城吗?” “哦是。”古笙挥去脑中的各种猜测,道:“正要去向王爷复命。” “那快去吧!她应该还没有睡着。” 古笙微微颔首,道别他们两人走了。 兰若先也继续往宫外走去。刚出了宫门,正准备登上马车时,却被公孙展叫住了。 “兰副司。” 兰若先翻了个白眼,“干嘛?” “你今天实在不该这样。”公孙展在他身后道。 兰若先转过身来,没好气道:“我要怎么样关你屁事?你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教训我威胁我。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别以为跟她去了趟蜀国就了不起,当你自己是谁啊!” 公孙展真是无奈,“你真的是误会了。” “哼,是不是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 “好,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你不觉得你今天做得有点过分了吗?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带着他们三人进宫,外人看着会怎样想?是觉得王爷败坏风气,贪图享乐,还是骄奢淫逸?” 兰若先心虚的将脸撇向一边,“她本来就是这样,还怕人家说吗?” 公孙展正色道:“兰公子,世人传是一回事,世人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你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吗? 今天你送美人的事情若传出去,你信不信明天会有一堆的美人排在宫门口。你当这王宫是什么地方,你又当她是什么人了?” “我......”兰若先梗了脖子,突然间没了反驳的底气。 他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他欠考虑了。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进宫去见她而已,却没想过会引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好像又给她惹麻烦了。 “还有,”公孙展继续道,“你跟她相处了那么长时间,难道还不清楚她的为人吗?她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连你一个外人都真心相对,处处维护,又怎会让自己的家人去做冒险的事。” 他说完,叹了口气,略显失望的走了。 有时候他很嫉妒兰若先,像他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都能时刻呆在她身边,说笑玩闹。而他一个与她默契十足之人却只能控制的远距离的看着她,老天实在不公。 兰若先怔怔的站在原地,微微抬头望着眼前巍巍高耸的宫墙。 公孙展一席话点醒了他,一直以来他都把君悦对他的纵容当成了是理所当然,却忽略了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有义务的对另外一个人无条件的纵然。 --- 古笙进入后花园的时候,就看到自家王爷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旁是他的贴身侍女和一条大黑狗。 虽然他不想打扰,可正事总是要禀报的。 好在香雪识趣,起身唤了君悦两声,她就醒了过来。 “哎,睡个觉都不得安心。” 君悦转头看了古笙一眼,很随意的问候一句,“回来了,坐吧!” 公孙展在小桌边坐下,香雪取出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杯茶,而后站在君悦身后伺候。 “前线都还好吧!”君悦问道。 古笙“嗯”了声,道:“好倒是好,可不知道为什么,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比如呢?” “比如双方交战,除了损失一点马匹弓箭之外,毫无人员伤亡。就好像双方气势冲冲的开打,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像闹着玩一样,玩累了各自收兵。” 他这次负责到蜀帝赏赐的那十城去征兵,而后带往前线。也去过两次战场,却只是远远观战。 观着观着,就观出不对劲来。 君悦嘴角笑了笑,“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那我以前还真是高看你了。” 古笙眉头一皱,“难道真的就只是在闹着玩的?可这怎么可能呢,吴国只怕恨不得卷土重来踏平我们姜离,怎么会愿意打假仗,而且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 君悦道:“他们就算想打,也得有力气才行。蜀吴联合攻齐,打了整整一年,粮草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人马也一定疲乏。 然而他们甚至都没有歇一歇就又转头攻打我们姜离,不过是仗着姜离势弱,认为能速战速决罢了。 却没想到,这一仗是速战速决了,却是我结果了他们,令他们十五万大军有来无回,令他们引以为傲的骠骑大将军,如今还在养伤呢! 你想想,在这样的不利条件之下,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的整军卷土重来?不过是我跟吴帝的一个交易,让他派十万大军压境,做做样子罢了。” 她这么一说,古笙再联想起此次太安之行的种种,再笨也理出了个因果来了。 “可是。”古笙还是不解,“吴国跟咱们,那可是死仇啊,怎会同意和我们演戏?” “仇还在,总有一点天是要清算的。可是利益这个东西啊,有时候真的是令人抓摸不透,它能够在重重的仇恨中开出一朵花来。有谁不喜欢娇艳美丽的花朵呢!反正眼下仇也报不了,不如先赚了利益再说。” 她没有明说,然而古笙却是听懂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是,”他还是担忧道,“皇上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恨您?” 君悦双眼望着斜前方的上空,天空中一片蓝净,一片云彩也没有。有排一字型的大雁正在往南飞行,去寻找属于它们的冬天。 她声音缓缓道:“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古笙听着她的语气,总感觉哪里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然而他聪明的也不问主子到底跟吴帝做了什么交易,因为这不是他该问的事。 他岔开了话题去,“王爷,臣有件事,至今都想不明白。” “何事?” “在太安时,您曾说过,皇上赐您逐日弓,实为试探。可臣始终不明白,他要试探您什么?” 君悦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中指的指尖。那日因为那逐日弓造成的裂痕已经愈合,皮肤平平整整,还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纹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当时那股麻痹了她整条手臂的力量,却钻进了她的血肉里,再也抽不出来了。 她声音极轻极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那不是试探,我会错意了。姜还是老的辣。” 章节目录 第803章 饺子 君悦在太安时告诉蜀帝自己之所以会引雷电,是因为在恒阳皇宫看了本什么星象术。原本不过是胡诌的而已,却没想到蜀帝真的派了人去寻。 只可惜,齐皇宫的藏书阁已经在恒阳破的当日,被一把火给烧光了,什么都没找到。 蜀帝并没有放弃,还专门派人到姜离来,让君悦将所看到的内容默写了一遍,带回去研究。 听说还研究成功了,成功的让雷劈到了一棵树,举国欢庆。 君悦听闻后翻了个白眼。“傻逼。” 到十一月时,吴国与姜离这打打闹闹了将近一个月的战争,终于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轰轰烈烈的结束。吴军因后续粮草不足,不得已退兵,姜离军也退回到边境之内。 十一月底时,君悦的医疗后援队终于组团完成,共计两百人,皆是女子。 百人之中分十个小队,每小队二十人,每小队又由一人任队长。总队长,则由南宫素寰担任。 蜀帝派下来监督君悦的三位司正,倒也还算老实。除了在议事时提出自己的意见外,也没有太多为难他们。 总之,如果没有战争,日子过得还算顺畅。君悦所规划的一步步,所进行的一项项,也都能顺顺利利进行。 这顺顺利利的就又到了新年。 君悦披着一身玫红色的斗篷从宫外溜达回来,手里提着个红色的小椭圆形灯笼。领口的白色狐狸毛将她的笑脸衬托得更加白润精致,双目炯炯。 “你这一整天的都跑哪去了?” 刚进入王宫,就在甬道里碰到了同样披着厚重斗篷的兰若先,蔫不拉几的毫无精神。皱着一张脸,喷嚏要打又打不出来。 君悦扬了扬手中的小红灯笼,道:“出宫去了啊,好不容易不用上班不用去议事,当然想去哪就去哪。哎你这又是从哪来的?” 兰若先直了下脖子,“哈咻”一声,喷嚏打了出来,抬手揉了揉鼻尖,有气无力道:“去找你了呀!” “找我干什么?你生了病就该在房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什么风?” 小年夜那晚,这娃娃脸多喝了几杯酒,据说回去的时候大跳脱衣舞,结果晚上受了风寒,就病倒了。 这一病,到现在也没好。 兰若先道:“本来想找你去包饺子的,结果你却不在,那我就只好走了。” “包饺子?”君悦纳闷,“厨房没人了吗?需要我这个堂堂王爷去包饺子?” “嘿自力更生阖家团乐你懂不懂,王妃和姐姐都在厨房呢,你要不要过去?” 君悦想他说得也没错,除夕夜就该大家围在一起,包饺子聊家常。“那行,走吧!” 两人又改道去了厨房。 “你这小灯笼哪来的?”兰若先问。 君悦随意道:“路上一个小朋友送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有名了...” 她神采飞扬的讲述刚才出宫时的情景,“全赋城的人都认识我了,夸我是好王爷大善人大英雄,还送了我不少鸡蛋啊鱼啊鸡啊之类的,幸好我没拿,要不然今年的年货咱都不用置办了。” “你少臭美了你。”兰若先嗤之以鼻。又打了个喷嚏。 “我没有臭美啊!我说的都是事实,没必要谦虚。”她感慨道,“嗳想不到我上辈子籍籍无名,死了都没人知道,这辈子倒做了名人,做了英雄。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啧啧好像也不错。” 她没有说假,她如今真的可以用“众星捧月”来形容。 老百姓有地了吧!可不就得感激她。 这家国保住了吧,不仅老百姓感激她,连将士也都崇拜她呢! 兰若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缩了脖子道:“我可提醒你啊,别太膨胀了,要不然站得高摔得惨。” 君悦白了他一眼,“真扫兴。” 可到底,他的提醒她还是听进去了。 距离膨胀,还远着呢! 厨房里,南宫素寰和房绮文正围在桌边,其乐融融的包饺子。 如今南宫素寰也挂了个医疗后援队头头的名了,有事情可做,她也不在乎后宫的那点权力了。 兰若先刚进了厨房,就被里面的暖气给熏得鼻子痒痒的,连打了三个喷嚏。 “回来了。”南宫素寰看了她一眼,问候了声。房绮文站起身来,想要替她解下斗篷,这才发现自己双手都是面粉。 “不用了。”君悦阻止她道,“坐着吧!” 她自行解下了斗篷,然后到一旁的水盆里洗手,再坐到桌边拿过饺子皮,夹了馅有模有样的包起来。 兰若先挨着她坐下,也跟着有模有样的包。 房绮文看着君悦包好了一个,又重新包另一个,不可思议道:“要不是亲眼所见,妾身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王爷竟然会包饺子。” 君悦随意道:“以前在恒阳为质的时候,我也经常溜到御膳房去吃东西。在那认识了一个厨子王胖子,是他教我的,想想那个时候,还挺怀念的。” 房绮文在听到“恒阳”二字时,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眸来。“这么说,王爷在恒阳的时候,应该过得很辛苦。” “再辛苦也都过去了。其实也不算太辛苦,至少还能穿得暖吃得饱。” 南宫素寰道:“是啊!人如果只为吃穿而烦恼,那生活就会简单很多。” 兰若先奇怪,“嗳君悦,你干嘛把自己的放在一处啊?” 君悦包的饺子,并没有和大家的混在一起,而是单独放在一处。 她解释道:“我乐意啊,不行吗?” “那我也要把我的单独放在一处,然后单独煮单独吃。”他说着,还真把自己刚才包过的一个个捡出来,单独放在一处。又回头吩咐厨子,“记得啊,我的自己煮。” 厨房内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君悦讽他,“幼稚。” 兰若先不甘,“怎么就幼稚了,哦就你能搞特殊我就不能吗?” 南宫素寰笑道:“行行行,你爱放哪就放哪,没人阻拦你。” “嘻嘻,还是姐姐好。” 君悦拿过一块饺子皮的时候,想了想又问他们几人:“你们谁有铜钱的?” 房绮文道:“刚才已经放过了,统共放了五个。” “再给我一个吧!” 房绮文回头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灵儿便将一个铜钱放到了君悦的手上。 君悦接过,将铜钱放进饺子皮里,填了馅,而后一点一点的包了起来。 “那我也要。”兰若先是要跟君悦杠上了,也要了一个铜钱,包进自己的饺子里。 一屋子的人齐齐无语。 到了晚上,吃了年夜饭,君悦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去祠堂上了香后,回到住处跟一家子守岁。 殿内灯火通明,炉火旺盛。殿外漆黑寂静,大雪纷扬。 “哎呀你这两个眼睛都歪了。”兰若先在一旁唧唧歪歪。 君悦蹲在地上,回头瞪了他一眼,“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兰若先可不信,指着她面前的雪人道:“本来就是啊,你问问其他人,真的是歪的。你看看我们几个,就你的最丑了。” 君悦皱眉,有那么差吗? 她站起来,看了一院子的一二三三个雪人,香雪的最漂亮,这是她必须承认的。 可她看了看兰若先的,再看了看自己的,对比之下,不服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那鼻子都快长到额头去了。你三眼怪啊你。” “胡说,”兰若先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我这正得很,你才是歪的呢!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姜离王,堆个雪人眼睛都是歪的,这说出去多丢面子啊!” “堆个雪人就丢面子了,那你十岁还尿床岂不是更丢人。” “死王八蛋,你胡说什么呀,你才十岁了还尿床呢!” “哎呀尿都尿了,别不好意思。” “你简直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打你啊!” “生气喽生气喽,说明我猜中喽!” “死王八蛋。” “你们别闹了,进来吃饺子吧!”房绮文走到廊下喊了一声。 兰若先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朝君悦做了个鬼脸。“我才懒得理你,我要吃我的饺子去了。” 君悦也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在身后刺激他,“怎么的,被我说中了要逃啊!” 兰若先边往殿内走去,边气道:“逃你个头。” “你明明就是在逃。” “我没有逃,我要去吃饺子。” “就有。” “没有。” ...... 章节目录 第804章 亲人 相较于王宫中的嬉笑玩闹来说,公孙府显得安静了太多。 公孙展和家人吃过年夜饭,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之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连萧婧婻提出要和他守岁他都没答应。 回了自己的院子后,他遣退了所有下人,关门熄灯,像是要早早歇息。 然而人进了内室,他拆了玉冠散了头发,以一根黑绳束于脑后,换了一身素黑衣裳站在床榻之前,却没有要上床的意思。 他走到床头,拿下博古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露出下面的一个小暗格来。他摁下暗格里的一个小梅花形按钮,立时床榻之后的墙面就缓缓开启了道门来。 他矮身走进门内,等身影消失之后,门又自动关上了。 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内陈设很简单,两边墙壁燃着烛火,中间是一张供桌,一张蒲团。供桌上摆了瓜果糕点,还有烛台柱香,以及一块无字的牌位。 公孙展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柱香置于烛火上点着,而后后退两步,弯腰连拜三拜,将手中的柱香插到了桌上的鼎中。 而后,他再后退,退到蒲团之前,双膝直直跪了下去,连叩了三个响头。 密室内空间不大,又是封闭,因而他额头撞在地面的声音,十分的沉闷和清晰。 三个响头之后,他直起身,怔怔的望着前面的无字牌位。从香烛之上升腾的白烟袅袅糊糊,氤氲仿似蒙了一层水雾,水雾之后好像有影影灼灼的身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其实,也真的什么都没有。 或者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公孙展正好听到了叩门声。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关月,撑着一把伞遮雪,提着一个食盒,道:“公子,这是宫里送来的。” 公孙展的视线落在那食盒上,那上面的确有王宫的标记,问:“什么东西?” “说是王爷亲自包的饺子,赐给您的。” “给我吧!” 关月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从宫里送出来的,想必已经凉了,要不属下拿去让厨房的人热一热?” “不必了。”公孙展接过食盒,“还有事吗?” 关月摇摇头,“没有了。” “那就回去吧!”公孙展淡淡说完,抬手合上了门,转身走向内室。 关月看着比平常更加冷漠了的自家公子,皱皱眉头十分疑惑。 今儿是除夕,公子竟然不跟夫人守岁,本就不正常。再加上他穿着一身黑色,怎么看都有点......丧。 大晚上的穿黑衣服睡觉吗? 公孙展提着食盒走到桌边,悠悠地跪坐下来,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一叠饺子端了出来。 饺子白白的滑滑的,上面还有包时的褶皱,像个小扇形又像个小元宝。 他看着眼前一盘白嫩嫩的饺子,想象着她戴围裙坐在桌边包的样子。嘻,还真想象不出来。 “这样的天,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他伸手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 饺子的确已经凉了,唇舌能感觉到油油的腻感。然而他吃着一个又一个,却觉得这是他两世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比鱼翅人参都要好吃。 吃进嘴里的东西是冷的,然而流到胃里的东西却是暖的,暖得他眼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 年初一,基本上没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人到府里来。 年初三,府上开始来了访客,都是正月里拜年的亲戚朋友,以及同僚。 年初三天还没亮时,公孙展就被君悦身边的侍卫房氐早早的叫了起来,带出了城。 城外的官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房氐将他带到马车之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公孙展上去之后,自己也坐到了车橼前,驾着马车往前走去。 “这是去哪?” 马车里,公孙展看向窝在自己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君悦。她眼睛惺忪,好像还没睡醒。 君悦懒懒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公孙展也不会再问。若是她没知道他身份之前,可能会担心她会把他卖了。但她既已知道,就绝不会卖了他,这点他可以肯定。 “谢谢。”他道。 君悦睁开疑惑的眼睛,“谢什么?” 公孙展道:“饺子。” 君悦哦了声,了然一笑。“除夕那天被兰若先拉着进厨房,包了不少。” 公孙展笑了笑,“我真想象不出来,你包饺子的样子。” “是不是觉得我拿刀杀人的样子更好看啊!” “那倒也不是,只是我更熟悉你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时候。” “我也更怀念你以前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果断狠辣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又聊到了其他去。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宽道上,在灰蒙的清晨,往它的目的地行驶而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停止了摇摇晃晃。外面传来房氐的声音:“少主,到了。” 君悦伸了个懒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来。公孙展也跟着下来,茫然的望着四周的山景。 君悦对他道:“还没到,要走一段山路。” 公孙展没有埋怨,只应了声“好”,而后跟着他们一起上山。马车又由另一个人继续往前驶去,隐匿行迹。 到了一处山脚下,公孙展看着面前被堵住去路的山石,一脸疑惑的看向君悦。带他到这里来做什么?拜山神吗? 君悦朝他神秘一笑,“看好了,只演示一次。” 她朝房氐点点头,房氐会意的走到山石前,集中全身力量,将面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重重的压了下去。 随着石头的压下,面前刚还是紧密闭合的山石,突然从中间裂出一条缝来。裂缝一点一点撑开,两边石头像是被人推着似的向两边开去,直到可以容纳进两个人,这才停止。 公孙展惊讶,“想不到这里竟有一道门。” “进去吧!”君悦率先一个人进了密门,公孙展随后。 进去了才知道,为什么刚才外面那块石头不过是拳头大,而房氐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却原来那块石头后面顶着的竟然是一块百来斤重的石板。 “为何要在这里建一道密门?”他问。 君悦边往前走,边道:“这不是我建的,是我父王还在的时候建的。他料到我做了姜离王之后会有诸多危险,为了不连累家人,所以打通了这座山,将我母妃安置在了这座山之后。”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从未见过佟太妃。 那么她,带他来是为了见她的母亲吗? 而当公孙展真的见到佟太妃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这山后面,不仅有佟太妃,还有他的二嫂母子,以及他的妹妹母子,更还有他的......儿子。 这种隔世见到亲人的感觉,惊喜得他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他当初是让人带了儿子来找君悦,只是他醒来之后,却从未见过她身边有任何孩子。他甚至去善缘堂查过,也跟踪过她,却也从未见她去见过什么孩子。他以为是当初的人没能将孩子送到她手中,已经遭遇了不测。 却原来,孩子根本就不在赋城,而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至于连飞凤和他二嫂,在听说蜀吴两国找不到人之后,他就猜到是她将人藏起来了。 顶好,真的顶好。 君悦抱来了连璋雪,送到公孙展面前。 一开始是他们三人一起玩的,但玩了一会,君悦就识趣的走开了,将空间留给他们父子。 佟太妃见女儿竟带了外人来,有些不太高兴,而且据闻这个公孙展还是一个满脑算计的人。 “你怎么带了外人来这里?”佟太妃不赞同道,“你看我们这有这么多的齐国人,万一他把我们出卖了怎么办?” 君悦看向外面,公孙展正在试图跟连璋雪沟通交流。虽然看着有点别扭,但不难看出他在努力的想和他玩。 “不会。”君悦肯定道,“这个地方之外,如果还剩下一个我能相信的人,便是他无疑。任何人都可以出卖你们,唯独他不会。” 这里的人,是他最后的亲人了。最亲的亲人。 佟太妃眼光一扫,“莫非你们...” “母妃别多想,我们就只是朋友。”或者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是很好的战友。 连飞凤笑道:“看他们俩相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呢!” “你就当他们是父子吧!这小孩子长得可真是快啊,上一次我见他的时候才刚会爬,如今连路都能走得稳了。就是有点可惜,他们在这里的朋友少了点。” 连飞凤叹了口气道:“少点也好,他们原本就不适合有太多的朋友。” 佟太妃眼里盛满浓浓的笑意,“要不是有这几个孩子啊,我在这里不知道过得有多寂寞呢!” 君悦不曾提过外面的俗事纷纷,住在里面的人也不会主动多问一句。这里里外外,本就是两个世界。 外面世道纷扰,战争频频,里面安安静静,祥祥和和。站在外面,不要说里面的事。进了里面,也不要说外面的事。 能在这混乱不堪的天地间寻找到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就当好好珍惜,享受着这片刻的安俞。 章节目录 第805章 难画神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 时光荏苒,物转星移间,又是一年的二月春风似剪刀。 香雪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擦拭满屋,换掉容易泛潮的幔帐。又让两个小宫女在屋子的四处安置火炉,以备不日用着。 兰若先蹬蹬跑上二楼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几人忙碌的场景。 他疑惑,“干什么呢这是?” 香雪见他到来,曲身行了一礼,答道:“王妃说今年的梅雨时节可能会提早来,所以让奴婢赶紧来收拾一下这旁阙楼。” 旁阙楼全是由木质材料所搭建的阁楼,每年到了梅雨天,木质受潮,总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所以需要在楼内四处烧上火炉祛潮,同时也把容易受潮的东西收起来。 兰若先走过去,道:“她又不在,收拾了也用不着。” “总是得备着的,万一王爷提前回来了呢!” 兰若先鼓鼓嘴,“就她矜贵,整个王宫的人都围着她转。” 正月过后,君悦就以体察民情为由,搞什么微服私访去了,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 走了也不带他一起。 更气愤的是,她竟然带了公孙展那只精明的狐狸去。这两年,她是越来越信任那厮了。 香雪看着他不解,“嗳兰公子,王爷不在,你跑这来做什么?” “哦,刚从姐姐那出来,本来打算出宫的,路过这里时见你们忙里忙外的,就上来看看。” 香雪哦了声,也没有多想。 兰若先跟王爷是顶好的朋友,人活泼热情,善良友爱,又住在宫里,因而所有人都当他是这王宫的一份子,去哪都是自由的。 兰若先举步走到阳台上,从上往下俯视着前面的玉兰花树。 此时还是二月,春寒料峭,面前的玉兰花树还只是光秃秃的枝丫几条,没有绿叶,也没有白花。 “这玉兰,今年应该开花了吧!”他喃喃道。 香雪刚好走出来,也刚好听到他的话,笑道:“去年就开了,只是比较少。王爷还摘下来,做了两块香皂呢!” “香皂?”兰若先不解,“什么东西?” “是种沐浴的时候洁肤的东西,丝丝滑滑,嫩嫩香香的。王爷以前也经常做的,只是后来有段时间又不做了。去年得了些玉兰花,这才重新做了两块。” 说来也奇怪,她以前也见王爷用玉兰花做了香皂,却不知之前那玉兰花是从哪来的。反正做了也从来没见她用过,好像是送人了。 兰若先撇撇嘴,“有好东西也不分给我。” 香雪笑道:“王爷自己都不舍得用呢!让我包了起来存着,现在还放着呢!” “是吗,在哪,给我看看。” “看是可以,但是你不能抢了去。兰公子也知道王爷的脾气,要是擅用了她不允许的东西,她会生气的。” 兰若先不耐烦的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拿出来我看看。” 香雪于是转身进了房内,去储室里寻找那两块香皂。 兰若先也跟了进去,却没有跟随香雪去翻东西,而是往卧室对面的书房走去。 旁阙楼的书房,并没有像广元殿那样堆满书籍奏折,只是挂了几幅字画,几件摆件,还有一张案桌一张圈椅,桌上放了些平日所用的笔墨纸砚而已。 他走进去,微微弯腰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本册子他见过几次,每每想知道里面的的内容的时候,总是被君悦阻止。 他便是专挑她不在的时候过来,想要看看这册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内容。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人物画,短头发,穿着奇怪的衣服。人虽然画得有些模糊,却一眼能看出是个男子。 “白齐。”他喃喃念着右下角的字,“谁啊?还有这什么东西画的?” 看着不像是毛笔,倒像是木炭似的。 第二页,也是人物画,第三页也是......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比如公孙倩,王德柏这些人他认识,而桂花啊连城啊齐晴啊这些人,他则是不认识的。 很显然,这是一本画册。 “不就是本画册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翻到了下一页,看着画上的人,再看右下角的名字,嘴角一计冷笑。“连琋,不得不说,人长得是真的美。只是可惜啊,红颜薄命。” 这册子里,有卑微的太监,有她的敌人公孙柳轩,还有她的忠臣姚千逊,甚至有帝王连城......他们身份不同,性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死人。 能死后被她以这种方式怀念,也是他们的福气了。 可惜啊!无论生前是尊贵还是卑微,死后也不过是她笔下的一张画像而已。 “公孙展?” 兰若先翻动的手指一顿,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疑惑。“看来这不是死人画册集啊!” 不知道她后面有没有画他,又会把他画成什么个样子? 他正想继续往下翻时,身后传来香雪略微责备的声音:“兰公子,你怎么乱翻王爷的东西啊?” 兰若先吓了一跳,顺势合上了手里的画册,转过身来,不悦道:“你吓我干什么,要把我吓出病来有你好看的。” “嘿是你先乱翻东西的好不好。” “不就是本画册嘛,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将手里的画册嫌弃的扔回桌上,走到香雪面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香皂吗?” 香雪嗯了声,打开了手里的木质小盒,露出里面隔开存着的两块香皂。“就这么两块。” 兰若先捧过来左看右看,又拿起一块闻了闻,喜道:“还别说,还真挺香的,有花香味还有奶味。哎这东西怎么做的?” 香雪赶紧从他手里夺回来,宝贝的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保护着,就怕一个不留神这货就抢走了。 “兰公子若想要,改天我做几块送去给你。” 兰若先撇撇嘴,防他跟防贼似的。 不过听得香雪要做了送给他,立马喜笑颜开。“好啊,那我等着。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收拾这里啊!” “兰公子慢走。” 等人走了,香雪又将那两块香皂放回原处,而后出去继续指挥着几个宫女太监收拾。 “香雪姐姐,这些画......”书房那边传来一个小宫女的声音。 香雪走过去,道:“这些画由我来吧!你们去收拾一楼。” 这些画,都是王爷平日里画的。一开始只是用眉笔画,后来找了个画师跟着学,也用毛笔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画她见过,真真是个俊美的男人,仿若是不食烟火的仙人,不染一点俗尘。一双眼睛干净清澈,仿佛是琉璃一般流光灵动。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偶尔听王爷也提到一两句,好像是什么“倚梦绘新画,画形难画神”。虽猜不出他的身份,但想必是送她那半块玉玦的人吧! 只是她从未见那人出现过,后来王爷连那半块玉玦也不戴了。她猜应该是两人相守无期,相忘于江湖,又或者已经死了吧! 最近王爷再画那人时,经常失望的摇头,说:“越来越不像了。” 她家王爷虽然看着果断冷静,精明睿智,有时候还狠辣无情。可其实只有她知道,王爷是一个用情至深、感情细腻的人。 只有她知道,王爷在每一个的暗夜里,过得有多孤独。 她经常呆在这阁楼里,躺在摇椅上,望着上方的天空,一望就是一晚。 --- 孤独的人此刻正站在顶楼山前。 恒阳的天比别处的要冷,此时冰雪尚未融化,天地仍是一片白色。 白中出现了两点黑。 素黑斗篷裹身,帽子的边缘缝制了绒绒的皮毛,包裹着她的小脸,衬得她的两只眼睛更加幽黑明亮。 与她并肩而战的公孙展也是一身黑色的斗篷,却没有戴上帽子。犹如一只尊贵的狼王,凝望着眼前的高耸山脉。 当年蜀吴齐三国大战,顶楼山一役,齐军以两万人为饵,将蜀吴联合的十五万大军炸死在了这顶楼山山道中。层层山石下面,埋葬的是累累白骨。 恒阳划为吴国之后,吴帝也没有下令重新开通此道,就这么留着,任乱石堆下的尸体腐烂,任野草爬满头。 而进入恒阳的通道,则是之前君悦挖的那条密道。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挖这条密道,今天的天下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章节目录 第806章 二月祭 当年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却没曾想成了齐国走向灭亡的绝路。 公孙展背手而立,清冷道:“万物都有它的命运,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介入而出现偏差。就算没有这条密道,齐国也避免不了它的结局。只不过,是你加速了他走向结局的步伐而已。” 由是如此,君悦还是内疚。“可我始终,也是间接的凶手。” 公孙展转头看向她,冷天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寒风肆虐下,连眼睛上的睫毛都在颤抖。 “最近一直赶路,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是太好。”他微微皱眉道。 黑色的斗篷帽中,她的小脸显得更加的苍白,似乎还隐约透着股病态。 君悦也不否认,“是有点。看来这两年在宫里待久了,人都养得娇贵了,出个门走几步路就喘气。” 公孙展见她还能开玩笑,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往心里去。 他正回头去,低声道:“君悦,这份内疚你也背负了两年多了,该放下了。这两年里你善待齐国的百姓,为他们构筑一个安定的家园,也早已抵消了那份本与你无官的罪孽。” “罪就是罪,不能因为我做得多,就能心安理得的抵消。三十万人啊,我都没有进去的勇气。” 公孙展呼吸一滞,怔怔的望着前面的雪山。 是啊,三十万人啊! “走吧!”君悦叹了口气。 她终于决定了要来,总不能都到了山门口还没勇气进去的。 密道门口有重兵把守,检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路引翻行李,问来处问去往,任何一点可疑的东西都不会放过。 君悦和公孙展出示了路引,又一一回答了守卫的盘问之后,才得以放行。 进入密道,君悦无奈一笑。“我自己挖的密道,却是第一次走,可真是够讽刺的。” 这密道应该是加宽了也加固了,里面不仅能够容纳两辆马车同时并排而行,而且两面的墙壁还砌上了石柱,用以顶住顶头的重量。 且两边还挖出了兵器室,休息室等等。墙壁上还点了火把,用以照亮密道内的黑暗。每隔百米,就有士兵持刀站岗,维持秩序。 俨然就是一座地下城门。 君悦和公孙展是坐着马车经过的,出了密道,一路往恒阳城而去。 --- 恒阳城还是原来的恒阳城,却已经没有了之前作为一国之都的繁华和气派了。 城外埋着三十万冤魂的尸骨,城内人口寥寥。很多房舍无人居住,有些小巷杂草乱丛。 被大火烧过的地方,至今还留下灼烧刀斧的痕迹,残檐断壁,碎瓦空府。即便从未目睹当日的那一幕,从这些残留的痕迹也能想象到,当时是怎样的惨烈。 烽烟漫天,鲜血遍地,尸横遍野。乌鸦盘旋,尸蝇乱舞,一片死寂。 自那以后的恒阳,就是一座空城。 君悦和公孙展各自掀起自己一边的车窗,眼睛默默地看着外面的街景。面色虽沉静,然而内心是个什么样的,就不得而知了。 城内的人,大多是附近迁过来的,少部分是当日不在城内逃过一劫,后来回来的。但真的少之又少,一路过去也就见几个卖东西的摊子,以及沉默行走的路人。比一个繁华的小镇还不如。 当年皇帝出行,万人空巷的场景,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到底这片土地下埋的是三十万的冤魂,没几个人敢来住的。而非要住下的,一是真的有胆子,二是生活所迫。 “少主,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房氐的声音。 君悦放下车帘,看了公孙展一眼,他也正好转头来看她。 “下去吧!”她率先跳下车来,抬头看着面前的客栈--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的对面,是回味茶楼,都是蜂巢的据点。 出来迎他们的,是一个干净的店小二。店小二眼光不错,看出眼前两人非富即贵,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努力的介绍着本店的客房和菜色。 君悦和公孙展各要了间上房,而后命小二烧来热水沐浴。之后两人吃了个饭,便各自在房内休息。 这个时候,两个人都需要独立的空间,来抚慰各自身上那道此生磨灭不去的伤口。 下午时房氐进来,禀报道:“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君悦嗯了声,问道:“可有人注意到我们?” “暂时还没有,客栈的周围都安排了人,一旦发现不妥,他们会立即发出警报。” “嗯,记住,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们一定要护住公孙展。” 房氐微微皱眉,少主对公孙展的态度,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好像就是两年多前从太安回来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之前是完全防备,后来是完全信任,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说他们彼此喜欢上了吧,又不太像。因为他知道,少主心里还是放不下永宁王。 这种信任,是发自内心的,不用考虑的,无条件的,能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对方,也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的信任。 “少主...” 君悦沉声道:“你按我的意思去传达就是了。如果我真的有个万一,姜离的希望就只能放在他身上。” 当年她没能救得了他,如今她不想再失去他一次。他是连琋的哥哥,她已经再经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房氐突然有些慌了的道:“少主不会有事的,佳旭已经在漠北等着了。” 君悦无奈一笑,“我也不想有事,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可是……算了,你安排一下,我要见玉胤,有些事需要他去做。” 准备了两年多,也是时候了。 房氐应了声“是”。 “对了,公孙展回来了吗?” 房氐道:“臣刚才问过小二,好像还没回来。少主要不要去找他?” 君悦摇头,叹了口气。“不用了。” 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在这里的回忆太多了,每一寸土地都是故事。曾经美好的,如今却千疮百孔的故事。 到晚上,君悦去见了玉胤回来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期间公孙展的房门一直都是关的。 她除了知道他的行踪外,也没见过他一面。 --- 到了第二天一早,三人下了楼。 公孙展见君悦经过一晚的休整,脸色和精气神都比昨天好太多,也就放了心。 用过早饭之后,就退了房。三人重新踏上马车,往城门口走去。 马车一路往前,顶着二月寒风,往目的地而去。 距离恒阳大概十里处的城郊,便随处可见平坦的地面上,错乱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铜盆,香炉,糕点,瓜果等等。 铜盆有的被打翻,有的里面还有纸灰。香炉有的还燃烧着柱香,瓜果糕点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丧幡斜插,随风狂扬。 这城郊了无人迹,比之城内更加的清冷,甚至还带了股幽深诡异的气息。 “就是这里吗?”公孙展平静的问。 君悦嗯了声,“大概是吧!想必不止一处。” 三十万军民被屠了之后,蜀吴军就在城外挖了好几处大坑,专门处理这些尸体。有些尸体埋得浅的,被大雨一冲刷,就露了出来。被鹰狗食了血肉,就只剩下骸骨,触目惊心。 那些幸免于难的人,也不可能把这坑重新挖出来,找出自己的亲人。便将所有的人,都祭拜了。 既同难同穴,那就同食了这香火供奉。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马车停下来。 还是君悦率先下了车,公孙展随后。房氐将车上的东西一一拿下来,纸钱香烛,元宝祭品等等。 君悦回头看了公孙展一眼,见他面色怔然,轻轻唤道:“过去吧!” “好。”公孙展迈步,一步一沉地走过去。 两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回来祭拜他自己,以及自己的亲人。 当年权懿和启麟对待连氏的遗体还算尊重,并没有将他们随那些军民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而是隆重的葬入了这皇陵之中,立了碑文。 只是,君悦皱眉,“这有人来过。” 皇陵之前,供桌上有新鲜的水果和糕点,有未散尽的纸灰,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散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明显有人打扫过。 房氐过去,看了看铜盆里,又将指腹往墓碑上一擦,一点灰尘也没有。 “应该是昨天或是前天来的。这未烧完的纸钱上面一层虽然是湿的,但下面一层还是干的。” 公孙展转身,看了看四周。茫茫白雪之中,除了天地之色,并没有看到任何身影。他狐狸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是谁?”君悦问他。 房氐在一旁很是疑惑,听主子这语气,怎么感觉来祭拜连家的应该是公孙展,而不是她啊! 按理不是公孙展陪着她,到这来祭拜连氏皇族,主要是祭拜晋安帝和永宁王的吗? 他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两人了。 公孙展正回头来,摇头道:“不知道,许是像你一样,对连家有感情的人吧!” 君悦想想也是。就算当年连氏一族遭屠,也应该会有漏网之鱼的。或者是某些忠于连氏的下属,回来祭拜了吧! 她点了白烛,点了柱香,摆了供品,而后拿出纸钱来,一张张的点燃,放进了铜盆中。 章节目录 第807章 疑点重 “连琋啊,我来看你了。” 两年多过去了,也不知道你都腐烂完了没有,投胎去了没有? 公孙展垂在身侧的手,在听到她这话后,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你如今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君悦无奈一笑,“有点模糊了。我最近画他画像的时候,是越来越不像了。” 她自嘲,“说来也真是奇怪,那样一个仙般的人,按理只要见过一面,就会终身难忘才对。可你看,还不到三年时间,他在我脑中就已经是模糊的了。” “人的记忆总是有限的,就像水缸中的水一样,旧的总是在不断流失,新的不停地填进去。” “可我呀,脑子里是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心里却还是装着他。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他还活着,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她这话,是真心话,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她知道公孙展对她的心意,过去现在,从未变过。 可过去,她有连琋,他已有家室。而现在,他这个身份也有家室,永远不可能了。 便像如今这般,继续做知己,挺好。 这世间,总有比儿女情长还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火焰吞噬了黄纸,一点一寸的烧尽,落地成灰。凛风吹起了烧尽的纸灰,盘旋空中,纷纷扬扬,像下了场黑色的雪。 有两片纸灰飘落到她斗篷帽子边缘的皮毛上,轻轻翻动了两下,却是没有飞走,像一只蝴蝶一般煽动着翅膀。 公孙展见了,想也不想就伸手过去,轻轻拨动了下她的皮毛。那两片纸灰便很轻易地被拨落,又随风盘旋飞走了。 君悦回头一看,不以为意。“没事。” 公孙展再抬起另一只手,将她的斗篷帽子立起来,戴在了她头上,顺便整了整。 君悦捻了两下手中的黄纸,微微低头笑道:“没那么冷。” “还说不冷。”他道,“瞧你小嘴都发白了。” 君悦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僵硬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公孙展为她戴上帽子之后,也伸手拿过一旁的黄纸,若无其事的一张张与她错落地扔进铜盆中,任火焰吞噬。 小小铜盆因为有火燃烧,散发着微微的暖气,在寒冷的二月中,竟令人不可抗拒的靠近取暖。 君悦盯着呈橘黄色的火苗,平静的道:“有些话,两年前我不敢问,想着或许会让你不舒服。这经过了两年多的时间,想来你心里已经平静了很多,所以觉得也是时候了。” 公孙展平静的道:“什么?” “我心里有个疑问,当年太清宫为何会炸,好好的一座宫殿被夷为了平地?” 公孙展没有看她,也是盯着火苗,不答反问:“那你认为是我炸的吗?” “我不知道。” “那如果是我炸的,你会恨我吗?” 君悦自嘲一笑,“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恨你做什么。” 公孙展想也是,如今连齐国都没了,能恨什么呀?恨他这个缩在别人躯壳里的一缕残魂吗? “是岑太妃炸的。”他道,“结局已然不可逆转,便只能以身殉国。与其留着一句完整的尸体任贼人蹂躏,倒不如尸骨无存,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些人最后的一点自尊。” “可我真的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那么宝贝自己的儿子,怎么能容忍连琋变成那样一副模样。” 公孙展丢进铜盆的黄纸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怔怔地转过头来看她。“也许这便是她想要的结局吧!” “或许吧...小心...” 公孙展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本能的松开了手里的黄纸。 原来就在他刚才怔怔地看着她时,盆里的火舌触到了他手中的黄纸,黄纸烧着了而他却不自知。若不是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腕,只怕这会都烧到他手指了。 君悦见他没伤着,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来皱眉责备道:“你怎么了?” 公孙展清冷一笑,“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走神了。” “小心点。”君悦便也信了他这话,正回头去继续投放着手中的黄纸。 继续道,“还有件事我不明白。我回来之后,又让蜂巢去查了城破之前你的部署,发现你曾经调北境七万大军回援。然而却未等到他们到来,恒阳便已破了。 之后,那七万大军便消失匿迹,寻无所踪。我想问你,他们是知道齐国亡了,所以自个散了逃了,还是被你藏起来了?” 她曾经怀疑过岑家的人,但后来这个猜测被否定了。因为当时岑家的人只怕已经在姜离以北之地,被害了。 而那七万大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得不让她怀疑,他们被重生之后的连城藏起来了。 公孙展清冷道:“我如果说我不知道,你会信吗?” 君悦摇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挺矛盾的,觉得应该信你,信你不会骗我。可另一方面理智告诉我,你曾经是他们的帝王,你最清楚他们的情况。就算换了重身份,你也有那个理由,有那个能力聚集他们,统领他们。” “真不是我。”公孙展坚持道。 君悦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火焰,冷风吹动下,火影晃动,视觉上感觉火影之后的墓碑也跟着晃动。真真假假,到底是哪个动,有时候也分不清楚。 寒风呼啸下,冰天雪地里透着刺骨的冷。 “你要报仇吗?” 良久,她才轻轻问一声。 “不该吗?”公孙展却道。 君悦再问:“那你要怎样报仇?” 公孙展却没有回答,“我们可以不聊这个话题吗?” 君悦无奈,也不再追问。对于连城这样城府极深的人,追问是没有用的。 她只道:“你是死过一次的人,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理解,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也不要辜负了这一世。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好好守护好姜离。” 公孙展不解的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 “当然是交代遗言啊!”君悦轻松一笑,“万一哪天我突然死在了战场上,连说句遗言的机会都没有,可不是得先交代清楚。” 公孙展不悦,“这种事,不要随便拿来开玩笑。” “好,我听你的。”她乖乖的听话,岔开了话题去。“还有件事我也不明白。当初恒阳爆发疫情,我不是已经将药送去给你了吗?为何疫情还继续爆发?” 启囸下令屠城,打的就是“防止瘟疫外散,需彻底消灭”的名义。如果瘟疫的事已经解决,启囸则应该会找另一个名头的。 公孙展不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来做什么?” “想要...”她顿了一下,“走前弄个明白。” 疑问梗在心里,始终是难受的。 公孙展道:“这件事我也不明白,后来想去查,也无从查起了。我只知道那些染疫的病人吃了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但没过多久,又有越来越多的人染疫。当时已经是兵临城下,我也无暇顾及这事了。” “这么说来,那场疫情,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了。” 君悦叹了口气,凝望向前方冷冰的墓碑,沉重道;“两年前的齐国之亡,其中到底有多少隐情,有多少方参与,又有多少幕后黑手在推动啊?” “所以你的那条密道,真的是微不足道。有与没有,结局都是一样的。天下欲乱,不为任何人所左右。” “或许吧!” 不重要了。 章节目录 第808章 看你走 两人在皇陵前呆了将近半个时辰,便离开了。踏上马车,往顶楼山而去。 “要回姜离吗?” 路上时,公孙展问。 君悦摇头,“你先回去,我去一趟漠北。” 公孙展微微惊讶,“你要去见启麟?” 君悦也不否认,“不光是去见他,我自己也有点私事。” 漠北,是蜀国偏西北之地,黄沙漫漫,干燥荒凉。当年蜀帝就是将自己的二儿子鄂王,给贬去了漠北去做节度使,远离了太安都城,也远离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军队。 公孙展实在想不出,君悦在那样荒凉的地方能有什么私事。 “漠北之地已经是临近塞外,人口混杂,局势混乱。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君悦态度坚定,“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而且,我另有事交给你去做。” “什么?” 君悦神秘一笑,“你回了赋城,去一趟旁阙楼,香雪会告诉你是什么的。” 公孙展微微皱眉,神神秘秘的,搞什么? 但既然她都已经有所安排,他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君悦这人看着虽是好相与,却是个倔强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了俞安城时,两人分道而驰。 然而君悦却是坐在马车内,通过车窗遥望着外面马背上的公孙展,定定的注视着不肯移开。 公孙展挥挥手,“走吧!” 君悦咧嘴一笑,“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了再走。” 公孙展狐狸眼尾一挑,“怎么突然间矫情起来了?” “你就当配合我一下吧!这次让我看着你走。” 公孙展心尖上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流过,这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仿佛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还带了点不安。 直到他人回到赋城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种不安,是要失去了她的不安。 只是这个时候,他被她的这句“这次让我看着你走”喜得有点晕头转向,自动忽略了那一点点的不安。 他喜道:“那好吧,我先走了,你一路小心。” 君悦朝他点点头。 公孙展便拨转了马头,带着护卫往三岔路的其中一条奔去。冷风鼓起了他身后的黑色斗篷,如一匹黑狼一般在山中奔驰,张狂而迅速。很快的,那黑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她视线中。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君悦这才收回视线来,喃喃道:“如果不幸,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少主。”车外传来房氐的声音。 君悦咳了两声,声音微弱道:“走吧!” 房氐在挥动马鞭之前,信誓道:“少主放心,下个月月圆之前,咱们一定能赶到漠北。” 君悦只觉得有点冷,整个人缩在了被中,蔫蔫的道:“到了再说吧!” --- 兰若先应南宫素寰的吩咐回到宫里,进了某处专门待客的房间之后,却正好看到王昭礼古笙和房绮文都在。 他纳闷,“干什么啊这是,宫里出事了吗?” 若不是宫里出事了,王妃郡主怎么同时集聚。而若不是大事,又怎么同时把他们几个君悦最信任的人都找来。 房绮文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有人欠了她十万八千两似的。 南宫素寰则是十分为难,是难以启齿。 王昭礼和古笙两人比他早到一步,显然也是知道怎么回事,脸有点菜色。 他更纳闷了,“这都怎么了?哪又起战事了吗?” 不应该啊,最近没听说哪有战事啊!天下太平。 南宫素寰叹了口气,下巴指了指他的右手边。 兰若先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看之下立马眼睛瞪圆倒吸凉气,“我靠”二字脱口而出。 面前竟然是五个貌美天仙的美男。 “这哪蹦出来的啊这是?” 这五个美男,个子高皮肤白,头发黑长明眸皓齿,全身都是飘逸的白色,美得连他都想要了。 难怪房绮文拉了一张长脸,自己的丈夫被人塞了几个男人过来,她脸色能好才怪。 房绮文隐忍着怒气道:“南楚送来的,说是楚帝花了两年时间又搜罗又调教,然后送来的。” 负责送人来的南楚使臣笑容可掬道:“这五人,个个都身家干净,既能歌善舞,又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正好可以陪王爷聊天解闷。” 兰若先仿若脚踩了铁钉的蹦起来,“他有病吧他,君悦如果想要美男,轮得到他来送。再说,君悦又不是真的好......男风。” 后面两个字,他声音压低了些。 听在众人的耳里,则有心虚的意思。 古笙想,这王爷对公孙展那还真是真爱啊!这都两年多了还是不腻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君悦,在被窝中连打了三个喷涕。她摸摸鼻子,难道是感冒了? 南楚使臣温怒,“这位大人请慎言,辱骂我南楚皇帝,姜离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嘿你......”兰若先急了眼。 “使臣大人。”王昭礼截断了他的话,道:“贵国皇帝的一番好意,姜离心领了。只是我们王爷如今到各地体察民情去了,并不在赋城。此事我们可做不得主,您还是将人带回去吧!” 使臣脸上的温怒这才稍减了些,“这还像点人话。” “你说谁不是人呢!”兰若先气得再次跳脚。 古笙忙拉住这只随时会暴跳如雷的娃娃脸猫,略表歉意道:“使臣大人别介意,我们这位大人口无遮拦惯了。等王爷回来,我一定会让他好好说道说道他。” 他觉得,南宫素寰把这货叫来就是错的。 楚国打什么主意尚不得知,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把关系闹得太僵总是不好。 “算了。”使臣大手一挥,大度道,“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既然你们王爷不在,那本使臣便先在这住下,等王爷回来了再行商量。” “不行。”兰若先立马否决。 这么五个美人儿,都快赶上当年的那个永宁王了,说不定君悦还真的把持不住看上了呢! “或者本使臣直接把人留下,现在就回去交差。” “你...”兰若先见自己的话被忽视,气道,“你强买强卖啊你。” 这也不是强买强卖,是强塞啊! 使臣狐狸般笑道:“这怎么会是强买强卖呢,这是我们皇帝的一番心意。再说你们王爷去体察民情,难道不是为了搜罗民间美男吗?” “哈?”房内众人齐齐目瞪口呆。 这谣言又是从哪飞出来的? 王昭礼最先反应过来,道:“使臣大人,且先不说这事本就是无中生有,你我可都是分属两国。姜离是蜀国的地界,若是明目张胆的收了贵国的礼,那让我国皇帝又做何想?您这不是让我们姜离遭来怀疑吗?” 使臣道:“这位大人多虑了,不过是普通的礼物而已,有什么收得收不得的。蜀帝生辰的时候,不也收了我国皇帝所赠的礼了吗?” “这哪能一样?。” “这哪不一样。我们是光明正大的送礼来,又不是偷偷摸摸。依本使看,诸位就先替王爷收下吧!我国皇帝的一番心意,难道姜离要拂了不成?要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你们姜离看不起我们楚国了。” “这......” 这帽子扣得,罪过可真是大了。 姜离几斤几两,敢看不起楚国。 依着朝廷对姜离的态度,两年前吴国兵临城下蜀帝都拒不出兵。若是这回楚国也来个兵临城下,那刚刚缓过气来的姜离,岂不是又要战火纷飞。 王昭礼看了看兰若先,又看了看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只是个后院女子,对于这种家国大事根本就拿不定主意,而兰若先只知道嚷嚷。 哎,要是公孙展在就好了。那只精明的狐狸,一定能很好的解决了这事。 所以,他只能看向古笙。 古笙小声道:“此事,依我看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反正就算要拒不收货,也应该是王爷来拒才对。 这关系到两国和平的国事,他们可做不得主。 章节目录 第809章 烦上烦 南宫素寰命人将南楚使臣,以及那五个碍眼的美人给带到驿馆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君悦回来后再行处置。 兰若先气恼,“姐姐你干嘛要把他们留下啊?” 这万一君悦真看中了他们可怎么办? 她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虽扮作男子,不能嫁人,可这不影响她想找个男人做伴的欲望啊! 一想到以后有好几个男人围着她转,他心里就不自在。 “你还好意思说。”南宫素寰瞪向他,“这种事归根究底,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这关我什么事啊?” “还不关你的事。”南宫素寰朝他怒道,“要不是你两年前开了头,哪来后面的人争相效仿。你自己数数,这两年来有多少人往这宫里塞美人了。 今天这个大人明天那个小吏的,这边搞个完美邂逅那边来个英雄救美,花样那是层出不穷。当我们这王宫是什么地方,随便个人都能进来的。 这回倒好,人家楚国明目张胆的送来了,咱们还不能理直气壮的把人扔出去。若是收下了,皇上那里会怎么想。若是不收下,岂不又得罪了楚国?” 她越说越气,“你说说你,当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能不能干一件靠谱点的事。这大家都是为君悦做事的,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怎么就偏你惹出祸来。” 古笙和王昭礼在一旁静静的站着,听着她这话,频频点头。 对的,你又惹祸了。 这大家都是当官的,偏他这官当的,尽干些不靠谱又惹麻烦的事。 房绮文虽然也是恼火这兰若先,可到底没有说什么。以她的地位,还不足以教训王爷的信臣。 兰若先撇撇嘴,脖子缩得跟只鹌鹑似的,娃娃脸委屈得不行,嘟囔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嘛!” 自从两年前他给君悦送了三个美男子之后,就有很多人纷纷效仿,千方百计的往君悦身边塞美人。上至司正,下至地方官员,有的明目张胆的送,有的私下里送。这前前后后的人数加起来,估计都能组成一支医疗后援队了。 幸好君悦定力不错,来者皆拒。 王昭礼见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也差不多了,于是道:“郡主,事已至此,您再气也无济于事。当下之急,还是先查清楚王爷在哪吧!得先把王爷叫回来,主持大局。” 南宫素寰为难,“君悦行踪不定,姜离这么大,谁知道她在哪?” 君悦走的时候也只笼统的说去体察民情,至于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却没有明说,大有走到哪就是哪的意思。 这万一她跑哪个犄角旮旯里去,鬼知道上哪去找。 正说着,外面便有人通禀,说是年有为求见。 南宫素寰传年有为进来,问:“什么事?” 年有为言简意赅道:“刚才城门的人来报,说是见公孙展回来了。” “公孙展?”兰若先一喜,两掌互击了下,喜道,“这么说君悦也回来了,那可太好了,回来得早不如回来得巧。” 房内的人,也是个个皆是松了口气。 有王爷在,他们就觉得无比的心安。 然而年有为却摇头,“城门的人之所以来报,是因为他们只见到了公孙展,却没有见到王爷。” 房内众人的一脸惊喜,就这么僵住。这重磅消息砸下来得太突然,他们连个缓冲的阶段都没有。 房绮文更是慌了的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啊,怎么会没回来?” “不回来她去哪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公孙展和君悦是一起走的。如今公孙展回来了,而君悦却没回来,这不得不让人胡思乱想,想着君悦是不是......遇害了? 公孙展此人野心勃勃,又精明狡猾,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觊觎王位,偏偏君悦还跟他走得亲近。 简直是在玩火。 这下好了吧,把自己玩完了吧! “大家别太着急。”古笙迅速冷静下来。“王爷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或许是他另有什么安排。不如咱们先把公孙副司找来问问,等问清楚了再说。” 兰若先嚷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指不定他都把人害死了。我就说这人危险,偏她还不听,简直是鬼迷了心窍。我找他去。” 王昭礼忙拦住了他,“这不过是你的猜想而已,你这么冒冒失失跑过去质问,万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岂不伤了同僚和气。” “谁跟他同僚谁跟他和气啊,整天围着君悦转,以为自己是谁啊!赶都赶不走的死苍蝇。” 王昭礼抖了抖眉尾,话说你不也是整天围着王爷转? 人家公孙展要是苍蝇,你又是什么? 南宫素寰同意王昭礼的提议,“还是先问清楚吧!” 她是郡主,算起来也是他们的主子。她发了令,众人也得遵从。 于是公孙展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上口茶,就又被南宫素寰给叫进了宫里。 听了他们的疑问之后,公孙展如实道:“君悦说还有些私事需要去处理,便让臣先行回来了。” “她要去哪里,处理什么私事?”南宫素寰急问。 公孙展道:“既然是私事,王爷又怎会告知与我。” 兰若先急嚷道:“死狐狸,你别跟我打哈哈。说,你是不是把君悦怎么了?” 公孙展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兰大人怎会这么问。王爷好端端的,我能把他怎么了?” “哼,你少装蒜。谁不知道你想坐这王位,指不定你就趁着这次出行,暗中把君悦杀了,你好自己坐上去。” 公孙展无语,“兰大人,你想象力可真是丰富。且先不说我没想过要这王位,就算我真想要,我也不会把王爷杀了的。 再说,此次出去,就我和她两个人,要是我把她杀了,岂不是也脱不了凶手的嫌疑。朝廷若追究下来,我难逃一死,还怎么坐王位啊! 这算来算去,我把她杀了,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众人被他这三言两语说得一愣一愣的,听着好像也有道理哦! 如果他们是公孙展,想要杀王爷,也不会挑在出行的时候。那样的话就太明显了,自己也会牵扯其中。 哎,都被兰若先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物种给牵了鼻子了,连带着自己都变得弱智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就没明白。 兰若先垂死挣扎,“那万一你正好利用这一招来摆脱自己的嫌疑呢?” 公孙展摊手道:“若你不信,等过一阵子王爷回来了,那我的嫌疑不就自然而然洗清了吗? 兰公子,请不要把我想得那么狠毒,也不要把王爷想得那么简单。王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并非天生就有。 她敢单独跟我出去,就有把握我不能对她做什么。她真的只是去办了私事而已,不日将归。” 这话,倒也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君悦是谁,是凭一己之力收了世族大权的王,是能让吴军闻风丧胆的魔鬼,是敢跟蜀帝讨要十城面不改色的小臣子。要说这天下还有什么是她怕的,他们暂时还真想不出来。 她总是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好像万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敢这么做,就不怕那引来的后果。 高傲,自负,讨厌得很。 更讨厌的事,眼前这个红衣的男子也老是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跟那个高傲自负的臭女人简直一个鼻孔一个脾气。 公孙展说完,又说起了另一事。“倒是诸位,你们却是该好好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吧! 刚才进宫的时候我已经听说了,楚国送来了五个美男子,而你们却把人留下了。这份礼物王爷不可能会收,你们还是想想怎么退回去的好。 另外,虽说王爷信任咱们几个,对皇上派来的三位司正多有防范。可说到底,他们才是王爷之下最高的行政官。 楚国送人来,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凡涉及国事,你们不第一时间找他们商量,反而跳过他们私自做了决定,你觉得他们三个会怎么想? 在他们呈给皇上的密折里,又会怎么形容姜离现在的所作所为?” 一番话,仿若一个晴天霹雳,劈得他们全身麻木。 是啊,怎么把他们三个给忘了。 虽说他们不待见那三个司正,可无疑的,他们是带着尚方宝剑来这监督王爷的人,身份职权摆在那。凡事都不能越过了他们去,否则就是意图不轨。 如今南楚送人来这么大的事,他们却浑然不知,那可就有的话说了。 公孙展说完,丢下一众呆愣的人,转身施施然的走了。 到了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微微转头看了上首的南宫素寰一眼。 也只一眼,他又正回头继续走出了房门。 房内,南宫素寰自责道:“都怪我,太过着急了,只想着找你们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商量,倒把那三位司正给忘了。” 王昭礼道:“郡主也不必自责,是我们做臣子的考虑不周。” 兰若先蔫蔫道:“完了,南楚的事还没解决,如今又多了他们三个麻烦,这可真是烦上加烦了。” 章节目录 第810章 同类人 公孙展离开了众人,并没有急于出宫,而是去了旁阙楼,找了香雪。 然而香雪告诉他的却是:“王爷并没有留什么话给奴婢啊?” 公孙展皱眉,“不可能,她让我先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香雪一头雾水,想了再想还是摇头。“公孙大人,王爷走前,真的什么也没跟奴婢说。” “那她有没有什么东西交给你的?” “也没有。” 公孙展突然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来,这种不安在回忆起分别时君悦的种种反常而更加的强烈。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安排,也根本没有交代香雪任何事,那她为何要撒谎呢? 只除非,她只是想把他支开而已。她要一个人去漠北,去办她所谓的私事,一件连他都不能知道的私事。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到现在他才发觉,君悦这一次出行,处处透出怪异来。 名为体察民情,实则是去恒阳祭拜。她为什么要去恒阳祭拜? 缅怀故人?心血来潮? 还有她较之平日略微苍白的脸色,当时以为她是赶路累着了。那如果不是呢?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脸色苍白? “她最近是不是病了?”他问道。 香雪皱眉摇摇头,“没有啊,王爷最近不都是和大人在一起吗?她是否生病,大人不是应该更清楚?” “不是这个。”公孙展急道,“你是她的贴身侍女,对她最是了解。你好好想想,你主子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偷偷见了什么人,或者偷偷吃了什么药之类的。” 如果是一般的病,宫里的大夫就可以治,再不济还有佳旭。 可佳旭从未在赋城出现过,难道连佳旭也治不好吗? 香雪歪头想了想,“没有啊...” “你仔细想想。”公孙展不由得加大了声音低吼,“这很重要。” 临别前,她望着他的那一眼,如今想来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的含意,知足,欢喜,遗憾,不舍。 她又不是一去不回,有什么遗憾的?且她也不是个矫情的人,更不会有什么不舍。 只除非,她不能确定,此一去是否还能回来。 漠北如今是启麟的地盘,危险重重。就算要跟启麟见面,也没必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么说什么去见人,也许只是个幌子而已,她真正的目的是她的私事。 香雪见他神情严肃,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仔细回想着自家主子到底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公孙展见她沉默,开口引导道:“你仔细想想,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香雪道:“可王爷有时候说话就是奇奇怪怪的,我们谁也没听懂。要是大人非得找句奇怪的,那奴婢倒可以说一件。 初五那晚王爷在楼上画画,奴婢正好给她送茶上去,就听到她说了句什么‘我前世短命,也就活了三十岁。说不定这一世活得更短,很快就去见你。’” 公孙展一听之后,只觉得脚底有股寒气冒上来,穿过鞋底,直冲他的脚面,然后向上奔涌。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香雪点点头,“对,就是这句。王爷平日里也总是把前世挂在嘴边,奴婢也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上辈子活了多长,又怎么知道自己这辈子活不长。” 香雪觉得君悦说这话,只是在开玩笑。可对公孙展来说,却是五雷轰顶。 难怪她知道公孙展并非本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借尸还魂”这个词。 难怪她知道他是借尸还魂的时候,毫不惊讶害怕。 “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姜离王君悦,在十五岁之前就是个傻子,是个吃饭还需要人喂睡觉还尿床的傻子。可突然有一天,落了水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人非但不傻,还聪明绝顶、武功高强、箭术了得了。 想来她跟他一样,也是在某个契机之下,夺了别人的躯壳,还魂重生了。 命运,总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那么她的前世,又是谁? 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她为何会说出“说不定这一世活得更短,很快就去见你”这样的话? 她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只除非遇到了连她也无法预估的难题。 公孙展看着面前的楼,道:“带我上去看看?” 香雪为难,“这不太好吧!王爷不在...” “出了事我担着。”他打断了她的话,越过她往楼内走去。香雪只好跟在了后面。 进了楼内,她解说:“王爷每次来,很少呆在一楼,都会直接上二楼。” 两人上了二楼,香雪再道:“那边是卧室,王爷从未留宿过。这边是书房,王爷倒是经常在这画画,还有经常在阳台那午睡。” 阳台上放着一张躺椅,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到它的半边,将金丝楠木制的躺椅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黄棕色的,另一部分呈亮黄色。 她便是经常躺在上面,闭目养神,惬意而悠闲。 书房里,东西本就不多,一目了然。最多的也就是画了。 他拿起上面一卷,打开来看,是那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第二卷是他,第三卷还是他...... 眉笔画的,水墨画的,没有色彩的,上了色彩的,看书的,抚琴的,笑着的,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低眉的...... 全是他。 有些能画出他的三分神韵,有些却是连形容都不像了。 他自嘲一笑,对着画像喃喃道:“你生时,我比不过你。你死了,我还是比不过啊!” 香雪站在书房的飞罩下,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喃喃自语,却是听得不真切。 “公孙大人,你到底在找什么?” 公孙展放下画卷,没应她。绕过桌案走到后面的博古架前,左翻翻又看看,没发现什么不妥。又到卧房那边一探,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去广元殿。” 公孙展说完,匆匆的就下了楼。 “广...”香雪疑惑不已,也跟着下楼。这是怎么了,查家呢? 广元殿内梨子见他到来,还没问候上两句,公孙展就越过他进殿了。且还在殿内东翻西找起来。 “这...这搞什么啊?”梨子一脸莫名其妙。“公孙大人,这可是王爷的住处,你敢擅闯?来人啊!” 一块东西横空飞了过来,梨子赶忙伸手接过来一看,不禁吓得手一抖。“这...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公孙展走过来,神情凝肃,抬手拿回了梨子手里的东西,冷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认识此物?” 香雪惊呼出声,“王爷的金印。” 公孙展道:“既然认得,那我要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吗?”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将金印收回袖中,转身就进了内殿。 只留梨子和香雪两人怔怔的,呆在门口。 公孙展此人,平日里都是温和斯文的形象,突然间变得威严冷酷,他们还真有点适应不过来。 刚才那语气,那神情,真是像极了王爷。 公孙展进了内殿,首先去翻找的便是衣柜,从上翻到下,什么也没发现,又转去梳妆台。 她的梳妆台不同于其它女子,没有珠花簪钗,也没有胭脂水粉。边上却有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时,手不由得一抖,目光清冷如冰。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枚通体白润的玉玦,玉玦碎成了两半,拼凑起来还能看到上面清晰的白虎纹路。 他看着这玉玦,记忆仿佛回到了城破的那一日,太清宫炸了,燃烧着熊熊烈火,吞噬了所有人的生命。 “公孙大人。” 身后传来梨子的声音,唤回了公孙展的思绪。 公孙展松了手,埋头转身走向床边,看也不看梨子一眼。 梨子悻悻的缩了缩脖子,他只是见他看个东西看得呆了,好意出言提醒一下而已。没想到人家压根不领情。 你以为你谁啊!......他心里如是鄙视。 章节目录 第811章 指甲印 公孙展走到床边。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帐帘也洗得干干净净。她不喜熏香,所以这殿内一点香气也没有,呼吸间尽是寒冷的清新空气。 他曲着双腿跪下来,视线往床底下探去,惊呆了站在梳妆台前的梨子和香雪。 梨子和香雪对视了一眼,两双眼睛好想看到了狗上树似的。这是干什么,以为床底有人啊! 床底什么东西也没有,公孙展站起身来,掀开床上的被褥,一双精光闪闪的狐狸眼睛扫过桃木制的床板床架,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甚至连木头上有几条纹路都数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床头的某处痕迹上,停了下来。 两腿一边高一边低的蹲下,公孙展中指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上面的一点点指甲宽的痕迹。 梨子和香雪疑惑,也走过去,站在公孙展的身后,弯腰看向床头板上的、公孙展抚摸过的地方。 “这有什么不妥吗?”香雪疑惑道。 “这东西什么时候有的?”公孙展问。 香雪摇头,“奴婢不清楚。这么小的一点刮痕,奴婢们很少注意到。许是王爷的簪子不小心划到了吧!” 公孙展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的抬手,在香雪的惊愕之中,拔下了她头上的一根银簪。而后簪尖对着床木板,划了一下。 两道划痕,不一样。 若是簪子滑过,必定会带起一点木屑,痕路粗糙,表面凹凸不平。而之前发现的那刮痕,却是平平整整,微微弯曲,呈月牙状。 公孙展将簪子递还给香雪,仔细端详着那刮痕。而后抬手,将自己小指的指甲,轻轻覆盖在了那痕迹上。 梨子大惊,“这...不会是指甲印?” 香雪不以为意,“指甲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兴许无意中蹭过留下的呢!” 公孙展面色沉沉,沉默不语。小指用力,将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木板中,留下与之前一道一模一样的划痕。 什么人,什么情况下,才会在自己的床头留下指甲印呢? 君悦,你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公孙展站起身,环视了殿内一圈,最后走向书房。 香雪和梨子则留在原地,继续研究着那道指甲盖大的划痕。 书房里,主子不在,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东西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错落有致。 与旁阙楼的不同,桌上垒的不是一卷卷的画轴,而是厚厚的折子。折子封皮颜色不一,却大小都相同,码得很平整。 他手指悠悠的在那些折子上滑过,却不翻看。视线抬起时,落在了对面的书架上。 书架上划分了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内所放的书籍不尽相同。有纸质的有竹简的,还有羊皮的。他手指一一滑过去,了解着她平日里都看的哪些书。 这一看之下,他嘴角忍不住的就笑出来。 贵妃与隔壁秀才的二三事。 书生遇妖记。 人鬼情未了...... 与他从小到大看的经史子集相比,她看的这些简直是不入流。当然,这才是一个女孩子该看的书。 忽而他嘴角的笑容一僵,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脚下后退一步,手指回滑到一格子的竹简之上,一双狐狸的眼睛里闪烁着怀疑的光芒。 这竹简与其它格子的竹简没什么不同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它摆放得并不怎么平整,前面一端往前面翘起,而后面一端却是往下倾斜,就像一个跷跷板一样。 他将那不平整的竹简拿开,再将它下面的两册竹简也移开,露出埋在竹简之中一本蓝皮的书册来。 书册不厚,也就半个指节的厚度,蓝皮的封面上以毛笔攥着几个隶体。 “天下奇毒录。” “公孙展。”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咆哮,公孙展猛地将手中的书册背到身后,看向怒气冲冲走过来的娃娃脸,脸色沉沉。 兰若先一脸怒容,眼神不善,“你吃了豹子胆了你,竟敢擅闯君悦的寝殿?” 看向他背在身后的手时,戒备道:“手里拿的什么?” 公孙展也不隐瞒,将身后的书拿了出来,却是将有字的封面对着自己,道:“看王爷平日里看的书,你要看吗?” “要看的话...”他下巴指了指兰若先一侧的书架格子,“那还有很多。” 兰若先转头看去,随便拿起一本就是什么贵妃与隔壁秀才的二三事,再拿一本就是书生遇妖记。再拿起一本,竟然是春宫三十六式。 他手像烫了热铁似的迅速扔了手里的东西,娃娃脸都涨红了。 “这都什么鬼啊!” 她平日里就看这种不入流的野...书?简直是斯文败类,有伤风化。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公孙展说完,卷起手中的书,越过他往殿外走去。 “站住。”身后兰若先猛地喊道。 公孙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还有事?” 兰若先指了指他的手,“东西留下。” 公孙展指了指书架上的那本春宫三十六式,挑眉道:“你要看的话那还有另一本,不必跟我抢。” 兰若先涨红的脸更加的红了,耳根子烫得不行,舌头竟打了结。“谁...谁要跟你抢这破玩意。” 他抄手拿下那本春宫三十六式扔给他,气呼呼道:“你想看,全给你。” 公孙展接过他扔来的春宫三十六式,也没说什么,竟真的卷了然后转身走了。 兰若先在身后啐了口,骂道:“呸,下流。” 君悦这个乌龟王八蛋竟然也看这种书,也下流。 她连三十六式都看了,莫非下一步真的要找个男人进宫来,一式一式试过? 啊呸!什么破玩意。 梨子和香雪两人过来,见了礼,梨子道:“兰公子怎么跑过来了?” “你还说呢!”兰若先没好气道,“这只花公鸡竟然趁着君悦不在来翻箱倒柜,他来找什么东西?找钱啊!” 梨子心里一咯噔,面色平静道:“也没什么,公孙大人一来就进了这书房,说是王爷让他找什么书。” “哼,果然是狼狈为奸,物以类聚。”兰若先愤愤说完,转头又责备梨子,“你是这广元殿的大总管,平时就这么任外人随便进来的吗?” 梨子忙歉道:“都是老奴的疏忽,公孙大人说是奉了王爷之命来的,老奴也不敢拦啊!” “他说是奉命你就信了,无凭无据的随便来个人就说是奉了王爷的命,你难道还都让他们翻箱倒柜?老糊涂了吧你。” “是是是,兰大人教训的是,老奴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娃娃脸哼了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放春宫三十六式的地方,胸口再次起伏,怒气上涌,脸色阴沉。 “死王八蛋,你该不会真的是去民间找什么美男子吧!” 说完,一脸阴沉的走了出去。 他要去告诉姐姐,君悦这厮真的有打算纳美男子入后宫的打算。 等人出去后,梨子立马收了恭敬的笑容,腰杆也挺直了起来,沉声吩咐香雪道:“把广元殿内所有的奴才都给我召集来。” “是。”香雪应下。 公公这是要清洗广元殿了。 公孙大人到这里,公公并没有派任何人去通知兰大人,而大人却跑来了,只能说明有人去通风报信。 广元殿是王爷的住处,身边伺候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直接威胁到她的安全,所以需要他们绝对的忠诚。像这种吃里爬外、为了蝇头小利出卖主子的奴才,万万留不得。哪怕告诉的那个人是王爷的好有兰若先,也不行。便是南宫郡主和王妃,也不行。 “还有,”梨子再道,“旁阙楼那里,在王爷没回来之前,任何闲杂人,都不准进入。” “是,奴婢这就去。” 章节目录 第812章 奇毒录 公孙展回到府里,就直奔书房。 如今还是二月的天,寒冷冰凉。然而房内却是烧着炭火,温暖如初夏。 他脚步经过炭盆旁边时,手中的一本蓝皮书卷随手扔了进去,扬起了盆内的炭灰飞扬。 通红的炭火遇着了薄薄的干燥纸张,瞬间就从边缘烧了起来,火舌越来越高,火势越来越旺盛,将“春宫三十六式”这六个字一个一个的吞没。 公孙展坐在书案后的圈椅内,端坐着翻开手中的‘天下奇毒录’,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这书里,详尽记录了世间各种难解之毒,甚至还有蛊。包括毒药的形态,以及中毒的症状等等。至于对正他们的解药,却只字未提。 以君悦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对毒药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要她看这种书,还不如看春宫三十六式来兴趣。 既然如此,这本书就不该出现在她的房中,更不该压在竹简之中隐秘的藏着。 太阳西落,夜幕渐临。 直到下人进到书房里掌了灯,公孙展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公子,该去前厅用晚膳了,今儿有夫人亲自做的八宝鸭。”下人进来提醒。 公孙展上身微微后仰,靠在圈椅背上,手搭着圈椅把手,拇指指腹缓缓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扳指。 “去把秦风叫来。”他吩咐道。 下人领了命,后退着叫人去了。 秦风来得很快,一身素蓝的短打服干净利落,阔步稳健。“见过公子。” 公孙展微微抬着下巴,看向低眉顺眼的男人。房内的灯火与外面灰色的天光照进他一双仿若看穿一切的狐狸眼睛中,就像深渊一样的幽黑。 他开口道:“这些年你在府上过得还好?” “回公子的话,一切都好。” “是吗?”公孙展拿着书册的一角,轻轻拍打着另一边手的掌心,漫不经心道,“可这些年,我并不怎么重用你。” 秦风卑躬道:“属下能有今日,已经很知足了,这还得多谢公子当年的知遇之恩呢!要是没有公子,属下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干苦力活呢!” 公孙展摇头一笑,“蜂巢的人给我干苦力活,太屈才了吧!” 恰逢一股凉风吹进了室内,灯架上的烛火晃动了下,秦风只觉得背后一凉。 他姿势不动,面色不改,语气平静道:“公子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 公孙展自顾说道:“我不仅知道你不是王家的人,还知道你是蜂巢的人,更知道你主子是君悦。” 秦风虽是面不改色,然而内心却是阵阵的惊讶。 当年整修龙江时,少主使了个计,将他送到公孙展的面前。他不负众望,被公孙展带回了赋城收为己用。后来又让公孙展以为他是王家派来的眼线,一直暗中监视着公孙展。 这些年公孙展虽说对他没什么重用,可他也自认没露出什么破绽。公孙展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或许是在炸他? “公子说笑了,属下原就是一介武夫,给人押镖还被解雇了。后来才...” “你不必跟我抖你的家底。”公孙展打断他道,“我现在也没时间听你说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如何才能联系上你主子?” 当年秦风就是齐皇宫的一个禁卫,他查蜂巢时就已经查到了他身上,对他再是了解不过。后来被君悦察觉,秦风也就从齐皇宫突然失踪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又遇上。 不过如今他重生,换了副面孔,秦风自然认不得他,可他却认得他。所以任他把自己的身份说得完美无缺,他也是不可能信的。 “公子,属下的主子不就是您吗?”秦风却坚持道。 公孙展站起身来,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将手中的书册递过去,冷声道:“这是我从你主子的寝殿里发现的,你告诉我,你主子那性子,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秦风接过,随便翻了翻,平静的表面上终于出现了丝讶异。 公孙展转身背对着他,“我跟君悦去体察民情,她却中途突然把我赶回来。要不是回来之后我发现了蹊跷,跑去她寝殿搜查了一番,还找不到这东西呢!” 他转身,目光如炬问道:“说,怎么才能找到她?” 看关于毒的书,那定是中毒了。 她收世家权,又行均田令,必定得罪了不少人,想杀她的人都能从王宫排到大兴观了。 虽然她身边有一条能闻出毒味的狗,但狗到底也不是万能的。暗箭总是最难防。 “公子,属下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风依旧矢口否认。 公孙展继续道:“她不仅是你们的主子,她还是姜离的王,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你们也比任何人都要尊敬她,爱护她,保护她。 以她的性格,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想必也不会告诉你。所以我也不奢望你能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你只要告诉我如何找到她就行。” 见他犹豫,公孙展再道:“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否则一开始知道你身份的时候,我就已经杀了你了。我甚至可以向你发誓,如若我伤了她一根头发,全族不得好死。” 虽说这样的誓言很狠毒,可在秦风的眼里,这样的誓言就像他身上流的一滴血一样,无足轻重,也不足为信。 用少主的话说,这天底下的誓言就跟放屁一样,没用还臭。你见过哪个违背了誓言、真遭了五雷轰顶的。 但既然他话已经挑明,秦风觉得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 看来等少主回来之后,得好好的处理这个公孙展才行。他所知道的,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该知道的范围了。有可能,还得杀人灭口。 “对不起公子,这个忙属下真的帮不上。若没什么事,属下先告退了。” 他将书册放在了书案上,拱手一揖,而后退了出去。 只是人刚到了外面,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相撞声。 公孙展再出来时,秦风已经被五花大绑,押到了他面前。 秦风怒目而瞪,咬牙切齿。“你想干什么?” 公孙展站在廊下,灰沉的夜色将他的面容包裹得模模糊糊,声音似冰锥般的冰冷尖锐:“带下去审,审到他说为止。” 关月应了声“是”,而后大手一挥,让人将人带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813章 乱用词 第二天承运殿议事的时候,果然如公孙展所料的一般,三位司正就他们昨天私自决定了楚国送礼一事发难了。 户司司正方尚术道:“怎么的,莫非楚国送来的那五个人并没那么简单,还是姜离早已与楚国勾结?” 王昭礼笑道:“这怎么可能呢?王爷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 “既如此,”吏司司正苗斐打断他道,“为何你们要背着我们私自做决定?如今未值王爷生辰,也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日子,南楚为何要巴巴的送礼来?” 兰若先不耐烦道:“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去?” 兵司司正陆执深指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 王昭礼忙拉住了兰若先,笑容可掬道:“陆司正见谅,我们这位兰大人你也知道,口无遮拦惯了,他并没有恶意。 昨日之事我们忘记通知三位司正,的确是我们的疏忽。但是我们并没有不尊重三位司正的意思,也并没有瞒着朝廷的意思。 如今咱们都是王爷的臣子,自然是为王爷分忧。南楚竟然挑着王爷不在的时候送人来,其居心为何我们不得而知。 但若此刻我们在这大吵大闹,离心离德,起了内讧,反倒叫人家看了笑话。若是南楚有什么企图,咱们反而中了人家的圈套。 三位司正放心,等王爷回来之后,我们几位会一一向王爷阐述我们犯的错误。届时王爷也会秉公处理,绝无偏私。” 苗斐嗤笑,“绝无偏私?切,谁不知道你们几个是王爷亲自提拔上来的,他哪舍得罚你们?” 王昭礼道:“这点大人可以放心,王爷重视礼法,依法治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绝对不会偏私。” 方尚术道:“这都是以后的事,本官也不管。只是昨日之事,本官会如实的向皇上禀明。” “这...”王昭礼为难道,“这会不会太过急切了?毕竟南楚送人来的目的我们还没有查清楚,眼下的首要任务不应该是如何解决这礼物一事吗?上奏之事,可以等问明南楚的意图之后,在一起禀报皇上。” 古笙悄悄扯了一下公孙展的衣袖,希望这殿上最精明的一只狐狸能说句话。 可公孙展对于他的暗示,毫不理睬,神情呆怔,神游太空。 兰若先也凑过来,皱眉低声道:“你也说句话啊!” 公孙展冷冷回一句:“你们说就好。” “我...”兰若先真想抬起拳头一拳揍过去,太他妈气人了。 公孙展在想君悦,想着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越想越担心。 这殿上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 那边方尚术道:“一码归一码,你们的态度是一回事,南楚的所为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几个是皇上派下来协助王爷管理姜离的官员,一切以姜离的利益为主。 几位昨日的表现,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姜离与南楚是否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还有你们几位,做事鲁莽,偷偷摸摸,本官实在怀疑你们的能力和居心。” 王昭礼真想翻个白眼,这关姜离什么利益了? 还有,他们哪里偷偷摸摸了? 简直是无中生有,欲加之罪,乱用词嘛! 王昭礼争辩,“大人......” 方尚术大手一挥,“不必狡辩,就这么决定了。” 他们三个自从来了这之后,虽然名为司正,为各司最高行政官。可是各司各衙,完全被君悦的人牢牢把持着,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实权。说白了,不过就是个摆设而已。 刑司工司礼司有原先的三位司正自是不必说,户司有公孙展,吏司有王昭礼,兵司有古笙,全都是君悦的人,上上下下没一人听他们的。 承运殿上议事,对于他们的意见,君悦也会采纳,但是执行权永远落不到他们身上。 君悦的意思很明显,你有意见,我会听,也会照做。但是你想插手,没门。 王宫有年有为把持,想安排个人都难。府台那有杨白山,均田令有梅书亭和贺子林,整个赋城和王宫,他们是无缝可寻。 不单是姜离的官员看他们不顺眼,整个赋城的百姓都看他们不顺眼。原因在于不仅是他们蜀国灭了齐国,更是屠了恒阳满城的凶手。 这仇恨,不会因为时间过得久了,就能淡忘和化解。 妈的一群下等的百姓,凭什么看不起他们。 这团火,他们窝得够久了。这次抓住了那么大一个把柄,可不就得大做文章,好好释放一下。 ---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离去。 兰若先追上公孙展,掰过他的身体,气道:“公孙展,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公孙展瞥向他,“我说和不说,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你说了,也许他们就不会胡乱上奏了。” 公孙展冷笑,“自己犯的错,自己解决不了,那是你的能力问题。若是把自己的过错推给别人,那就是你做人的问题了。” “你...”兰若先梗了脖子,喉咙一堵。他好像反驳不了他这话。 公孙展说完,转身出了大殿,往宫门方向而去。 兰若先气得在空中踢了他一脚,“拽什么拽啊你。” 古笙走上来,道:“他说的没错,那三个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向皇上禀报,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说到底,是我们自己处事不周。” 这个机会,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那怎么办,要是他们添油加醋的把这事向皇上禀报了,君悦岂不是有危险。” 王昭礼不解道:“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公孙副司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事?平日里他跟王爷走得就近,也处处为王爷着想。可这次,他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兰若先撇撇嘴,“他巴不得君悦出事呢,这样他才好自己当王爷。” 古笙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公孙副司好像有心事。” 他刚才观察他,他老是皱着眉头,眼里隐隐有着担忧。 莫非王爷好公孙展闹别扭了?是王爷把他赶回来的,还是公孙展生了王爷的气自己跑回来的? 要是闹了别扭,公孙展不帮王爷,也在情理之中。 兰若先完全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位能打的武人脑子里开了个怎样的洞,冲着公孙展远去的背影切了声,道:“他能有什么事?我现在都怀疑,君悦是不是遭了他的毒手?” 若真是这样,姜离可真是外忧内患。 --- 公孙展出了王宫,并没有去六司衙门,而是回了公孙府。 一进府,就去地牢。 地牢门口,关月也正好出来,向主子见礼。 “怎么样了?”公孙展问。 关月摇头,“还是什么都不说。公子,要不要加重刑讯?” “没用的,他们这样的人,你就是放狼咬他们,他们也不会说。” 关月全身一抖,起了层鸡皮疙瘩。“公子,我总觉得,这样的人,不像是王家能培训出来的。” 狼咬都不怕,那得是多可怕的人啊! “自然不是。”公孙展道。 关月“啊”了声,“那...那他又是哪方派来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派去漠北的人到哪了?” 关月道:“公子,他们昨日才刚出发,这会恐怕还没出姜离呢!” 公孙展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太过心急了。 可是此事,也不得不令他心急啊!君悦这个女人,太不让人省心了。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一脸不正经的,却是个倔强的人。 有什么痛苦,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哪怕是他也不会告诉。 他摸着自己的袖子,那里面静静放着她交给他的金印。金子制的东西贴着皮肤,时间久了,那金子也有温度了。 当初她给他这金印时,只是说便于他回来之后,行事能省掉很多麻烦。关键时候,拿出来露一露,定能服众。 如今想来,她当时是想把整个姜离交给他的意思。 “你最好别骗我,你真的在漠北。” 他也是怕她连这个地址都是假的,这才不得不找上了秦风。希望通过秦风,能找到她确切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814章 博同情 “少主,我们到了。” 君悦从厚厚的锦被中探出个头来,微微眯着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线,小脸愈加苍白,连嘴唇都泛着白皮。 她吃力的抬起左手,微微挑开窗帘,看向外面进进出出的人群。他们穿着厚重的皮毛衣,脸上皮肤皲裂,蜡黄粗糙。 视线往上,巍峨厚实的城门洞上,正楷写着两个字:漠北。 漠北之地,地处东泽大陆西北,全年降雨量少,气候干燥,且风沙大。 这一路越是靠近这里,君悦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干燥,喉咙发痒。那种冷并非像姜离那样的湿冷,而是干冷。 有城门卫过来检查车辆,问他们是什么人来漠北做什么等等,还掀开帘子看向车内,围着车子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后,这才放行。 马车进城,一路来到一间客栈,也就是蜂巢在漠北的一处据点。 “少主。”房氐扶着主子下车来。“慢点。” 君悦整个人裹在一身黑色斗篷中,小脸显得更加苍白,脚力虚浮,得房氐扶着才能站稳。 她有些自嘲,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没这么狼狈过的。 进得店内,跟掌柜说是要住店。掌柜便要他们出示路引,并且问了他们来漠北的原因。 房氐如实道:“我弟弟病了,所以带他来求医。” 掌柜瞥了斗篷里的君悦一眼,见她果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照着路引上他们的名字,边登记边问:“乡下来的?” 房氐嗯了声。 掌柜叹了口气,“这阵子病的人可真不少。我这后院里昨天就住进来一对兄弟,也是来看病的。你们倒是可以成为病友,有空认识一下。” “多谢。” “呐,这是你房间的对牌,拿好了。” 房氐接过,扶着君悦,在伙计的引导下,进了后院。 漠北之地不比东泽腹中的繁华,人流不多,所以后院里住客也不多。除却他们两人,以及早一天先住进来的流星流光外,就只剩下一队五人的商队。 房氐将她送到了房间,安顿好她后就要出去安排后面的事。 “少主,流星流光都在您的左右,周围也安排了我们自己的人。不过您还是要自己注意些,保护好自己。属下这就去找佳旭神医。” 君悦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启麟,不要硬拼,把他带到这来就行。” “少主?” “照我说的做。”君悦身体异常疲惫,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说个话都有些气力不齐。 房氐只得应下,而后告退着出去了。 他走后,流星便从房间内连通的暗门进入到主子的房间,给她送了刚熬好的药来。 君悦接过,轻轻闻了闻,疑惑:“不是我平时吃的。” 流星解释道:“佳旭神医说,您刚来,可能不太适应这的天气,所以给你开的是温补的药。” “他倒是算得个八九不离十。”君悦苦笑,捧着药碗一口闷掉。 闷完了,小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这佳旭,我不就说了他句不举的玩笑吗,到现在还记仇,给我吃的药是越来越苦了。” 流星眉峰抖了抖,人家堂堂七尺男儿,你居然说他不举,搁谁谁不记仇啊! 要换他们他们也记仇,只不过这仇他们可不敢报。 药里或许有安眠的成分,君悦喝过之后,困意袭来,便上床休息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模模糊糊的脑中好像闪过很多画面,有人跳了下去,有烈火燃烧,有焦尸遍地...一幕幕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太阳穴突突的疼。 疼到极限时,她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怔怔地望着帐顶。 “好久没有梦到两年前那一战了。” 或许是前阵子去祭拜了连氏祖先,他们入梦来了吧! 耳边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器相撞声,君悦偏头一看,纸糊的窗纸上,晃动着影影灼灼的人影。 她叹了口气,坐了起来,跻鞋强撑着走向门口,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冷空气一吹,冷得她颤抖了一下。 门外有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正在跟她的两个侍卫流星流光交手。刀光剑影之后,启麟抱臂冷视着对面的门,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透露着嗜血的野性。 “别打了。”君悦倚着门框,气若游丝地道。 流星流光听到主子的声音,手中的动作迟了半分。 便是这半分,给了对手可乘之机,脖子被锋锐明亮的刀刃左右架住了。 启麟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放下手臂阔步走过去。然而在看向眼前一副要死不死的人时,眉头微微一皱。 “呵,姜离王,两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活得这么狼狈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虚弱,甚至表现得更加虚弱。弱者一般都是博得同情的。 她扶着门框,看向院子里自己的两个侍卫,道:“把我的人放了吧!” 启麟挑挑眉,视线不改,右手却一扬,手指朝后挥了挥。 院内的士兵这才收起了刀刃,流星流光得了自由。 君悦转身,迈步打算往内走去。忽而一想,又抬起自己的右臂,对启麟道:“扶我一把。” 启麟一怔,没动。 君悦嘲讽,“怎么,我都狼狈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怕我阴了你不成?” 启麟这才抬手,扶住了她,往里走去。 他刚才一怔,倒不是怕他阴了他。他只是意外而已,他竟然主动要他帮忙。 到了里面坐下,启麟纡尊降贵给她倒了杯茶。流星就站在飞罩下,一脸戒备的看着启麟。 “谢谢。”君悦接过水,喝了两口,而后笑道,“想不到我才到这里两个时辰,你这地主就准确无误的找来了,还真是厉害。看来经过两年的时间,这里已经是鄂王的地盘了。” “这还得感谢姜离王当年的建议,本王在这的两年,学到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君悦点点头,“看出来了。鄂王如今的言谈举止,沉稳内敛了很多。这才是一个政治家,一个统治者该有的气场。” 启麟指了指他,“我是好了许多,可你这......怎么回事啊?” 君悦无奈一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不,被伤着了,跑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疗伤来了。” “疗伤?”启麟不解,“本王这鸟不拉屎的漠北城,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了不得的神医啊!” 君悦开口正想说什么时,门外传来了流光的声音:“少主,您该吃药了。” 君悦一脸便秘,“又要吃药。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黑乎乎的药汁送到她的手里,她十分嫌弃又十分无奈。正准备送进嘴里时,手腕处却被启麟猛地一握。他这一握很用力,震得她手里的碗晃了晃,碗里的药汁也荡了荡。 “怎么了?”君悦不解的看向他。 启麟却没看她,而是看向一旁的流光,身音沉冷问:“他是你的人?” “是啊!”君悦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药里都加了什么?” 君悦无奈,微微挣扎,启麟顺势放开了她的手腕。 君悦笑道:“没想到鄂王不光会打仗,还懂药理啊!” 启麟道:“早年随军的时候,粮草不足,军中有人吃了野菜而中毒身亡。所以本王便记住了那味道,和你这药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君悦低眉,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味道是真的不好问。“可这药,我吃了有小半年了。这对别人来说是毒,可对我来说却是药。不敢相信吧!” 她迅速的仰头,将碗里的药一口闷了。 “哎。”启麟一怔,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君悦闷完之后,脸部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吐了吐舌头吐槽,“真他妈的难喝。” 她难得露出这么可爱又真实的一面来,启麟不知怎么的,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天不怕地不怕的姜离王,没想到竟然怕喝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你这到底得的什么病?” “准确来说,我这是中毒,不是病。” “毒?” 章节目录 第815章 挖心痛 兰若先最近都不怎么去六司衙门,整日呆在王宫自己的院子里,琢磨着怎么解决南楚的那几个美人。 琢磨了两天两夜,头发都掉了好几根,这才终于想到办法来,屁颠屁颠跑去跟南宫素寰分享。 绫罗阁里,南宫素寰听了他的办法之后,差点将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 她惊瞪了一双眼睛看他,“你说什么,你也要找几个美人来送给君悦?开什么玩笑,上次就因为是你送了人,才有后面那些效仿的人,你现在还敢给她送?” 兰若先挥了挥手,“嗳”了声道:“上次跟这次不一样,我上次是为了赌气才给她送去的,哪想到后面会这么遭。但这次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南宫素寰呵呵两声,他这深思熟虑听着就是不靠谱。 “你先听我说嘛!”兰若先继续道,“你看啊,南楚送美人,那我们自己也送。到时候双方美人往那一站,有了对比就有选择,哪家的强就选哪家。 君悦肯定会选择自己人,然后就跟南楚说‘你家美人不如我家的,你还是带回去吧!’这不就结了吗?是他自己南楚的美人比不上我们,可怪不得我们。” 南宫素寰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啊!无缘无故的退了人家的礼,总说不过去。这有了理由,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南宫素寰再一想,又摇头。“可这宫里以后要是有几个男人晃来晃去的,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兰若先道:“人肯定是不能放在宫里的啊!等南楚的人走了,你再让君悦把人送出去不就成了?” “那万一她要是不送呢?” 兰若先的心脏咯噔了一下,舌头打了好几结,最后才吐出两个字:“她敢。” 南宫素寰斜睨了他好几眼,真想问问他哪来的自信,敢说这两个字。 君悦是姜离的王,她有什么不敢的。 哦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她都敢跟皇帝要疆土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她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找王大人古大人他们几个商量吧!若他们也觉得可行,那就抓紧时间物色人,务必在君悦回来之前把人找到。” 兰若先笑嘻嘻的拱手保证,“是,我一定好好的找人。” 语毕,转身奔了出去。 南宫素寰看着他像只兔子一般蹦啊跳啊的,眼里闪过一抹无奈,无奈中又带了宠溺,冲着他的后背喊:“小心点,别摔着了。” 兰若先却是没有听见,人都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 房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君悦正在房中,看着蜂巢给她递过来的消息。 “少主怎么还看这些劳神的东西?”房氐有些责备,取过床头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君悦拢了拢手上的斗篷,叹了口气道:“这个兰若先,可真是会给我惹麻烦啊!” 房氐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纸笺上,只一眼,他便已经知道了个大概,皱眉道:“南楚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君悦将手中的纸笺置于灯火之上,任火舌燃起纸笺的一角,而后放进了茶杯中。 是啊,南楚此举,意欲何为啊? 最近姜离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大日子,南楚巴巴的送礼来,可真是容易让人误会。 而且这礼,还是五个美男子。 美男子,倒是挺和她胃口的。 可她要是收下了人,蜀帝那里不好解释。而且收了第一个,以后有人送来了就得收第二个,那她的后宫可就热闹了。 不收嘛,又得罪了南楚。 要是南楚以此为借口,向姜离开战。依着朝廷的态度,只怕也是像之前一样拒不出兵。那姜离哪是南楚的对手? “传信去南楚,他们送人来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还有,这个馊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是。”房氐应下。“那姜离那里呢?” “让他们几个折腾着吧!另外,一会我书信一封,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到启囸的手里。” 房氐猜道:“少主是想让启囸拦下姜离那三个司正递给蜀帝的密折?” 君悦摇头,“拦没有用,若是事后被揭穿,姜离反而坐实了图谋不轨的罪名。而且拦皇帝的密折,启囸未必有那个胆子。 不过蜀帝看了密折之后,若是起疑,一定会派人前往姜离调查。这事若是落到了启囸的手上,或许会有回旋的余地。” 房氐放在桌上的手紧握,眉头紧拧,语气森寒。“他都对你这样了,还不放心吗?” 君悦冷笑,“帝王多疑,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何况是我。其实很多的不信任,都是自己造成的。若他对自己的儿子给与完全的信任,他儿子也必定会绝对的忠诚和臣服。 可人呢,都是自私的。我们总想别人绝对的,无条件的信任自己,而自己却不想完全的、绝对的信任别人。信任双方应该是平等的,它无关等级,无关身份。” “就像您跟公孙大人一样吗?”房氐道。 君悦点头,“嗯,就像我跟他一样,也像我跟你们一样。我愿意把我的身家,把我的后背,把我的性命交托给你们,因为我信你们。无条件的信。” --- 第二天,客栈里的那伙商队就莫名其妙的退房了,之后住进来的就是昨天和流星流光交手的那几个士兵。 第三天,这客栈还被某位大款包了起来,守卫重重,外松内紧。 君悦边喝着碗里的粥,边看着对面一大早就跑她这来用早膳的启麟,无语道:“我是想尽量低调来治病,王爷倒好,大张旗鼓,好像巴不得告诉所有人我在这似的。” 启麟邪笑道:“姜离王莅临鄙处,本王可不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万一您在本王的地盘上伤着碰着了,本王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切,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我来者不善吗?你看我现在这鬼样子,还能把你这地方怎么了?” “姜离王可别妄自菲薄,您的本事,本王可是亲自领教过的,大得很。” 君悦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院子里。 院子里,流星和流光正在往内搬东西,木架床,绳子,药炉,浴桶,铁笼子等等。虽忙,却井然有序。 “这就是你之后要用的东西?”启麟好奇的问。 君悦低声道:“对,这就是我过两天要用的东西。” “看着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在宰猪。” 君悦正回头来,狠瞪了他一眼。 你才猪呢,youfamily'sallpigs. 是这样说的吧!哎不确定了,都好几年没说英语了。 君悦放下手中的粥碗,站起身离开饭桌。 启麟皱眉,“你不吃了?” “饱了。”她往门口走去。 启麟看向她放下的只吃了一半的粥,没说什么,也放下筷子紧步跟了出去。 出了门,正好看到他一个叫流星的下属领了一个卷头发大眼睛的女人进来。看齐容貌,应该是个西域人。 那西域女人到君悦面前,抬手礼道:“少主,霓裳来了。” 君悦嗯了声,吩咐流星:“带她下去安顿吧!” “是。”流星领命,带着人往另一个房间走去了。 启麟微微讶异,这货倒真是厉害,连西域人都能收为己用。 正此时,流光从厨房的方向走来,手里捧着一个药碗,到他面前时递给了他,千篇一律地道:“该吃药了。” ‘“哎,这药吃的,比吃饭还勤快。”君悦端起药碗,眉头高高皱着,仰头一口喝到底。 或许是药味太冲,她喝完之后,猛咳了两声,身体还无力的歪了下。 启麟眼疾手快,两步冲过去就扶住了他的肩。 近距离接触,他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真的很窄,很单薄,根本不像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该有的骨架。而且鼻尖传来阵阵幽香,很淡很轻,但很好闻。 他视线不禁往她领口处的喉咙看过去,那里有块很明显突出来的东西,否定了他的猜想。 “行了。”君悦嫌弃的推开他,“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启麟松了手,别开视线,吐了两个鼻音。“逞能。” 君悦倚着廊下的柱子,抱臂看着院中搬进搬出的东西,感慨道:“你看,你几次想杀我而不得,如今不用你杀,我只怕也活不了。命运这东西,总是喜欢抓弄人。” 启麟上前一步,与她比肩,背手道:“你这毒,有把握解吗?” “大夫说三七比,三成活,七成死。其实这毒是有解药的,可惜它在别人手里。每个月月圆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哈巴狗一样,巴巴等着别人施舍给我解药。 有时候,那些人故意来迟,让我体验着毒发的过程。我一个人卷缩在被子里,手里抓着能抓的东西,忍受着那种被活生生挖心的煎熬,真的他妈难受。 我过够了这种日子,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别人的控制下而活,我宁愿赌。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赌老天爷把我弄到这来,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死。” 启麟正色道:“换做是本王,本王也会这么选择。哪怕最后活不了,本王也不后悔。” 君悦相信他这话,这性格就是符合启麟这样的人设。 她笑道:“哎,你会不会趁着我在解毒的时候,趁机把我杀了?” 启麟投给她一个嘲讽的眼神,“我启麟要杀人,那也是堂堂正正的杀,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 君悦挑挑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信了你这话。” 启麟倒是一怔,微微转头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说,他信他。 真是讽刺,他竟然信一个之前一心要杀他的人。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往往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自己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816章 解毒夜 兰若先背着手,眼睛从左扫描到右,又从右扫描到左,一双眼睛像机关枪一样的突突扫射。 “怎么样?”王昭礼巴巴的问。 兰若先摇摇头,“不怎么样,你拿这些个货色跟那五个比,简直就是歪瓜裂枣啊!” 他指着最左边的那个,“你瞧他,皮肤那么粗糙,还没我好呢!” 又指着最右边的一个,“还有你看他那手,又粗又大,能弹得了琴吗?” 王昭礼为难,“这已经是王家利用自己的势力,从各地搜来的最美的美人了。更美的,短时间内咱们搜不到啊!” “公孙展呢。你跟他说了吗?他家势力大,眼线多,他那边找得怎么样了?” 王昭礼摇摇头,“没有消息,而且人家公孙大人也没答应要找什么美男。” 他瞟了兰若先一眼,犹豫再三,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自己的感觉道出:“哎,我总觉得咱们这样做不妥,要不然就别折腾了吧!你说这办法要是正确的还好,要是错误的,岂不是更加添乱。” “可咱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丢给君悦啊!不然要我们这些臣子来做什么。” 道理是这样,可王昭礼总觉得这么做,左看右看都是不靠谱。 兰若先大手一挥,道:“哎行了,你就利用你的势力物色人,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君悦回来要是追究,也是我去受罚,没你什么事。” 王昭礼觉得眼前这个向来不靠谱的娃娃脸突然间竟有几分英雄气概、高贵霸气来。“这可是你说的啊!” “嘿你...” “哎好了好了,说正事。”王昭礼正色道,“我收到消息,美人呢倒是有一个,只是人家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世外高人,不入世的,而且弹得一手好琴。 据说当地有一个富豪,花了重金亲自去请他出山,让他到府上去做乐师。可是人去了之后,只听人家弹了半首曲子,就哭得泪流满面。 这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次想起那首曲子,就会哭泣不止,怎么治都治不好。” 兰若先讶异,“这么邪门的。” 王昭礼道:“只能说那人的琴音已经到了出神入化吧!” “那那人生得美吗?” 琴弹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得美不美。要不然外貌上就比不过人家。 王昭礼道:“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是听那个哭了一个月的富豪说,他见他的时候,人家是穿着一身黑,戴着一个黑纱帷帽。 当时他正在听那人的曲子,忽而一阵风吹来,吹起了那人的半边黑纱,他就看到了那人的半张脸,还是侧脸。 不过虽然只是侧脸,却已经足以用神魂颠倒四个字来形容了。” “神魂颠倒?”兰若先摸了摸下巴,“该不会人家是个女的吧!” 王昭礼一怔,“这...也不是没可能啊!” 兰若先切了声,搞来搞去连人家是雌是雄都没搞清楚。 王昭礼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道:“先不管他是雌是雄,咱们先见到人家再说。要是雌的,咱也不损失什么。可要是雄的,他可就是咱们的希望了。” “你说得倒也是。那赶紧的,把人找来啊!” “我都说了,人家不入世。” 兰若先指了指自己,“难不成还要我们亲自去请啊!” 王昭礼想,就算他们亲自去请,人家也不一定出山。 像他们那样的隐世高人,自有傲气,怎么可能会答应接王爷的男宠这种活?不把他们打下山就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 三月的西北夜晚,依旧冷风呼啸,冷如冬季寒冰。 客栈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夜风吹动了廊下一盏盏的风灯,摇曳摇摆,地上的暗影也跟着左右前后移动。 夜凉如冰,自然也没有什么夜虫出动,四周安静得出奇。 只街上传来一阵吆喝的喊声,两棒子一锣声,是更声。更夫粗犷的嗓音透过客栈的门缝钻进来,隐隐约约好像说的是“子时。” 待更夫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君悦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往西厢房而去。 准备跨入廊下时,她突然的停下脚步,转身抬头,看着头顶高挂的圆月。 圆月不是很清晰,一会被云层遮住,一会暗淡无光,隐隐现现。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眼看到这圆月了。” 启麟站在廊下,背手道:“祸害遗千年,我打赌,你没那么容易死。” 君悦笑了笑,回过头来看向他。 明黄的烛火之下,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硬朗和霸气,多了丝亲近的柔情。只一双如鹰的眼睛,在灯光之下更显锋锐、犀利,好像正在盯着到嘴的猎物。 “但愿你能赌赢了吧!不过,赢了也没钱,我穷得很。” “切。”启麟嘴角一个邪笑,侧身一步,给她让出路来。 君悦提步过去,看向敞开的房门,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布景。困兽的铁笼子,粗壮的麻绳,带着锁的木床,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刑讯室。 扑鼻的药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呛得人连呼吸都是苦的,熏得眼泪都差点忍不住流下来。 霓裳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更利于行动的窄袖短裤装,头发也全部盘了起来,恭敬候着,等着主人进去。 “要本王陪你进去吗?” “不用。”君悦深吸了口气道,“这是你见过我的最狼狈的样子。更狼狈的,我不想让你看到。” 启麟挑眉,表示理解,每个人有他自己的骄傲。换做是他,他也不希望他看到。不是怕他会痛心,而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无能为力的软弱。 “那本王就在外面等你。” “启麟。”君悦转头看他,真诚的、带着恳求道,“如果我挺不过去,请你不要为难我的人。他们对你构不成威胁,放他们离开。” 启麟凝视着他灯光下苍白的小脸,深邃的黑眸中竟多了层哀求,微微诧异。 这是他第二次求他,求他放过他的手下。 当年在恒阳,他不惜以身犯险,与他比武,只为赢得自己的手下安然。如今也一样,他竟为了自己的手下求他。 值得吗? 或许他说的对,有些情义,有些做法,是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他永远无法理解,一个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王,为何要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为身份卑微的属下求得一个生存的机会。 他沉声道:“他们几个,我还不放在眼里,这点你大可放心。” “多谢。”君悦正回头,敛去了眼底的哀求,坚定的、毅然决然地跨了进去。 而后,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 启麟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明显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嘶喊,像一只被捅了脖子的死猪,像一个破了的风箱,又像是嘴巴被塞了东西,嘶哑,低沉,却掩饰不住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 再联想起里面的布置,可不就是一个大型的刑讯室。铁笼里的猩猩是用来咬人的,那一桶一桶的黑药水是拿来淹人的,绳子自然是绑人的抽人的,其他的不可描述。 此刻的他,估计跟受刑也差不多吧! 痛苦的时间,总是过得比较漫长。 漫长的黑夜在一次接一次的更声中,蜗牛爬行。 春日的清晨,来得比预期中的晚。 天完全亮时,已经是辰时正。 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房氐抱着用棉被裹住的主子从里面出来。 启麟转身看去,君悦的小脸就埋在厚厚的棉被里,头发披散,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纸。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右手手指上有一道伤痕。伤痕已经凝结,被药水泡了一夜,皱得像老树皮一样。 手腕和脚踝处,明显有一圈勒痕。勒痕很深,不仅红肿,有的地方甚至磨了皮肉。在经过一夜的浸泡之后,皮肉就像被开水煮过似的,两边的肉外翻,触目惊心。 “他怎么样了?”他急切的问道。 房氐微微颔首,回道:“少主是个好人,老天会善待她的。” 这么说,就是他赌赢了。 或许连启麟自己也没有留意到,他在听了房氐的话后,暗暗的松了口气。虽是敌人,可到底也是惺惺相惜的敌人。 房氐恭敬道:“少主现在很虚弱,还请鄂王见谅,在下要先送她回去休息了。” 启麟嗯了声,也不为难他,放他离开。 等他们人走了,他这才跨步走进房内。 房内还算干净,和他昨晚见到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稍微乱了些。地上水渍未干,换下来的衣物挂在一边,特意定制的木架床上散着几根绳子,绳子上有几段有明显的血迹,一团白色的布块上也渗着血水。 不用问也知道,她昨晚都经历了些什么。 只是他觉得,这也没什么。比他审问犯人的那些手段,这也就是初级的刑讯工具而已。 笼子里的那只庞大黑猩猩好像还没睡醒,闭着眼睛睡着了。只是它的前臂上,同样有一道伤痕。负责给君悦治病的大夫正在替它包扎。 “他中的是什么毒?” 启麟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问道。 佳旭正在包扎的手一顿,而后又继续。 直到包扎完,打了个漂亮的结后,他才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他,道:“君悦没有告诉你?” “他若告诉了本王,本王还有必要问你吗?” 那日他问他他得的什么病,他只说自己这是中毒,不是病。他再问是什么毒,他便不说了。 佳旭越过他,到桌边拿起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手,而后挥手让霓裳出去:“你比较心细,回去照顾她吧!” 霓裳听话的应声出去,顺便的带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817章 是蛊 门内,佳旭好笑的看着启麟,道:“鄂王不一直想杀了她吗?怎么的,现在觉得她有利用价值,还不想杀?” 启麟抬手,拿起木架床上的粗壮麻绳,拇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痕迹,沉声道:“这是本王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佳旭挑挑眉,“的确。你们这些尊贵的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大夫而已。” “可本王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佳旭整理着自己的医用工具,闻言平静道:“当然,我是君悦的御用大夫。” 这个身份不普通吧! 启麟抬眉斜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问“就这么简单?”道:“你还没回答本王,他中的什么毒?” “准确来说,这不是毒,是蛊。” 启麟惊讶的抬头看他,“蛊?” “此蛊来自苗疆。苗疆之地多蛊,人们也善养蛊。蛊有的时候也还是一种良药,它可以缓解某些不治之症所带来的疼痛。或者将人的性命寄于蛊上,以自身血肉养蛊,以达到延展寿命的效果。而某些蛊,则是用来控制人的。” “君悦就是最后一种。” 佳旭点头,“嗯。她体内的蛊,是搅心蛊,是以自身心血养的蛊。平常时候都会处于休眠状态,也就是在每月的月圆之时,才会苏醒活动。 所以,在它苏醒之前,必须喂以相应的药物,目的是不让它苏醒过来。否则一旦它苏醒,便会啃食宿主的心血,令宿主身处生生被挖出心脏的痛苦之中,故而得名搅心蛊。 我原先对蛊也不甚了解,也是这两年到苗疆去调查了之后,才知道的这种蛊。” 人的心血,是维持一个人生命运转的能量,也就那么一点点,平时都会悉心的呵护。若是被啃食殆尽,人也就活不了了。 与其在临死前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倒不如一刀杀了痛快。 “谁给他下这样的蛊?”启麟问。 佳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玩味和嘲讽。 启麟皱眉,“你怀疑是本王?” 佳旭复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整理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给她种蛊,或许并不是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控制她而已。毕竟这天下,只有一个君悦,这个人若死了,也怪可惜的。” 所以是谁想控制他? 控制他,又想逼迫他做什么? “那又为什么非要到漠北来治?”启麟不解,“难道是想避开控制他的人的眼线?” 佳旭将擦拭好的工具收进医药箱中,道:“我想不到杀死这种蛊的办法,因为我不敢保证在杀蛊的时候是否也会把她杀了。所以我想到的办法,就是将蛊转移。” 启麟看向铁笼子里还在沉睡的黑猩猩,突然明白了它的作用。“你把蛊转到了这只畜生的身上。” “嗯。不过这个过程并非那么容易。为了这一刻,我们整整准备了半年。” 启麟突然想到了前几天君悦说过的话,他说他喝的那毒药,已经喝了半年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佳旭继续道:“蛊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记住了宿主的味道,准确的说是记住了人血的味道。而且它一旦认定了这个宿主,很难再出来。 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改变她体内的血液,改变她血的味道。等于说把她原先体内干净的血液淘换,换上有毒的血。 同时的,也要改变这只畜生身体里血液的味道,让它的血液几近于她的血味。之后,就是集结药草。 有一种药草比较特殊,只有漠北之地才有,且摘下来后的两个时辰之内必须用掉。两个时辰一过,药效就会全部消散。 漠北与姜离相距甚远,不可能运输,所以只能她亲自到这来。 原本只想低调的解完蛊就走的,谁知道鄂王那么神通广大,那么快就发现了我们。” 原来他到漠北治病,并不是因为漠北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夫。药才是关键。 “什么药这么特殊?”启麟问。 佳旭挑眉,“这个不能告诉你。万一你知道后派人去毁了,岂不是等于要她的命。” 启麟倒是挺能理解的,没有再逼问。岔开了话题去,“如果是这样,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吗?本王就不信,没有人愿意为他牺牲的。”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血是相近的,他也就不需要服毒来改变自己的血液。 佳旭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又明白过来,摇头道:“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吧!” 启麟道:“你无非就是说本王草菅人命。可在本王看来,人就是分有高低贵贱的。换做是本王,本王会随便抓个囚犯、乞丐来换命。 他们活着,就是国家的累赘。但本王不一样,本王活着,能造福千千万万的百姓。牺牲一人换得千千万万人的幸福,不值吗?” 佳旭点头,道:“也许值,可她不愿意。在她眼里,生命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谁也没有权力,去剥夺别人的生命,哪怕那个人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你可以偷得别人的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可她却做不到。你是个从里到外都狠辣绝情的人,她不一样。她表面看着冷漠无情,内里却藏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她的手下也劝她不必糟蹋自己的身体,随便拿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命都可以换得平安,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说如果天下每个人都像她一样,不拿别人的命当命,那天下所有人岂不是天天算计着怎么拿别人的命来续自己的命。 人生在世,所承受的苦和劫都是有定数的,是自己的劫,就该自己承受。如果一个人连承受劫难的勇气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启麟,“我是一个医者,我尊重每一条生命,所以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启麟怔怔的看着铁笼子里的黑猩猩,不说话。 这番话,就像一道紫光一样,突然照耀到了他身上,颠覆了他以往对光的颜色的认知。以及对生命,对人生的认知。 他三十年的生命力,只知道人生来就分高低贵贱,没有平等之说。 然而下一刻,他嘴角邪邪一笑,嘲讽道:“愚蠢。” 佳旭也没有否认他的结论,人们对于他人所作出的行为表示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时候,往往都会认为是愚蠢的。 启麟也不知道怎么的,脱口问道:“那个过程,痛苦吗?” 问完了,他就后悔了。那货痛不痛苦,关他什么事? 再说,他不是说那是他的劫吗?这点痛苦算什么? 比起他审讯犯人的手段,差得远呢! 佳旭倚着木架床,抱臂道:“我不是她,无法感受。但你可以想象,有根铁杵钻过你的皮肉之下是什么感觉。 而且这跟铁杵它有生命,它钻到一半时,又不想钻了,再转头原路返回,然后又被引导钻出来。来来往往,钻来钻去,折磨了她快两个时辰。” 若是当时不束缚了她的手脚,只怕她会一刀了解了自己吧! 启麟道:“那既然蛊已经被引出来,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吧!” “原则上是没有。只不过那蛊在她体内太久了,已经和她联成一体,突然之间被抽出,她身体会有什么不适,我无法预知。 只是她全身流的都是有毒的血液,所以需要再次淘换,换回干净的血。这个过程,没有个一两年,是做不到的。 而眼下,蛊被引出,就像她身上被割去一部分似的,元气大伤,半年之内都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所以鄂王,你要在这个时候对她做点什么,她还真反抗不了。” 他话语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启麟听着虽不舒服,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不认为以君悦的性格,就算虚弱到毫无意识,也能任由别人宰割。 章节目录 第818章 妙人 秦风走出地牢的时候,被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得不适的眯了眯眼。 多日不眠不休的审讯,加上久不见阳光,令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走出没几步,就看到站在前面背对着他的主子。红衣胜似这个季节开的春梅,乌发散于后背,随风轻轻翻起。 他走过去,行了礼:“主子。” 公孙展背对着他道:“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主子,从今儿起,你离开公孙府吧!” “为什么?”秦风不解。 如果换做是别人,应该秘密杀了他吧! 公孙展道:“你是她的人,轮不到我来处置。” 这样啊,秦风忽而的一笑。 他或许有点明白主子为什么这么信任公孙展了。“你是谁?” 公孙展缓缓转过身来,竟也不否认,沉沉道:“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果然是她的手下,厉害。” 就连他最亲近的人,比如萧婧婻,比如关月,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不是他。而秦风,一个跟他十天半月打不到照面的人,竟一眼看出了他的真面目。 秦风道:“不是我厉害,是我太了解公孙展这个人了。少主跟我说过,一个人再怎么变,某些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除非他换了一颗心。 公孙展此人,精于算计,野心勃勃。他毫不掩饰对权力的热衷,也不隐藏自己想要王位的心思。可是你,你不一样。你虽然也牢牢把握着权力,但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若换做是以前,你是绝对不会放我走的。要么不动声色,继续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眼皮子底下蹦来蹦去,要么明目张胆的杀了我,把我的尸体丢到少主面前。 现在的你,狠则狠矣,却多了丝柔情。这柔情不是对我,是对少主。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每次说到少主的时候,眼里是没有算计的。 公孙展把少主当成是坐上王位的最大障碍,算计少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可能突然之间转性又不算计了。只能说明,你不是他。” 公孙展想,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原主又为什么替君悦挡了那一刀,从而直接丢了性命,才有了他的鸠占鹊巢。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公孙展也对君悦动了情吧!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他被自己的野心占据了主导地位,主动的忽略了那份情。而当君悦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却跟着自己的心走,那是没有经过大脑的没有经过深思没有经过算计而做出的行动,也就是本能。 当那把刀刺向君悦的时候,他本能的冲了上去。 如果给他思考的机会,他或许就不会这么做了。 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无论公孙展临死前是否看清了自己的真心,总之君悦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人死而灯灭,前尘过往,都已经随着那一缕魂魄的剥离,而烟消云散了。 秦风再道:“少主此刻在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是我们做事的原则。未经少主允许,绝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公孙展嘴角一笑,“不必了。” 秦风微微皱眉,正想说什么时,关月已走了过来。 “公子,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秦风惊讶,“你找到了少主?” 公孙展一笑,“幸好,这点她倒是没骗我。” 说完,转身就走了。 红梅远去,徒留一缕清香。 秦风站在原地,迎着阳光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疑惑。 “这个人,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 淡淡的,清清冷冷的,深沉的...... --- “就是这吗?” 兰若先翻身下马,看着一直往前延伸的由石板块铺成的小路,两边竹林密集,落叶洒洒。林中奇石布局,小桥流水,青苔满翠,清幽雅致。 山风吹来,竹林晃动,仿若伸展四肢般,刷刷作响,声音空幽而缥缈。 兰若先只觉得,“好冷啊!” 王昭礼也觉得,这山间的气候真的是冷。“不过这种地方,也的确适合做隐世高人,修身养性的居所。” 正此时,前方有一少年人走过来,到他们面前时停下,抬手礼道:“两位到此,是偶然路过,还是特意拜访?” 王昭礼也抬手还礼,道:“哦,我们是专......” “算是偶然路过,也算是专程拜访。”兰若先截断王昭礼的话,“我跟朋友踏青至此,听闻这里住着一位琴曲大家,刚好我这位朋友也善音律,所以顺道过来拜会。” 那年轻人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公子没有要与人切磋的意思。” 兰若先一喜,“公子?这么说你主人是个男的?” 什么鬼?那年轻人满脸黑线。 王昭礼忙用手肘顶了一下他,他刚才那话实在是太失礼了。陪笑道:“对不起,我们之前一直以为这里住的是个女子。 不过我们不是要来比试的,只是大家既然都精通音律,坐在一起讨论讨论岂不更好。” 年轻人道:“真对不起,我们家公子也不想和外人讨论。”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兰若先急了,“我们大老远跑来......” 王昭礼又忙拉住了他,歉道:“真是对不住,我这位朋友心直口快,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阁下见谅。” 那年轻人倒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接受了他的道歉。“两位还是回去吧!山间气候多变,小心染了风寒。” “可我们是真的想拜会一下你家公子。实不相瞒,其实我们是专门从赋城赶来,就是为了听贵公子一曲的。还希望你能转告你家公子,我们诚心可鉴。” “还是对不起,我家公子不见外客。” 兰若先急道:“那那个哭了一个月的首富为什么就能见?” “那个呀!”那年轻人一笑,“那个人每天都来骚扰,我家公子烦了,所以就给他的眼睛下了点药,让他每天流次泪而已。他最后怕了,也就不来了。” 王昭礼和兰若先直接呆愣当场。 所以,弄了半天,所谓的听了半曲就泪流不止的传言,就是这么出神入化的? 那少年人看着两人呆怔的表情,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 兰若先不得不对着人家的背影,佩服说一句:“失敬。” “这个隐世高人,倒也是个妙人。”王昭礼也由衷的赞叹。 --- 君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解蛊后的第三个早上了。 春日的暖阳照进带着风沙的窗棂,将桌面上正在燃烧的烛火给吹灭了。 冷风袭来,让靠在床头打盹的霓裳抖了个寒,而后醒了过来。 “少主醒了。” 她一醒来,就看到自家主子也正缓缓醒来,眼睛迷茫好似不知身在何处。“属下这就去叫大夫。” 君悦视线追随着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犹不知这是真实还是梦。直到房间里陆续进来了人,她被扶了起来喂了水之后,才确定这不是梦。 确定不是梦之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又没死啊!” 佳旭坐在床沿,正给她把脉,闻言笑道:“合着我救你还成了错的?你这么希望自己死的?” 君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喉咙因为久不说话,干痒嘶哑。“我啊,在鬼门关死了太多次了。猫有九条命,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几条。也许死着死着,哪一天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鄂王说祸害遗千年,我估摸着你千年是活不了,活个几十年还是没问题的。” “我也觉得我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老天爷果然是站在她这边的,她是主角嘛,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看吧,又赌对了。 佳旭放下她的手,道:“暂时没什么大碍,不过你最好还得躺着静养。” 君悦疲惫的闭上眼睛,“你现在就是让我下床我也没力气。”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不行了。 不过也正好,流光端着吃的东西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819章 梦境 兰若先百无聊赖的低头,脚尖踢着地上一块嵌在土里的小石子,叹了今天的第N口气。 那边王昭礼再次送走了那个年轻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走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又失败了,人家还是不见也不让进。 “哎。”王昭礼叹气道,“咱们都在这守了好多天了,人家一点要见咱们的意思都没有,看来是真的没戏了。依我看,咱还是回去吧,说不定王爷已经回来了。” 兰若先突然的脚尖用力,将嵌在土里的小石子给踢飞了出去,人站直了起来,一脸的毅然决然。转头看向那年轻人离去的方向时,愤愤难平。 王昭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我可警告你啊,可不准骂人打人,有失朝廷颜面。” 他觉得,这货有时候就是个烟花炮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噼啪炸响,太难控制了。 兰若先哼了声,道:“谁说我要打人骂人了。人家不见我们,我们就自己进去。” “进去?”王昭礼不解,“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要是君悦那王八蛋,才不会傻傻的站在外面等呢!” 王昭礼想,以王爷的行事风格,倒也真会这么做。 王爷,是个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那...那要怎么进去?” “废话,当然是走进去啊!” 于是一刻钟之后,两个头顶插着竹叶的不明物体,穿梭在乱石密林之中,渐渐的往深处居所靠近。 他们很顺利,一路过去竟无一人发现。 约摸鬼鬼祟祟的走了小刻钟,远远的他们便听到了竹林上空有幽幽的琴音飘来,缥缈空灵,仿佛自天上而来。琴音过处,连鸟兽都停了下来,歪头细听。 鬼鬼祟祟的两人也停下了脚步,就像被这琴音催眠了似的,闭上眼睛享受,不自觉的跟随着这琴音,幻想着自己最快乐的时刻,最美好的愿望。 在这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不,是静止了。 兰若先看到,他最快乐的时刻,便是和君悦在一起的时刻。比如缥缈林里初相见,然后和她来了赋城,然后做了官... 然后他看到,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君临... 他猛地睁开眼睛,惊醒了过来。 刚才那个画面,有点吓人。 他心虚的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人。而身边的王昭礼则闭着眼睛,还沉浸在这琴声所营造的美梦中,不禁松了口气。 “喂,醒醒。”兰若先拳头打了一下王昭礼的后背,王昭礼也醒了过来。 等醒过来之后,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我...我刚才是怎么了?” 竹林上空的琴音还在继续,空灵缥缈。山风刮过,刷刷声响。林中鸟雀,凝神聚听,看似平常。 兰若先肃眉道:“这个地方很邪门,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王昭礼听着前方传来的琴音,喜道:“我们都听到琴声了,肯定离主人不远了,怎们能半途退缩呢!” “别。”兰若先阻拦道,“这个地方不正常,我们刚才都陷入了梦境。” 现在是大白天,他们又都是站着,做梦的可能性不大。 可他们刚才确实是做了,只能说明,这个地方有古怪。 一个避世的高人,说到底也只是凡人而已,不可能是神仙。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总有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然就像那个首富一样,谁都可以来欺负胁迫。 就像缥缈林一样,它也有阻拦外人进入的障碍,有保护自己的方式。 王昭礼不赞同,“你不知道,技艺高超之人,是可以和周围的事物产生共鸣的。他的曲音能让人陷入梦境,可见对方在琴技方面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大手一挥,懒得跟他废话。“跟你个音律白痴说了也是白说。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先出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说完,径自朝着前方而去。 “哎你...”兰若先气得瞪眼,“老子也是摸过琴的好不好,敢说我白痴。” 那边王昭礼已经走远了,自然听不到他的气话。 兰若先内心纠结在三,在去与不去之间挣扎了几个来回,终究是败下阵来,无奈的抬脚跟上。 “老子要是把命留在这,你可得陪。” --- 两人鬼鬼祟祟,渐渐靠近了竹林深处。 竹林的深处,建有三间草屋,呈三角分布。四周竹林环绕,不设篱笆。草屋由竹子建成,青石铺地。 最前面一草屋有炊烟袅袅,门前每日一见的那个年轻人正在劈柴。不远处有一女童,正在喂食林中飞鸟。 中间那座草屋,应该就是主人住的地方,琴声便是从那屋中飘出来的。且隐隐约约的,空气中好像还有一股香气,很淡,很冷,却很好闻。 王昭礼惊讶,“天蚕初雪香。” 兰若先茫然,“什么鬼?” 王昭礼“哦”了声,解释道:“这是一种香。以蚕蛹最里面的一层丝为主要原料,加以其它各种名贵的香料配制。取冬天的第一场雪置于十尺以下的冰窖中储存,待来年立春那日取出,和以原料,制成香。” “这么麻烦?” “因为麻烦,工序繁琐,且每一样原料都十分名贵难得,所以此香十分昂贵。我也是有幸闻过一次而已。” 王家如今虽比不上之前,但也是富庶之家。他闲暇时也会研究香料,对香道也算精通。这世间大凡有的香,他也能说个大概。 他继续科普,“这香虽淡却能持续长久,而且香气飘得很远。清冷中透着一股梅花般的高贵,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能闻到雪的味道一般。故而取名天蚕初雪香。” 兰若先不屑的“切”了声,“开玩笑,雪哪来的味道。” 王昭礼有种无力感,跟一个不懂香道的人谈论香,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突然有些胆怯起来,“兰公子,我觉得你说得对,这的主人想必不是普通人,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回倒是兰若先不赞同了。“别呀!都到人家门口了,你现在倒退缩了,刚才的决心哪去了你。” “不。能拥有这种香的人,一定是身份十分尊贵的人。你想想咱们让人家做的事,感觉都是在侮辱人家尊贵的身份。” 兰若先嗤之以鼻,“尊贵个屁,尊贵的人会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尊贵的人不都是坐在皇宫里指点江山指挥千军的吗?” “我和你说的不......” “啊那有人,你们是谁?” 正在他们争论不休时,前方那个正在喂食鸟儿的女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高声尖叫,喊着“那有人那有人”。 兰若先和王昭礼两人齐齐暗叫一个“不好”,吓得有点手足无措慌不择路,正打算往回跑时,后路已经被堵了。 堵住他们去路的,正是每天都到林子口拒绝他们进入的那个年轻人,扛着一把砍柴的斧子,脸上没了平日的礼貌温和,变得肃目森寒。 两人小心脏打了个哆嗦,看着人家肩上的那把斧子,强咽了好几口口水。 兰若先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娃娃脸惊恐至极,小声嘀咕:“我都说了不要来了嘛!” “那那那...个...”王昭礼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对着拦住他们去路的年轻人道,“误会,误会啊!” “误会?”年轻人冷声道,“两位擅闯别人的居所,也算是误会?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们,我们家公子不见外人。你们鬼鬼祟祟进来,定是不怀好意。立马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走走,我们马上就走。”王昭礼呵呵僵硬干笑着,边警惕的看着他,边绕过他身边原路退去。“马上走,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哎,原以为进来能捡到个宝,却没想倒踩了马蜂窝了。 那年轻人一直注视着他们,一脸凶神恶煞,杀气腾腾。兰若先觉得,对方很有可能会控制不住的,一斧子劈下来。 正在他们往后退时,前方的主屋里好像有动静,有声音传来。 “巧兰,怎么了?” 王昭礼和兰若先同时看去,便见主屋的廊下走出一人来。 那人一身黑衣,并未戴帷帽。只是距离太远,两人也没看清楚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关系,虽然只是远远的见到了个模糊的身影,但那也是长身屹立,风姿卓越,宛若仙人。 刚才发现他们的那女童,叫巧兰的答道:“哦,有外人闯进来,不过不要紧,耿大哥正在赶他们出去。” 那黑衣主人往巧兰指的方向看了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进屋去了。 巧兰转身,继续喂她的鸟儿。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仿佛并没有发生过似的。 兰若先和王昭礼被人一路盯着出了竹林,又被警告了一番之后,再也没了要人家做男宠的心思,匆匆的回了赋城。 赋城如旧,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是据说,公孙展又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820章 七寸 君悦每晚都要泡两个时辰的药浴,等能下床的时候,又已过了三天。 这日里她到院内走走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到底有了点血色。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院门口传来声音,她转头看去,一身硬朗壮实的启麟已经背手走了进来。 自从十五那夜之后就再没见过他,如今可终于是按捺不住跑来了。 君悦由霓裳扶着,慢慢走到廊下的躺椅上坐下,道:“是啊,你是来赶我走的吗?” “怎会?”启麟邪笑道,“姜离王莅临鄙处,算来本王还没有好好款待过呢!不如现在就移步本王的住处,让本王好好招待姜离王一番如何?” 霓裳给她递了杯茶过来,君悦接过,呷了一口,笑道:“怎么,太子知道我在这了吗?” 漠北城,肯定少不了启囸的耳目。而启麟天天往这跑,又派人守着这里,启囸的人没发现猫腻才怪。 他这几天没出现,或许也不全是故意不来,也有避开启囸耳目或者处理耳目去了吧! 启麟笑道:“你可不知道,为了你,本王可提早暴露了不少的东西。” 君悦挑眉,很感激的说了声“谢谢”。 “本王要的可不是你的谢谢。” “你可别忘了,要是你不来,说不定我还不会暴露呢!”君悦边将手中的茶杯交给霓裳,边道,“而且,我也没求着你来。” “现在算账,可有点晚了。” 启麟转身,背对着她,直入正题道:“两年多过去了,本王与太子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他杀不死我,我也奈何不了他。长此下去,只会消耗掉我们彼此的精力和资源,可不是长久之计。” 君悦道:“所以,你想回去了。” “是,当初可是你让本王离开的,现在你也该想办法让本王回去了。” 君悦敛了脸上的笑意,嘲讽道:“我可真是佩服你们蜀国人,甩锅的能力可真是一流。 照你这么说,是我让你来的这里。你若在这里过得不痛快,那岂不是成了我的罪过。 你可别忘了,这只是我当初的一个建议而已,我可没有拿刀驾着你的脖子让你离开太安。 你自己的选择,却要我来为你的选择负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怎么的,欺负我现在身体虚弱,跑不了是吗?” 启麟转过身来,上前两步,到她脚边,缓缓俯下身,手臂撑着她两边的躺椅把手,上身压了下去。本是照在君悦身上的阳光,完全被他遮住了。 阳光下,正面近距离的看,更能看清她面容的精致。几乎没有毛孔的肌肤,微微杂乱但是眉形很好的浓眉,深邃幽黑的双眼,以及略微泛白的小嘴。 屋内屋外,霓裳房氐等人抽出武器,一脸戒备。 君悦却是云淡风轻的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眼睛仰视着上方突然变大的脸,不焦不惧,不气不忿。 启麟嘴角邪笑,眼睛狠戾毒辣。“我就欺负你,怎么了?” 声音很轻很轻,犹如棉花一般。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藏在棉花中的针,随时露出它锋利的针尖。 君悦也勾起嘴角,嫣然一笑,道:“不怎么,只是想提醒你,冲动是魔鬼,三思而后行。” 启麟嘴角的邪笑一僵,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 他的鞋面上,已经多了一只白色的鹿皮靴。靴尖处,一把三寸长的匕首正横对着他的脚踝。只要主人稍一用力,匕首就会向前推送,捅进他的小脚踝里。 启麟鼻子里吐了一个鼻音,抬起头来看着身下云淡风轻莹莹而笑的人,道:“你可真是啊,从上到下,处处都是刺。” 头发里藏了暗器,袖子里藏了暗箭,鞋底还藏了暗刀... 她还有什么地方是不藏东西的? 君悦无奈道:“没办法,我的手下就算再衷心,武功再高强,也有顾不到我的时候。这乱世,出门在外,可不就得靠自己。尤其是像你这种昨天还待我关怀备至,今天就跑来耍无赖的人。” “你觉得就你这把破匕首,真能杀得了我?” “那可不一定。”她随手指了指后面自己的人,道:“他们都知道的,我这个主子啊有个臭毛病:我要是疯起来,连我自己都杀。 同归于尽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鄂王要不要再试一试?正好,把这个地方再闹出更大点的动静来,好让太子的人知道里面的情况。” 启麟看着面前的人玩笑似的语气,可一点也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君悦这个人,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恒阳城破,他跟着晋安帝跳了揽月台。若不是他救了他,他可就跟着晋安帝一起死了。 之后他为了救他的手下,竟然胆大到跟他比武。他把寒光剑扎进自己的琵琶骨下时,当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虎丘一战,虽然最后是姜离赢了。可当时,他估计也还是做好了与吴军同归于尽的打算。 君悦这个人,不怕死。 永远不要跟一个不怕死的人打敢不敢死的赌,因为对方随时都会引爆身上的炸弹,跟你同归于尽。 启麟两手离开了把手,站直了上身。 君悦也同时的,收回了踩在他鞋面上的脚。脚后脚跟稍稍用力在地上一蹭,那把露出来的三寸长的匕首又缩了回去,鞋子看着与其他人的一般无二。 她抬手,手指往后摆了一下,房氐霓裳等人将兵器收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你回去的时候。” 君悦两手手指交叉,置于腹部,视线越过他看向斜前方的太阳,沉声道:“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跟启囸抗争。” 启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可以?” “这两年你虽然安排了些人去太安任职,也拉拢了一些官员,壮大了点势力。可你觉得,你那点势力跟启囸相比,如何?” 麒麟不说话。 君悦继续道:“你的人,占据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职位,手中没多少权利。 你这些年给启囸使了不少绊子,他的名声的确不如从前,可到底他有尤尚书苗尚书这些位高权重者做后盾。你呢,你有哪个位高权重的做后盾? 再说,你给他使的绊子,要么是赈灾不利,要么是私吞军饷,或者是亲族滥杀无辜,或者是结党营私....可这些,都不能直中他的要害。 这些事情,自有人替他去背黑锅,他顶多背上一个办事不力、识人不贤的名声而已。你搞再多这样的事,也比不上他当年一招陷害你屠城,不是吗?” 启麟皱眉,“那你难道要本王也陷害他一次屠城不成?” 君悦真想送他一个“蠢”字。 有些事,第一次做那叫聪明,第二次做那就只能是蠢了。 “我的意思是,打蛇打七寸。你打不到他的七寸,就永远伤不了他。” 启麟沉默,等着他的后话。 君悦于是继续道:“我之所以觉得现在还不是你回去的时候,是因为横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启囸而已,而是整个太子党。其实你现在的情况,有点像当年的连城。” “连城”两个字一出,君悦也微微一怔。她好久没有说这个名字了,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 启麟倒没说什么,只是皱了下眉而已。 耳听他继续道:“连城一开始和你差不多,什么也没有。连昊倒台之后,他就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扳倒永宁王的后盾,也就是岑家。” 启麟终于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对付尤尚书苗尚书他们?” 君悦道:“他们就是启囸的七寸。你如果不斗倒他们,就斗不到启囸。就算你跳过他们杀了启囸,当了皇帝,他们也不会服你,终究还是祸患。 你是想要一个服从你的臣子,还是想要一个处处跟你作对,甚至背后捅你一刀的臣子,你可自己想好? 不过事先声明,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别哪天又赖我说是我怂恿你去杀人。 你不能现在回去有两个原因,一是你在太安的势力还不够强大。二是你得让人相信,太子倒台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人离太安越远,就越安全。” 这春日的阳光可真是温暖,晒得人暖烘烘的昏昏欲睡。 君悦这一下子说得有点多,体力有点不支,觉得有点疲惫了。 她干脆闭上眼睛,却是没有睡着。或许是刚才说到了连城,她脑子里此刻冒出了很多东西,很多以前的东西。 启麟的情况的确和当年的连城差不多,可是他们的对手,却是南辕北辙。 启囸是太子,如果不是什么重大错失,蜀帝是永远不会废了他的。毕竟废储也是会动摇国本的一件事,他直接影响到整个蜀国官员体系的动荡。 而连琋,他不是太子,自然没有废黜一说。而且连琋他本人对皇位毫无眷恋,甚至是联合连城,对付岑家。 可启囸,他永远不可能联合启麟,去对付自己的党羽。 当年连城联合连琋对付岑家,差不多用了两年的时间。 而启麟单打独斗对付太子一党,时间只多不少。可是蜀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蜀帝,已经太老了。 等他两脚一蹬,启囸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他启麟要么臣服,要么造反。 章节目录 第821章 狠心 启麟微仰头看着上方的高空,春日的暖阳惬意,让人不禁想起家乡的绮丽风光。车水马龙,春意盎然,好不热闹。 可那样好的风光,何时才能再见到啊! 他转头看向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的少年,暖阳斜照在他带着倦容的小脸上,光滑洁柔的肌肤晕染了层粉嫩的红晕,像个初熟的苹果,又像一只尊贵的猫般慵懒地晒着太阳。 他听着他微弱而均匀的呼吸,以为他是睡着了,遂也不叫醒他,径自跨步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离开了后院的大门,君悦这才睁开眼睛来。深邃幽黑的瞳孔里,迸射出与这暖阳截然相反的冷光。 “少主,你说这鄂王,会听你的话吗?”房氐幽幽问道。 君悦叹了口气,“如果他还想要这皇位,就一定会听。” 霓裳感慨道:“这些个位高权重的人,总是利欲熏心,被那张椅子散发出来的闪闪金光迷了双眼。他们看不到,那把椅子是悬空的,随时会坠落。” 启麟的处境和当年的连城差不多,他们若想登上皇位,都要扳倒永宁王一党和太子一党。可连城扳倒永宁王一党之后呢? 紧接着就是齐国灭亡。 当年岑家权势滔天,皇帝忌惮不假。可也正因如此,岑家才是齐国的中流砥柱。 岑家在没有倒台之前,即便他们想扶持连琋做傀儡皇帝,可他们对齐国的忠诚,是真的。 若是太平盛世,连城大可以收拾了威胁皇权的岑家,再慢慢培养新的砥柱。 可是在乱世中,他还来不及去培养,危机就已经来了。 而且岑家倒台后,斩草不除根,倒成了掣肘连城抗敌的内忧,欲除不尽。 齐国没了岑家这中流砥柱,自然飘摇欲坠。再加上蜀吴两国的推手,倾倒也是必然的。 可这已经是后话了,她是后来才看清的事实。当时谁能想到这些呢? 换做是她,她当时也会扳倒岑家的。 蜀国也一样,无论是姓尤的还是姓苗的,他们都是蜀国的栋梁。虽然他们站在了启麟的对立阵营,但不代表他们不忠诚于蜀国,不代表他们没能力没本事没实力。 若是蜀国没了这些个栋梁,又会不会重蹈齐国的覆辙呢? 霓裳担忧道:“少主,启麟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会不会发现您的意图?” “发现了又能如何?”君悦无所谓道,“我只是两只嘴皮上下一碰而已,做不做完全取决于他。 再者,我没有说错。他如果想要那个皇位,太子一党就必须连根拔除。或者,他可以选择不要这个皇位。” 房氐坚定道:“不,他一定会争这个皇位的。” 君悦附和,“对,他一定会争,这是他的本性。而且,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也由不得他不争。不然,只能等着启囸将他弄死。” 棋局一旦开了头,就没有中途停止的机会了。 如果当年启麟不离开太安,安心做个闲散王爷。随着时间的推移,启囸杀他的心没有一开始的那么强烈,或许会看在他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份上饶他一命。 可如今,启囸在三番五次杀他不成之后,定会意识到启麟的厉害,只会击起他更强烈的杀心。 一番储位之争,正在蜀国如火如荼的上演。 这天地之间,又有多少看客在看着这一出戏呢? “这样的一幕,真是熟悉啊!” 君悦微眯着眼睛,看着斜上方的暖阳叹道:“你们看这天地长存,日夜交替,斗转星移,这热热闹闹的是是非非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来来回回上演的也不过是那几出戏而已。” 只不过台上一出戏,台下却要血流成河。 她吩咐道:“准备一下,我们也该回去了。” --- 那一日之后,启麟再没有出现。 直到君悦离开的前一晚,他才来为她践行。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聊自己的前半生,聊自己的不幸,聊自己的快乐,聊他们次次交锋的回忆,聊人生的无奈,聊将来的愿望。 两个各怀鬼胎之人,在临别的前一夜,竟也相谈甚欢。 第二日,君悦在朦胧的晨雾中,离开了漠北。 来时很顺利,回去时也很顺利。 只是人刚进入姜离时,竟意外的也遇上了前去接她的公孙展。 这还是第一次,她见到连城以公孙展的面孔生气,一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明显的燃烧着怒火,势要冲天而起。 君悦下了马车,上前两步。 他回而复来,想必已经知道她骗他之事了吧! 她看着他因为连日奔波而疲惫憔悴又生气的样子,忽而有些心虚的道:“对不......” “起”字还没出,她整个人就被他揽入了怀中。 重重的呼吸喷入了她领口的肌肤里,就像冬日里钻入领口的冷气一样,令她全身起了层疙瘩,浑身一抖。 “公孙。”她轻轻叫了声。 回应她的,是他更紧的拥抱,更急促的心跳,更重的呼吸。 君悦能明显的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中,有几下特别的长,好像是松了口气的缓慢的吐纳。 身后流星流光,以及公孙展带来的人齐齐惊呆了双双眼睛,倒吸了口凉气。 拜托,这大白天的你们能不能注意点? 就算兄...弟情深,也不该抱得那么...紧...吧! 房氐和霓裳这知道君悦身份的两人,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还暗嗔着流星流光这两个倭瓜,天天跟在主子后面,竟也不知道人家是个女的。 暗卫真是白做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君悦终于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公孙展耳鬓贴着她的耳鬓,声音颤抖道:“你知不知道我发现你骗了我之后,我有多愤怒,又有多担心。君悦,你这么做,真的很狠心。” 君悦微微挣扎,挣脱开他的拥抱来,微微低眉道:“对不起,因为当时我也不敢确定,此行我还能不能回来。” “那你就一个人躲得远远的,死了也不要让我知道吗?” “公孙...” 话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 公孙展嘴角一勾,笑容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君悦,你知不知道,一次又一次面对失去心爱之人,是什么滋味?” 君悦喉咙一涩,无言以对。 揽月台上,她跟他阴阳相隔,如今又差一点悲剧重演。其实站在他的角度,她能理解他的感受。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忽而一笑,道:“不过我命硬,没死成,也算是因祸得福。你虽然愤怒生气,不过总该是高兴欢喜多一点吧!” 公孙展看着她顾自不正经的欠揍表情,忍不住的一巴掌举起来。 君悦害怕的脖子一缩,大眼睛委屈巴巴。 公孙展那一巴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却是轻推了一下她的脑壳而已。 君悦松了口气,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可告诉你,我现在虚弱得很,你要真把我给打蒙了,小心我的人饶不了你。” 公孙展看着她微微苍白的小脸,眼里染上了心疼。 然而被她欺骗的气愤还是没有完全消散,便没好气道:“那还不快上车去,外面很凉快啊!” 说完,拉着她就往马车走去。 君悦有些委屈的摸了摸鼻子,她本意也是为他好嘛,不想让他担心而已。可结果,她反倒成了坏孩子。 房氐很识趣的,替两人撩起了车窗。 君悦为解掉眼前尴尬的气氛,于是岔开了话题去:“哎,话说我不在赋城的这段时间,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公孙展还是语气不悦,“你本事不是挺大的吗?难道不知道?” 话说着,他已经先上了车,君悦后脚也跟了上去。车帘放下,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不知道啊,我最近都在养病,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看就该永远也别告诉你。” “别呀,我现在活着呢,就还得知道情况,为姜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以后不准在提这个‘死’字。” “你不让我提我就不提啊,那还是我君悦吗?我就提,你是我死他死大家死,死死死死...” “......” 章节目录 第822章 旧人 回到赋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 进了城门,公孙展以为马车会一路直达宫门的。然而君悦却是想自己下去走走,名曰:“想呼吸一下赋城熟悉的气息。” 公孙展只好也下了马车,跟着她一路步行。 赋城还是像离开前的一样,热闹非常。城门口卖茶的还在卖茶,十字路口卖鞋垫的还在卖鞋垫,哪家打儿子的父亲还是在打儿子......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身上穿的衣裳轻了些。 只不过,赋城又有了新的话题。 就比如,吃饱喝足了的几个壮汉没事可干,手拿着扁担倚着街角的拴马石聊天。 一号壮汉道:“你说咱王爷这回带个什么样的小童子回来?会有当年永宁王那样美吗?” 二号壮汉道:“鬼知道啊,就算比那永宁王还美,你有那命见到吗?” 三号壮汉道:“这说不定哪天咱王爷把人带出来,咱也长长眼呢!” 四号壮汉道:“切,你就不怕长了针眼啊!” 然后一号壮汉又道:“长了针眼也值了。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子,配得上咱们英勇的王爷。” 君悦点点头,嗯,这位大哥说得没错。她君悦气宇轩昂,年轻貌美,身份尊贵,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 二号道:“哎,驿馆里面那几个人我见过一回,啧啧,真的是美,比我家女娃子还美。那身段,比春香院里的姑娘还软哩!” 君悦摸着下巴想,这话得取决于你家女娃子是个什么档次的。 还有,楚帝要是知道他送的人被拿来跟青楼女子比较,估计会气得扛着大锤从南楚冲到这来。 不过听着听着,君悦总觉得哪不对劲。 按这个时代人的精神文明的进步程度,应该还接受不了同性恋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怎么他们几个倒是聊得津津乐道,完全没一句骂她的? 三号道:“也不是谁美就能入了咱王爷眼的,那可是南楚送来的,再美也不敢要啊!要给你个蛇蝎美娘你要不?!” 四号道:“那可不吗?你们不知道,这上面的大人也正在姜离范围内寻找美人呢,要跟那五个南楚美人比个高下。” 君悦抚额,兰若先这货,还真是脑回路清奇。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走吧!”公孙展在她耳边道,“这些我都告诉你了,没什么好听的。” 他真怕那几个壮汉,接下来就会聊到南楚的五个美男子跟青楼女子比床技的事。 君悦道:“你告诉我的是一回事,亲耳听着又是另一种感觉。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亲耳听到,更接地气。” 不过说归说,她也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小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离不开首饰衣服胭脂水粉,在单调无聊之中,又自有他们的乐趣。 “南楚的事,你怎么解决?”公孙展问。 君悦说的却是:“太安那边派来的人,应该到了吧!” 此前王昭礼他们越过三个司正、私自留下南楚使臣和那五个美男之事,被那三个司正一状告到蜀帝那里。蜀帝多疑,应该已经派人来查了吧! 公孙展道:“查这种事,必定不会明目张胆,而是暗中查证。我猜蜀帝会明的暗的都派了人,明的你自然会见到,暗的你见不到。” “见不到更好,省得来的人多了,浪费我家粮食。” 公孙展嘴角抽抽,翻了个白眼,说得她好像穷得揭不开锅似的。 白眼往回翻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整个人都震惊得连脸上的表情都忘记了隐藏。 君悦一直往前走,见他没跟上来,好奇的转头回去看他。“怎么了?” 公孙展不答,视线还是直直的看向前方某处,震惊之色不减反增。 君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正在从扎成圆柱的草垛上取下一串糖葫芦,交给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妇人将手上的铜板交给老大爷,老大爷收下后收入钱袋中。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复又回头来,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吃糖葫芦啊!” “哦。”公孙展回过神来,敛去了脸上的震惊之色,道:“不是。” 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再次将视线往刚才那一处看去,那老大爷收了钱后继续扛着糖葫芦垛子吆喝,身边往来的都是普通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仿佛刚才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只是他的错觉。 君悦正色问:“看见谁了?” 公孙展已恢复神情,不确定道:“许是看错了吧!” 公孙展是谁,他曾是一国帝王,现在是心思细腻的世家子弟,岂会有他看错的时候。而且他刚才的脸色,可不像是看错了的样子。 “到底看到了谁?”君悦逼问。 公孙展只好道:“一个已经消失了好几年的人。当年连昊逼宫之后,他就离开了,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我也是觉得不太可能,所以才以为是看错了。” “齐国旧人?” “嗯。” 君悦心里顿觉不妙。 这有幸参与当年连昊逼宫造反的人,可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这隐姓埋名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又在南楚送来五个美男的档口上出现,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她摸着下巴道:“你说我这小小的姜离,怎么总是这么热闹。” 公孙展笑道:“姜离若没有君悦,怕也是闹不起来的。” 君悦眼睛贼亮贼亮的看他,“你这是在夸我喽!” 公孙展但笑不语,不想说什么好听的话让她飘飘然了去,回归正题道:“如果刚才不是我看错,那那人就应该在城里了,你还是查一下的好。” “你不说我也会查的。对了,那人叫什么?” 公孙展微微蹙眉,“叫什么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是姓耿吧!” “行,知道了。” 两人再走了一段路,便分开了各回各家,各吃各饭。 --- 兰若先见这座城的正主终于回来,像见到亲妈一样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脸垮得跟倭瓜似的,却不见一滴泪。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这都走了快三个月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差点就被人拿着斧子砍了。” “南楚那个王八使臣天天跑宫里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鬼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有朝廷派来的人,天天审我们,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死王八蛋你怎么瘦了?” “死王八蛋你该不会带了什么美男子回来吧!” ...... 君悦听着他哭丧似的嚎叫,真想抱着碗到角落里去清静。 南宫素寰也觉得聒噪,道:“你先别说了,让她把面吃完了再说。” 兰若先立马转换了张愤怒的脸,一巴掌阻止了她继续将面条往嘴里送的手腕,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给我放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君悦无语的拿眼看他,微微用力就挣脱开了他的束缚,道:“站在几丈之外的都能听到,我能听不到的。” 说完,又低头哧溜着碗里的面条,叫道:“香雪,给我倒杯白水。” 香雪听话的倒水去了。 兰若先两手臂横放在桌上,上身凑近了她些。“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啊?” 君悦喝了口汤,全身暖烘烘的,满足道:“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你是说找美男的事?” “是啊,做得很好啊!” 兰若先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办法不靠谱呢!” 君悦很认真道:“没什么不靠谱的呀!这老鸨选妓女,肯定是选最漂亮的那个,我当然也是选个最漂亮的啊!哎,不过你刚才说什么差点被人拿斧子砍了,怎么回事?” 兰若先于是将如何和王昭礼策划的此事,如何发现了竹林里那个美男子的存在,如何去邀请人家,如何被人家赶出来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君悦听着听着,皱眉道:“你说你们进去,中途的时候听到了琴声,然后就做梦了?” 兰若先想到了自己做的梦,略略心虚。“是啊!所以我觉的那地方很邪门。我都跟王昭礼说了不要进去,可他偏不听。我能怎么办,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人在走路的时候,不可能会睡着,也就不可能会做梦。 君悦想,他们大概是中了主人的迷药之类的了。 兰若先又说起了那个林子的主人用药让那个富豪流泪的事,君悦听罢,倒是感兴趣道:“倒也是个妙人,有机会的话真想认识一下。” 兰若先嗤了声,“你可拉倒吧!小心被人拿斧子劈了。” “那是你们方法不对。” “反正那姓耿的就是个变色虎,在林子外面斯斯文文的,到了林子里面就凶神恶煞,恨不得杀了我们似的。” 君悦眸光一凛,将脸从碗中抬起来。“你刚说什么,姓耿?” 兰若先嗯了声,“我当时出来的时候,好像是听到院子里的那个小女娃就叫他耿大哥,那应该就是姓耿了吧!” 公孙展刚才说的齐国旧人,也是姓耿。 君悦正了脸色,肃声道:“你还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兰若先回忆了下,道:“好像那个穿黑衣服的主人叫那个小女娃巧兰。剩下的,就没了。” 巧兰... 君悦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面碗的边缘,“叮叮”的一声接一声,思绪飞转。 巧兰,巧兰...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南楚送来了美男子,于是兰若先想找什么美男子与之赛比,于是竹林里就冒出了个美男子,于是兰若先去找人家。 那个林中主人的侍卫姓耿,公孙展口中的那个曾参与过造反的齐国旧人也姓耿。 这看似是顺其自然的事,到底是真的顺其自然,还是有人安排的顺其自然? 然而还不等她想到些什么,梨子已进来禀报,说是南楚使臣求见。 君悦骂了声妈的,吃个面都不能安心。 章节目录 第823章 罪名 君悦不耐烦道:“你去告诉他们,我才刚回来,赶了一路,累得很,能不能先让我休息一下啊!明早再来。” 梨子应了。 南宫素寰却阻止道:“等等。” 对君悦道:“君悦,你别任性。那是南楚使臣,就算你不喜欢他们,明面上也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要不然会影响两国邦交。” 君悦扒拉了碗里最后的两口面,囫囵道:“咱们跟他们,哪来的邦交?” “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政事上没有,可民间还有商业往来呢!” 君悦咽下了最后一口面,舒服的打了个饱嗝,不耐烦道:“真是会没事找事。” 她看向梨子,道:“既然他们要见我,那你就去把朝廷的官员,还有方尚术那三个司正也一并都叫来,我都见了。免得他们又说我偷偷摸摸见了人家南楚,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梨子应下,下达命令去了。 正好绫罗阁的宫女过来找南宫素寰,她正好跟着梨子一起走了。 兰若先十分不解,“你说这南楚,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你研究了他们那么久都不知道,我这刚回来的哪知道。” 君悦拿清水漱口,又拿白布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和手,道:“对了,你刚才说那竹林里,有个穿黑衣服的,长什么样?美吗?” 兰若先撇撇嘴鄙视,“色鬼。” “色你个头啊!”君悦将手中的白布巾砸过去,“他要是比南楚那五个男的还美,那这事不就结了吗?” “那要是人家真美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你还真把人家留在宫里啊!” “那当然。”君悦站起身,离开了饭桌,走向门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男人啊!” 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上,“可那都是人云亦云,你又不是真的......” “谁说不是真的。”君悦打断他的话,“你说我今年也二十出头了吧,也该找个心意相通的人暖床了。你难道要我孤枕难眠一辈子啊!” 兰若先嗫嚅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君悦是女人,也知道君悦知道他知道。可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双方都装傻充愣的过了这么些年。 可是,君悦随着年纪见长,终究是需要个男人依靠的。 而这个依靠的人,不会是他兰若先。 她刚才最后一句话,就是在变相的拒绝他。 君悦知道她刚才那话有些残忍了,但她对兰若先,就真的只把他当兄弟而已,无关男女之情。 空气突然沉默,气氛有些僵硬。 好在香雪端了药过来,“王爷,药熬好了。” 君悦嗯了声,右手端起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热乎乎的暖气穿过碗壁传到她手心上,渐渐发烫。 “你病了?”耳边传来他略微担心的声音。 君悦道:“回来的时候有点受寒了,大夫开的药。难喝死了。” “难怪你脸色看着不太好,也瘦了。” 君悦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她这个整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在过去的两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忍受了什么。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差一点就跟他们永别了。 可她还是不想告诉他们,过去是,将来也是。这不仅是保护他们的方式,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吹了几下,一口一口的喝完,将空碗递给香雪。然后往殿外走去。 兰若先没有跟上,怔怔的望着香雪手中的空碗发呆。 君悦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哦对了,刚说到心意相通,我倒是忘了件事。你不是有个未婚妻吗?你出来这么多年,她还在等你?” 兰若先闷闷道:“哪里还会等啊!我第一次出来没多久,人家就嫁给了隔壁的种田汉了。” “是嘛!”君悦一怔。 兰若先的那个未婚妻,她虽见过一面,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早不记得它的样子了。“那还真是可惜。” “可惜个屁,她不要我,我还不要她呢!” 他说这话时很气愤,又像是赌气似的。 这番语气君悦又岂会听不出来,就差没指名道姓说“君悦,你不要我,老子还不要你哩!” 她笑了笑,“那改天我给你找个更好的,走吧!去思源殿。” 语毕,转身欲走。 兰若先在她背后道:“你先走吧,我有点饿了,先回去吃点东西。” “饿了?”君悦有点惊愕,又纳闷转头来看他。 兰若先愤愤,“怎么的,就许你吃面,不准我饿呀!” 君悦挑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等君悦的身影走远了,香雪才笑道:“兰公子也不必回去吃,刚才做的面还有,奴婢去盛来给你。” “不用。”兰若先阻拦道,“我自己去吧,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吃。” 香雪皱眉,“可那是厨房...” “厨房怎么了?我以前在家不也天天下厨房。” 香雪只好不再劝,领着他去了。 --- 君悦在思源殿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要等的人这才陆续到来。 南楚使臣,朝廷官员,司正,副司正,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几人,本也不算太宽敞的书房里更加显得拥挤了。 君悦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远来的使臣,也不说找他们来有什么事,而是:“美人呢?” 众人包括南楚使臣在内,都没有意料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还真是...急迫呀! 南楚使臣立刻欢喜道:“在驿馆呢,王爷想现在就见见吗?不是本使自吹,吾皇送来的这五个美男子,那都是个顶个的美,而且技艺不俗,王爷见着了一定会爱不释手。” 兰若先嘟囔了一句:“色鬼。” “爱不释手?”公孙展嘲讽道,“南楚这是美人计吗?想让我们王爷做汉哀帝?” 南楚使臣嘴唇上的八字胡抖了抖,瞥向说话的臣子,见很陌生。印象中好像之前并没有和此人打过交道吧! 他道:“这位大人说的本使可就不爱听了,王爷文武双全,励精图治,自制力强,是个英雄。美人只是他的锦上添花而已,怎会成为他的毁名之刀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要是王爷以后把持不住,终日沉迷美色,那南楚可敢担了这祸人的罪名?” “这...”南楚使臣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这货谁啊,竟如此巧舌如簧,那之前怎么没见说过话啊! 王昭礼等几个副司频频点头,狐狸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三两句话就怼得人家无言以对。 南楚使臣气哄哄道:“这么说姜离是不打算收我南楚的礼,一定要拂了吾皇的美意了?” 君悦终于说话,道:“使臣大人别急,我虽说是姜离之主,可说到底也只是个臣子而已。这收与不收,还得取决于我朝廷官员的意思。 贵国的美意君悦不敢拂,可你们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正好,吾皇派来的两位使臣也在这。李大人吴大人,你们说说,这礼我该收吗?” 李吴两人,就是蜀帝派来调查三位司正告状之事的。 也不知道方尚术等人的密折里,都告了些什么状? 李吴二人没想到君悦会把锅甩给他们,有些为难。 要是他们真说了,真替君悦决定了南楚礼物的去留,万一不合皇帝的心意,岂不成了他们的罪过? 可是临来前太子殿下也交代过,要多帮帮这位姜离王。哎,还真是左右为难啊! 李大人笑道:“王爷,这算是姜离自己的事务,我等不便插手吧!” 君悦小声切了声,怕事的老家伙。 她看向告状的那三个司正,“方大人,那你来说说?这礼本王该收吗?” 李吴两人可以不回答君悦的问题,但是方尚术等三人却不能回避,毕竟他们可是姜离的臣子。 可是正如南楚使臣所说的,退回去,得罪南楚。留下人,又不妥。这件事的确不好解决。 方尚术道:“听闻王副司和兰副司不正在召集姜离美人吗?不如等些日子,等找到了人,咱们两方正式的比一比。若是南楚胜出,人自当留下。若是姜离胜出,想必使臣也是没有意见的吧!” 南楚使臣不屑,“这可是吾皇的礼物,姜离难道真的千方百计的不想要?” 公孙展道:“南楚泱泱大国,怎么的,连这点都不敢比吗?” “你......”南楚使臣既气又反驳不了。 这激将,他们还真不得不应。 若是不比,证明南楚还真是怕了他们姜离。若是比了,万一比输了,也是丢了颜面。 不过下一刻,他又自信道:“好,我们比。” 君悦挑眉,“好,为表示公允,这比法由你们南楚来定。届时诸位都到场,亲自做裁判。 不过我首先声明,无论是南楚赢了还是姜离赢了,我最后只会留下一人,其他的你们带回去。 还有,为示两国友好,无论是谁输谁赢,都不准有怨言,更不准破口大骂打起来。形象还是要顾及的。” 李吴二人点头,这话没毛病。 南楚使臣也同意,来时皇上也没指望君悦全收了。“那时间定在何时?” 君悦想了想,道:“我刚回来,还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而且这还有一堆的折子等着我处理,就定在三日后吧!” “好。” 章节目录 第824章 离间 众人散去不久,房氐便进宫来,说起了秦风被公孙展赶出府的事。 君悦淡淡应了句,“是嘛!” 公孙展就是连城,连城在恒阳时,秦风就是齐皇宫的守门禁卫,他肯定是见过他的。 之前公孙展一直没有提秦风,她也就装傻充愣的忘记了这号人的存在。想着让秦风看着公孙展,随时报告他的情况。这两年公孙展也挺老实的。 既然他当初不赶人,为何现在又赶了呢? “算了,赶就赶了吧!你重新安排人进去就是。” 房氐不解,“少主既然信任他,又为何监视他?” 君悦叹了口气,“你不懂。” 公孙展身上,是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的只做一个小臣子。他就算不做皇帝了,他也要报仇雪恨。 而她最怕的,就是他这报仇雪恨的决心。 一是怕他的报仇,会害了姜离。二也是怕他过于急切,会伤了自己。 她其实是想,既然他是已经死了的人,前尘往事就不要再想再管了,一切都让她来做就好。 可到底,这话她也说不出口。国仇家恨,谁能轻易放下。 君悦甩甩脑袋,不想这事了。问起另一事:“南楚那边来消息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房氐回道:“南楚送人来这件事,应该是吴国的主意。那五个人应该是秘密搜罗的,秘密训练的,避过了蜂巢的耳目。” 君悦蹙眉,“吴国怎么掺和进来了?” “依属下看,他们是想离间咱们跟蜀帝之间的关系。一旦蜀帝怀疑了您,必定千方百计的对付您。而如果此时吴国也施压,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君悦上身后仰靠着圈椅,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冷笑道:“如果真像你所说,他们这算盘倒也打得精。可他们怎么确定,我一定会收下他们送来的人?” 房氐斜了主子一眼,“少主,您大概还不知道,您如今在天下人眼里,是如何的...风流...” 君悦盯着指尖的视线转向盯他,“风流?” “很多人都说,您这次出宫,名为体察民情,实则是收集美男子去了。” 君悦无语,她当年不过是跟着连城跳了一次揽月台,这故事经过两年的演变,就变成了她风流成性的版本了。 最开始的时候不还说她用情至深,感情专一吗? 她道:“你说这回要是我真留了个人下来,那谣言岂不是成真了?” 房氐道:“人您是万万不能留下来的,否则您的身份肯定藏不住。” “那要是我公开了女子的身份,他们会不会就不送了?” “那我估计他们会送得更多。” 君悦抖了层鸡皮疙瘩。想着一张饭桌她一个女人,身边围着一堆男人,那得浪费多少粮食啊! 她道:“不管如何,南楚的人我是不能留下的,否则蜀帝那里无法交代。就算是得罪了南楚,他们也应该不至于以此为借口出兵。 但楚帝失了面子,肯定是会生气的。他们是大国,咱们是小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要是给我们使绊子,咱们也招架不住。 不行,咱们得想个办法,既能退货,又能让楚帝有台阶下才行。 对了,兰若先找人找得怎么样了?” 房氐道:“听说是找了几个,正在找人训练着呢!最近赋城内的琴师啊画师啊,可谓是身价高涨,炙手可热。” “由他折腾去吧!”君悦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太安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收到。去年太子因为赈灾不利,被蜀帝责骂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僵着,到现在也没有缓和。” 去年蜀国西南两州之地出现了几十年一遇的蝗灾,灾情严重,波及甚广。两州之地整个秋季颗粒无收,且随后还出现了疫情。 蜀帝派了太子亲自前往赈灾,虽然疫情得到很好的控制,却没想到百姓们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说是赈灾官员积压粮食不发,准备变卖换成银子发国难财。 百姓们面对灾难本就恐慌,再加上听了这样的传言,恐慌则变成了愤怒,日积月累,最终爆发。大批难民涌入衙门,不由分说对官府的人又砸又打,造成死伤无数。 而官府面对已经失去理智的难民,只能武力镇压。 可官府越是镇压,越是击起了难民的反抗。 于是两方冲突胶着下,最后导致的结果,自然是难民死伤更多,悲剧频频。 这件事,启囸下令封锁了消息。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传到了蜀帝的耳中。 蜀帝尤为愤怒,斥责太子办事不力。 这两年太子办事频频出错,数错并发,蜀帝对太子已经不仅是生气,而是失望了。 启囸越是出错,越是令蜀帝失望。蜀帝越失望,启囸就越想出色。越想出色就越急,越急只会出更多更大的错。 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远在莫城的启麟的推波助澜。如果不是有尤尚书苗尚书这样的老臣在,启囸只怕早都废了。 君悦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圈椅把手,深沉道:“这僵直的时间也太久了,咱们得想个法子帮帮这位太子,重获圣心。” 房氐不懂,“为什么,太子失宠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太子失宠,蜀帝就会想起远在漠北的另一个儿子。启麟若是回到太安,又得了蜀帝的青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可比启囸难对付。” 看来,得让李吴两位大人带点东西回去才行。 房氐哦了声,感叹果然还是主子深谙谋段。 君悦撑着圈椅把手,坐直上身,道:“这事容我细细谋划吧!一会出宫,你亲自去个地方。” “何处?” “蓝田县东北城郊的竹林。” --- 四月的天阴雨绵绵,浓浓的湿气自地底、自头顶两端挤压着人的五脏六腑,不算太冷,却能让人烦躁。 兰若先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一处医馆的大门内走出来,神情呆滞,目光深沉。 这已经是他进去的第四家医馆了,每个人都说他手里的东西,是解毒的药。 解毒的... 这是他昨天在广元殿的小厨房里偷偷拿出来的药渣,是君悦喝的药的药渣。 什么风寒,满嘴鬼话。 她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之前一点迹象也没有? 她这次离宫,真的是体察民情去了吗?还是搞什么解毒去了? 公孙展是跟他一起去的,他可知情?他那天跑去君悦的寝殿,真的是去找一本春宫三十六式? 像公孙展这样自诩清贵之人,他就算要看春宫三十六式,会明目张胆的跑去君悦的房里翻找? 如果他不是去找春宫三十六式,那他那天到底在找什么? 雨珠拍打着头顶的纸伞,滴滴答答,然后沿着伞沿滑下,垂落地面,溅起的的水珠湿了他的鞋面,湿了他的长袍。 “吁......” “你发什么神经啊,走路不看路的。” 前面传来责骂声,兰若先微微抬起伞沿一点点,定睛看去,是一辆两马驾的华丽马车。马车的前檐下,挂的是公孙府的牌子。 公孙展修长的手指掀起一边车帘,见是他,喊道:“兰大人,怎么是你。下雨天你这是要去哪?” 兰若先紧攥着手里的东西,定定的看着他不说话。 公孙展只好再道:“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兰若先也不拒绝,走过去收了伞上了马车。 他一进去,公孙展就闻到了股浓浓的、熟悉的药味。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小小包裹时,已是猜到了。 “你知道了?”他道。 兰若先一惊,紧接着就是忿忿。“你果然早就知道。” “也不算早,我也是回来之后才发现的。兰大人也很聪明,光是看药渣就知道不对劲。” 兰若先哼了声,“君悦这个自大狂,真当我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啊!老子家隔壁的魏叔,就是专治跌打损伤的。” 跌打损伤? 公孙展抽了抽嘴角,他到底是怎么把治跌打损伤的药和解毒的药联系在一起的? “那如今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做?” 兰若先气道:“当然是去找她啊!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什么都不告诉我。” 公孙展道:“可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跟她说了吧,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下毒这种事,也绝非一般人所为,你们知道了,反而有危险。” 兰若先瞪他一眼,“怎么的,当我贪生怕死啊!” 公孙展摇头,“自然不是。只是她千辛万苦的瞒着你们,也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君悦这个人,表面看着不正经,冷漠无情,内心却十分柔软重情。她很爱她的家人,很重视她的朋友,她不想你们受到一点伤害。 她既然瞒着你们,你们就全了她这份守护的心思吧!关心爱护一个人,有时候不一定要说出来,默默地做着就好。” 兰若先撇撇嘴,低头嘟囔:“可我做得再多,她也看不见。” 他声音很小,公孙展没听清。“对了,你要去哪?” 兰若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道:“送我去六司衙门吧!” “刚好,我也是去那。” 章节目录 第825章 烧脑 到了六司衙门,兰若先刚跳下马车来,就看见平日跟在自己后面的小跟班小方子在门口的遮雨处,焦急的来回踱步。 “怎么了?”他撑着伞走过去。 小方子也顾不得被雨淋着,匆匆跑过来,慌道:“爷,不好了,咱府上的那位刘公子......死了?” “什么?”兰若先的心脏惊得蹦了三尺高,讶道,“怎么会死了呢?” 小方子道:“我们也不清楚,早晨大家一起用早膳的时候还好好的。早膳之后他就练琴去了,到了中午奴才没见他到大厅用午膳,就过去叫他。谁知道他已经死了。” “搞什么?”兰若先气得破口大嚷,“你们是怎么伺候人的?把人给伺候死了啊!” 小方子也是委屈,他哪知道那姓刘的会死啊! 公孙展不明所以,问:“刘公子是谁?” 兰若先哦了声,恢复了语气解释道:“就是我找的几个美人之一,好不容易说动人家帮忙的呢!我告诉你我最看中的就是他了。 他人长得不错,而且还会弹琴画画。这次比试,我可就指望他一个人了。可如今这指望就这么没了,枉费我这么多心思。” “人怎会无缘无故就死?”公孙展看了还在原地的马车一眼,“这样吧,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呀!” 兰若先如今虽然住在宫里,但在宫外也有自己的住处。有时候他没能在宫里落匙之前赶回去,也会到宫外的府邸住下。 而他找来的那几个美人,就安排在他宫外的府上。 马车转了个方向,又再次启动。两刻钟之后到底兰府。 两人下了马车,一路直往那位刘公子的住处。 刘公子的住处,围了不少人。兰若先到后,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刘公子人已经死了,而且看尸体和周围环境的特征,应该是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人直接就趴在了琴案上。 兰若先走过去,简单检查了下,皱眉道:“奇怪,不像是中毒,也没有伤口啊!” 公孙展走过去,从下到上,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而后在刘的头顶处,拔下了一枚五寸长的钢针。 殿内众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看着那枚钢针从皮肉中一点一点拉扯出来,简直头皮发麻。 公孙展端量着这钢针,以及刘公子的伤口,道:“一针毙命,准确无误,高手所为。” 小方子拍拍胸口,“太残忍了。” 兰若先纳闷,“可我这府里的下人,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没有谁是高手的。” 公孙展站起身来,“未必是府里的人做的,有人混进来也不是不可能。刘公子初来府上,认不全这的下人,把进来杀他的人当成了下人,所以才会毫无戒备,没有任何反抗。” “妈的。”兰若先气得破口大骂。“谁会这么做啊!” 他刚说完,又恍然道:“我知道了,肯定是南楚那帮人干的。我就说昨天在君悦面前,那贼眉鼠眼的臭男人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来他是算准了我们赢不了啊!” “没有证据的事,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 “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问,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公孙展无奈的摇摇头,“他们是使臣,就算人真的是他们杀的,你也奈何不得人家。” 他回头看了桌上的死者一眼,平静道:“通知他的家人,厚葬吧!” 也是一个可怜的冤死之人。 小方子苦恼,“这刘公子死了,那还能有谁跟南楚的那些人比试啊?” 还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剩下的那几个等着比试的公子已经惊慌害怕得想要退出了。 “这,这当初可没说过会死人的。” “是啊,会死的事情我们可不做。我们不比了,我们要回家。” “就是,太可怕了,我们要离开。” 众人说着,齐齐转身要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兰若先气急,大声吼道:“都给我站住,现在想走了,没门。来人,关闭大门,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出去。请几位公子回房间,给我好好练琴去。” 那几位面色惨白的公子嘤嘤呀呀的抗议,可惜兰若先一脸包公,抗议无效。 --- “死了?” 君悦抬头看向面前的公孙展,不可置信。“怎么死的?” 公孙展将手中的钢针递给她,道:“赋城里,定还有南楚的高手,你需要查一查,以免他们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君悦接过那枚钢针,用手比划了下,足足五寸长。 “你也觉得,南楚这次来并没有像表面的那么简单。” 公孙展道:“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南楚明目张胆的送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是想在你身边安插个人,那不是应该隐瞒身份才对吗?” “或许,他们真正的的目的,就在这个‘明目张胆’四字上。”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明里是送人,背里却另有目的?” 君悦放下钢针,道:“我不确定,因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还有别的目的。但是就蜂巢查到的,南楚送人这件事,是吴国出的主意。而吴国掺和进了这件事,我就不得不多疑了。” 无利不起早,吴国为什么要用南楚的手,将人送来呢? 公孙展道:“你是说,吴国和楚国联手?” “吴国兵强马壮,国力雄厚,国民富庶。而楚国虽然也富庶,但在军力上,他是三国中最薄弱的。楚军不善战,所以在当年的蜀吴齐三国之战中,楚国并没有加入。 如今三国鼎立,吴国最大的敌人,绝对不是楚国,而是蜀国。 蜀国有启麟,还有飞虎营,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所以,吴国如果炮制当年的策略,联合楚国对蜀,也不是不可能。 而楚国兵弱,他也必须依附于一国,以达到自保的目的。蜀国当年屠了恒阳,这样的名声让人听之闻风丧胆,自然不是最好的结盟对象。 而吴国则不一样。吴国的皇后正是楚帝的妹子,两国算是姻亲。这结了盟就是亲上加亲。 况且如今吴国国内稳定,君臣一心。反观蜀国,蜀帝年迈,一番储位之争在所难免。这两相对比,是我我也会选吴国。 楚吴联手,趁着蜀国储位之争,新君登基,势力不稳之时大举进攻,事半功倍。” 君悦侃侃分析着。 公孙展微垂着头,手掌转动着面前的茶杯,喃喃道:“听你这么一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齐国。” 当年的齐国,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储君之争,导致朝堂人心涣散,局势动荡。他初登大宝,根基不稳,蜀吴就是趁着齐国最孱弱的时候,一举拿下。 君悦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公孙展释然道:“没关系,事实本就是如此。只是那个时候,我身处权力的漩涡之中,看不清天下局势。等到大势去矣,方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 如果他当时能想到蜀吴会联手,趁着齐国最孱弱的时候进攻,他还会不争那个皇位吗? 答案应该是:还是会争吧! 不可否认,他就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想要皇位。 他就是有野心。 君悦有点心虚,其实齐国的结局,在连城扳倒岑家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只是,她选择沉默。 别人的路,只能他们自己去走。她若从旁干扰,万一哪天人家回过头来怨恨她毁了他的人生,那她岂不是有口也说不清。 说到底,她也自私。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公孙展深吸了口气,回归正题。“如果吴国和楚国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他们跑来姜离闹的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君悦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房氐说楚国此举,意在离间我和蜀帝的关系,我觉得也有一定的道理。” 公孙展点头,“无论南楚这礼你收还是不收,蜀帝都会心存芥蒂。若是南楚偷偷的送人来,这离间计看起来还有模有样一些。可他们偏偏明目张胆的送来,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所以说,他们想盖的,到底是什么?” 公孙展继续道:“蜀国如今两皇争斗,虽然局势动荡,人心不稳。但边防仍旧固若金汤,吴国想要攻城略地,只怕也还没那么容易。所以我在想,吴国会不会拿姜离作为突破口,一路西征?” 姜离位于西蜀东南,如果拿它做突破口,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君悦还是不解,“可东南有我坐镇,东北不是更容易吗?” “可你别忘了,启麟人就在西北。东北一旦出事,他可以以最快速度到达东北。” 他这么一说,君悦后背突然的生出一股冷汗来,面色阴沉。 “怎么了?”公孙展问道。 君悦沉沉道:“你刚才那句话点醒了我。公孙,你说蜀帝将鄂王发配到漠北,会不会是另有目的?就像你说的,东北一旦有事,他可以及时救援。” 公孙展也是没料到这个可能。“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蜀帝非常厌恶他这个二儿子,因为他功高震主而忌惮,所以将他给打发到边远之地去。或许我们都被他骗了。”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再怎么忌惮,启麟的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作战能力天下没几人能比及。蜀帝还没老糊涂呢,不可能放着这么好的一把利剑,任其生锈。 他们没有看到这一点,而吴国看到了。 所以吴国选择东南,也就是姜离为突破口,而不是东北。 因为启麟和她相比,还是她更好对付的。 君悦一个头两个大,“真是烧脑筋啊!” 章节目录 第826章 比试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这选美大赛,南宫素寰安排在了后花园举行。 房绮文这个“正妻”实在是没有心思张罗,也没有心思来看自己的“丈夫”选美,索性缩在自己的寝殿里。 君悦想,等这事结束之后,她还是把实情告诉房绮文吧!免得她生闷气生出病来。 她在前往后花园的路上时,房氐正好进了宫来,禀报道:“那片竹林属下去过了,没有人。” “没有人?”君悦微微惊讶,“搬走了?” 房氐道:“应该是刚离开不久。看屋内陈设,也就五天左右。” 那算来,应该也就是她回到赋城的前几天离开的。 竹林里有个姓耿的,而赋城里又冒出了个姓耿的,时间也对得上。君悦有七分确定此耿彼耿就是同一个人。 她边走边问:“有什么发现吗?” 房氐跟着她的脚步,将所查到的一一道来。 “据说,他们是半年前搬到那里的,平时也不与外人接触,外人也没法进去。就算进去了,走到一半就会无缘无故睡着做梦,等醒来的时候人又在林子外面了。 久而久之,人们都说那是什么隐世高人在修仙,不允许外人打扰,人们也就敬而远之。 只是经常的,竹林里会飘来幽幽琴声。弹琴之人琴技高超,很多文人雅士经常到附近聆听。还有豪客一掷千金听他曲子呢!” “一掷千金?”君悦两眼放光,“谁这么喜欢做冤大头啊!他给我千金,我弹个十天半月给他听。” 房氐嘴角夸张的一扯,斜了一个鄙视的眼白给她。“少主,您吹个笛子还行。这弹琴嘛,上次郡主还说您一首曲子弹错了八个音呢!” 说着,手还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君悦不悦的转头瞪了下他。“你到底是谁属下啊?” 房氐苦了脸,“本来就是这样嘛!” 两人边说边走,没一会就到了后花园。 春风拂面,暖阳惬意,一片好风光,好心情啊! 众人都已经先到了,依次而坐,像一个简单的茶会。 君悦背手走过去,目不斜视。这种领导永远最后一个到的感觉,那是相当的爽。 然而当她看到属于她的位置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时,春风得意瞬间转成寒天腊月。 香雪小声道:“刚才王爷走得急忘了喝,兰公子替您拿过来了。” 君悦僵硬的朝兰若先一笑,而后转过身来,接受着众人的参拜。 真是关心她关到了点子上。 “都起来吧!”她抬手往前,虚扶了一把。“今天天气不错,想必各位的心情也不错。那就不要拘束着了,怎么高兴怎么来。” 众人自然恭维一遍。等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后,也纷纷坐下。 君悦看去,南宫素寰坐在她的左下角,再下去就是姜离的司正副司。右边则是南楚使臣,以及蜀帝派来的官员。 “那屏风是干嘛用的?” 她指着正前方的两排屏风,不明所以。难不成是当背景墙用的? 南宫素寰用下巴指了指她桌上的药,“你先喝了我再告诉你。” 君悦张了下嘴巴,抖动了两下嘴唇。心里抱怨着一个两个的都逼着她喝药,这要很苦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拿起药碗豪壮的一干到底。最后像个赌气的小孩一样倒着碗底给她看,意思是:满意了吧! 南宫素寰掩唇一笑,算是满意了。 她答道:“那些屏风,是按南楚的要求备的。一会那些比试的人就在后面,以乐器比试。” 君悦“哦”了声,经她这么一说,她再定睛看去,果然能模糊看到屏风后面影影灼灼的人影。 “还真是狡猾。” 如此她便看不到屏风后面是那方的人,也就做不了任人唯亲。 南楚使臣笑道:“王爷,这样的方式您没意见吧!” 君悦道:“没意见是没意见,可我是选美的,又不是选个会吹拉弹唱的,这样的人姜离也不缺。我这看不到人,怎么选啊!” “这只是第一试。” “还有第二试?” 考状元呢! 南楚使臣道:“为防止王爷故意不领南楚的情而选自己人,所以我们特意准备了画像,就在您的桌上。您觉得谁的技艺不错,可以打开对应的画像查看。” 兰若先不悦的蹦起来,“嘿这点你们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们?” 桌上就南楚那五个人的画像,他找来的那几人一张都没有。“光看画像有个屁用,母猪都能画成天仙。” 南楚使臣道:“这点兰大人大可放心,我们的人您也见过,个个胜潘安。再说这是送给姜离王的礼,岂会有丑的,我们也不会打自己的脸的。” 兰若先梗了脖子,还想再说什么时,君悦已抢先道:“哎好了好了,就这么着吧!这么好的天生什么气呀,别辜负了好春光。” 南楚使臣朝她微微颔首,“王爷说的正是。” 兰若先的脚在桌下跺了跺,娃娃脸忿忿不平,拿着个苹果咔咔的啃。 君悦举起手中酒杯,朗声道:“比试之前,咱们先饮一杯,预祝比试能够顺利进行。诸位,请。” 众人也都应和她,举杯饮尽。 而后随着梨子的一声拖长尖细的嗓音“比赛开始”,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那边屏风处,恭听这比试的第一个音符。 不报国籍,不报姓名,单凭音断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君悦不善音律,听着这些铮铮绵绵的曲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干脆打开桌上的画像来看,挑挑眉,暗赞画得倒是不错。个顶个的帅气,俊美,想必这画师是废了一番心思的。 只可惜五张看下来,都是一个风格,便觉得有些审美疲劳,觉得五个人长得都是一个样。就像见多了美人,便也觉得没什么美的了。 她见过最美的一个,如今也成了一张画像,活在了记忆里。 兰若先看着坐上的人那神情,再次吐出那三个字:“色鬼。” 一曲终了,南楚使臣笑意盈盈的问向君悦:“王爷,此曲如何?” 君悦低头敷衍道:“好听。” 公孙展喝茶的手一抖,轻咳了声。都弹错了四个音还好听,你这不是让人家知道你是音律白痴吗? 果然那边南楚使臣八字胡子抖了抖。 君悦抬眼看向公孙,许是读懂了他眼里的明示,哦了声再继续道:“好听是好听,不过以后还是再接再厉才是。熟能生巧,多练几下就不会出错了。” 南楚使臣眉头紧蹙了下,倒也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的听出来音调错了,还是瞎蒙蒙对了? 不过一听这种连调子都能弹错的曲子,就知道是姜离的人。便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君悦挥了挥手,“下一个吧!” 曲声再起。 君悦连听了三曲,困意袭来,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可当着这些个人的面,又不好打瞌睡,更不能离开,便也只能强撑着。 眼轱辘一转,转到了兰若先的身上。她脑子一热,手掌抬起挡住一边嘴巴,朝他“噼嘶噼嘶”了两下。 公孙展和兰若先都听到了她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她朝兰若先招了招手。 公孙展眉头一蹙,这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倒是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两人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然后就见他们两人微微侧身面向彼此,以桌面为掩饰,搞着什么小动作。 南宫素寰上身微微后仰,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她很想翻白眼的一幕。 这两人,二十好几了,年纪加起来都能做爷爷了,居然还在玩你躲我拍的游戏,还玩得不亦乐乎。 君悦手一拍,又拍到了兰若先的掌心。 兰若先不服气,又拍回去,却是拍空了。“哎,我可告诉你,我尽力了。要是这么比,我们可赢不了。” 君悦又拍中了他的掌心,小声道:“赢不了就赢不了呗,大不了我留下他们一人就是了。” “你还真留下啊?” “不然能怎么样?只不过留一天也是留,留一个月也是留啊!” 兰若先慢了半拍,又被君悦打中。“你可真狠毒,不过倒也是个办法。生老病死是常事,可不是我们能左右得了的。理由我都给你想好了,思乡情切啊,水土不服啊,郁郁寡欢啊...” “啪...” 兰若先一喜,“嘿终于打到你了。” 君悦的手却是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打他,视线扫过前面的一众人。 “怎么了?”兰若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脸茫然。 君悦摇摇头,“不知道,总感觉有双奇怪的眼睛在看着我,让我很...不舒服。” 她以为是公孙展,然而公孙展一心只看着屏风,根本没注意她。 兰若先抖了一下身子,“你这么一说,我也有感觉耶!该不会是黄历上说今天不宜聚会吧!” “迷什么信啊你。”君悦复又低下头来,“继续。” 兰若先也放松了身心,笑道:“也是,这春天的天本就阴阳怪气的。吹阵冷风也不奇怪。” 于是,众人听着屏风后面的曲声,陶醉其中。上首桌下又自有一番天地,好不欢乐。 章节目录 第827章 失去 公孙展回头看了上首的两人一眼,无奈的摇头一笑。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前是,现在还是。 可到底是当着南楚使臣和李吴两人的面,她也不能太过分了去,省得李吴两人回去又胡乱向蜀帝上奏,说什么不务正业、不把人放在眼里尔尔。 于是他曲起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君悦耳尖,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提醒的朝她摇头,有些悻悻的结束了和兰若先的游戏,正正经经的端坐起来。 兰若先也只好离她远了些,坐在她和南宫素寰之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老实做个臣子。 “这第几个了?”他问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无语的看他俩一眼,没好气道:“第七个。” 人家好歹是为她表的演,她可不可以尊重一下人家啊! 君悦百无聊赖的将一边手肘搁在桌上,手掌拖着自己的腮,另一边手吃着桌上的点心,做出一副专心听的样子。 现在正弹的是一曲凤求凰,曲音绵绵扬扬,空旷大气,她曾经听房绮文弹过。 不过说真的,房绮文弹的不如眼前的人好。 这世间弹得最好的人,她只承认过一个。 一曲结束,众人无不拍手鼓掌,可见是十分佩服此人的琴技。 南楚使臣很得意的看向她,“王爷,此曲如何?” 君悦哦了声,道:“好听,是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好听的。” 南楚使臣忙招来旁边的记录官,吩咐道:“记好了,王爷很赞赏七号。” 君悦切了声,翻了个白眼。 “那王爷,后面的可还要听?” 君悦想了想,道:“当然要听啊!人家千辛万苦的准备,咱们还是要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成果的。” 南楚使臣也不反驳,梨子便喊道:“下一个。” 便听琴声再起,铿铿锵锵一曲十面埋伏倒是振奋人心。只不过有前面的那首珠玉在前,后面的鱼木就显得逊色了很多。众人也都听着索然无味,甚至觉得聒噪。 “他们的顺序不是南楚安排的吧!”君悦问向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道:“不是。是我安排的,都是打乱的,南楚也没有异议。” 君悦摸着自己的下巴看向前面的屏风,“看来他们很有把握啊!” 若单轮琴技,姜离真的是比不上。 有一个勉强能一比的,也已经死了。 “这么看来,真是输定了。” 她也不能自欺欺人的指望后面的三个,有一个能超过前面的。 这么想来,她还是翻翻手边的画像吧!争取能选出个最美的,应付那么一两个月,然后送他归西。 “哎,你觉得哪个好?”她问向兰若先。 兰若先哼了声,撇撇嘴,“一个都不好。” “别这样嘛,人是一定要选的,你不乐意,我也不乐意啊!可是没办法,人家是大国,开罪不起啊!” 她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呐,看看这个,怎么样?” 兰若先瞥了那画像一眼,冷冷道:“还行,就他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巴真贱,他脑子坏掉了他,竟然帮君悦选男人。搞什么,选妃啊? 于是他脱口再补充一句:“以后让他跟我住一屋。” 君悦猛然瞪大眼睛,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的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今天吃药了吗?” 她的“妃子”,跟另一个男的住一屋,而且还是这男的主动要求,这要是让宫外的百姓知道了,又有的话题聊了。 君悦频频点头,“我也觉得还行,就他了。” 兰若先觑了她一眼,倾身过来道:“一会咱们出宫去吧,城东新开了一家狗肉店,虽然味道可能跟之前差了些,不过我觉得还不错。” 还不待君悦回应他的话,那边南楚使臣已经先道:“王爷,这是最后一个,您可有了决定?” 君悦只好看向前面的屏风,暗松了口气,可算是要结束了。 她道:“这不是还有一个吗,先听完再说吧!” 着什么急呀! 南楚使臣也就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在他看来,今天比试的所有人里,没有谁比得上那曲凤求凰的。 琴技不错,选的曲子也极好。 梨子提着拂尘,微挺着后背,像只鸣叫的公鸡开嗓喊道:“最后一位。” 恰自北吹来一阵淡淡的轻风,很轻很轻,轻得连头发丝都没有吹起。然而许是这春日的天还是微寒,君悦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身子。 哎,自从中毒之后,她的身体明显的比以前虚弱、娇贵了。 好在旁边就搭着小炉子,上面煮着热茶。君悦回头看了香雪一眼,道:“倒杯茶来。” 香雪应了声“是”,上前来拿起茶壶替她倒茶。 热腾腾的水蒸气自壶嘴漫漫升空,下一秒便消散不见了。那轻飘飘的活动着的水分子,它看似是有生命的,曾在你的视线中出现过,却稍纵即逝,快得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王爷。” 香雪两手端着茶杯递给她。君悦抬手去接。 恰此时,空气中传来“铮铮”的两声琴音,仿佛是自天外而来的一股电流般,击得君悦整个人自心到眼、自内到外、自脚到手的剧烈颤抖了一下,指尖刚刚接过的茶杯脱手掉落在地。 “哐”的一声,茶杯应声而碎,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香雪“哎呀”了一声,忙弯下腰用衣袖擦拭着主子衣摆上被溅到的水渍。“王爷没烫着吧!” 兰若先和南宫素寰听到声音,同时转过身看去,却正好见君悦猛地转头,视线直直看向前方的屏风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不可置信,讶异。 “君悦。” 兰若先轻轻喊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然而君悦却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的方向。那张震惊的脸上,渐渐的被某种迷雾所掩盖,让人看不清。似疑非疑,似哀非哀,似喜非喜,似泣非泣...... 总之,他看不懂。 她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是画一样的定格,就连呼吸都是停滞的。眼眶中被某种东西填满,却又恰到好处的没有溢出。 “君悦。” 兰若先没来由的一阵惊慌,这种惊慌不似平常的那种知道她有危险、或者自己被吓得半死的惊慌,而是有种即将失去她的惊慌。 是永远要失去她了的惊慌。 他直觉这种惊慌是与这琴声有关,然而这琴声...... 当真是灵动九天。 曲风清奇,是他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且曲调抑扬顿挫,宛如玄音。就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样,有情感,有高潮,有结局。 可以说,这琴曲,无论是是从技法上,还是从曲子上,都比之前的凤求凰还要好。 在座的所有人,无不被曲声吸引,深深陶醉其中。 众人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便是在君悦猛地转头看向屏风方向时,公孙展也是同时的转头看向了那个方向,脸上的神情,几乎与君悦一般无二。 章节目录 第827章 失去 公孙展回头看了上首的两人一眼,无奈的摇头一笑。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前是,现在还是。 可到底是当着南楚使臣和李吴两人的面,她也不能太过分了去,省得李吴两人回去又胡乱向蜀帝上奏,说什么不务正业、不把人放在眼里尔尔。 于是他曲起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君悦耳尖,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提醒的朝她摇头,有些悻悻的结束了和兰若先的游戏,正正经经的端坐起来。 兰若先也只好离她远了些,坐在她和南宫素寰之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老实做个臣子。 “这第几个了?”他问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无语的看他俩一眼,没好气道:“第七个。” 人家好歹是为她表的演,她可不可以尊重一下人家啊! 君悦百无聊赖的将一边手肘搁在桌上,手掌拖着自己的腮,另一边手吃着桌上的点心,做出一副专心听的样子。 现在正弹的是一曲凤求凰,曲音绵绵扬扬,空旷大气,她曾经听房绮文弹过。 不过说真的,房绮文弹的不如眼前的人好。 这世间弹得最好的人,她只承认过一个。 一曲结束,众人无不拍手鼓掌,可见是十分佩服此人的琴技。 南楚使臣很得意的看向她,“王爷,此曲如何?” 君悦哦了声,道:“好听,是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好听的。” 南楚使臣忙招来旁边的记录官,吩咐道:“记好了,王爷很赞赏七号。” 君悦切了声,翻了个白眼。 “那王爷,后面的可还要听?” 君悦想了想,道:“当然要听啊!人家千辛万苦的准备,咱们还是要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成果的。” 南楚使臣也不反驳,梨子便喊道:“下一个。” 便听琴声再起,铿铿锵锵一曲十面埋伏倒是振奋人心。只不过有前面的那首珠玉在前,后面的鱼木就显得逊色了很多。众人也都听着索然无味,甚至觉得聒噪。 “他们的顺序不是南楚安排的吧!”君悦问向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道:“不是。是我安排的,都是打乱的,南楚也没有异议。” 君悦摸着自己的下巴看向前面的屏风,“看来他们很有把握啊!” 若单轮琴技,姜离真的是比不上。 有一个勉强能一比的,也已经死了。 “这么看来,真是输定了。” 她也不能自欺欺人的指望后面的三个,有一个能超过前面的。 这么想来,她还是翻翻手边的画像吧!争取能选出个最美的,应付那么一两个月,然后送他归西。 “哎,你觉得哪个好?”她问向兰若先。 兰若先哼了声,撇撇嘴,“一个都不好。” “别这样嘛,人是一定要选的,你不乐意,我也不乐意啊!可是没办法,人家是大国,开罪不起啊!” 她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呐,看看这个,怎么样?” 兰若先瞥了那画像一眼,冷冷道:“还行,就他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巴真贱,他脑子坏掉了他,竟然帮君悦选男人。搞什么,选妃啊? 于是他脱口再补充一句:“以后让他跟我住一屋。” 君悦猛然瞪大眼睛,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的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今天吃药了吗?” 她的“妃子”,跟另一个男的住一屋,而且还是这男的主动要求,这要是让宫外的百姓知道了,又有的话题聊了。 君悦频频点头,“我也觉得还行,就他了。” 兰若先觑了她一眼,倾身过来道:“一会咱们出宫去吧,城东新开了一家狗肉店,虽然味道可能跟之前差了些,不过我觉得还不错。” 还不待君悦回应他的话,那边南楚使臣已经先道:“王爷,这是最后一个,您可有了决定?” 君悦只好看向前面的屏风,暗松了口气,可算是要结束了。 她道:“这不是还有一个吗,先听完再说吧!” 着什么急呀! 南楚使臣也就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在他看来,今天比试的所有人里,没有谁比得上那曲凤求凰的。 琴技不错,选的曲子也极好。 梨子提着拂尘,微挺着后背,像只鸣叫的公鸡开嗓喊道:“最后一位。” 恰自北吹来一阵淡淡的轻风,很轻很轻,轻得连头发丝都没有吹起。然而许是这春日的天还是微寒,君悦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身子。 哎,自从中毒之后,她的身体明显的比以前虚弱、娇贵了。 好在旁边就搭着小炉子,上面煮着热茶。君悦回头看了香雪一眼,道:“倒杯茶来。” 香雪应了声“是”,上前来拿起茶壶替她倒茶。 热腾腾的水蒸气自壶嘴漫漫升空,下一秒便消散不见了。那轻飘飘的活动着的水分子,它看似是有生命的,曾在你的视线中出现过,却稍纵即逝,快得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王爷。” 香雪两手端着茶杯递给她。君悦抬手去接。 恰此时,空气中传来“铮铮”的两声琴音,仿佛是自天外而来的一股电流般,击得君悦整个人自心到眼、自内到外、自脚到手的剧烈颤抖了一下,指尖刚刚接过的茶杯脱手掉落在地。 “哐”的一声,茶杯应声而碎,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香雪“哎呀”了一声,忙弯下腰用衣袖擦拭着主子衣摆上被溅到的水渍。“王爷没烫着吧!” 兰若先和南宫素寰听到声音,同时转过身看去,却正好见君悦猛地转头,视线直直看向前方的屏风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不可置信,讶异。 “君悦。” 兰若先轻轻喊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然而君悦却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的方向。那张震惊的脸上,渐渐的被某种迷雾所掩盖,让人看不清。似疑非疑,似哀非哀,似喜非喜,似泣非泣...... 总之,他看不懂。 她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是画一样的定格,就连呼吸都是停滞的。眼眶中被某种东西填满,却又恰到好处的没有溢出。 “君悦。” 兰若先没来由的一阵惊慌,这种惊慌不似平常的那种知道她有危险、或者自己被吓得半死的惊慌,而是有种即将失去她的惊慌。 是永远要失去她了的惊慌。 他直觉这种惊慌是与这琴声有关,然而这琴声...... 当真是灵动九天。 曲风清奇,是他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且曲调抑扬顿挫,宛如玄音。就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样,有情感,有高潮,有结局。 可以说,这琴曲,无论是是从技法上,还是从曲子上,都比之前的凤求凰还要好。 在座的所有人,无不被曲声吸引,深深陶醉其中。 众人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便是在君悦猛地转头看向屏风方向时,公孙展也是同时的转头看向了那个方向,脸上的神情,几乎与君悦一般无二。 章节目录 第828章 归来 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 君悦想,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有一次诗情画意的表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已经不记得了,过了太久了,都忘了。 于是老天不愿她忘记,所以又让她重新记了起来。 她手撑着圈椅的把手,想要站起来,身子却仿佛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起得艰难至极。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艰难过。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刚挪动一下脚步,脚筋就抽了一下,抽得她差点摔回座上。 “王爷。” 好在香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十分担忧。“王爷,您没事吧!” 兰若先和南宫素寰也站起身来,担忧的看向她。“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脸色苍白了呢?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南宫素寰道。 上首的动静不小,所有人都从琴声中回过神来,看过去。 南楚使臣嘲讽道:“王爷,这都最后一个了你才不舒服,也太及时了吧!” 兰若先怒等向他,“你这什么屁话,你没看见她脸白得像鬼一样吗?我们王爷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什么时候发病还得经过你同意啊!” “可他这晚不病早不病的,偏偏在比试的最后才病。这让本使不得不怀疑,姜离一再行缓兵之计,莫不是铁了心不领吾皇的礼?” “你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兰大人说话可得慎重,你是说姜离王看不上吾皇的礼,姜离不把南楚放在眼里了?” “你...” “若先。”南宫素寰及时制止,“不要逞口舌之快。” 兰若先只好闭了嘴,忿忿瞪人,不怀好意。 方尚术笑道:“使臣先别生气,看王爷脸色确实不太好,不如先让王爷回去休息,容后再议。使臣放心,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既然使臣都能等了这么久,又何必在意多等一时半刻呢!” 南楚使臣不干,“既然早晚都要有个结果,那不如就现在决定吧!也就是说个名字的事,能花费王爷多少工夫?” “这...”方尚术为难的看向上首的君悦,“王爷,您看...” 然而君悦却是理也不理他,视线直直的看着公孙展。 公孙展坐在原位,也定定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无声的说了好多。 为什么? 不想。 你骗我。 对不起。 后花园的上空,琴声依旧在继续,空灵而缥缈,完全不受场内众人纷纷吵吵的影响。 君悦别开视线,再次落在不远处的那一扇屏风之后。此时太阳正浓烈,光线穿过屏风上的纱绸,折射四散,形成一道炫目的光晕。 光晕之中,有人缓缓走出来,走向她。目标明确,脚步坚定,并且说:“我回来了。” 然而因为那光晕实在太过炫目,她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只是空气中传来那人的气息,竟是如此的熟悉。 她绕过桌子,提步走过去。她想靠近那人些,想看清他的样子。 “君悦。” 兰若先想要拦住她,却被南宫素寰拉住了手臂。 场内众人皆不再言语,纷纷站了起来,看着中间的这个白衣少年,仿佛魔症了一般,一步一步的靠近那屏风。有不可思议,有担忧,有得意,有鄙夷。 时间控制得刚刚好,君悦刚走到那屏风面前时,曲声也结束了。 空气中活跃着沉默的气氛,期待而又紧张。 君悦看着对面的人投在屏风上的身影,抬起手掌想要推开两人之间的阻碍时,只觉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庄生晓梦,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梦啊? 如果是梦,那她推开了这屏风,会不会就醒了过来? “君悦。” 兰若先再也忍不住的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她前面,挡住屏风,喊道:“我警告你,别色迷心窍。” 他知道后面站的,肯定是南楚的某个美男子。 也只有南楚的人,才有这样高的琴技。 虽然今天她不可避免的要选一个南楚人留下,可是直觉告诉他,就不能是他身后的这个人。这个人,会是他以后和她之间,最大的障碍。 南楚使臣可不乐意了,“我说兰大人,王爷对我南楚的这位美人很是中意,光是听琴声便已情不自禁。你又何必从中作梗呢?成人之美不是更好吗?” 兰若先气得吼了回去,“你给我闭嘴。” 南楚使臣被人当众这么一吼,颜面扫地,气得抬手指责道:“岂有此理,姜离就是如此藐视我南楚的吗?简直狂妄至极。” 他指着其它的姜离臣子,“你们...你们就不管管吗?” 姜离臣子齐齐吐了个鼻音,这位兰大人,有时候连王爷都管不住,何论他们。 再说,人家兰大人说的也没错啊!你南楚使臣实在话多,的确该闭嘴。 不过想归想,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王昭礼歉道:“使臣大人息怒,我们这位兰大人平日里跟王爷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这如今突然冒出个人来,兰大人害怕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保,从而耍些小孩子脾气也是常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南楚使臣哼了声,别过头去。 高昂着下巴道:“感情深厚也得有个限度吧!区区一个臣子,也敢阻拦王爷的决定,以下犯上。这要是在我们南楚,早就处以死刑了。” 王昭礼赔礼道:“使臣说的是。不过南楚是南楚,姜离是姜离,姜离如何做事,也不必和南楚比较吧!” “你们姜离要如何本使可管不着,可如今你们的臣子竟然阻拦姜离王留下我南楚美人,这事本使就得管。” “使臣的意思是,王爷要选那屏风后面的人,您是很乐意见成的是吗?”公孙展突然插话道。 南楚使臣眉头微蹙,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公孙展继续道:“不过这样的琴技,也的确是南楚这样江南毓秀之地能养得出来的。您看像我们姜离,百姓们穷得连饭都没得吃了,哪还有闲情练琴啊!” 这话还算中听,南楚使臣更是得意了。“公孙大人过誉了。各山各水,各有风情啊!” 他看向屏风前对峙的两人,笑道:“王爷,您可是姜离王,不会留个人还得看臣子的脸色吧!” 君悦完全不搭理他,定定的看着兰若先不说话。 兰若先下定了决心,倔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留下他,我就走。我和他,你只能留一个。” 屏风上投影晃动,君悦知道那边的人站起来了,因为他整个人完全遮住了阳光,而她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一层纱绸阻挡不了他们的对视,君悦能明显的感觉到那边的人在注视着她,灼热而强烈。 而这灼热的视线刺得她心口剧烈疼痛起来,就像有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口,而后顺时针搅动,搅得她疼痛难忍,呼吸不畅,冷汗直冒。 “唔。”她受不住的弯了腰,手掌紧紧的揪着自己的胸口,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兰若先一惊,也顾不得阻拦了,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担忧道,“你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屏风那边的人好似移动了一下,却终究是没有越过屏风来。 君悦自嘲一笑,忍着疼痛,叹声感慨道:“疼,疼啊,从来没这么疼过。” 说完,再看了那屏风一眼,挣脱开兰若先的搀扶,惨白着一张脸一截一拐的离开比试场,走向离开后花园的小径。 兰若先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该为她没留下人伤心还是难过? 君悦好像很不开心? 那他也不开心...吧! 南楚使臣可不想放人,忙跑过去,拦下她道:“王爷,您还没宣布结果呢!” 君悦蔫蔫地看了他一眼,朱唇轻启,尝试了几下后,终是有气无力道:“就他吧!” 南楚使臣不确定的再问一句:“最后一个吗?” 君悦再没心思应付他,喊了一声香雪。香雪小跑过去,扶着她家主子,一步一印的往后花园外走去。 众人看着他们主仆俩的身影,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凄凉和孤独,无奈和哀伤。 兰若先的双手,无力的垂落,杏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以后的他自己。他们以后的距离,就像现在一样,拉距越来越长。 “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咱们也该退场了。”南楚使臣朗声道。 今天他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也该功成身退了。 公孙展离开座位,笑道:“自然。不过在走之前,使臣可有兴致游览一下这姜离王宫?” 南宫素寰皱眉,未经君悦允许,哪能允许外臣随意游览王宫。 她正准备说话时,公孙展却突然的朝她摇摇头,眼里阻止的意味十分明显。她想着这或许是君悦和他另作的安排,也就只好闭嘴。 南楚使臣笑道:“早听闻姜离王宫是当年鄞王的宫殿,精美绝伦。本使有幸来一趟姜离,又承蒙公孙大人相邀,自然要好好逛逛。” “那好。使臣大人稍等片刻。” 公孙展朝还在原地的梨子道:劳烦公公派人将王爷留下的人带去住处,剩下的人就送出宫去吧! 梨子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过去,经过公孙展身边的时候,公孙展拦下他片刻,而后附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 梨子听罢,微微惊讶的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公孙展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平淡的朝他眨了眨眼。 梨子只好继续带人走过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将那最后一个美人给带走了。 隔着屏风,众人自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模糊看见第十个屏风之后有个身影弯腰,抱起了桌上的琴,而后转身跟随着那小太监走了。 等人走出了屏风遮挡的范围,众人也没能看到他的正面,只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背影。一身黑袍,头戴一顶黑纱帷帽。在如此明媚的春日里,穿着这样一身黑,显得不太协调。 然而此刻,也没有人在意这个了。 以后,他可就是王爷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828章 归来 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 君悦想,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有一次诗情画意的表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已经不记得了,过了太久了,都忘了。 于是老天不愿她忘记,所以又让她重新记了起来。 她手撑着圈椅的把手,想要站起来,身子却仿佛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起得艰难至极。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艰难过。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刚挪动一下脚步,脚筋就抽了一下,抽得她差点摔回座上。 “王爷。” 好在香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十分担忧。“王爷,您没事吧!” 兰若先和南宫素寰也站起身来,担忧的看向她。“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脸色苍白了呢?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南宫素寰道。 上首的动静不小,所有人都从琴声中回过神来,看过去。 南楚使臣嘲讽道:“王爷,这都最后一个了你才不舒服,也太及时了吧!” 兰若先怒等向他,“你这什么屁话,你没看见她脸白得像鬼一样吗?我们王爷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什么时候发病还得经过你同意啊!” “可他这晚不病早不病的,偏偏在比试的最后才病。这让本使不得不怀疑,姜离一再行缓兵之计,莫不是铁了心不领吾皇的礼?” “你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兰大人说话可得慎重,你是说姜离王看不上吾皇的礼,姜离不把南楚放在眼里了?” “你...” “若先。”南宫素寰及时制止,“不要逞口舌之快。” 兰若先只好闭了嘴,忿忿瞪人,不怀好意。 方尚术笑道:“使臣先别生气,看王爷脸色确实不太好,不如先让王爷回去休息,容后再议。使臣放心,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既然使臣都能等了这么久,又何必在意多等一时半刻呢!” 南楚使臣不干,“既然早晚都要有个结果,那不如就现在决定吧!也就是说个名字的事,能花费王爷多少工夫?” “这...”方尚术为难的看向上首的君悦,“王爷,您看...” 然而君悦却是理也不理他,视线直直的看着公孙展。 公孙展坐在原位,也定定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无声的说了好多。 为什么? 不想。 你骗我。 对不起。 后花园的上空,琴声依旧在继续,空灵而缥缈,完全不受场内众人纷纷吵吵的影响。 君悦别开视线,再次落在不远处的那一扇屏风之后。此时太阳正浓烈,光线穿过屏风上的纱绸,折射四散,形成一道炫目的光晕。 光晕之中,有人缓缓走出来,走向她。目标明确,脚步坚定,并且说:“我回来了。” 然而因为那光晕实在太过炫目,她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只是空气中传来那人的气息,竟是如此的熟悉。 她绕过桌子,提步走过去。她想靠近那人些,想看清他的样子。 “君悦。” 兰若先想要拦住她,却被南宫素寰拉住了手臂。 场内众人皆不再言语,纷纷站了起来,看着中间的这个白衣少年,仿佛魔症了一般,一步一步的靠近那屏风。有不可思议,有担忧,有得意,有鄙夷。 时间控制得刚刚好,君悦刚走到那屏风面前时,曲声也结束了。 空气中活跃着沉默的气氛,期待而又紧张。 君悦看着对面的人投在屏风上的身影,抬起手掌想要推开两人之间的阻碍时,只觉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庄生晓梦,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梦啊? 如果是梦,那她推开了这屏风,会不会就醒了过来? “君悦。” 兰若先再也忍不住的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她前面,挡住屏风,喊道:“我警告你,别色迷心窍。” 他知道后面站的,肯定是南楚的某个美男子。 也只有南楚的人,才有这样高的琴技。 虽然今天她不可避免的要选一个南楚人留下,可是直觉告诉他,就不能是他身后的这个人。这个人,会是他以后和她之间,最大的障碍。 南楚使臣可不乐意了,“我说兰大人,王爷对我南楚的这位美人很是中意,光是听琴声便已情不自禁。你又何必从中作梗呢?成人之美不是更好吗?” 兰若先气得吼了回去,“你给我闭嘴。” 南楚使臣被人当众这么一吼,颜面扫地,气得抬手指责道:“岂有此理,姜离就是如此藐视我南楚的吗?简直狂妄至极。” 他指着其它的姜离臣子,“你们...你们就不管管吗?” 姜离臣子齐齐吐了个鼻音,这位兰大人,有时候连王爷都管不住,何论他们。 再说,人家兰大人说的也没错啊!你南楚使臣实在话多,的确该闭嘴。 不过想归想,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王昭礼歉道:“使臣大人息怒,我们这位兰大人平日里跟王爷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这如今突然冒出个人来,兰大人害怕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保,从而耍些小孩子脾气也是常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南楚使臣哼了声,别过头去。 高昂着下巴道:“感情深厚也得有个限度吧!区区一个臣子,也敢阻拦王爷的决定,以下犯上。这要是在我们南楚,早就处以死刑了。” 王昭礼赔礼道:“使臣说的是。不过南楚是南楚,姜离是姜离,姜离如何做事,也不必和南楚比较吧!” “你们姜离要如何本使可管不着,可如今你们的臣子竟然阻拦姜离王留下我南楚美人,这事本使就得管。” “使臣的意思是,王爷要选那屏风后面的人,您是很乐意见成的是吗?”公孙展突然插话道。 南楚使臣眉头微蹙,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公孙展继续道:“不过这样的琴技,也的确是南楚这样江南毓秀之地能养得出来的。您看像我们姜离,百姓们穷得连饭都没得吃了,哪还有闲情练琴啊!” 这话还算中听,南楚使臣更是得意了。“公孙大人过誉了。各山各水,各有风情啊!” 他看向屏风前对峙的两人,笑道:“王爷,您可是姜离王,不会留个人还得看臣子的脸色吧!” 君悦完全不搭理他,定定的看着兰若先不说话。 兰若先下定了决心,倔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留下他,我就走。我和他,你只能留一个。” 屏风上投影晃动,君悦知道那边的人站起来了,因为他整个人完全遮住了阳光,而她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一层纱绸阻挡不了他们的对视,君悦能明显的感觉到那边的人在注视着她,灼热而强烈。 而这灼热的视线刺得她心口剧烈疼痛起来,就像有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口,而后顺时针搅动,搅得她疼痛难忍,呼吸不畅,冷汗直冒。 “唔。”她受不住的弯了腰,手掌紧紧的揪着自己的胸口,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兰若先一惊,也顾不得阻拦了,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担忧道,“你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屏风那边的人好似移动了一下,却终究是没有越过屏风来。 君悦自嘲一笑,忍着疼痛,叹声感慨道:“疼,疼啊,从来没这么疼过。” 说完,再看了那屏风一眼,挣脱开兰若先的搀扶,惨白着一张脸一截一拐的离开比试场,走向离开后花园的小径。 兰若先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该为她没留下人伤心还是难过? 君悦好像很不开心? 那他也不开心...吧! 南楚使臣可不想放人,忙跑过去,拦下她道:“王爷,您还没宣布结果呢!” 君悦蔫蔫地看了他一眼,朱唇轻启,尝试了几下后,终是有气无力道:“就他吧!” 南楚使臣不确定的再问一句:“最后一个吗?” 君悦再没心思应付他,喊了一声香雪。香雪小跑过去,扶着她家主子,一步一印的往后花园外走去。 众人看着他们主仆俩的身影,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凄凉和孤独,无奈和哀伤。 兰若先的双手,无力的垂落,杏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以后的他自己。他们以后的距离,就像现在一样,拉距越来越长。 “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咱们也该退场了。”南楚使臣朗声道。 今天他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也该功成身退了。 公孙展离开座位,笑道:“自然。不过在走之前,使臣可有兴致游览一下这姜离王宫?” 南宫素寰皱眉,未经君悦允许,哪能允许外臣随意游览王宫。 她正准备说话时,公孙展却突然的朝她摇摇头,眼里阻止的意味十分明显。她想着这或许是君悦和他另作的安排,也就只好闭嘴。 南楚使臣笑道:“早听闻姜离王宫是当年鄞王的宫殿,精美绝伦。本使有幸来一趟姜离,又承蒙公孙大人相邀,自然要好好逛逛。” “那好。使臣大人稍等片刻。” 公孙展朝还在原地的梨子道:劳烦公公派人将王爷留下的人带去住处,剩下的人就送出宫去吧! 梨子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过去,经过公孙展身边的时候,公孙展拦下他片刻,而后附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 梨子听罢,微微惊讶的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公孙展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平淡的朝他眨了眨眼。 梨子只好继续带人走过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将那最后一个美人给带走了。 隔着屏风,众人自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模糊看见第十个屏风之后有个身影弯腰,抱起了桌上的琴,而后转身跟随着那小太监走了。 等人走出了屏风遮挡的范围,众人也没能看到他的正面,只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背影。一身黑袍,头戴一顶黑纱帷帽。在如此明媚的春日里,穿着这样一身黑,显得不太协调。 然而此刻,也没有人在意这个了。 以后,他可就是王爷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829章 崩溃 君悦由着香雪的搀扶,一路回到了广元殿。而后坐在殿内的摇椅上,怔怔望着窗外一株红梅上最后的几朵残花发呆。 春风旖旎来,吹不散眉弯。 香雪拿了张毯子来给她盖上,正好盖到她的腰际处,担忧道:“王爷脸色不是太好,要不奴婢把孟大夫请来吧!” 君悦喃喃道:“不用了,我没有病,只是累了。” “王爷风寒未愈,刚才又吹了那么久的风,确实该累了。那您休息一会,奴婢去给您熬点小米粥,等您醒了,就可以吃了。” 君悦轻轻点头,道:“去把梳妆台的那个楠木盒子拿来给我。” “是。”香雪应声去拿。 片刻后她回来,将那盒子递给主子。 君悦接过打开来,看向里面一分为二的玉玦。 这玉玦通体润泽,洁白无瑕。正面雕刻着只白虎的纹样,而背面则刻着一个“琋”字。 琋,与兮谐音,山有木兮的音。 君悦,心悦君兮的君悦。 这听起来多好的一句诗,多搭配的两个名字啊,为何老天总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兜兜转转,错错离离? “既然逃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啊?” 她摩挲着半块玉玦的裂痕边缘,记忆好像回到两年前城破的那天,她看见了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看见了尸体手中的这半块玉玦。那个时候,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世界一片黑暗。 却原来...... “连城啊,你们兄弟俩,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是皇子,又联手扳倒了岑家。是对手,可在生死关头,一个却又为另一个撒下了弥天大谎,救了对方一命。 可是连琋,既然你藏得好好的,本可以隐姓埋名安然过一辈子的,又为何出来呢? 你可知你的出现,这乱世又将掀起何等的风起云涌啊! 君悦别开视线,再次看向窗外的那株红梅,却仿佛眼前蒙上了浓浓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已经看不清楚了。 比试场上压抑了很久的泪水,终究是再也阻拦不住的决堤而出。 她突然抱住了头,喉中再也控制不住的呜咽出来。哭声在空旷安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清脆洪亮。 “王爷...” 香雪一慌,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王爷哭呢!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的就哭了?还哭得那么悲伤? 她看着王爷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不知该从何安慰起。而且听着王爷这悲凉的哭声,她受感染了的也想哭。 梨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奇怪的画面。一个哭一个手足无措,一个委屈一个无辜。 他将香雪拉出殿外来,下巴指向里面,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把王爷怎么了?” 香雪无辜,“我的大总管,你觉得就我,能把王爷怎么了?” “那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一回来就说累,然后看了平日里宝贝的碎玉之后,就这样了。” 殿内毫不压抑的哭声,穿过厚实的墙壁传到外面来。虽然这中间声音有些扩散,却还是能听得清楚。 香雪继续道:“自从王爷清醒了之后,我还从来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呢!” 就连当初老王爷去世,也没有见她哭得这样悲伤的。 梨子叹了口气,“咱们总把王爷当神一样看待,总认为她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 小女孩罢了。 “她也有柔软的内心,有细腻的感情,也有承受不住的压力,也有崩溃的时候。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有点女孩子的特征。其实,她也不容易。” 香雪点点头,王爷的不容易,她看得清清楚楚。 哪家的女孩,会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的。哪家的女孩,子时之后还在批奏折的。哪家的女孩,整天扎在男人堆里,拿刀枪上战场的...... 人们只看到了她表面的风光,哪里看到她背后的流汗流血。 可她这突然的崩溃,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香雪猜道:“刚才在后花园,那最后一个弹琴的人,王爷一听到他的琴声就不对劲,这会回来了又这样,难不成是跟他有关?” 可那人是南楚人,王爷什么时候跟南楚的人有如此深的交集了。 梨子想着刚才公孙展交代他的事情,又看了殿内一眼,脑子转了好几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道:“算了,主子们的事,咱们最好不要去猜,你小心伺候她就好。既然王爷心情不佳,那我晚点再来跟她禀报事情。 还有啊,我看她这个样子,也不适合见人,谁来了都先把人拦下吧!就说王爷身体不舒服,不宜见客。等她什么时候恢复了再说。” “好。” 梨子勾着背,转身走出广元殿,处理事情去了。 刚到大门,就碰到了匆忙跑过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小果子。 小果子向他行了个礼,唤声“师父”。 梨子纳闷,“我不是让你领着那南楚美人去住处了吗?怎么跑回来了?” 小果子擦着额头上因为奔跑而冒出的汗珠,急喘道:“徒儿正是回来跟您禀报此事的。那位爷不想去雾凇院,他说他要住旁阙楼。” “什么?”梨子惊得勾着的后背都挺了几分,气道,“他当真以为自己背靠南楚就可以为所欲为,他算哪棵葱啊他,也敢肖想旁阙楼?” 小果子挠挠头,虽说是徒弟,可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师父。“师父,他以后可是王爷的人。” “切,我可告诉你,现在不要急着拍人马屁,他能住在这宫里多久还不一定呢!你去告诉他,雾凇院他要是不住,那就睡大草地吧!” “要不要先问一下王爷的意思?” 梨子朝后看了一眼。此处与大殿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殿内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 他回头道:“王爷身子不适,这种事就别去打扰她了。你去传话吧!” “嗳。”小果子应下,又原路跑回去了。 再之后,公孙展和方尚术,以及李吴等人也分次到过广元殿,却都被香雪一句“王爷身子不适,不宜见客”给打发了回去。 --- 君悦哭着哭着,哭到最后累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然而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来到这个时空起,之后的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悲悲喜喜,生生死死。有些人见过却已经忘记,有些莫逆之交甚至已经死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朝来寒雨晚来风,湿了谁的发,痛了谁的心? 到底这些人是她生命里的过客,还是她只是这个时空的一个过客?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殿内烛火明亮,空旷无人。 面前那扇能看见红梅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空气中有些湿冷。 恰此时,香雪端了托盘进来。见她醒来,面上一喜。“王爷可算是醒了。” 君悦动了一下身体,等着她走近。在闻到她手上扑鼻的糯米香气的同时,也看到了她发上沾染的晶亮水珠。 “外面下雨了吗?” 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却无声胜有声。 香雪放下托盘,道:“是,傍晚的时候就下了。这讨厌的梅雨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王爷先喝点粥吧!”她将小米粥递给她,“这粥下午就熬了,一直温着。奴婢再让人去送些晚膳来。” “不必了。”君悦接过她手里的碗,“我喝这个就行,其它的我没胃口。对了,我睡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啊,可多了。各位大臣和郡主都来过,不过奴婢看王爷睡着,也就没让他们打扰您。” 君悦只淡淡嗯了声,没再说话,专心的喝起了粥。 章节目录 第829章 崩溃 君悦由着香雪的搀扶,一路回到了广元殿。而后坐在殿内的摇椅上,怔怔望着窗外一株红梅上最后的几朵残花发呆。 春风旖旎来,吹不散眉弯。 香雪拿了张毯子来给她盖上,正好盖到她的腰际处,担忧道:“王爷脸色不是太好,要不奴婢把孟大夫请来吧!” 君悦喃喃道:“不用了,我没有病,只是累了。” “王爷风寒未愈,刚才又吹了那么久的风,确实该累了。那您休息一会,奴婢去给您熬点小米粥,等您醒了,就可以吃了。” 君悦轻轻点头,道:“去把梳妆台的那个楠木盒子拿来给我。” “是。”香雪应声去拿。 片刻后她回来,将那盒子递给主子。 君悦接过打开来,看向里面一分为二的玉玦。 这玉玦通体润泽,洁白无瑕。正面雕刻着只白虎的纹样,而背面则刻着一个“琋”字。 琋,与兮谐音,山有木兮的音。 君悦,心悦君兮的君悦。 这听起来多好的一句诗,多搭配的两个名字啊,为何老天总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兜兜转转,错错离离? “既然逃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啊?” 她摩挲着半块玉玦的裂痕边缘,记忆好像回到两年前城破的那天,她看见了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看见了尸体手中的这半块玉玦。那个时候,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世界一片黑暗。 却原来...... “连城啊,你们兄弟俩,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是皇子,又联手扳倒了岑家。是对手,可在生死关头,一个却又为另一个撒下了弥天大谎,救了对方一命。 可是连琋,既然你藏得好好的,本可以隐姓埋名安然过一辈子的,又为何出来呢? 你可知你的出现,这乱世又将掀起何等的风起云涌啊! 君悦别开视线,再次看向窗外的那株红梅,却仿佛眼前蒙上了浓浓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已经看不清楚了。 比试场上压抑了很久的泪水,终究是再也阻拦不住的决堤而出。 她突然抱住了头,喉中再也控制不住的呜咽出来。哭声在空旷安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清脆洪亮。 “王爷...” 香雪一慌,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王爷哭呢!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的就哭了?还哭得那么悲伤? 她看着王爷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不知该从何安慰起。而且听着王爷这悲凉的哭声,她受感染了的也想哭。 梨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奇怪的画面。一个哭一个手足无措,一个委屈一个无辜。 他将香雪拉出殿外来,下巴指向里面,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把王爷怎么了?” 香雪无辜,“我的大总管,你觉得就我,能把王爷怎么了?” “那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一回来就说累,然后看了平日里宝贝的碎玉之后,就这样了。” 殿内毫不压抑的哭声,穿过厚实的墙壁传到外面来。虽然这中间声音有些扩散,却还是能听得清楚。 香雪继续道:“自从王爷清醒了之后,我还从来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呢!” 就连当初老王爷去世,也没有见她哭得这样悲伤的。 梨子叹了口气,“咱们总把王爷当神一样看待,总认为她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 小女孩罢了。 “她也有柔软的内心,有细腻的感情,也有承受不住的压力,也有崩溃的时候。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有点女孩子的特征。其实,她也不容易。” 香雪点点头,王爷的不容易,她看得清清楚楚。 哪家的女孩,会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的。哪家的女孩,子时之后还在批奏折的。哪家的女孩,整天扎在男人堆里,拿刀枪上战场的...... 人们只看到了她表面的风光,哪里看到她背后的流汗流血。 可她这突然的崩溃,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香雪猜道:“刚才在后花园,那最后一个弹琴的人,王爷一听到他的琴声就不对劲,这会回来了又这样,难不成是跟他有关?” 可那人是南楚人,王爷什么时候跟南楚的人有如此深的交集了。 梨子想着刚才公孙展交代他的事情,又看了殿内一眼,脑子转了好几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道:“算了,主子们的事,咱们最好不要去猜,你小心伺候她就好。既然王爷心情不佳,那我晚点再来跟她禀报事情。 还有啊,我看她这个样子,也不适合见人,谁来了都先把人拦下吧!就说王爷身体不舒服,不宜见客。等她什么时候恢复了再说。” “好。” 梨子勾着背,转身走出广元殿,处理事情去了。 刚到大门,就碰到了匆忙跑过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小果子。 小果子向他行了个礼,唤声“师父”。 梨子纳闷,“我不是让你领着那南楚美人去住处了吗?怎么跑回来了?” 小果子擦着额头上因为奔跑而冒出的汗珠,急喘道:“徒儿正是回来跟您禀报此事的。那位爷不想去雾凇院,他说他要住旁阙楼。” “什么?”梨子惊得勾着的后背都挺了几分,气道,“他当真以为自己背靠南楚就可以为所欲为,他算哪棵葱啊他,也敢肖想旁阙楼?” 小果子挠挠头,虽说是徒弟,可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师父。“师父,他以后可是王爷的人。” “切,我可告诉你,现在不要急着拍人马屁,他能住在这宫里多久还不一定呢!你去告诉他,雾凇院他要是不住,那就睡大草地吧!” “要不要先问一下王爷的意思?” 梨子朝后看了一眼。此处与大殿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殿内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 他回头道:“王爷身子不适,这种事就别去打扰她了。你去传话吧!” “嗳。”小果子应下,又原路跑回去了。 再之后,公孙展和方尚术,以及李吴等人也分次到过广元殿,却都被香雪一句“王爷身子不适,不宜见客”给打发了回去。 --- 君悦哭着哭着,哭到最后累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然而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来到这个时空起,之后的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悲悲喜喜,生生死死。有些人见过却已经忘记,有些莫逆之交甚至已经死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朝来寒雨晚来风,湿了谁的发,痛了谁的心? 到底这些人是她生命里的过客,还是她只是这个时空的一个过客?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殿内烛火明亮,空旷无人。 面前那扇能看见红梅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空气中有些湿冷。 恰此时,香雪端了托盘进来。见她醒来,面上一喜。“王爷可算是醒了。” 君悦动了一下身体,等着她走近。在闻到她手上扑鼻的糯米香气的同时,也看到了她发上沾染的晶亮水珠。 “外面下雨了吗?” 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却无声胜有声。 香雪放下托盘,道:“是,傍晚的时候就下了。这讨厌的梅雨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王爷先喝点粥吧!”她将小米粥递给她,“这粥下午就熬了,一直温着。奴婢再让人去送些晚膳来。” “不必了。”君悦接过她手里的碗,“我喝这个就行,其它的我没胃口。对了,我睡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啊,可多了。各位大臣和郡主都来过,不过奴婢看王爷睡着,也就没让他们打扰您。” 君悦只淡淡嗯了声,没再说话,专心的喝起了粥。 章节目录 第830章 高兴 一碗小米粥,她喝了有小半刻钟。 香雪收拾着粥碗,觑着主子的神色,见还算不错,于是道:“王爷下午的样子可真是吓了奴婢一跳,奴婢还从来没见王爷哭得那么伤心过呢!” 君悦喝完粥,重新将身子陷进摇椅内,右掌抚上自己的心脏位置,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有律心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是...高兴。”她轻声道。 香雪皱眉,“高兴什么高兴到哭了?” 君悦却是没有再回答,道:“把窗户开着吧!我想看看外面的夜色。” “可您还喝着药呢!” “不妨事。” 香雪只好过去,将她面前的那扇窗膈推开,却只开了一半,掩着一半。而从开着的一半窗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院内的那株红梅,光秃秃的枝丫在风灯下显得凋零衰败。 冬天才是梅的主场,过了冬,它可不就凋零了吗?! 万事万物,都有它极盛的时候,也有衰败的时候。 就算衰败之后再重回胜景,也不再是他原本的面目了。 就像这梅,明年冬天还是会再开,然而开的却已不是今年的花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就见梨子抖着衣袍上的水珠进来。梨子见主子已醒,忙过来见礼。 “外面什么事?”君悦问道。 梨子回禀道:“回王爷,小果子回来报,说是您留下的那人,现在还站在雨中,非要住旁阙楼。” 见君悦微微蹙眉,不明所以。于是又道:“是这样的,今天您走后,我让小果子领着他去雾凇院,可他说不住雾凇院,非要住旁阙楼。 老奴不敢做主,就说先暂且让他去雾凇院住下,等您醒了再作打算。可这人也真是倔,非旁阙楼不住,就站在原地一直到现在。 外面雨虽不大,可是淋久了也是容易生病的。到底是南楚送来的人,奴才们也不敢怠慢,所以小果子又来请示。” 君悦叹了口气,“随便他吧!他爱住哪住哪。” 当年她答应过他,要是哪一天他来了姜离,这王宫里随便一个地方,任由他住。 况且旁阙楼,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曾经以为,不过是白准备的而已,他永远不会来了。却不想世事难料,如今他真的来了,不过是想要个本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倒是梨子心里一咯噔,心想莫不是被白天里小果子的话说中了,王爷很重视这人? 主子的意思,他不敢怠慢,于是应下。又将白天里公孙展交代他的事禀报了一遍。 君悦嘲讽一笑,“他如此安排,倒也好。不过,还是让南楚的人尽快回去吧,免得露了馅。” “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话无须你去传,他自个都知道。总之他那里你不用理会,处理好宫里的后事就好。” “是。”梨子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 刚转身,身后便传来声音,他又转回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君悦姿势没变,眼睛还是望着窗外道:“拨几个手脚伶俐又老实的人过去伺候,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吧!” 梨子老心脏再一咯噔,这明显就是上等待遇啊!这宫里只怕连王妃都不敢说想要什么都能满足啊! 今儿在后花园,王爷好像连人家面都没见到吧!怎么会这么的在意啊? 如果是单凭一支曲子,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难道他的身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然而虽是满腹疑问,他却聪明的什么也没有问。 人聪明是好事,但是显摆自己的聪明,就不是明智之举了。 等人走了,君悦才吩咐香雪道:“去拿壶酒来吧!” “酒?”香雪可不赞同。“王爷您现在还在喝药呢,怎么能喝酒呢?” “高兴,想喝。” “可是...” “你要是再啰嗦,我明天就送你出宫嫁人去。” 这威胁很受用。香雪只好乖乖的闭了嘴,不敢再多言,拿酒去了。不过在给她之前,还是先替她温了一下。 君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不急也不猛。火辣的酒精滑过喉咙,入腹,带来灼烧的痛感的同时,也能麻痹自己全身紧绷的神经。 想当年在恒阳为质,她经常跑去御膳房,他会经常带很多的名酒去给她,两人月下饮酒畅谈。 不过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有时候她喝多了,他便尾随她身后,见她安全回到住处才离开。他以为她不知道啊,呵呵! “真希望,这不是个梦。” --- 许是不听下人言,吃亏在眼前。君悦第二天起来时,明显的就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香雪用手背触了一把她的额头,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这么烫。不行,必须找大夫。” 君悦无奈的叹了口气,人什么时候都可以硬气,唯独在病魔面前,你是硬气不起来的。 身体是自己的,她也不敢不重视,道:“我答应看大夫,不过你得出宫去一个地方,把佳旭找来。” “佳旭大夫?”香雪一喜,“他在赋城?” “嗯。”佳旭就是专门为了她的毒才来了赋城的。不过他不想住在宫里,太招摇,所以才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下。 佳旭进了宫来,给她把完脉之后,无奈的叹道:“这个世界上,要是所有的病人都听大夫的话,我可省了很多的事啊! 叫他们戒大鱼大肉,不听,死了却要反过来骂我们大夫庸医。叫你戒酒,还是不听,身体遭了罪不说,还得让我辛苦来回跑。” 君悦道:“我知道不该喝,所以我也没喝多少啊!” “还敢顶嘴。”佳旭瞥了她一眼,“你身体本就带着毒,毒燥,你再喝了酒,燥上加燥。偏偏又吹了风,冷热相冲,能不烧吗?” 君悦呶呶嘴装委屈,不敢回嘴。 佳旭放下她的手,到桌上去开方子,顺便闲聊。“听说你留下了个南楚人。” 君悦淡淡“嗯”了声。 佳旭叹道:“你这人吧,太深沉。有时候我觉得我看透了你,却又觉得我从来都没了解过你。” “把所有人都看透了,就能超脱世俗,看破红尘、无伤无痛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道:“你是这天下间少有的既聪明又有魄力之人,若你是个男子,必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流芳千古。可你到底是个女子,感情总是避免不了的钻牛角尖,反而局限了你的人生格局。” 君悦嘴角一勾,总结他的话。“明白,说好听点我用情专一,说难听点我就是在一棵树上吊死。” 佳旭挑挑眉,“觉悟很高。” “那你这个老和尚能不能收了我这徒弟,修行看破红尘之道?” “这我可不敢。我要是收了你逍遥自在去,整个姜离的百姓都会与我为敌的。” 君悦突然沉默不说话了。 佳旭将写好的方子拿过来,站在她面前,沉沉道:“君悦,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所以,我有点后悔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你看你身后的官员、将士、百姓,他们都带着一双希望的眼睛看着你,他们伸出双手捧着你,你就是他们的神。一旦你抛弃了他们,他们不仅不会再追捧你,反而会将你抛入没有轮回的地狱。 人有时候就是自私的,他们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你带给他们的幸福日子,认为这是应该的。如果有一天这种幸福日子突然中断,他们会不适应,也绝不允许。他们会说‘我们那么信任你,奉你为神,而你却狠心的抛弃了我们。’ 到那个时候,你不再是他们的神,而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所以,大多时候,奉你为神的,是你的信徒。而毁你神坛庙宇的,大多也是你的信徒。 是做神还是做屎,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君悦微眯着眼睛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有回头的打算的?” 佳旭高深莫测一笑,将手中的药方递给她。“你是个惜命的人,若是没有这个念头,就不会不顾我的警告,偷喝酒了。” 君悦怔怔的,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方。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是眼前这人看不透的。 没错,她昨晚就是有这个念头了。曾经与他相约一起周游天下,看遍美景,吃遍美食的人又死而复生了,这个被她掩埋在流沙中的最初的初心又露了出来,令她向往。 可是,她的初心复生了,那么他的呢?是一直都在,还是也掩埋了? 佳旭一手背后,交代:“好好休息吧!” 交代完了这一句,也不等她挽留,径自往门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830章 高兴 一碗小米粥,她喝了有小半刻钟。 香雪收拾着粥碗,觑着主子的神色,见还算不错,于是道:“王爷下午的样子可真是吓了奴婢一跳,奴婢还从来没见王爷哭得那么伤心过呢!” 君悦喝完粥,重新将身子陷进摇椅内,右掌抚上自己的心脏位置,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有律心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是...高兴。”她轻声道。 香雪皱眉,“高兴什么高兴到哭了?” 君悦却是没有再回答,道:“把窗户开着吧!我想看看外面的夜色。” “可您还喝着药呢!” “不妨事。” 香雪只好过去,将她面前的那扇窗膈推开,却只开了一半,掩着一半。而从开着的一半窗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院内的那株红梅,光秃秃的枝丫在风灯下显得凋零衰败。 冬天才是梅的主场,过了冬,它可不就凋零了吗?! 万事万物,都有它极盛的时候,也有衰败的时候。 就算衰败之后再重回胜景,也不再是他原本的面目了。 就像这梅,明年冬天还是会再开,然而开的却已不是今年的花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就见梨子抖着衣袍上的水珠进来。梨子见主子已醒,忙过来见礼。 “外面什么事?”君悦问道。 梨子回禀道:“回王爷,小果子回来报,说是您留下的那人,现在还站在雨中,非要住旁阙楼。” 见君悦微微蹙眉,不明所以。于是又道:“是这样的,今天您走后,我让小果子领着他去雾凇院,可他说不住雾凇院,非要住旁阙楼。 老奴不敢做主,就说先暂且让他去雾凇院住下,等您醒了再作打算。可这人也真是倔,非旁阙楼不住,就站在原地一直到现在。 外面雨虽不大,可是淋久了也是容易生病的。到底是南楚送来的人,奴才们也不敢怠慢,所以小果子又来请示。” 君悦叹了口气,“随便他吧!他爱住哪住哪。” 当年她答应过他,要是哪一天他来了姜离,这王宫里随便一个地方,任由他住。 况且旁阙楼,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曾经以为,不过是白准备的而已,他永远不会来了。却不想世事难料,如今他真的来了,不过是想要个本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倒是梨子心里一咯噔,心想莫不是被白天里小果子的话说中了,王爷很重视这人? 主子的意思,他不敢怠慢,于是应下。又将白天里公孙展交代他的事禀报了一遍。 君悦嘲讽一笑,“他如此安排,倒也好。不过,还是让南楚的人尽快回去吧,免得露了馅。” “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话无须你去传,他自个都知道。总之他那里你不用理会,处理好宫里的后事就好。” “是。”梨子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 刚转身,身后便传来声音,他又转回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君悦姿势没变,眼睛还是望着窗外道:“拨几个手脚伶俐又老实的人过去伺候,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吧!” 梨子老心脏再一咯噔,这明显就是上等待遇啊!这宫里只怕连王妃都不敢说想要什么都能满足啊! 今儿在后花园,王爷好像连人家面都没见到吧!怎么会这么的在意啊? 如果是单凭一支曲子,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难道他的身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然而虽是满腹疑问,他却聪明的什么也没有问。 人聪明是好事,但是显摆自己的聪明,就不是明智之举了。 等人走了,君悦才吩咐香雪道:“去拿壶酒来吧!” “酒?”香雪可不赞同。“王爷您现在还在喝药呢,怎么能喝酒呢?” “高兴,想喝。” “可是...” “你要是再啰嗦,我明天就送你出宫嫁人去。” 这威胁很受用。香雪只好乖乖的闭了嘴,不敢再多言,拿酒去了。不过在给她之前,还是先替她温了一下。 君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不急也不猛。火辣的酒精滑过喉咙,入腹,带来灼烧的痛感的同时,也能麻痹自己全身紧绷的神经。 想当年在恒阳为质,她经常跑去御膳房,他会经常带很多的名酒去给她,两人月下饮酒畅谈。 不过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有时候她喝多了,他便尾随她身后,见她安全回到住处才离开。他以为她不知道啊,呵呵! “真希望,这不是个梦。” --- 许是不听下人言,吃亏在眼前。君悦第二天起来时,明显的就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香雪用手背触了一把她的额头,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这么烫。不行,必须找大夫。” 君悦无奈的叹了口气,人什么时候都可以硬气,唯独在病魔面前,你是硬气不起来的。 身体是自己的,她也不敢不重视,道:“我答应看大夫,不过你得出宫去一个地方,把佳旭找来。” “佳旭大夫?”香雪一喜,“他在赋城?” “嗯。”佳旭就是专门为了她的毒才来了赋城的。不过他不想住在宫里,太招摇,所以才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下。 佳旭进了宫来,给她把完脉之后,无奈的叹道:“这个世界上,要是所有的病人都听大夫的话,我可省了很多的事啊! 叫他们戒大鱼大肉,不听,死了却要反过来骂我们大夫庸医。叫你戒酒,还是不听,身体遭了罪不说,还得让我辛苦来回跑。” 君悦道:“我知道不该喝,所以我也没喝多少啊!” “还敢顶嘴。”佳旭瞥了她一眼,“你身体本就带着毒,毒燥,你再喝了酒,燥上加燥。偏偏又吹了风,冷热相冲,能不烧吗?” 君悦呶呶嘴装委屈,不敢回嘴。 佳旭放下她的手,到桌上去开方子,顺便闲聊。“听说你留下了个南楚人。” 君悦淡淡“嗯”了声。 佳旭叹道:“你这人吧,太深沉。有时候我觉得我看透了你,却又觉得我从来都没了解过你。” “把所有人都看透了,就能超脱世俗,看破红尘、无伤无痛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道:“你是这天下间少有的既聪明又有魄力之人,若你是个男子,必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流芳千古。可你到底是个女子,感情总是避免不了的钻牛角尖,反而局限了你的人生格局。” 君悦嘴角一勾,总结他的话。“明白,说好听点我用情专一,说难听点我就是在一棵树上吊死。” 佳旭挑挑眉,“觉悟很高。” “那你这个老和尚能不能收了我这徒弟,修行看破红尘之道?” “这我可不敢。我要是收了你逍遥自在去,整个姜离的百姓都会与我为敌的。” 君悦突然沉默不说话了。 佳旭将写好的方子拿过来,站在她面前,沉沉道:“君悦,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所以,我有点后悔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你看你身后的官员、将士、百姓,他们都带着一双希望的眼睛看着你,他们伸出双手捧着你,你就是他们的神。一旦你抛弃了他们,他们不仅不会再追捧你,反而会将你抛入没有轮回的地狱。 人有时候就是自私的,他们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你带给他们的幸福日子,认为这是应该的。如果有一天这种幸福日子突然中断,他们会不适应,也绝不允许。他们会说‘我们那么信任你,奉你为神,而你却狠心的抛弃了我们。’ 到那个时候,你不再是他们的神,而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所以,大多时候,奉你为神的,是你的信徒。而毁你神坛庙宇的,大多也是你的信徒。 是做神还是做屎,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君悦微眯着眼睛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有回头的打算的?” 佳旭高深莫测一笑,将手中的药方递给她。“你是个惜命的人,若是没有这个念头,就不会不顾我的警告,偷喝酒了。” 君悦怔怔的,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方。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是眼前这人看不透的。 没错,她昨晚就是有这个念头了。曾经与他相约一起周游天下,看遍美景,吃遍美食的人又死而复生了,这个被她掩埋在流沙中的最初的初心又露了出来,令她向往。 可是,她的初心复生了,那么他的呢?是一直都在,还是也掩埋了? 佳旭一手背后,交代:“好好休息吧!” 交代完了这一句,也不等她挽留,径自往门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831章 受教 佳旭准备到门口时,君悦还是忍不住的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来,眼神疑问。“还有事?” “你还喜欢我姐姐吗?”君悦问。 佳旭淡然一笑,很直接的摇头。“早不喜欢了。” 见她微微惊讶,他再道:“喜欢一个人,是有期限的。就像某道点心,某件衣赏,某个玩意,你很喜欢,但不会长久的喜欢。 况且郡主对我并无那方面的好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也只有你这种感情专一的人,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君悦理解。用现代的专业术语来讲,人在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分泌什么多巴胺还是巴拉拉来着,但是这个分泌是有时间期限的,一般在三个月到三年之间。过了这个期限,分泌就会停止,也就是热恋期过了。 所以男女两个人,就算恋情长达七八年,或者最后步入婚姻,其实他们真正的恋爱期是很短的。 换个角度讲,他是否也是和佳旭一样的心思?时间过去那么久,他还喜欢她吗? “人心真是最难猜的东西了。” 佳旭听着她的感慨,不免调侃。“也有你没把握的人。” “我没把握的人,太多了。”君悦感慨。“没事了,你走吧!” 佳旭很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走出了门口。 绵绵春雨纷纷洒洒,就像飘洒的面粉一样,轻轻莹莹,无声无形。 南宫素寰来看过她一回,关心她身体的同时,还关心她为什么要把南楚的人安排在旁阙楼的事? 君悦的回答是:不过是一个住处而已,他想住哪就住哪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兰若先也跑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允许那个王八蛋住在旁阙楼? 君悦这回连回答都懒得答了。 然后公孙展也来了,君悦连人都懒得见了。 一连三天,她因为身体实在不舒服,也实在心烦意乱不想理事,所以三天都不去议事。 可谁能知道,这件事传到宫外八卦的百姓嘴里时,就完全变了个版本。 --- 三天之后,君悦神采奕奕的去承运殿议事。 散会后,她单独留下了李吴二人。 “两位大人来姜离也有段时间了吧,可观察出些什么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吴大人道:“王爷,其实陛下还是信您的,只不过碍于朝中一些官员的议论,这才不得不派我二人前来,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君悦走到他们面前,负在身后的手紧紧勾着指尖,不动声色道: “那是自然。陛下雄韬伟略,远见卓识,又怎会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所左右。再说,我姜离也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想惹是生非,给陛下添麻烦。不过也的确有行为不当之处。 当时本王不在赋城,兰若先那个办事缺根筋的脑子又没有考虑周全,是以才忘记了告知三位司正而私自做了决定。不过事后他们也及时的去府上报备了,还算弥补得及时。” 李大人道:“其实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早知道王之道都是一样的。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二人也看得清楚,王爷处事公允,待人宽厚,且也听言纳谏,绝没有像方大人说的那般严重。” 君悦有些委屈道:“李大人说的是。哎,跟您说句心里话,方大人等三人都是皇上派下来的人,我是小心翼翼像祖宗一样的供着他们,却是不知他们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 “这...”李大人看了吴大人一眼,语重心长道,“王爷,老臣仗着年纪大些,经历得比您多些,就在这跟您多说两句,您可别嫌弃我多嘴。” 君悦立马抬手一揖,“还请大人指教。” “不不不。”李大人忙摆手,“指教不敢当。不过呀,他们毕竟是您的臣子,大家在一起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您也得想办法和他们搞好关系才是。不然君臣离德,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君悦大受启发的躬身一礼,恭敬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君悦今日受教了。” 嘴上虽这么说,然而心里却腹诽:老娘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都可以做你妈了,还要你来教我御下? 方尚术三人,她就是要把他们三个高高供着,像个神像一样的供着。 神像是干什么的,当然是放在那里供人膜拜的。 李大人受了一个王爷这么的礼,嘴上虽然说“不敢不敢”,心里却嗞嗞的冒着美泡,突然觉得自己发光发热,高大了不少。 他们两个本就是太子的人,得了太子的嘱咐,知道眼前的是位爷,早跟太子暗通款曲,哪里敢得罪。 方尚术也真是的,都来这两年多了,还整这些没凭没据的打小报告的事。 君悦直起身来,笑道:“如此那就麻烦两位大人回去后,如实的向陛下禀报姜离的情况。姜离是蜀国之僵,一日是,永远是。 请转告陛下,等本王有空了,一定会请旨,亲自去太安给他老人家请安。对了,多年不见,不知陛下的身体可好?太子殿下可好?” “谢王爷关心,陛下和太子身体一直都好。”李大人道。然而话锋一转,“只不过呀...” 他看了旁边的吴大人一眼。 吴大人接话道:“只不过呀!陛下的性格王爷也是知道的,追求完美,万事不容一点瑕疵。 这不,太子殿下在年前的赈灾中出了一点点的纰漏,陛下便耿耿在怀至今,跟太子的关系一直没有缓和。” 君悦心里嘲讽,都闹民暴死人了还小纰漏。 “是嘛?”她惊讶道,“那可真是糟糕。这父子关系紧张,也是会影响身体的。” 吴大人忙道:“可不是嘛!” “赈灾之事本王也有所耳闻,这错不在官府,且事后太子也及时做了补救,挽回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陛下若是一时气恼太子,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这都半年过去了,陛下还在生气,就有点不近人情,也让人百思不解了。是不是陛下生太子的气,是因为其他原因?” 李吴二人心想着,这位姜离王还真是不简单,跟太安相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知道此事不简单。 这两年来,太子办事是频频出错,过大于功。陛下此次生那么大的气,也不全是因为去年的赈灾不利,而是把以往所有的错都气上了。 然而他们二人又岂会多说。 吴大人道:“或许是吧,可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太子已经想了很多种办法去求陛下的原谅,可陛下却无动于衷。 这陛下和太子关系不和,我们作为臣子也当为君分忧,可我们几个老的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办法。常听闻姜离王心思玲珑,不知道可否给出出主意? 您放心,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的建议成功,那就是功臣,必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君悦想,这太子手底下也不缺能人啊,怎么讨好老子这种事,还得千里迢迢来问她的主意啊? 不过也是,如今太安城里少不了启麟的眼线。这启囸想要搞点花漾哄陛下开心,那必定是大张旗鼓大费手笔,这样才能彰显自己有钱和有面子。 而事情一旦搞大了,启麟肯定会插一手的。这启麟插了手,这惊喜估计到最后也会变成惊吓喽! 君悦摆了摆手,“不敢当,大人也说了,都是臣子,当为君分忧。不过这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办法来,你们看明天如何?” 李吴两人喜道:“那我们就先谢过太子殿下了。” “不用,都是同事。” 吴大人笑道:“这太子殿下果然没有看错王爷,当真是胸怀宽广,忠诚不二。哦对了,殿下还让我们带来了太安的一些特产,稍后回去,我等便命人送进宫来。” 君悦抬手一揖,“那可真是有劳太子惦记了,也辛苦几位大人了。” “应该的。那王爷留下南楚人之事...” “此事本王会亲自上一道折子,详细向陛下解释缘由。” “那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几人再三恭维了一番,君悦这才高高兴兴的将两人送出宫。 章节目录 第831章 受教 佳旭准备到门口时,君悦还是忍不住的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来,眼神疑问。“还有事?” “你还喜欢我姐姐吗?”君悦问。 佳旭淡然一笑,很直接的摇头。“早不喜欢了。” 见她微微惊讶,他再道:“喜欢一个人,是有期限的。就像某道点心,某件衣赏,某个玩意,你很喜欢,但不会长久的喜欢。 况且郡主对我并无那方面的好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也只有你这种感情专一的人,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君悦理解。用现代的专业术语来讲,人在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分泌什么多巴胺还是巴拉拉来着,但是这个分泌是有时间期限的,一般在三个月到三年之间。过了这个期限,分泌就会停止,也就是热恋期过了。 所以男女两个人,就算恋情长达七八年,或者最后步入婚姻,其实他们真正的恋爱期是很短的。 换个角度讲,他是否也是和佳旭一样的心思?时间过去那么久,他还喜欢她吗? “人心真是最难猜的东西了。” 佳旭听着她的感慨,不免调侃。“也有你没把握的人。” “我没把握的人,太多了。”君悦感慨。“没事了,你走吧!” 佳旭很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走出了门口。 绵绵春雨纷纷洒洒,就像飘洒的面粉一样,轻轻莹莹,无声无形。 南宫素寰来看过她一回,关心她身体的同时,还关心她为什么要把南楚的人安排在旁阙楼的事? 君悦的回答是:不过是一个住处而已,他想住哪就住哪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兰若先也跑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允许那个王八蛋住在旁阙楼? 君悦这回连回答都懒得答了。 然后公孙展也来了,君悦连人都懒得见了。 一连三天,她因为身体实在不舒服,也实在心烦意乱不想理事,所以三天都不去议事。 可谁能知道,这件事传到宫外八卦的百姓嘴里时,就完全变了个版本。 --- 三天之后,君悦神采奕奕的去承运殿议事。 散会后,她单独留下了李吴二人。 “两位大人来姜离也有段时间了吧,可观察出些什么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吴大人道:“王爷,其实陛下还是信您的,只不过碍于朝中一些官员的议论,这才不得不派我二人前来,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君悦走到他们面前,负在身后的手紧紧勾着指尖,不动声色道: “那是自然。陛下雄韬伟略,远见卓识,又怎会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所左右。再说,我姜离也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想惹是生非,给陛下添麻烦。不过也的确有行为不当之处。 当时本王不在赋城,兰若先那个办事缺根筋的脑子又没有考虑周全,是以才忘记了告知三位司正而私自做了决定。不过事后他们也及时的去府上报备了,还算弥补得及时。” 李大人道:“其实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早知道王之道都是一样的。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二人也看得清楚,王爷处事公允,待人宽厚,且也听言纳谏,绝没有像方大人说的那般严重。” 君悦有些委屈道:“李大人说的是。哎,跟您说句心里话,方大人等三人都是皇上派下来的人,我是小心翼翼像祖宗一样的供着他们,却是不知他们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 “这...”李大人看了吴大人一眼,语重心长道,“王爷,老臣仗着年纪大些,经历得比您多些,就在这跟您多说两句,您可别嫌弃我多嘴。” 君悦立马抬手一揖,“还请大人指教。” “不不不。”李大人忙摆手,“指教不敢当。不过呀,他们毕竟是您的臣子,大家在一起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您也得想办法和他们搞好关系才是。不然君臣离德,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君悦大受启发的躬身一礼,恭敬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君悦今日受教了。” 嘴上虽这么说,然而心里却腹诽:老娘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都可以做你妈了,还要你来教我御下? 方尚术三人,她就是要把他们三个高高供着,像个神像一样的供着。 神像是干什么的,当然是放在那里供人膜拜的。 李大人受了一个王爷这么的礼,嘴上虽然说“不敢不敢”,心里却嗞嗞的冒着美泡,突然觉得自己发光发热,高大了不少。 他们两个本就是太子的人,得了太子的嘱咐,知道眼前的是位爷,早跟太子暗通款曲,哪里敢得罪。 方尚术也真是的,都来这两年多了,还整这些没凭没据的打小报告的事。 君悦直起身来,笑道:“如此那就麻烦两位大人回去后,如实的向陛下禀报姜离的情况。姜离是蜀国之僵,一日是,永远是。 请转告陛下,等本王有空了,一定会请旨,亲自去太安给他老人家请安。对了,多年不见,不知陛下的身体可好?太子殿下可好?” “谢王爷关心,陛下和太子身体一直都好。”李大人道。然而话锋一转,“只不过呀...” 他看了旁边的吴大人一眼。 吴大人接话道:“只不过呀!陛下的性格王爷也是知道的,追求完美,万事不容一点瑕疵。 这不,太子殿下在年前的赈灾中出了一点点的纰漏,陛下便耿耿在怀至今,跟太子的关系一直没有缓和。” 君悦心里嘲讽,都闹民暴死人了还小纰漏。 “是嘛?”她惊讶道,“那可真是糟糕。这父子关系紧张,也是会影响身体的。” 吴大人忙道:“可不是嘛!” “赈灾之事本王也有所耳闻,这错不在官府,且事后太子也及时做了补救,挽回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陛下若是一时气恼太子,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这都半年过去了,陛下还在生气,就有点不近人情,也让人百思不解了。是不是陛下生太子的气,是因为其他原因?” 李吴二人心想着,这位姜离王还真是不简单,跟太安相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知道此事不简单。 这两年来,太子办事是频频出错,过大于功。陛下此次生那么大的气,也不全是因为去年的赈灾不利,而是把以往所有的错都气上了。 然而他们二人又岂会多说。 吴大人道:“或许是吧,可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太子已经想了很多种办法去求陛下的原谅,可陛下却无动于衷。 这陛下和太子关系不和,我们作为臣子也当为君分忧,可我们几个老的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办法。常听闻姜离王心思玲珑,不知道可否给出出主意? 您放心,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的建议成功,那就是功臣,必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君悦想,这太子手底下也不缺能人啊,怎么讨好老子这种事,还得千里迢迢来问她的主意啊? 不过也是,如今太安城里少不了启麟的眼线。这启囸想要搞点花漾哄陛下开心,那必定是大张旗鼓大费手笔,这样才能彰显自己有钱和有面子。 而事情一旦搞大了,启麟肯定会插一手的。这启麟插了手,这惊喜估计到最后也会变成惊吓喽! 君悦摆了摆手,“不敢当,大人也说了,都是臣子,当为君分忧。不过这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办法来,你们看明天如何?” 李吴两人喜道:“那我们就先谢过太子殿下了。” “不用,都是同事。” 吴大人笑道:“这太子殿下果然没有看错王爷,当真是胸怀宽广,忠诚不二。哦对了,殿下还让我们带来了太安的一些特产,稍后回去,我等便命人送进宫来。” 君悦抬手一揖,“那可真是有劳太子惦记了,也辛苦几位大人了。” “应该的。那王爷留下南楚人之事...” “此事本王会亲自上一道折子,详细向陛下解释缘由。” “那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几人再三恭维了一番,君悦这才高高兴兴的将两人送出宫。 章节目录 第832章 不敢 阴雨绵绵,湿湿漉漉。 君悦和梨子回到广元殿时,就看到梨子的徒弟小果子也在。 她纳闷,“你不是在旁阙楼伺候着吗,怎么跑回来了?” 她看了旁阙楼的方向一眼,“莫非旁阙楼里出了什么事?” 旁阙楼与广元殿其实是在一条水平线上,直线距离也就一千二百米左右。 从旁阙楼的三楼,可以看到广元殿的全景。然而从广元殿看过去,却看不到旁阙楼。就像一扇玄妙的窗户一样,从里面可以看清外面的景色,然而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小果子有些为难的禀报道:“刚才兰公子去旁阙楼大闹了一番,说了些难听的话。虽然最后被赶来的郡主拉走了,但是容公子好像很生气,说是想从宫外把自己的人叫进来伺候。” 君悦指了指旁阙楼的方向,“你是说他想从宫外找自己的人进来伺候?” 小果子点头,“嗯。” 梨子在一旁不满道:“这人也太没规矩了吧!他当王宫是什么地方,随便个人就能进来?” 君悦却是无所谓,“算了,随他吧!” 梨子心里又一咯噔,除了惊讶之外,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正这时,香雪端了早膳进来。君悦便坐到饭桌前,洗了手,边吃边问。 “对了,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刚才好像听小果子说什么容公子,不是原名。 小果子道:“哦,这个他说了,他说他叫容源。” 君悦只淡淡哦了声,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而已。 梨子却是听出了主子话里的意思,什么叫“现在叫什么”,难道以前还另叫什么? “容源就容源吧!”君悦抬起头来看向小果子,吩咐道,“既然他住了旁阙楼,那你一会去把本王的东西收拾好搬出来吧!” “是。”小果子应下,转身去了。 梨子想了想,还是悄悄的后退走了出来,唤住了正打开伞准备走的徒弟。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他小声问。 梨子亦是小声道:“我看旁阙楼的这位容公子身份不简单,你们以后伺候要小心着些,不可有任何懈怠。” 小果子笑道:“放心吧师父,徒儿晓得的。” 他也算是个机灵的人,从王爷对他的举动来看,就算对方身份只是个男宠,他也是不敢怠慢的。 而且那个容公子的行为举止,谈吐气质,一看就是教养极好,出身不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然的尊贵,就像他们家王爷一样。 与之相比,兰公子大早上的就跑去人家那大吵大闹,简直像个村夫野汉一样,差距太大了。 幸好兰公子连人家面都没瞧上就被郡主拉走了,要不然他真可能抄起花瓶就砸了人家......的脸,更加像个莽汉了。 “不过师父..” 小果子有点歆羡道:“您可不知道,那位容公子长得是真的极美,就跟天上的人似的,走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冷冷的香气。奴才原以为咱们家王爷就算是顶美的人了,却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美的。” 他还记得那晚把人领到旁阙楼的时候,容公子摘下帷帽时,所有人都看呆了,傻傻都站了好久呢! 梨子嗤了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样的,人家美不美关你什么事?再说,你这辈子见过几个男人啊!” 小果子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傻笑了几声。 笑完,他道:“不过,容公子美倒是美,就是性子冷淡了点。就像旁阙楼前的那些玉兰花树,只能远观,不能近看,有点不近人情。” 梨子道:“你就甭管人家性情如何了,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旁阙楼那边,吃的用的,都送去了吧!” “都送去了。只是,奴才去跟王妃报备时,她好像不太开心。” “换作是你,你开心得起来吗?” 小果子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余的了。“那师父,徒儿就先走了。” 梨子嗯了声,“去吧!” 小果子便撑起伞,小跑着冲进了雨中。 天阴沉阴沉,雨纷纷洒洒。上层的空中悬浮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持久不散。仿佛一只大手,压得整座赋城动弹不得,挣脱不开。 梨子喃喃了句:“今年的梅雨季,也太长了。” --- 君悦刚吃完早饭,正准备翘个二郎腿休息一下时,殿外就有人来报,说是公孙展求见。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怎么不干脆来早点啊! “让他进来吧!” 公孙展携着雨珠进来,一身红装在雾雨蒙蒙的春日里,倒也合时应景。而且在姹紫嫣红环绕中,他的红色自有一股孤傲冷清的气韵。 连城是连城,公孙展是公孙展,就算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拆散重组,但也不是最原始的那个人了。 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永远消失了。 公孙展在她对面坐下,香雪奉了茶之后就退到了门口,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两人。 “你还在怪我吗?”公孙展一手握着茶杯,垂首问道。 君悦自嘲一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所以还是怪的。” 这些日子她说是养病,可也应该有躲着他的意思吧!不然他每次来,她怎么都不愿意见的。 君悦没有应他这话,慢悠悠的吹着杯子里的茶。如今再纠结什么怪不怪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虽没有问,然而公孙展却是心有灵犀的知道她所想,于是也不再隐瞒。 “当年恒阳告急,我秘密派他去北境调兵。然而还没等到他回来,启囸就已经屠城了。大势已去,所以我只能趁着没有人知道他离宫之前,安排了一具尸体顶替他。”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太清殿被炸。因为只有炸了,才能让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因为那根本就不是连琋。 君悦道:“所以之前我追查那失踪的七万大军,如今是在他的手上。” 公孙展道:“应该是的。只是他具体把他们藏在哪,我确实不知。” 所以如今她的这个男宠,不仅是前朝余孽,还是个手握七万大军的余孽。 这他妈的她这姜离,专收余孽的啊! “还有件事我不明白,那枚半块的玉玦,怎会落到你手上?” 公孙展回道:“那是我派人,去他府上偷的。” 君悦惊讶,不解的抬头看他。 以连城的为人,就算想要个东西,何至于去偷?这种低流的手段,完全配不上他高贵的身份和孤傲的性格。 难怪之前连琋唯一一次来的姜离,她没见他戴着那半玉玦。后来她偷偷去恒阳找他,也没见那半玉玦的影子。 却原来,那半玉玦早就已经落在了连城的手上。 “很意外吗?”公孙展自嘲道,“我也觉得当时的自己一定是疯了。可世事难料,谁想到我当初偷他的那半块东西,到最后却成了救他的关键。 有了那半块东西,再加上你的半块以及你的言辞,让启麟和权懿深信不疑。所以事后他们并没有派人抓捕他,他可以安然的度过这两年。” 他喝了口杯中茶,道:“可最后,他还是现身了。你觉得这个秘密,还能隐瞒多久呢?” 先不说吴国知道已灭齐国的永宁王还活着,并且就藏在姜离的王宫里会怎么样?单就蜀帝就饶不了她。 无论事后,她是把人赶走还是杀了明志,蜀帝都不可能再信任她了。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信任过她。不过这回,他可以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杀她了。 君悦无奈道:“他这一出现,可真是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啊!” 看来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孙展没有问她是什么计划,岔开了话题去。“你...见过他吗?” “没有。”君悦摇头,“不敢见。” “你呢,要不要去见见他?”她反问。 公孙展看着她,目光涣散,道:“我同你一样,也不敢见。”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笑中凄凉,满是无奈。就怕这只是个梦,见了人就消失了。 是人,就有他害怕的东西。 有人怕死,有人怕老,有人怕穷,有人怕病......有人害怕眼前的东西,只是个幻觉。 公孙展道:“他一弹琴,我就知道是他。你呢,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不认为眼前的人,在音律上有很高的造诣。 君悦也不隐瞒,“那首曲子,是我给他谱的曲。天下间除了我们两人,没有人会弹。只是讽刺,这也是我第一次听他弹这首曲子。” 公孙展笑笑,与他所料的不差。 正说着,去而复返的小果子进来禀报,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容公子说您那的东西,您自个去拿。” 其实他知道,人家明着是让王爷去拿东西,目的还不是为了...... 哎呀,说出来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展和君悦四目以对,相视一笑。前者道:“他还说了什么?” 小果子觑了王爷一眼,声音明显压低了的回:“他说他...要吃王爷做的蛋羹。” 小果子想不明白,那位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一来就要住王爷最喜欢的楼不说,还要堂堂王爷为他进厨房烧火做菜,他以为他谁啊他? 然而接下来,更令小果子想不明白的是,王爷竟然说:“好。” 然后他满脑子浆糊,整个人晕头转向,想不明白王爷是什么时候被那人施了法。不过是听个曲子而已,连面都没见过,就对人家百依百顺至此。 耳听王爷无奈道:“这点,他倒是没有变。” 不知道其它的,变了吗? “对了。”君悦对公孙展道,“他现在叫容源。” “容源...” 章节目录 第832章 不敢 阴雨绵绵,湿湿漉漉。 君悦和梨子回到广元殿时,就看到梨子的徒弟小果子也在。 她纳闷,“你不是在旁阙楼伺候着吗,怎么跑回来了?” 她看了旁阙楼的方向一眼,“莫非旁阙楼里出了什么事?” 旁阙楼与广元殿其实是在一条水平线上,直线距离也就一千二百米左右。 从旁阙楼的三楼,可以看到广元殿的全景。然而从广元殿看过去,却看不到旁阙楼。就像一扇玄妙的窗户一样,从里面可以看清外面的景色,然而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小果子有些为难的禀报道:“刚才兰公子去旁阙楼大闹了一番,说了些难听的话。虽然最后被赶来的郡主拉走了,但是容公子好像很生气,说是想从宫外把自己的人叫进来伺候。” 君悦指了指旁阙楼的方向,“你是说他想从宫外找自己的人进来伺候?” 小果子点头,“嗯。” 梨子在一旁不满道:“这人也太没规矩了吧!他当王宫是什么地方,随便个人就能进来?” 君悦却是无所谓,“算了,随他吧!” 梨子心里又一咯噔,除了惊讶之外,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正这时,香雪端了早膳进来。君悦便坐到饭桌前,洗了手,边吃边问。 “对了,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刚才好像听小果子说什么容公子,不是原名。 小果子道:“哦,这个他说了,他说他叫容源。” 君悦只淡淡哦了声,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而已。 梨子却是听出了主子话里的意思,什么叫“现在叫什么”,难道以前还另叫什么? “容源就容源吧!”君悦抬起头来看向小果子,吩咐道,“既然他住了旁阙楼,那你一会去把本王的东西收拾好搬出来吧!” “是。”小果子应下,转身去了。 梨子想了想,还是悄悄的后退走了出来,唤住了正打开伞准备走的徒弟。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他小声问。 梨子亦是小声道:“我看旁阙楼的这位容公子身份不简单,你们以后伺候要小心着些,不可有任何懈怠。” 小果子笑道:“放心吧师父,徒儿晓得的。” 他也算是个机灵的人,从王爷对他的举动来看,就算对方身份只是个男宠,他也是不敢怠慢的。 而且那个容公子的行为举止,谈吐气质,一看就是教养极好,出身不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然的尊贵,就像他们家王爷一样。 与之相比,兰公子大早上的就跑去人家那大吵大闹,简直像个村夫野汉一样,差距太大了。 幸好兰公子连人家面都没瞧上就被郡主拉走了,要不然他真可能抄起花瓶就砸了人家......的脸,更加像个莽汉了。 “不过师父..” 小果子有点歆羡道:“您可不知道,那位容公子长得是真的极美,就跟天上的人似的,走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冷冷的香气。奴才原以为咱们家王爷就算是顶美的人了,却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美的。” 他还记得那晚把人领到旁阙楼的时候,容公子摘下帷帽时,所有人都看呆了,傻傻都站了好久呢! 梨子嗤了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样的,人家美不美关你什么事?再说,你这辈子见过几个男人啊!” 小果子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傻笑了几声。 笑完,他道:“不过,容公子美倒是美,就是性子冷淡了点。就像旁阙楼前的那些玉兰花树,只能远观,不能近看,有点不近人情。” 梨子道:“你就甭管人家性情如何了,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旁阙楼那边,吃的用的,都送去了吧!” “都送去了。只是,奴才去跟王妃报备时,她好像不太开心。” “换作是你,你开心得起来吗?” 小果子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余的了。“那师父,徒儿就先走了。” 梨子嗯了声,“去吧!” 小果子便撑起伞,小跑着冲进了雨中。 天阴沉阴沉,雨纷纷洒洒。上层的空中悬浮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持久不散。仿佛一只大手,压得整座赋城动弹不得,挣脱不开。 梨子喃喃了句:“今年的梅雨季,也太长了。” --- 君悦刚吃完早饭,正准备翘个二郎腿休息一下时,殿外就有人来报,说是公孙展求见。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怎么不干脆来早点啊! “让他进来吧!” 公孙展携着雨珠进来,一身红装在雾雨蒙蒙的春日里,倒也合时应景。而且在姹紫嫣红环绕中,他的红色自有一股孤傲冷清的气韵。 连城是连城,公孙展是公孙展,就算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拆散重组,但也不是最原始的那个人了。 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永远消失了。 公孙展在她对面坐下,香雪奉了茶之后就退到了门口,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两人。 “你还在怪我吗?”公孙展一手握着茶杯,垂首问道。 君悦自嘲一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所以还是怪的。” 这些日子她说是养病,可也应该有躲着他的意思吧!不然他每次来,她怎么都不愿意见的。 君悦没有应他这话,慢悠悠的吹着杯子里的茶。如今再纠结什么怪不怪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虽没有问,然而公孙展却是心有灵犀的知道她所想,于是也不再隐瞒。 “当年恒阳告急,我秘密派他去北境调兵。然而还没等到他回来,启囸就已经屠城了。大势已去,所以我只能趁着没有人知道他离宫之前,安排了一具尸体顶替他。”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太清殿被炸。因为只有炸了,才能让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因为那根本就不是连琋。 君悦道:“所以之前我追查那失踪的七万大军,如今是在他的手上。” 公孙展道:“应该是的。只是他具体把他们藏在哪,我确实不知。” 所以如今她的这个男宠,不仅是前朝余孽,还是个手握七万大军的余孽。 这他妈的她这姜离,专收余孽的啊! “还有件事我不明白,那枚半块的玉玦,怎会落到你手上?” 公孙展回道:“那是我派人,去他府上偷的。” 君悦惊讶,不解的抬头看他。 以连城的为人,就算想要个东西,何至于去偷?这种低流的手段,完全配不上他高贵的身份和孤傲的性格。 难怪之前连琋唯一一次来的姜离,她没见他戴着那半玉玦。后来她偷偷去恒阳找他,也没见那半玉玦的影子。 却原来,那半玉玦早就已经落在了连城的手上。 “很意外吗?”公孙展自嘲道,“我也觉得当时的自己一定是疯了。可世事难料,谁想到我当初偷他的那半块东西,到最后却成了救他的关键。 有了那半块东西,再加上你的半块以及你的言辞,让启麟和权懿深信不疑。所以事后他们并没有派人抓捕他,他可以安然的度过这两年。” 他喝了口杯中茶,道:“可最后,他还是现身了。你觉得这个秘密,还能隐瞒多久呢?” 先不说吴国知道已灭齐国的永宁王还活着,并且就藏在姜离的王宫里会怎么样?单就蜀帝就饶不了她。 无论事后,她是把人赶走还是杀了明志,蜀帝都不可能再信任她了。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信任过她。不过这回,他可以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杀她了。 君悦无奈道:“他这一出现,可真是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啊!” 看来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孙展没有问她是什么计划,岔开了话题去。“你...见过他吗?” “没有。”君悦摇头,“不敢见。” “你呢,要不要去见见他?”她反问。 公孙展看着她,目光涣散,道:“我同你一样,也不敢见。”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笑中凄凉,满是无奈。就怕这只是个梦,见了人就消失了。 是人,就有他害怕的东西。 有人怕死,有人怕老,有人怕穷,有人怕病......有人害怕眼前的东西,只是个幻觉。 公孙展道:“他一弹琴,我就知道是他。你呢,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不认为眼前的人,在音律上有很高的造诣。 君悦也不隐瞒,“那首曲子,是我给他谱的曲。天下间除了我们两人,没有人会弹。只是讽刺,这也是我第一次听他弹这首曲子。” 公孙展笑笑,与他所料的不差。 正说着,去而复返的小果子进来禀报,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容公子说您那的东西,您自个去拿。” 其实他知道,人家明着是让王爷去拿东西,目的还不是为了...... 哎呀,说出来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展和君悦四目以对,相视一笑。前者道:“他还说了什么?” 小果子觑了王爷一眼,声音明显压低了的回:“他说他...要吃王爷做的蛋羹。” 小果子想不明白,那位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一来就要住王爷最喜欢的楼不说,还要堂堂王爷为他进厨房烧火做菜,他以为他谁啊他? 然而接下来,更令小果子想不明白的是,王爷竟然说:“好。” 然后他满脑子浆糊,整个人晕头转向,想不明白王爷是什么时候被那人施了法。不过是听个曲子而已,连面都没见过,就对人家百依百顺至此。 耳听王爷无奈道:“这点,他倒是没有变。” 不知道其它的,变了吗? “对了。”君悦对公孙展道,“他现在叫容源。” “容源...” 章节目录 第833章 出头鸟 兰若先被南宫素寰拉回去之后,十分生气的大训了他一顿。 “你看看你,还有个臣子的样子吗?莽莽撞撞的就跑到人家那去大吵大闹,像什么,泼妇骂街,还是抓奸夫啊?也不怕人家笑话。” “我看谁敢笑我。”兰若先不服,“这王宫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我浑身不自在。” 南宫素寰气道:“你以为我自在啊!可我跑去骂人家了吗?” 兰若先跺脚,“姐,你和我哪能一样啊!” 南宫素寰继续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同样都不喜欢人家,可你能把人家赶出去吗?那是南楚皇帝送来的,连房绮文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去大吵大闹。” “她那是认怂。” “我看你才傻呢!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利用你来做这个出头鸟。” “我...” “你给我滚回去。”南宫素寰命令道,“从今天起你给我住到宫外去,暂时不要住宫里了,省得又惹出乱子来。” 兰若先娃娃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姐,你让我住到宫外去,这不是给那王八蛋接近君悦的机会嘛?我绝不允许。 姐,那天后花园你也看到了,不过就是弹首曲子而已,她就跟丢了魂似的,巴不得当场就牵了人家的手走。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想想那天的情景,他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南宫素寰道:“君悦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你怎么知道她那天的所作所为,不是做给南楚的人看的。” “这...”好像也有道理哦! 难道她是要在南楚使臣面前,表现出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来? 可兰若先还是摇摇头,“不,姐姐,我觉得这次不一样。她那天的神情,不像是装的。而且旁阙楼对她那么重要,平常外人进去了她都要生气,这次却轻而易举的就给了那姓容的住,这完全不像是她平日的行事风格。” “你没听说吗?是那姓容的站在雨中求来的。” “可你觉得君悦是那种容易妥协的人吗?” “这...”这回轮到南宫素寰沉默了。 的确,从那个容源出现后,君悦的表现都出乎反常。说她看上人家了吧,可到现在她也没有去看过人家。说她只是演戏吧,那这戏是不是过头了点?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她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南宫素寰沉声道,“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牢记自己肩上的重担即可。 你还是听我的话,先出宫去住吧!宫里由我看着,管他容源是何方妖孽,这王宫还不是他的天下。” “身份?”兰若先自嘲一笑,“我现在真是讨厌死了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明确的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差距。一个是站在云端上的俯视,一个望尘莫及。 南宫素寰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悠悠低沉道:“有些结局,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和君悦,永远是不可能的。” “呵,永远不可能......” 兰若先怔怔的望向窗外洋洋洒洒的飘雨,这雨就像没有灵魂没有目标的行尸,飘到哪里就落在哪里,选择权永远不在自己手上。 什么时候,这雨才会结束,天空恢复朗日清明啊? --- 君悦和公孙展撑伞走出广元殿,一个要前往思源殿,一个要准备出宫时,却正好碰到了从南宫素寰那出来的兰若先。 君悦看着他像只斗败公鸡的样子,揶揄道:“怎么的?一大早的就吃了火药,现在又是被拔了毛了,要死不活的死样?” 兰若先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撑着雨伞不理她,越过他俩继续往前面走去。 君悦一脸莫名其妙,看了公孙展一眼。公孙展投给她一个“你自己处理”的眼神,然后快步先行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追上前面的兰若先,用自己的伞顶了一下他的伞。“嗳。” “干什么?”某人立即炸毛,语气很冲。 君悦脖子一缩,猜道:“挨姐姐骂了?” “关你屁事。” 君悦挑眉,凉凉道:“的确不关我事,挨骂的又不是我。” “嘿死王八蛋。”兰若先气得转过身来,手中的伞因为转得太猛还撞到了她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结果你倒在这幸灾乐祸,有没有良心啊你。色迷心窍,色令智昏,色...” “嗳行行行了。”君悦赶紧阻止他。“瞧你说的,我要真是像你说的色这色那的,那现在这满王宫晃悠的都是俊男美女了。” 她又狭促一笑,“你也勉强算一个。” “我去你的。”兰若先抬脚踹了一下她,自然没踹到,被她躲过去了。“你竟然拿我跟那种人比,我可是身份尊贵的...” 君悦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兰若先突然的语气弱了下来,呼呼啦啦道:“...姜离王的最好的朋友。你拿我跟他们比,不就是拿你自己跟他们比了吗?” 君悦长长哦了声,也不知道信了他的鬼话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 兰若先紧步跟上她,“你哦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啊,很对。” “那那姓容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君悦道:“还没想到办法,就先养着吧!” 兰若先皱眉,“那要养到什么时候啊?我跟你说我都帮你想好了好几种死法了,都是自然死法,绝对看不出一丝端倪来。什么自缢啊溺水啊痨病啊......” 君悦转头斜了他一眼,撇撇嘴道:“啧啧,你真是在刑司那样的地方呆久了,现在说话都是死啊死啊的,你以为死那么容易啊!” 她正回头来,悠悠道:“有时候啊,人连死都死不了。” 她前世死了,可老天爷让她穿越了。 连城纵身一跃,以为解脱了,没想重生了。 连琋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可那场大火偏偏是为了让他活着而准备的。 老天爷不让他们死,偏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带着满身的千疮百孔,忍受着这世间熊熊烈火的焚烧,走过九层寒冰里一层又一层的刀山,鲜血淋漓,看着周围人的生生死死,世事沧桑。 君悦甩了甩头,不想这个了。问他:“你这是去哪?出宫吗?” 兰若先闷闷道:“回长龟阁。” “偷懒不上班啊!” “我倒是想啊!姐姐说我最近不适合呆在宫里,让我回去收拾东西暂时住到宫外去,免得给你添乱。” 君悦点头,“姐姐说得有道理,你还是先搬出去住一阵子为好。” 要不然他哪天一个不高兴,还真扛着菜刀冲到旁阙楼去,把人给砍了。 兰若先本来是想她说些什么挽留之类的话的,却没想到她竟也是希望他搬出去,顿时一股恼气蹭蹭上涌,直冲天灵盖。连雨珠都怕了的,绕道落下。 他气吼道:“君悦,你乌龟王八蛋。” 君悦被他这猛地一臭骂,吓了一跳。待要问什么原因时,他已经迈开腿气哄哄跑远了。 她一脸懵逼,突然觉得自己的脑门写着“傻子”二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随伺候的贴身老太监,“我刚才哪个字得罪了他吗?” 梨子微微垂头,笑了笑道:“兰公子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惊一乍的,王爷不必在意。” 君悦嗯了声,“是老一惊一乍的。你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吧,比我还大哩,怎么的就没有我的一点沉稳聪慧呢?” 梨子嘴角抽了抽,这都能夸自己一把。“王爷快走吧,房侍卫还在思源殿等着呢!” “哦!”君悦一拍脑袋,“差点把他给忘了。” 语毕,大步流星往思源殿赶去。 过了甬道,穿过一道宫门,正好和两个同样打着伞的小太监擦肩而过。她因为走得匆忙,所以也没细看。 那两小太监见前面主子过来,前面一个忙拉着后一个闪到一边靠墙,弓腰低头,等着主子过去了,才轮到他们走。 等主子走远了,刚才被拉着让路的那个小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刚才那是姜离王吗?” “行啊小尤子,”小果子惊讶道,“眼光不错嘛!不错,那正是我们王爷。你以前见过?” 小尤子忙收回目光来,否认道:“不曾。只是在这王宫里,能有如此风姿的,不就只有姜离王了吗?” 她斗过兽,蹴过鞠,喝过酒,张扬自信。她也曾在他主子面前嫣然巧笑,含情脉脉,展露属于女人的娇柔。 那样的风姿,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自家主子被夸,小果子心里那叫一个骄傲,连腰杆都挺了几分。“那是,我们王爷,那就是我们的神。只要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小尤子嘴角无奈的笑了笑。没经过大事的人,都喜欢说大话。 这样的大话,他当年也曾和他主子说过。结果呢?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耳边传来声音:“走吧,我带你去旁阙楼。” “有劳。” 章节目录 第833章 出头鸟 兰若先被南宫素寰拉回去之后,十分生气的大训了他一顿。 “你看看你,还有个臣子的样子吗?莽莽撞撞的就跑到人家那去大吵大闹,像什么,泼妇骂街,还是抓奸夫啊?也不怕人家笑话。” “我看谁敢笑我。”兰若先不服,“这王宫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我浑身不自在。” 南宫素寰气道:“你以为我自在啊!可我跑去骂人家了吗?” 兰若先跺脚,“姐,你和我哪能一样啊!” 南宫素寰继续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同样都不喜欢人家,可你能把人家赶出去吗?那是南楚皇帝送来的,连房绮文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去大吵大闹。” “她那是认怂。” “我看你才傻呢!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利用你来做这个出头鸟。” “我...” “你给我滚回去。”南宫素寰命令道,“从今天起你给我住到宫外去,暂时不要住宫里了,省得又惹出乱子来。” 兰若先娃娃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姐,你让我住到宫外去,这不是给那王八蛋接近君悦的机会嘛?我绝不允许。 姐,那天后花园你也看到了,不过就是弹首曲子而已,她就跟丢了魂似的,巴不得当场就牵了人家的手走。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想想那天的情景,他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南宫素寰道:“君悦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你怎么知道她那天的所作所为,不是做给南楚的人看的。” “这...”好像也有道理哦! 难道她是要在南楚使臣面前,表现出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来? 可兰若先还是摇摇头,“不,姐姐,我觉得这次不一样。她那天的神情,不像是装的。而且旁阙楼对她那么重要,平常外人进去了她都要生气,这次却轻而易举的就给了那姓容的住,这完全不像是她平日的行事风格。” “你没听说吗?是那姓容的站在雨中求来的。” “可你觉得君悦是那种容易妥协的人吗?” “这...”这回轮到南宫素寰沉默了。 的确,从那个容源出现后,君悦的表现都出乎反常。说她看上人家了吧,可到现在她也没有去看过人家。说她只是演戏吧,那这戏是不是过头了点?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她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南宫素寰沉声道,“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牢记自己肩上的重担即可。 你还是听我的话,先出宫去住吧!宫里由我看着,管他容源是何方妖孽,这王宫还不是他的天下。” “身份?”兰若先自嘲一笑,“我现在真是讨厌死了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明确的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差距。一个是站在云端上的俯视,一个望尘莫及。 南宫素寰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悠悠低沉道:“有些结局,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和君悦,永远是不可能的。” “呵,永远不可能......” 兰若先怔怔的望向窗外洋洋洒洒的飘雨,这雨就像没有灵魂没有目标的行尸,飘到哪里就落在哪里,选择权永远不在自己手上。 什么时候,这雨才会结束,天空恢复朗日清明啊? --- 君悦和公孙展撑伞走出广元殿,一个要前往思源殿,一个要准备出宫时,却正好碰到了从南宫素寰那出来的兰若先。 君悦看着他像只斗败公鸡的样子,揶揄道:“怎么的?一大早的就吃了火药,现在又是被拔了毛了,要死不活的死样?” 兰若先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撑着雨伞不理她,越过他俩继续往前面走去。 君悦一脸莫名其妙,看了公孙展一眼。公孙展投给她一个“你自己处理”的眼神,然后快步先行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追上前面的兰若先,用自己的伞顶了一下他的伞。“嗳。” “干什么?”某人立即炸毛,语气很冲。 君悦脖子一缩,猜道:“挨姐姐骂了?” “关你屁事。” 君悦挑眉,凉凉道:“的确不关我事,挨骂的又不是我。” “嘿死王八蛋。”兰若先气得转过身来,手中的伞因为转得太猛还撞到了她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结果你倒在这幸灾乐祸,有没有良心啊你。色迷心窍,色令智昏,色...” “嗳行行行了。”君悦赶紧阻止他。“瞧你说的,我要真是像你说的色这色那的,那现在这满王宫晃悠的都是俊男美女了。” 她又狭促一笑,“你也勉强算一个。” “我去你的。”兰若先抬脚踹了一下她,自然没踹到,被她躲过去了。“你竟然拿我跟那种人比,我可是身份尊贵的...” 君悦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兰若先突然的语气弱了下来,呼呼啦啦道:“...姜离王的最好的朋友。你拿我跟他们比,不就是拿你自己跟他们比了吗?” 君悦长长哦了声,也不知道信了他的鬼话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 兰若先紧步跟上她,“你哦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啊,很对。” “那那姓容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君悦道:“还没想到办法,就先养着吧!” 兰若先皱眉,“那要养到什么时候啊?我跟你说我都帮你想好了好几种死法了,都是自然死法,绝对看不出一丝端倪来。什么自缢啊溺水啊痨病啊......” 君悦转头斜了他一眼,撇撇嘴道:“啧啧,你真是在刑司那样的地方呆久了,现在说话都是死啊死啊的,你以为死那么容易啊!” 她正回头来,悠悠道:“有时候啊,人连死都死不了。” 她前世死了,可老天爷让她穿越了。 连城纵身一跃,以为解脱了,没想重生了。 连琋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可那场大火偏偏是为了让他活着而准备的。 老天爷不让他们死,偏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带着满身的千疮百孔,忍受着这世间熊熊烈火的焚烧,走过九层寒冰里一层又一层的刀山,鲜血淋漓,看着周围人的生生死死,世事沧桑。 君悦甩了甩头,不想这个了。问他:“你这是去哪?出宫吗?” 兰若先闷闷道:“回长龟阁。” “偷懒不上班啊!” “我倒是想啊!姐姐说我最近不适合呆在宫里,让我回去收拾东西暂时住到宫外去,免得给你添乱。” 君悦点头,“姐姐说得有道理,你还是先搬出去住一阵子为好。” 要不然他哪天一个不高兴,还真扛着菜刀冲到旁阙楼去,把人给砍了。 兰若先本来是想她说些什么挽留之类的话的,却没想到她竟也是希望他搬出去,顿时一股恼气蹭蹭上涌,直冲天灵盖。连雨珠都怕了的,绕道落下。 他气吼道:“君悦,你乌龟王八蛋。” 君悦被他这猛地一臭骂,吓了一跳。待要问什么原因时,他已经迈开腿气哄哄跑远了。 她一脸懵逼,突然觉得自己的脑门写着“傻子”二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随伺候的贴身老太监,“我刚才哪个字得罪了他吗?” 梨子微微垂头,笑了笑道:“兰公子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惊一乍的,王爷不必在意。” 君悦嗯了声,“是老一惊一乍的。你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吧,比我还大哩,怎么的就没有我的一点沉稳聪慧呢?” 梨子嘴角抽了抽,这都能夸自己一把。“王爷快走吧,房侍卫还在思源殿等着呢!” “哦!”君悦一拍脑袋,“差点把他给忘了。” 语毕,大步流星往思源殿赶去。 过了甬道,穿过一道宫门,正好和两个同样打着伞的小太监擦肩而过。她因为走得匆忙,所以也没细看。 那两小太监见前面主子过来,前面一个忙拉着后一个闪到一边靠墙,弓腰低头,等着主子过去了,才轮到他们走。 等主子走远了,刚才被拉着让路的那个小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刚才那是姜离王吗?” “行啊小尤子,”小果子惊讶道,“眼光不错嘛!不错,那正是我们王爷。你以前见过?” 小尤子忙收回目光来,否认道:“不曾。只是在这王宫里,能有如此风姿的,不就只有姜离王了吗?” 她斗过兽,蹴过鞠,喝过酒,张扬自信。她也曾在他主子面前嫣然巧笑,含情脉脉,展露属于女人的娇柔。 那样的风姿,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自家主子被夸,小果子心里那叫一个骄傲,连腰杆都挺了几分。“那是,我们王爷,那就是我们的神。只要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小尤子嘴角无奈的笑了笑。没经过大事的人,都喜欢说大话。 这样的大话,他当年也曾和他主子说过。结果呢?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耳边传来声音:“走吧,我带你去旁阙楼。” “有劳。” 章节目录 第834章 失宠日 公孙展走到宫门口时,正好看到古笙和年有为正聊着什么。 三人见了礼。 古笙问道:“公孙大人刚从王爷那出来的?” 公孙展点了点头,“两位刚才在聊什么?” 古笙哦了声,道:“我们在说,今年这梅雨天,持续的比往年都要久。这整天湿湿辘辘的,过得真是心烦。” “说得倒是。” 今年的梅雨天,来得早,去得晚。 古笙看了一眼宫里,眼轱辘一转,凑近了他些,悄声问道:“哎,你跟王爷走得近,可知道王爷对南楚送来的那个姓容的,是个什么态度?” 公孙展皱眉,“古大人怎么也八卦起这种事来了?” “倒也不是我非要八卦,而是如今城内有些小道消息,事关王爷,也不知真假。所以我才想要知道事情是不是如此,也好为王爷分忧一些。” “什么小道消息?” 古笙看了宫门前其它值守的仪卫一眼,倾身过去,在公孙展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公孙展听罢,果然狐狸一双的眼睛里淡淡闪过一抹不悦。 古笙正回身来,觑着他的神色,恢复了语气。 “事情就是如此,这毕竟是王爷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想着您跟王爷的关系不是不一般嘛,或许知道些详情。” 公孙展自嘲一笑,“我跟王爷,就只是君臣关系而已,最多算是朋友。但真不是古大人想的那样。” 他倒是想那样,可君悦压根没心思想。 古笙可不信,当年三人太安一行,他可看得明明白白的,二人脸对着脸的画面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呢! 在他看来,公孙展越是否认,越说明事情的真实性。 这两年来公孙展一直独得王爷的“盛宠”,本以为这盛宠一直持续下去,可现在冒出个容源来,好像有点失宠的节奏啊! 而且那容源住进宫里之后的三天,王爷的确没露过面。说是病了,可是不是真病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问过孟大夫,那三天里王爷可没召过孟大夫把脉。 古笙自认聪明,自认好人的劝道:“古大人,你也不要太...难过。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就算有了新人,也不会忘了你...公孙家的功劳的。” 公孙展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这件事情,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君悦要是知道在外人眼里,她那三天是这么过的,铁定呕出肝胆。 再跟古笙纠结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于是公孙展提出告辞。 临走前,他对年有为道:“姐姐最近老跟我抱怨,说你时常不回家。按理你的家事我不该干涉,不过留他们孤儿寡母单独在家,的确是你的不对。” 年有为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冷冷道:“知道了。” 公孙展也没再说什么,提伞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离开。 走了没一会,他撩起后车窗,看向雾雨蒙蒙中高耸而立的宫墙。宫墙之上悬浮着一层白色的雾气,久久不散。整座王宫,就像是萦绕在仙雾中的琼楼仙殿一样,有种海市蜃楼的不真实感。 “以后,我们真的要真真正正的保持距离了。” 不是因为外人的谣言,也不是因为怕她的名声受损,而是那人回、来、了。 他回来了,她的身边就不允许再有其他人。 死生一轮回,他也看淡了许多。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纵使你穷其一生,使万般手段也不会得到。爱一个人有时不一定非要占有,远远看着守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宫门口,古笙疑惑的看向年有为。“你跟尊夫人吵架了?” 年有为投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他觉得公孙展说得对,这古笙是越来越有八卦的特质了。 最近不是南楚使臣来了嘛,还有太安来的两名官员,都是重要人物。王爷便吩咐他一定要做好防御工作,切勿出现纰漏。所以他最近都是宿在仪卫司里,忽略了他们母子。 不过南楚使臣已经安然离开,他也可以松口气,回家去看看他们了。 --- 君悦到思源殿的时候,房氐已经等候多时了。 “南楚使团已经出了姜离的地界了。”他禀报道。 君悦走到桌案后坐下,铺纸提笔,蘸墨落字。闻言轻轻嗯了声,“我让你们查的南楚秘密留在赋城内的人可查到了?” “查到了。”房氐将手中的名单递交上去,“都在上面了。从目前他们的行动来看,还看不出他们想干什么。” 君悦不急于看那份名单,道:“暗中监视。” “是。” “姓耿的人找到了吗?” 房氐摇头,“这个没找到。” 赋城所有人,都在蜂巢的监控之中。连他们都找不到人,只能说明,人不在城内。 君悦道:“往城外找,务必找到,但切勿打草惊蛇。跟着他,或许能发现更大的秘密。” 房氐应下,犹豫了会,终究忍不住道:“王爷,这么看来这姓耿的,应该是...那位的人,您这是在查...那位吗?” 君悦落字的笔尖一顿,停了下来。一个“防”字,只写到了一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无奈道:“我也不想查他。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不会去查他。 当我是姜离的王,我有权知道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什么背景什么实力,以及什么目的。 房氐,我虽然和他有着这样一层关系,但这层关系现在是浅是深我也不清楚,我不会失去理智的。 他出现的目的不言而喻,而我不会拿整个姜离去做他复仇的铺路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真的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想一条既能两全,又能活下去的路。 活着很难,可还是得想尽办法的活下去。 她低头,将写到一半的那个“防”字补齐,然后继续写下去。 房氐站在她对面,视线直直看着她因为垂头而露出的头顶。少女的头发乌黑细腻,前半部分往头顶聚拢,束之成男子发式,以金冠固定。剩下的则散于背后,如瀑如丝线。 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在这乌黑的头发上,簪上两支珠花啊? 他前几天在集市上看中了两支,白色的栀子花,觉得和她很相衬,他便顺手买来了。 只可惜,他也清楚,那珠花只能用作压箱底,送不出去,也不敢送。 眼前突然有个东西来回晃动,他回过神来,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君悦手拿信封在他面前晃了好几下,这人才有了反应,不禁皱眉。“你看什么呢?” 房氐有些心虚道:“刚才想事情入神了,还望少主恕罪。” “你想事情就想事情,可你能不能别看着我想,瘆得慌。” “抱歉,下次不会了。” 君悦也不追究,“把这封信火速送到太安启囸的手里。” 房氐接过,不解。“为何不让李吴二人带回去?” “他们的脚程太慢。而从现在起,我们的行动必得争分夺秒。” 房氐担忧,“这会不会太冒进了,蜀帝那里会起疑的?” “起疑也没办法。连琋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 房氐想想也是,一旦蜀帝知道齐国的余孽藏在姜离王宫,倒时一定会震怒,甚至坐实了她的图谋不轨,意图造反。若现在不加紧部署,到时候就完全的被动了。 连琋可不同于梅书亭。蓝韶只是个小小小的国,于蜀国而言不过是一只蝼蚁。而连琋,他可是齐国的永宁王。齐国,那是曾经能与蜀国旗鼓相当的大国。 且当年启囸的屠城之举,激怒了齐国百姓,他们至今仍然不愿意归顺也不承认蜀国。要是他们的永宁王一出现,再振臂一呼,齐国复国,那是指日可待啊! 蓝韶要复国,那是痴心妄想,所以蜀帝才放过梅书亭。可是齐国要复国,那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八十,蜀帝绝不能坐视不理。 章节目录 第834章 失宠日 公孙展走到宫门口时,正好看到古笙和年有为正聊着什么。 三人见了礼。 古笙问道:“公孙大人刚从王爷那出来的?” 公孙展点了点头,“两位刚才在聊什么?” 古笙哦了声,道:“我们在说,今年这梅雨天,持续的比往年都要久。这整天湿湿辘辘的,过得真是心烦。” “说得倒是。” 今年的梅雨天,来得早,去得晚。 古笙看了一眼宫里,眼轱辘一转,凑近了他些,悄声问道:“哎,你跟王爷走得近,可知道王爷对南楚送来的那个姓容的,是个什么态度?” 公孙展皱眉,“古大人怎么也八卦起这种事来了?” “倒也不是我非要八卦,而是如今城内有些小道消息,事关王爷,也不知真假。所以我才想要知道事情是不是如此,也好为王爷分忧一些。” “什么小道消息?” 古笙看了宫门前其它值守的仪卫一眼,倾身过去,在公孙展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公孙展听罢,果然狐狸一双的眼睛里淡淡闪过一抹不悦。 古笙正回身来,觑着他的神色,恢复了语气。 “事情就是如此,这毕竟是王爷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想着您跟王爷的关系不是不一般嘛,或许知道些详情。” 公孙展自嘲一笑,“我跟王爷,就只是君臣关系而已,最多算是朋友。但真不是古大人想的那样。” 他倒是想那样,可君悦压根没心思想。 古笙可不信,当年三人太安一行,他可看得明明白白的,二人脸对着脸的画面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呢! 在他看来,公孙展越是否认,越说明事情的真实性。 这两年来公孙展一直独得王爷的“盛宠”,本以为这盛宠一直持续下去,可现在冒出个容源来,好像有点失宠的节奏啊! 而且那容源住进宫里之后的三天,王爷的确没露过面。说是病了,可是不是真病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问过孟大夫,那三天里王爷可没召过孟大夫把脉。 古笙自认聪明,自认好人的劝道:“古大人,你也不要太...难过。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就算有了新人,也不会忘了你...公孙家的功劳的。” 公孙展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这件事情,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君悦要是知道在外人眼里,她那三天是这么过的,铁定呕出肝胆。 再跟古笙纠结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于是公孙展提出告辞。 临走前,他对年有为道:“姐姐最近老跟我抱怨,说你时常不回家。按理你的家事我不该干涉,不过留他们孤儿寡母单独在家,的确是你的不对。” 年有为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冷冷道:“知道了。” 公孙展也没再说什么,提伞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离开。 走了没一会,他撩起后车窗,看向雾雨蒙蒙中高耸而立的宫墙。宫墙之上悬浮着一层白色的雾气,久久不散。整座王宫,就像是萦绕在仙雾中的琼楼仙殿一样,有种海市蜃楼的不真实感。 “以后,我们真的要真真正正的保持距离了。” 不是因为外人的谣言,也不是因为怕她的名声受损,而是那人回、来、了。 他回来了,她的身边就不允许再有其他人。 死生一轮回,他也看淡了许多。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纵使你穷其一生,使万般手段也不会得到。爱一个人有时不一定非要占有,远远看着守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宫门口,古笙疑惑的看向年有为。“你跟尊夫人吵架了?” 年有为投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他觉得公孙展说得对,这古笙是越来越有八卦的特质了。 最近不是南楚使臣来了嘛,还有太安来的两名官员,都是重要人物。王爷便吩咐他一定要做好防御工作,切勿出现纰漏。所以他最近都是宿在仪卫司里,忽略了他们母子。 不过南楚使臣已经安然离开,他也可以松口气,回家去看看他们了。 --- 君悦到思源殿的时候,房氐已经等候多时了。 “南楚使团已经出了姜离的地界了。”他禀报道。 君悦走到桌案后坐下,铺纸提笔,蘸墨落字。闻言轻轻嗯了声,“我让你们查的南楚秘密留在赋城内的人可查到了?” “查到了。”房氐将手中的名单递交上去,“都在上面了。从目前他们的行动来看,还看不出他们想干什么。” 君悦不急于看那份名单,道:“暗中监视。” “是。” “姓耿的人找到了吗?” 房氐摇头,“这个没找到。” 赋城所有人,都在蜂巢的监控之中。连他们都找不到人,只能说明,人不在城内。 君悦道:“往城外找,务必找到,但切勿打草惊蛇。跟着他,或许能发现更大的秘密。” 房氐应下,犹豫了会,终究忍不住道:“王爷,这么看来这姓耿的,应该是...那位的人,您这是在查...那位吗?” 君悦落字的笔尖一顿,停了下来。一个“防”字,只写到了一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无奈道:“我也不想查他。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不会去查他。 当我是姜离的王,我有权知道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什么背景什么实力,以及什么目的。 房氐,我虽然和他有着这样一层关系,但这层关系现在是浅是深我也不清楚,我不会失去理智的。 他出现的目的不言而喻,而我不会拿整个姜离去做他复仇的铺路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真的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想一条既能两全,又能活下去的路。 活着很难,可还是得想尽办法的活下去。 她低头,将写到一半的那个“防”字补齐,然后继续写下去。 房氐站在她对面,视线直直看着她因为垂头而露出的头顶。少女的头发乌黑细腻,前半部分往头顶聚拢,束之成男子发式,以金冠固定。剩下的则散于背后,如瀑如丝线。 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在这乌黑的头发上,簪上两支珠花啊? 他前几天在集市上看中了两支,白色的栀子花,觉得和她很相衬,他便顺手买来了。 只可惜,他也清楚,那珠花只能用作压箱底,送不出去,也不敢送。 眼前突然有个东西来回晃动,他回过神来,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君悦手拿信封在他面前晃了好几下,这人才有了反应,不禁皱眉。“你看什么呢?” 房氐有些心虚道:“刚才想事情入神了,还望少主恕罪。” “你想事情就想事情,可你能不能别看着我想,瘆得慌。” “抱歉,下次不会了。” 君悦也不追究,“把这封信火速送到太安启囸的手里。” 房氐接过,不解。“为何不让李吴二人带回去?” “他们的脚程太慢。而从现在起,我们的行动必得争分夺秒。” 房氐担忧,“这会不会太冒进了,蜀帝那里会起疑的?” “起疑也没办法。连琋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 房氐想想也是,一旦蜀帝知道齐国的余孽藏在姜离王宫,倒时一定会震怒,甚至坐实了她的图谋不轨,意图造反。若现在不加紧部署,到时候就完全的被动了。 连琋可不同于梅书亭。蓝韶只是个小小小的国,于蜀国而言不过是一只蝼蚁。而连琋,他可是齐国的永宁王。齐国,那是曾经能与蜀国旗鼓相当的大国。 且当年启囸的屠城之举,激怒了齐国百姓,他们至今仍然不愿意归顺也不承认蜀国。要是他们的永宁王一出现,再振臂一呼,齐国复国,那是指日可待啊! 蓝韶要复国,那是痴心妄想,所以蜀帝才放过梅书亭。可是齐国要复国,那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八十,蜀帝绝不能坐视不理。 章节目录 第835章 老糊涂 君悦进入厨房的时候,负责厨房的两个小宫女和一个烧水太监都吓了一跳。 君子远庖厨,堂堂王爷怎么进厨房了? “你们都出去吧!” 香雪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而后自己走到灶前,用钳子拨弄着里面的柴火。 她看着站在厨台前,熟练的打着鸡蛋的英挺背影,默默的羡慕。 谁能想象得到,那个站在朝堂最高处的女人,有一天也会出现在满是油烟的厨房,用她提剑握笔的双手抡起菜刀剁肉,还甘之如饴呢! 兑去了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戴上围裙洗手作羹汤,她也像千万个家庭中的女人一样,温柔的为着自己的丈夫做美食。 虽然这个丈夫有点...滑稽。 等锅内的水烧开了,君悦就手中搅拌好的鸡蛋连带碗一起放入锅内的架上,盖上盖子。然后再转身回去,拿过案板上的一小块肉切了,剁碎。 香雪痴痴的看着,觉得她家王爷那双杀人的手拿来剁肉时,也一样很美。尤其现在外面微雨绵绵,有两只喜鹊正好停在檐下躲雨,歪头看着里面正在忙碌的女人。 乱世纷纷扰,自有恬静处。 君悦剁完了肉,转身走到锅前站了一会,计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手抓着锅盖的手柄,将它提了起来。热腾腾的白气蒸笼,熏了她一脸。“唔...” 君悦本能的后退两步,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白气。 等白气都散了,她才看向锅内。那碗蛋羹经过封闭的闷蒸之后,已经成块了,泛着黄白的颜色,散着淡淡的鸡蛋香。 然而她却是皱眉,“有蜂窝了。” 香雪站起来,不解道:“有蜂窝怎么了?” “有蜂窝就不好吃了。”她有些懊恼。“忘了挑去泡泡了。” “那怎么办?” “只能重新做了。”君悦无奈的将锅内的那碗失败品拿出,转身去重新取了碗和蛋。“继续烧火,加点水吧!” 然而第二次,还是失败了。 君悦拿出第二晚蒸的蛋羹,尝了一口,觉得老了。 看来是太久不做,技法都生疏了。 香雪纳闷道:“奴婢看着挺好的呀!”味道香香的,颜色亮亮嫩嫩的。 君悦摇头,“口感不行。” “有那么难做吗?” “有人学了两年也没学会,你说难不难?” 香雪咯咯笑了两声,“谁啊这么笨,两年都学不好一道菜。” 话音刚落,就被主子眼神不善的瞪了一眼,她立马乖乖的闭了嘴。 不会这谁就是王爷自己吧? 香雪略微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主子手里的蛋羹,道:“看着很简单啊!” 君悦将手中的蛋羹放在一边,道:“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做。煮熟容易,煮得好吃就不容易了。” “奴婢觉得,差不多就得了。” 反正主子对吃的也不是很挑剔。连狗肉这种下等百姓才吃的东西她都吃了,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然而主子却道:“他挑剔得很,这种东西他不会吃的。” 香雪微微皱眉,他? 这不是王爷做给自己吃的吗? 君悦正想再试一次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梨子走进来,通报说梅书亭回来了,正在思源殿等候。 均田令执行两年,局势已经趋于稳定,梅书亭这个总执行人自然功成身退,回来复命。 君悦看着手边的蛋羹,叹了口气,只能有空再试试了。 “走吧!” --- 第二日,承运殿散会后,君悦再次将李吴二人留下,告诉了他们缓解太子和蜀帝关系的办法。 二人听后,很是怀疑的看向她。吴大人道:“这能行吗,会不会寒酸了点?”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办法是不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君悦肯定道:“陛下活到这个年纪了,什么大排场好东西没见过。送他一座金山银山,除了告诉他劳民伤财之外,全无用处。倒不如另换方式,送他些寓意好且实惠的东西。” 李吴二人对视一眼,倒也觉得有理。 李大人道:“那太子拖我们带给姜离王的特产,不知您看着还满意?” 君悦道:“太子之礼,岂有不满意之理。回礼本王已备好,还要劳烦两位大人帮忙带回去,顺便替本王表达诚挚的谢意。” “姜离王放心,我二人一定将话带到。既然姜离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二人此行的任务也圆满完成,这便和姜离王提出告辞了。” “两位大人身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本王也不好多留。今夜便在宫中设宴,为两位大人饯行。” “多谢王爷。” 第三日,李吴二人离开,礼司各官员城门送别。 城楼之上,方尚术、苗斐、以及陆执深三人背手而立,看着远远而去的队形,三张脸就像这天一样,阴沉至极。 “本以为能指望着他们为我们鸣不平,如今看来他们早就跟姓君的成一丘之貉了。”陆执深咬牙道。 李吴二人来了之后,非但没有指责君悦的行为错失,反而劝诫他们不要无事生非,小题大做。这简直就是黑白颠倒嘛! 是他们姜离不把他们三人放在眼里,反倒成了他们无事生非。 苗斐附和,“可不是嘛!父亲让我来姜离监视姓君的,可如今看来,咱们却被人家看得死死的。” 陆执深道:“咱们如今就跟后花园里的花一样,被人仔细看护,却只能做摆设,什么都做不了,真是浪费时间。” “我看皇上是老糊涂了,竟然派这两个人来。” “住口。”方尚术轻声喝道。 他看了周围一眼,见没有什么人靠近,瞪向年轻的二人。“怎么说话的,陛下的决定也是你们能质疑的。” 苗陆两人自知失言,心虚的闭了嘴。 然而不过不会,苗斐又道:“可是大人,情况你也看到了,明着是派人来查君悦,可事实上却来教训我们。陛下对姜离是不是过分信任了点?” 苗斐忿忿道:“陛下对这姓君的,比对我们还信任。”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方尚术道,“君悦这两年,的确安守本分。两年前二退吴军,又行均田令,平境安民,如期纳贡,挑不出半点错处来。陛下相信他,也是情有可原。” 陆执深道:“可君悦这个人,心思玲珑,擅长阴谋诡计,野心勃勃。单就两年前明目张胆的向陛下开口要十城一举,就足见他的野心。陛下难道就不怕养了条酣睡的狼,终有一日会反扑他一口?” 方尚术嘲讽一笑,“陛下王者巍巍,岂会容一个外姓王如此嚣张。他敢放纵姓君的张狂,必定有姓君的翻不出花样来的把握。” 陆执深眼里闪过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然而方尚术却是不愿再多说。“你们只要记住,台上蹦跳的木偶,始终是被人牵着线的。捏了他的脉门,就不怕他整出幺蛾子。” 陆苗二人对视了一眼。从方尚术的话来看,陛下和他之间必定还有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这个秘密是什么,方尚术却不愿告知。 既然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姜离,那陛下为什么只把秘密告诉了他一人,当他们是什么,陪衬?还是外人? 真是不公平。 “那南楚送人进了王宫,陛下也不管吗?”苗斐没好气道。 方尚术道:“南楚此举,君悦的确不好直接拒绝。若是惹恼了南楚,他们要对姜离做什么,陛下那里也为难。不过是个男宠而已,别说陛下看不惯,恐怕连他君悦自己也看不惯。” 陆执深道:“可是人留下之后,姓君的连续三天都不露面,坊间传言他这三天都是躺在了人家的榻上。你就不怕这传言是真的?” “真假又如何?若是以后他整日沉迷美色,不也是你我乐意见成的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虽说人留下是必然的结果,但这事在陛下的心里必定埋了颗怀疑的种子。帝王多疑,君悦要是行差踏错一步,有得他好受的。” 远在王宫厨房的君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纳闷,难道是闻了太久的鸡蛋?鼻子过敏了? 章节目录 第835章 老糊涂 君悦进入厨房的时候,负责厨房的两个小宫女和一个烧水太监都吓了一跳。 君子远庖厨,堂堂王爷怎么进厨房了? “你们都出去吧!” 香雪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而后自己走到灶前,用钳子拨弄着里面的柴火。 她看着站在厨台前,熟练的打着鸡蛋的英挺背影,默默的羡慕。 谁能想象得到,那个站在朝堂最高处的女人,有一天也会出现在满是油烟的厨房,用她提剑握笔的双手抡起菜刀剁肉,还甘之如饴呢! 兑去了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戴上围裙洗手作羹汤,她也像千万个家庭中的女人一样,温柔的为着自己的丈夫做美食。 虽然这个丈夫有点...滑稽。 等锅内的水烧开了,君悦就手中搅拌好的鸡蛋连带碗一起放入锅内的架上,盖上盖子。然后再转身回去,拿过案板上的一小块肉切了,剁碎。 香雪痴痴的看着,觉得她家王爷那双杀人的手拿来剁肉时,也一样很美。尤其现在外面微雨绵绵,有两只喜鹊正好停在檐下躲雨,歪头看着里面正在忙碌的女人。 乱世纷纷扰,自有恬静处。 君悦剁完了肉,转身走到锅前站了一会,计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手抓着锅盖的手柄,将它提了起来。热腾腾的白气蒸笼,熏了她一脸。“唔...” 君悦本能的后退两步,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白气。 等白气都散了,她才看向锅内。那碗蛋羹经过封闭的闷蒸之后,已经成块了,泛着黄白的颜色,散着淡淡的鸡蛋香。 然而她却是皱眉,“有蜂窝了。” 香雪站起来,不解道:“有蜂窝怎么了?” “有蜂窝就不好吃了。”她有些懊恼。“忘了挑去泡泡了。” “那怎么办?” “只能重新做了。”君悦无奈的将锅内的那碗失败品拿出,转身去重新取了碗和蛋。“继续烧火,加点水吧!” 然而第二次,还是失败了。 君悦拿出第二晚蒸的蛋羹,尝了一口,觉得老了。 看来是太久不做,技法都生疏了。 香雪纳闷道:“奴婢看着挺好的呀!”味道香香的,颜色亮亮嫩嫩的。 君悦摇头,“口感不行。” “有那么难做吗?” “有人学了两年也没学会,你说难不难?” 香雪咯咯笑了两声,“谁啊这么笨,两年都学不好一道菜。” 话音刚落,就被主子眼神不善的瞪了一眼,她立马乖乖的闭了嘴。 不会这谁就是王爷自己吧? 香雪略微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主子手里的蛋羹,道:“看着很简单啊!” 君悦将手中的蛋羹放在一边,道:“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做。煮熟容易,煮得好吃就不容易了。” “奴婢觉得,差不多就得了。” 反正主子对吃的也不是很挑剔。连狗肉这种下等百姓才吃的东西她都吃了,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然而主子却道:“他挑剔得很,这种东西他不会吃的。” 香雪微微皱眉,他? 这不是王爷做给自己吃的吗? 君悦正想再试一次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梨子走进来,通报说梅书亭回来了,正在思源殿等候。 均田令执行两年,局势已经趋于稳定,梅书亭这个总执行人自然功成身退,回来复命。 君悦看着手边的蛋羹,叹了口气,只能有空再试试了。 “走吧!” --- 第二日,承运殿散会后,君悦再次将李吴二人留下,告诉了他们缓解太子和蜀帝关系的办法。 二人听后,很是怀疑的看向她。吴大人道:“这能行吗,会不会寒酸了点?”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办法是不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君悦肯定道:“陛下活到这个年纪了,什么大排场好东西没见过。送他一座金山银山,除了告诉他劳民伤财之外,全无用处。倒不如另换方式,送他些寓意好且实惠的东西。” 李吴二人对视一眼,倒也觉得有理。 李大人道:“那太子拖我们带给姜离王的特产,不知您看着还满意?” 君悦道:“太子之礼,岂有不满意之理。回礼本王已备好,还要劳烦两位大人帮忙带回去,顺便替本王表达诚挚的谢意。” “姜离王放心,我二人一定将话带到。既然姜离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二人此行的任务也圆满完成,这便和姜离王提出告辞了。” “两位大人身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本王也不好多留。今夜便在宫中设宴,为两位大人饯行。” “多谢王爷。” 第三日,李吴二人离开,礼司各官员城门送别。 城楼之上,方尚术、苗斐、以及陆执深三人背手而立,看着远远而去的队形,三张脸就像这天一样,阴沉至极。 “本以为能指望着他们为我们鸣不平,如今看来他们早就跟姓君的成一丘之貉了。”陆执深咬牙道。 李吴二人来了之后,非但没有指责君悦的行为错失,反而劝诫他们不要无事生非,小题大做。这简直就是黑白颠倒嘛! 是他们姜离不把他们三人放在眼里,反倒成了他们无事生非。 苗斐附和,“可不是嘛!父亲让我来姜离监视姓君的,可如今看来,咱们却被人家看得死死的。” 陆执深道:“咱们如今就跟后花园里的花一样,被人仔细看护,却只能做摆设,什么都做不了,真是浪费时间。” “我看皇上是老糊涂了,竟然派这两个人来。” “住口。”方尚术轻声喝道。 他看了周围一眼,见没有什么人靠近,瞪向年轻的二人。“怎么说话的,陛下的决定也是你们能质疑的。” 苗陆两人自知失言,心虚的闭了嘴。 然而不过不会,苗斐又道:“可是大人,情况你也看到了,明着是派人来查君悦,可事实上却来教训我们。陛下对姜离是不是过分信任了点?” 苗斐忿忿道:“陛下对这姓君的,比对我们还信任。”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方尚术道,“君悦这两年,的确安守本分。两年前二退吴军,又行均田令,平境安民,如期纳贡,挑不出半点错处来。陛下相信他,也是情有可原。” 陆执深道:“可君悦这个人,心思玲珑,擅长阴谋诡计,野心勃勃。单就两年前明目张胆的向陛下开口要十城一举,就足见他的野心。陛下难道就不怕养了条酣睡的狼,终有一日会反扑他一口?” 方尚术嘲讽一笑,“陛下王者巍巍,岂会容一个外姓王如此嚣张。他敢放纵姓君的张狂,必定有姓君的翻不出花样来的把握。” 陆执深眼里闪过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然而方尚术却是不愿再多说。“你们只要记住,台上蹦跳的木偶,始终是被人牵着线的。捏了他的脉门,就不怕他整出幺蛾子。” 陆苗二人对视了一眼。从方尚术的话来看,陛下和他之间必定还有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这个秘密是什么,方尚术却不愿告知。 既然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姜离,那陛下为什么只把秘密告诉了他一人,当他们是什么,陪衬?还是外人? 真是不公平。 “那南楚送人进了王宫,陛下也不管吗?”苗斐没好气道。 方尚术道:“南楚此举,君悦的确不好直接拒绝。若是惹恼了南楚,他们要对姜离做什么,陛下那里也为难。不过是个男宠而已,别说陛下看不惯,恐怕连他君悦自己也看不惯。” 陆执深道:“可是人留下之后,姓君的连续三天都不露面,坊间传言他这三天都是躺在了人家的榻上。你就不怕这传言是真的?” “真假又如何?若是以后他整日沉迷美色,不也是你我乐意见成的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虽说人留下是必然的结果,但这事在陛下的心里必定埋了颗怀疑的种子。帝王多疑,君悦要是行差踏错一步,有得他好受的。” 远在王宫厨房的君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纳闷,难道是闻了太久的鸡蛋?鼻子过敏了? 章节目录 第836章 鬼火起 恒阳城的冬天,总是比其它地方的要长。就在各地受梅雨天困扰的时节,它的雪才刚刚融化完。 夜风寒凉,吹在萧索的街市柳巷,“呼呼”的好像有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哀鸣的唢呐之声。 子时已过,四周寂静,连声犬吠,连声虫鸣都没有。 自从两年前全城百姓被屠之后,恒阳冤魂环绕,死气沉沉,人们便不敢在入夜后出门,就怕撞到了黑白无常遗漏了的孤魂野鬼。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留下来的满城鲜血,在日以继夜的冷风中,气味也渐渐消散了。那一幕幕尸横遍野、尸蝇漫天的画面在人们的脑海中,也渐渐的变淡了。 况且如今城内的人,大多都是后来移居来的。真正见识过屠城场景的,也没有几个。 于是,人们的胆子也就渐渐的大了起来。 便有几个喝醉了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晃荡在萧瑟的街市上,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吐着酒气,言语不清,视线模糊。 “你说说我那臭娘们,不就是从人家迎春阁下面经...经过嘛!人家扔了块帕...帕子给我,我寻思着她的旧了,就给她块新...新的。她就为这事跟我闹,非说我有了...相好的,你说我冤不冤啊!” 勾肩搭背的一行三人中,最右边的一人断断续续道。 最左边的哈哈哈笑了几声,“我说谢兄,我要是你...你媳妇,我...我也会生气。” 中间的接力,“可不是,你说...说你送什么不好,非要送...送别的女人用过的东西,你不知道女...女人很小气啊!她要是把别的男人穿...穿过的亵裤送给你,你...穿不?” 最右边的那人推了他一把,“我去你的。你...你才穿别人穿过的亵裤。” “呵呵呵...” “哈哈哈...” 因为他这一推,中间的和最左边的二人受了推力,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而最右边的人也受了反推力,脚下不稳的后退了丈远。 两方之间分开出一段四五步的距离来。 恰此时,一阵寒风自街道的前方而来,卷起地上的残叶呼啦翻飞,晃荡得街道两侧的商铺前的幌子和风灯摇摆乱撞。有两个风灯甚至不堪一吹的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灭了。 这一阵风够冷,是那种从地底爬上来,然后钻入脚底的阴冷。冷得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两分。 虽醒了两分,但三人还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从哪飞来的半片残纸,正巧的扑到了最中间一人的脸上,遮住了他半边眼睛。 中间的人抬手,胡乱将脸上的东西扒拉下来,扔在地上,吐着酒气道:“什么鬼东西,敢扑到老子脸上。” 最左边一人玩笑道:“哈哈,没准是什么女鬼呢!” “去,你才撞鬼呢!”中间的人啐了他一口,而后转头去看另一个同伴,不禁咦了声。“谢兄,呵呵,你到家啦!” 最右边的那位谢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摇摇头,正回头道:“这不是我家,还没到呢!” “怎么可能,那你媳妇怎么提灯出来迎你了?” 谢兄摇头晃脑道:“你眼花了吧你,哪来的我媳妇。” 中间那人的视线里朦朦胧胧的出现了个人影,看衣着发式,是个女人,提着一盏风灯,泛着蓝色的光芒。 他抬手指了指他身后,“呐,不就是在那吗?” 谢兄挥了挥手,走过来就要搭上他的肩。“少骗我。臭娘们,怎么可能大老远跑来接我。” 最左边的人道:“谢兄,没骗你,我也看到了。可是,火怎么是蓝色的呢?” “呃?”谢兄见他们一二的都说看到,也不免好奇的回头看去。 这一看,人倒是没看到,灯笼倒是看到了,发着蓝色的火光。 谢兄傻傻一笑,“真是媳妇来接我啦,哈哈...嗳不对啊,火怎么是蓝的?” 耳边传来同伴的声音:“好多蓝火啊!” “难道我媳妇也来接......” 另一位话还没说完,寂静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语声,说的是“我要报仇”。 这突然传来的一个声音,吓了三人一跳,浑浑噩噩的脑子醒了五分。 三人吓得全身一抖,心惊肉跳。 “什么东西?” 回答他们的,仍然是那声“我要报仇”。 “啊!”三人这回直接被吓得抱成一团。 如果说刚才的第一声是幻听,那第二声就是确定了。此处除他们三人外,的确还有他。 “谁,出来,别鬼鬼祟祟的。”其中一人喊道。虽是嗓门大,但听着就是在颤抖。 回答他们的,依然还是那句“我要报仇”。 而且声音越来越清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那声音仿佛是从脚下的青石缝中传来的一般,带着某种被压抑的不甘,满腔的仇恨,无尽的怒火。就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被关了太久,一朝自由,便迫不及待的开始行凶作恶,大开杀戒。 “这...这到底是从哪传来的啊?” 三人哪里还醉着,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了。 “你们看。”谢兄惊恐道。 不用他提醒,剩下的两人也同时看到了。 在他们四周,一团一团的蓝色火焰就像气泡一样,从地上慢慢冒出来,然后缓缓飞升。从他们的脚底,到膝盖,到腰间,到肩膀,到头顶。伴随着那一声“我要报仇”,飞往空中,越飘越多,越飘越远。 一拨升完,又冒一拨。 “这...这到底是什...什么东西啊?”谢兄哆哆嗦嗦道。 中间一人回答:“我听说,这个叫鬼火。死去的人,因为眷恋尘世,或者是死得冤枉,就会回来讨个公道,或者报仇。” 最右边的附和,“对对对,好像老人就是这么说的。” “那这些,难道是...” “难道是两年前...” “我要报仇。”空气中那个阴森森的声音再次传来。吓了三人再次“啊啊啊”鬼叫。 然而这一次,不只是一声了,而是很多声,连片的声音。就像一窝蜜蜂在嗡嗡振翅一样,墨黑的上空中,不断的回响着那四个字。震人耳膜,直击心脏,令人发毛。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三人吓得腿软,直直跪在地上,双手合掌举过头顶,边砰砰磕头,边哭诉求饶。“求求你们,放过我,不干我们事啊!不要来找我......” 恰此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犬吠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汪汪”的乱吠乱吼;所有猫都出动了,“喵喵”的狂叫,声音有老有粗;所有鸡都仿佛约好了似的,同一时间伸长了脖子朝天“哦哦哦”打鸣,尖细洪亮。 不止狗猫鸡,连牛羊虫等等都出动了,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惊醒了。 夜空下,整个恒阳就像一个几万人的足球场一样,所有生物都沸腾了,呼呼哗哗,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整个赋城的百姓,都惊醒了。 他们听到了这乱象诡异的声音,看到了满城的鬼火。就像中秋夜放天灯一样,把整个天幕都遮住了。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报仇了。” 黑夜的上空,阴森森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而后他们看到,那些鬼火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似的,齐齐往西飞去了。 而伴随着那些鬼火消失在西方的天幕,这满城沸腾的声音就像关了龙头的水一样,一瞬间戛然而止。狗不吠了,猫不狂了,鸡不叫了... 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乱象,只是他们的错觉。 街市上的三人,看着这周身恢复原状的一幕。街道还是昏昏暗暗的街道,地面还是干净的地面,上空还是黑漆漆的上空。没有媳妇,没有蓝火,也没有声音。 三人呆愣愣看着西方,那是鬼火消失的方向。 有人咽了口口水,问道:“我们刚才是做梦吗?” 另一人讷讷道:“做梦会三个人同时做吗?” 又另一人干巴巴道:“会做同一个梦吗?” 最先问的人道:“所以,不是梦。” “是...鬼啊!” 三人再顾不得其它,忙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撒腿就跑。 “鬼啊!” 章节目录 第836章 鬼火起 恒阳城的冬天,总是比其它地方的要长。就在各地受梅雨天困扰的时节,它的雪才刚刚融化完。 夜风寒凉,吹在萧索的街市柳巷,“呼呼”的好像有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哀鸣的唢呐之声。 子时已过,四周寂静,连声犬吠,连声虫鸣都没有。 自从两年前全城百姓被屠之后,恒阳冤魂环绕,死气沉沉,人们便不敢在入夜后出门,就怕撞到了黑白无常遗漏了的孤魂野鬼。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留下来的满城鲜血,在日以继夜的冷风中,气味也渐渐消散了。那一幕幕尸横遍野、尸蝇漫天的画面在人们的脑海中,也渐渐的变淡了。 况且如今城内的人,大多都是后来移居来的。真正见识过屠城场景的,也没有几个。 于是,人们的胆子也就渐渐的大了起来。 便有几个喝醉了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晃荡在萧瑟的街市上,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吐着酒气,言语不清,视线模糊。 “你说说我那臭娘们,不就是从人家迎春阁下面经...经过嘛!人家扔了块帕...帕子给我,我寻思着她的旧了,就给她块新...新的。她就为这事跟我闹,非说我有了...相好的,你说我冤不冤啊!” 勾肩搭背的一行三人中,最右边的一人断断续续道。 最左边的哈哈哈笑了几声,“我说谢兄,我要是你...你媳妇,我...我也会生气。” 中间的接力,“可不是,你说...说你送什么不好,非要送...送别的女人用过的东西,你不知道女...女人很小气啊!她要是把别的男人穿...穿过的亵裤送给你,你...穿不?” 最右边的那人推了他一把,“我去你的。你...你才穿别人穿过的亵裤。” “呵呵呵...” “哈哈哈...” 因为他这一推,中间的和最左边的二人受了推力,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而最右边的人也受了反推力,脚下不稳的后退了丈远。 两方之间分开出一段四五步的距离来。 恰此时,一阵寒风自街道的前方而来,卷起地上的残叶呼啦翻飞,晃荡得街道两侧的商铺前的幌子和风灯摇摆乱撞。有两个风灯甚至不堪一吹的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灭了。 这一阵风够冷,是那种从地底爬上来,然后钻入脚底的阴冷。冷得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两分。 虽醒了两分,但三人还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从哪飞来的半片残纸,正巧的扑到了最中间一人的脸上,遮住了他半边眼睛。 中间的人抬手,胡乱将脸上的东西扒拉下来,扔在地上,吐着酒气道:“什么鬼东西,敢扑到老子脸上。” 最左边一人玩笑道:“哈哈,没准是什么女鬼呢!” “去,你才撞鬼呢!”中间的人啐了他一口,而后转头去看另一个同伴,不禁咦了声。“谢兄,呵呵,你到家啦!” 最右边的那位谢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摇摇头,正回头道:“这不是我家,还没到呢!” “怎么可能,那你媳妇怎么提灯出来迎你了?” 谢兄摇头晃脑道:“你眼花了吧你,哪来的我媳妇。” 中间那人的视线里朦朦胧胧的出现了个人影,看衣着发式,是个女人,提着一盏风灯,泛着蓝色的光芒。 他抬手指了指他身后,“呐,不就是在那吗?” 谢兄挥了挥手,走过来就要搭上他的肩。“少骗我。臭娘们,怎么可能大老远跑来接我。” 最左边的人道:“谢兄,没骗你,我也看到了。可是,火怎么是蓝色的呢?” “呃?”谢兄见他们一二的都说看到,也不免好奇的回头看去。 这一看,人倒是没看到,灯笼倒是看到了,发着蓝色的火光。 谢兄傻傻一笑,“真是媳妇来接我啦,哈哈...嗳不对啊,火怎么是蓝的?” 耳边传来同伴的声音:“好多蓝火啊!” “难道我媳妇也来接......” 另一位话还没说完,寂静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语声,说的是“我要报仇”。 这突然传来的一个声音,吓了三人一跳,浑浑噩噩的脑子醒了五分。 三人吓得全身一抖,心惊肉跳。 “什么东西?” 回答他们的,仍然是那声“我要报仇”。 “啊!”三人这回直接被吓得抱成一团。 如果说刚才的第一声是幻听,那第二声就是确定了。此处除他们三人外,的确还有他。 “谁,出来,别鬼鬼祟祟的。”其中一人喊道。虽是嗓门大,但听着就是在颤抖。 回答他们的,依然还是那句“我要报仇”。 而且声音越来越清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那声音仿佛是从脚下的青石缝中传来的一般,带着某种被压抑的不甘,满腔的仇恨,无尽的怒火。就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被关了太久,一朝自由,便迫不及待的开始行凶作恶,大开杀戒。 “这...这到底是从哪传来的啊?” 三人哪里还醉着,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了。 “你们看。”谢兄惊恐道。 不用他提醒,剩下的两人也同时看到了。 在他们四周,一团一团的蓝色火焰就像气泡一样,从地上慢慢冒出来,然后缓缓飞升。从他们的脚底,到膝盖,到腰间,到肩膀,到头顶。伴随着那一声“我要报仇”,飞往空中,越飘越多,越飘越远。 一拨升完,又冒一拨。 “这...这到底是什...什么东西啊?”谢兄哆哆嗦嗦道。 中间一人回答:“我听说,这个叫鬼火。死去的人,因为眷恋尘世,或者是死得冤枉,就会回来讨个公道,或者报仇。” 最右边的附和,“对对对,好像老人就是这么说的。” “那这些,难道是...” “难道是两年前...” “我要报仇。”空气中那个阴森森的声音再次传来。吓了三人再次“啊啊啊”鬼叫。 然而这一次,不只是一声了,而是很多声,连片的声音。就像一窝蜜蜂在嗡嗡振翅一样,墨黑的上空中,不断的回响着那四个字。震人耳膜,直击心脏,令人发毛。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三人吓得腿软,直直跪在地上,双手合掌举过头顶,边砰砰磕头,边哭诉求饶。“求求你们,放过我,不干我们事啊!不要来找我......” 恰此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犬吠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汪汪”的乱吠乱吼;所有猫都出动了,“喵喵”的狂叫,声音有老有粗;所有鸡都仿佛约好了似的,同一时间伸长了脖子朝天“哦哦哦”打鸣,尖细洪亮。 不止狗猫鸡,连牛羊虫等等都出动了,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惊醒了。 夜空下,整个恒阳就像一个几万人的足球场一样,所有生物都沸腾了,呼呼哗哗,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整个赋城的百姓,都惊醒了。 他们听到了这乱象诡异的声音,看到了满城的鬼火。就像中秋夜放天灯一样,把整个天幕都遮住了。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报仇了。” 黑夜的上空,阴森森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而后他们看到,那些鬼火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似的,齐齐往西飞去了。 而伴随着那些鬼火消失在西方的天幕,这满城沸腾的声音就像关了龙头的水一样,一瞬间戛然而止。狗不吠了,猫不狂了,鸡不叫了... 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乱象,只是他们的错觉。 街市上的三人,看着这周身恢复原状的一幕。街道还是昏昏暗暗的街道,地面还是干净的地面,上空还是黑漆漆的上空。没有媳妇,没有蓝火,也没有声音。 三人呆愣愣看着西方,那是鬼火消失的方向。 有人咽了口口水,问道:“我们刚才是做梦吗?” 另一人讷讷道:“做梦会三个人同时做吗?” 又另一人干巴巴道:“会做同一个梦吗?” 最先问的人道:“所以,不是梦。” “是...鬼啊!” 三人再顾不得其它,忙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撒腿就跑。 “鬼啊!” 章节目录 第837章 作法 连续了半个月的雾雨天,终于在今天早晨停了,太阳光暖橙橙的斜照地面,在雨水冲刷过的建筑物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 人们心情可谓不好,纷纷走出家门,逛街的逛街,踏青的踏青,上香的上香。 然而朝殿上,此时却是比寒冬腊月还要阴冷。 蜀帝老气横秋,横眉看着底下一个个低眉顺耳的臣子,紧紧握着的双拳手背老筋爆出,显然是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都说话啊,平时不都是伶牙俐齿的吗?怎么这会都哑巴了。”他沉沉的道。 殿上众人,无一应答。 蜀帝只好点名。“尤爱卿,你来说说。” 尤尚书心里千万个不乐意,但既然蜀帝亲自点名了,他也不能回绝。于是道:“陛下,臣认为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朕想听的可不是这句。” 尤尚书只好再道:“陛下不必太过担忧。这恒阳如今乃是吴国的管辖,恒阳出现诡异乱象,民心不安,该着急的也是吴国才对。” 另一边的一位武将道:“尤尚书没听说吗?那些鬼火,可都是冲着西边来的。” 尤尚书反驳他,“刘参将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那武将噎了口,倒也不敢说自己害怕了。 可是,那鬼火不是一团两团,而是整片整片。据传把整个天幕都遮住了,足有几十万之多。而当年,他们在恒阳屠的,可不就是几十万条人命吗? 况且听说整个恒阳所有生物都沸腾了,猫狗狂叫鸡乱鸣。这若是人为,谁能有那本事控制全城的所有活物,让他们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人杀多了,也相信因果循环。 恶做多了,也怕有报应的时候。 苗尚书出列,道:“陛下,此事不管真假,安定民心才是要紧的。” 恒阳诡异的乱象一出,各地民心不安,害怕报应会降临到蜀国百姓的身上。军中军心不稳,人心涣散。 “那苗爱卿有何建议?”蜀帝问道。 苗尚书道:“臣不相信什么鬼火,也不相信什么乱象。但为稳定民心,不如设坛作法,为恒阳那些死去的亡灵诵经超度,以定人心。” 有大臣道:“可恒阳如今乃是吴国领土,咱们要设坛作法,也得先和吴国交涉才行啊!” 苗尚书斜了上首一眼,“陛下,当年屠城,也有他吴国一份,此事他们也不能闭眼揭了过去。且恒阳既是他们的国土,他们也不希望自己的领地乱象丛生,混乱不堪的。” “那既然当年是两国一起屠的城,为什么是我们去求着人家设坛作法,弄得好像当初全是蜀国的错,而跟他吴国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这...” 好像也有道理嚯! 且先不说当年谁对谁错,如今恒阳乃是他们的领地,该急的也是他们才对吧! 若是他们率先设坛作法,那在世人眼里,就会认为是蜀国心虚,甚至会认为当年屠城全是蜀国一国所为。 想必吴国现在对恒阳的乱象也是着急,但是谁先谁后这很重要。 蜀帝大手一挥,威严命令道:“行了,此事就先搁一搁吧,先看看吴国什么态度再说。下发公文至各地官员,各军军营,严加管束,稳定民心和军心。若是闹出点什么乱子来,朕拿他们的领头是问。” “陛下圣明。” “退朝。” 一早上的压抑,终于在这两个字说出后,一哄而散。 于是乎,文臣武将在看到明亮的暖阳之后,仿佛刚才在朝殿上的压抑并没发生过一般,言笑着“今儿这天不错,一会去徐进茶楼喝杯茶”,或者“我家那宝贝早就瞥得慌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云云。 尤尚书在走在皇宫的路上时,听着周身的这些声音,无奈的摇摇头。 恒阳之事后,这些大臣还有心思喝茶骑马? 也是,他们一直觉得蜀国无所不能,膨胀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恒阳之事,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太坏。”旁边启囸道。 尤尚书点头,“至少下个月陛下大寿,鄂王是回不来的。” 恒阳屠城,天下人皆知。他要是在这个档口上回来,岂不更加惹人非议。 启囸阴沉沉道:“这两年咱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他就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顽强的跟我们对抗。两年过去了,他在漠北已经扎了根,更难对付了。” “其实我当初就不太赞成让他离开太安,这脱了笼的老虎,就更难对付了。” “岳父大人,”启囸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尤尚书忙讨罪,“是臣失言了。” 启囸微微不悦道:“事情已然这样,咱们应该想的是怎么解决,而不是抱怨。” 说是这么说,可他也有点后悔当初听了君悦的建议了。 他启囸是厉害,但也仅限于在太安城厉害而已。而启麟是行军打仗之人,野外生存能力比他不知要强多少倍。启麟出了太安,正是金蝉脱壳,另起炉灶,组建势力,正中他下怀。 事后他才明白,当初抱着那堆卷宗走上朝堂,得罪满朝文武,不过是启麟为自己离开太安而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不过,离开也有离开的好处,至少太安永远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尤尚书问道:“恒阳之事,太子怎么看?” 启囸道:“本宫不信什么鬼神,就算要报仇,那也早该报了,何以过了两年多才冒出来。此事,定是有人暗中搞鬼。” “可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针对咱们蜀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最该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本宫重新获得父皇的信任。以前散朝后,父皇经常会留下本宫讨论问题。可是这半年来,一次都没有过。” 尤尚书赞同,“这的确是最棘手的问题。下个月就是陛下的大寿了,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庆祝?” 启囸道:“上朝之前本宫去了一趟母后那里,父皇的意思是,去年西南大灾,灾情严重,就不大办了,劳民伤财。一家人吃顿饭就好。” 虽说只是吃顿饭,可是皇帝的团圆饭,跟普通人家还是不一样的。如果能趁着大寿,缓和他们父子关系,也未尝不好。 “我现在也只能指望,去往姜离的人早点回来了。” 尤尚书一怔,“太子又跟那位姜离王联系了?老臣不是告诉过您,不要跟那位走得太近吗?” 启囸瞥了他一眼,“要是你们的办法都有效,我何至于连这点事情都要求助于人。” 尤尚书噎了口,倒也无法反驳。 太子自从去年赈灾出错之后,与陛下的关系就十分紧张。他们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到最后要么就是蜀帝不满意,要么就是惊喜变成惊吓。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一直僵着。 虽说与姜离的那位来往太过频繁不是什么好事,但不可否认,姜离的那位的确鬼主意多。 前提是,这些主意都是纯粹的帮太子,而不参杂任何的阴谋。 可是这种可能,他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启囸一路回了太子府,刚下了马车,管家就迎了出来,将手上的信递给主子。 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启”字。连某某启都没写。 然而启囸在接过信的时候,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杨一修站得斜后一点,稍稍倾身过去,只看到信上几个令人费解的内容:礼已备妥,为防万一,待陛下寿辰之日再奉上。 启囸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气愤,欢喜自然是君悦果然有办法,气愤是他居然跟他卖关子。 “这个君...” “嗯哼。”杨一修适时的提醒了声,就怕他把人家的名字给说出来。 此处尚有其他人在,启囸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只得收了信,大步往府内走去。 进了府,启囸要回后院,杨一修自然不能再跟着。 章节目录 第837章 作法 连续了半个月的雾雨天,终于在今天早晨停了,太阳光暖橙橙的斜照地面,在雨水冲刷过的建筑物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 人们心情可谓不好,纷纷走出家门,逛街的逛街,踏青的踏青,上香的上香。 然而朝殿上,此时却是比寒冬腊月还要阴冷。 蜀帝老气横秋,横眉看着底下一个个低眉顺耳的臣子,紧紧握着的双拳手背老筋爆出,显然是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都说话啊,平时不都是伶牙俐齿的吗?怎么这会都哑巴了。”他沉沉的道。 殿上众人,无一应答。 蜀帝只好点名。“尤爱卿,你来说说。” 尤尚书心里千万个不乐意,但既然蜀帝亲自点名了,他也不能回绝。于是道:“陛下,臣认为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朕想听的可不是这句。” 尤尚书只好再道:“陛下不必太过担忧。这恒阳如今乃是吴国的管辖,恒阳出现诡异乱象,民心不安,该着急的也是吴国才对。” 另一边的一位武将道:“尤尚书没听说吗?那些鬼火,可都是冲着西边来的。” 尤尚书反驳他,“刘参将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那武将噎了口,倒也不敢说自己害怕了。 可是,那鬼火不是一团两团,而是整片整片。据传把整个天幕都遮住了,足有几十万之多。而当年,他们在恒阳屠的,可不就是几十万条人命吗? 况且听说整个恒阳所有生物都沸腾了,猫狗狂叫鸡乱鸣。这若是人为,谁能有那本事控制全城的所有活物,让他们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人杀多了,也相信因果循环。 恶做多了,也怕有报应的时候。 苗尚书出列,道:“陛下,此事不管真假,安定民心才是要紧的。” 恒阳诡异的乱象一出,各地民心不安,害怕报应会降临到蜀国百姓的身上。军中军心不稳,人心涣散。 “那苗爱卿有何建议?”蜀帝问道。 苗尚书道:“臣不相信什么鬼火,也不相信什么乱象。但为稳定民心,不如设坛作法,为恒阳那些死去的亡灵诵经超度,以定人心。” 有大臣道:“可恒阳如今乃是吴国领土,咱们要设坛作法,也得先和吴国交涉才行啊!” 苗尚书斜了上首一眼,“陛下,当年屠城,也有他吴国一份,此事他们也不能闭眼揭了过去。且恒阳既是他们的国土,他们也不希望自己的领地乱象丛生,混乱不堪的。” “那既然当年是两国一起屠的城,为什么是我们去求着人家设坛作法,弄得好像当初全是蜀国的错,而跟他吴国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这...” 好像也有道理嚯! 且先不说当年谁对谁错,如今恒阳乃是他们的领地,该急的也是他们才对吧! 若是他们率先设坛作法,那在世人眼里,就会认为是蜀国心虚,甚至会认为当年屠城全是蜀国一国所为。 想必吴国现在对恒阳的乱象也是着急,但是谁先谁后这很重要。 蜀帝大手一挥,威严命令道:“行了,此事就先搁一搁吧,先看看吴国什么态度再说。下发公文至各地官员,各军军营,严加管束,稳定民心和军心。若是闹出点什么乱子来,朕拿他们的领头是问。” “陛下圣明。” “退朝。” 一早上的压抑,终于在这两个字说出后,一哄而散。 于是乎,文臣武将在看到明亮的暖阳之后,仿佛刚才在朝殿上的压抑并没发生过一般,言笑着“今儿这天不错,一会去徐进茶楼喝杯茶”,或者“我家那宝贝早就瞥得慌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云云。 尤尚书在走在皇宫的路上时,听着周身的这些声音,无奈的摇摇头。 恒阳之事后,这些大臣还有心思喝茶骑马? 也是,他们一直觉得蜀国无所不能,膨胀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恒阳之事,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太坏。”旁边启囸道。 尤尚书点头,“至少下个月陛下大寿,鄂王是回不来的。” 恒阳屠城,天下人皆知。他要是在这个档口上回来,岂不更加惹人非议。 启囸阴沉沉道:“这两年咱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他就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顽强的跟我们对抗。两年过去了,他在漠北已经扎了根,更难对付了。” “其实我当初就不太赞成让他离开太安,这脱了笼的老虎,就更难对付了。” “岳父大人,”启囸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尤尚书忙讨罪,“是臣失言了。” 启囸微微不悦道:“事情已然这样,咱们应该想的是怎么解决,而不是抱怨。” 说是这么说,可他也有点后悔当初听了君悦的建议了。 他启囸是厉害,但也仅限于在太安城厉害而已。而启麟是行军打仗之人,野外生存能力比他不知要强多少倍。启麟出了太安,正是金蝉脱壳,另起炉灶,组建势力,正中他下怀。 事后他才明白,当初抱着那堆卷宗走上朝堂,得罪满朝文武,不过是启麟为自己离开太安而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不过,离开也有离开的好处,至少太安永远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尤尚书问道:“恒阳之事,太子怎么看?” 启囸道:“本宫不信什么鬼神,就算要报仇,那也早该报了,何以过了两年多才冒出来。此事,定是有人暗中搞鬼。” “可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针对咱们蜀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最该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本宫重新获得父皇的信任。以前散朝后,父皇经常会留下本宫讨论问题。可是这半年来,一次都没有过。” 尤尚书赞同,“这的确是最棘手的问题。下个月就是陛下的大寿了,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庆祝?” 启囸道:“上朝之前本宫去了一趟母后那里,父皇的意思是,去年西南大灾,灾情严重,就不大办了,劳民伤财。一家人吃顿饭就好。” 虽说只是吃顿饭,可是皇帝的团圆饭,跟普通人家还是不一样的。如果能趁着大寿,缓和他们父子关系,也未尝不好。 “我现在也只能指望,去往姜离的人早点回来了。” 尤尚书一怔,“太子又跟那位姜离王联系了?老臣不是告诉过您,不要跟那位走得太近吗?” 启囸瞥了他一眼,“要是你们的办法都有效,我何至于连这点事情都要求助于人。” 尤尚书噎了口,倒也无法反驳。 太子自从去年赈灾出错之后,与陛下的关系就十分紧张。他们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到最后要么就是蜀帝不满意,要么就是惊喜变成惊吓。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一直僵着。 虽说与姜离的那位来往太过频繁不是什么好事,但不可否认,姜离的那位的确鬼主意多。 前提是,这些主意都是纯粹的帮太子,而不参杂任何的阴谋。 可是这种可能,他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启囸一路回了太子府,刚下了马车,管家就迎了出来,将手上的信递给主子。 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启”字。连某某启都没写。 然而启囸在接过信的时候,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杨一修站得斜后一点,稍稍倾身过去,只看到信上几个令人费解的内容:礼已备妥,为防万一,待陛下寿辰之日再奉上。 启囸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气愤,欢喜自然是君悦果然有办法,气愤是他居然跟他卖关子。 “这个君...” “嗯哼。”杨一修适时的提醒了声,就怕他把人家的名字给说出来。 此处尚有其他人在,启囸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只得收了信,大步往府内走去。 进了府,启囸要回后院,杨一修自然不能再跟着。 章节目录 第838章 不是 启囸回了后院主卧,太子妃伺候他换下了朝服,穿上常服,而后又侍奉着他用早膳。 然而启囸刚在饭桌前坐下,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博古架后的某处时,阴郁的眼角微微勾了勾。 “都先出去吧!本宫一个人静一静。”他如是吩咐道。 太子妃不敢多言,带着人退了出去。 等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时,启囸重新又站了起来,看向博古架后,负手道:“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便见博古架后走出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厮来。 这小厮顺眉顺眼,十分普通,搁在人群里也不会特别显眼的那种。 “你主子不是送了信来了吗?为何你又出现?” 那普通的小厮将手上的另一封信递给他,道:“有些秘密,可以让别人知道。有些,只能主子和殿下您知道。太安虽是殿下的天下,可防不住敌人的无孔不入。为防万一,所以主子才安排了在下前来。” 启囸接过信,瞥了他一眼,前后翻看着信封的完好程度。 小厮也不反驳他的小心。 启囸拆开信来,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字数虽不多,但却是令人震惊。 启麟离京已久,归心急切。太子身份尊贵,势力庞大,若要撼动,非朝夕可成。然此人心狠手辣,撼动太子不易,砍汝臂膀却是不难。望太子加以小心,以防其对尤苗二人下手。 启囸猛地抬起头来,然而面前哪里还有那小厮的身影,室内只剩他一人。窗下的那盆名贵兰草正无风而动,绿意盎然。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便有候在外面的小厮进来,弓腰垂首,听候吩咐。 启囸沉冷道:“去请尤尚书和苗尚书两人到徐进茶楼,本宫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 天空放晴,鸟雀欢快,暖风做伴,春光明媚。 君悦解了围裙,满意的看着桌上的作品,回头对香雪道:“好了,给他送去吧!” 香雪愣愣的看着主子指的那碗看起来丝丝滑滑,柔柔嫩嫩的蛋羹,咽了口口水,问道:“送去给谁啊?” “哦,送去旁阙楼。” “哦...嗯...啊?” 香雪惊讶的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再问一遍:“王爷是说把这送去旁阙楼,给那位...容公子?” 君悦将手放进一旁的水盆里,边洗边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没有。”香雪赶紧将那碗蛋羹放进食盒中,盖上盖子。心想着王爷整天泡在厨房里研究一碗蛋羹,结果竟不是自己吃的,而且竟竟然是送去给旁阙楼的那位容公子吃的。 王爷连人家容公子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人家要吃这道菜? 而且她这么做是为什么,讨好人家吗? 香雪挎着食盒,问:“王爷您不去看看他吗?” 君悦擦拭手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窗外澄净的天,道:“我就先不见了。” 香雪也不好再多问,等主子先出了厨房后,也挎着食盒跟了出去。 出了厨房,一个回了主殿休息,一个出了殿门。 --- 兰若先从南宫素寰那里听说了君悦的事,知道她最近一有空就往厨房跑。他自动的认为这事跟旁阙楼那姓容的有关。 不过这回,他还真猜对了。 君悦这个人,又没立志成为一代名厨,且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别说进厨房了,连广元殿的小厨房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可最近她不但进了,而且还经常进。 这一切反常的现象,都是从这个姓容的来了之后开始的,不是跟他有关又跟谁有关。 他妈的,君悦这死王八蛋还从来没有为他进过一次厨房呢,这姓容的算老几。 愤愤之下,再顾不得南宫素寰的警告,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旁阙楼杀来。 旁阙楼,是王宫中唯一一处住人的阁楼,建筑普通却不失精巧,装潢华丽不失典雅。楼前种满了玉兰花树,花树下青石铺路,小草依依。春风拂过,绿叶翻动,生机勃勃。 “容源,你给我出来。” 可惜这么好的一片风景,偏偏被一声不合时宜的咆哮给生生破坏了。 “骚狐狸你给我出来...” 兰若先怒气冲冲地闯进旁阙楼,经过一楼,一路跟宫人推推搡搡的进了后园,绕过池水流动的假山,穿梭团团矮竹,而后那抹黑色的身影便如这突然直射而下的暖阳一般,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一个“来”字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忘了吐出来。 眼前之人侧身对着他,只看到他的半张脸。然而也就是这半张脸,却叫他移不开了目光。 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不食烟火,他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面前的人一身黑纱,毫无点缀。如墨的秀发随意拢至脑后,以一根黑色发带束之,任其如瀑布一般,一直从脑后倾泻到腰间。他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面前的一盆山茶,指节分明,一举一动间说不出的优雅高贵。 “你...” 连琋转过头来看他,见他怔怔然的样子,淡淡道:“有事吗?” 兰若先脖子一扭,回过神来,推开拦住他的宫人,上前几步,抬手指着他,惊疑道:“你...你黑...你是蓝田县竹林里的那个?” 这一身的黑色,那天在竹林里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但他绝不会弄错。眼前这人,就是竹林里的那人。 “是你。你不是南楚人。” 既然是他,当初他去找他,他不答应。那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了王宫里? “说,你进宫什么目的?” 连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双手。 他还是那句话,“有事吗?” 兰若先盯着他一张让人嫉妒的脸,娃娃脸闪现疑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没事的话,就请出去吧!”连琋放下手中的帕子,一手横于腹部一手背后,越过他就要走进室内。 “你给我站住。”兰若先几步拦在了他前面,杏眼瞪道,“说,你进宫来什么目的?你接近君悦又想干什么?” 连琋道:“我如果有什么目的,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当日留下我的是君悦,至于什么原因,你应该问她去。” 君悦要是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鄙视的“呸”一口。 什么玩意?明明是他要进宫来,非说是她强留下他,说得好像他有多不情愿似的。 兰若先恍然大悟,怪不得君悦那天会那副表情,感情她早就知道那屏风后面的人是他了。 而她竟然把这旁阙楼让给他住,难道说... “你们俩认识。” 恐怕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呢! 兰若先定定的看着他,沉沉道:“你到底是谁?” 连琋没有回答他,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侧身越过他走进了楼内。 兰若先定定的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突然不知道是该原地踢他几脚,还是上前去揪着他的衣领,逼问他“你到底是谁”? 这个王宫里,一直都只有四个人,南宫素寰君悦房绮文和他,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这个人还站在君悦的身边,抢了他的位置。 “我绝不允许。” 这个王宫里,人只能少不能多。多出来的,就必须踢出去。 他一脸阴沉的原路返回,走进楼内。 然而人刚进去,就看到一楼大厅里,香雪正将手中的食盒交到小尤子的手里。 “多谢香雪姐姐了。”小尤子高兴的道谢。主子惦记这道菜很久了,这几天一直问广元殿送来了没有呢! “什么鬼东西?” 兰若先气哄哄的冲过去,抬手就要抢过小尤子手里的食盒。 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人截住了。 兰若先看着截住自己手腕的大掌,是那双刚才修剪花枝的指节分明的大手,看似柔弱,实则力道强劲,攥得他动弹不得,抽抽不出,挣挣不开。 “你放开我。”兰若先抬起头来,冲他吼道。 香雪愣愣的看着眼前不食烟火的男人,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连琋如他所愿的放开了他,微低头慢条斯理的抚平自己微乱的衣袖,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最好别碰。” 兰若先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闻言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然而人家却是不再理他,转身往楼上去了。 他身后的小尤子也提着食盒蹬蹬地跟上去。 兰若先气得张牙舞爪,“你给我下来,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是我的东西?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这宫里有我不能碰的东西吗?” 香雪看着眼前这只炸开了的向日葵,无奈的摇摇头。 跟人家容公子相比,兰公子就显得幼稚太多,而且气度也差太多。 “兰公子,咱先回去吧!”她劝道。要是再无理取闹下去,只会让人看笑话。 怎么的,这是后院里两个男人因为争宠而吵闹不休啊?传出去多难听啊! 兰若先跺了跺脚,“回什么回,君悦这死王八蛋简直是色迷心窍。刚刚那食盒里的东西是不是她做的?” “这...” 香雪刚说了个字,兰若先立马嚷嚷打断道:“我就知道,这死王八蛋重色轻友。老子陪着她上贼窝替她暖被窝,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他连顿饭都没给我做过。现在居然为了个男宠,身份也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她有没有良心啊她!” 香雪听着他一声接一声的委屈控诉,越听也越觉得自家主子不是个东西。 可是暖被窝?啥时候的事啊? 章节目录 第838章 不是 启囸回了后院主卧,太子妃伺候他换下了朝服,穿上常服,而后又侍奉着他用早膳。 然而启囸刚在饭桌前坐下,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博古架后的某处时,阴郁的眼角微微勾了勾。 “都先出去吧!本宫一个人静一静。”他如是吩咐道。 太子妃不敢多言,带着人退了出去。 等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时,启囸重新又站了起来,看向博古架后,负手道:“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便见博古架后走出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厮来。 这小厮顺眉顺眼,十分普通,搁在人群里也不会特别显眼的那种。 “你主子不是送了信来了吗?为何你又出现?” 那普通的小厮将手上的另一封信递给他,道:“有些秘密,可以让别人知道。有些,只能主子和殿下您知道。太安虽是殿下的天下,可防不住敌人的无孔不入。为防万一,所以主子才安排了在下前来。” 启囸接过信,瞥了他一眼,前后翻看着信封的完好程度。 小厮也不反驳他的小心。 启囸拆开信来,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字数虽不多,但却是令人震惊。 启麟离京已久,归心急切。太子身份尊贵,势力庞大,若要撼动,非朝夕可成。然此人心狠手辣,撼动太子不易,砍汝臂膀却是不难。望太子加以小心,以防其对尤苗二人下手。 启囸猛地抬起头来,然而面前哪里还有那小厮的身影,室内只剩他一人。窗下的那盆名贵兰草正无风而动,绿意盎然。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便有候在外面的小厮进来,弓腰垂首,听候吩咐。 启囸沉冷道:“去请尤尚书和苗尚书两人到徐进茶楼,本宫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 天空放晴,鸟雀欢快,暖风做伴,春光明媚。 君悦解了围裙,满意的看着桌上的作品,回头对香雪道:“好了,给他送去吧!” 香雪愣愣的看着主子指的那碗看起来丝丝滑滑,柔柔嫩嫩的蛋羹,咽了口口水,问道:“送去给谁啊?” “哦,送去旁阙楼。” “哦...嗯...啊?” 香雪惊讶的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再问一遍:“王爷是说把这送去旁阙楼,给那位...容公子?” 君悦将手放进一旁的水盆里,边洗边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没有。”香雪赶紧将那碗蛋羹放进食盒中,盖上盖子。心想着王爷整天泡在厨房里研究一碗蛋羹,结果竟不是自己吃的,而且竟竟然是送去给旁阙楼的那位容公子吃的。 王爷连人家容公子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人家要吃这道菜? 而且她这么做是为什么,讨好人家吗? 香雪挎着食盒,问:“王爷您不去看看他吗?” 君悦擦拭手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窗外澄净的天,道:“我就先不见了。” 香雪也不好再多问,等主子先出了厨房后,也挎着食盒跟了出去。 出了厨房,一个回了主殿休息,一个出了殿门。 --- 兰若先从南宫素寰那里听说了君悦的事,知道她最近一有空就往厨房跑。他自动的认为这事跟旁阙楼那姓容的有关。 不过这回,他还真猜对了。 君悦这个人,又没立志成为一代名厨,且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别说进厨房了,连广元殿的小厨房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可最近她不但进了,而且还经常进。 这一切反常的现象,都是从这个姓容的来了之后开始的,不是跟他有关又跟谁有关。 他妈的,君悦这死王八蛋还从来没有为他进过一次厨房呢,这姓容的算老几。 愤愤之下,再顾不得南宫素寰的警告,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旁阙楼杀来。 旁阙楼,是王宫中唯一一处住人的阁楼,建筑普通却不失精巧,装潢华丽不失典雅。楼前种满了玉兰花树,花树下青石铺路,小草依依。春风拂过,绿叶翻动,生机勃勃。 “容源,你给我出来。” 可惜这么好的一片风景,偏偏被一声不合时宜的咆哮给生生破坏了。 “骚狐狸你给我出来...” 兰若先怒气冲冲地闯进旁阙楼,经过一楼,一路跟宫人推推搡搡的进了后园,绕过池水流动的假山,穿梭团团矮竹,而后那抹黑色的身影便如这突然直射而下的暖阳一般,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一个“来”字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忘了吐出来。 眼前之人侧身对着他,只看到他的半张脸。然而也就是这半张脸,却叫他移不开了目光。 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不食烟火,他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面前的人一身黑纱,毫无点缀。如墨的秀发随意拢至脑后,以一根黑色发带束之,任其如瀑布一般,一直从脑后倾泻到腰间。他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面前的一盆山茶,指节分明,一举一动间说不出的优雅高贵。 “你...” 连琋转过头来看他,见他怔怔然的样子,淡淡道:“有事吗?” 兰若先脖子一扭,回过神来,推开拦住他的宫人,上前几步,抬手指着他,惊疑道:“你...你黑...你是蓝田县竹林里的那个?” 这一身的黑色,那天在竹林里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但他绝不会弄错。眼前这人,就是竹林里的那人。 “是你。你不是南楚人。” 既然是他,当初他去找他,他不答应。那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了王宫里? “说,你进宫什么目的?” 连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双手。 他还是那句话,“有事吗?” 兰若先盯着他一张让人嫉妒的脸,娃娃脸闪现疑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没事的话,就请出去吧!”连琋放下手中的帕子,一手横于腹部一手背后,越过他就要走进室内。 “你给我站住。”兰若先几步拦在了他前面,杏眼瞪道,“说,你进宫来什么目的?你接近君悦又想干什么?” 连琋道:“我如果有什么目的,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当日留下我的是君悦,至于什么原因,你应该问她去。” 君悦要是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鄙视的“呸”一口。 什么玩意?明明是他要进宫来,非说是她强留下他,说得好像他有多不情愿似的。 兰若先恍然大悟,怪不得君悦那天会那副表情,感情她早就知道那屏风后面的人是他了。 而她竟然把这旁阙楼让给他住,难道说... “你们俩认识。” 恐怕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呢! 兰若先定定的看着他,沉沉道:“你到底是谁?” 连琋没有回答他,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侧身越过他走进了楼内。 兰若先定定的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突然不知道是该原地踢他几脚,还是上前去揪着他的衣领,逼问他“你到底是谁”? 这个王宫里,一直都只有四个人,南宫素寰君悦房绮文和他,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这个人还站在君悦的身边,抢了他的位置。 “我绝不允许。” 这个王宫里,人只能少不能多。多出来的,就必须踢出去。 他一脸阴沉的原路返回,走进楼内。 然而人刚进去,就看到一楼大厅里,香雪正将手中的食盒交到小尤子的手里。 “多谢香雪姐姐了。”小尤子高兴的道谢。主子惦记这道菜很久了,这几天一直问广元殿送来了没有呢! “什么鬼东西?” 兰若先气哄哄的冲过去,抬手就要抢过小尤子手里的食盒。 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人截住了。 兰若先看着截住自己手腕的大掌,是那双刚才修剪花枝的指节分明的大手,看似柔弱,实则力道强劲,攥得他动弹不得,抽抽不出,挣挣不开。 “你放开我。”兰若先抬起头来,冲他吼道。 香雪愣愣的看着眼前不食烟火的男人,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连琋如他所愿的放开了他,微低头慢条斯理的抚平自己微乱的衣袖,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最好别碰。” 兰若先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闻言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然而人家却是不再理他,转身往楼上去了。 他身后的小尤子也提着食盒蹬蹬地跟上去。 兰若先气得张牙舞爪,“你给我下来,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是我的东西?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这宫里有我不能碰的东西吗?” 香雪看着眼前这只炸开了的向日葵,无奈的摇摇头。 跟人家容公子相比,兰公子就显得幼稚太多,而且气度也差太多。 “兰公子,咱先回去吧!”她劝道。要是再无理取闹下去,只会让人看笑话。 怎么的,这是后院里两个男人因为争宠而吵闹不休啊?传出去多难听啊! 兰若先跺了跺脚,“回什么回,君悦这死王八蛋简直是色迷心窍。刚刚那食盒里的东西是不是她做的?” “这...” 香雪刚说了个字,兰若先立马嚷嚷打断道:“我就知道,这死王八蛋重色轻友。老子陪着她上贼窝替她暖被窝,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他连顿饭都没给我做过。现在居然为了个男宠,身份也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她有没有良心啊她!” 香雪听着他一声接一声的委屈控诉,越听也越觉得自家主子不是个东西。 可是暖被窝?啥时候的事啊? 章节目录 第839章 过往 香雪回到广元殿,将兰若先再次大闹旁阙楼的事说与了君悦听。君悦听完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 香雪不解,“王爷,要不然您说说兰公子吧,他隔三差五的跑去闹,要是容公子生气了,告诉了南楚的人,那南楚岂不是要说我们欺负人?” 君悦笑道:“这点你大可放心。” 连琋又不是南楚人,南楚的人也并不知道如今住在这王宫里的并不是他们的人,他傻了才去信去告诉南楚,说:嗳,你们被耍了。 “至于若先,我看他最近是太闲了。嗳,他现在在哪?” “奴婢跟着他出来之后,他就被绫罗阁的人带走了,这会应该在郡主那里吧!”香雪说完又皱眉,“郡主对兰公子大闹旁阙楼的事,怎么比王爷还上心啊?” “嗯?”君悦歪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香雪却被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王爷,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君悦正回头去,道:“没什么。只不过你提醒了我,接下来我得专心做事,不能分心,的确得先把自家的后院给收拾好。要不然我在前院忙得不可开交时,这后院还要起火,岂不是焦头烂额。” 香雪想说:王爷您这后院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已经起火了。 耳听主子吩咐道:“你去把王妃找来吧,我有事要跟她说。” 香雪应了声是,服身退出去。 --- “主子。” 小尤子上到三楼来,将一件素蓝的披风披在主子的肩上,劝道:“春光虽好,但春风夹冷,此处风又大,咱们进去吧,小心染了风寒。” 连琋直直望着前方的广元殿,那里的一物一殿,一人一景,都能尽收眼底。 旁阙楼建的位置极好,从此处看过去,能将广元殿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从广元殿看过来,却看不到旁阙楼的一片檐角。 “她今天还没有出过门。”连琋淡淡道。 小尤子解释道:“今儿休沐,王爷不用去承运殿议事。主子既想见他,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她也没有来。” “王爷毕竟是女孩子,或许心里也想来,只是放不下矜持吧!” “矜持?”连琋的仰月唇淡淡一勾,“你觉得她有那东西吗?” 小尤子嘴角抽了抽,王爷,那好歹是你喜欢的女人,就不能夸两句吗? 再说,她不矜持,你不也喜欢。 他道:“奴才进宫那天,匆匆见了眼王爷。她还是和原来的一样,一点也没变。或许是太忙了吧!” 连琋喃喃自语:“是吗,没变吗?” 高处风寒,寒风吹起了他身后的素蓝披风,吹起了他随意绑束的乌发,轻轻翻动飘扬。 风停,发落,微微凌乱,却无人梳理。仿佛是花枝上娇艳嫩花,它绽放时无论多受人喜爱,一朝零落后也会无人问津,默默腐朽。 君悦,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待我可还一如初见? “奴才觉得,王爷能让您住在这里,说明她还是爱您的,她的心从未变过。”身后小尤子道。 “您是跟她共患难过的人,情比金坚。即便分别了这么多年,这份情也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的。” 连琋的视线从广元殿慢慢移动到上方明亮的天,自嘲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我都变了,她怎么可能没变呢!” 说没变,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尤子觉得,自家主子真是太过于杞人忧天。 王爷的所作所为他看得清清楚楚,主子说要住这里,王爷就让住这里;主子想要他进宫,王爷就让他进宫;主子想要什么东西王爷就让人送什么东西,甚至主子说想吃蛋羹,王爷就送了蛋羹来。主子的要求,王爷从未违逆过,这还不够吗? 他想,主子应该还在介意王爷当年跟随先帝跳揽月台的事吧! 可先帝已经死了,主子还在置气什么呀? “主子,您看。” 连琋视线再看向广元殿。 广元殿的院子里,一个华服女子正在走向主殿廊下。 小尤子道:“看衣着,应该是哪个主子?” 姜离王宫人口简单,主子也就是南宫素寰房绮文和君悦,勉强算上一个兰若先。但是后两者都是身着男装,只有前两人身着女装。太监的衣裳都是素色的墨青色,而宫女则是统一的橘色。 所以,刚才进去的不是南宫素寰就是房绮文。 而据说南宫素寰刚把兰若先领回去,估计这会正在自己的寝殿里训人呢,不可能出现在广元殿。 所以来的,只能是房绮文。 他也不在乎,转身走进楼内,道:“这梅雨天终于过去了,天气不错,咱们也出去走走吧!了解一下咱们以后住的这个地方。” 小尤子忙乐呵乐呵的跟上,“主子早该出去走走了。听说这姜离王宫精美绝伦,奴才早就想去看看了。” --- 房绮文走进广元殿的时候,君悦正仰躺在摇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椅子一前一后的摇着。 她曲身见了礼。 君悦转头看她,“来了。” 她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香雪,道:“把其他人都带出去吧!带得远远的,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更不准进来。” “是。”主子难得有这么郑重的时候,香雪想她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王妃说,于是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包括王妃的贴身宫女灵儿。 房绮文也意识到了君悦接下来要说的事的重要性,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君悦坐了起来,站起身,身后的摇椅还在惯性的前后晃荡着。 她走到茶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她,道:“过来坐吧!” 房绮文依言走了过去,脱鞋,在她对面跪坐下。 “这杯茶,是我的道歉茶。”君悦看着她,道:“你先别急着喝,等我把话说完后,你喝或者不喝,我都尊重你。” “王爷。”房绮文不解,为何是道歉的茶。“难道,您要让我出宫吗?” 自从重新嫁到姜离后,一开始王爷以守孝为名,不肯与她同房,她便隐隐的感觉到,她不是他心中想要的王妃。 但是后来,她无意中发现了他随身戴的宫绦里藏了玉玦,而那玉玦之后有个“琋”字。那时候她才知道,并非是她非他心中想要的王妃,而是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女人。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早发现,姜离王好男风这个事实。 而后来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 知道这一点后,她也哭过闹过恨过,可是又能如何?一切的爱恨纠葛,也都随着齐国的灭亡,烟消云散了。 如今她还能活着,能有个地方住着,也该感谢眼前这个人。 她自认接管后宫之权以来,从未出过错。而他今天却要跟她道歉,难道是觉得,她也该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了吗? “不是。”君悦否认。问道,“绮文,你来姜离,有多少年了?” 房绮文松了口气,想了想,道:“如果算上嫁给你哥哥的那两年,应该快十年了吧!” 说完又感慨,“没想到十年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 君悦啜了口茶,道:“是,是很快。那个时候,还是嘉文帝在世,姜离也不像现在的样子。” “是,那个时候的姜离,政权被三大世族把持,贵族尸位素餐,百姓却贫困潦倒,民不聊生。哪里会像今天这副光景。” 君悦道:“其实也没办法,当年嘉文帝对姜离有诸多猜疑,苛捐杂税,岁贡繁重。再加上当年姜离反抗过,虽然是失败的,但是更引起了他对姜离的忌惮和不信任。 所以当年,父王、哥哥和我,在嘉文帝面前,我们不敢出现一点错误。就怕一错,整个君氏一族就都不复存在。我想这一点,你应该能感觉得到。” 房绮文点头,她嫁来姜离之后,的确能感觉到老王爷和丈夫的小心翼翼,唯恐出现一点纰漏。 可,“您为何跟我说起了这些过往?” 章节目录 第839章 过往 香雪回到广元殿,将兰若先再次大闹旁阙楼的事说与了君悦听。君悦听完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 香雪不解,“王爷,要不然您说说兰公子吧,他隔三差五的跑去闹,要是容公子生气了,告诉了南楚的人,那南楚岂不是要说我们欺负人?” 君悦笑道:“这点你大可放心。” 连琋又不是南楚人,南楚的人也并不知道如今住在这王宫里的并不是他们的人,他傻了才去信去告诉南楚,说:嗳,你们被耍了。 “至于若先,我看他最近是太闲了。嗳,他现在在哪?” “奴婢跟着他出来之后,他就被绫罗阁的人带走了,这会应该在郡主那里吧!”香雪说完又皱眉,“郡主对兰公子大闹旁阙楼的事,怎么比王爷还上心啊?” “嗯?”君悦歪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香雪却被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王爷,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君悦正回头去,道:“没什么。只不过你提醒了我,接下来我得专心做事,不能分心,的确得先把自家的后院给收拾好。要不然我在前院忙得不可开交时,这后院还要起火,岂不是焦头烂额。” 香雪想说:王爷您这后院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已经起火了。 耳听主子吩咐道:“你去把王妃找来吧,我有事要跟她说。” 香雪应了声是,服身退出去。 --- “主子。” 小尤子上到三楼来,将一件素蓝的披风披在主子的肩上,劝道:“春光虽好,但春风夹冷,此处风又大,咱们进去吧,小心染了风寒。” 连琋直直望着前方的广元殿,那里的一物一殿,一人一景,都能尽收眼底。 旁阙楼建的位置极好,从此处看过去,能将广元殿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从广元殿看过来,却看不到旁阙楼的一片檐角。 “她今天还没有出过门。”连琋淡淡道。 小尤子解释道:“今儿休沐,王爷不用去承运殿议事。主子既想见他,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她也没有来。” “王爷毕竟是女孩子,或许心里也想来,只是放不下矜持吧!” “矜持?”连琋的仰月唇淡淡一勾,“你觉得她有那东西吗?” 小尤子嘴角抽了抽,王爷,那好歹是你喜欢的女人,就不能夸两句吗? 再说,她不矜持,你不也喜欢。 他道:“奴才进宫那天,匆匆见了眼王爷。她还是和原来的一样,一点也没变。或许是太忙了吧!” 连琋喃喃自语:“是吗,没变吗?” 高处风寒,寒风吹起了他身后的素蓝披风,吹起了他随意绑束的乌发,轻轻翻动飘扬。 风停,发落,微微凌乱,却无人梳理。仿佛是花枝上娇艳嫩花,它绽放时无论多受人喜爱,一朝零落后也会无人问津,默默腐朽。 君悦,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待我可还一如初见? “奴才觉得,王爷能让您住在这里,说明她还是爱您的,她的心从未变过。”身后小尤子道。 “您是跟她共患难过的人,情比金坚。即便分别了这么多年,这份情也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的。” 连琋的视线从广元殿慢慢移动到上方明亮的天,自嘲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我都变了,她怎么可能没变呢!” 说没变,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尤子觉得,自家主子真是太过于杞人忧天。 王爷的所作所为他看得清清楚楚,主子说要住这里,王爷就让住这里;主子想要他进宫,王爷就让他进宫;主子想要什么东西王爷就让人送什么东西,甚至主子说想吃蛋羹,王爷就送了蛋羹来。主子的要求,王爷从未违逆过,这还不够吗? 他想,主子应该还在介意王爷当年跟随先帝跳揽月台的事吧! 可先帝已经死了,主子还在置气什么呀? “主子,您看。” 连琋视线再看向广元殿。 广元殿的院子里,一个华服女子正在走向主殿廊下。 小尤子道:“看衣着,应该是哪个主子?” 姜离王宫人口简单,主子也就是南宫素寰房绮文和君悦,勉强算上一个兰若先。但是后两者都是身着男装,只有前两人身着女装。太监的衣裳都是素色的墨青色,而宫女则是统一的橘色。 所以,刚才进去的不是南宫素寰就是房绮文。 而据说南宫素寰刚把兰若先领回去,估计这会正在自己的寝殿里训人呢,不可能出现在广元殿。 所以来的,只能是房绮文。 他也不在乎,转身走进楼内,道:“这梅雨天终于过去了,天气不错,咱们也出去走走吧!了解一下咱们以后住的这个地方。” 小尤子忙乐呵乐呵的跟上,“主子早该出去走走了。听说这姜离王宫精美绝伦,奴才早就想去看看了。” --- 房绮文走进广元殿的时候,君悦正仰躺在摇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椅子一前一后的摇着。 她曲身见了礼。 君悦转头看她,“来了。” 她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香雪,道:“把其他人都带出去吧!带得远远的,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更不准进来。” “是。”主子难得有这么郑重的时候,香雪想她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王妃说,于是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包括王妃的贴身宫女灵儿。 房绮文也意识到了君悦接下来要说的事的重要性,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君悦坐了起来,站起身,身后的摇椅还在惯性的前后晃荡着。 她走到茶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她,道:“过来坐吧!” 房绮文依言走了过去,脱鞋,在她对面跪坐下。 “这杯茶,是我的道歉茶。”君悦看着她,道:“你先别急着喝,等我把话说完后,你喝或者不喝,我都尊重你。” “王爷。”房绮文不解,为何是道歉的茶。“难道,您要让我出宫吗?” 自从重新嫁到姜离后,一开始王爷以守孝为名,不肯与她同房,她便隐隐的感觉到,她不是他心中想要的王妃。 但是后来,她无意中发现了他随身戴的宫绦里藏了玉玦,而那玉玦之后有个“琋”字。那时候她才知道,并非是她非他心中想要的王妃,而是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女人。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早发现,姜离王好男风这个事实。 而后来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 知道这一点后,她也哭过闹过恨过,可是又能如何?一切的爱恨纠葛,也都随着齐国的灭亡,烟消云散了。 如今她还能活着,能有个地方住着,也该感谢眼前这个人。 她自认接管后宫之权以来,从未出过错。而他今天却要跟她道歉,难道是觉得,她也该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了吗? “不是。”君悦否认。问道,“绮文,你来姜离,有多少年了?” 房绮文松了口气,想了想,道:“如果算上嫁给你哥哥的那两年,应该快十年了吧!” 说完又感慨,“没想到十年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 君悦啜了口茶,道:“是,是很快。那个时候,还是嘉文帝在世,姜离也不像现在的样子。” “是,那个时候的姜离,政权被三大世族把持,贵族尸位素餐,百姓却贫困潦倒,民不聊生。哪里会像今天这副光景。” 君悦道:“其实也没办法,当年嘉文帝对姜离有诸多猜疑,苛捐杂税,岁贡繁重。再加上当年姜离反抗过,虽然是失败的,但是更引起了他对姜离的忌惮和不信任。 所以当年,父王、哥哥和我,在嘉文帝面前,我们不敢出现一点错误。就怕一错,整个君氏一族就都不复存在。我想这一点,你应该能感觉得到。” 房绮文点头,她嫁来姜离之后,的确能感觉到老王爷和丈夫的小心翼翼,唯恐出现一点纰漏。 可,“您为何跟我说起了这些过往?” 章节目录 第840章 穿鞋 君悦放下茶杯,右手搁在桌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道:“因为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愿意的。” 房绮文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抖了一下,只觉得这春天的室内,瞬间变得比寒冬腊月里还冷。 她无奈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嘲讽道:“我知道,王爷您...” ...不喜欢女人。 君悦也不急于否认,“当年接到嘉文帝赐婚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虽然你回恒阳之前,暗示得很明显,我知道你对我有情,可我还是不愿意。 但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姜离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这个‘不’字一说,就是抗旨,后果是什么我们无法想象。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我一定会斩钉截铁的拒绝,绝不耽误你的大好年华。但我姓君,我的一言一行,都不能自已。我的背后,是我整个君氏族人,是整个姜离。 所以,当初明知是错的,我也不得不,娶你。” 这算是一个迟来的解释吧!可最起码,他还是解释了。 房绮文重新抬起头来,释然道:“无论最初的原因是什么,也都过去了。而且,要不是你娶了我,恐怕我现在都已经是一副白骨了。您都不嫌弃我,让我继续留在这王宫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君悦摇头,“一码归一码,娶你这件事,我的确对不起你。” “所以,这杯道歉茶,就是为这事吗?” 君悦再次摇头,“不是。” 房绮文皱眉,那还能是什么事? 君悦正襟危坐,沉声道:“这件事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它的确是事实。如果说娶你,是不得已。那么这件事,就是骗你。” “骗...我?” 他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骗她的?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是让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了口凉气,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以防自己惊叫出声来。 君悦抬手,放到自己的下巴下喉咙处,用指腹轻轻揉捻了肌肤上的几处。没一会,就见她揉捻过的地方,渐渐翻起了一点皮屑,就像撕下的布块般,撕口处凹凸不平,褶皱不齐。 君悦用自己的指尖,从那处褶皱不齐的地方,慢慢的撕开来。没一会,就将喉咙处那块凸起的皮,给撕了下来,扔在了茶桌上。 房绮文紧紧盯着他揭了皮的地方,并没有少了块皮而鲜血淋淋,只是比其它的地方显得白了太多。而揭了皮后的原处,那里平平坦坦的,并没有男子的特征。 “你...” 房绮文惊讶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的下巴,语无伦次。“你...喉...男...你...女...” 君悦眨了一下眼睛,道:“没错,我喜欢男人不假,但不是因为我好男风,而是我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我骗了你,让你嫁给了......一个女人。” 这恐怕比嫁给一个好男风的男人还要让人接受不了吧! 毕竟,好男风,他起码还是个男人。而嫁给一个女人,简直是不伦不类又滑稽。 君悦没有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解释道:“我母妃费了三天三夜的劲,才把我生下来。生下来之后,我又小又弱,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了多久。 母妃只得了我这个一个孩子,自然视若珍宝。所以当她听别人说,把女孩子当男孩子养,能让孩子好养活之后,就不顾父王反对的将我当成了男孩子养。 父王拗不过母妃,而且他也的确在乎我这个孩子,也就任由母妃这么做了。所以,我就以男子的性别,入了族谱,上报了朝廷。从此穿男子的衣裳,梳男子的发式。” 房绮文不知不觉中已经放下了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静静听着她的故事。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都知道了。我是能养活了,却是个傻子。 父王也不太在意我是男子这件事,毕竟我是个傻子,将来估计也嫁不了人,更不可能继承王位。只要将这个秘密瞒到我进棺材为止就好。 只是,这世上之事,世事难料。 我在十五岁的那年冬天,不慎落水,醒来之后人就莫名其妙的不傻了,紧接着就是被送去了恒阳做人质。 当时我是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在恒阳度过的,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我哥去世了,我有了机会回来。 之后的事你就更清楚了。姜离除我之外,再无继承人。我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被命运推波,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君悦看着她,端起茶杯再啜了一口,继续道:“当年不愿娶你,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娶了你,我们也不能...... 但当时是嘉文帝当政,这个欺君的罪名,君家担不起。所以,只得委屈了你。后来我接管姜离之后,被诸事烦身,也就渐渐的将这事忘了。 今天之所以告诉你,是觉得你也该到了知道的时候。我的确欺骗了你,害你白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不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接受。”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殿内很安静,飞罩下的帷幔静静垂挂,堂上两人面对而坐,茶香氤氲,呼吸微微。 良久,房绮文才轻轻一笑。 她这一笑,恰有春风吹过,飞罩下的帷幔轻轻晃了晃。 房绮文握着茶杯,转头看向殿外,笑道:“我这辈子,也真是有幸,竟遇上了这么荒唐的事。” 君悦却是没有笑,她吃不准房绮文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房绮文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杯递过去,道:“再帮我倒一杯吧!” 这次,君悦笑了。“好。” 她提起手边的茶壶,将壶嘴对准了她的茶杯,慢慢倾斜,茶水自壶嘴中蜿蜒而出。 茶满杯后,房绮文缩回手去,猛灌了一口,而后杯底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她看着她,空着的一只手不知该捂脸还是该支额,无措的放声笑道:“我,我竟然嫁给了个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笑话...我当年千方百计要再嫁过来,竟然是,竟然是...”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这要是君悦以后的身份公布出去了,她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比嫁给一个好男风的男人还要可笑。 “对不起。”君悦轻声道。 这个时代的女子,男人就是他们的天,她们依赖于他们的天。 可是房绮文的这天,只是一张迷了世人眼的画里的留白而已,那不是天。 当她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无措,她茫然,她心慌,她害怕。 好一会,房绮文嘲讽道:“如果我还是十几岁的年纪,我一定不会接受你这句‘对不起’,也不会原谅你。 可如今,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明白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从你的角度来讲,你当年的决定,也没有错。” 所以,是阴差阳错。 这点倒是出乎君悦的意料,她以为房绮文会大闹一场或者骂她一顿的。 所以,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女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耳听她感慨道:“如果我们生在太平盛世,或者生在平常百姓家,那该多好。瞧瞧现在,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君悦没有应她这话,很多人都喜欢说这句话,可生在寻常百姓家就真的好了吗? 永远不要去羡慕谁的人生好,因为你没经历过他的人生,也就不知道是否是真的好。 君悦道:“我这王宫,人口简单,如果你还想继续留下,就随便住。如果你觉得住得不舒服,也可以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生无忧。如果你想再嫁,我也会帮你。” 房绮文没有立即回答。离开?离开了她能去哪里啊?回恒阳吗? 离开后她以何为生,以谁为依? 她不像君悦,面对四国依然谈笑风生,面对刀光剑影依旧游刃有余,面对阴谋诡计依然冷静自若。她一个从没出过后院的女人,要漂泊在这乱世里,太难了。 “让我先想想吧!” “好。”君悦也不逼她。反正这事她也不急。 房绮文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许是坐了太久,她起来时,脚筋一麻,上身晃了晃。 君悦抬手要去扶她,然而手伸到半空,又不好意思的改为了拿起茶壶。 等那股麻劲过了,房绮文这才离开。 不过刚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声音:“等等。” 她回过头来,道:“王爷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最起码,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待我无处可去时还能留下。” 君悦莞尔一笑,“这个秘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我觉得扮作男子,行事更方便而已。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忘穿鞋了。” 房绮文看向自己的只穿了袜子的脚尖,双颊微微燥热,脸上有点囧。 君悦低下头来,不去看她,顾自倒茶喝茶。 房绮文穿好鞋之后,便匆匆出去了。没一会香雪就进来。 香雪纳闷,“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君悦把玩着手上的假喉结,嫣然一笑。“大概,是被吓着了吧!” 香雪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向她的脖子,吓得跟刚才房绮文一个模样。“王爷,你...你把你的身份告诉王妃了?” “嗯。” “这怎么可以,万一王妃说出去了怎么办?” “我不介意啊!” “啊?” 君悦站起身来,抬手手心向内,曲起两根手指轻敲了下她的脑门,笑道:“放心吧,这个秘密对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了。进来,得给我贴上个新的。” 说完,背手悠哉悠哉走进内殿。 香雪看着桌上那块作废了的皮,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这位主子脑子里整天都在盘算着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840章 穿鞋 君悦放下茶杯,右手搁在桌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道:“因为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愿意的。” 房绮文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抖了一下,只觉得这春天的室内,瞬间变得比寒冬腊月里还冷。 她无奈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嘲讽道:“我知道,王爷您...” ...不喜欢女人。 君悦也不急于否认,“当年接到嘉文帝赐婚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虽然你回恒阳之前,暗示得很明显,我知道你对我有情,可我还是不愿意。 但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姜离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这个‘不’字一说,就是抗旨,后果是什么我们无法想象。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我一定会斩钉截铁的拒绝,绝不耽误你的大好年华。但我姓君,我的一言一行,都不能自已。我的背后,是我整个君氏族人,是整个姜离。 所以,当初明知是错的,我也不得不,娶你。” 这算是一个迟来的解释吧!可最起码,他还是解释了。 房绮文重新抬起头来,释然道:“无论最初的原因是什么,也都过去了。而且,要不是你娶了我,恐怕我现在都已经是一副白骨了。您都不嫌弃我,让我继续留在这王宫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君悦摇头,“一码归一码,娶你这件事,我的确对不起你。” “所以,这杯道歉茶,就是为这事吗?” 君悦再次摇头,“不是。” 房绮文皱眉,那还能是什么事? 君悦正襟危坐,沉声道:“这件事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它的确是事实。如果说娶你,是不得已。那么这件事,就是骗你。” “骗...我?” 他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骗她的?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是让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了口凉气,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以防自己惊叫出声来。 君悦抬手,放到自己的下巴下喉咙处,用指腹轻轻揉捻了肌肤上的几处。没一会,就见她揉捻过的地方,渐渐翻起了一点皮屑,就像撕下的布块般,撕口处凹凸不平,褶皱不齐。 君悦用自己的指尖,从那处褶皱不齐的地方,慢慢的撕开来。没一会,就将喉咙处那块凸起的皮,给撕了下来,扔在了茶桌上。 房绮文紧紧盯着他揭了皮的地方,并没有少了块皮而鲜血淋淋,只是比其它的地方显得白了太多。而揭了皮后的原处,那里平平坦坦的,并没有男子的特征。 “你...” 房绮文惊讶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的下巴,语无伦次。“你...喉...男...你...女...” 君悦眨了一下眼睛,道:“没错,我喜欢男人不假,但不是因为我好男风,而是我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我骗了你,让你嫁给了......一个女人。” 这恐怕比嫁给一个好男风的男人还要让人接受不了吧! 毕竟,好男风,他起码还是个男人。而嫁给一个女人,简直是不伦不类又滑稽。 君悦没有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解释道:“我母妃费了三天三夜的劲,才把我生下来。生下来之后,我又小又弱,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了多久。 母妃只得了我这个一个孩子,自然视若珍宝。所以当她听别人说,把女孩子当男孩子养,能让孩子好养活之后,就不顾父王反对的将我当成了男孩子养。 父王拗不过母妃,而且他也的确在乎我这个孩子,也就任由母妃这么做了。所以,我就以男子的性别,入了族谱,上报了朝廷。从此穿男子的衣裳,梳男子的发式。” 房绮文不知不觉中已经放下了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静静听着她的故事。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都知道了。我是能养活了,却是个傻子。 父王也不太在意我是男子这件事,毕竟我是个傻子,将来估计也嫁不了人,更不可能继承王位。只要将这个秘密瞒到我进棺材为止就好。 只是,这世上之事,世事难料。 我在十五岁的那年冬天,不慎落水,醒来之后人就莫名其妙的不傻了,紧接着就是被送去了恒阳做人质。 当时我是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在恒阳度过的,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我哥去世了,我有了机会回来。 之后的事你就更清楚了。姜离除我之外,再无继承人。我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被命运推波,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君悦看着她,端起茶杯再啜了一口,继续道:“当年不愿娶你,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娶了你,我们也不能...... 但当时是嘉文帝当政,这个欺君的罪名,君家担不起。所以,只得委屈了你。后来我接管姜离之后,被诸事烦身,也就渐渐的将这事忘了。 今天之所以告诉你,是觉得你也该到了知道的时候。我的确欺骗了你,害你白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不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接受。”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殿内很安静,飞罩下的帷幔静静垂挂,堂上两人面对而坐,茶香氤氲,呼吸微微。 良久,房绮文才轻轻一笑。 她这一笑,恰有春风吹过,飞罩下的帷幔轻轻晃了晃。 房绮文握着茶杯,转头看向殿外,笑道:“我这辈子,也真是有幸,竟遇上了这么荒唐的事。” 君悦却是没有笑,她吃不准房绮文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房绮文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杯递过去,道:“再帮我倒一杯吧!” 这次,君悦笑了。“好。” 她提起手边的茶壶,将壶嘴对准了她的茶杯,慢慢倾斜,茶水自壶嘴中蜿蜒而出。 茶满杯后,房绮文缩回手去,猛灌了一口,而后杯底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她看着她,空着的一只手不知该捂脸还是该支额,无措的放声笑道:“我,我竟然嫁给了个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笑话...我当年千方百计要再嫁过来,竟然是,竟然是...”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这要是君悦以后的身份公布出去了,她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比嫁给一个好男风的男人还要可笑。 “对不起。”君悦轻声道。 这个时代的女子,男人就是他们的天,她们依赖于他们的天。 可是房绮文的这天,只是一张迷了世人眼的画里的留白而已,那不是天。 当她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无措,她茫然,她心慌,她害怕。 好一会,房绮文嘲讽道:“如果我还是十几岁的年纪,我一定不会接受你这句‘对不起’,也不会原谅你。 可如今,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明白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从你的角度来讲,你当年的决定,也没有错。” 所以,是阴差阳错。 这点倒是出乎君悦的意料,她以为房绮文会大闹一场或者骂她一顿的。 所以,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女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耳听她感慨道:“如果我们生在太平盛世,或者生在平常百姓家,那该多好。瞧瞧现在,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君悦没有应她这话,很多人都喜欢说这句话,可生在寻常百姓家就真的好了吗? 永远不要去羡慕谁的人生好,因为你没经历过他的人生,也就不知道是否是真的好。 君悦道:“我这王宫,人口简单,如果你还想继续留下,就随便住。如果你觉得住得不舒服,也可以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生无忧。如果你想再嫁,我也会帮你。” 房绮文没有立即回答。离开?离开了她能去哪里啊?回恒阳吗? 离开后她以何为生,以谁为依? 她不像君悦,面对四国依然谈笑风生,面对刀光剑影依旧游刃有余,面对阴谋诡计依然冷静自若。她一个从没出过后院的女人,要漂泊在这乱世里,太难了。 “让我先想想吧!” “好。”君悦也不逼她。反正这事她也不急。 房绮文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许是坐了太久,她起来时,脚筋一麻,上身晃了晃。 君悦抬手要去扶她,然而手伸到半空,又不好意思的改为了拿起茶壶。 等那股麻劲过了,房绮文这才离开。 不过刚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声音:“等等。” 她回过头来,道:“王爷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最起码,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待我无处可去时还能留下。” 君悦莞尔一笑,“这个秘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我觉得扮作男子,行事更方便而已。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忘穿鞋了。” 房绮文看向自己的只穿了袜子的脚尖,双颊微微燥热,脸上有点囧。 君悦低下头来,不去看她,顾自倒茶喝茶。 房绮文穿好鞋之后,便匆匆出去了。没一会香雪就进来。 香雪纳闷,“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君悦把玩着手上的假喉结,嫣然一笑。“大概,是被吓着了吧!” 香雪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向她的脖子,吓得跟刚才房绮文一个模样。“王爷,你...你把你的身份告诉王妃了?” “嗯。” “这怎么可以,万一王妃说出去了怎么办?” “我不介意啊!” “啊?” 君悦站起身来,抬手手心向内,曲起两根手指轻敲了下她的脑门,笑道:“放心吧,这个秘密对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了。进来,得给我贴上个新的。” 说完,背手悠哉悠哉走进内殿。 香雪看着桌上那块作废了的皮,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这位主子脑子里整天都在盘算着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841章 见鬼 “王妃,您没事吧!”灵儿担忧的问。 自广元殿出来,主子就跟没了魂似的,整个人呆怔呆怔的,跟她说话她也不理,走路也不看路。 灵儿懊恼,她刚才应该守在主子身边的。也不知道这王爷都跟王妃说了些什么,把王妃给吓得,脸都白了。 难道,王爷要把她们赶出王宫去吗? 王爷如今得了个美人,就不需要王妃了? “王妃,小心。” 房绮文被她猛地一拉,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去,眼前正是一棵老苍树。若不是灵儿这一拉,她都要撞上去了。 灵儿焦急道:“王妃,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房绮文走回正道上来,无力道:“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是不是王爷跟您说了什么?奴婢找他去。” 房绮文突然嗤的一笑,“你就算找到她又能做什么?别忘了我们还站在人家的屋檐下,吃人家的饭穿人家的衣呢!” 灵儿怔怔的望着自家主子,不明白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妃,您是王爷的王妃,是一家人,本来就是住在这的啊!怎么说得好像咱们是寄人篱下...” “对,我们就是寄人篱下。”房绮文抬头望着春日的明媚,嘲讽道,“什么王妃,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房绮文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灵儿皱着眉,眼睛里闪烁着迷茫。她想不明白像王妃这般幸运的,躲过了当年的恒阳之灾,而且被王爷倚重管理后宫,怎会是个笑话。说得自己好像过得很惨似的。 难道是因为王爷把南楚的那个美人留下吗? 可她不也是说过,王爷留下那个人是迫不得已的吗? 房绮文越想起刚才广元殿的情景,越是觉得...恶心,恶心到想吐。 她微微弯腰,脚下虚浮,身子晃了晃。 “王妃。”灵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道,“您没事吧!奴婢扶您到那边去休息。” 房绮文没有拒绝,任由着婢女的搀扶走过去。 前面就是后花园,后花园中有个五静亭,正适合坐下休息。 春日暖风徐徐,吹过地面时正好钻入了裙底,丝丝凉凉,却又恰到好处的暖和舒服。目光所及,遍地姹紫嫣红,蝶舞蜂飞,美不胜收。 后花园里此时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小太监正在修理着花草。偶尔有宫女走过,做着主子交代的活计的同时,顺便偷懒的摘一两朵小花戴在头上。 房绮文主仆进入后花园,走了没一会,绕过两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时,冷不防的被一抹黑色撞入眼底。 那黑色身影背对着她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是从对方袭长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个男子。 能在这王宫里随意走动的男子并不多,眼前这个背影绝不是君悦,不是兰若先公孙展,也不是她们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姜离官员。那剩下的,便只有一个了。 旁阙楼的容源。 容源身着一袭黑纱,墨发也以一根发呆绑束脑后,全身上下无一点缀。背于身后的一只手微握成拳,五指修长白皙。上身稍稍前倾,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轻风拂过,微微翻动了他的黑纱墨发,像纸片一样的轻盈,随意闲散中,又带了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四周姹紫嫣红,他反其道身着一身素黑,倒成了最显眼的存在,红墙绿柳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主子,要奴才说,您既然喜欢,不如搬回去了得了。”他身旁的一个小太监如是说,“咱们旁阙楼后面也总是有鸟叫声。” “搬回去就算了,改天你去跟君悦说说,让她再做两个新的就是。”他主子如是回应。 “王爷那么忙,哪有空做这玩意。再说,她会做这东西吗?” “这上面不是有她的署名吗?” “写的什么?” “君悦之鸟屋,价值一千两。” “我去,就这几块破木头也值一千两,这要是谁碰坏了一点,砸锅卖铁都还不起啊!” “你就当她是手欠吧!” 身后的主仆两人,越听脸色越绿。 听听,一个男宠而已,也敢直呼王爷的名讳,还敢置喙王爷做的东西,还敢骂王爷手欠,简直以下犯上不分尊卑,没规没距。 灵儿不等主子吩咐,已经忍不住的开口训道:“哪来的野狐媚,王爷的东西也是你们能指手画脚的。” 前面说话的两人被打断,皆是微微蹙眉。连琋直起身,小尤子转过头来看着后面利嘴的丫头。 他的视线在房绮文脸色稍稍停留,笑道:“你们又是哪来的死耗子,见着谁就想咬上两口?” 灵儿气得一边眉毛高一边低,“放肆,这是王妃,瞎了你的狗眼。” 房绮文冷厉着一张脸,看着面前的主仆,突然觉得身上有力了脚也不虚浮了。 她现在胸口憋着一口气,正待发泄呢! 小尤子呵了声讽刺,“她是王妃,我主子还是...” “还是什么,”灵儿打断了他的话,鄙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也敢...” 她话还没说完,便觉前方有股阴冷的气息袭来,寒得她整个身子紧绷,喉咙里好像被冻住了般,余下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这种感觉,不仅灵儿有,房绮文也感受到了。只是她抵抗力更强大一点,没有被完全镇住。 房绮文开口:“你转过来。” 她倒要看看,一曲灵动九天、能住进旁阙楼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面前之人依她所言,缓缓转过了身。 房绮文开始了她今天的第二次震惊,像刚才在广元殿看着君悦撕下喉咙处的皮一样,瞪大了双眼,倒吸了口凉气。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双手捂嘴,而是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去,撞在了身后的桃花树上。 桃花满枝,光彩夺目,却也掩饰不住她此刻震惊的脸上,煞白如纸。 整个表情,可以用看到鬼来形容。 然而这个形容倒也没错,对于房绮文来说,眼前之人可不就是鬼吗? 天下人皆知,永宁王连琋,在当日城破时,自焚殉国了。 灵儿看见自家主子这副见鬼的失态反应,忙上前扶住她,担忧道:“王妃,您没事吧!” 又回头冲前面的两人吼道:“放肆,你们冲撞了王妃,我定要禀报王爷,将你们碎尸...” “住口。”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却被主子喝声打断了。 灵儿吓得一抖,搀扶着主子的手不由脱落,怔怔的看着她。 这还是第一次,主子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大声的叱喝她。 她觉得有些委屈,“王妃。” 她是为王妃出的头,王妃怎的还斥责她了呢? 房绮文推开她,强撑着身体走过去,到距离连琋五步距离时,竟直直的双膝跪地,双臂抬起,双掌相叠置于额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妾身绮文,参见永宁王。” 站在原地的灵儿,惊得下巴都快贴到了胸上。他...他...他... 小尤子识趣的,悄悄退出了几步距离。 “起来吧!”连琋淡淡道。 “谢永宁王。”房绮文依言站了起来,脸上虽然还是煞白,然而眼底却已经不再是刚才的震惊了,明眸之外蒙了层淡淡的薄雾。 “想不到此生,妾身还能看到王爷,看到恒阳的故人。” 面前的人风华依旧,桃花琉璃目清澈如泉,亮如星宇,仰月唇微微勾起,亲近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一转身一抬眸间,惹了身后的繁华暗淡,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连琋微微侧身,淡淡道:“永宁王已死,名字刻在了皇陵的墓碑上,此后世间只剩下容源。你唤我容姓便好。” “妾身遵旨。”房绮文疑惑道,“那王爷可知...” 这话问完,她又觉得是多余。君悦若不知他是连琋,又怎会让他住旁阙楼啊!姜离王并非男子,她喜欢连琋,是出于男女爱慕。 有谁,会认不出自己所爱的人呢? 她改道:“那容公子此次进宫,不知是何打算?” 连琋负手道:“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必过问我的事。” “是。” 她明白,永宁王死而复生,借南楚送人之际进宫,必定不是为了要跟心爱的女人再续前缘。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目的,不言而喻。 刚安稳两年的天下,只怕又要乱了。 章节目录 第841章 见鬼 “王妃,您没事吧!”灵儿担忧的问。 自广元殿出来,主子就跟没了魂似的,整个人呆怔呆怔的,跟她说话她也不理,走路也不看路。 灵儿懊恼,她刚才应该守在主子身边的。也不知道这王爷都跟王妃说了些什么,把王妃给吓得,脸都白了。 难道,王爷要把她们赶出王宫去吗? 王爷如今得了个美人,就不需要王妃了? “王妃,小心。” 房绮文被她猛地一拉,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去,眼前正是一棵老苍树。若不是灵儿这一拉,她都要撞上去了。 灵儿焦急道:“王妃,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房绮文走回正道上来,无力道:“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是不是王爷跟您说了什么?奴婢找他去。” 房绮文突然嗤的一笑,“你就算找到她又能做什么?别忘了我们还站在人家的屋檐下,吃人家的饭穿人家的衣呢!” 灵儿怔怔的望着自家主子,不明白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妃,您是王爷的王妃,是一家人,本来就是住在这的啊!怎么说得好像咱们是寄人篱下...” “对,我们就是寄人篱下。”房绮文抬头望着春日的明媚,嘲讽道,“什么王妃,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房绮文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灵儿皱着眉,眼睛里闪烁着迷茫。她想不明白像王妃这般幸运的,躲过了当年的恒阳之灾,而且被王爷倚重管理后宫,怎会是个笑话。说得自己好像过得很惨似的。 难道是因为王爷把南楚的那个美人留下吗? 可她不也是说过,王爷留下那个人是迫不得已的吗? 房绮文越想起刚才广元殿的情景,越是觉得...恶心,恶心到想吐。 她微微弯腰,脚下虚浮,身子晃了晃。 “王妃。”灵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道,“您没事吧!奴婢扶您到那边去休息。” 房绮文没有拒绝,任由着婢女的搀扶走过去。 前面就是后花园,后花园中有个五静亭,正适合坐下休息。 春日暖风徐徐,吹过地面时正好钻入了裙底,丝丝凉凉,却又恰到好处的暖和舒服。目光所及,遍地姹紫嫣红,蝶舞蜂飞,美不胜收。 后花园里此时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小太监正在修理着花草。偶尔有宫女走过,做着主子交代的活计的同时,顺便偷懒的摘一两朵小花戴在头上。 房绮文主仆进入后花园,走了没一会,绕过两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时,冷不防的被一抹黑色撞入眼底。 那黑色身影背对着她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是从对方袭长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个男子。 能在这王宫里随意走动的男子并不多,眼前这个背影绝不是君悦,不是兰若先公孙展,也不是她们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姜离官员。那剩下的,便只有一个了。 旁阙楼的容源。 容源身着一袭黑纱,墨发也以一根发呆绑束脑后,全身上下无一点缀。背于身后的一只手微握成拳,五指修长白皙。上身稍稍前倾,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轻风拂过,微微翻动了他的黑纱墨发,像纸片一样的轻盈,随意闲散中,又带了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四周姹紫嫣红,他反其道身着一身素黑,倒成了最显眼的存在,红墙绿柳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主子,要奴才说,您既然喜欢,不如搬回去了得了。”他身旁的一个小太监如是说,“咱们旁阙楼后面也总是有鸟叫声。” “搬回去就算了,改天你去跟君悦说说,让她再做两个新的就是。”他主子如是回应。 “王爷那么忙,哪有空做这玩意。再说,她会做这东西吗?” “这上面不是有她的署名吗?” “写的什么?” “君悦之鸟屋,价值一千两。” “我去,就这几块破木头也值一千两,这要是谁碰坏了一点,砸锅卖铁都还不起啊!” “你就当她是手欠吧!” 身后的主仆两人,越听脸色越绿。 听听,一个男宠而已,也敢直呼王爷的名讳,还敢置喙王爷做的东西,还敢骂王爷手欠,简直以下犯上不分尊卑,没规没距。 灵儿不等主子吩咐,已经忍不住的开口训道:“哪来的野狐媚,王爷的东西也是你们能指手画脚的。” 前面说话的两人被打断,皆是微微蹙眉。连琋直起身,小尤子转过头来看着后面利嘴的丫头。 他的视线在房绮文脸色稍稍停留,笑道:“你们又是哪来的死耗子,见着谁就想咬上两口?” 灵儿气得一边眉毛高一边低,“放肆,这是王妃,瞎了你的狗眼。” 房绮文冷厉着一张脸,看着面前的主仆,突然觉得身上有力了脚也不虚浮了。 她现在胸口憋着一口气,正待发泄呢! 小尤子呵了声讽刺,“她是王妃,我主子还是...” “还是什么,”灵儿打断了他的话,鄙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也敢...” 她话还没说完,便觉前方有股阴冷的气息袭来,寒得她整个身子紧绷,喉咙里好像被冻住了般,余下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这种感觉,不仅灵儿有,房绮文也感受到了。只是她抵抗力更强大一点,没有被完全镇住。 房绮文开口:“你转过来。” 她倒要看看,一曲灵动九天、能住进旁阙楼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面前之人依她所言,缓缓转过了身。 房绮文开始了她今天的第二次震惊,像刚才在广元殿看着君悦撕下喉咙处的皮一样,瞪大了双眼,倒吸了口凉气。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双手捂嘴,而是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去,撞在了身后的桃花树上。 桃花满枝,光彩夺目,却也掩饰不住她此刻震惊的脸上,煞白如纸。 整个表情,可以用看到鬼来形容。 然而这个形容倒也没错,对于房绮文来说,眼前之人可不就是鬼吗? 天下人皆知,永宁王连琋,在当日城破时,自焚殉国了。 灵儿看见自家主子这副见鬼的失态反应,忙上前扶住她,担忧道:“王妃,您没事吧!” 又回头冲前面的两人吼道:“放肆,你们冲撞了王妃,我定要禀报王爷,将你们碎尸...” “住口。”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却被主子喝声打断了。 灵儿吓得一抖,搀扶着主子的手不由脱落,怔怔的看着她。 这还是第一次,主子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大声的叱喝她。 她觉得有些委屈,“王妃。” 她是为王妃出的头,王妃怎的还斥责她了呢? 房绮文推开她,强撑着身体走过去,到距离连琋五步距离时,竟直直的双膝跪地,双臂抬起,双掌相叠置于额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妾身绮文,参见永宁王。” 站在原地的灵儿,惊得下巴都快贴到了胸上。他...他...他... 小尤子识趣的,悄悄退出了几步距离。 “起来吧!”连琋淡淡道。 “谢永宁王。”房绮文依言站了起来,脸上虽然还是煞白,然而眼底却已经不再是刚才的震惊了,明眸之外蒙了层淡淡的薄雾。 “想不到此生,妾身还能看到王爷,看到恒阳的故人。” 面前的人风华依旧,桃花琉璃目清澈如泉,亮如星宇,仰月唇微微勾起,亲近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一转身一抬眸间,惹了身后的繁华暗淡,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连琋微微侧身,淡淡道:“永宁王已死,名字刻在了皇陵的墓碑上,此后世间只剩下容源。你唤我容姓便好。” “妾身遵旨。”房绮文疑惑道,“那王爷可知...” 这话问完,她又觉得是多余。君悦若不知他是连琋,又怎会让他住旁阙楼啊!姜离王并非男子,她喜欢连琋,是出于男女爱慕。 有谁,会认不出自己所爱的人呢? 她改道:“那容公子此次进宫,不知是何打算?” 连琋负手道:“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必过问我的事。” “是。” 她明白,永宁王死而复生,借南楚送人之际进宫,必定不是为了要跟心爱的女人再续前缘。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目的,不言而喻。 刚安稳两年的天下,只怕又要乱了。 章节目录 第842章 蜀崩 恒阳的诡异乱象,吴国和蜀国都想到了设坛作法,诵经超度的办法,以此来安定人心,稳定军心。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双方谁也没动静。蜀国等着吴国自己解决自己的地方混乱,吴国又等着蜀国先开始设这个坛作这个法,于是就这么拖着。 拖着拖着,就给了冒出来的鬼魂以作祟的机会。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西蜀各地各军营里都发生了怪事。不是这个营的人声称看到鬼而发疯,就是那个营的人染了瘟疫,一时间谣言四起。 有人说晚上睡着睡着,半夜醒来就看到房梁上悬着一颗人头,正嗒嗒的滴着血。第二天起来满屋子都是血。 有的水井都已经枯了好几年,突然间冒出水来,而且冒的还是红彤彤的血水。 有人吃饭吃着吃着,鸡爪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人的手指。 建造皇陵的工匠竟然从一堆破石头里挖出了块据说有上百年头的废铁,上书:蜀崩。 就连皇帝,做梦都梦到了成千成万的死尸,向他奔来索命。 ...... 总之一时间,好像整个蜀国的人,上至皇帝官员,下至士兵百姓,都不同程度的梦到了或者看到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再联想起恒阳的诡异乱象,所有人都说:恒阳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蜀帝最近噩梦连连,根本没心思处理政务。本想交给太子的,谁知道太子竟然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不过好在太子还算尽心尽力,就算病着,也得带病处理政务,而且处理得还不错。 他提出跟吴国交涉,尽快设坛作法的事。 事已至此,蜀帝也不再坚持和吴国僵着,立马拟了文书送往吴国,请求让蜀国带着法师进入恒阳,设坛作法。 吴帝也不为难,欣然答应。 便是在作法期间,来姜离视察的李吴二人回到了太安,将姜离的情况如实禀报。 吴大人道:“陛下,据臣的观察,姜离王并没有异常之处。臣有几日参与了他们的议事会,姜离王每每作决定,也都会先听方大人的建议,再和其它朝臣商议,并没有无视不尊之举。” 李大人也道:“没错。不过他底下的臣子大多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不可一世,处事自是没有那么周全。 有个叫兰若先的臣子,整天直呼姜离王的名字,说话毫无分寸,没规没距,还闹了不少笑话呢! 因而当南楚使团来时,他才不计后果的将人留下,事后才去禀报了方司正他们。这点,的确有点不妥。” 蜀帝听着他形容的君悦手底下的这些人,没生气没责备反而有点高兴。若是姜离都是这种没脑子的人主事,倒也省了他不少顾虑。 他叹道:“到底是年轻人啊,在用人御下之事上,还是欠缺了点火候。” 如果方尚术仅仅为了这点事情就上奏,的确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蜀帝再问:“南楚之事他怎么说?” “哦。”吴大人忙将手上的折子递上去,“这是姜离王亲自呈给皇上的折子,还请皇上过目。” 蜀帝伸手接过,大致看了一下,突然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十分开怀。 李吴两人对视了一眼,茫然不解。这姜离王的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耳听蜀帝哈哈笑道:“这个君悦,果然是诡计多端,竟然来了个偷梁换柱。只怕南楚那帮蠢蛋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姜离王宫里住的是他们南楚的人呢!” 李大人不解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蜀帝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榻上,顺手端过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道:“瞧你这一头雾水的样子,看来是连你们都骗过了。也对,要是连你们都没骗过,何以骗得南楚人。” “还请皇上明示。” “君悦呢,表面上是留下了他们的人,背地里却悄悄将人换了。南楚的人见出宫的只有四人,自然以为有一人留下了呀!” 李吴二人这才恍然大悟。 想来当时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君悦离开后,那个南楚美男子也被带走了。只不过他被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换了个姜离人冒名住在了王宫里。 可是,谁也不知道,君悦留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南楚五个美男中的任何一个。 她留下的是连琋。 梨子按照公孙展的嘱咐,临时找了个小太监扮成是兰若先找来的美男子,补了连琋的空缺。所以众人出去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五个被刷下来的姜离美男子。 而原本一个都没选上的五个南楚美男子,出去时被暗中抓了一人留下,悄无声息的拧了脖子。 因为出去时是前后依次走的,前面的人看不到后面的人。所以最后面少了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偷了梁,换了柱。 如此,既能让南楚的人尽兴而归,也能安了蜀帝的心,一举两得。 只不过这个秘密,应该也瞒不了多久了。 正如公孙展所说的,蜀帝明面上是派李吴前去查探姜离,暗中则令派了人前去暗查。 李吴二人回来之后,暗查的人也回来了。禀报道:“姜离看上去风平浪静,姜离王也是勤勤恳恳,光明磊落。反倒是方司正他们三人,似乎对皇上有所不满。” 蜀帝深沉的双眸微眯,“什么意思?” “属下暗访三位司正的府邸,常听到他们对皇上的抱怨,说您把他们调去姜离,实为发配。说您相信姜离王,甚过相信他们,似有不甘。” “哼。”蜀帝冷了脸,“他们竟是这样认为的。真是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这个世界上,哪来无缘无故的信任,何况他还是帝王。 他之所以信任君悦那个混蛋,自然有他相信的道理。也坚信那混蛋绝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他就别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蜀帝压下心口的那股怒气,想着晚点再收拾他们。“宁县之事如何?” “第一批兵器已经打造出来,正按照原计划运往西南。” “很好。” --- “他们的第一批兵器已经造出来了。从他们准备的出行装备来看,应该是运往西南。” 思源殿中,房氐禀报道。 君悦站在书架前,翻找着上面的东西,纳闷哪去了? 闻言回道:“既然他们按计划执行,那咱们也按计划执行。” 房氐担忧道:“可是这样会不会被发现?毕竟兵器运回去之后他们是要使用的。如果翻开箱子来,最上面的是兵器,最下面的是砖头,那岂不是露了馅?” 君悦找完一个格子,又换了另一个格子找。“谁说我要让他们使用这批兵器了。” “那他们运回去了,难道就锁库房里?” “当然也不是。东西呢还是要让他们扛回去的,只不过进了蜀国的地界,你们就给我偷换了再给我扛回来。顺便呢,留下点痕迹,但是这痕迹不能太明显,不能指向任何人。就让他们先查着吧!” 房氐明白了,“少主在做铺垫。” 君悦找完上一格,又低下身子找下一格,道:“等他们再运第二次的时候,你们再偷换,再留下点证据。把这证据给我引到太安去。” 这下房氐全面明白了,“少主是想让太子来背这黑锅。” “不然哩!” 宁县吴家村的矿山,本就是姜离的财产,凭什么他蜀帝一句话下来,就全权控制了宁县,控制了矿山。 她要让他知道,即便是暗中开发了矿山,秘密制造了兵器,也运不到他士兵的手里。姜离的东西,谁也别想染指。 房氐道:“若是陛下知道太子截了他的兵器,那脸色想想都丰富。” 君悦终于停止了翻找,一手叉着腰一手撑着书架,看着他道:“不止。启麟若是知道启囸私自屯了兵器,恐怕也没那么冷静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军权。到时候父子,兄弟,那可热闹了。” 房氐嗯了声,少主总是深谋远虑,智慧过人。她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可是,深谋远虑的少主,“您在找什么呀?” 君悦纳闷道:“我之前这有几本春宫三十六式的,哪去了?” 房氐眉尾颤了颤,合着您老在这找了半天,就是为了找本春宫图啊!少主,您这涉略还真是广泛啊! 难不成人家永宁王来了,您这是为了以后二人相处做准备? 有必要吗?青楼里走一遭不就都知道了。 “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要不您找梨子公公来问问?” “嗳算了算了。”君悦挥了挥手,“兴许哪天就自己蹦出来了。” 房氐想了想,嘴巴突然有点笨拙的道:“您,您要是,急,急用,属下这就去,给你找,找几本来。” “呃?” “呵呵。”房氐干笑了两声,突然鼻尖冒汗耳根发烫喉咙干哑!他果断的转移了话题去。“恒阳已经在设坛作法了,少主接下来该怎么做?” 君悦还是有点不太甘心的继续翻找,漫不经心道:“此事我已经交给了玉胤,他会处理好的。现在的火,烧得还不够旺。” 她要把冤魂复仇的这把火烧得漫天通红,烧到启囸,烧到蜀帝,烧了他蜀国。 刀剑是锋利武器,舆论也是一把尖锐的武器。 章节目录 第842章 蜀崩 恒阳的诡异乱象,吴国和蜀国都想到了设坛作法,诵经超度的办法,以此来安定人心,稳定军心。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双方谁也没动静。蜀国等着吴国自己解决自己的地方混乱,吴国又等着蜀国先开始设这个坛作这个法,于是就这么拖着。 拖着拖着,就给了冒出来的鬼魂以作祟的机会。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西蜀各地各军营里都发生了怪事。不是这个营的人声称看到鬼而发疯,就是那个营的人染了瘟疫,一时间谣言四起。 有人说晚上睡着睡着,半夜醒来就看到房梁上悬着一颗人头,正嗒嗒的滴着血。第二天起来满屋子都是血。 有的水井都已经枯了好几年,突然间冒出水来,而且冒的还是红彤彤的血水。 有人吃饭吃着吃着,鸡爪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人的手指。 建造皇陵的工匠竟然从一堆破石头里挖出了块据说有上百年头的废铁,上书:蜀崩。 就连皇帝,做梦都梦到了成千成万的死尸,向他奔来索命。 ...... 总之一时间,好像整个蜀国的人,上至皇帝官员,下至士兵百姓,都不同程度的梦到了或者看到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再联想起恒阳的诡异乱象,所有人都说:恒阳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蜀帝最近噩梦连连,根本没心思处理政务。本想交给太子的,谁知道太子竟然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不过好在太子还算尽心尽力,就算病着,也得带病处理政务,而且处理得还不错。 他提出跟吴国交涉,尽快设坛作法的事。 事已至此,蜀帝也不再坚持和吴国僵着,立马拟了文书送往吴国,请求让蜀国带着法师进入恒阳,设坛作法。 吴帝也不为难,欣然答应。 便是在作法期间,来姜离视察的李吴二人回到了太安,将姜离的情况如实禀报。 吴大人道:“陛下,据臣的观察,姜离王并没有异常之处。臣有几日参与了他们的议事会,姜离王每每作决定,也都会先听方大人的建议,再和其它朝臣商议,并没有无视不尊之举。” 李大人也道:“没错。不过他底下的臣子大多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不可一世,处事自是没有那么周全。 有个叫兰若先的臣子,整天直呼姜离王的名字,说话毫无分寸,没规没距,还闹了不少笑话呢! 因而当南楚使团来时,他才不计后果的将人留下,事后才去禀报了方司正他们。这点,的确有点不妥。” 蜀帝听着他形容的君悦手底下的这些人,没生气没责备反而有点高兴。若是姜离都是这种没脑子的人主事,倒也省了他不少顾虑。 他叹道:“到底是年轻人啊,在用人御下之事上,还是欠缺了点火候。” 如果方尚术仅仅为了这点事情就上奏,的确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蜀帝再问:“南楚之事他怎么说?” “哦。”吴大人忙将手上的折子递上去,“这是姜离王亲自呈给皇上的折子,还请皇上过目。” 蜀帝伸手接过,大致看了一下,突然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十分开怀。 李吴两人对视了一眼,茫然不解。这姜离王的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耳听蜀帝哈哈笑道:“这个君悦,果然是诡计多端,竟然来了个偷梁换柱。只怕南楚那帮蠢蛋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姜离王宫里住的是他们南楚的人呢!” 李大人不解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蜀帝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榻上,顺手端过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道:“瞧你这一头雾水的样子,看来是连你们都骗过了。也对,要是连你们都没骗过,何以骗得南楚人。” “还请皇上明示。” “君悦呢,表面上是留下了他们的人,背地里却悄悄将人换了。南楚的人见出宫的只有四人,自然以为有一人留下了呀!” 李吴二人这才恍然大悟。 想来当时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君悦离开后,那个南楚美男子也被带走了。只不过他被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换了个姜离人冒名住在了王宫里。 可是,谁也不知道,君悦留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南楚五个美男中的任何一个。 她留下的是连琋。 梨子按照公孙展的嘱咐,临时找了个小太监扮成是兰若先找来的美男子,补了连琋的空缺。所以众人出去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五个被刷下来的姜离美男子。 而原本一个都没选上的五个南楚美男子,出去时被暗中抓了一人留下,悄无声息的拧了脖子。 因为出去时是前后依次走的,前面的人看不到后面的人。所以最后面少了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偷了梁,换了柱。 如此,既能让南楚的人尽兴而归,也能安了蜀帝的心,一举两得。 只不过这个秘密,应该也瞒不了多久了。 正如公孙展所说的,蜀帝明面上是派李吴前去查探姜离,暗中则令派了人前去暗查。 李吴二人回来之后,暗查的人也回来了。禀报道:“姜离看上去风平浪静,姜离王也是勤勤恳恳,光明磊落。反倒是方司正他们三人,似乎对皇上有所不满。” 蜀帝深沉的双眸微眯,“什么意思?” “属下暗访三位司正的府邸,常听到他们对皇上的抱怨,说您把他们调去姜离,实为发配。说您相信姜离王,甚过相信他们,似有不甘。” “哼。”蜀帝冷了脸,“他们竟是这样认为的。真是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这个世界上,哪来无缘无故的信任,何况他还是帝王。 他之所以信任君悦那个混蛋,自然有他相信的道理。也坚信那混蛋绝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他就别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蜀帝压下心口的那股怒气,想着晚点再收拾他们。“宁县之事如何?” “第一批兵器已经打造出来,正按照原计划运往西南。” “很好。” --- “他们的第一批兵器已经造出来了。从他们准备的出行装备来看,应该是运往西南。” 思源殿中,房氐禀报道。 君悦站在书架前,翻找着上面的东西,纳闷哪去了? 闻言回道:“既然他们按计划执行,那咱们也按计划执行。” 房氐担忧道:“可是这样会不会被发现?毕竟兵器运回去之后他们是要使用的。如果翻开箱子来,最上面的是兵器,最下面的是砖头,那岂不是露了馅?” 君悦找完一个格子,又换了另一个格子找。“谁说我要让他们使用这批兵器了。” “那他们运回去了,难道就锁库房里?” “当然也不是。东西呢还是要让他们扛回去的,只不过进了蜀国的地界,你们就给我偷换了再给我扛回来。顺便呢,留下点痕迹,但是这痕迹不能太明显,不能指向任何人。就让他们先查着吧!” 房氐明白了,“少主在做铺垫。” 君悦找完上一格,又低下身子找下一格,道:“等他们再运第二次的时候,你们再偷换,再留下点证据。把这证据给我引到太安去。” 这下房氐全面明白了,“少主是想让太子来背这黑锅。” “不然哩!” 宁县吴家村的矿山,本就是姜离的财产,凭什么他蜀帝一句话下来,就全权控制了宁县,控制了矿山。 她要让他知道,即便是暗中开发了矿山,秘密制造了兵器,也运不到他士兵的手里。姜离的东西,谁也别想染指。 房氐道:“若是陛下知道太子截了他的兵器,那脸色想想都丰富。” 君悦终于停止了翻找,一手叉着腰一手撑着书架,看着他道:“不止。启麟若是知道启囸私自屯了兵器,恐怕也没那么冷静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军权。到时候父子,兄弟,那可热闹了。” 房氐嗯了声,少主总是深谋远虑,智慧过人。她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可是,深谋远虑的少主,“您在找什么呀?” 君悦纳闷道:“我之前这有几本春宫三十六式的,哪去了?” 房氐眉尾颤了颤,合着您老在这找了半天,就是为了找本春宫图啊!少主,您这涉略还真是广泛啊! 难不成人家永宁王来了,您这是为了以后二人相处做准备? 有必要吗?青楼里走一遭不就都知道了。 “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要不您找梨子公公来问问?” “嗳算了算了。”君悦挥了挥手,“兴许哪天就自己蹦出来了。” 房氐想了想,嘴巴突然有点笨拙的道:“您,您要是,急,急用,属下这就去,给你找,找几本来。” “呃?” “呵呵。”房氐干笑了两声,突然鼻尖冒汗耳根发烫喉咙干哑!他果断的转移了话题去。“恒阳已经在设坛作法了,少主接下来该怎么做?” 君悦还是有点不太甘心的继续翻找,漫不经心道:“此事我已经交给了玉胤,他会处理好的。现在的火,烧得还不够旺。” 她要把冤魂复仇的这把火烧得漫天通红,烧到启囸,烧到蜀帝,烧了他蜀国。 刀剑是锋利武器,舆论也是一把尖锐的武器。 章节目录 第843章 咬上 君悦找不到那几本春宫三十六计,等房氐走后,她便找来梨子问了问。 梨子道:“王爷忘了,您把他们都带回广元殿去了呀,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的。” 君悦嘴巴就打了个结,饶是思想再开放也不由得微微不自在。 她纳闷,“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梨子摇摇头,“这老奴就不记得了。” 君悦顾自辩解,“所以你一定是记错了,我没说过这话。” “可老奴是亲自按着你的吩咐,把它们都拿回广元殿了呀!” 君悦抚额,好吧! 她走出书架后,往窗外看了看,见日头正当头,想着该吃午饭了。于是打算回了广元殿,顺便找找那几本书。 她刚进了广元殿,就一头扎进了内室的书房,直直往书架后面而去。却不想被后面突兀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惊讶,看着彼此,竟一时忘了动作。她忘了再前进,而他正维持着翻手拿书的姿势。 他住进这王宫也有一个月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这方寸小的天地间,近在咫尺。 此时的他们都还是风华正茂,即便已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然而在容貌上却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亦如年少时的模样。只是长得更高了,也更沉稳了。 只是隔了几年,再见面时总有总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奈何桥上遇到故人,揉不尽衷肠,诉不尽离殇,中有千千语,却相顾无言。就怕说完,就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来世,相见再无望。 君悦经常听宫里的人说,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她也想象过他穿着一身黑色会是什么样子,依旧淡漠疏离?还是神秘尊贵?还是诡谲阴郁? 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一身淡蓝色华服,高雅,尊贵,安静,干净。仿若远离俗沉的隐士,又像不食烟火的仙人。 然而如今真真见到了他穿黑衣的样子,倒也与印象中穿淡蓝衣无甚区别,依旧优雅干净,天然雕琢。 君悦叹了口气,所以电视剧里经常给反派角色配备的服装,要么是黑要么是红,也不尽然。 你瞧眼前穿着黑衣的人,眼似琉璃唇红齿白,一脸的单纯清澈,人畜无害;你再看穿着红衣的公孙展,狐狸媚眼,一脸算计,可也是忠心耿耿,肱骨之臣。 所以啊,这人好坏,与衣着五关。 “王爷,那几本......” 香雪听了梨子的吩咐,知道王爷除了回来吃午饭之外顺便找书,怕她找不到所以过来帮忙。却不想此处除了主子,竟还有外人在。 “容公子?”她讶异,转身朝后面的门看了眼,“你怎么进来的?” 为何这整个殿的人都没看见? 当然没看见,因为所有人都被小尤子给带到墙角贿赂去了。 君悦回过神来,状似随意道:“没事了,去传膳吧!” 香雪“哦”了声,正准备离开时,又忽而记起了什么,道:“王爷,那几本书奴婢都给你放这了。您拿回来之后也没看,奴婢就放在这个格子上。” 君悦顺着他指的格子看过去,那几本蓝皮书正好是放在最上面的地方,一眼瞟过去就正好能看到封面上大大的几个律体。 前面的还好,不是什么贵妃与隔壁秀才的二三事,就是什么人鬼情未了,后面的简直不堪入目,什么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秘戏升级版... 呃,就差没在封面上画上一个大大的香艳图,让人一目了然。 君悦有点想捂脸走人。就算在开放的现代,就算她看过片片,也不会告诉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看过,更不会和自己的男朋友一起看。 她想,还好没有在这书的末尾写上:君悦所着。 要不然,在男朋友面前,她脸也干脆别要了。 “知道了知道了。”君悦不耐的挥手赶人,“去吧去吧!” 香雪便退了出去。 她一走,连琋便复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书卷。 君悦转身面对着书架,刻意又随意的抽出另一格子的论语和两本春秋,盖住那几本刺目的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问:“你怎么来了?” 连琋手中拿的是一卷竹简,竹简上传来淡淡的竹香,闻言回道:“想着也该是时候见见了,所以就过来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比较忙,本想...” “你不用解释。”他淡淡的卷了手中的竹简,放回原位。而后侧身越过她离开了书房,倒也听不出他这话里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他人总是淡淡的,语声也总是淡淡的。 君悦看着他放在原处的竹简,再看看自己眼前盖住的书册,顿觉得多余。 他来了这么久,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偷偷看小黄书被发现还不好意思。 矫情。 君悦甩甩头出来。 饭桌前,香雪已经步好了两副碗筷。君悦挥了挥手,她会意的领着所有人出去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连琋很讲究,自小养成的贵气并没有随着国破家亡而丢弃。坐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腰杆挺直。饭前仔细的洗手,然后仔细的插手,然后先喝汤,然后先吃一口菜,再吃饭。一切都像是规划好的,一步一步进行。 君悦就随性多了,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也并没有因为面前做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而有所收敛。 然而她看着桌上的菜式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姜离偏湿,所以炒菜的时候会放点辣椒。你不曾说你要来,所以他们并没有准备些清淡的。” 恒阳地处北方,一年四季一半冷一半热,冷时是干冷,热时也是干热,所以一般不吃辣的。君悦跟连琋在一起呆了两年,自是知道他的口味。 连琋倒是没在意,“没事,来姜离快一年了,现在也能吃些。” 君悦也没有问他这一年都住在哪里干些什么,这些暗中叫人查了知道了就好。 有些事情,于今地今时,于两人来说都是敏感,索性不问。 “旁阙楼住着可还习惯?”她岔开了话题去。 连琋道:“还好,倒挺符合我的喜好。想来再过一月,楼前的玉兰花就都开了吧!” 那楼里的设计,本就是她之前按照他的喜好而布置的,能不符合吗?! 君悦囫囵着碗里的饭菜,抬眼偷偷瞟他,见他还是淡淡的低眉,好像很认真的在吃饭。然而这菜对于他来说,或许真的有点辣,他本就红润的双唇更加的娇艳欲滴,仿佛是抹了层胭脂红。 “你看我做什么?” 他没看她,却能准确无误的捕抓到了她的视线。 被发现了,君悦索性抬起头来一点,大大方方的看他,笑道:“你这比女人还要娇艳如血的嘴唇,我真想咬一口。” 连琋这回终于抬眼看向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端起手边的汤碗,一勺一勺的喝着,道:“那你是要走过来咬,还是隔着桌子咬,可想好要用三十六式里的哪一式咬?” 君悦一口饭差点喷过去。 她怔怔的看着他半响,果然是已经发现了。 君悦手中的筷子指着他道:“连琋,你学坏了。” 连琋悠哉悠哉的喝着汤,喝了有半碗,嘴里的辣劲总算是冲淡了些。 他笑道:“若这在你眼里便是学坏,那你可能还不算太了解以前的我,这种事我不仅在书上看过也真正见识过。便是不知道胆大包天的姜离王,看也看了学也学了,可真正实践过?” 君悦啧啧摇头,“连琋你不仅学坏了,而且脸皮也厚了。那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容公子,你实践过没有啊?” 连琋放下汤碗,重新拿了筷子吃菜,提议;“那不如改天我们一起出宫去看看?” 亲自去看还不去亲自做,君悦心里如是想。然而看着他一身黑,到底没说出来。 她道:“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去看看啊!这宫里宫外你进出自由,我不限制你的行动啊!” “可我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呢!再说,”君悦筷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咱俩一起去观摩,很奇怪耶!” 连琋微凝了神色,“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见他神情不对,君悦立马狗尾巴的答应。“我家连琋想跟我去逛青楼,我当然要去啊!天大的事,也得一边靠着去。” 其实,他的意思她懂,可她觉得没必要。这俗话说秀恩爱死得快,她还是更喜欢低调点。 这边君悦刚答应完,那边连琋便已经放下碗筷,拿着桌上的茶漱了漱口,再洗手,再擦干净手,而后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然后,出去了。 君悦不满地朝他背后无声的骂了几个嘴型。 还没骂完,连琋好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身来,正好把她一脸忿忿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淡淡一笑,道:“我晚上要吃蛋羹。” 说完,再转身,这会是真走了,连个回头也没有。 君悦这回是真的骂出了声来,“臭小子,一来就使唤我,臭毛病一点都没变。” 香雪见人出去了,以为是两人都吃好了,要进来伺候。然而进到殿内时,却见君悦还在大口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刚吃了一点点。 香雪纳闷,“您和容公子吵架了?” “没有啊!”君悦道。 “那他怎么走了?” “不走难道还留下来陪我吃一桌子的辣椒啊!” 香雪恍然过来,“容公子不吃辣。” “你吩咐厨房,我以后的膳食里,就多加两道不辣的菜吧!” “是。” 章节目录 第843章 咬上 君悦找不到那几本春宫三十六计,等房氐走后,她便找来梨子问了问。 梨子道:“王爷忘了,您把他们都带回广元殿去了呀,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的。” 君悦嘴巴就打了个结,饶是思想再开放也不由得微微不自在。 她纳闷,“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梨子摇摇头,“这老奴就不记得了。” 君悦顾自辩解,“所以你一定是记错了,我没说过这话。” “可老奴是亲自按着你的吩咐,把它们都拿回广元殿了呀!” 君悦抚额,好吧! 她走出书架后,往窗外看了看,见日头正当头,想着该吃午饭了。于是打算回了广元殿,顺便找找那几本书。 她刚进了广元殿,就一头扎进了内室的书房,直直往书架后面而去。却不想被后面突兀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惊讶,看着彼此,竟一时忘了动作。她忘了再前进,而他正维持着翻手拿书的姿势。 他住进这王宫也有一个月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这方寸小的天地间,近在咫尺。 此时的他们都还是风华正茂,即便已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然而在容貌上却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亦如年少时的模样。只是长得更高了,也更沉稳了。 只是隔了几年,再见面时总有总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奈何桥上遇到故人,揉不尽衷肠,诉不尽离殇,中有千千语,却相顾无言。就怕说完,就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来世,相见再无望。 君悦经常听宫里的人说,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她也想象过他穿着一身黑色会是什么样子,依旧淡漠疏离?还是神秘尊贵?还是诡谲阴郁? 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一身淡蓝色华服,高雅,尊贵,安静,干净。仿若远离俗沉的隐士,又像不食烟火的仙人。 然而如今真真见到了他穿黑衣的样子,倒也与印象中穿淡蓝衣无甚区别,依旧优雅干净,天然雕琢。 君悦叹了口气,所以电视剧里经常给反派角色配备的服装,要么是黑要么是红,也不尽然。 你瞧眼前穿着黑衣的人,眼似琉璃唇红齿白,一脸的单纯清澈,人畜无害;你再看穿着红衣的公孙展,狐狸媚眼,一脸算计,可也是忠心耿耿,肱骨之臣。 所以啊,这人好坏,与衣着五关。 “王爷,那几本......” 香雪听了梨子的吩咐,知道王爷除了回来吃午饭之外顺便找书,怕她找不到所以过来帮忙。却不想此处除了主子,竟还有外人在。 “容公子?”她讶异,转身朝后面的门看了眼,“你怎么进来的?” 为何这整个殿的人都没看见? 当然没看见,因为所有人都被小尤子给带到墙角贿赂去了。 君悦回过神来,状似随意道:“没事了,去传膳吧!” 香雪“哦”了声,正准备离开时,又忽而记起了什么,道:“王爷,那几本书奴婢都给你放这了。您拿回来之后也没看,奴婢就放在这个格子上。” 君悦顺着他指的格子看过去,那几本蓝皮书正好是放在最上面的地方,一眼瞟过去就正好能看到封面上大大的几个律体。 前面的还好,不是什么贵妃与隔壁秀才的二三事,就是什么人鬼情未了,后面的简直不堪入目,什么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秘戏升级版... 呃,就差没在封面上画上一个大大的香艳图,让人一目了然。 君悦有点想捂脸走人。就算在开放的现代,就算她看过片片,也不会告诉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看过,更不会和自己的男朋友一起看。 她想,还好没有在这书的末尾写上:君悦所着。 要不然,在男朋友面前,她脸也干脆别要了。 “知道了知道了。”君悦不耐的挥手赶人,“去吧去吧!” 香雪便退了出去。 她一走,连琋便复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书卷。 君悦转身面对着书架,刻意又随意的抽出另一格子的论语和两本春秋,盖住那几本刺目的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问:“你怎么来了?” 连琋手中拿的是一卷竹简,竹简上传来淡淡的竹香,闻言回道:“想着也该是时候见见了,所以就过来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比较忙,本想...” “你不用解释。”他淡淡的卷了手中的竹简,放回原位。而后侧身越过她离开了书房,倒也听不出他这话里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他人总是淡淡的,语声也总是淡淡的。 君悦看着他放在原处的竹简,再看看自己眼前盖住的书册,顿觉得多余。 他来了这么久,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偷偷看小黄书被发现还不好意思。 矫情。 君悦甩甩头出来。 饭桌前,香雪已经步好了两副碗筷。君悦挥了挥手,她会意的领着所有人出去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连琋很讲究,自小养成的贵气并没有随着国破家亡而丢弃。坐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腰杆挺直。饭前仔细的洗手,然后仔细的插手,然后先喝汤,然后先吃一口菜,再吃饭。一切都像是规划好的,一步一步进行。 君悦就随性多了,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也并没有因为面前做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而有所收敛。 然而她看着桌上的菜式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姜离偏湿,所以炒菜的时候会放点辣椒。你不曾说你要来,所以他们并没有准备些清淡的。” 恒阳地处北方,一年四季一半冷一半热,冷时是干冷,热时也是干热,所以一般不吃辣的。君悦跟连琋在一起呆了两年,自是知道他的口味。 连琋倒是没在意,“没事,来姜离快一年了,现在也能吃些。” 君悦也没有问他这一年都住在哪里干些什么,这些暗中叫人查了知道了就好。 有些事情,于今地今时,于两人来说都是敏感,索性不问。 “旁阙楼住着可还习惯?”她岔开了话题去。 连琋道:“还好,倒挺符合我的喜好。想来再过一月,楼前的玉兰花就都开了吧!” 那楼里的设计,本就是她之前按照他的喜好而布置的,能不符合吗?! 君悦囫囵着碗里的饭菜,抬眼偷偷瞟他,见他还是淡淡的低眉,好像很认真的在吃饭。然而这菜对于他来说,或许真的有点辣,他本就红润的双唇更加的娇艳欲滴,仿佛是抹了层胭脂红。 “你看我做什么?” 他没看她,却能准确无误的捕抓到了她的视线。 被发现了,君悦索性抬起头来一点,大大方方的看他,笑道:“你这比女人还要娇艳如血的嘴唇,我真想咬一口。” 连琋这回终于抬眼看向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端起手边的汤碗,一勺一勺的喝着,道:“那你是要走过来咬,还是隔着桌子咬,可想好要用三十六式里的哪一式咬?” 君悦一口饭差点喷过去。 她怔怔的看着他半响,果然是已经发现了。 君悦手中的筷子指着他道:“连琋,你学坏了。” 连琋悠哉悠哉的喝着汤,喝了有半碗,嘴里的辣劲总算是冲淡了些。 他笑道:“若这在你眼里便是学坏,那你可能还不算太了解以前的我,这种事我不仅在书上看过也真正见识过。便是不知道胆大包天的姜离王,看也看了学也学了,可真正实践过?” 君悦啧啧摇头,“连琋你不仅学坏了,而且脸皮也厚了。那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容公子,你实践过没有啊?” 连琋放下汤碗,重新拿了筷子吃菜,提议;“那不如改天我们一起出宫去看看?” 亲自去看还不去亲自做,君悦心里如是想。然而看着他一身黑,到底没说出来。 她道:“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去看看啊!这宫里宫外你进出自由,我不限制你的行动啊!” “可我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呢!再说,”君悦筷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咱俩一起去观摩,很奇怪耶!” 连琋微凝了神色,“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见他神情不对,君悦立马狗尾巴的答应。“我家连琋想跟我去逛青楼,我当然要去啊!天大的事,也得一边靠着去。” 其实,他的意思她懂,可她觉得没必要。这俗话说秀恩爱死得快,她还是更喜欢低调点。 这边君悦刚答应完,那边连琋便已经放下碗筷,拿着桌上的茶漱了漱口,再洗手,再擦干净手,而后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然后,出去了。 君悦不满地朝他背后无声的骂了几个嘴型。 还没骂完,连琋好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身来,正好把她一脸忿忿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淡淡一笑,道:“我晚上要吃蛋羹。” 说完,再转身,这会是真走了,连个回头也没有。 君悦这回是真的骂出了声来,“臭小子,一来就使唤我,臭毛病一点都没变。” 香雪见人出去了,以为是两人都吃好了,要进来伺候。然而进到殿内时,却见君悦还在大口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刚吃了一点点。 香雪纳闷,“您和容公子吵架了?” “没有啊!”君悦道。 “那他怎么走了?” “不走难道还留下来陪我吃一桌子的辣椒啊!” 香雪恍然过来,“容公子不吃辣。” “你吩咐厨房,我以后的膳食里,就多加两道不辣的菜吧!” “是。” 章节目录 第844章 烧了 君悦吃完午饭,继续去翻着她的春宫三十六式,然而找完整个书架,怎么的还是少了一本。 “香雪,你确定所有的书你都放在这了吗?” 香雪道:“是啊,都在那里了。” 君悦皱眉,“可是不对啊,好像少了一本。” “不可能吧!这书除了王爷之外,我们殿里也不会有人看的。” 君悦将手上的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秘戏升级版、人鬼情未了等等十来本的书一一摆在书案上,看着用眉笔标记的隐秘的阿拉伯数字,中间的确缺了个6没错。 她秀气的眉头深深的皱起,语气也沉肃了几分,问:“这书房平时都有谁来打扫?” 香雪道:“王爷的书房和卧室,是奴婢亲自打扫的。其他地方则有其它宫人负责,但他们每次打扫,奴婢都是看着的。” 因为君悦是女儿身的这个秘密,所以她的卧室平常很少有人进来,大多都是香雪亲力亲为。除了打扫擦拭这种活,其它宫女太监才能进来。但每次香雪都看着,以免他们翻了不该翻的看了不该看的。 书的的确确是少了一本,香雪是个心细的人,不会遗漏了,更不会拿走。 “最近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有刚才的容公子,还有梨子公公啊,房侍卫...” 君悦打断她道:“除了经常来的这几人,还有谁来过?” 香雪想了想,脑中一亮。“哦,奴婢记起来了,两个月前好像公孙公子来过一次。他一进来就东翻西翻东找西找,奴婢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后来公孙公子就找到了这个书房,当时兰公子也来了。” “然后呢?” 香雪回忆道:“然后,两人好像还争吵了,兰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君悦急问:“他们有没有把书带走了?” “兰公子倒是没有,抱怨了王爷平时老看些不三不四的书就走了,倒是公孙公子带走了一本。” “你们怎么看的殿,让别人随随便便就拿走殿里的东西。”君悦冷不防的拔高了声音,怒道。 香雪一愣,主子很少如此愤怒的。不过只是一本书而已,王爷怎么那么生气? 她慌忙跪下,慌道:“奴婢知罪。奴婢听当时兰公子和公孙公子的对话,公孙公子还说他府上有好几本,兰公子若是想要可以送给他一些,奴婢便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一本书而已,也就没有放在心上。都是奴婢的错,请王爷责罚。” 君悦两手叉着腰,一脸怒容的来回踱步,口中深呼吸,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他公孙展有毛病啊,专门来这拿本春宫图。 “去,派人去把公孙展给我叫来,告诉他连同书也一并给我带来。” “是。”香雪不敢耽搁,忙出去叫人。 梨子听了香雪说起此事,也意识到了丢书之事的不简单,忙进来跪地请罪道:“是老奴的疏忽,老奴当时也觉得那不过是一本普通的书而已,老奴知罪。” 君悦看着他一把老骨头了还跪地磕头,着实有点过意不去,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起来吧!事已至此,让他把书给我还回来就是。公孙展是什么时候来的?” 梨子想了想,“应该是跟王爷去体察民情,第一次回来的那会,三月初吧!” 三月初,君悦细算了下,那应该是两人去恒阳祭拜完后,她支了他回赋城,而她去漠北的时候。 想来是她回来去问了香雪之后,知道是她骗了他,又察觉到了什么蹊跷,所以来广元殿查找线索了。 她忽而看向书架上的某个格子,便是刚才连琋将竹简放回原处的那个格子。她走过去,将最上面的几层竹简挪开,果然藏在竹简下的那本《天下奇毒录》已经不见了。 “原来,你就是在这发现的啊!” --- 公孙展很快就来了,只不过是两手空空的来。 君悦看向他左手,又看向他右手,急问:“书呢?” 不过是一本春宫三十六式,公孙展拿走就拿走了,君悦也不可能小气的在乎这么一本春宫图,而且还专门让他还回来。 可是,君悦不仅让他还,而且是亲自给她还回来,只能说明,这绝不是一本春宫图这么简单。 公孙展突然发现,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他有些心虚的道:“我,把它烧了。” 君悦脸上的脸皮就像被绳子从四面八方拉扯一般,瞬间扭曲了起来。她上身稍稍倾向还在泰然处之的公孙展,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把、它、怎、么、了?” 公孙展咽了口口水,“烧,烧了。” 他当时以为不过是一本春宫图,所以拿来掩盖他手上的《天下奇毒录》骗过兰若先,顺便带了出去。 他一向洁身自好,便是带回府后,也不可能像她一样把它明目张胆的放在书架上。所以一进门,就给扔了火盆里。 琉璃瓦的广元殿上空,一声尖锐的嘶吼冲破屋顶,直冲云霄,将在屋顶上盘桓的几只燕子给吓得差点失去平衡,一头往瓦檐上栽去。 “啊!” 广元殿里,所有下人退避三舍,躲在大殿铁门外贼头贼脑的远远看着,殿里一红一白在追逐。红的在前面逃,白的拿了把寒气森森的剑在后面追,那画面可真是百年一遇,又好看又可怕。 他们家王爷头一遭如此接地气,他们也算有眼福了。 “这是怎么了?”负责外院洒扫的小太监不解的看着他俩,“王爷砍得那叫一个凶。公孙公子得罪王爷了吗?” 一小宫女道:“这还用说。你瞧...” 她还没瞧出个什么东西来,殿内传来“哐啷”的一声,想也知道肯定是某个东西四分五裂了。 果然是神仙打架,桌子遭殃啊! 那还没说完话的小宫女问向身后的梨子,“梨子公公,你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追砍公孙公子吗?” 梨子嘴巴抽了抽,为了一本书。 --- “主子,主子。” 三楼的小尤子将半个身子伸出栏杆外,兴奋的对二楼阳台上正在喝茶看书的主子喊道:“主子你快上来,广元殿那边好热闹啊!” 连琋本不欲理他,然而当小尤子说“王爷好像在追着一个人,穿红衣服的”时,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书,起身上去看看。 从三楼看过去,虽然未能将那边的情况看个清楚,但也能大致看到两人上窜下跳。 两人的衣着都很好辨认,自然看出是红的在逃白的在追,隐隐约约的好像还听到什么“劈死你”的怒吼。 小尤子稍稍不满,“这姜离王,刚才还跟主子你用午膳呢,这会就追着别的男人跑,真是见异思迁,饭后活动很特别啊!” 是吗?连琋心道。 暮春时节的阳光明亮刺眼,将对面建筑的琉璃瓦片反射出晃眼的光芒,想钻石一样。偶尔的,还晃过一条条的白光,像镜面反射的光线晃过眼前,散发着森森的寒芒。 “是,是很特别。”连琋仰月唇一勾,淡淡一笑。 小尤子不解,“可是据说公孙展是不会武功的啊,怎么王爷追了这么久还没追到他?” 连琋因了他这句话,桃花琉璃目同样的闪过一抹疑色。 --- 那边两人追得累了,便各自歇战。 君悦一屁股坐在殿门口的门槛上,气喘吁吁看着前面倚着廊柱的小白脸,眼中杀气腾腾,好似下一秒就会一剑劈过去。 公孙展单手扶着廊柱,虽然没有君悦那么的累,然也是跑得够呛,张着嘴巴深呼吸,鬓发微乱,衣裳不整。 君悦手撑着寒光剑,剑尖抵着地面,气道:“我说你有毛病啊,烧我书干嘛,取暖啊!” 公孙展看着她,道:“不就一本书吗?你何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得我像丧家之犬一样啊!” “你还好意思说,要真只是一本普通的书,老子会追着砍你吗?老子刚吃饱,但没撑。” “那书里到底有什么啊!” “你说呢?” 公孙展无语,“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烧了。” 君悦拿剑指着他,竟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无力感。 “你给我进来。”她说着,站起身,走进殿内。 公孙展稍稍整理了下仪容,也跟着进去,却是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盯着她手中的寒光剑满身戒备。 进了内殿书房,公孙展便看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很熟悉的书,什么贵妃与隔壁秀才二三事啊,什么春宫三十六式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君悦扔了剑,坐在书案边缘上,抽了最左边的一本递给他。“呐,看看。” 公孙展接过,翻看了几页,越看脸越绿。他将书竖起,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图,道:“你就给我看这个啊!” 上面的图,正是两个人行乐,一人仰躺于摇椅上,另一人坐在他腿上,香肩**,画面旖旎。 君悦翻了个白眼,换了一本贵妃与隔壁秀才二三事给他。 公孙展也是随便翻了几夜,然而这回却是越看越震惊。他和之前的动作一样,将书竖起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串串数字,肃声问:“这什么意思?” 君悦看了一眼,“83,47.意思是第八列第三个字。第四列第七个字。” 公孙展将书又翻过来,对着自己,按照她所说的数过去。第八列第三个字,陈。第四列第七个字,鱼。而在这一页书中,还出现了个地名,幽州。 幽州,陈鱼。 “人名?”公孙展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什么样的人名,不能明目张胆的记录,非得用记号来标记? 公孙展讷讷开口,“蜂巢。” 君悦冷冷扫了他一眼,抢回他手上的书扔在桌上,没好气道:“老子几年的心血啊!你就这么一随手给烧了。你说说,我现在砍你你冤枉吗?” 公孙展哭笑不得,他怎么知道这货脑回路清奇,竟然把蜂巢的人名以及分布记录在春宫图里啊! 章节目录 第844章 烧了 君悦吃完午饭,继续去翻着她的春宫三十六式,然而找完整个书架,怎么的还是少了一本。 “香雪,你确定所有的书你都放在这了吗?” 香雪道:“是啊,都在那里了。” 君悦皱眉,“可是不对啊,好像少了一本。” “不可能吧!这书除了王爷之外,我们殿里也不会有人看的。” 君悦将手上的春宫三十六式、秘戏大全、秘戏升级版、人鬼情未了等等十来本的书一一摆在书案上,看着用眉笔标记的隐秘的阿拉伯数字,中间的确缺了个6没错。 她秀气的眉头深深的皱起,语气也沉肃了几分,问:“这书房平时都有谁来打扫?” 香雪道:“王爷的书房和卧室,是奴婢亲自打扫的。其他地方则有其它宫人负责,但他们每次打扫,奴婢都是看着的。” 因为君悦是女儿身的这个秘密,所以她的卧室平常很少有人进来,大多都是香雪亲力亲为。除了打扫擦拭这种活,其它宫女太监才能进来。但每次香雪都看着,以免他们翻了不该翻的看了不该看的。 书的的确确是少了一本,香雪是个心细的人,不会遗漏了,更不会拿走。 “最近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有刚才的容公子,还有梨子公公啊,房侍卫...” 君悦打断她道:“除了经常来的这几人,还有谁来过?” 香雪想了想,脑中一亮。“哦,奴婢记起来了,两个月前好像公孙公子来过一次。他一进来就东翻西翻东找西找,奴婢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后来公孙公子就找到了这个书房,当时兰公子也来了。” “然后呢?” 香雪回忆道:“然后,两人好像还争吵了,兰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君悦急问:“他们有没有把书带走了?” “兰公子倒是没有,抱怨了王爷平时老看些不三不四的书就走了,倒是公孙公子带走了一本。” “你们怎么看的殿,让别人随随便便就拿走殿里的东西。”君悦冷不防的拔高了声音,怒道。 香雪一愣,主子很少如此愤怒的。不过只是一本书而已,王爷怎么那么生气? 她慌忙跪下,慌道:“奴婢知罪。奴婢听当时兰公子和公孙公子的对话,公孙公子还说他府上有好几本,兰公子若是想要可以送给他一些,奴婢便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一本书而已,也就没有放在心上。都是奴婢的错,请王爷责罚。” 君悦两手叉着腰,一脸怒容的来回踱步,口中深呼吸,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他公孙展有毛病啊,专门来这拿本春宫图。 “去,派人去把公孙展给我叫来,告诉他连同书也一并给我带来。” “是。”香雪不敢耽搁,忙出去叫人。 梨子听了香雪说起此事,也意识到了丢书之事的不简单,忙进来跪地请罪道:“是老奴的疏忽,老奴当时也觉得那不过是一本普通的书而已,老奴知罪。” 君悦看着他一把老骨头了还跪地磕头,着实有点过意不去,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起来吧!事已至此,让他把书给我还回来就是。公孙展是什么时候来的?” 梨子想了想,“应该是跟王爷去体察民情,第一次回来的那会,三月初吧!” 三月初,君悦细算了下,那应该是两人去恒阳祭拜完后,她支了他回赋城,而她去漠北的时候。 想来是她回来去问了香雪之后,知道是她骗了他,又察觉到了什么蹊跷,所以来广元殿查找线索了。 她忽而看向书架上的某个格子,便是刚才连琋将竹简放回原处的那个格子。她走过去,将最上面的几层竹简挪开,果然藏在竹简下的那本《天下奇毒录》已经不见了。 “原来,你就是在这发现的啊!” --- 公孙展很快就来了,只不过是两手空空的来。 君悦看向他左手,又看向他右手,急问:“书呢?” 不过是一本春宫三十六式,公孙展拿走就拿走了,君悦也不可能小气的在乎这么一本春宫图,而且还专门让他还回来。 可是,君悦不仅让他还,而且是亲自给她还回来,只能说明,这绝不是一本春宫图这么简单。 公孙展突然发现,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他有些心虚的道:“我,把它烧了。” 君悦脸上的脸皮就像被绳子从四面八方拉扯一般,瞬间扭曲了起来。她上身稍稍倾向还在泰然处之的公孙展,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把、它、怎、么、了?” 公孙展咽了口口水,“烧,烧了。” 他当时以为不过是一本春宫图,所以拿来掩盖他手上的《天下奇毒录》骗过兰若先,顺便带了出去。 他一向洁身自好,便是带回府后,也不可能像她一样把它明目张胆的放在书架上。所以一进门,就给扔了火盆里。 琉璃瓦的广元殿上空,一声尖锐的嘶吼冲破屋顶,直冲云霄,将在屋顶上盘桓的几只燕子给吓得差点失去平衡,一头往瓦檐上栽去。 “啊!” 广元殿里,所有下人退避三舍,躲在大殿铁门外贼头贼脑的远远看着,殿里一红一白在追逐。红的在前面逃,白的拿了把寒气森森的剑在后面追,那画面可真是百年一遇,又好看又可怕。 他们家王爷头一遭如此接地气,他们也算有眼福了。 “这是怎么了?”负责外院洒扫的小太监不解的看着他俩,“王爷砍得那叫一个凶。公孙公子得罪王爷了吗?” 一小宫女道:“这还用说。你瞧...” 她还没瞧出个什么东西来,殿内传来“哐啷”的一声,想也知道肯定是某个东西四分五裂了。 果然是神仙打架,桌子遭殃啊! 那还没说完话的小宫女问向身后的梨子,“梨子公公,你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追砍公孙公子吗?” 梨子嘴巴抽了抽,为了一本书。 --- “主子,主子。” 三楼的小尤子将半个身子伸出栏杆外,兴奋的对二楼阳台上正在喝茶看书的主子喊道:“主子你快上来,广元殿那边好热闹啊!” 连琋本不欲理他,然而当小尤子说“王爷好像在追着一个人,穿红衣服的”时,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书,起身上去看看。 从三楼看过去,虽然未能将那边的情况看个清楚,但也能大致看到两人上窜下跳。 两人的衣着都很好辨认,自然看出是红的在逃白的在追,隐隐约约的好像还听到什么“劈死你”的怒吼。 小尤子稍稍不满,“这姜离王,刚才还跟主子你用午膳呢,这会就追着别的男人跑,真是见异思迁,饭后活动很特别啊!” 是吗?连琋心道。 暮春时节的阳光明亮刺眼,将对面建筑的琉璃瓦片反射出晃眼的光芒,想钻石一样。偶尔的,还晃过一条条的白光,像镜面反射的光线晃过眼前,散发着森森的寒芒。 “是,是很特别。”连琋仰月唇一勾,淡淡一笑。 小尤子不解,“可是据说公孙展是不会武功的啊,怎么王爷追了这么久还没追到他?” 连琋因了他这句话,桃花琉璃目同样的闪过一抹疑色。 --- 那边两人追得累了,便各自歇战。 君悦一屁股坐在殿门口的门槛上,气喘吁吁看着前面倚着廊柱的小白脸,眼中杀气腾腾,好似下一秒就会一剑劈过去。 公孙展单手扶着廊柱,虽然没有君悦那么的累,然也是跑得够呛,张着嘴巴深呼吸,鬓发微乱,衣裳不整。 君悦手撑着寒光剑,剑尖抵着地面,气道:“我说你有毛病啊,烧我书干嘛,取暖啊!” 公孙展看着她,道:“不就一本书吗?你何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得我像丧家之犬一样啊!” “你还好意思说,要真只是一本普通的书,老子会追着砍你吗?老子刚吃饱,但没撑。” “那书里到底有什么啊!” “你说呢?” 公孙展无语,“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烧了。” 君悦拿剑指着他,竟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无力感。 “你给我进来。”她说着,站起身,走进殿内。 公孙展稍稍整理了下仪容,也跟着进去,却是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盯着她手中的寒光剑满身戒备。 进了内殿书房,公孙展便看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很熟悉的书,什么贵妃与隔壁秀才二三事啊,什么春宫三十六式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君悦扔了剑,坐在书案边缘上,抽了最左边的一本递给他。“呐,看看。” 公孙展接过,翻看了几页,越看脸越绿。他将书竖起,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图,道:“你就给我看这个啊!” 上面的图,正是两个人行乐,一人仰躺于摇椅上,另一人坐在他腿上,香肩**,画面旖旎。 君悦翻了个白眼,换了一本贵妃与隔壁秀才二三事给他。 公孙展也是随便翻了几夜,然而这回却是越看越震惊。他和之前的动作一样,将书竖起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串串数字,肃声问:“这什么意思?” 君悦看了一眼,“83,47.意思是第八列第三个字。第四列第七个字。” 公孙展将书又翻过来,对着自己,按照她所说的数过去。第八列第三个字,陈。第四列第七个字,鱼。而在这一页书中,还出现了个地名,幽州。 幽州,陈鱼。 “人名?”公孙展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什么样的人名,不能明目张胆的记录,非得用记号来标记? 公孙展讷讷开口,“蜂巢。” 君悦冷冷扫了他一眼,抢回他手上的书扔在桌上,没好气道:“老子几年的心血啊!你就这么一随手给烧了。你说说,我现在砍你你冤枉吗?” 公孙展哭笑不得,他怎么知道这货脑回路清奇,竟然把蜂巢的人名以及分布记录在春宫图里啊! 章节目录 第845章 骷髅 恒阳冤魂复仇的事闹得越来越凶,吴帝不得不答应蜀国的请求,两国相互配合。吴国允许蜀国带人进入恒阳,设坛请高僧诵经超度亡魂,以稳定民心。 一开始很是顺利,整个恒阳,日日围绕在诵经声中,一天连续十二个时辰不断,念得连平日里总是暴躁打老婆的壮汉都平静了不少。 然而,怪事便是从第三个晚上开始的。 法坛设在城外,当年掩埋十几万尸体的地方,乃木头所制。坛呈圆形,四个方向有四根木基打入地中,坚稳牢固,撑起了有两个台阶高的法坛。法坛四周设经幡,坛中央设炉,高僧们围炉而坐,敲着木鱼念念有词。 第一第二个晚上,风平浪静。 然而从第三晚上起,众人老是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嗞嗞”的响,好像是油炸声,一会又“咯咯”响,好像人磨牙的声音。 负责看护坛场的士兵觉得奇怪,以为是什么人在作怪。然而围着坛场转了一圈,除了几只黑鸦外,什么也没有。 怪事发生的第二晚,那声音又继续,而且比前一晚的还要大。这回他们确定了,声音来自地底,他们站的脚底下。 众人不由得有些背脊发寒,心凉心慌。 他们站的脚底下,可是埋着几十万的骸骨啊! “听说冤死的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要经历上刀山下油锅之刑的,莫非......”有当值的士兵哆哆嗦嗦道。 这四周阴风阵阵,寒气森森的。要换了平常,他们白天都不敢经过,何况是晚上。 如今他们大晚上的敢站在这里,除了上头命令不敢违抗之外,也是因为法坛上坐着几十个高僧。 另一士兵接了他的话,也是害怕道:“你说这声音该不会是...下油锅的声音吧!”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禁的往自己脚下站的地方看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总觉得好像这地面在颤动,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泥土,要破土而出。 几十个士兵吓了一跳,脚下也跳了几跳,恨不得此刻能长了翅膀飞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 士兵头领不知从哪方便回来,吼道:“都给我老实站着。我告诉你们,那些愚蠢的百姓相信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也就算了,你们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胆子就跟针尖一样小了?” 有士兵小声道:“不是啊!下面真的是有声音的。” 那领头的依他之言仔细听了下,四下里除了法坛上传来的诵经声,哪还有其它的声音。 他没好气的抬手一巴掌糊向下属的后脑勺,“哪来的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少偷懒。” 士兵们面面相觑,也甚觉怪异。刚才明明就有奇怪的声音的,怎么一会又没有了呢? 有两小士兵交头接耳,“哎,你说咱们脚下埋得可是几十万魂骨,上面就几个僧人诵经,会不会少了点啊?” “你什么意思?” “几十万的鬼魂,戾气那么重,那几个僧人镇得住吗?” 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啊! 两人正想再说什么时,后脑勺突然的同时被拍一下,然后传来他们领头的责备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别打扰高僧诵经。” 于是两人只好闭嘴沉默。 夜风阴阴,吹得附近的草丛刷刷声响,吹着祭台前架起的火盆内红火噼啪开花,火舌晃动。火影之后的法坛上,几十个身着袈裟的僧人盘腿而坐,一动不动,仿若硬石。 黑暗之中,时不时的传来几声鸦啼,间或的还有几声虫鸣。人们总觉得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这些眼睛,或许是树上黑鸦的,或者是人的,又或是脚下冤魂的。 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度日如年。 怪事发生的第三天,白天的士兵来交接班时,惊奇的发现,高僧围坐的法坛,好像变高了点。 夜里值班的士兵纳闷,“哪里高了?” 来接班的士兵道:“我记得法坛好像跟那边的那株野花是平行的,可你看,现在法坛变高了。”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没准那野花上露珠太重了,压低了下去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件小事也就这么被草草的忽略了去,谁也没在意。 到了夜里,那“嗞嗞”“咯咯”的声音又开始了,这回不仅士兵们听见了,连领头的也听见了。 领头将此事报告给了衙内的府官,府官不以为意,忽悠说是地底下的鬼魂想冲上来,结果被上面的诵经声压下去。两方较量之下,可不就传出点什么声音了嘛! 领头的士兵将信将疑,“这解释...大人,您信吗?” 府官吹胡子瞪眼,“那不然老子给你一把铲子,你晚上给本官循着声音挖下去,看看是不是另有什么猫腻?” 领头士兵瞬间蔫了。前几天他们打木基时,那木基打进土里,他们还能清晰的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咔声,听得人都是汗毛直竖。 “人家既然已经入土为安,依下官看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吧!” “哼。” 如此又过了两夜,夜里虽然还是听到“嗞嗞”“咯咯”的声音,然而人们也都听习惯了,再加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大家就只当是附近有野兽出没。 到第六天,人们惊奇的发现,好像这日日夜夜看守的法坛,真的是变高了。 不仅是法坛变高了,而且法坛下面的那一片地方也鼓起来了,像一个半高的坟包。就好像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地面一样,然后鼓起来的地面又撑起了上面的法坛。被撑起的法坛,渐渐的失去平衡,往一边倒去。 只不过一直坐在上面的老僧身体始终保持着平衡,即便是法坛出现倾斜,他们也会慢慢的调整自己的平衡,所以没有察觉。 四周的火盆架子因为距离法坛远些,所以倾斜程度没有法坛的严重。人们能清楚的看到盆内烧尽的柴火,还有点余烟正袅袅升空。经幡随着晨风轻轻摇晃,像一面插在斜坡上的旗帜。 几十个士兵瞪大了眼睛的看着面前的景象,由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过去,地面真的鼓起来了,法坛真的是倾斜的。 “大...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士兵们挤成一团,不敢太靠近,耳听那“嗞嗞”“咯咯”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吓得跳起了脚,细听着这来自地底的声音。像下油锅,像磨牙。 有人慌道:“这声音不是夜里才有的吗,怎么现在白天也出现了?” 领头的士兵也是眉头紧锁,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盯着自己的脚下,恍惚中好像能看到一双黏着泥土的骷髅手正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几声惊叫划破了清晨宁静的旷野,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吓得狂逃....总之,刚才还挤成一团的士兵纷纷散开了去,惊恐的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领头。 领头的士兵迅速的抽出腰间的佩刀,扬刀一口气就往自己脚踝上那只骷髅手挥去。 手起刀落,便听“咔”的一声,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断手脱离了主体,飞向了空中,在天际上划了个半圈,而后直直落在了前面倾斜的法坛上。 法坛上的众僧们被物体落地声惊得睁开眼睛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待看清落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时,半瞌睡的脑袋也吓得全醒了过来,而后就是惊慌惊叫,纷纷起身欲逃。 “小心。”领头士兵忙提醒。 此时法坛已经失去平衡,众僧们这猛地站起,身体失去重心,再加上惊慌窜逃,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顺着倾斜的法坛滑下,滚到地面上。后滚下来的,又撞到了前面的人。勉强能维持平衡的,又不幸被他人撞倒,混乱至极。 附近有早起干活的村民,看到这混乱的一幕,也是好奇的停下脚步。 “还不快去扶各位圣僧起来。” 领头的一喝,众士兵忙纷纷跑过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靠近,只能“哗啦”的一声,竟有东西破土而出。 那东西好像不满身上压着的沉重的木板,因而费力将其一顶,竟将新制的法坛生生给顶起了半人高,法坛倾斜的角度更大了。坛中央的炉已经倾倒,咕噜噜的滚向了众僧,里面烧的柱香纸灰随着炉身的翻滚也倒了出来,洒了一地。 有僧人被炉身烫到,疼得惨叫连连。 “啊...” 正在跑过来欲要扶起众僧的士兵参差不齐的再次惊叫,脚下的步子也生生顿住了。就像有人抓住了他们的脚一样,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惊恐的看着,法坛下那破土而出的东西,竟是一具具带着泥土散发着恶臭的骷髅,完整的骷髅,手脚头身子俱全。不仅如此,那些骷髅竟然像活着一般,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一步步的往士兵们的方向僵硬的走来。 士兵们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口,气也出不来了,声也出不来了。放大的瞳孔里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而且,骷髅说话了。 他说:“还我命来。” 附近围观的村民,他们认得这声音,就跟那天晚上出现的鬼火的声音一模一样。 “回来了。” “他们回来报仇了。” “啊......” 一时间所有人丢盔弃甲,连士兵带高僧的四处逃窜。没逃掉的,已经被生生吓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45章 骷髅 恒阳冤魂复仇的事闹得越来越凶,吴帝不得不答应蜀国的请求,两国相互配合。吴国允许蜀国带人进入恒阳,设坛请高僧诵经超度亡魂,以稳定民心。 一开始很是顺利,整个恒阳,日日围绕在诵经声中,一天连续十二个时辰不断,念得连平日里总是暴躁打老婆的壮汉都平静了不少。 然而,怪事便是从第三个晚上开始的。 法坛设在城外,当年掩埋十几万尸体的地方,乃木头所制。坛呈圆形,四个方向有四根木基打入地中,坚稳牢固,撑起了有两个台阶高的法坛。法坛四周设经幡,坛中央设炉,高僧们围炉而坐,敲着木鱼念念有词。 第一第二个晚上,风平浪静。 然而从第三晚上起,众人老是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嗞嗞”的响,好像是油炸声,一会又“咯咯”响,好像人磨牙的声音。 负责看护坛场的士兵觉得奇怪,以为是什么人在作怪。然而围着坛场转了一圈,除了几只黑鸦外,什么也没有。 怪事发生的第二晚,那声音又继续,而且比前一晚的还要大。这回他们确定了,声音来自地底,他们站的脚底下。 众人不由得有些背脊发寒,心凉心慌。 他们站的脚底下,可是埋着几十万的骸骨啊! “听说冤死的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要经历上刀山下油锅之刑的,莫非......”有当值的士兵哆哆嗦嗦道。 这四周阴风阵阵,寒气森森的。要换了平常,他们白天都不敢经过,何况是晚上。 如今他们大晚上的敢站在这里,除了上头命令不敢违抗之外,也是因为法坛上坐着几十个高僧。 另一士兵接了他的话,也是害怕道:“你说这声音该不会是...下油锅的声音吧!”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禁的往自己脚下站的地方看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总觉得好像这地面在颤动,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泥土,要破土而出。 几十个士兵吓了一跳,脚下也跳了几跳,恨不得此刻能长了翅膀飞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 士兵头领不知从哪方便回来,吼道:“都给我老实站着。我告诉你们,那些愚蠢的百姓相信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也就算了,你们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胆子就跟针尖一样小了?” 有士兵小声道:“不是啊!下面真的是有声音的。” 那领头的依他之言仔细听了下,四下里除了法坛上传来的诵经声,哪还有其它的声音。 他没好气的抬手一巴掌糊向下属的后脑勺,“哪来的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少偷懒。” 士兵们面面相觑,也甚觉怪异。刚才明明就有奇怪的声音的,怎么一会又没有了呢? 有两小士兵交头接耳,“哎,你说咱们脚下埋得可是几十万魂骨,上面就几个僧人诵经,会不会少了点啊?” “你什么意思?” “几十万的鬼魂,戾气那么重,那几个僧人镇得住吗?” 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啊! 两人正想再说什么时,后脑勺突然的同时被拍一下,然后传来他们领头的责备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别打扰高僧诵经。” 于是两人只好闭嘴沉默。 夜风阴阴,吹得附近的草丛刷刷声响,吹着祭台前架起的火盆内红火噼啪开花,火舌晃动。火影之后的法坛上,几十个身着袈裟的僧人盘腿而坐,一动不动,仿若硬石。 黑暗之中,时不时的传来几声鸦啼,间或的还有几声虫鸣。人们总觉得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这些眼睛,或许是树上黑鸦的,或者是人的,又或是脚下冤魂的。 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度日如年。 怪事发生的第三天,白天的士兵来交接班时,惊奇的发现,高僧围坐的法坛,好像变高了点。 夜里值班的士兵纳闷,“哪里高了?” 来接班的士兵道:“我记得法坛好像跟那边的那株野花是平行的,可你看,现在法坛变高了。”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没准那野花上露珠太重了,压低了下去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件小事也就这么被草草的忽略了去,谁也没在意。 到了夜里,那“嗞嗞”“咯咯”的声音又开始了,这回不仅士兵们听见了,连领头的也听见了。 领头将此事报告给了衙内的府官,府官不以为意,忽悠说是地底下的鬼魂想冲上来,结果被上面的诵经声压下去。两方较量之下,可不就传出点什么声音了嘛! 领头的士兵将信将疑,“这解释...大人,您信吗?” 府官吹胡子瞪眼,“那不然老子给你一把铲子,你晚上给本官循着声音挖下去,看看是不是另有什么猫腻?” 领头士兵瞬间蔫了。前几天他们打木基时,那木基打进土里,他们还能清晰的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咔声,听得人都是汗毛直竖。 “人家既然已经入土为安,依下官看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吧!” “哼。” 如此又过了两夜,夜里虽然还是听到“嗞嗞”“咯咯”的声音,然而人们也都听习惯了,再加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大家就只当是附近有野兽出没。 到第六天,人们惊奇的发现,好像这日日夜夜看守的法坛,真的是变高了。 不仅是法坛变高了,而且法坛下面的那一片地方也鼓起来了,像一个半高的坟包。就好像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地面一样,然后鼓起来的地面又撑起了上面的法坛。被撑起的法坛,渐渐的失去平衡,往一边倒去。 只不过一直坐在上面的老僧身体始终保持着平衡,即便是法坛出现倾斜,他们也会慢慢的调整自己的平衡,所以没有察觉。 四周的火盆架子因为距离法坛远些,所以倾斜程度没有法坛的严重。人们能清楚的看到盆内烧尽的柴火,还有点余烟正袅袅升空。经幡随着晨风轻轻摇晃,像一面插在斜坡上的旗帜。 几十个士兵瞪大了眼睛的看着面前的景象,由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过去,地面真的鼓起来了,法坛真的是倾斜的。 “大...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士兵们挤成一团,不敢太靠近,耳听那“嗞嗞”“咯咯”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吓得跳起了脚,细听着这来自地底的声音。像下油锅,像磨牙。 有人慌道:“这声音不是夜里才有的吗,怎么现在白天也出现了?” 领头的士兵也是眉头紧锁,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盯着自己的脚下,恍惚中好像能看到一双黏着泥土的骷髅手正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几声惊叫划破了清晨宁静的旷野,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吓得狂逃....总之,刚才还挤成一团的士兵纷纷散开了去,惊恐的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领头。 领头的士兵迅速的抽出腰间的佩刀,扬刀一口气就往自己脚踝上那只骷髅手挥去。 手起刀落,便听“咔”的一声,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断手脱离了主体,飞向了空中,在天际上划了个半圈,而后直直落在了前面倾斜的法坛上。 法坛上的众僧们被物体落地声惊得睁开眼睛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待看清落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时,半瞌睡的脑袋也吓得全醒了过来,而后就是惊慌惊叫,纷纷起身欲逃。 “小心。”领头士兵忙提醒。 此时法坛已经失去平衡,众僧们这猛地站起,身体失去重心,再加上惊慌窜逃,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顺着倾斜的法坛滑下,滚到地面上。后滚下来的,又撞到了前面的人。勉强能维持平衡的,又不幸被他人撞倒,混乱至极。 附近有早起干活的村民,看到这混乱的一幕,也是好奇的停下脚步。 “还不快去扶各位圣僧起来。” 领头的一喝,众士兵忙纷纷跑过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靠近,只能“哗啦”的一声,竟有东西破土而出。 那东西好像不满身上压着的沉重的木板,因而费力将其一顶,竟将新制的法坛生生给顶起了半人高,法坛倾斜的角度更大了。坛中央的炉已经倾倒,咕噜噜的滚向了众僧,里面烧的柱香纸灰随着炉身的翻滚也倒了出来,洒了一地。 有僧人被炉身烫到,疼得惨叫连连。 “啊...” 正在跑过来欲要扶起众僧的士兵参差不齐的再次惊叫,脚下的步子也生生顿住了。就像有人抓住了他们的脚一样,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惊恐的看着,法坛下那破土而出的东西,竟是一具具带着泥土散发着恶臭的骷髅,完整的骷髅,手脚头身子俱全。不仅如此,那些骷髅竟然像活着一般,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一步步的往士兵们的方向僵硬的走来。 士兵们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口,气也出不来了,声也出不来了。放大的瞳孔里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而且,骷髅说话了。 他说:“还我命来。” 附近围观的村民,他们认得这声音,就跟那天晚上出现的鬼火的声音一模一样。 “回来了。” “他们回来报仇了。” “啊......” 一时间所有人丢盔弃甲,连士兵带高僧的四处逃窜。没逃掉的,已经被生生吓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46章 别碰 恒阳城府衙里,被搅了清梦的府官大人一脸不高兴的看着堂上、不是钻桌底就是躲墙角、整个身体瑟瑟发抖的自己的手下,再次叹了口气。 领头士兵还算保留着几分清醒,但也是语无伦次,交代得不清不楚。“回来了,他们回来了。白骨,白骨冒出来了。法坛毁了.......” “哎行行行了了。”府官不耐烦的挥手道,“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走,带本官去现场。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这些死人能奈我何?” 然而那领头的士兵却是猛烈的摇头,“不去,我不去,不去......” 府官看他被吓得不轻,也只好不勉强。回头吩咐人去找个大夫来,给他们好好治治。 “切,整天在本官面前吹嘘你们当年的屠城有多威风,多大的功劳。如今不过是见了具白骨就吓成这样,孬种。” 他说是这么说,然而能把上阵杀敌的士兵吓成这样,他也不敢轻视。 于是召集了所有衙役,再加上朝廷派下来的一百士兵,敲锣打鼓的往案发现场而去。 然而他还没出城,刚经过街市时就听到了百姓们议论的声音,说的就是刚才士兵们汇报的事。说什么法坛被掀了,高僧们都吓跑了,白骨站起来了,还说话了等等... 他心里有点点想退堂鼓,“莫非真有其事?” 可他这大张旗鼓的已经走到半路了,又不好半途而废,只好吩咐人回衙内,再调一百士兵过来。 一众人敲锣打鼓的到了作法的现场,然而人们并没有看到什么被掀了的法坛,暴走的骷髅。那法坛好好的呆在那里,坛中央放着一个香炉,炉内烧着柱香,只是几十个僧人全都不见了。 地面平平的,并没有鼓起来,也没有什么“嗞嗞”“咯咯”奇怪的声音,躺着三个士兵。 有人过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而后仰头来看着自家大人,摇头道:“死了。” “怎么死的?” “看其死状,应该是吓死的。” --- “呵,你吓死我了。” 君悦从躺椅上蹦起来,睡意全消,一脸不悦的看着面前戴着一个白无常面具的人。“兰若先你有病啊!” 兰若先掀起自己脸上的面具,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英勇无敌,天不怕地不怕的姜离王,竟然被我吓住了,我可真是有成就感。” 君悦翻了个白眼,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茶桌上拿起茶壶,将糊嘴对着自己的嘴巴咕噜噜的喝了好几口。 “你刚才梦到了什么?笑得口水都流了。”兰若先走过来,凑近她耳朵,揶揄的问,“是不是做春梦了?” 君悦斜了他一眼,“本公子我睡觉从不流口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梦到了什么?” “春梦啊!” “呃?”兰若先正色起来,“和谁?” 君悦转身,回到躺椅上重新坐下,舒舒服服的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道:“和容源啊!” “我呸!”兰若先啐了口,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她躺椅的把手上,娃娃脸很认真的道,“就是春梦也是和我,关他容源屁事。” 君悦拿过他手上的那个白无常面具把玩,笑道:“他可是我男宠,我做和他的春梦不是很正常吗? 哎,你你这爱好还真是常人无法理解啊!人家戴面具不是猴就是关公,你戴个白无常,什么意思?” 兰若先皱眉,“你不知道吗?” 君悦茫然,“知道什么?” 兰若先对于这种“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游戏很是喜欢,显得自己很厉害,于是洋洋道:“城里都传遍了。朝廷不是请了高僧去恒阳设坛作法,超度当年屠城的死者吗?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活见鬼了啊!” “你还真猜对了,就是见鬼了。听说法坛都被掀了,被埋在底下的那些白骨都站了起来暴走,说什么‘我要报仇,我回来了’之类的,把几十个士兵都吓疯了,还吓死了三个呢!” 君悦把玩面具的手一顿,“疯了,死了。” “是啊!”兰若先道,“也不知道那场面是多吓人,几十个人全都疯了。据说那些士兵,都是当年屠城的士兵。” 死了啊!其实他们也无辜,可...也不无辜。 君悦右手指腹轻轻敲着手里的面具,视线看着斜前方灿烂的阳光。阳光刺眼,看得久了,便觉得眼睛有点恍惚。 恍惚中,好像有人向她走来,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走向她,靠近她,然后有的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恍然如梦。 一梦醒来,什么都没留住。 唯一庆幸留住的,她死也要抓住。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兰若先不悦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对于她再次在他说话的时候走神表示十分的不高兴。 君悦回过神来,“哦”了声,道:“今天就算了,改天吧!” “别啊!”兰若先不依,“你这改天都已经好久啦!不就是吃炖狗肉吗,你躺着也是躺着,看外面天气多好,走吧!” 君悦还是拒绝,“我今天没那胃口。” “少啰嗦。”兰若先见软的不行,直接来强的,站起身来抓过她的手,就要将人拉起来。“我告诉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君悦被他闹得有点烦,语气也不免沉了几分。“若先,别勉强我,我今天真不想吃。” “走吧,顺便去听听外面的消息,说得有板有眼的,比说书还好听。” 君悦刚想再说什么时,斜刺里突兀出现了抹黑色。她看过去,不禁愣了愣。 连琋看着他俩拉拉扯扯的样子,脸上虽还是淡淡的,然而君悦却能明显看到,他平静的桃花琉璃目里泛起的波浪滚滚。 他生气了。 “连...兰若先你放开。”君悦猛地一甩手,挣脱开他的拉扯,脸色沉了下来。“我今天真的没那心情。” 当着一个男宠的面被拒绝,兰若先大觉丢了面子,立马炸了毛,气道:“死王八蛋,你真是变了。” 他指着门口的人道:“我看你现在眼里心里除了他,其它的什么都容不下。我提醒你,你别忘了他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他进来是为了你吗?做梦吧你,他是回来复仇的。” 君悦陡然间寒了脸,猛地站起来,语气冰冷。“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最清楚。”他忽的一笑,“幸好我当年去过一趟恒阳,见过他一面,记住了他这张脸。什么南楚美人,什么容源,他是齐国的亡国奴,永宁王。” 君悦转头看向门口的连琋,他一身黑衣,淡然脱俗,对他们的争吵不恼不怒,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听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门外的清风恰吹起了他罩在外面的一身黑纱,轻盈灵动,好似准备腾云而去。 耳边兰若先的声音继续传来:“君悦,我提醒你,别被过去有的没的的感情蒙蔽了双眼,也别被他突然的出现乱了心智。 他的目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非是想利用你的力量,来帮他复仇,甚至是复国。或许这个计划你也想做,可你觉得姜离有那能力吗? 姜离连自主权都没有,就那十万的兵力,你拿什么跟朝廷抗衡,拿什么对付南楚?不是每次都能像虎丘之战那样,能幸运的大获全胜。 他既然死了,就该一直死下去。你如今把他留在宫里,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出去,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皇上容不下他,更会因为猜疑你而杀了你。南楚发现自己被骗,定会发难。到时候姜离将会腹背受敌,你苦心经营的太平乐园将不复存在。” 兰若先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扭回来,正视着她道:“君悦,你是个聪明人,别自欺欺人,别犯傻。” 君悦怔怔的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个、一直认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做事从来不靠谱、又可爱又活泼的......刑司副司。 他头脑从来不简单。 能说出这番话的,就不简单。 他真的,是因为她一路的放水,才坐到刑司副司之位的吗? 肩膀上的力道一松,兰若先的手已经脱离了她的肩膀。 她看向握住兰若先手腕的指节分明的一只手。这只手,在她印象里,柔弱无骨,只适合弹弹琴翻翻书,或者养养花抱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力的攥紧了兰若先的脉搏,令他动弹不得。 “你放手。”兰若先怒极。 连琋一手背后,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看着君悦,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淡淡的,却是对着兰若先,“我说过,不是你的东西,你最好别碰。” 兰若先奋力的掰开他的桎梏,又气又急道:“你给我放手,什么你的东西,君悦是人不是东西。” “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你都不能碰。”连琋说完,一手松开了他的手腕。 兰若先手腕得了自由,忙放到嘴边又是吹又是揉。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大块,疼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委屈的伸到君悦面前,要哭了似的道:“你看。” 君悦看了一眼,不耐烦道:“行啦,一个大男人这点痛都受不了了。我挨刀的时候可比这严重多了,也没见我哭的。” “你...”兰若先被人欺负,又被君悦数落,这下子真真是面子被拿来扫了地了。 他猛地一跺脚,扯了嗓子骂道:“君悦,你王八蛋。” 骂完,气哄哄的跑了。 君悦看着他这小孩子的脾气,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或许过去,她都一直被他这小孩子的行径给欺骗了。 章节目录 第846章 别碰 恒阳城府衙里,被搅了清梦的府官大人一脸不高兴的看着堂上、不是钻桌底就是躲墙角、整个身体瑟瑟发抖的自己的手下,再次叹了口气。 领头士兵还算保留着几分清醒,但也是语无伦次,交代得不清不楚。“回来了,他们回来了。白骨,白骨冒出来了。法坛毁了.......” “哎行行行了了。”府官不耐烦的挥手道,“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走,带本官去现场。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这些死人能奈我何?” 然而那领头的士兵却是猛烈的摇头,“不去,我不去,不去......” 府官看他被吓得不轻,也只好不勉强。回头吩咐人去找个大夫来,给他们好好治治。 “切,整天在本官面前吹嘘你们当年的屠城有多威风,多大的功劳。如今不过是见了具白骨就吓成这样,孬种。” 他说是这么说,然而能把上阵杀敌的士兵吓成这样,他也不敢轻视。 于是召集了所有衙役,再加上朝廷派下来的一百士兵,敲锣打鼓的往案发现场而去。 然而他还没出城,刚经过街市时就听到了百姓们议论的声音,说的就是刚才士兵们汇报的事。说什么法坛被掀了,高僧们都吓跑了,白骨站起来了,还说话了等等... 他心里有点点想退堂鼓,“莫非真有其事?” 可他这大张旗鼓的已经走到半路了,又不好半途而废,只好吩咐人回衙内,再调一百士兵过来。 一众人敲锣打鼓的到了作法的现场,然而人们并没有看到什么被掀了的法坛,暴走的骷髅。那法坛好好的呆在那里,坛中央放着一个香炉,炉内烧着柱香,只是几十个僧人全都不见了。 地面平平的,并没有鼓起来,也没有什么“嗞嗞”“咯咯”奇怪的声音,躺着三个士兵。 有人过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而后仰头来看着自家大人,摇头道:“死了。” “怎么死的?” “看其死状,应该是吓死的。” --- “呵,你吓死我了。” 君悦从躺椅上蹦起来,睡意全消,一脸不悦的看着面前戴着一个白无常面具的人。“兰若先你有病啊!” 兰若先掀起自己脸上的面具,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英勇无敌,天不怕地不怕的姜离王,竟然被我吓住了,我可真是有成就感。” 君悦翻了个白眼,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茶桌上拿起茶壶,将糊嘴对着自己的嘴巴咕噜噜的喝了好几口。 “你刚才梦到了什么?笑得口水都流了。”兰若先走过来,凑近她耳朵,揶揄的问,“是不是做春梦了?” 君悦斜了他一眼,“本公子我睡觉从不流口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梦到了什么?” “春梦啊!” “呃?”兰若先正色起来,“和谁?” 君悦转身,回到躺椅上重新坐下,舒舒服服的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道:“和容源啊!” “我呸!”兰若先啐了口,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她躺椅的把手上,娃娃脸很认真的道,“就是春梦也是和我,关他容源屁事。” 君悦拿过他手上的那个白无常面具把玩,笑道:“他可是我男宠,我做和他的春梦不是很正常吗? 哎,你你这爱好还真是常人无法理解啊!人家戴面具不是猴就是关公,你戴个白无常,什么意思?” 兰若先皱眉,“你不知道吗?” 君悦茫然,“知道什么?” 兰若先对于这种“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游戏很是喜欢,显得自己很厉害,于是洋洋道:“城里都传遍了。朝廷不是请了高僧去恒阳设坛作法,超度当年屠城的死者吗?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活见鬼了啊!” “你还真猜对了,就是见鬼了。听说法坛都被掀了,被埋在底下的那些白骨都站了起来暴走,说什么‘我要报仇,我回来了’之类的,把几十个士兵都吓疯了,还吓死了三个呢!” 君悦把玩面具的手一顿,“疯了,死了。” “是啊!”兰若先道,“也不知道那场面是多吓人,几十个人全都疯了。据说那些士兵,都是当年屠城的士兵。” 死了啊!其实他们也无辜,可...也不无辜。 君悦右手指腹轻轻敲着手里的面具,视线看着斜前方灿烂的阳光。阳光刺眼,看得久了,便觉得眼睛有点恍惚。 恍惚中,好像有人向她走来,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走向她,靠近她,然后有的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恍然如梦。 一梦醒来,什么都没留住。 唯一庆幸留住的,她死也要抓住。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兰若先不悦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对于她再次在他说话的时候走神表示十分的不高兴。 君悦回过神来,“哦”了声,道:“今天就算了,改天吧!” “别啊!”兰若先不依,“你这改天都已经好久啦!不就是吃炖狗肉吗,你躺着也是躺着,看外面天气多好,走吧!” 君悦还是拒绝,“我今天没那胃口。” “少啰嗦。”兰若先见软的不行,直接来强的,站起身来抓过她的手,就要将人拉起来。“我告诉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君悦被他闹得有点烦,语气也不免沉了几分。“若先,别勉强我,我今天真不想吃。” “走吧,顺便去听听外面的消息,说得有板有眼的,比说书还好听。” 君悦刚想再说什么时,斜刺里突兀出现了抹黑色。她看过去,不禁愣了愣。 连琋看着他俩拉拉扯扯的样子,脸上虽还是淡淡的,然而君悦却能明显看到,他平静的桃花琉璃目里泛起的波浪滚滚。 他生气了。 “连...兰若先你放开。”君悦猛地一甩手,挣脱开他的拉扯,脸色沉了下来。“我今天真的没那心情。” 当着一个男宠的面被拒绝,兰若先大觉丢了面子,立马炸了毛,气道:“死王八蛋,你真是变了。” 他指着门口的人道:“我看你现在眼里心里除了他,其它的什么都容不下。我提醒你,你别忘了他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他进来是为了你吗?做梦吧你,他是回来复仇的。” 君悦陡然间寒了脸,猛地站起来,语气冰冷。“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最清楚。”他忽的一笑,“幸好我当年去过一趟恒阳,见过他一面,记住了他这张脸。什么南楚美人,什么容源,他是齐国的亡国奴,永宁王。” 君悦转头看向门口的连琋,他一身黑衣,淡然脱俗,对他们的争吵不恼不怒,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听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门外的清风恰吹起了他罩在外面的一身黑纱,轻盈灵动,好似准备腾云而去。 耳边兰若先的声音继续传来:“君悦,我提醒你,别被过去有的没的的感情蒙蔽了双眼,也别被他突然的出现乱了心智。 他的目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非是想利用你的力量,来帮他复仇,甚至是复国。或许这个计划你也想做,可你觉得姜离有那能力吗? 姜离连自主权都没有,就那十万的兵力,你拿什么跟朝廷抗衡,拿什么对付南楚?不是每次都能像虎丘之战那样,能幸运的大获全胜。 他既然死了,就该一直死下去。你如今把他留在宫里,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出去,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皇上容不下他,更会因为猜疑你而杀了你。南楚发现自己被骗,定会发难。到时候姜离将会腹背受敌,你苦心经营的太平乐园将不复存在。” 兰若先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扭回来,正视着她道:“君悦,你是个聪明人,别自欺欺人,别犯傻。” 君悦怔怔的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个、一直认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做事从来不靠谱、又可爱又活泼的......刑司副司。 他头脑从来不简单。 能说出这番话的,就不简单。 他真的,是因为她一路的放水,才坐到刑司副司之位的吗? 肩膀上的力道一松,兰若先的手已经脱离了她的肩膀。 她看向握住兰若先手腕的指节分明的一只手。这只手,在她印象里,柔弱无骨,只适合弹弹琴翻翻书,或者养养花抱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力的攥紧了兰若先的脉搏,令他动弹不得。 “你放手。”兰若先怒极。 连琋一手背后,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看着君悦,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淡淡的,却是对着兰若先,“我说过,不是你的东西,你最好别碰。” 兰若先奋力的掰开他的桎梏,又气又急道:“你给我放手,什么你的东西,君悦是人不是东西。” “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你都不能碰。”连琋说完,一手松开了他的手腕。 兰若先手腕得了自由,忙放到嘴边又是吹又是揉。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大块,疼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委屈的伸到君悦面前,要哭了似的道:“你看。” 君悦看了一眼,不耐烦道:“行啦,一个大男人这点痛都受不了了。我挨刀的时候可比这严重多了,也没见我哭的。” “你...”兰若先被人欺负,又被君悦数落,这下子真真是面子被拿来扫了地了。 他猛地一跺脚,扯了嗓子骂道:“君悦,你王八蛋。” 骂完,气哄哄的跑了。 君悦看着他这小孩子的脾气,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或许过去,她都一直被他这小孩子的行径给欺骗了。 章节目录 第847章 复仇 “你就这么任由他对你出言不逊?”连琋淡淡的看着她。 君悦重新坐了下来,却觉得有些疲惫,道:“他不过是顺口说说而已,没有恶意。” 忽而又想起,以连琋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尊卑有别君上臣下,容不得他人对他有半分的不敬,否则便视为忤逆犯上。想兰若先刚才的一句“王八蛋”,换做是他,恐怕早就命人拉出去砍了吧! 然而连琋只是低头看着她,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这个人,才懒得管别人的事。 他像刚才的兰若先一样,转身背对着她,坐在了躺椅的把手上,道:“那他刚才所说的,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想也知道肯定是淡漠平静的。 她忽而伸手,去触碰他垂在身后的墨发。墨发柔韧,比女子的要硬一些,却养得极好,没有枯燥也没有分叉,与他黑色的黑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不知道,他的墨发,已经长过了腰际,散发着淡淡的玉兰香气。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顾自问道:“连琋,这两年,你可有剪过头发?” 连琋微微转头看她,却是不语。 君悦轻笑了声,放开他的头发,迎着他的目光。“算了。” 连琋却是执着,“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不是认为,”君悦两手交叉放在脑后,脸上绽放着明媚的笑容。 话锋一转,“而是肯定。我君悦也算活了一把年纪了,早过了被爱情冲击得晕头转向的年纪,自然不会相信你回来,就是单纯的为了跟我重续前缘。” 一把年纪? 连琋微微蹙眉,说得好像自己很老道似的。 他问:“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将我留下?” “你就当我是为了承诺吧!”君悦移开视线,看向殿外的灿烂阳光。“当年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来姜离,都可以随便留下。这宫里的每一处地方,你都可以随便住。不过当然,我姐姐和我母妃那里,你可不能住。” 其他地方,哪都行。广元殿也行。 连琋正回头去,好一会没说话。 殿内有一时的沉静。便是在这沉静的当时,廊下传来了几声喜鹊的叫声。 喜鹊叫,好事到。 君悦想,这句话肯定是古人无聊的时候,随便说的一句屁话。 “我回来,的确是为复仇。”许久,连琋的声音才传来。 由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听他亲口说出的时候,君悦心里还是揪紧了一下。 自己想到的,和他亲口说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君悦轻轻一笑,“我知道。” “你如今所做的,不也是在复仇吗?” 君悦没有回答,听着他的后话。 “恒阳已经是吴国的疆土,他们就算要对付蜀国,也不可能在自己的疆土上制造混乱,蜀国就更不可能找这样的麻烦来给自己添堵。至于楚国,他这么做对自己完全没什么好处。 而如今谣言四起,议论纷纷,人心不安军心不稳。我猜想这只是个开端,这件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既然不是吴也不是蜀和楚,便只剩下你了。” 他说着,又转头直视着她。“是你在操控着这一切,你准备了两年,也是在复仇。” 君悦歪头来看他,“那你怎么就没想过是齐国的那些反抗势力,他们也有能力做这些事。” “可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周旋在启囸和启麟之间,让他们兄弟相缠,父子离心。” 若不是父子离心,兄弟相残,他人又怎可趁虚而入? 君悦将手从脑后抽出,慢慢的坐了起来,靠近了他些。 连琋坐的躺椅把手比她高些,所以身子也比她高些。君悦这么坐着,头刚好到他心口的位置。他微微低头,凝视着她,她微微仰头,直视着他。距离如此接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谁先在对方的明眸中沉沦,已经无从分辨了。 “连琋。”君悦沉声道,“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条件的信任你吗?” 仰月唇一勾,他淡淡一笑。“你既如此问了,就最好不要相信。君悦,原谅我,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手中的剑会指向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很真诚,人畜无害的一张脸上,看不到半丝嘲讽和玩笑。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对话里,也会出现这样的内容。 “那你就只是想复仇而已,还是想复国,还是想要...这天下?”君悦问。 连琋凝视着她,毫无掩饰的道:“我都要。” 我、都、要。 一个从前连权谋斗争都十分厌恶的人,一个从前只想着离开权力中心自我放纵在琴音中的人,一个曾经和她约定要远离是非游山玩水的人,有一天也会说“我都要”。 要复仇,要复国,要这天下。 他是恨的。 他恨蜀国,恨这世道。 君悦微微垂眸,盯着他一身素色的黑色,身子往前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身上。 自他“死”后再现,两人第一次如此亲密的触碰。她小心翼翼,他身子僵硬的不知所措。 然而最终,他还是抬起了手,圈住了他肩膀,她也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无论以后是否同床异梦,刀剑相向,至少当下,他们彼此相依,相互取暖。 所以,这不知能维持多久的温暖,便好好珍惜吧! 君悦轻声问:“连琋,你说是人掌控了这天下,还是这世道操控了我们?” 头顶传来他的叹息,“或许,都有吧!身处这是非斗争里,即便表面装得在清高,也摆脱不了内心的黑暗诡谲。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冷漠无心之人,或许会永远的躲在某个阴湿的角落里,苟活余生,然后冷眼看着国人被辱,被屠。” “可你到底不是无心之人。”做不到看淡世人生生死死,起起落落。 “当年,我从北境带军回来,本以为能够扭转局面,却没想到等待我的,会是满城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昔日喧嚣繁华的恒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城。我的百姓,朋友,族人,亲人,都没了。你能想像到我当时的心情吗?” 君悦不语。大概是比她多吐了一口血吧! 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当时觉得,我会疯掉。” 不是死,不是绝望,而是疯。 死和绝望,至少能够接受现实,死了一了百了。然而疯,是接受不了现实。从前有多尊贵,疯后就有多可怜和卑贱。 若是没疯,就会被现实的鲜血日夜折磨。 这折磨不会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国亡了,他的哥哥亲人朋友国民,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被屠得干干净净。 “我亲眼看着你和皇兄,跳下揽月台。那一幕,我至今都能想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君悦微微一惊,微微仰头看他。“当时,你在?” “在。” 他当时就躲在某个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们。如果不是非白非素死死的扣着他摁着他捂着他的嘴巴,如今的他,只怕也是一具白骨了吧!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从高处落下,像两只张开翅膀的小鸟,终于自由了,解脱了。 隔得远,他本该听不到他们落地的声音。但他仿佛就是长了顺风耳一样,那落地的一声“嘭”,震得他耳膜嗡嗡轰鸣。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流的声音,残喘的气息声,都那么的清晰,甚至放大了十倍的清晰。 “君悦。” “嗯?” 连琋问道:“皇兄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呀?”君悦仔细回忆了一下,都是和她有关的。 他说:“这辈子,我输给了五弟。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可好?” 他说:“不用一辈子,两三年也好,至少让我有个机会,好不好?” 他说:“君悦,我会虔诚的向上苍祈祷,用我三世昭华,换得三千繁花铺就,迎你来世来寻。君悦,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在...等你...” 君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快走。” 连城重生了,公孙展便是他的来世,可惜,却不是她的来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这世间的姻缘情爱,都早已刻在了三生石上,再如何的死生契阔,无缘终究是无缘。 “其实...”君悦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公孙展就是连城的这个事情告诉他。连城的一切,就让他从揽月台跳下的那一刻起,彻彻底底的结束吧! “其实,我总不相信你死了,总觉得你还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可我也知道,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而已。 后来我就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你,斩断这种虚妄的幻想。庄生晓梦,我怕我有一天,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入了梦? 再后来,我真的就要忘记你了,对于你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可就在我模糊了的时候,你又出现了,我真怕这不过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连琋不语,他知道她没说谎。 旁阙楼里关于他的画像,有几张已经越来越不像他了。说明,她真的在渐渐的忘记他了。 “君悦,我不允许你忘了我。” 他有些霸道的宣示。 君悦莞尔一笑,“你若一直都在,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所以连琋啊,你得一直都在。 在她的有生之年,他得一直都在。 章节目录 第847章 复仇 “你就这么任由他对你出言不逊?”连琋淡淡的看着她。 君悦重新坐了下来,却觉得有些疲惫,道:“他不过是顺口说说而已,没有恶意。” 忽而又想起,以连琋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尊卑有别君上臣下,容不得他人对他有半分的不敬,否则便视为忤逆犯上。想兰若先刚才的一句“王八蛋”,换做是他,恐怕早就命人拉出去砍了吧! 然而连琋只是低头看着她,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这个人,才懒得管别人的事。 他像刚才的兰若先一样,转身背对着她,坐在了躺椅的把手上,道:“那他刚才所说的,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想也知道肯定是淡漠平静的。 她忽而伸手,去触碰他垂在身后的墨发。墨发柔韧,比女子的要硬一些,却养得极好,没有枯燥也没有分叉,与他黑色的黑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不知道,他的墨发,已经长过了腰际,散发着淡淡的玉兰香气。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顾自问道:“连琋,这两年,你可有剪过头发?” 连琋微微转头看她,却是不语。 君悦轻笑了声,放开他的头发,迎着他的目光。“算了。” 连琋却是执着,“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不是认为,”君悦两手交叉放在脑后,脸上绽放着明媚的笑容。 话锋一转,“而是肯定。我君悦也算活了一把年纪了,早过了被爱情冲击得晕头转向的年纪,自然不会相信你回来,就是单纯的为了跟我重续前缘。” 一把年纪? 连琋微微蹙眉,说得好像自己很老道似的。 他问:“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将我留下?” “你就当我是为了承诺吧!”君悦移开视线,看向殿外的灿烂阳光。“当年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来姜离,都可以随便留下。这宫里的每一处地方,你都可以随便住。不过当然,我姐姐和我母妃那里,你可不能住。” 其他地方,哪都行。广元殿也行。 连琋正回头去,好一会没说话。 殿内有一时的沉静。便是在这沉静的当时,廊下传来了几声喜鹊的叫声。 喜鹊叫,好事到。 君悦想,这句话肯定是古人无聊的时候,随便说的一句屁话。 “我回来,的确是为复仇。”许久,连琋的声音才传来。 由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听他亲口说出的时候,君悦心里还是揪紧了一下。 自己想到的,和他亲口说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君悦轻轻一笑,“我知道。” “你如今所做的,不也是在复仇吗?” 君悦没有回答,听着他的后话。 “恒阳已经是吴国的疆土,他们就算要对付蜀国,也不可能在自己的疆土上制造混乱,蜀国就更不可能找这样的麻烦来给自己添堵。至于楚国,他这么做对自己完全没什么好处。 而如今谣言四起,议论纷纷,人心不安军心不稳。我猜想这只是个开端,这件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既然不是吴也不是蜀和楚,便只剩下你了。” 他说着,又转头直视着她。“是你在操控着这一切,你准备了两年,也是在复仇。” 君悦歪头来看他,“那你怎么就没想过是齐国的那些反抗势力,他们也有能力做这些事。” “可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周旋在启囸和启麟之间,让他们兄弟相缠,父子离心。” 若不是父子离心,兄弟相残,他人又怎可趁虚而入? 君悦将手从脑后抽出,慢慢的坐了起来,靠近了他些。 连琋坐的躺椅把手比她高些,所以身子也比她高些。君悦这么坐着,头刚好到他心口的位置。他微微低头,凝视着她,她微微仰头,直视着他。距离如此接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谁先在对方的明眸中沉沦,已经无从分辨了。 “连琋。”君悦沉声道,“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条件的信任你吗?” 仰月唇一勾,他淡淡一笑。“你既如此问了,就最好不要相信。君悦,原谅我,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手中的剑会指向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很真诚,人畜无害的一张脸上,看不到半丝嘲讽和玩笑。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对话里,也会出现这样的内容。 “那你就只是想复仇而已,还是想复国,还是想要...这天下?”君悦问。 连琋凝视着她,毫无掩饰的道:“我都要。” 我、都、要。 一个从前连权谋斗争都十分厌恶的人,一个从前只想着离开权力中心自我放纵在琴音中的人,一个曾经和她约定要远离是非游山玩水的人,有一天也会说“我都要”。 要复仇,要复国,要这天下。 他是恨的。 他恨蜀国,恨这世道。 君悦微微垂眸,盯着他一身素色的黑色,身子往前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身上。 自他“死”后再现,两人第一次如此亲密的触碰。她小心翼翼,他身子僵硬的不知所措。 然而最终,他还是抬起了手,圈住了他肩膀,她也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无论以后是否同床异梦,刀剑相向,至少当下,他们彼此相依,相互取暖。 所以,这不知能维持多久的温暖,便好好珍惜吧! 君悦轻声问:“连琋,你说是人掌控了这天下,还是这世道操控了我们?” 头顶传来他的叹息,“或许,都有吧!身处这是非斗争里,即便表面装得在清高,也摆脱不了内心的黑暗诡谲。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冷漠无心之人,或许会永远的躲在某个阴湿的角落里,苟活余生,然后冷眼看着国人被辱,被屠。” “可你到底不是无心之人。”做不到看淡世人生生死死,起起落落。 “当年,我从北境带军回来,本以为能够扭转局面,却没想到等待我的,会是满城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昔日喧嚣繁华的恒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城。我的百姓,朋友,族人,亲人,都没了。你能想像到我当时的心情吗?” 君悦不语。大概是比她多吐了一口血吧! 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当时觉得,我会疯掉。” 不是死,不是绝望,而是疯。 死和绝望,至少能够接受现实,死了一了百了。然而疯,是接受不了现实。从前有多尊贵,疯后就有多可怜和卑贱。 若是没疯,就会被现实的鲜血日夜折磨。 这折磨不会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国亡了,他的哥哥亲人朋友国民,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被屠得干干净净。 “我亲眼看着你和皇兄,跳下揽月台。那一幕,我至今都能想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君悦微微一惊,微微仰头看他。“当时,你在?” “在。” 他当时就躲在某个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们。如果不是非白非素死死的扣着他摁着他捂着他的嘴巴,如今的他,只怕也是一具白骨了吧!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从高处落下,像两只张开翅膀的小鸟,终于自由了,解脱了。 隔得远,他本该听不到他们落地的声音。但他仿佛就是长了顺风耳一样,那落地的一声“嘭”,震得他耳膜嗡嗡轰鸣。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流的声音,残喘的气息声,都那么的清晰,甚至放大了十倍的清晰。 “君悦。” “嗯?” 连琋问道:“皇兄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呀?”君悦仔细回忆了一下,都是和她有关的。 他说:“这辈子,我输给了五弟。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可好?” 他说:“不用一辈子,两三年也好,至少让我有个机会,好不好?” 他说:“君悦,我会虔诚的向上苍祈祷,用我三世昭华,换得三千繁花铺就,迎你来世来寻。君悦,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在...等你...” 君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快走。” 连城重生了,公孙展便是他的来世,可惜,却不是她的来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这世间的姻缘情爱,都早已刻在了三生石上,再如何的死生契阔,无缘终究是无缘。 “其实...”君悦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公孙展就是连城的这个事情告诉他。连城的一切,就让他从揽月台跳下的那一刻起,彻彻底底的结束吧! “其实,我总不相信你死了,总觉得你还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可我也知道,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而已。 后来我就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你,斩断这种虚妄的幻想。庄生晓梦,我怕我有一天,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入了梦? 再后来,我真的就要忘记你了,对于你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可就在我模糊了的时候,你又出现了,我真怕这不过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连琋不语,他知道她没说谎。 旁阙楼里关于他的画像,有几张已经越来越不像他了。说明,她真的在渐渐的忘记他了。 “君悦,我不允许你忘了我。” 他有些霸道的宣示。 君悦莞尔一笑,“你若一直都在,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所以连琋啊,你得一直都在。 在她的有生之年,他得一直都在。 章节目录 第848章 秀恩爱 法坛被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天下皆知,所有人都在看着西蜀的笑话。 西蜀请了高僧,花费了大功夫要为恒阳的那些亡魂诵经超度,结果人家亡魂不领情,还冒出来把高僧给吓跑了,吓疯了几十个人,还吓死了三个人。 那之后,属国境内又出现了惊悚的事。 发生惊悚事的大多都是在军人的家里,还是在当年参与了屠城的士兵的家里。据说他们的家人,半夜里经常看到有白骨晃来晃去。 厨房里的食物经常莫名其妙的被吃,而且还是生吃,而且还留下牙印,印上有泥;洗好的衣裳莫名其妙就脏了,一身的泥土;有女人经常觉得自己的床上,睡着另外一个人。可是醒来时什么都没有,只留下半边床的泥。 如果只是一个人如此,还可以说她是出现了幻觉。但如果是一群女人都是如此,那就决计不是幻觉。 众人将这种情况告知官府,官府联想到最近频频出现的诡异事情,不敢怠慢,马上上报朝廷。 然而朝廷,始终没有给个答复。 渐渐的,不仅食物被吃,衣裳被穿,床铺被睡,人们开始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凄惨,很痛苦,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一群。喊着什么“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孩子”“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蜀国人,老天会惩罚你们的”“我回来了”“我要报仇,杀光你们”等等。 这下子,人们更加恐慌了,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自己睡觉,甚至都不敢回家。一时间人心惶惶。 又听说了恒阳白骨暴走的传闻,众人猜测着难道每天来他们家吃厨房食物的就是那些白骨,穿他们衣服的也是那些白骨? 甚至晚上跟他们睡觉的也是白骨?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众人一致肯定,是恒阳的那些冤魂回来了,他们回来报仇了。 于是乎,各家开始请当地的道士神棍做法抓鬼,一时间干这行当的人是身价倍涨业务繁忙。有时候一天要做二十几场法事,有的甚至是从一条街的头家做到尾家,离开时银子都得挑着走。 可惜,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却并没什么卵用。半夜里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仅是百姓的家里,连官员的家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尤其是参与了当年屠城的武将,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具具刚刚出土的白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睡在自个的床上。 军中将士收到了家人的来信,也是人人自危。尤其是参与了当年屠城的将士,更是心中不安,害怕那些亡魂随时都会找到他们的头上。 于是,各地百姓纷纷大闹,要求惩治当年下令屠城的将领,也就是如今的鄂王,以平息那些亡魂的怨气。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安抚百姓,平息众怒。若是不按照百姓们的要求严惩罪魁,只怕民心不稳,动摇国本啊!” 朝殿上,一位站得靠后的文官道。 龙椅上,蜀帝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显得有些疲惫。 他最近一直被噩梦困扰,不是梦到那些亡魂向他索命,就是梦到那个“蜀崩”的预言。搅得他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他倒是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这连连的问题闹出来,他哪里还休息得了。 “严惩罪魁,你到是说说,怎么个严惩法?” 蜀帝声音虽轻,但细听便不难听出其中隐含怒气。“是按照百姓们所说的,叫朕杀了自己的儿子,拿他的人头去祭了恒阳的那些死人?” 他忽而的声音一沉,哼了声,冷冷道:“什么时候,朝廷需要看百姓们的脸色行事了?” 尤尚书忙道:“陛下说得有理。百姓愚昧,自是相信什么鬼魂作祟的无稽之谈。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魂。所为的鬼魂作祟,闹来闹去还不是人为的。所以陛下,臣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文臣道:“尤尚书,你说这是人为的,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一时间在咱们蜀国境内不同地方实施这样的计划,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事。” 启囸附和,“父皇,儿臣同意尤尚书之言。儿臣细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过的事,从恒阳出现鬼火之事起,就仿佛有一只大手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们蜀国大乱,好从中得利。” “那太子可有了怀疑的目标?”蜀帝看向这个大儿子。 自去年他赈灾失利后,他就没给过儿子一天的好脸色。直到这阵子,他心力交瘁,而儿子却不顾病体坚持处理政务,且处理得还不错,他这心里总算是好了点。 其实他的这个儿子,一直都是不错的。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是中了什么邪,老是惹他生气。 启囸沉声道:“能同一时间在我蜀国境内制造这么多事情的,必定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临时起意的。 对方必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筹谋,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做到了今天的局面。 咱们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多。我们就从那些受害的家属入手,守株待兔,顺藤摸瓜,相信很快就能把这伙人揪出来。” 有大臣道:“太子殿下,那你可猜到了对方是什么人?” 启囸道:“没有证据,谁也无法下结论。” 有大臣猜测,“莫非是原齐国的那些反动势力所为?” 启囸摇头,“不太像。以往这些反动势力,大多行的都是暗杀之举。像如今这种利用百姓和舆论造势的行为,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难道是吴国或者楚国做的?”一武将道。 当今天下,三国鼎立,看蜀国不顺眼的也就只剩下吴楚了。 “如果是这二国,他们的目的定是要趁着我们内乱而乘机攻打。可是直到现在,咱们安插在各国的探子也没有传来二国调兵的消息,所以儿臣觉得也不太像是他们。” 苗尚书皱眉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还会是谁?” 启囸再道:“诸位是否听说过一个叫蜂巢的组织?” “蜂巢”二字一出,不仅殿上的众臣一愣,就连蜀帝也是一愣。 蜀帝眯起眼睛,看向儿子。“你为何会猜到是蜂巢?” “蜂巢这个组织,想必父皇也听说过,已经出现了好几年了。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见过蜂巢的人,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人猜它是一个杀手组织,也有人猜它是一个贩卖情报的组织,具体如何,谁也说不上来。 儿臣之所以想到是它,是因为除它之外,儿臣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咱们蜀国境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 “哈咻...” 思源殿的书案后,君悦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已经连续打了三个喷嚏的房氐,皱眉道:“你得了风寒?” 房氐摇摇头,“没有。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老打喷嚏。” 君悦哦了声,没有再问。其实她也觉得像房氐这种人,壮得跟头牛似的,都不知道风寒是个什么东西。 “这南楚秘密安排了人留在赋城,又什么都不干,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到底几个意思啊?钱多了养人玩的?” 她纳闷,“是不是他们偷溜出去干什么了而你们没发现?” 房氐坚定的摇头,“不会。属下派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的,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干,也没有跟宫里的那位联系。” 南楚是一直以为王宫里住的是他们安排的美人的,如果他们安排美人接近她是另有目的,那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怎么一次也没联系呢? 房氐猜测道:“他们初到赋城,人脉还没有建立起来,会不会是联系不上?” “有道理。”君悦点头,“那要这么说,我还得给他们制造机会喽!” “正好王爷最近一直都是呆在宫里,想来也闷了,不如带着容公子出宫去走走?” “主意不错。那你去安排一下,稍后我带着连琋出去秀秀恩爱。” 秀恩爱? 房氐额头上的抬头纹抖了三抖,这又是什么新鲜词? --- “刑部,朕给你们五天的时间,尽快着手此事。五天之内,把这个幕后凶手给朕带来。”蜀帝沉声下了命令。 刑部尚书叫苦不迭,这么一个至今连影子都没见着的凶手,五天之内能抓到,那才是怪事。 然而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他作为臣子岂敢反抗。“臣遵旨。” 此事,也算是暂时有了个处理方案。至于一开始提到的罪魁,最后谁也不敢再提。 不管陛下对启麟是什么态度,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仅有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岂能被一堆白骨给要了性命。 启囸恭恭敬敬拜了一拜,笑道:“父皇,今儿是您的生辰,在散朝之前,还请允许儿臣带领群臣,恭贺父皇福寿绵长,日月昌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愿我蜀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他这一起头,其他臣子也都跟着跪下,齐声恭贺:“愿吾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愿我蜀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蜀帝听着这吉祥的祝福,倒也是真心的笑了起来。连日来被噩梦和琐事困扰的疲惫一扫而空,喜笑颜开。 “好,都起来吧!” 不管这恭贺真真假假,能不能实现,总之都是一个很好的祝福和美好的愿景。人到了他这个年纪,生辰是过一个少一个,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听到这样的祝福声? 章节目录 第848章 秀恩爱 法坛被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天下皆知,所有人都在看着西蜀的笑话。 西蜀请了高僧,花费了大功夫要为恒阳的那些亡魂诵经超度,结果人家亡魂不领情,还冒出来把高僧给吓跑了,吓疯了几十个人,还吓死了三个人。 那之后,属国境内又出现了惊悚的事。 发生惊悚事的大多都是在军人的家里,还是在当年参与了屠城的士兵的家里。据说他们的家人,半夜里经常看到有白骨晃来晃去。 厨房里的食物经常莫名其妙的被吃,而且还是生吃,而且还留下牙印,印上有泥;洗好的衣裳莫名其妙就脏了,一身的泥土;有女人经常觉得自己的床上,睡着另外一个人。可是醒来时什么都没有,只留下半边床的泥。 如果只是一个人如此,还可以说她是出现了幻觉。但如果是一群女人都是如此,那就决计不是幻觉。 众人将这种情况告知官府,官府联想到最近频频出现的诡异事情,不敢怠慢,马上上报朝廷。 然而朝廷,始终没有给个答复。 渐渐的,不仅食物被吃,衣裳被穿,床铺被睡,人们开始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凄惨,很痛苦,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一群。喊着什么“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孩子”“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蜀国人,老天会惩罚你们的”“我回来了”“我要报仇,杀光你们”等等。 这下子,人们更加恐慌了,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自己睡觉,甚至都不敢回家。一时间人心惶惶。 又听说了恒阳白骨暴走的传闻,众人猜测着难道每天来他们家吃厨房食物的就是那些白骨,穿他们衣服的也是那些白骨? 甚至晚上跟他们睡觉的也是白骨?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众人一致肯定,是恒阳的那些冤魂回来了,他们回来报仇了。 于是乎,各家开始请当地的道士神棍做法抓鬼,一时间干这行当的人是身价倍涨业务繁忙。有时候一天要做二十几场法事,有的甚至是从一条街的头家做到尾家,离开时银子都得挑着走。 可惜,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却并没什么卵用。半夜里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仅是百姓的家里,连官员的家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尤其是参与了当年屠城的武将,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具具刚刚出土的白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睡在自个的床上。 军中将士收到了家人的来信,也是人人自危。尤其是参与了当年屠城的将士,更是心中不安,害怕那些亡魂随时都会找到他们的头上。 于是,各地百姓纷纷大闹,要求惩治当年下令屠城的将领,也就是如今的鄂王,以平息那些亡魂的怨气。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安抚百姓,平息众怒。若是不按照百姓们的要求严惩罪魁,只怕民心不稳,动摇国本啊!” 朝殿上,一位站得靠后的文官道。 龙椅上,蜀帝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显得有些疲惫。 他最近一直被噩梦困扰,不是梦到那些亡魂向他索命,就是梦到那个“蜀崩”的预言。搅得他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他倒是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这连连的问题闹出来,他哪里还休息得了。 “严惩罪魁,你到是说说,怎么个严惩法?” 蜀帝声音虽轻,但细听便不难听出其中隐含怒气。“是按照百姓们所说的,叫朕杀了自己的儿子,拿他的人头去祭了恒阳的那些死人?” 他忽而的声音一沉,哼了声,冷冷道:“什么时候,朝廷需要看百姓们的脸色行事了?” 尤尚书忙道:“陛下说得有理。百姓愚昧,自是相信什么鬼魂作祟的无稽之谈。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魂。所为的鬼魂作祟,闹来闹去还不是人为的。所以陛下,臣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文臣道:“尤尚书,你说这是人为的,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一时间在咱们蜀国境内不同地方实施这样的计划,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事。” 启囸附和,“父皇,儿臣同意尤尚书之言。儿臣细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过的事,从恒阳出现鬼火之事起,就仿佛有一只大手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们蜀国大乱,好从中得利。” “那太子可有了怀疑的目标?”蜀帝看向这个大儿子。 自去年他赈灾失利后,他就没给过儿子一天的好脸色。直到这阵子,他心力交瘁,而儿子却不顾病体坚持处理政务,且处理得还不错,他这心里总算是好了点。 其实他的这个儿子,一直都是不错的。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是中了什么邪,老是惹他生气。 启囸沉声道:“能同一时间在我蜀国境内制造这么多事情的,必定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临时起意的。 对方必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筹谋,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做到了今天的局面。 咱们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多。我们就从那些受害的家属入手,守株待兔,顺藤摸瓜,相信很快就能把这伙人揪出来。” 有大臣道:“太子殿下,那你可猜到了对方是什么人?” 启囸道:“没有证据,谁也无法下结论。” 有大臣猜测,“莫非是原齐国的那些反动势力所为?” 启囸摇头,“不太像。以往这些反动势力,大多行的都是暗杀之举。像如今这种利用百姓和舆论造势的行为,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难道是吴国或者楚国做的?”一武将道。 当今天下,三国鼎立,看蜀国不顺眼的也就只剩下吴楚了。 “如果是这二国,他们的目的定是要趁着我们内乱而乘机攻打。可是直到现在,咱们安插在各国的探子也没有传来二国调兵的消息,所以儿臣觉得也不太像是他们。” 苗尚书皱眉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还会是谁?” 启囸再道:“诸位是否听说过一个叫蜂巢的组织?” “蜂巢”二字一出,不仅殿上的众臣一愣,就连蜀帝也是一愣。 蜀帝眯起眼睛,看向儿子。“你为何会猜到是蜂巢?” “蜂巢这个组织,想必父皇也听说过,已经出现了好几年了。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见过蜂巢的人,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人猜它是一个杀手组织,也有人猜它是一个贩卖情报的组织,具体如何,谁也说不上来。 儿臣之所以想到是它,是因为除它之外,儿臣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咱们蜀国境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 “哈咻...” 思源殿的书案后,君悦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已经连续打了三个喷嚏的房氐,皱眉道:“你得了风寒?” 房氐摇摇头,“没有。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老打喷嚏。” 君悦哦了声,没有再问。其实她也觉得像房氐这种人,壮得跟头牛似的,都不知道风寒是个什么东西。 “这南楚秘密安排了人留在赋城,又什么都不干,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到底几个意思啊?钱多了养人玩的?” 她纳闷,“是不是他们偷溜出去干什么了而你们没发现?” 房氐坚定的摇头,“不会。属下派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的,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干,也没有跟宫里的那位联系。” 南楚是一直以为王宫里住的是他们安排的美人的,如果他们安排美人接近她是另有目的,那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怎么一次也没联系呢? 房氐猜测道:“他们初到赋城,人脉还没有建立起来,会不会是联系不上?” “有道理。”君悦点头,“那要这么说,我还得给他们制造机会喽!” “正好王爷最近一直都是呆在宫里,想来也闷了,不如带着容公子出宫去走走?” “主意不错。那你去安排一下,稍后我带着连琋出去秀秀恩爱。” 秀恩爱? 房氐额头上的抬头纹抖了三抖,这又是什么新鲜词? --- “刑部,朕给你们五天的时间,尽快着手此事。五天之内,把这个幕后凶手给朕带来。”蜀帝沉声下了命令。 刑部尚书叫苦不迭,这么一个至今连影子都没见着的凶手,五天之内能抓到,那才是怪事。 然而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他作为臣子岂敢反抗。“臣遵旨。” 此事,也算是暂时有了个处理方案。至于一开始提到的罪魁,最后谁也不敢再提。 不管陛下对启麟是什么态度,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仅有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岂能被一堆白骨给要了性命。 启囸恭恭敬敬拜了一拜,笑道:“父皇,今儿是您的生辰,在散朝之前,还请允许儿臣带领群臣,恭贺父皇福寿绵长,日月昌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愿我蜀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他这一起头,其他臣子也都跟着跪下,齐声恭贺:“愿吾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愿我蜀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蜀帝听着这吉祥的祝福,倒也是真心的笑了起来。连日来被噩梦和琐事困扰的疲惫一扫而空,喜笑颜开。 “好,都起来吧!” 不管这恭贺真真假假,能不能实现,总之都是一个很好的祝福和美好的愿景。人到了他这个年纪,生辰是过一个少一个,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听到这样的祝福声? 章节目录 第849章 红颜祸 “那便是南楚送来的美人吗?” 朗日下,阳光灿烂,飞鸟划空,俯视着身下喧嚣繁华的赋城。 临街的某座茶楼上,靠窗站立着一红一紫的两人,视线齐齐落在街市一白一黑服色分明的两人身上。阳光照射的脸上,反射着两人平静和好奇的神情。 公孙展应道:“她的身边都有哪些人,我们一清二楚。既然不认识,那就只能是那人了。” 王昭礼点头,他说得有理。王爷身边都有哪些亲近的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无非就是他们几个副司,再加上一个明的侍卫年有为,和一个暗的侍卫房氐,再加上王妃和郡主,也就没谁了。 可他不解,“可是为什么要带着帷帽呢?难道是真的长得太美怕招摇?” 公孙展清冷道:“你怎么知道不是王爷怕人家觊觎她的人?” 王昭礼一怔,“不至于吧!” 公孙展笑了笑,君悦是不至于。但是他的五弟啊! 他的五弟,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占有。他不允许别人有和他一样的东西,更不允许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别人,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不行。 小气得很。 他还记得当年君悦还在恒阳时,有一次他们去狩猎,君悦烤了鱼,五弟喜欢吃,便不允许他吃了。 君悦还曾跟他提起过,她有次做了几块香皂,本想送他们二人的,被五弟知道了,然后就全给没收了。 如今也一样,想必今天出宫应该是他的主意吧!他要告诉所有人,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君悦的身边,只能是他一人。 别看他表面不食烟火无欲无求的样子,其实霸道得很,傲娇得很。 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君悦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身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来。 公孙展也不闪躲,大大方方的迎上了她的目光,浅浅一笑。 君悦拍了拍身边的人,指着茶楼上的两人。 连琋微微抬头看去,便是在他抬头的那瞬间,暖风拂来,拂起了他帷帽的半边黑纱,美颜一览无遗。 亲人相见不识,公孙展怔愣了好一会,才问向身边的王昭礼。“美吗?” “美。”王昭礼由衷的回答。“眼似琉璃唇似仰月,淡漠疏冷,天然雕琢,浑身一股尊贵气派。难怪王爷要让人家戴上帷帽,不然可就把路给堵了。” 虽只是一眼,但那一眼,也足够他用世间最美的词来形容这人了。 “若齐国的永宁王还在,和眼前之人相比,也不知道是谁略胜一筹?” 永宁王,那是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他们只听说过他长得很美,却从未见过。而眼前这人,是亲眼所见,更加真实。 只是,他疑惑。“这种通身的气质,绝非一天两天养成。若是装腔作势,也必定扭捏。看他行为举止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也不知他在来姜离前,是何身份?” 若是山野村夫,或者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定不会有如此气质。而如果是出身不凡,又怎会被楚帝拿来当了送人的礼物? 耳边传来公孙展的声音:“你猜他们在聊我们什么?” “红衣服的那个呢,叫公孙展,户司副司。以前没少和我作对,不过这两年他安分了许多。” 君悦对身边的连琋道:“我估摸着是我的魅力太大,他抵挡不住,终于决定摒弃前嫌,俯首称臣,从此一心一意效忠于我。” 连琋鼻孔里吐了口气,表示不屑。 君悦再道:“紫衣服的那个呢,叫王昭礼,吏司副司。他是以前三大世族的王家的子弟。王家被我收拾了之后,如今家族已渐没落。 不过我觉得吧,以王昭礼的能力,王家再复兴那是迟早的事。这小子虽然打着自己的算盘,但对我还算衷心,也确实心系百姓。” 连琋不以为意的往前走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君悦朝楼上的两人挥挥手,屁颠屁颠的追上他,道:“也是。想必你来之前,早就把这些人物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了,我没必要多此一嘴。” 连琋转头看了她一眼,黑纱后双眸平静,只是嘴角却隐隐勾出丝丝无奈。 暖风拂过,正好掩盖住了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楼上,王昭礼看着两人,微微皱眉。“我怎么觉得,咱王爷怎么不像平时的王爷啊!” “哪不像了?”公孙展目光追随着两人。 王昭礼双臂抱胸观察了好一会,才道:“以前王爷总是高高在上的,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你看,怎么感觉王爷是上赶着去讨好人家,围着人家一个男宠转似的。” 公孙展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知该怎么接下这话了。 因为王昭礼说的,是事实。 再强悍的女人,在喜欢的男子面前,也会流露出她娇柔欢喜的一面。这一刻,没有王爷,没有男宠,没有家仇国恨,他们只是一对彼此欣赏彼此心悦的恋人而已。 王昭礼自顾道:“难怪兰若先最近总是郁郁寡欢,原来是自己的地位被人抢了啊!” 公孙展无奈的摇头,转身回到了桌边,提壶倒茶。 这兰若先,也真是自寻烦恼,他什么地位被抢了? 他和五弟在君悦心中的地位,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好吧! 王昭礼也收回目光,回到桌边,在公孙展对面坐下。“这样一个美人在王爷身边,王爷好像也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是红颜祸水?” 公孙展倒茶的手一顿,“那要不然你现在就去跟王爷进言?” “切,你当我傻啊!王爷现在正欢喜得紧,我现在去说等于是扫他的兴,不但无用还讨人嫌。而且说来,我也有一份责任,若不是当初我提议将南楚使团留下,也许就不会...” 公孙展打断他道:“此时与你无关,南楚有备而来,我们避无可避。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王爷的性子我们很了解,她绝不是耽于美色之人。 你想,美人她又不是没见过。当年的永宁王只怕与刚才那位不相上下,他们落难金沙城时,也没见她有多失去理智的。 所以,咱们就相信她一回。她是个深沉的人,她表现出来的未必是真实的她。或许今天这一出,是做给别人看的,另有目的也说不定。” 王昭礼点点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君心难测。 公孙展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的啜了两口。氤氲的水汽蒙了他一双黑亮的狐狸眼睛,令对面的王昭礼忽略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虑。 君悦,她是聪明,可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女人,是很容易被感情左右的生物。 如今的五弟,他已经不敢肯定他对君悦的心,是否还是一如从前的纯粹了? 毕竟和国仇家恨相比,君悦只是一个...女人。 他这次回来,必定是想利用她的势力报仇的。这利用,会不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君悦,那你呢,你可能在沦陷这温柔乡的同时,尚还保留着一分的理智? 章节目录 第849章 红颜祸 “那便是南楚送来的美人吗?” 朗日下,阳光灿烂,飞鸟划空,俯视着身下喧嚣繁华的赋城。 临街的某座茶楼上,靠窗站立着一红一紫的两人,视线齐齐落在街市一白一黑服色分明的两人身上。阳光照射的脸上,反射着两人平静和好奇的神情。 公孙展应道:“她的身边都有哪些人,我们一清二楚。既然不认识,那就只能是那人了。” 王昭礼点头,他说得有理。王爷身边都有哪些亲近的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无非就是他们几个副司,再加上一个明的侍卫年有为,和一个暗的侍卫房氐,再加上王妃和郡主,也就没谁了。 可他不解,“可是为什么要带着帷帽呢?难道是真的长得太美怕招摇?” 公孙展清冷道:“你怎么知道不是王爷怕人家觊觎她的人?” 王昭礼一怔,“不至于吧!” 公孙展笑了笑,君悦是不至于。但是他的五弟啊! 他的五弟,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占有。他不允许别人有和他一样的东西,更不允许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别人,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不行。 小气得很。 他还记得当年君悦还在恒阳时,有一次他们去狩猎,君悦烤了鱼,五弟喜欢吃,便不允许他吃了。 君悦还曾跟他提起过,她有次做了几块香皂,本想送他们二人的,被五弟知道了,然后就全给没收了。 如今也一样,想必今天出宫应该是他的主意吧!他要告诉所有人,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君悦的身边,只能是他一人。 别看他表面不食烟火无欲无求的样子,其实霸道得很,傲娇得很。 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君悦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身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来。 公孙展也不闪躲,大大方方的迎上了她的目光,浅浅一笑。 君悦拍了拍身边的人,指着茶楼上的两人。 连琋微微抬头看去,便是在他抬头的那瞬间,暖风拂来,拂起了他帷帽的半边黑纱,美颜一览无遗。 亲人相见不识,公孙展怔愣了好一会,才问向身边的王昭礼。“美吗?” “美。”王昭礼由衷的回答。“眼似琉璃唇似仰月,淡漠疏冷,天然雕琢,浑身一股尊贵气派。难怪王爷要让人家戴上帷帽,不然可就把路给堵了。” 虽只是一眼,但那一眼,也足够他用世间最美的词来形容这人了。 “若齐国的永宁王还在,和眼前之人相比,也不知道是谁略胜一筹?” 永宁王,那是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他们只听说过他长得很美,却从未见过。而眼前这人,是亲眼所见,更加真实。 只是,他疑惑。“这种通身的气质,绝非一天两天养成。若是装腔作势,也必定扭捏。看他行为举止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也不知他在来姜离前,是何身份?” 若是山野村夫,或者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定不会有如此气质。而如果是出身不凡,又怎会被楚帝拿来当了送人的礼物? 耳边传来公孙展的声音:“你猜他们在聊我们什么?” “红衣服的那个呢,叫公孙展,户司副司。以前没少和我作对,不过这两年他安分了许多。” 君悦对身边的连琋道:“我估摸着是我的魅力太大,他抵挡不住,终于决定摒弃前嫌,俯首称臣,从此一心一意效忠于我。” 连琋鼻孔里吐了口气,表示不屑。 君悦再道:“紫衣服的那个呢,叫王昭礼,吏司副司。他是以前三大世族的王家的子弟。王家被我收拾了之后,如今家族已渐没落。 不过我觉得吧,以王昭礼的能力,王家再复兴那是迟早的事。这小子虽然打着自己的算盘,但对我还算衷心,也确实心系百姓。” 连琋不以为意的往前走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君悦朝楼上的两人挥挥手,屁颠屁颠的追上他,道:“也是。想必你来之前,早就把这些人物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了,我没必要多此一嘴。” 连琋转头看了她一眼,黑纱后双眸平静,只是嘴角却隐隐勾出丝丝无奈。 暖风拂过,正好掩盖住了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楼上,王昭礼看着两人,微微皱眉。“我怎么觉得,咱王爷怎么不像平时的王爷啊!” “哪不像了?”公孙展目光追随着两人。 王昭礼双臂抱胸观察了好一会,才道:“以前王爷总是高高在上的,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你看,怎么感觉王爷是上赶着去讨好人家,围着人家一个男宠转似的。” 公孙展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知该怎么接下这话了。 因为王昭礼说的,是事实。 再强悍的女人,在喜欢的男子面前,也会流露出她娇柔欢喜的一面。这一刻,没有王爷,没有男宠,没有家仇国恨,他们只是一对彼此欣赏彼此心悦的恋人而已。 王昭礼自顾道:“难怪兰若先最近总是郁郁寡欢,原来是自己的地位被人抢了啊!” 公孙展无奈的摇头,转身回到了桌边,提壶倒茶。 这兰若先,也真是自寻烦恼,他什么地位被抢了? 他和五弟在君悦心中的地位,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好吧! 王昭礼也收回目光,回到桌边,在公孙展对面坐下。“这样一个美人在王爷身边,王爷好像也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是红颜祸水?” 公孙展倒茶的手一顿,“那要不然你现在就去跟王爷进言?” “切,你当我傻啊!王爷现在正欢喜得紧,我现在去说等于是扫他的兴,不但无用还讨人嫌。而且说来,我也有一份责任,若不是当初我提议将南楚使团留下,也许就不会...” 公孙展打断他道:“此时与你无关,南楚有备而来,我们避无可避。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王爷的性子我们很了解,她绝不是耽于美色之人。 你想,美人她又不是没见过。当年的永宁王只怕与刚才那位不相上下,他们落难金沙城时,也没见她有多失去理智的。 所以,咱们就相信她一回。她是个深沉的人,她表现出来的未必是真实的她。或许今天这一出,是做给别人看的,另有目的也说不定。” 王昭礼点点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君心难测。 公孙展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的啜了两口。氤氲的水汽蒙了他一双黑亮的狐狸眼睛,令对面的王昭礼忽略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虑。 君悦,她是聪明,可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女人,是很容易被感情左右的生物。 如今的五弟,他已经不敢肯定他对君悦的心,是否还是一如从前的纯粹了? 毕竟和国仇家恨相比,君悦只是一个...女人。 他这次回来,必定是想利用她的势力报仇的。这利用,会不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君悦,那你呢,你可能在沦陷这温柔乡的同时,尚还保留着一分的理智? 章节目录 第850章 破镜圆 君悦和连琋两人出个宫逛个街,这一拨狗粮撒得见效超快。还没过两个时辰,赋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王爷带着新美人熟悉地盘去了。 只可惜人家至始至终带着一个帷帽,黑纱之后啥也看不清。有一两个有眼福的,在暖风吹起人家黑纱的时候能匆匆看过一眼,当即傻愣。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个仙人的孩子啊! 兰若先听到之后,已经无力去闹了,只怔怔的坐在自家门口发呆。 回宫之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连琋就回旁阙楼了。 君悦春风满面的休息了一会,然后洗头洗澡,搬了张摇椅到院子里乘凉,边摇着边看着将暗未暗的天。 香雪拿着把团扇,站在身后替她扇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像捡到银子的主子,笑道:“王爷今儿带着容公子出了趟宫,回来就精神舒爽,难道是出宫的时候遇着了什么喜事?” 君悦嘴巴咧得要多大有多大,道:“改明儿我也安排个男人跟你出去逛街,保准你比我还乐。” 虽是晚上,然而香雪的两颊还是微微一红,嗔道:“王爷又在打趣我。” “我可是认真的,这阴阳之和,男女搭配,乃是自然规律。我跟我喜欢的人出去逛街,我不乐难道还哭啊!” 香雪扇风的手一顿,“喜欢?王爷,您不是真看上人家了吧!” “是啊,有问题吗?” “可他是南楚人。” 君悦没有接她的话,沉默了会,突然沉了声道:“香雪,你明天带着我那碎成两块的玉玦出宫去,找个玉器店,让他们看看能不能修补?” 这话题跳得有点快,香雪有点接不住,反映了好一会,才不解道:“王爷怎么这个时候想要修补那玉了?” 君悦仰望着带密度的天空,喃喃道:“这玉,当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他的命,一半是他,一半是我。 世道动荡,纷纷乱乱。我们久别经年,如今再重逢,也算破镜重圆。这玉若能修补好,也算是一个好的寓意吧!” 香雪听着听着,竟不自觉的将某人带入进去。 这个他,该不会是容公子吧! 久别经年,破镜重圆,难道说王爷的心上人是容公子? 她一直知道王爷有个心上人的,但王爷从来没告诉过她那人是谁?她也从未见过。 照王爷刚才这么说,铁定是容公子无疑了。怪不得选美那天,王爷一听到容公子的琴音,会是那个表情。 可这容公子,不是南楚送给王爷的美人吗? 难道南楚阴差阳错的,送来的这个美人正好就是王爷的心上人? 哎哟这怎么越想越乱啊! “那奴婢就祝王爷和容公子百年好合,恩爱缠绵,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 王爷太寂寞了,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她一个下人陪着吧!也是时候需要个知心的人来陪着她了。 “只不过,”香雪随口道,“这容公子啊,每天都穿着一身黑色,看起来实在是沉闷了些。他那样的好颜色,应该穿些明亮点的,更能衬托他脱俗的气质。” 君悦嘴角无奈一笑,没有回答她这话。 恒阳的习俗,丧事时,穿戴需是黑色。 他在,守孝。 为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的族人,包括惨死在当年那场屠城里的三十万军民......守孝。 背后传来香雪的声音,“不然明天,我去库房挑一挑,给他送几匹其它颜色的料子过去吧!” “先不用。”君悦阻止道,“这个时候,不要去打扰他。不过可以让制衣局派人过去给他量一量尺寸,先备着,用淡蓝色的料子,其他颜色的不需要。等我什么时候说送去了,他们再送过去。” 三年孝期,算来也快满了吧! 香雪虽不明白主子这么做的用意,不过她聪明的不问,照做就是。 又扇了一会的风,眼见门口房氐大步流星而来,香雪便放下扇子起身,服了服身退下去。 房氐走过来,到主子面前停下,禀报道:“少主带着容公子出去后,他们虽然也是在后面跟着,但是没有实际的接触过容公子。” 君悦纳闷,“不该啊!中途我也离开过。那帮人见到连琋落单,没道理不上前去说话。他们不和连琋接触,那又尾随着我们做什么?” “会不会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暗号之类的,而我们不知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君悦有点懊恼,“真不该把那人杀了,搞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暗号都不知道。” 房氐担忧道:“如果是这样,容公子久不跟他们联系,他们必定起疑。可是如果跟他们联系,又不知道暗号,也会露出破绽。” 君悦右手指腹轻轻敲着摇椅的把手,沉思了会道:“给他们找点事做,或者让他们流连青楼也行,总之不要让他们再注意到宫里。另外让南楚尽快查清楚,那暗号是什么?” “是。” “书做得怎么样了?” “还没好。”房氐道,“这恐怕得需要不少的时间,得让各分部的负责人传来数据后,我们才能汇总记录。之前的数据我们汇总完后,就已经销毁了,所以等于一切都得重来。” 君悦不禁臭骂,“这公孙展,尽给我惹麻烦。” 房氐这回倒是为他说话了。“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公孙大人,是王爷您藏得也太随便了,连属下都没想到您会把它做成那种书。幸好兰公子虽然也生气您看那书,但到底没全烧了,要不然事情更麻烦呢!” 君悦嘿了声,不悦。“你这是在拐着弯骂我给你们制造麻烦了?” “不敢。”房氐立马否认。“只是这麻烦,能省则省,您说是不是?” 这话虽不中听,但也有道理。“你倒也提醒了我,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安全本身它也是存在危险的。 这最显眼的地方固然容易被人忽略,但发生像公孙展这样的意外的概率也是会大大增加的。看来是得换个方式藏着才行。” 房氐听着她绕来绕去的词,绕得他过滤了好一会才明白什么意思。 他正想抱怨一句时,主子已经岔开了话题去。“太安有什么消息?” 房氐只好道:“谣言已经愈演愈烈,百姓们开始逼着朝廷处置启麟了。” “启麟啊!”君悦仰头,遥望着墨蓝的上空,依稀点缀着几颗星星。 几颗星星,成就不了夜空的璀璨。独木,也不能成就一片森林。可树大,总是容易招风。 君悦叹了口气道:“启麟,可惜了。” “可不是吗?”房氐也觉得可惜。“当世将才,启麟绝对是排在首位的人物。只可惜,他也避免不了沦为这权谋争斗的牺牲品。这样的人,不能死在战场上,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乱世纷争,你死我活。这世道,是适者生存,而非强者生存。”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却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 或许他将来会适合,可是时间已经由不得他去准备了。 君悦甩了甩头,甩去脑中的感慨,问起另一事。“那批兵器如何了?” 房氐道:“已经截下了。他们现在搬回去的,只不过是一箱箱的石头而已。” “很好。” 章节目录 第850章 破镜圆 君悦和连琋两人出个宫逛个街,这一拨狗粮撒得见效超快。还没过两个时辰,赋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王爷带着新美人熟悉地盘去了。 只可惜人家至始至终带着一个帷帽,黑纱之后啥也看不清。有一两个有眼福的,在暖风吹起人家黑纱的时候能匆匆看过一眼,当即傻愣。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个仙人的孩子啊! 兰若先听到之后,已经无力去闹了,只怔怔的坐在自家门口发呆。 回宫之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连琋就回旁阙楼了。 君悦春风满面的休息了一会,然后洗头洗澡,搬了张摇椅到院子里乘凉,边摇着边看着将暗未暗的天。 香雪拿着把团扇,站在身后替她扇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像捡到银子的主子,笑道:“王爷今儿带着容公子出了趟宫,回来就精神舒爽,难道是出宫的时候遇着了什么喜事?” 君悦嘴巴咧得要多大有多大,道:“改明儿我也安排个男人跟你出去逛街,保准你比我还乐。” 虽是晚上,然而香雪的两颊还是微微一红,嗔道:“王爷又在打趣我。” “我可是认真的,这阴阳之和,男女搭配,乃是自然规律。我跟我喜欢的人出去逛街,我不乐难道还哭啊!” 香雪扇风的手一顿,“喜欢?王爷,您不是真看上人家了吧!” “是啊,有问题吗?” “可他是南楚人。” 君悦没有接她的话,沉默了会,突然沉了声道:“香雪,你明天带着我那碎成两块的玉玦出宫去,找个玉器店,让他们看看能不能修补?” 这话题跳得有点快,香雪有点接不住,反映了好一会,才不解道:“王爷怎么这个时候想要修补那玉了?” 君悦仰望着带密度的天空,喃喃道:“这玉,当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他的命,一半是他,一半是我。 世道动荡,纷纷乱乱。我们久别经年,如今再重逢,也算破镜重圆。这玉若能修补好,也算是一个好的寓意吧!” 香雪听着听着,竟不自觉的将某人带入进去。 这个他,该不会是容公子吧! 久别经年,破镜重圆,难道说王爷的心上人是容公子? 她一直知道王爷有个心上人的,但王爷从来没告诉过她那人是谁?她也从未见过。 照王爷刚才这么说,铁定是容公子无疑了。怪不得选美那天,王爷一听到容公子的琴音,会是那个表情。 可这容公子,不是南楚送给王爷的美人吗? 难道南楚阴差阳错的,送来的这个美人正好就是王爷的心上人? 哎哟这怎么越想越乱啊! “那奴婢就祝王爷和容公子百年好合,恩爱缠绵,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 王爷太寂寞了,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她一个下人陪着吧!也是时候需要个知心的人来陪着她了。 “只不过,”香雪随口道,“这容公子啊,每天都穿着一身黑色,看起来实在是沉闷了些。他那样的好颜色,应该穿些明亮点的,更能衬托他脱俗的气质。” 君悦嘴角无奈一笑,没有回答她这话。 恒阳的习俗,丧事时,穿戴需是黑色。 他在,守孝。 为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的族人,包括惨死在当年那场屠城里的三十万军民......守孝。 背后传来香雪的声音,“不然明天,我去库房挑一挑,给他送几匹其它颜色的料子过去吧!” “先不用。”君悦阻止道,“这个时候,不要去打扰他。不过可以让制衣局派人过去给他量一量尺寸,先备着,用淡蓝色的料子,其他颜色的不需要。等我什么时候说送去了,他们再送过去。” 三年孝期,算来也快满了吧! 香雪虽不明白主子这么做的用意,不过她聪明的不问,照做就是。 又扇了一会的风,眼见门口房氐大步流星而来,香雪便放下扇子起身,服了服身退下去。 房氐走过来,到主子面前停下,禀报道:“少主带着容公子出去后,他们虽然也是在后面跟着,但是没有实际的接触过容公子。” 君悦纳闷,“不该啊!中途我也离开过。那帮人见到连琋落单,没道理不上前去说话。他们不和连琋接触,那又尾随着我们做什么?” “会不会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暗号之类的,而我们不知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君悦有点懊恼,“真不该把那人杀了,搞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暗号都不知道。” 房氐担忧道:“如果是这样,容公子久不跟他们联系,他们必定起疑。可是如果跟他们联系,又不知道暗号,也会露出破绽。” 君悦右手指腹轻轻敲着摇椅的把手,沉思了会道:“给他们找点事做,或者让他们流连青楼也行,总之不要让他们再注意到宫里。另外让南楚尽快查清楚,那暗号是什么?” “是。” “书做得怎么样了?” “还没好。”房氐道,“这恐怕得需要不少的时间,得让各分部的负责人传来数据后,我们才能汇总记录。之前的数据我们汇总完后,就已经销毁了,所以等于一切都得重来。” 君悦不禁臭骂,“这公孙展,尽给我惹麻烦。” 房氐这回倒是为他说话了。“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公孙大人,是王爷您藏得也太随便了,连属下都没想到您会把它做成那种书。幸好兰公子虽然也生气您看那书,但到底没全烧了,要不然事情更麻烦呢!” 君悦嘿了声,不悦。“你这是在拐着弯骂我给你们制造麻烦了?” “不敢。”房氐立马否认。“只是这麻烦,能省则省,您说是不是?” 这话虽不中听,但也有道理。“你倒也提醒了我,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安全本身它也是存在危险的。 这最显眼的地方固然容易被人忽略,但发生像公孙展这样的意外的概率也是会大大增加的。看来是得换个方式藏着才行。” 房氐听着她绕来绕去的词,绕得他过滤了好一会才明白什么意思。 他正想抱怨一句时,主子已经岔开了话题去。“太安有什么消息?” 房氐只好道:“谣言已经愈演愈烈,百姓们开始逼着朝廷处置启麟了。” “启麟啊!”君悦仰头,遥望着墨蓝的上空,依稀点缀着几颗星星。 几颗星星,成就不了夜空的璀璨。独木,也不能成就一片森林。可树大,总是容易招风。 君悦叹了口气道:“启麟,可惜了。” “可不是吗?”房氐也觉得可惜。“当世将才,启麟绝对是排在首位的人物。只可惜,他也避免不了沦为这权谋争斗的牺牲品。这样的人,不能死在战场上,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乱世纷争,你死我活。这世道,是适者生存,而非强者生存。”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却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 或许他将来会适合,可是时间已经由不得他去准备了。 君悦甩了甩头,甩去脑中的感慨,问起另一事。“那批兵器如何了?” 房氐道:“已经截下了。他们现在搬回去的,只不过是一箱箱的石头而已。” “很好。” 章节目录 第851章 一桶姜 似乎很多不寻常的事情都集中在了这一年。比如今年的梅雨天特别长,比如出现了漫天的鬼火,比如出现了白骨暴走,比如初夏的天,河道竟然结了冰。 五月,阳光虽还带着暮春时的和煦,但气温已经一日比一日升高,一天比一天的热。又不是在南北极,或者在地底的深处,河道怎么可能结冰呢? 然而,河道真的结冰了。 西蜀境内,几条汇聚龙江的小河道,以及太安城周边的小湖泊,甚至是有些人家的井水里,都在一夜之间结了冰,就像冬天的冰块一样坚固无比。人不仅可以在上面走动,而且还可以在上面溜冰。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是前所未见,更令人悚然的事,冰面上再次出现了“我们要报仇”等几个字样。 所以,人们自然而然的认为,又是恒阳的亡魂作祟了。 而且这一次,不仅出现了乱象,还闹出了人命。有人活生生被冻结在冰块里了。 消息瞬间满天飞。在白骨暴走之事还未解决之下,又添新的乱象,整个蜀国都沸腾了。 尤其是那被活活冻死在冰块里的人,更是令百姓们深深的赶到恐慌,惊悚,害怕。这回死的是这个,那下回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谁都怕死的,不是吗? 于是昔日勇往不胜,百姓眼中的鄂王大英雄,瞬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狗熊。之前还隐晦的喊着惩治屠城的罪魁,这回直接指名道姓的喊杀启麟了。 他们要用启麟的鲜血和人头,去平息那些亡魂的怨气,还给他们正常的生活。 “一群无知的刁民。” 朝殿上,蜀帝看着大臣们呈上来的折子,气得直接摔在地上,大掌猛拍着龙椅的把手,震得头上的珠冠都跟着晃了几晃。 尤尚书道:“陛下,现在各地的百姓都围在衙门口,要求朝廷斩...”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该换个好听点的词。“要求朝廷惩治鄂王,毕竟当年是他下令屠城。他们觉得只要拿鄂王的人头去祭奠恒阳的亡灵,便可以安抚那些亡魂,让他们不再来骚扰他们的生活。” 蜀帝破口大怒,“简直无稽之谈。” “但此事民心所向,已如洪水之势,抵挡不住了。” “哼,抵挡不住难道就拿朕的儿子去堵吗?” 殿上众人哑口,不敢反驳。然而心里却在犯嘀咕:当年要不是你儿子下令屠城,能有今天的事吗? 如今出了事,拿你儿子去堵住悠悠之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蜀帝一口怒气只吐出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堵在了胸口处,上上不来,压压不下去。堵得他手脚颤抖,眼前发昏,天地眩晕。 崔公公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忙担忧的小声道:“陛下,您没...”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蜀帝的怒声再次吼来:“刑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人还没抓到?”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颤着双腿出列,毫无底气道:“陛下,那幕后黑手实在狡猾,臣等布了不下十个网,竟无一处起作用。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会...” “朕给你时间,谁来给朕时间。咳咳...” 蜀帝这一吼,总算是将胸口剩下的一半怒气也给吼了出来,可惜用力过度,气是出来了,连带着血也跟着出来了。 崔公公见主子吐血,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忙丢了拂尘跑过去,抽出帕子去擦主子唇角和手上的血。“陛下喜怒,龙体要紧,老奴这就去宣太医。” “滚开。”蜀帝火大的将人用力一推,他现在看谁谁都不顺眼。 殿上众臣也是担忧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蜀帝哼了声,声音倒是平静了不少,主要是他也没力气大吼了。 “真要朕保重龙体,就尽快将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本事,敢在我蜀国兴风作浪。刑部,朕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抓不到凶手,提头来见。” 刑部尚书眼里闪过一抹绝望,这叫什么事啊! 之前说好的五天还没到,如今又说两天。有本事你两天之内把人揪出来给我看看。 可是圣命难为,他能怎么办,只能遵旨。 启囸看向上首的父亲,担忧道:“父皇,您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大臣们再去禀报。” 蜀帝“嗯”了声,如今也就看这儿子还算顺点眼。 这还得归功于他前天的生辰,这儿子送了他一礼。那礼虽不值钱,但胜在有心,寓意也好,想必是废了一番功夫的。 --- “你到底给启囸出了什么主意,让他重新获得蜀帝的信任的?” 一早的议事结束,公孙展随着她走向思源殿,途中时问道。 君悦侧头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道:“看来这两年你也做了不少事情,这收集情报的能力,可比以前厉害多了。” 太安到赋城,相隔千里,就算是骑马,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到。然而蜀帝的生辰不过是前天的事情,他就已经得到‘启囸重获蜀帝的信任’的消息,与她收到消息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的差距。 公孙展道:“各国在各地都有情报人员,我重生之后,重新联络了太安的这些人。所以,不算太难。” 君悦好奇,“他们信你?” 人家可不知道公孙展就是连城。 公孙展道:“我自有办法。” 君悦点点头,想来也是。公孙展要是连这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就不是那个扳倒岑家,坐上皇位的晋安帝了。 她识趣的不问这办法是什么,只是感慨。“想我的蜂巢,那是一人一站慢慢建起来的,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而你呢,直接捡了个现成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可是,连琋为什么不知道?” “这些情报机构,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而连琋,我当时等不到他回来,便已经知道大势不可挽回。我想着他那性子,厌恶世俗厌恶纷争,不想他踏进这乱世泥沼来,也就没给他留只言片语。” 只可惜,他还是回来了。 这话题过于沉重,公孙展只好岔开了去,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启囸送了什么给蜀帝做生辰礼?” “一桶姜山啊!” “一统江山?” 君悦歪着头,两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桶,再画一座山,巧笑道:“是一个桶,里面是一座用生姜做成的姜。” 公孙展听罢,先是怔愣,而后也是展眉一笑。“都说姜离王心思玲珑,果真是名不虚传。一桶姜山,一统江山,亏你想得出来。如果我是蜀帝,收到这样一份生辰礼,也肯定会笑开了怀。” 君悦有点心虚,“其实这也不算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叫刘墉的人想出来的。我只是盗用了他的办法而已。” 公孙展疑惑,“刘墉,是谁?” “呃...一个...男人,总之你不认识。” 公孙展只是淡淡哦了声,倒也没再追问。想必是她前世里认识的人吧! 其实他很想问问,她前世是什么人? 他道:“可是这寓意虽好,但姜不能长存。总不能这礼留了几天,然后就搬去厨房下锅吧!” 君悦道:“那当然不可能。对于一个见惯了金银珠宝的人来说,稀奇而廉价的玩意固然能博得他一时的新鲜感。可这新鲜劲过了,他还是会觉得金银珠宝更好,转头就把那一桶姜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啊,那一桶的姜山可是我让人用大理石精雕细琢出来,足足花了两个月。那姜山用的是金粉着色,费了我不少银子呢! 本来是我想进贡给蜀帝的,结果李吴二人来的时候,问起了我如何让他们父子缓和关系的办法。没办法,只能把这现成的给他了。” 公孙展一笑,“他拿着你精心准备的东西去借花献佛,这口气你能忍得了?” 在他看来,她可不是这样的人。 有时候她和连琋很像。连琋小气得很,而她小心眼得很。 章节目录 第851章 一桶姜 似乎很多不寻常的事情都集中在了这一年。比如今年的梅雨天特别长,比如出现了漫天的鬼火,比如出现了白骨暴走,比如初夏的天,河道竟然结了冰。 五月,阳光虽还带着暮春时的和煦,但气温已经一日比一日升高,一天比一天的热。又不是在南北极,或者在地底的深处,河道怎么可能结冰呢? 然而,河道真的结冰了。 西蜀境内,几条汇聚龙江的小河道,以及太安城周边的小湖泊,甚至是有些人家的井水里,都在一夜之间结了冰,就像冬天的冰块一样坚固无比。人不仅可以在上面走动,而且还可以在上面溜冰。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是前所未见,更令人悚然的事,冰面上再次出现了“我们要报仇”等几个字样。 所以,人们自然而然的认为,又是恒阳的亡魂作祟了。 而且这一次,不仅出现了乱象,还闹出了人命。有人活生生被冻结在冰块里了。 消息瞬间满天飞。在白骨暴走之事还未解决之下,又添新的乱象,整个蜀国都沸腾了。 尤其是那被活活冻死在冰块里的人,更是令百姓们深深的赶到恐慌,惊悚,害怕。这回死的是这个,那下回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谁都怕死的,不是吗? 于是昔日勇往不胜,百姓眼中的鄂王大英雄,瞬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狗熊。之前还隐晦的喊着惩治屠城的罪魁,这回直接指名道姓的喊杀启麟了。 他们要用启麟的鲜血和人头,去平息那些亡魂的怨气,还给他们正常的生活。 “一群无知的刁民。” 朝殿上,蜀帝看着大臣们呈上来的折子,气得直接摔在地上,大掌猛拍着龙椅的把手,震得头上的珠冠都跟着晃了几晃。 尤尚书道:“陛下,现在各地的百姓都围在衙门口,要求朝廷斩...”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该换个好听点的词。“要求朝廷惩治鄂王,毕竟当年是他下令屠城。他们觉得只要拿鄂王的人头去祭奠恒阳的亡灵,便可以安抚那些亡魂,让他们不再来骚扰他们的生活。” 蜀帝破口大怒,“简直无稽之谈。” “但此事民心所向,已如洪水之势,抵挡不住了。” “哼,抵挡不住难道就拿朕的儿子去堵吗?” 殿上众人哑口,不敢反驳。然而心里却在犯嘀咕:当年要不是你儿子下令屠城,能有今天的事吗? 如今出了事,拿你儿子去堵住悠悠之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蜀帝一口怒气只吐出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堵在了胸口处,上上不来,压压不下去。堵得他手脚颤抖,眼前发昏,天地眩晕。 崔公公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忙担忧的小声道:“陛下,您没...”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蜀帝的怒声再次吼来:“刑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人还没抓到?”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颤着双腿出列,毫无底气道:“陛下,那幕后黑手实在狡猾,臣等布了不下十个网,竟无一处起作用。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会...” “朕给你时间,谁来给朕时间。咳咳...” 蜀帝这一吼,总算是将胸口剩下的一半怒气也给吼了出来,可惜用力过度,气是出来了,连带着血也跟着出来了。 崔公公见主子吐血,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忙丢了拂尘跑过去,抽出帕子去擦主子唇角和手上的血。“陛下喜怒,龙体要紧,老奴这就去宣太医。” “滚开。”蜀帝火大的将人用力一推,他现在看谁谁都不顺眼。 殿上众臣也是担忧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蜀帝哼了声,声音倒是平静了不少,主要是他也没力气大吼了。 “真要朕保重龙体,就尽快将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本事,敢在我蜀国兴风作浪。刑部,朕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抓不到凶手,提头来见。” 刑部尚书眼里闪过一抹绝望,这叫什么事啊! 之前说好的五天还没到,如今又说两天。有本事你两天之内把人揪出来给我看看。 可是圣命难为,他能怎么办,只能遵旨。 启囸看向上首的父亲,担忧道:“父皇,您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大臣们再去禀报。” 蜀帝“嗯”了声,如今也就看这儿子还算顺点眼。 这还得归功于他前天的生辰,这儿子送了他一礼。那礼虽不值钱,但胜在有心,寓意也好,想必是废了一番功夫的。 --- “你到底给启囸出了什么主意,让他重新获得蜀帝的信任的?” 一早的议事结束,公孙展随着她走向思源殿,途中时问道。 君悦侧头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道:“看来这两年你也做了不少事情,这收集情报的能力,可比以前厉害多了。” 太安到赋城,相隔千里,就算是骑马,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到。然而蜀帝的生辰不过是前天的事情,他就已经得到‘启囸重获蜀帝的信任’的消息,与她收到消息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的差距。 公孙展道:“各国在各地都有情报人员,我重生之后,重新联络了太安的这些人。所以,不算太难。” 君悦好奇,“他们信你?” 人家可不知道公孙展就是连城。 公孙展道:“我自有办法。” 君悦点点头,想来也是。公孙展要是连这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就不是那个扳倒岑家,坐上皇位的晋安帝了。 她识趣的不问这办法是什么,只是感慨。“想我的蜂巢,那是一人一站慢慢建起来的,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而你呢,直接捡了个现成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可是,连琋为什么不知道?” “这些情报机构,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而连琋,我当时等不到他回来,便已经知道大势不可挽回。我想着他那性子,厌恶世俗厌恶纷争,不想他踏进这乱世泥沼来,也就没给他留只言片语。” 只可惜,他还是回来了。 这话题过于沉重,公孙展只好岔开了去,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启囸送了什么给蜀帝做生辰礼?” “一桶姜山啊!” “一统江山?” 君悦歪着头,两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桶,再画一座山,巧笑道:“是一个桶,里面是一座用生姜做成的姜。” 公孙展听罢,先是怔愣,而后也是展眉一笑。“都说姜离王心思玲珑,果真是名不虚传。一桶姜山,一统江山,亏你想得出来。如果我是蜀帝,收到这样一份生辰礼,也肯定会笑开了怀。” 君悦有点心虚,“其实这也不算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叫刘墉的人想出来的。我只是盗用了他的办法而已。” 公孙展疑惑,“刘墉,是谁?” “呃...一个...男人,总之你不认识。” 公孙展只是淡淡哦了声,倒也没再追问。想必是她前世里认识的人吧! 其实他很想问问,她前世是什么人? 他道:“可是这寓意虽好,但姜不能长存。总不能这礼留了几天,然后就搬去厨房下锅吧!” 君悦道:“那当然不可能。对于一个见惯了金银珠宝的人来说,稀奇而廉价的玩意固然能博得他一时的新鲜感。可这新鲜劲过了,他还是会觉得金银珠宝更好,转头就把那一桶姜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啊,那一桶的姜山可是我让人用大理石精雕细琢出来,足足花了两个月。那姜山用的是金粉着色,费了我不少银子呢! 本来是我想进贡给蜀帝的,结果李吴二人来的时候,问起了我如何让他们父子缓和关系的办法。没办法,只能把这现成的给他了。” 公孙展一笑,“他拿着你精心准备的东西去借花献佛,这口气你能忍得了?” 在他看来,她可不是这样的人。 有时候她和连琋很像。连琋小气得很,而她小心眼得很。 章节目录 第852章 杀鄂王 君悦摊手,“忍不了啊!所以我想着以后再慢慢从他身上讨回来。俗话说拿人手短,最起码我现在跟他要封口费,他就得给。再说一件礼物能赢得他对我的信任,我也不亏。 一统江山,切,以蜀国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怕是难了。这寓意再好,终归只是寓意而已。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一桶姜一样,只能被一瓣一瓣剥开,下锅煮着吃了。” 公孙展点头,“启麟这次是非死不可了。” 否则百姓就会失去对朝廷的信任。 君悦摇头,“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我还要让启麟残喘一段时间,然后再给朝廷致命的一击,让他们从今往后在百姓心中,再也没有任何价值。”君悦肃声道: “一击,必须命中他们的要害,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否则死了一个启麟,还有启囸,还有启琰琨,还有其它启氏族人。 我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屠了所有启氏族人。但我要让姓启的从此在蜀国百姓心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信度。” 公孙展何等聪明,她这么一说,他便懂了。“那你什么时候调兵?” “兵力之事,我们已经准备了两年,不急于调。”君悦看着前方的宫道,担忧道,“我现在倒是担心吴国和楚国,你不觉得他们太安静了吗?” 公孙展道:“这事我也怀疑过。如果说楚国安静倒也罢了。可是吴帝野心勃勃,以他的性格,趁着蜀国民心动荡,就算不立即攻打,也是加紧调兵准备。可是从传回来的情报来看,他的确太安静了,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 君悦接话道:“楚国送人来这件事,我至今都搞不明白是为什么。前两天我带连琋出去,那些留在赋城的楚国人根本就没有要跟他联系的意思。也许当初我们猜的是对的,送人来只是个幌子,他们背后在密谋着什么。” “看来,我们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了。” 手中执棋,不一定是棋手,也有可能是别人手中的棋。 公孙展看向她,“君悦,接下来我们有场硬仗要打了。” 君悦也笑看向他,“怕吗?” 他仰天清冷一笑,笑中多是无奈。就算是初夏的暖光,也融化不了他眼中的清冷,像冰川之颠上的雪一样清冷。 “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 当这世上所有事再不能令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他便已是无坚不摧,无所畏惧了。 虽是无所畏惧,然而君悦只觉得他令人怜惜。 强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斜刺里突然出现了抹黑色,君悦看去,连琋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不上前也不生气,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们。黑纱无风而动,飘然灵逸。 “连琋。”君悦叫了他一声。 公孙展也转头看去,默默的看着他,放在身侧的两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君悦走向他,很自然的问:“你找我?” “我要吃蛋羹。”连琋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她走进,然后转身就走了。 君悦走到一半,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怔愣的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我...得罪他、了、吗?” 昨晚还一起吃晚饭呢!这男人情绪怎么忽晴忽雨一阵一阵的啊! 公孙展笑着走到她身侧,道:“你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没看出他是在吃醋啊!” “吃醋?”君悦疑弧的转头看向他,“他这种连烟火都不食的人,会吃醋吗?” 公孙展摇头一笑,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用下巴指着前面离开的背影道:“快去解释清楚吧!我可不想某天无辜的被他对付。” 君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把你当情敌了。” “情敌算不上,应该算是臭苍蝇。但凡你身边出现的、你又太过亲近的男人,都被他视为臭苍蝇,他会一个个赶走的。所以以后你跟兰若先的往来,也得把握好分寸。” 君悦纳闷,“可我把你、把兰若先,都只当是朋友而以啊!” “所以我说不是情敌,是臭苍蝇啊!” 君悦无语,“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公孙展语重心长道:“君悦,你要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人会教我们交朋友的。我们是皇子,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我们是君,是不能有朋友的。 他不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了你的身上,你也是君,他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你不能有朋友。所以你太过亲近某个人,尤其是男人,都会被他视为不怀好意的。” 而且,有哪个男人能允许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的男子亲近呢! 君悦要不是姜离王,就该像寻常女子一样,呆在后院里,守着自己的丈夫就好。 君悦比他更无语。“这什么破教育体制啊,明显存在这么严重的漏洞你们还教。人有七情六欲,连个朋友都没有,那这辈子过得有多孤独啊!” “所以,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帝,其实都是孤独的。对于皇家来说,只有君臣,没有朋友。” 君悦便也无话可说了,就像当初跟他们说人生来而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一样,等于是无稽之谈。 根深蒂固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是承袭了上下两千年的封建历史,苛刻而又森严的等级制度,又岂是她一句话能改变的。 就算是出身草莽的沛公和朱元璋,在他们当上皇帝后,依然延续着这样的等级制度,神圣而又可怜的制度。 “哎算了算了。”君悦挥了挥手,“那你就先回去吧!我去哄哄那位祖宗。” 公孙展应了声“好”,只觉得自己喉咙里酸酸的,咸咸的。 他看着她追上连琋的背影,无奈而又释然,释然中又带着不舍,不舍又心甘情愿。 只要人还活着,其它的真的不重要了。 --- 蜀帝从朝堂上回了后宫,终究还是担心自己的老命,叫了太医来把脉,开方,煎药,喝药。 胸口的起伏才渐渐稳定下来,便听宫人来报,说是尤尚书和京兆尹着急忙慌的来求见。蜀帝一猜是准没好事。 可到底也不能将人轰出去不见,于是只能拖着沉重的病体见了。 尤尚书和京兆尹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也来不及见礼,便哭天喊地的道:“陛下,不好了陛下。” 蜀帝没好气道:“朕好得很,别急着哭丧。到底怎么回事?” 京兆尹忙道:“陛下,百姓们将京兆尹府围起来了,要求...要求...” 他支支吾吾着不敢说下去。 尤尚书心一横,视死如归道:“百姓们要求朝廷斩杀了鄂王,要我们拿着鄂王的人头去祭奠恒阳的亡魂。有不少的百姓已经向皇宫过来,要堵住宫门啊陛下。” “什么?”蜀帝这才刚平复下去的胸口又蹭的一下鼓了起来,涨得他忍不住的猛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老太监忙过去扶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保重龙体啊!” 蜀帝怒不可制,“这帮刁民是要反了天不成?信不信朕一声令下让他们全去给恒阳的那些死鬼作陪,咳咳...” 尤尚书和京兆尹吓了一跳,忙劝道:“请陛下三思。” “三思?换做他们要杀你们的儿子,你们也三思吗?” 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正此时,皇宫禁卫统领进来禀报,说是百姓们已经围住了宫门,嚷嚷着要陛下给他们一个交代,交出启麟,或者杀了启麟。 蜀帝听罢,又是猛咳了一阵,这回连药啊胆汁都给吐了出来。 崔公公只好派人,去把还没出宫的太医又给叫回来。 尤尚书和京兆尹除了会说“陛下保重龙体”之外,其它的什么屁话也没有,汗流浃背的站在殿中,等着蜀帝给个主意。 蜀帝盯着他们二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朕的臣子,难道还要朕来给你们想办法吗?” 两个臣子为难,京兆尹道:“陛下,如今民怨四起,人心浮动,他们也是害怕那些亡魂报复到自己身上。而且初夏里,河水一夜成冰,又死了人,的确是...是...” “是什么?”蜀帝瞥了他一眼。 京兆尹硬着头皮道:“是不详之兆啊!” 蜀帝阴沉着脸道:“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人砍了你?” 京兆尹慌忙跪下磕头,“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可是不管陛下信不信,百姓们是信了呀!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幕后黑手,他倒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河水在夏天里结冰? 头顶上传来蜀帝坚定的声音:“朕告诉你,启麟杀不得。不仅是因为他是朕的儿子,他还是我蜀国唯一能与权懿抗衡的人。” 杀了启麟,若是吴国发难,他拿谁去跟权懿对抗? 尤尚书眸光一闪,道:“陛下,可是宫外的百姓,咱们也必须给一个交代啊!” 是啊!说什么要射杀他们,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真把他们杀了,那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蜀帝正沉思着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说是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此时听到儿子到来,蜀帝起伏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启囸进来,向自己的父亲见了礼,又受了几位大人的礼,而后才道:“父皇,儿臣有办法解决当下的难题。” 蜀帝冷声道:“如果你也是来要朕杀了你弟弟,那就不必说了。” 启囸沉声道:“父皇,虽然儿臣也不想担上一个杀弟的罪名,但是二弟不得不杀,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这样,才能平息众怒,稳定民心,才能竖立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你的威望,难道是要牺牲你弟弟的性命来换取的吗?” “请父皇先听儿臣把话说完。” 章节目录 第852章 杀鄂王 君悦摊手,“忍不了啊!所以我想着以后再慢慢从他身上讨回来。俗话说拿人手短,最起码我现在跟他要封口费,他就得给。再说一件礼物能赢得他对我的信任,我也不亏。 一统江山,切,以蜀国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怕是难了。这寓意再好,终归只是寓意而已。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一桶姜一样,只能被一瓣一瓣剥开,下锅煮着吃了。” 公孙展点头,“启麟这次是非死不可了。” 否则百姓就会失去对朝廷的信任。 君悦摇头,“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我还要让启麟残喘一段时间,然后再给朝廷致命的一击,让他们从今往后在百姓心中,再也没有任何价值。”君悦肃声道: “一击,必须命中他们的要害,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否则死了一个启麟,还有启囸,还有启琰琨,还有其它启氏族人。 我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屠了所有启氏族人。但我要让姓启的从此在蜀国百姓心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信度。” 公孙展何等聪明,她这么一说,他便懂了。“那你什么时候调兵?” “兵力之事,我们已经准备了两年,不急于调。”君悦看着前方的宫道,担忧道,“我现在倒是担心吴国和楚国,你不觉得他们太安静了吗?” 公孙展道:“这事我也怀疑过。如果说楚国安静倒也罢了。可是吴帝野心勃勃,以他的性格,趁着蜀国民心动荡,就算不立即攻打,也是加紧调兵准备。可是从传回来的情报来看,他的确太安静了,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 君悦接话道:“楚国送人来这件事,我至今都搞不明白是为什么。前两天我带连琋出去,那些留在赋城的楚国人根本就没有要跟他联系的意思。也许当初我们猜的是对的,送人来只是个幌子,他们背后在密谋着什么。” “看来,我们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了。” 手中执棋,不一定是棋手,也有可能是别人手中的棋。 公孙展看向她,“君悦,接下来我们有场硬仗要打了。” 君悦也笑看向他,“怕吗?” 他仰天清冷一笑,笑中多是无奈。就算是初夏的暖光,也融化不了他眼中的清冷,像冰川之颠上的雪一样清冷。 “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 当这世上所有事再不能令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他便已是无坚不摧,无所畏惧了。 虽是无所畏惧,然而君悦只觉得他令人怜惜。 强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斜刺里突然出现了抹黑色,君悦看去,连琋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不上前也不生气,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们。黑纱无风而动,飘然灵逸。 “连琋。”君悦叫了他一声。 公孙展也转头看去,默默的看着他,放在身侧的两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君悦走向他,很自然的问:“你找我?” “我要吃蛋羹。”连琋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她走进,然后转身就走了。 君悦走到一半,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怔愣的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我...得罪他、了、吗?” 昨晚还一起吃晚饭呢!这男人情绪怎么忽晴忽雨一阵一阵的啊! 公孙展笑着走到她身侧,道:“你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没看出他是在吃醋啊!” “吃醋?”君悦疑弧的转头看向他,“他这种连烟火都不食的人,会吃醋吗?” 公孙展摇头一笑,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用下巴指着前面离开的背影道:“快去解释清楚吧!我可不想某天无辜的被他对付。” 君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把你当情敌了。” “情敌算不上,应该算是臭苍蝇。但凡你身边出现的、你又太过亲近的男人,都被他视为臭苍蝇,他会一个个赶走的。所以以后你跟兰若先的往来,也得把握好分寸。” 君悦纳闷,“可我把你、把兰若先,都只当是朋友而以啊!” “所以我说不是情敌,是臭苍蝇啊!” 君悦无语,“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公孙展语重心长道:“君悦,你要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人会教我们交朋友的。我们是皇子,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我们是君,是不能有朋友的。 他不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了你的身上,你也是君,他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你不能有朋友。所以你太过亲近某个人,尤其是男人,都会被他视为不怀好意的。” 而且,有哪个男人能允许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的男子亲近呢! 君悦要不是姜离王,就该像寻常女子一样,呆在后院里,守着自己的丈夫就好。 君悦比他更无语。“这什么破教育体制啊,明显存在这么严重的漏洞你们还教。人有七情六欲,连个朋友都没有,那这辈子过得有多孤独啊!” “所以,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帝,其实都是孤独的。对于皇家来说,只有君臣,没有朋友。” 君悦便也无话可说了,就像当初跟他们说人生来而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一样,等于是无稽之谈。 根深蒂固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是承袭了上下两千年的封建历史,苛刻而又森严的等级制度,又岂是她一句话能改变的。 就算是出身草莽的沛公和朱元璋,在他们当上皇帝后,依然延续着这样的等级制度,神圣而又可怜的制度。 “哎算了算了。”君悦挥了挥手,“那你就先回去吧!我去哄哄那位祖宗。” 公孙展应了声“好”,只觉得自己喉咙里酸酸的,咸咸的。 他看着她追上连琋的背影,无奈而又释然,释然中又带着不舍,不舍又心甘情愿。 只要人还活着,其它的真的不重要了。 --- 蜀帝从朝堂上回了后宫,终究还是担心自己的老命,叫了太医来把脉,开方,煎药,喝药。 胸口的起伏才渐渐稳定下来,便听宫人来报,说是尤尚书和京兆尹着急忙慌的来求见。蜀帝一猜是准没好事。 可到底也不能将人轰出去不见,于是只能拖着沉重的病体见了。 尤尚书和京兆尹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也来不及见礼,便哭天喊地的道:“陛下,不好了陛下。” 蜀帝没好气道:“朕好得很,别急着哭丧。到底怎么回事?” 京兆尹忙道:“陛下,百姓们将京兆尹府围起来了,要求...要求...” 他支支吾吾着不敢说下去。 尤尚书心一横,视死如归道:“百姓们要求朝廷斩杀了鄂王,要我们拿着鄂王的人头去祭奠恒阳的亡魂。有不少的百姓已经向皇宫过来,要堵住宫门啊陛下。” “什么?”蜀帝这才刚平复下去的胸口又蹭的一下鼓了起来,涨得他忍不住的猛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老太监忙过去扶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保重龙体啊!” 蜀帝怒不可制,“这帮刁民是要反了天不成?信不信朕一声令下让他们全去给恒阳的那些死鬼作陪,咳咳...” 尤尚书和京兆尹吓了一跳,忙劝道:“请陛下三思。” “三思?换做他们要杀你们的儿子,你们也三思吗?” 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正此时,皇宫禁卫统领进来禀报,说是百姓们已经围住了宫门,嚷嚷着要陛下给他们一个交代,交出启麟,或者杀了启麟。 蜀帝听罢,又是猛咳了一阵,这回连药啊胆汁都给吐了出来。 崔公公只好派人,去把还没出宫的太医又给叫回来。 尤尚书和京兆尹除了会说“陛下保重龙体”之外,其它的什么屁话也没有,汗流浃背的站在殿中,等着蜀帝给个主意。 蜀帝盯着他们二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朕的臣子,难道还要朕来给你们想办法吗?” 两个臣子为难,京兆尹道:“陛下,如今民怨四起,人心浮动,他们也是害怕那些亡魂报复到自己身上。而且初夏里,河水一夜成冰,又死了人,的确是...是...” “是什么?”蜀帝瞥了他一眼。 京兆尹硬着头皮道:“是不详之兆啊!” 蜀帝阴沉着脸道:“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人砍了你?” 京兆尹慌忙跪下磕头,“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可是不管陛下信不信,百姓们是信了呀!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幕后黑手,他倒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河水在夏天里结冰? 头顶上传来蜀帝坚定的声音:“朕告诉你,启麟杀不得。不仅是因为他是朕的儿子,他还是我蜀国唯一能与权懿抗衡的人。” 杀了启麟,若是吴国发难,他拿谁去跟权懿对抗? 尤尚书眸光一闪,道:“陛下,可是宫外的百姓,咱们也必须给一个交代啊!” 是啊!说什么要射杀他们,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真把他们杀了,那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蜀帝正沉思着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说是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此时听到儿子到来,蜀帝起伏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启囸进来,向自己的父亲见了礼,又受了几位大人的礼,而后才道:“父皇,儿臣有办法解决当下的难题。” 蜀帝冷声道:“如果你也是来要朕杀了你弟弟,那就不必说了。” 启囸沉声道:“父皇,虽然儿臣也不想担上一个杀弟的罪名,但是二弟不得不杀,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这样,才能平息众怒,稳定民心,才能竖立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你的威望,难道是要牺牲你弟弟的性命来换取的吗?” “请父皇先听儿臣把话说完。” 章节目录 第853章 事起 一张赐死诏书,随着厚重的宫门打开,由禁卫军所持,快马加鞭送到漠北去。 随后蜀国的太子并几位中枢首脑缓步走出,宣布蜀帝决意。 蜀国鄂王,蜀帝次子,虽为天之贵胄,战功赫赫,然德行有失,致使蜀国动荡不安,实乃大罪,故赐死。此后蜀国,再无鄂王此人。 一时间,宫门口百姓欢腾,欢呼震天。 马车内,尤尚书不解的看向启囸,问:“太子为何不趁这次机会,杀了启麟?要知道利用百姓的愤怒杀死启麟,名正言顺。太子只要再坚持两天,陛下就顶不住了。” 启囸神秘一笑,“就算父皇顶不住压力,你觉得他真的就会杀二弟吗?你别忘了,二弟也是父皇的儿子,血浓于水。” 尤尚书看着他,不说话。 启囸继续道:“既然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二弟,我这个时候去说,不正好中他下怀。这样既解决了如今的局面,又能保住了二弟,还能在父皇心里留个好印象,一箭三雕。” “可是人不杀,始终是个祸患。” “咱们跟他斗了两年多,也该清楚他的实力。就算父皇真的派人去杀他,也未必杀得了。何不先选个折中的办法,一步一步来。他如今就是一只没了脚的蜈蚣,爬不了多久了。” 尤尚书觉得他此话倒也有理。 可是,这倒不太像太子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太子虽说也是有勇有谋,可行事总是过于冒进了些。但这回他却是十分有耐心,像一个耐心十足等待猎物挣扎而死的猎手。 莫非...“这该不会是姜离王的主意吧!” 太子朝他一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尤尚书不赞同道:“太子殿下,老臣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过多的接触这位姜离王。他是个危险的人物,他插手咱们朝廷的事,已经太多了。” 启囸大手一挥,不耐烦道:“岳父多虑了。君悦这个人,是有点野心,可他所谋的无非就是姜离那半块巴掌大的地方而已,不足为虑。 况且,他的确一心为本宫着想。前几日父皇生辰,那‘一统江山’的礼物,便是他着人送来的。还有这次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跟父皇大半辈子了,还不如人家只见过几面的了解呢!你们做臣子也好我做儿子也好,万事都以父皇的意愿为先。父皇高兴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不是吗?” 尤尚书语噎,倒也无话可驳。 瞧他们这大半年,给太子出了多少主意,就是不能令陛下高兴。可人家一个“一桶姜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佩服这个姜离王。 “可臣觉得,这个人还是少来往点好。他插手的事,太多了。太子会渐渐养成依赖于他的习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者,他如今跟南楚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难保不会殃及到太子。” 启囸想想,“岳父说的倒也是。南楚送人给他这件事,的确是解释不通的。” “最令老臣想不通的是,陛下竟然只字不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按理姜离与南楚往来,陛下应该很生气才对。但是陛下除见过去了一趟姜离的李吴二人外,其它的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召他去商量。这实在是反常。 启囸蹙眉,“看来还是派人去姜离,查查这个南楚美人才行。” 他话刚说完,马车猛地剧烈摇晃了下。启囸因为惯性,上身往前倾斜,差点就栽在了车板上。尤尚书人老平衡差,更是不小心撞上了车壁。 “怎么回事?” 启囸不悦的隔着车门,问向外面的人。 随身护卫的杨一修道:“太子,是宫里人。” 宫里人? 启囸一怔,和尤尚书对视了一眼。而后抬手掀开窗帘往外看去,见前面拦路的的确是皇宫禁卫。“把人带过来。” 那禁卫下马,疾跑过来,禀报道:“还请太子殿下速速进宫,陛下昏倒了。” 启囸一惊,“本宫刚才出来的时候父皇还好好的,怎会昏倒?” “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启囸也不敢耽搁,放下帘子让马车掉转方向,又重新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 五月十五,月圆夜。 君悦今晚休息得很早,和连琋吃过晚饭后,洗洗簌簌后就把人都赶了出去,然后睡了。 然而人躺在床上,她却是没有睡着,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帐顶的中央悬挂着一个鎏金的香球,球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气。 这药香,是熏蚊子用的。 殿内很静,静得只剩下夜晚的的轻风,吹得放下的帐帘微微抖动。帐外的烛火透过薄纱帐帘的细微缝隙散进来,在帐内留下黄白的剪影。 亥时正,帐外传来了脚步声。而后一个黑色的人影便映在了微微抖动的薄纱帐帘上。 君悦躺得很端正,依旧望着帐顶的香球,沉声道:“你今晚来得比以往都早。” 帐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陛下说你最近表现不错,特意嘱咐在下来得早一点,让你少受点罪。药在这。” 话落,劲风袭来,掀起了闭合的帐帘,帐外的火光一下子就将帐内照了个全亮。 便是在帐帘掀起的那一瞬间,一颗拇指大的药丸也随之扔了进来,落在了君悦盖到肩上的锦缎棉被上。 “还望姜离王再接再厉,继续做一条听话的...狗。” 语毕,帐帘上人影一闪,室内归于平静,风声比之刚才的更大了些。 待那人走了好一会,君悦才缓缓的站起来,捡起落在棉被上的那颗黑色的药丸,食指和拇指捏着把玩。 昏暗之中,她的嘴角在笑,笑得异常抚媚,仿佛饮了血后满足的妖魔,深邃的眼睛里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少主。” 帐外传来了声音。 君悦收起笑容来,抬手撩起一边的帐帘,将手中的那颗药丸递给他。“拿去喂了那只大猩猩吧!它受苦了。” 房氐接过药丸,问道:“那人嘴巴太不干净,要不要属下去收拾他一下?” “不用,再让他蹦跶一段时间吧!” 房氐应了声是,“那少主好好休息吧!” 君悦嗯了声。等人走了,她也放下帐帘,重新躺了下来,双眼怔怔的望着房顶,却是完全没有睡意。 或许以往习惯了在每个月的这一天,都要痛上几个时辰。最近突然的不痛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以往每个月月圆时蛊毒发作,她都会痛得死去活来,冷汗涔涔。全身犹如万蚁噬咬,心脏处更是像有一把匕首刺了进去,然后再顺时针搅动,再逆时针搅动,痛得她扣着床头的木板,指甲都掰断了。 而那个每个月都会进宫来给她送解药的人,就像刚才一样,冷漠的站在床前,看着她疼,看着她求死不能。然后像个救世主一样,施舍的将解药扔给她。 那样的痛,那样的耻辱,即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汗毛直竖。 --- 第二天休沐,君悦不用去议事。 然而一大早的年有为便来找她,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让她亲自到宫门口去看看。 君悦见他神情不对,料想城门口的事一定不简单。 然而等她人真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岂止是不简单,简直就是大麻烦。 宫门口围了不少人,而且几个司正副司也都闻讯赶来了,正围着前面垒起的几十个箱子打量议论。其中有几个箱子,还是打开的,里面盛满闪闪发光的金子银子。 “这不是要运往太安的岁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苗斐疑弧的看向刚出来的君悦。 陆执深笑看向她,“王爷,您给解释解释呗,为什么已经运往太安的岁贡,会出现在了你的宫门口?” 君悦一个头两个大,鬼知道怎么回事? 她看向年有为,“怎么回事?” 年有为道:“臣一早过来当值时,就看到守门的仪卫全都东倒西歪的睡着了,而且宫门口就放着这几十个箱子。” “你说什么?”兰若先一惊,指着宫门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当值的时候全部睡大觉,这大门形同虚设?你这是让贼人大摇大摆的进去刺杀啊!” 年有为歉道:“是臣的疏忽,还请王爷责罚。” “责罚?”兰若先气道,“君悦昨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罚你有用吗?” 这种事情,想想都后怕。 公孙展道:“好了,事已至此,责罚什么的以后再说,先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劳烦年统领带人把围观的百姓都疏散了,还有马上去请大夫来,看看这些睡过去的仪卫是否中了迷药。” 年有为微微颔首,照吩咐做去了。 君悦回头吩咐跟随出来的梨子,“派人去府衙传话,把杨白山叫来。” “是。”梨子领命,回头吩咐了一个小太监传话去了。 君悦再指挥着其他仪卫道:“先把这些箱子搬进里面去吧!” 方尚术插话道:“王爷就这么把东西搬进宫里,不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君悦嘲讽,“你是在跟本王要解释?” 她“本王”两个字一出,便是亮出了身份。历来只有臣子给君王解释,什么时候君王需要向臣子解释的。 别以为拿着把尚方宝剑就可以在这号令她。在姜离,她才是君,管你什么身份,都是臣。 方尚术噎了口,倒没再说什么,看着仪卫将箱子搬进了宫里。 章节目录 第853章 事起 一张赐死诏书,随着厚重的宫门打开,由禁卫军所持,快马加鞭送到漠北去。 随后蜀国的太子并几位中枢首脑缓步走出,宣布蜀帝决意。 蜀国鄂王,蜀帝次子,虽为天之贵胄,战功赫赫,然德行有失,致使蜀国动荡不安,实乃大罪,故赐死。此后蜀国,再无鄂王此人。 一时间,宫门口百姓欢腾,欢呼震天。 马车内,尤尚书不解的看向启囸,问:“太子为何不趁这次机会,杀了启麟?要知道利用百姓的愤怒杀死启麟,名正言顺。太子只要再坚持两天,陛下就顶不住了。” 启囸神秘一笑,“就算父皇顶不住压力,你觉得他真的就会杀二弟吗?你别忘了,二弟也是父皇的儿子,血浓于水。” 尤尚书看着他,不说话。 启囸继续道:“既然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二弟,我这个时候去说,不正好中他下怀。这样既解决了如今的局面,又能保住了二弟,还能在父皇心里留个好印象,一箭三雕。” “可是人不杀,始终是个祸患。” “咱们跟他斗了两年多,也该清楚他的实力。就算父皇真的派人去杀他,也未必杀得了。何不先选个折中的办法,一步一步来。他如今就是一只没了脚的蜈蚣,爬不了多久了。” 尤尚书觉得他此话倒也有理。 可是,这倒不太像太子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太子虽说也是有勇有谋,可行事总是过于冒进了些。但这回他却是十分有耐心,像一个耐心十足等待猎物挣扎而死的猎手。 莫非...“这该不会是姜离王的主意吧!” 太子朝他一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尤尚书不赞同道:“太子殿下,老臣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过多的接触这位姜离王。他是个危险的人物,他插手咱们朝廷的事,已经太多了。” 启囸大手一挥,不耐烦道:“岳父多虑了。君悦这个人,是有点野心,可他所谋的无非就是姜离那半块巴掌大的地方而已,不足为虑。 况且,他的确一心为本宫着想。前几日父皇生辰,那‘一统江山’的礼物,便是他着人送来的。还有这次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跟父皇大半辈子了,还不如人家只见过几面的了解呢!你们做臣子也好我做儿子也好,万事都以父皇的意愿为先。父皇高兴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不是吗?” 尤尚书语噎,倒也无话可驳。 瞧他们这大半年,给太子出了多少主意,就是不能令陛下高兴。可人家一个“一桶姜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佩服这个姜离王。 “可臣觉得,这个人还是少来往点好。他插手的事,太多了。太子会渐渐养成依赖于他的习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者,他如今跟南楚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难保不会殃及到太子。” 启囸想想,“岳父说的倒也是。南楚送人给他这件事,的确是解释不通的。” “最令老臣想不通的是,陛下竟然只字不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按理姜离与南楚往来,陛下应该很生气才对。但是陛下除见过去了一趟姜离的李吴二人外,其它的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召他去商量。这实在是反常。 启囸蹙眉,“看来还是派人去姜离,查查这个南楚美人才行。” 他话刚说完,马车猛地剧烈摇晃了下。启囸因为惯性,上身往前倾斜,差点就栽在了车板上。尤尚书人老平衡差,更是不小心撞上了车壁。 “怎么回事?” 启囸不悦的隔着车门,问向外面的人。 随身护卫的杨一修道:“太子,是宫里人。” 宫里人? 启囸一怔,和尤尚书对视了一眼。而后抬手掀开窗帘往外看去,见前面拦路的的确是皇宫禁卫。“把人带过来。” 那禁卫下马,疾跑过来,禀报道:“还请太子殿下速速进宫,陛下昏倒了。” 启囸一惊,“本宫刚才出来的时候父皇还好好的,怎会昏倒?” “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启囸也不敢耽搁,放下帘子让马车掉转方向,又重新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 五月十五,月圆夜。 君悦今晚休息得很早,和连琋吃过晚饭后,洗洗簌簌后就把人都赶了出去,然后睡了。 然而人躺在床上,她却是没有睡着,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帐顶的中央悬挂着一个鎏金的香球,球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气。 这药香,是熏蚊子用的。 殿内很静,静得只剩下夜晚的的轻风,吹得放下的帐帘微微抖动。帐外的烛火透过薄纱帐帘的细微缝隙散进来,在帐内留下黄白的剪影。 亥时正,帐外传来了脚步声。而后一个黑色的人影便映在了微微抖动的薄纱帐帘上。 君悦躺得很端正,依旧望着帐顶的香球,沉声道:“你今晚来得比以往都早。” 帐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陛下说你最近表现不错,特意嘱咐在下来得早一点,让你少受点罪。药在这。” 话落,劲风袭来,掀起了闭合的帐帘,帐外的火光一下子就将帐内照了个全亮。 便是在帐帘掀起的那一瞬间,一颗拇指大的药丸也随之扔了进来,落在了君悦盖到肩上的锦缎棉被上。 “还望姜离王再接再厉,继续做一条听话的...狗。” 语毕,帐帘上人影一闪,室内归于平静,风声比之刚才的更大了些。 待那人走了好一会,君悦才缓缓的站起来,捡起落在棉被上的那颗黑色的药丸,食指和拇指捏着把玩。 昏暗之中,她的嘴角在笑,笑得异常抚媚,仿佛饮了血后满足的妖魔,深邃的眼睛里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少主。” 帐外传来了声音。 君悦收起笑容来,抬手撩起一边的帐帘,将手中的那颗药丸递给他。“拿去喂了那只大猩猩吧!它受苦了。” 房氐接过药丸,问道:“那人嘴巴太不干净,要不要属下去收拾他一下?” “不用,再让他蹦跶一段时间吧!” 房氐应了声是,“那少主好好休息吧!” 君悦嗯了声。等人走了,她也放下帐帘,重新躺了下来,双眼怔怔的望着房顶,却是完全没有睡意。 或许以往习惯了在每个月的这一天,都要痛上几个时辰。最近突然的不痛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以往每个月月圆时蛊毒发作,她都会痛得死去活来,冷汗涔涔。全身犹如万蚁噬咬,心脏处更是像有一把匕首刺了进去,然后再顺时针搅动,再逆时针搅动,痛得她扣着床头的木板,指甲都掰断了。 而那个每个月都会进宫来给她送解药的人,就像刚才一样,冷漠的站在床前,看着她疼,看着她求死不能。然后像个救世主一样,施舍的将解药扔给她。 那样的痛,那样的耻辱,即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汗毛直竖。 --- 第二天休沐,君悦不用去议事。 然而一大早的年有为便来找她,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让她亲自到宫门口去看看。 君悦见他神情不对,料想城门口的事一定不简单。 然而等她人真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岂止是不简单,简直就是大麻烦。 宫门口围了不少人,而且几个司正副司也都闻讯赶来了,正围着前面垒起的几十个箱子打量议论。其中有几个箱子,还是打开的,里面盛满闪闪发光的金子银子。 “这不是要运往太安的岁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苗斐疑弧的看向刚出来的君悦。 陆执深笑看向她,“王爷,您给解释解释呗,为什么已经运往太安的岁贡,会出现在了你的宫门口?” 君悦一个头两个大,鬼知道怎么回事? 她看向年有为,“怎么回事?” 年有为道:“臣一早过来当值时,就看到守门的仪卫全都东倒西歪的睡着了,而且宫门口就放着这几十个箱子。” “你说什么?”兰若先一惊,指着宫门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当值的时候全部睡大觉,这大门形同虚设?你这是让贼人大摇大摆的进去刺杀啊!” 年有为歉道:“是臣的疏忽,还请王爷责罚。” “责罚?”兰若先气道,“君悦昨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罚你有用吗?” 这种事情,想想都后怕。 公孙展道:“好了,事已至此,责罚什么的以后再说,先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劳烦年统领带人把围观的百姓都疏散了,还有马上去请大夫来,看看这些睡过去的仪卫是否中了迷药。” 年有为微微颔首,照吩咐做去了。 君悦回头吩咐跟随出来的梨子,“派人去府衙传话,把杨白山叫来。” “是。”梨子领命,回头吩咐了一个小太监传话去了。 君悦再指挥着其他仪卫道:“先把这些箱子搬进里面去吧!” 方尚术插话道:“王爷就这么把东西搬进宫里,不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君悦嘲讽,“你是在跟本王要解释?” 她“本王”两个字一出,便是亮出了身份。历来只有臣子给君王解释,什么时候君王需要向臣子解释的。 别以为拿着把尚方宝剑就可以在这号令她。在姜离,她才是君,管你什么身份,都是臣。 方尚术噎了口,倒没再说什么,看着仪卫将箱子搬进了宫里。 章节目录 第854章 自盗 “主子。” 小尤子匆匆忙忙的跑进楼内,见他家主子刚用完早膳,正在净手,急道:“宫门口出事了。” 连琋拿起布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上的水珠,抬头问道:“哪个门?” “西门。” “什么事?” “好像是前几天运去太安的岁贡,今儿早上又出现在宫门口了。王爷和几位大人正在调查呢,看着挺严重的。” 连琋放下布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楼前绿油油的玉兰花树。清晨的太阳光覆上了绿油油的叶子,淡化了其绿意,倒是染了层淡淡的暖黄。 陌上花开,人归矣。 小尤子问道:“主子,要不要查一查?” 连琋背手道:“此事不用我们查,君悦会查的,届时我去问她就是。” “那主子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连琋淡淡道:“如今天下风云再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也说不好。不过很显然,对方是想离间姜离和朝廷的关系,最好是打起来。倒不知道她这回又会怎么哄太安的那位皇帝相信她了?” “这信任建立起来难,摧毁却是一瞬间的事。对方这一招,真是一击而中。” 蜀帝当年答应赏赐了她十城,看似对她信任有加,实则心有芥蒂,暗中提防处处监视。南楚送人来一事虽然被她暂时糊弄过去,但是如今的岁贡一事,恐怕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 宫门口。 君悦让人将那些箱子搬进来,却并没有搬去太远的大殿,只是在距离宫门口的地方找了间空房放下。 而后,一众人站在院子里,讨论着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君悦送去太安的、姜离今年上半年的岁贡,五天前已经出发。按照脚程,此刻应该是已经运上了船,沿着龙江一路西去。却为何,又回到了赋城来? 而且还是莫名其妙的回来。护送的队伍呢? 大夫检查完了那些个据说当值时睡过去的仪卫,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任何不妥。不是被打晕的,也没有中了什么迷药。 打晕人,会在人体上留下打过的痕迹。既然没有痕迹,那就不是打晕的。 如果是中了迷药而又查不出,可能是对方下的迷药,量控制得十分精准。正好是在人被发现时,药效刚好散完。 而如果两者都不是,只能说明这一批值守的仪卫,都在撒谎。 君悦吩咐年有为,“先把他们看押起来,稍后再审。吕司正。” “臣在。”吕济生上前来,“王爷请吩咐?” “立刻着人沿着赋城到龙江的官道,搜查一切可疑的人、事、物,尽快找到护送岁贡的队伍,死活不论。” “是。” 君悦转向兰若先,“你去查一下那几十箱的东西,看看能否从里面查到些线索。” 兰若先应下,“好。” 正说着时,杨白山这个府台也被人连跑带拉的赶到了。 君悦看向他,问:“情况都知道了吗?” “是。”杨白山点头,“路上时这位公公已经都跟臣说了。” “那本王就不费口舌了。你身为府台,这个赋城内的动向,没有人比你清楚。马上回去查一下,最近这几天,城门口可有大宗的货物运进来,都是什么人运进来?中午之前我必须要知道结果。” 杨白山一怔,“中午?” 君悦声音一沉,“有问题吗?” 杨白山立马摇头,“没问题。” 他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跑得急而冒出来的细汗,越擦汗越多,内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城门每天进出的人这么多,要他怎么在半天的时间内找出运这几十个箱子的人啊? 君悦走到方尚术面前,沉声道:“已经运出去了的岁贡,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本王不清楚,本王现在也不想解释。一切,等查清楚了之后,本王会如实的汇报给陛下。” 意思是不怕他们又在私底下告什么小状了。 妈的,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方尚术正想呛两句时,君悦已经很不给面子的转过身去,站在众人的前面,朗声道:“诸位,此事的重要性就不用本王来告诉你们了吧! 从现在起,各司相互帮忙,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尽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件事,否则我们姜离将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说完,她看了公孙展一眼,道:“你跟我过来。其他人马上去做事。” “遵令。” --- 箱子陆陆续续的搬进了空房里。 君悦和公孙展走进去的时候,刚才还是空空的房间,此刻已经没了容身之处。她打开一个箱子来看,立时被里面散出来的金光晃了眼。 “你什么看?”她拿起其中一根金条,放在手掌心中掂了掂。 “这绝不是咱们准备给朝廷的贡银。”公孙展肯定道。 一旁跟进来的兰若先皱眉,“你怎么知道?” 公孙展道:“昨天我还收到公孙家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护送贡银的队伍刚过了岐山。岐山距离赋城四天的路程,贡银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宫门口。” “那也有可能这批贡银早就被劫,你的人看到的,不过是一支假的护送队伍呢?或者那些护送队伍也不知道,他们护送的贡银早就被掉了包呢?” 公孙展一怔,这也不是不可能。 君悦道:“不管这贡银是不是从咱们手里出去的那批,现在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把这银子众目睽睽之下送回来?” 如果对方有意劫了这批岁贡,为何不将它藏得严严实实的,反而要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目的是什么? 还有,是谁做的? 这些问题,光是在这想,估计也想不出答案。君悦于是吩咐兰若先道:“每一批岁贡,我们都是留了底单的。你去把底单找来,逐一对查,看看哪里有出入。” “啊?”兰若先皱眉,“这么多?” 君悦笑道:“平时不总是嚷嚷没事做吗?现在有事做了又嫌辛苦,那你能干什么?” 这话兰若先可不爱听,立马板了脸道:“谁说我嫌辛苦了,等着,我这就给你对查去。” 君悦给了他一句“我看好你哦”的鼓励,然后施施然的走出了房间,公孙展也跟着出来。 房间外,年有为在等候。她吩咐道:“派人明里暗里的守着这里,再不准出现睡着了的事情。” “是。”年有为郑重的遵令。 堂堂王宫大门,竟然有好几个时辰都没人看守,这事情想想都觉得可怕。 君悦和公孙展走向思源殿,边走边道:“刚才兰若先在,我不好多说。我觉得这事,是吴国做的。你觉得呢?” 公孙展不否定也不肯定,“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对方目的何在?难道你觉得这事还有第三方插手,看到有人劫了贡银,好心好意的又劫回来然后送来给你?” 君悦摇头,“我可没那么乐观。” 公孙展道:“所以,这事恐怕没那么好办。这背后黑手,估计你得利用蜂巢去查。 当下第一件事,就是你得利用蜂巢,查此刻是否还有护送队伍前往太安?如果有,这支队伍,是原先你派出去的,还是有人冒充? 如果是原先派出去的,那说明他们此刻护送的贡银根本就不是贡银,当与朝廷的人交接的时候,他们发现贡银是假的,必定以为是我们在糊弄他们,从而发生冲突。 如果是冒充的,那他们冒充姜离的护送队伍,意欲何为? 第二件事,就是咱们得想想,该如何向蜀帝解释这件事。” 君悦叹了口气,“没错,是得想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这次可跟南楚送人那件事不一样。南楚送人,我原本是要留下一个南楚人的,谁知道被连琋这么一横插,我顺势而为,用一个‘偷天换日’的解释把蜀帝暂时糊弄了过去。可连琋这个身份,也迟早会散开去。 但是这一次,蜀帝若知道了,必定会认为姜离有二心。如果这批岁贡藏了也就算了,至少我解释说被劫了还有点说服力。可是它偏偏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宫门口,我解释是被人劫了,要是你你也不信。” 哪有人劫了东西,再归还给主人的。 只能说明,是主人监守自盗,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而已。 目的是什么呢?那肯定是想要这批银子啊!不想送去太安啊! “连城,你说会不会南楚送人、以及留在赋城内的南楚人,他们都是幌子,目的是把我们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暗中去劫贡银,引起朝廷和姜离的斗争?” 公孙展脚步一顿,看向她。“我们之前奇怪吴国和楚国怎么这么安静,莫非不是他们安静,是他们早已经动了,而我们却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倒处于被动了。” “所以君悦,恐怕你的计划,又得提前再提前了。” 君悦一惊,“还提前?这样的话我时间根本不够啊!” 公孙展道:“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对手为你制造的整个阴谋里,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既然不知道,也就无从防范。倒不如打乱整个棋局,打乱自己计划的同时也打乱对手的计划,乱上加乱,乱成一锅粥最好。就像双方都在下盲棋一样,姜离也许还能乱中取胜。 况且如果这个幕后黑手真是吴国,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棋盘上,蜀帝恐怕就没精力去顾及一个小小的姜离了,而是先对付吴国要紧。姜离有了喘气的机会,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再等着坐收渔翁。 章节目录 第854章 自盗 “主子。” 小尤子匆匆忙忙的跑进楼内,见他家主子刚用完早膳,正在净手,急道:“宫门口出事了。” 连琋拿起布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上的水珠,抬头问道:“哪个门?” “西门。” “什么事?” “好像是前几天运去太安的岁贡,今儿早上又出现在宫门口了。王爷和几位大人正在调查呢,看着挺严重的。” 连琋放下布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楼前绿油油的玉兰花树。清晨的太阳光覆上了绿油油的叶子,淡化了其绿意,倒是染了层淡淡的暖黄。 陌上花开,人归矣。 小尤子问道:“主子,要不要查一查?” 连琋背手道:“此事不用我们查,君悦会查的,届时我去问她就是。” “那主子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连琋淡淡道:“如今天下风云再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也说不好。不过很显然,对方是想离间姜离和朝廷的关系,最好是打起来。倒不知道她这回又会怎么哄太安的那位皇帝相信她了?” “这信任建立起来难,摧毁却是一瞬间的事。对方这一招,真是一击而中。” 蜀帝当年答应赏赐了她十城,看似对她信任有加,实则心有芥蒂,暗中提防处处监视。南楚送人来一事虽然被她暂时糊弄过去,但是如今的岁贡一事,恐怕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 宫门口。 君悦让人将那些箱子搬进来,却并没有搬去太远的大殿,只是在距离宫门口的地方找了间空房放下。 而后,一众人站在院子里,讨论着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君悦送去太安的、姜离今年上半年的岁贡,五天前已经出发。按照脚程,此刻应该是已经运上了船,沿着龙江一路西去。却为何,又回到了赋城来? 而且还是莫名其妙的回来。护送的队伍呢? 大夫检查完了那些个据说当值时睡过去的仪卫,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任何不妥。不是被打晕的,也没有中了什么迷药。 打晕人,会在人体上留下打过的痕迹。既然没有痕迹,那就不是打晕的。 如果是中了迷药而又查不出,可能是对方下的迷药,量控制得十分精准。正好是在人被发现时,药效刚好散完。 而如果两者都不是,只能说明这一批值守的仪卫,都在撒谎。 君悦吩咐年有为,“先把他们看押起来,稍后再审。吕司正。” “臣在。”吕济生上前来,“王爷请吩咐?” “立刻着人沿着赋城到龙江的官道,搜查一切可疑的人、事、物,尽快找到护送岁贡的队伍,死活不论。” “是。” 君悦转向兰若先,“你去查一下那几十箱的东西,看看能否从里面查到些线索。” 兰若先应下,“好。” 正说着时,杨白山这个府台也被人连跑带拉的赶到了。 君悦看向他,问:“情况都知道了吗?” “是。”杨白山点头,“路上时这位公公已经都跟臣说了。” “那本王就不费口舌了。你身为府台,这个赋城内的动向,没有人比你清楚。马上回去查一下,最近这几天,城门口可有大宗的货物运进来,都是什么人运进来?中午之前我必须要知道结果。” 杨白山一怔,“中午?” 君悦声音一沉,“有问题吗?” 杨白山立马摇头,“没问题。” 他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跑得急而冒出来的细汗,越擦汗越多,内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城门每天进出的人这么多,要他怎么在半天的时间内找出运这几十个箱子的人啊? 君悦走到方尚术面前,沉声道:“已经运出去了的岁贡,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本王不清楚,本王现在也不想解释。一切,等查清楚了之后,本王会如实的汇报给陛下。” 意思是不怕他们又在私底下告什么小状了。 妈的,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方尚术正想呛两句时,君悦已经很不给面子的转过身去,站在众人的前面,朗声道:“诸位,此事的重要性就不用本王来告诉你们了吧! 从现在起,各司相互帮忙,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尽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件事,否则我们姜离将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说完,她看了公孙展一眼,道:“你跟我过来。其他人马上去做事。” “遵令。” --- 箱子陆陆续续的搬进了空房里。 君悦和公孙展走进去的时候,刚才还是空空的房间,此刻已经没了容身之处。她打开一个箱子来看,立时被里面散出来的金光晃了眼。 “你什么看?”她拿起其中一根金条,放在手掌心中掂了掂。 “这绝不是咱们准备给朝廷的贡银。”公孙展肯定道。 一旁跟进来的兰若先皱眉,“你怎么知道?” 公孙展道:“昨天我还收到公孙家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护送贡银的队伍刚过了岐山。岐山距离赋城四天的路程,贡银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宫门口。” “那也有可能这批贡银早就被劫,你的人看到的,不过是一支假的护送队伍呢?或者那些护送队伍也不知道,他们护送的贡银早就被掉了包呢?” 公孙展一怔,这也不是不可能。 君悦道:“不管这贡银是不是从咱们手里出去的那批,现在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把这银子众目睽睽之下送回来?” 如果对方有意劫了这批岁贡,为何不将它藏得严严实实的,反而要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目的是什么? 还有,是谁做的? 这些问题,光是在这想,估计也想不出答案。君悦于是吩咐兰若先道:“每一批岁贡,我们都是留了底单的。你去把底单找来,逐一对查,看看哪里有出入。” “啊?”兰若先皱眉,“这么多?” 君悦笑道:“平时不总是嚷嚷没事做吗?现在有事做了又嫌辛苦,那你能干什么?” 这话兰若先可不爱听,立马板了脸道:“谁说我嫌辛苦了,等着,我这就给你对查去。” 君悦给了他一句“我看好你哦”的鼓励,然后施施然的走出了房间,公孙展也跟着出来。 房间外,年有为在等候。她吩咐道:“派人明里暗里的守着这里,再不准出现睡着了的事情。” “是。”年有为郑重的遵令。 堂堂王宫大门,竟然有好几个时辰都没人看守,这事情想想都觉得可怕。 君悦和公孙展走向思源殿,边走边道:“刚才兰若先在,我不好多说。我觉得这事,是吴国做的。你觉得呢?” 公孙展不否定也不肯定,“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对方目的何在?难道你觉得这事还有第三方插手,看到有人劫了贡银,好心好意的又劫回来然后送来给你?” 君悦摇头,“我可没那么乐观。” 公孙展道:“所以,这事恐怕没那么好办。这背后黑手,估计你得利用蜂巢去查。 当下第一件事,就是你得利用蜂巢,查此刻是否还有护送队伍前往太安?如果有,这支队伍,是原先你派出去的,还是有人冒充? 如果是原先派出去的,那说明他们此刻护送的贡银根本就不是贡银,当与朝廷的人交接的时候,他们发现贡银是假的,必定以为是我们在糊弄他们,从而发生冲突。 如果是冒充的,那他们冒充姜离的护送队伍,意欲何为? 第二件事,就是咱们得想想,该如何向蜀帝解释这件事。” 君悦叹了口气,“没错,是得想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这次可跟南楚送人那件事不一样。南楚送人,我原本是要留下一个南楚人的,谁知道被连琋这么一横插,我顺势而为,用一个‘偷天换日’的解释把蜀帝暂时糊弄了过去。可连琋这个身份,也迟早会散开去。 但是这一次,蜀帝若知道了,必定会认为姜离有二心。如果这批岁贡藏了也就算了,至少我解释说被劫了还有点说服力。可是它偏偏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宫门口,我解释是被人劫了,要是你你也不信。” 哪有人劫了东西,再归还给主人的。 只能说明,是主人监守自盗,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而已。 目的是什么呢?那肯定是想要这批银子啊!不想送去太安啊! “连城,你说会不会南楚送人、以及留在赋城内的南楚人,他们都是幌子,目的是把我们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暗中去劫贡银,引起朝廷和姜离的斗争?” 公孙展脚步一顿,看向她。“我们之前奇怪吴国和楚国怎么这么安静,莫非不是他们安静,是他们早已经动了,而我们却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倒处于被动了。” “所以君悦,恐怕你的计划,又得提前再提前了。” 君悦一惊,“还提前?这样的话我时间根本不够啊!” 公孙展道:“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对手为你制造的整个阴谋里,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既然不知道,也就无从防范。倒不如打乱整个棋局,打乱自己计划的同时也打乱对手的计划,乱上加乱,乱成一锅粥最好。就像双方都在下盲棋一样,姜离也许还能乱中取胜。 况且如果这个幕后黑手真是吴国,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棋盘上,蜀帝恐怕就没精力去顾及一个小小的姜离了,而是先对付吴国要紧。姜离有了喘气的机会,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再等着坐收渔翁。 章节目录 第855章 复制品 蜂巢先于刑司查到了消息,那批护送岁贡的队伍,找到了。 只是,人都已经全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岐山附近。而且也没有假冒的护送队伍继续前往太安。 君悦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更大。 连琋来问她结果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隐瞒,将查到的说了。他也是和她一样的疑惑。 “也就是说有人半道劫了岁贡,然后又送还来给你,这是什么意思?姜离的义士吗?” 哪个义士看姜离年年向蜀帝进贡不顺眼,所以半道劫了东西?那干嘛不直接劫富济贫,拿去分发给百姓了事? 兰若先回禀她,说他将那批岁贡从头到尾对过了,无一出入,应该就是从她手中出去的那批岁贡无疑。 然而连琋却是摇头,“岐山到赋城要四天的路程。如果按照公孙展所说,他前天才收到护送队伍出现在岐山的消息,而后一天这批岁贡就出现在了赋城,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君悦接话道:“杨白山查过了,最近这几天是有大宗货物进出城门,但都没有大箱大箱的金子银子珠宝等物。” “几十箱的金银珠宝,进出城门肯定扎眼,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从我们手出去的那批岁贡。” 连琋赞同道:“没错,幕后之人劫了护送队伍的那批岁贡,然后藏了起来。而出现在宫门口的这批岁贡,是照着你准备的再准备了一份而已。” 也就是复制品。 君悦只觉得浑身都冷,声音也冷了。 “每一批岁贡,姜离起码得花半年的时间准备。也就是说,对方几乎是跟我们同步的,我准备了什么珠宝,他们就准备什么珠宝。且先不说对方财力雄厚,光是能知道我都准备了哪些东西,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岁贡数额巨大,又是上交给朝廷的,所以在准备的时候都是秘密进行,只她和公孙展两人知道。却不知她这个姜离最高级别的官,身边早已埋了别人的眼睛。 她仿佛能感觉到,又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的向她收紧,而她既看不见,也不知网口在哪。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绿眼睛一样,令人悚然,窒息。 “看来,是该整顿整顿身边的人了。”君悦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对方既有钱,又有能力,定不简单。会是什么人做的?” --- “查到了吗,是什么人做的?” 寝殿中,蜀帝歪坐着身子,一边手肘撑着龙座的把手,一手随意的放在膝上,面色苍白无力,虚弱无神。 然而此时蜀国正处人心浮动之际,再苦再累,他也得强撑着处理。 殿内其它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他和面前的一人。 面前的人道:“请陛下恕罪,属下没有查到,甚至于那批兵器是在哪被调换的都不知道。不过属下觉得,既然只有陛下和姜离王知道宁县的矿山被开采,会不会是姜离王做的?” “那姜离那边,你可有派人去查?” “已经派去了,但还没有消息传来。” 蜀帝失望的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竟然敢偷到他老子头上来了?害得他一听说此事,竟气得晕了过去。 他道:“兵器之事,关乎我蜀国将士在战场上的胜败,必须要找到。若是落到了他人的手里,咱们反倒是给人做了嫁衣。” “是。” “还有,最近蜀国出现的种种乱象,可查到了这个幕后黑手?” 站在前面的人道:“回陛下,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条条都指向了姜离王。” 蜀帝虚弱无力的脸上陡然的一震,浑浊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姜离?君悦?” “是。恒阳的法坛属下亲自去看过,根本没有什么白骨暴走的乱象。距离法坛不远的地方,有东西被烧过的痕迹。 属下让大夫验过,那灰中有致人迷幻的成分。应该是那些士兵和高僧都被下了迷药,从而看到了幻象而已。 属下顺藤摸瓜,抓到了两个嫌疑人。据他们供述,是有人指使他们去药铺买的药,买回来后他们自己配制。 属下按照他们的描述画出了指使他们去买药的人的画像,正是姜离王身边的暗卫,房氐。” 蜀帝微眯的眼睛直直盯着斜前方,好像很累又好像很有劲,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道:“还有吗?” 前面站着的人继续道:“有几处地方的坟墓有被挖过的痕迹,应该就是出现在百姓家中的那些白骨。 还有冻河里的那具尸体,属下也已经检查过了。他的死,应该是个意外,对方并不想闹出人命。 臣猜测是对方在让河水冻结的时候,正好被在附近溜达的他撞见,对方无奈才出手杀了他。不过在他死之前,应该跟对方纠缠过,撕下了对方身上的一块衣料。” 他说着,上前几步,将手中的衣料呈了上去。 蜀帝接过看了看,并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茫然问道:“这衣料有什么特别的吗?” 站着的人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虎丘之战,姜离军与吴军交战时,吴军大部分人被电死,而姜离军却安然无恙。” 蜀帝点头,正是那一战,让君悦这个名字,名动天下。 站着的人再道:“同是站在一片土地上,为什么吴军被电死而姜离军却无事,主要是因为他们穿上了一种特制的靴衣。 这衣料为什么能够抵抗雷电,属下还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但属下特意让人混进姜离军中,打听到当日虎丘之战,姜离军穿的就是这种特制的靴衣。” 既然是特制,也就是说只有姜离才有,确切的说只有姜离军中才有。 姜离军中才有的衣料出现在了太安死者的手中,还跟乱象之事联系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君悦。”蜀帝紧紧攥着手中的衣料,身体像突然冲满了能量一般,瞬间霸气测漏。 “果真是你吗?” --- “留下了证据?” 思源殿中,君悦惊讶的看向眼前的房氐。 房氐歉疚道:“他事后才发现,衣摆上被撕掉了一块布料。那布料,正是抗电的那种。只是当时尸体已经被冻结,他无法取出。他本想等过几天冰河融化了,再从尸体上拿回布料。谁知尸体被官府带走了。还有...” 君悦眼神不善,还有? 房氐道:“恒阳传来消息,蜀帝好像派了人去查法坛之事,查到了两个混混身上。据那两个混混的描述,他们好像画出了一张属下的画像。” 君悦扑哧一笑,“你的?” “是。”房氐皱眉,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耳听她道:“恒阳之事一直都是玉胤负责,那段时间你连去都没去过恒阳,哪来的你的画像?摆明了是有人利用咱们做的事再栽赃于我们。” 君悦莞尔一笑,“人家随机应变,抓住了恒阳乱象一事,把矛头引向我们。却不知道咱们正是恒阳乱象的制造者,真是阴差阳错啊!” 还错对了。 “恒阳的事指向了你,等于指向了我;太安的事,因为一块布料也指向了我;如今又出了岁贡一事。看来,我在蜀帝的眼里,是没有什么可信度了。” “那少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君悦无所谓道:“能怎么办,凉拌呗!” 房氐不解,“王爷不在乎?” “反正接下来都要乱了,也不怕多这一桩。乱吧,乱成一锅粥最好。不过也不能只咱们乱,得拉着所有人一起乱才行。” 她语气轻轻,就像一个妙龄少女,天真烂漫的挑着首饰,说喜欢这个喜欢那个。挑完高高兴兴的回家,迫不及待的照着镜子往头上一戴。 面前的这个女子,她轻轻的一句话,随后而来的不是高高兴兴,而是风起云涌,血雨腥风。 就这样,君悦对于岁贡之事,只是按照程序让人查清楚而已,然后写了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太安。 她知道这份奏折递过去,蜀帝是不会信的,但已经是不重要了。 君悦告诉郭怀玉和古笙,他们可以离开赋城,前去调兵了。 兵戈再起,已势不可挡。 章节目录 第855章 复制品 蜂巢先于刑司查到了消息,那批护送岁贡的队伍,找到了。 只是,人都已经全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岐山附近。而且也没有假冒的护送队伍继续前往太安。 君悦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更大。 连琋来问她结果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隐瞒,将查到的说了。他也是和她一样的疑惑。 “也就是说有人半道劫了岁贡,然后又送还来给你,这是什么意思?姜离的义士吗?” 哪个义士看姜离年年向蜀帝进贡不顺眼,所以半道劫了东西?那干嘛不直接劫富济贫,拿去分发给百姓了事? 兰若先回禀她,说他将那批岁贡从头到尾对过了,无一出入,应该就是从她手中出去的那批岁贡无疑。 然而连琋却是摇头,“岐山到赋城要四天的路程。如果按照公孙展所说,他前天才收到护送队伍出现在岐山的消息,而后一天这批岁贡就出现在了赋城,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君悦接话道:“杨白山查过了,最近这几天是有大宗货物进出城门,但都没有大箱大箱的金子银子珠宝等物。” “几十箱的金银珠宝,进出城门肯定扎眼,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从我们手出去的那批岁贡。” 连琋赞同道:“没错,幕后之人劫了护送队伍的那批岁贡,然后藏了起来。而出现在宫门口的这批岁贡,是照着你准备的再准备了一份而已。” 也就是复制品。 君悦只觉得浑身都冷,声音也冷了。 “每一批岁贡,姜离起码得花半年的时间准备。也就是说,对方几乎是跟我们同步的,我准备了什么珠宝,他们就准备什么珠宝。且先不说对方财力雄厚,光是能知道我都准备了哪些东西,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岁贡数额巨大,又是上交给朝廷的,所以在准备的时候都是秘密进行,只她和公孙展两人知道。却不知她这个姜离最高级别的官,身边早已埋了别人的眼睛。 她仿佛能感觉到,又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的向她收紧,而她既看不见,也不知网口在哪。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绿眼睛一样,令人悚然,窒息。 “看来,是该整顿整顿身边的人了。”君悦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对方既有钱,又有能力,定不简单。会是什么人做的?” --- “查到了吗,是什么人做的?” 寝殿中,蜀帝歪坐着身子,一边手肘撑着龙座的把手,一手随意的放在膝上,面色苍白无力,虚弱无神。 然而此时蜀国正处人心浮动之际,再苦再累,他也得强撑着处理。 殿内其它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他和面前的一人。 面前的人道:“请陛下恕罪,属下没有查到,甚至于那批兵器是在哪被调换的都不知道。不过属下觉得,既然只有陛下和姜离王知道宁县的矿山被开采,会不会是姜离王做的?” “那姜离那边,你可有派人去查?” “已经派去了,但还没有消息传来。” 蜀帝失望的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竟然敢偷到他老子头上来了?害得他一听说此事,竟气得晕了过去。 他道:“兵器之事,关乎我蜀国将士在战场上的胜败,必须要找到。若是落到了他人的手里,咱们反倒是给人做了嫁衣。” “是。” “还有,最近蜀国出现的种种乱象,可查到了这个幕后黑手?” 站在前面的人道:“回陛下,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条条都指向了姜离王。” 蜀帝虚弱无力的脸上陡然的一震,浑浊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姜离?君悦?” “是。恒阳的法坛属下亲自去看过,根本没有什么白骨暴走的乱象。距离法坛不远的地方,有东西被烧过的痕迹。 属下让大夫验过,那灰中有致人迷幻的成分。应该是那些士兵和高僧都被下了迷药,从而看到了幻象而已。 属下顺藤摸瓜,抓到了两个嫌疑人。据他们供述,是有人指使他们去药铺买的药,买回来后他们自己配制。 属下按照他们的描述画出了指使他们去买药的人的画像,正是姜离王身边的暗卫,房氐。” 蜀帝微眯的眼睛直直盯着斜前方,好像很累又好像很有劲,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道:“还有吗?” 前面站着的人继续道:“有几处地方的坟墓有被挖过的痕迹,应该就是出现在百姓家中的那些白骨。 还有冻河里的那具尸体,属下也已经检查过了。他的死,应该是个意外,对方并不想闹出人命。 臣猜测是对方在让河水冻结的时候,正好被在附近溜达的他撞见,对方无奈才出手杀了他。不过在他死之前,应该跟对方纠缠过,撕下了对方身上的一块衣料。” 他说着,上前几步,将手中的衣料呈了上去。 蜀帝接过看了看,并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茫然问道:“这衣料有什么特别的吗?” 站着的人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虎丘之战,姜离军与吴军交战时,吴军大部分人被电死,而姜离军却安然无恙。” 蜀帝点头,正是那一战,让君悦这个名字,名动天下。 站着的人再道:“同是站在一片土地上,为什么吴军被电死而姜离军却无事,主要是因为他们穿上了一种特制的靴衣。 这衣料为什么能够抵抗雷电,属下还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但属下特意让人混进姜离军中,打听到当日虎丘之战,姜离军穿的就是这种特制的靴衣。” 既然是特制,也就是说只有姜离才有,确切的说只有姜离军中才有。 姜离军中才有的衣料出现在了太安死者的手中,还跟乱象之事联系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君悦。”蜀帝紧紧攥着手中的衣料,身体像突然冲满了能量一般,瞬间霸气测漏。 “果真是你吗?” --- “留下了证据?” 思源殿中,君悦惊讶的看向眼前的房氐。 房氐歉疚道:“他事后才发现,衣摆上被撕掉了一块布料。那布料,正是抗电的那种。只是当时尸体已经被冻结,他无法取出。他本想等过几天冰河融化了,再从尸体上拿回布料。谁知尸体被官府带走了。还有...” 君悦眼神不善,还有? 房氐道:“恒阳传来消息,蜀帝好像派了人去查法坛之事,查到了两个混混身上。据那两个混混的描述,他们好像画出了一张属下的画像。” 君悦扑哧一笑,“你的?” “是。”房氐皱眉,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耳听她道:“恒阳之事一直都是玉胤负责,那段时间你连去都没去过恒阳,哪来的你的画像?摆明了是有人利用咱们做的事再栽赃于我们。” 君悦莞尔一笑,“人家随机应变,抓住了恒阳乱象一事,把矛头引向我们。却不知道咱们正是恒阳乱象的制造者,真是阴差阳错啊!” 还错对了。 “恒阳的事指向了你,等于指向了我;太安的事,因为一块布料也指向了我;如今又出了岁贡一事。看来,我在蜀帝的眼里,是没有什么可信度了。” “那少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君悦无所谓道:“能怎么办,凉拌呗!” 房氐不解,“王爷不在乎?” “反正接下来都要乱了,也不怕多这一桩。乱吧,乱成一锅粥最好。不过也不能只咱们乱,得拉着所有人一起乱才行。” 她语气轻轻,就像一个妙龄少女,天真烂漫的挑着首饰,说喜欢这个喜欢那个。挑完高高兴兴的回家,迫不及待的照着镜子往头上一戴。 面前的这个女子,她轻轻的一句话,随后而来的不是高高兴兴,而是风起云涌,血雨腥风。 就这样,君悦对于岁贡之事,只是按照程序让人查清楚而已,然后写了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太安。 她知道这份奏折递过去,蜀帝是不会信的,但已经是不重要了。 君悦告诉郭怀玉和古笙,他们可以离开赋城,前去调兵了。 兵戈再起,已势不可挡。 章节目录 第856章 那郁闷 然而让君悦没想到,她的那份奏折刚送到半路,太安就发生了件差点让蜀帝丢了性命的大案。 大案发生在岁贡出现在姜离王宫门口的三天后。 这日上早朝,除却商讨各项政务之外,便是接见姜离护送岁贡到太安的队伍。 如果君悦在此,她一定会劝蜀帝立即将这个所谓的“护送队伍”给拿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派出的队伍,这是有人冒充的。 可惜,她不在场。 所以,蜀帝看着哗啦啦抬进来的几十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因病苍白的一张脸上难得的笑得像一朵娇柔的花。甚至把之前对君悦的怀疑也给抛诸脑后了。 他就说嘛!姓君的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兴风作浪,小命不想要了?看,这不是乖乖的送了岁贡来了吗? “好,姜离王果然忠心耿耿,看着这些岁贡,便知道今年的姜离又富裕了许多呀!” 蜀帝咦了声,道:“怎么今年换了个人来,朕记得以往都是一个叫...叫...” 叫什么来着? “护送队伍”领头的的人回道:“是彭蒎。” “哦对对对,是叫彭蒎。” “是这样的,彭蒎因为练兵受伤了,所以不能前来,王爷便派了属下来。属下是秦飞旭。” 秦飞旭侧身一让,露出后面棺材一般大的一个大箱子来,朗声道:“启禀陛下,这是我们王爷让属下等呈与陛下的礼物。此物世间独一无二,且巧夺天工。我们王爷为了寻得此物,可是耗费了一年的功夫呢!还请陛下笑纳。” 蜀帝眉眼带笑,“姜离王有心。” 殿上大臣纷纷侧目,看向殿中央的那口又大又长的箱子,好奇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宝贝?当得世间独一无二的名号? 秦飞旭拱手一礼,微微弓腰道:“还请陛下移步,近瞻此物。” “好。”蜀帝笑着站起身,走下御阶。然而启囸却是担忧道,“父皇...” 蜀帝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胸有成竹道:“无事。” 虽是如此,但他也没有太过靠近那箱子,而是站在距离秦飞旭十步距离处,示意秦飞旭打开箱子。 秦飞旭略微失望,但也不好再劝蜀帝进前,于是扬手让身后的随从打开箱子。 两边文武官员个个伸长了脖子,双眼睁大看向大殿中间的箱子,都希望自己能够第一眼看到里面的东西。 蜀帝也是期待,君悦会送了什么给他。 然而随着箱子的打开,文武官员们还来不及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便见殿中间的几人猛地朝箱子内一俯身,而后便拿起了隐藏在箱子内的兵器,再站直时便齐齐的朝蜀帝刺去。 一时间,所有人大惊失色,呆若木鸡。 “父皇,小心。”启囸第一个冲到蜀帝面前,护住了年迈的父亲。 明亮森寒的刀光,从每个大臣的两只眼睛上,一划而过。 而后整个朝殿都乱了,文官们只知道喊着“来人啊,抓刺客”,武将们倒是有点用,冲在蜀帝前面与秦飞旭等人正面交手。 候在殿外的禁卫军听到里面的声音,纷纷带刀冲进殿内,一时间乒乒乓乓,生死搏斗。 启囸扶着蜀帝,在禁卫的护送下,并文官们退出了大殿,坐在偏殿内等着正殿那边战斗的结束。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了,所有人回到正殿。 蜀帝依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拿下的秦飞旭等人。殿上大臣指责议论,愤怒交加。 “姜离王真是罪大恶极,竟然敢弑君,简直十恶不赦。” “正是,竟然利用岁贡之名,行刺杀之事,以下犯上,当诛九族。” “陛下对姜离何等重视和信任,没想到姜离王竟干起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皇上,臣建议立即发兵姜离,抓拿逆贼君悦。” “......” 殿上对姜离王的骂声一片,然而蜀帝却是未置一语,不怒也不气,一双威严的眼睛冷漠的看着殿上跪着的几人,苍老的瞳仁仿若明镜,洞悉一切。 直到殿上朝臣要求他发兵姜离,蜀帝才冷冷的道:“你们是谁?” 众臣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飞旭咬牙切齿道:“狗皇帝,你欺压我姜离,鱼肉我姜离百姓。我秦飞旭没能杀了你,是我功夫没练到家,但我告诉你,我们姜离有的是高手,总有一天会取了你的狗命。” 他头发散乱,发髻也歪斜,嘴角还噙着血丝,肩上挨了一刀,被人五花大绑,看起来十分狼狈。 虽是狼狈,却也掩饰不住他一脸的怒气和悲愤。 “哈哈哈...”蜀帝突然间朝着殿顶大笑了好几声,而后低头顾自摇头,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一手叉着腰,上身微微前倾,笑道:“朕敢肯定,你们绝不是君悦派来的人。” 秦飞旭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蜀帝继续道:“有谁见过,去杀人还要把自己的主子供出来的吗?你一口一个君悦,争怕朕不知道你是君悦的人似的。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你真不是君悦的人。说吧,你们到底是谁?” 这剧情不按剧本走,秦飞旭竟然有一时的怔愣。 不过他也很快的回过神来,咬牙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姜离秦飞旭是也。” “嘴硬。”蜀帝敛了笑意,坐直了上身,冷声道,“带下去,给朕好好审。” 禁卫刚应下,便听秦飞旭突然抬头朝天喊道:“王爷,属下有负您所拖,愧对天地,先走一步了。” 说完上下两边牙齿猛地一咬,咬舌自尽了。 其他人看到头死了,也跟着咬舌自尽。禁卫阻拦已来不及。 蜀帝只好可惜的让人拖了出去,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似的,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回了虚弱无力。 启囸不解,“父皇,您何以肯定那几人不是君悦派来的?” 蜀帝无力道:“是与不是,派人去姜离看看不就知道了。君悦,是不可能杀朕的。 先前恒阳的那些暴走白骨,最后查到是姜离所为;前阵子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凭着一块布料又指向了姜离;如今又来个刺客,还是指向姜离。你们还没明白吗? 有人想让朝廷和姜离内斗,然后趁虚而入呢!”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对方一心想要栽赃姜离,做得太多了,反而过犹不及。 尤尚书道:“可是陛下,万一秦飞旭说的是真的呢?” 蜀帝冷声道:“朕说不是就不是,你们还是去查查,这几个人的身份吧!” 殿上众臣哑口,这皇上对姜离王,就这么信任的? 散了朝,蜀帝让启囸扶着自己去御书房。 路上时,启囸还是不解的问道:“父皇,您怎么就这么肯定,那秦飞旭不是君悦派来的?” 蜀帝只是笑笑,“这件事,以后朕会告诉你吧!” 启囸虽心痒痒的,却也不好再问。 到了御书房,蜀帝朝崔公公点了个头。崔公公便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打开。”蜀帝朝儿子道。 启囸微微颔首,依他所言打开了盒子。然而当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神情一滞,“这...” 什么意思啊? 盒子中,竟躺着蜀帝当初赐给君悦、却被君悦以‘弓箭认主’的名头给退了回来的逐日弓。 弓身以青铜制成,雕刻着两条飞龙。弓弦呈黑色,由细如发丝的坚韧丝线编织而成。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逐日弓,象征着力量和权力。 启囸是真的想要又不敢要。 耳边传来蜀帝的声音:“这弓,跟随朕征战多年,算得上是朕的左膀右臂。如今朕老了,拉不动这弓了,也该给它找个合适的主人了。” 启囸听着心头一酸,两腿一弯,忙跪下道:“父皇正值壮年,岂能言老。今后蜀国,还需要父皇执掌呢!” “父皇的身体,父皇很清楚。”他望向门外绚烂的阳光,有些哀伤道,“一统江山,固然是朕的愿望,可是朕恐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朕一生只有两个儿子,如今没了一个,只剩下你了。希望你能励精图治,勤勉奋发,真正做到一统江山。” 他透过那绚烂的阳光,似乎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故人,叹了气的感慨。 “想不到我们这一辈的帝王,竟也没一个能做到一统天下。也不知咱们的儿孙,谁有那个本事。” 人总是喜欢比较,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和别人比,比金钱,比力量,比智谋,比疆土......比了一辈子,也没比出个胜负,于是又让各自的儿孙来比。 却不知道,这谁的子孙更厉害了?因为他们都看不到了。 --- 君悦收到太安的消息的时候,傻愣了好久。 竟然还有刺杀这么一出。蜂巢查到沿着龙江没有西去的冒充的护送队伍,看来这护送队伍早就在太安‘备’着了。 若是没有刺杀这一出,蜀帝肯定是怀疑她无疑了。可是这刺杀事一出,蜀帝反而相信她是清白的了。 君悦那个郁闷,她这都万事俱备,只等着蜀帝挥兵过来,就一炮打响这天下乱势。然后她在吴国那里点几个炮,让这天下乱成一锅粥,她好乱中摸鱼。 结果倒好,闹了刺客这一出,蜀帝反而打消了对她的怀疑。那她岂不是白准备了。 这就好像听说领导要来视察,于是大张旗鼓的擦桌扫地,搞个隆重的欢迎仪式。等一切准备就绪,突然接到领导不来了的电话,那个郁闷啊! 然而连琋却是直视着她问:“为什么刺客打着你的旗号去刺杀他,他却十分肯定不是你干的。他哪来的自信?”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连琋盯着她好一会,见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倒也没有再问。 君悦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事也就这么揭了过去。 老实说,蜀帝这自信还真是挺可笑的。最近这诸多事情,有些是她搞出来的,有些不是。但不管是与不是,反正蜀帝都觉得不是。 君悦默默的说了一句:“陛下,谢谢你的信任啊!” 章节目录 第856章 那郁闷 然而让君悦没想到,她的那份奏折刚送到半路,太安就发生了件差点让蜀帝丢了性命的大案。 大案发生在岁贡出现在姜离王宫门口的三天后。 这日上早朝,除却商讨各项政务之外,便是接见姜离护送岁贡到太安的队伍。 如果君悦在此,她一定会劝蜀帝立即将这个所谓的“护送队伍”给拿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派出的队伍,这是有人冒充的。 可惜,她不在场。 所以,蜀帝看着哗啦啦抬进来的几十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因病苍白的一张脸上难得的笑得像一朵娇柔的花。甚至把之前对君悦的怀疑也给抛诸脑后了。 他就说嘛!姓君的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兴风作浪,小命不想要了?看,这不是乖乖的送了岁贡来了吗? “好,姜离王果然忠心耿耿,看着这些岁贡,便知道今年的姜离又富裕了许多呀!” 蜀帝咦了声,道:“怎么今年换了个人来,朕记得以往都是一个叫...叫...” 叫什么来着? “护送队伍”领头的的人回道:“是彭蒎。” “哦对对对,是叫彭蒎。” “是这样的,彭蒎因为练兵受伤了,所以不能前来,王爷便派了属下来。属下是秦飞旭。” 秦飞旭侧身一让,露出后面棺材一般大的一个大箱子来,朗声道:“启禀陛下,这是我们王爷让属下等呈与陛下的礼物。此物世间独一无二,且巧夺天工。我们王爷为了寻得此物,可是耗费了一年的功夫呢!还请陛下笑纳。” 蜀帝眉眼带笑,“姜离王有心。” 殿上大臣纷纷侧目,看向殿中央的那口又大又长的箱子,好奇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宝贝?当得世间独一无二的名号? 秦飞旭拱手一礼,微微弓腰道:“还请陛下移步,近瞻此物。” “好。”蜀帝笑着站起身,走下御阶。然而启囸却是担忧道,“父皇...” 蜀帝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胸有成竹道:“无事。” 虽是如此,但他也没有太过靠近那箱子,而是站在距离秦飞旭十步距离处,示意秦飞旭打开箱子。 秦飞旭略微失望,但也不好再劝蜀帝进前,于是扬手让身后的随从打开箱子。 两边文武官员个个伸长了脖子,双眼睁大看向大殿中间的箱子,都希望自己能够第一眼看到里面的东西。 蜀帝也是期待,君悦会送了什么给他。 然而随着箱子的打开,文武官员们还来不及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便见殿中间的几人猛地朝箱子内一俯身,而后便拿起了隐藏在箱子内的兵器,再站直时便齐齐的朝蜀帝刺去。 一时间,所有人大惊失色,呆若木鸡。 “父皇,小心。”启囸第一个冲到蜀帝面前,护住了年迈的父亲。 明亮森寒的刀光,从每个大臣的两只眼睛上,一划而过。 而后整个朝殿都乱了,文官们只知道喊着“来人啊,抓刺客”,武将们倒是有点用,冲在蜀帝前面与秦飞旭等人正面交手。 候在殿外的禁卫军听到里面的声音,纷纷带刀冲进殿内,一时间乒乒乓乓,生死搏斗。 启囸扶着蜀帝,在禁卫的护送下,并文官们退出了大殿,坐在偏殿内等着正殿那边战斗的结束。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了,所有人回到正殿。 蜀帝依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拿下的秦飞旭等人。殿上大臣指责议论,愤怒交加。 “姜离王真是罪大恶极,竟然敢弑君,简直十恶不赦。” “正是,竟然利用岁贡之名,行刺杀之事,以下犯上,当诛九族。” “陛下对姜离何等重视和信任,没想到姜离王竟干起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皇上,臣建议立即发兵姜离,抓拿逆贼君悦。” “......” 殿上对姜离王的骂声一片,然而蜀帝却是未置一语,不怒也不气,一双威严的眼睛冷漠的看着殿上跪着的几人,苍老的瞳仁仿若明镜,洞悉一切。 直到殿上朝臣要求他发兵姜离,蜀帝才冷冷的道:“你们是谁?” 众臣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飞旭咬牙切齿道:“狗皇帝,你欺压我姜离,鱼肉我姜离百姓。我秦飞旭没能杀了你,是我功夫没练到家,但我告诉你,我们姜离有的是高手,总有一天会取了你的狗命。” 他头发散乱,发髻也歪斜,嘴角还噙着血丝,肩上挨了一刀,被人五花大绑,看起来十分狼狈。 虽是狼狈,却也掩饰不住他一脸的怒气和悲愤。 “哈哈哈...”蜀帝突然间朝着殿顶大笑了好几声,而后低头顾自摇头,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一手叉着腰,上身微微前倾,笑道:“朕敢肯定,你们绝不是君悦派来的人。” 秦飞旭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蜀帝继续道:“有谁见过,去杀人还要把自己的主子供出来的吗?你一口一个君悦,争怕朕不知道你是君悦的人似的。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你真不是君悦的人。说吧,你们到底是谁?” 这剧情不按剧本走,秦飞旭竟然有一时的怔愣。 不过他也很快的回过神来,咬牙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姜离秦飞旭是也。” “嘴硬。”蜀帝敛了笑意,坐直了上身,冷声道,“带下去,给朕好好审。” 禁卫刚应下,便听秦飞旭突然抬头朝天喊道:“王爷,属下有负您所拖,愧对天地,先走一步了。” 说完上下两边牙齿猛地一咬,咬舌自尽了。 其他人看到头死了,也跟着咬舌自尽。禁卫阻拦已来不及。 蜀帝只好可惜的让人拖了出去,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似的,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回了虚弱无力。 启囸不解,“父皇,您何以肯定那几人不是君悦派来的?” 蜀帝无力道:“是与不是,派人去姜离看看不就知道了。君悦,是不可能杀朕的。 先前恒阳的那些暴走白骨,最后查到是姜离所为;前阵子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凭着一块布料又指向了姜离;如今又来个刺客,还是指向姜离。你们还没明白吗? 有人想让朝廷和姜离内斗,然后趁虚而入呢!”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对方一心想要栽赃姜离,做得太多了,反而过犹不及。 尤尚书道:“可是陛下,万一秦飞旭说的是真的呢?” 蜀帝冷声道:“朕说不是就不是,你们还是去查查,这几个人的身份吧!” 殿上众臣哑口,这皇上对姜离王,就这么信任的? 散了朝,蜀帝让启囸扶着自己去御书房。 路上时,启囸还是不解的问道:“父皇,您怎么就这么肯定,那秦飞旭不是君悦派来的?” 蜀帝只是笑笑,“这件事,以后朕会告诉你吧!” 启囸虽心痒痒的,却也不好再问。 到了御书房,蜀帝朝崔公公点了个头。崔公公便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打开。”蜀帝朝儿子道。 启囸微微颔首,依他所言打开了盒子。然而当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神情一滞,“这...” 什么意思啊? 盒子中,竟躺着蜀帝当初赐给君悦、却被君悦以‘弓箭认主’的名头给退了回来的逐日弓。 弓身以青铜制成,雕刻着两条飞龙。弓弦呈黑色,由细如发丝的坚韧丝线编织而成。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逐日弓,象征着力量和权力。 启囸是真的想要又不敢要。 耳边传来蜀帝的声音:“这弓,跟随朕征战多年,算得上是朕的左膀右臂。如今朕老了,拉不动这弓了,也该给它找个合适的主人了。” 启囸听着心头一酸,两腿一弯,忙跪下道:“父皇正值壮年,岂能言老。今后蜀国,还需要父皇执掌呢!” “父皇的身体,父皇很清楚。”他望向门外绚烂的阳光,有些哀伤道,“一统江山,固然是朕的愿望,可是朕恐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朕一生只有两个儿子,如今没了一个,只剩下你了。希望你能励精图治,勤勉奋发,真正做到一统江山。” 他透过那绚烂的阳光,似乎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故人,叹了气的感慨。 “想不到我们这一辈的帝王,竟也没一个能做到一统天下。也不知咱们的儿孙,谁有那个本事。” 人总是喜欢比较,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和别人比,比金钱,比力量,比智谋,比疆土......比了一辈子,也没比出个胜负,于是又让各自的儿孙来比。 却不知道,这谁的子孙更厉害了?因为他们都看不到了。 --- 君悦收到太安的消息的时候,傻愣了好久。 竟然还有刺杀这么一出。蜂巢查到沿着龙江没有西去的冒充的护送队伍,看来这护送队伍早就在太安‘备’着了。 若是没有刺杀这一出,蜀帝肯定是怀疑她无疑了。可是这刺杀事一出,蜀帝反而相信她是清白的了。 君悦那个郁闷,她这都万事俱备,只等着蜀帝挥兵过来,就一炮打响这天下乱势。然后她在吴国那里点几个炮,让这天下乱成一锅粥,她好乱中摸鱼。 结果倒好,闹了刺客这一出,蜀帝反而打消了对她的怀疑。那她岂不是白准备了。 这就好像听说领导要来视察,于是大张旗鼓的擦桌扫地,搞个隆重的欢迎仪式。等一切准备就绪,突然接到领导不来了的电话,那个郁闷啊! 然而连琋却是直视着她问:“为什么刺客打着你的旗号去刺杀他,他却十分肯定不是你干的。他哪来的自信?”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连琋盯着她好一会,见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倒也没有再问。 君悦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事也就这么揭了过去。 老实说,蜀帝这自信还真是挺可笑的。最近这诸多事情,有些是她搞出来的,有些不是。但不管是与不是,反正蜀帝都觉得不是。 君悦默默的说了一句:“陛下,谢谢你的信任啊!” 章节目录 第857章 自己蠢 君悦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启麟。 因为岁贡的事,她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得知蜀帝打消了对她的怀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想好好泡个澡。 香雪见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想着主子近日来实在疲惫,也就不急于叫醒,人走了出去,打算过个一两刻钟再进来叫醒她。 谁知她这一出去,就给了外人潜进来的机会。 君悦感受到危险环绕而睁开眼睛来时,启麟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如狼似虎的盯着她看了。 这么赤身裸体的给人家看,由是君悦混惯了男人堆,也不由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对方还是个突兀闯入的男人。 她差点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惊慌的捂住胸口,然后冲天叫了一声“啊”。 不过这“啊”声在她刚开嘴巴,涌到胸口时,又生生给顿住了。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冷静的程度远比普通的女人。 一秒钟恢复冷静后的君悦双臂打开,双手撑着浴桶边沿,聚力于腿,以脚力向他泼过去了一把水珠。而后浴桶内水波荡漾,花瓣漂浮,“哗啦”一声水珠四溅。 启麟看着在烛光的照应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向自己打来,其中还有花瓣飞舞。然而他可不认为那只是毫无杀伤力的柔软水珠和飘香的花瓣,谁知道这一片片的花瓣中,哪一瓣可以割开人的喉咙?这一滴滴的水珠,哪一滴里面隐藏了极细的银针。 这个...人,最擅长隐藏暗器。 不过这回他倒是想多了,那的的确确就是柔软的水珠和飘香的花瓣而已,顶多泼了他一身。 他侧身一闪,任由那泼来的水珠花瓣从自己面前划过,而后落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再转身看向浴桶内时,里面已无人。 氤氲的水汽之后,屏风前,他...她背对着他,已经套上了长裙,正在系着腰带。长发披散于她身后,看着有说不出的婀娜慵懒。 香雪听到里面的动静跑进来,“王爷,您没...”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了突兀站在前面的男人。她可没有主子的冷静和淡定,惊讶得张开嘴巴,将还未说出的“事”字变成了一声惊天的“啊”。 君悦再套上外袍,然后淡定的走到她面前,抬手抬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嘴唇碰上了她的上嘴唇,关闭了“啊”声。 香雪转着咕噜噜的惊恐眼睛看着自家主子,又指着她身后的男人,哆嗦着嘴巴“他他他”个不停。 “没事。”君悦放下手,无所谓道,“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王爷。”香雪可不敢让自己主子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她直觉她家主子会吃亏。 君悦安慰她道:“放心吧,我和他是老相识了。” 香雪将信将疑、提心吊胆、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却是不敢走远,贴着大殿门口的位置边看着外面,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君悦回头看了浴桶旁的人一眼,而后正回头径自出了浴房。 启麟看着她走在光滑地板上的白皙小脚,突然有一种“我以前怎么眼这么瞎”的感觉,也跟着走了出去。 君悦淡定的走到茶桌旁,取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茶。启麟也不等她招呼,径直坐在了她对面,一双鹰戾的眼睛死盯着她不放。 沐浴过后的女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是通过女人细腻的肌肤渗透出来的香味,男人是不可能有的。 此时她披头散发,一头乌黑遮住了她两边颊,盖住了她的脖子,一半从她肩上垂下直到胸前,一半散于身后。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脖子下属于男人的特征,没有了。 “看够了没有?”君悦终于不耐的瞥了他一眼。 启麟不知怎么的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这笑更多的是自嘲。 他自嘲道:“你知道吗?我不止一次的怀疑你是女人,却每次都被你给骗了。” 难怪在漠北治病时,照顾她的是个女人。却原来不是女人细致,而是男人不方便。 君悦挑眉道:“你也别觉得自己蠢,很多人都被我骗了。” 是啊!天下人都被她给骗了。包括启囸,包括权懿,包括南楚的越王,都被她给骗了。 启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你随晋安帝跳下揽月台,晋安帝最后在你怀里死前,曾经用手去触碰你的发簪。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他只是想在临死前看你散一次头发,做一回你女人的样子。可惜,最后他也没看到。” 君悦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放在膝上,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冷声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恒阳旧事,我很不想听。” 启麟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双手撑着茶桌,上身前倾,邪笑道:“怎么,我现在一届平民,你就看不上我,要与我一拍两散了吗?” “我们从来就没有合作过,何来的一拍两散?再说,就算我现在跟你一拍两散,你觉得我有错吗?” 她学他的样子,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冷笑道:“你已经是个死人,换作是你,你会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精力吗?” 启麟皱眉,这才想起自从他一出现,她既不惊讶,也不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好像早就知道了他还活着一样。 君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等他问,便收回上身轻笑道:“实话告诉你,借尸还魂这一招,还是我给启囸出的主意。你还能活着,得谢谢我。” 启麟神情瞬间陡冷,鹰戾的眼睛中渐渐露出了锋利的嗜血的光芒。“你什么意思?君悦,你竟然脚踏两条船。” “不不。”君悦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我从来就没上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船。我只是把厉害分析给了启囸听而已,办法是我出没错,但用不用在他。但显然我赌对了,启囸还是顾念点兄弟之情的。” “放屁。” 启麟如果顾念兄弟之情,这两年来还会处处要他命吗? 他死死盯着君悦,“你到底有何目的?你想对蜀国做什么?” 君悦道:“你问我相对蜀国做什么,那你应该先回去问你的父亲,他对我又做了什么?你问问他我是否有胆量,要对蜀国做什么? 一国帝王,呵,听着真是伟大,自诩行事磊落。可要真耍起手段来比地痞流氓还下三滥,只怕你知道后都觉得龌龊可耻。” 启麟听罢,浓黑的眉毛一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却是别开了眼去,散乱的乌发有两根沾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猛灌了一口茶,模样看起来是委屈又倔强,气愤又无奈。 “你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吧!” 君悦平复了好一会心绪,又正回头来道。 启麟原来是想来问她,他如今一届平民该怎么办的,然而刚才听了她的话后,他倒有些犹豫了。 君悦此人,野心勃勃,狡猾诡谲。她有蛊惑人的能力,凭着一张嘴就能让人被她牵着鼻子走。他一直以为她是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对付启囸的,但是她刚才又说她给启囸出了借尸还魂的主意,他倒有些不确定了。 到底她是一直在帮他,还是在欺骗他? “我问你,你跟蜀国最近的几起大案,可有过关系?” 君悦鄙视一笑,“鄂王殿下,你这‘死’了之后智商下线了。就算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会承认吗?就算我说不是,你信吗?你还是没有说,你此来的目的。” 启麟犹豫了下,到底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问。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警告道:“君悦,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做什么伤害蜀国的事,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我如今是幽魂一个,也照样能杀死你。” 君悦无语,“这话打从咱俩认识,你就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我现在也还是活得好好的。再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 “你想试试?” 君悦什么也没说,只回他一个冷笑。心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在谁的地盘,试你个鬼。 “慢走,不送。” 启麟走时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仪卫。 等他人走了,房氐才不知从哪冒出来,道:“少主,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 君悦摇头,“不急,他还有用。他接下来一定会去太安,一路派人盯着。” “可如果不杀了他,等蜀帝告诉他用蛊毒控制你的事,他再联想起你去漠北治病,必定知道你的蛊毒已解,到时候蜀帝也会知道的。” 君悦指腹轻敲着桌面,冷声道:“我要的就是蜀帝知道。” “哈?”房氐倒是不解了。 君悦解释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两年,姜离和蜀国之间总要有个了结。我要这天下,但不能是姜离先挑起战争,这样就会背上逆贼造反的罪名,名不正言不顺。 原本以为岁贡一事,蜀帝失去了对我的信任,会向我发难。结果不知道谁多此一举打着我的旗号去刺杀他,反倒叫他相信我是清白的,这仗也就打不起来了。 我需要蜀帝先发兵,我们反抗才是合理。” 蜀帝用搅心蛊控制了她,这搅心蛊其实是有两只的,一只是母蛊,一只是子蛊。子蛊若死,母蛊无恙。而如果母蛊死,子蛊必死。 而这两只蛊,子蛊下在了她的身上,母蛊下在了蜀帝指定的人身上。她若把蜀帝杀了,就永远不知道母蛊的宿主是谁,也永远不可能再得到解药,必死无疑。 所以,蜀帝才这么自信,行刺他的绝不是她。 房氐建议道:“可是如果连公子的身份传出去,蜀帝也必定会向您发难的,何不等到那时候?” 说到连琋,君悦的神情才缓和了些。“那连琋,可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了。” 房氐听罢,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蜀帝知道了连公子的身份,必定要求少主交人。而少主绝对不可能交人,双方燃起战火,连公子可不就成了祸国殃民了吗?! 章节目录 第857章 自己蠢 君悦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启麟。 因为岁贡的事,她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得知蜀帝打消了对她的怀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想好好泡个澡。 香雪见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想着主子近日来实在疲惫,也就不急于叫醒,人走了出去,打算过个一两刻钟再进来叫醒她。 谁知她这一出去,就给了外人潜进来的机会。 君悦感受到危险环绕而睁开眼睛来时,启麟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如狼似虎的盯着她看了。 这么赤身裸体的给人家看,由是君悦混惯了男人堆,也不由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对方还是个突兀闯入的男人。 她差点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惊慌的捂住胸口,然后冲天叫了一声“啊”。 不过这“啊”声在她刚开嘴巴,涌到胸口时,又生生给顿住了。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冷静的程度远比普通的女人。 一秒钟恢复冷静后的君悦双臂打开,双手撑着浴桶边沿,聚力于腿,以脚力向他泼过去了一把水珠。而后浴桶内水波荡漾,花瓣漂浮,“哗啦”一声水珠四溅。 启麟看着在烛光的照应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向自己打来,其中还有花瓣飞舞。然而他可不认为那只是毫无杀伤力的柔软水珠和飘香的花瓣,谁知道这一片片的花瓣中,哪一瓣可以割开人的喉咙?这一滴滴的水珠,哪一滴里面隐藏了极细的银针。 这个...人,最擅长隐藏暗器。 不过这回他倒是想多了,那的的确确就是柔软的水珠和飘香的花瓣而已,顶多泼了他一身。 他侧身一闪,任由那泼来的水珠花瓣从自己面前划过,而后落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再转身看向浴桶内时,里面已无人。 氤氲的水汽之后,屏风前,他...她背对着他,已经套上了长裙,正在系着腰带。长发披散于她身后,看着有说不出的婀娜慵懒。 香雪听到里面的动静跑进来,“王爷,您没...”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了突兀站在前面的男人。她可没有主子的冷静和淡定,惊讶得张开嘴巴,将还未说出的“事”字变成了一声惊天的“啊”。 君悦再套上外袍,然后淡定的走到她面前,抬手抬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嘴唇碰上了她的上嘴唇,关闭了“啊”声。 香雪转着咕噜噜的惊恐眼睛看着自家主子,又指着她身后的男人,哆嗦着嘴巴“他他他”个不停。 “没事。”君悦放下手,无所谓道,“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王爷。”香雪可不敢让自己主子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她直觉她家主子会吃亏。 君悦安慰她道:“放心吧,我和他是老相识了。” 香雪将信将疑、提心吊胆、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却是不敢走远,贴着大殿门口的位置边看着外面,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君悦回头看了浴桶旁的人一眼,而后正回头径自出了浴房。 启麟看着她走在光滑地板上的白皙小脚,突然有一种“我以前怎么眼这么瞎”的感觉,也跟着走了出去。 君悦淡定的走到茶桌旁,取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茶。启麟也不等她招呼,径直坐在了她对面,一双鹰戾的眼睛死盯着她不放。 沐浴过后的女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是通过女人细腻的肌肤渗透出来的香味,男人是不可能有的。 此时她披头散发,一头乌黑遮住了她两边颊,盖住了她的脖子,一半从她肩上垂下直到胸前,一半散于身后。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脖子下属于男人的特征,没有了。 “看够了没有?”君悦终于不耐的瞥了他一眼。 启麟不知怎么的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这笑更多的是自嘲。 他自嘲道:“你知道吗?我不止一次的怀疑你是女人,却每次都被你给骗了。” 难怪在漠北治病时,照顾她的是个女人。却原来不是女人细致,而是男人不方便。 君悦挑眉道:“你也别觉得自己蠢,很多人都被我骗了。” 是啊!天下人都被她给骗了。包括启囸,包括权懿,包括南楚的越王,都被她给骗了。 启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你随晋安帝跳下揽月台,晋安帝最后在你怀里死前,曾经用手去触碰你的发簪。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他只是想在临死前看你散一次头发,做一回你女人的样子。可惜,最后他也没看到。” 君悦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放在膝上,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冷声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恒阳旧事,我很不想听。” 启麟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双手撑着茶桌,上身前倾,邪笑道:“怎么,我现在一届平民,你就看不上我,要与我一拍两散了吗?” “我们从来就没有合作过,何来的一拍两散?再说,就算我现在跟你一拍两散,你觉得我有错吗?” 她学他的样子,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冷笑道:“你已经是个死人,换作是你,你会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精力吗?” 启麟皱眉,这才想起自从他一出现,她既不惊讶,也不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好像早就知道了他还活着一样。 君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等他问,便收回上身轻笑道:“实话告诉你,借尸还魂这一招,还是我给启囸出的主意。你还能活着,得谢谢我。” 启麟神情瞬间陡冷,鹰戾的眼睛中渐渐露出了锋利的嗜血的光芒。“你什么意思?君悦,你竟然脚踏两条船。” “不不。”君悦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我从来就没上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船。我只是把厉害分析给了启囸听而已,办法是我出没错,但用不用在他。但显然我赌对了,启囸还是顾念点兄弟之情的。” “放屁。” 启麟如果顾念兄弟之情,这两年来还会处处要他命吗? 他死死盯着君悦,“你到底有何目的?你想对蜀国做什么?” 君悦道:“你问我相对蜀国做什么,那你应该先回去问你的父亲,他对我又做了什么?你问问他我是否有胆量,要对蜀国做什么? 一国帝王,呵,听着真是伟大,自诩行事磊落。可要真耍起手段来比地痞流氓还下三滥,只怕你知道后都觉得龌龊可耻。” 启麟听罢,浓黑的眉毛一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却是别开了眼去,散乱的乌发有两根沾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猛灌了一口茶,模样看起来是委屈又倔强,气愤又无奈。 “你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吧!” 君悦平复了好一会心绪,又正回头来道。 启麟原来是想来问她,他如今一届平民该怎么办的,然而刚才听了她的话后,他倒有些犹豫了。 君悦此人,野心勃勃,狡猾诡谲。她有蛊惑人的能力,凭着一张嘴就能让人被她牵着鼻子走。他一直以为她是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对付启囸的,但是她刚才又说她给启囸出了借尸还魂的主意,他倒有些不确定了。 到底她是一直在帮他,还是在欺骗他? “我问你,你跟蜀国最近的几起大案,可有过关系?” 君悦鄙视一笑,“鄂王殿下,你这‘死’了之后智商下线了。就算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会承认吗?就算我说不是,你信吗?你还是没有说,你此来的目的。” 启麟犹豫了下,到底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问。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警告道:“君悦,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做什么伤害蜀国的事,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我如今是幽魂一个,也照样能杀死你。” 君悦无语,“这话打从咱俩认识,你就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我现在也还是活得好好的。再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 “你想试试?” 君悦什么也没说,只回他一个冷笑。心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在谁的地盘,试你个鬼。 “慢走,不送。” 启麟走时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仪卫。 等他人走了,房氐才不知从哪冒出来,道:“少主,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 君悦摇头,“不急,他还有用。他接下来一定会去太安,一路派人盯着。” “可如果不杀了他,等蜀帝告诉他用蛊毒控制你的事,他再联想起你去漠北治病,必定知道你的蛊毒已解,到时候蜀帝也会知道的。” 君悦指腹轻敲着桌面,冷声道:“我要的就是蜀帝知道。” “哈?”房氐倒是不解了。 君悦解释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两年,姜离和蜀国之间总要有个了结。我要这天下,但不能是姜离先挑起战争,这样就会背上逆贼造反的罪名,名不正言不顺。 原本以为岁贡一事,蜀帝失去了对我的信任,会向我发难。结果不知道谁多此一举打着我的旗号去刺杀他,反倒叫他相信我是清白的,这仗也就打不起来了。 我需要蜀帝先发兵,我们反抗才是合理。” 蜀帝用搅心蛊控制了她,这搅心蛊其实是有两只的,一只是母蛊,一只是子蛊。子蛊若死,母蛊无恙。而如果母蛊死,子蛊必死。 而这两只蛊,子蛊下在了她的身上,母蛊下在了蜀帝指定的人身上。她若把蜀帝杀了,就永远不知道母蛊的宿主是谁,也永远不可能再得到解药,必死无疑。 所以,蜀帝才这么自信,行刺他的绝不是她。 房氐建议道:“可是如果连公子的身份传出去,蜀帝也必定会向您发难的,何不等到那时候?” 说到连琋,君悦的神情才缓和了些。“那连琋,可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了。” 房氐听罢,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蜀帝知道了连公子的身份,必定要求少主交人。而少主绝对不可能交人,双方燃起战火,连公子可不就成了祸国殃民了吗?! 章节目录 第858章 求婚 启麟走了,君悦心里有点烦闷,正好香雪将修好了的白虎玉玦拿来给她,她便拿着那玉玦去旁阙楼找连琋。 这还是他住进宫里后,她第一次来旁阙楼。两人虽然常见面常一起吃饭,但都是连琋去找她,而不是她来找他。 旁阙楼的格局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装饰什么的换了些,换成了他喜欢的样式颜色。简单中不失奢华,淡雅中不失高贵。 在皇权富贵里泡大的孩子,品味就是高啊! 进了楼内,小尤子指着头顶的天花板,道:“主子在三楼。” 君悦便上了三楼,果真见连琋一身素纱黑裳凭栏远眺,眺的不是广元殿的方向,而是北方。 她走过去,与他平肩站着。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裳,轻轻飘扬,偶尔撞到一起,又很快的分开。 “在看什么?”她问。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听说当年你误入缥缈林,就是凭着天空中的那颗星星走出来的。” 君悦嗯了声,“那是北极星。这天上,云会动,月亮会动,北斗七星的勺子会动,而北极星永远不会动。它就像一座城门一样,永远停留在那里,指引着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如果是我进去,只怕一辈子也出不来吧!” “不会。就算不识北极星,以所站的位置为中心,渐渐的往外画圈,走个半年一年的也肯定能走得出来。” 连琋微微侧头看她,她长得比他矮,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这个办法,我也想不到。” 君越莞尔,“哟,你这是在跟我说你不如我聪明吗?” 她自顾笑道:“我的连琋祖宗自恃清高,孤傲冷淡,这一双琉璃的眼睛仿佛不将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看在眼里似的,怎么的竟然承认自己不如我聪明来着?这可真是难得。” 连琋嘴角淡淡一笑,走到她身后,抬手就抱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上身的力量全都放在了她身上。 君悦突然就纳闷起来,抓着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连琋微微摇头,“就是有点想皇兄了。” 君悦眼睛一暗,其实他的皇兄就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之一便是:我站在了你的面前,而你却认不出我。这种话听着真是老套俗气,可真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是切肤的痛苦和无奈。 “连城他...”君悦微微侧头,看着他的鼻尖道,“很好。我们也会很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连琋闷闷的嗯了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紧了些。“对,我们都会好好的。” 带着死去的人的希望,好好的活着。那些想要他们死的人,越是想要他们死,他们越要好好的活着。 他们要活着,谁也不能阻挡他们活着。管他是神是魔,谁挡,谁死。 “君悦。” “嗯?” “嫁给我吧!” “呃?”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吓了她一跳。她忙打起精神来,挣脱开他的怀抱,面对着他问,“你刚说什么?” 连琋定定的看着她,很淡定很平静的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君悦,嫁给我吧!” 君悦想,如果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激动的上蹦三下下跳三下,然后人躺在床上卷起被子嘤嘤傻笑。 可是现在,她很淡定的站在原地,目光深邃的看着他,道:“如果我拒绝,你会不会很挫败?” 连琋道:“你难道为了要看我挫败而违心拒绝我吗?” “嘿,我永远看不惯你这副过度自信的欠揍样。什么叫违心拒绝,搞得好像我多想嫁给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 “不是。”君悦越过他,想要回去,口中低骂。“少臭美。” 刚走两步,手臂就被他拉住了。他问她:“你要怎样你才肯答应嫁给我?” 君悦仰天想了想,道:“首先,你得准备一个戒指,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具有非凡意义的戒指,然后向我求婚。 求婚的时候要有鲜花,还得有人在旁边弹奏曲子。然后你拿着戒指单膝跪地,问‘尊敬的君悦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再看我反应。” 连琋越听眉头越紧,“鲜花,弹奏曲子?还要我跪你?” 君悦歪头瞪他,“怎么的?觉得跪我伤你自尊啊!哎我这么一个既聪明又漂亮,鸟见了都栽跟头的女人,你娶到我那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说了,求婚求婚,当然要有点诚意才行啊!” “可是,三书六礼中好像没有这些啊!” 君悦挠挠额头,有点无语。什么三书六礼,那都是老黄历了,现代社会谁搞那些。 “总之呢,步骤我已经跟你说了,你呢,要娶我就照我说的去做,不娶,拉倒。” 说完,施施然的下了楼。 只是刚下到二楼,她便抑制不住的抬手哐哐捶了两下扶手,脸上洋溢着兴奋幸福的笑容,就差没大声尖叫“老娘终于有人娶了”。 失态了好一会,她才后知后觉此处可能随时有人经过,要是被人看见了告诉那男人,还指不定他在背后怎么笑话她呢! 瞧她刚才跟他说话时那神气傲气的样子,原来都是装的啊! 好在一直到一楼,才看到有几个小太监正在无聊的聊天。 “王爷。”小尤子和小果子一同过来见礼。 君悦嗯了声,交代了一句“好好伺候他”后,就回去了。 她出了旁阙楼,走在玉兰花树间,忍住不要回头的冲到。心想着要是他还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她,见她回头,还以为她多稀罕他呢! 可话说回来,要是他不在阳台上看着她了,她也会失望吧! 所以,索性不要回头,不看便不知,不知便不扰。 回了广元殿,君悦这才想起,她本是要去旁阙楼送他那块修补好的玉玦的,然而中间却被一桩求婚给忘了,又带了回来。 玉玦是修好了,只不过已不能恢复如初。断裂的地方用一块铂金包裹着,将两块碎了的玉玦镶嵌在一起。白虎还是被分成了两半,然而背面的那个“琋”字,却很清晰,并没有被铂金遮挡。 “算了香雪,收起来吧!” 香雪接过那玉玦,放回梳妆台的盒子上,而后去铺床。 君悦解了发髻,脱了外裳,张开四爪呈一个大字铺在了床褥上,脸埋在了棉被里。 香雪笑了笑,已经很久没见到王爷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 “王爷好好休息。”说完,就要转身下去。 君悦突然抬起头扭过来,道:“你还是把那玉玦拿过来吧!” 香雪纳闷,一会收一会拿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过她也不问,只照做去了。 君悦将玉玦拿在手里,翻了个身仰面对着帐顶,曲着腿一条叠在另一条上,叠在上面的那条微微晃着,很是愉悦。 香雪没打扰她,退着出去了。 君悦拿着一块玉玦在手,边看着边纳闷。“想我,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也有五十了吧!也不是没人跟我求过婚,怎么还是这么不淡定啊!” “这几经离别,生死都经历过了,按理我应该欣然答应才是,可我刚才怎么有点犹豫了呢?会不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没那么爱他了?” 她自言自语。“嗯应该是不可能的,我确定我很爱他。大概是心有不安吧!” 她望着帐顶的香球,怔怔的想着。对,是不安。 他是为复仇而回来的,他进宫,他利用她,利用姜离的力量来复仇。那么在这场求婚里,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呢? “连琋啊,经历了这么多事,人会变,情也会变,我不敢指责你的利用,也不敢鄙视你的卑鄙。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可是,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你要报仇,我要报仇,连城也要报仇。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可是连城不要这天下,而我要这天下,那么你呢?” “结了婚,就是夫妻,或许还会有孩子。若是有一天夫妻反目......” 君悦疲惫的闭上眼睛,有些问题,她真的不想去想。 章节目录 第858章 求婚 启麟走了,君悦心里有点烦闷,正好香雪将修好了的白虎玉玦拿来给她,她便拿着那玉玦去旁阙楼找连琋。 这还是他住进宫里后,她第一次来旁阙楼。两人虽然常见面常一起吃饭,但都是连琋去找她,而不是她来找他。 旁阙楼的格局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装饰什么的换了些,换成了他喜欢的样式颜色。简单中不失奢华,淡雅中不失高贵。 在皇权富贵里泡大的孩子,品味就是高啊! 进了楼内,小尤子指着头顶的天花板,道:“主子在三楼。” 君悦便上了三楼,果真见连琋一身素纱黑裳凭栏远眺,眺的不是广元殿的方向,而是北方。 她走过去,与他平肩站着。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裳,轻轻飘扬,偶尔撞到一起,又很快的分开。 “在看什么?”她问。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听说当年你误入缥缈林,就是凭着天空中的那颗星星走出来的。” 君悦嗯了声,“那是北极星。这天上,云会动,月亮会动,北斗七星的勺子会动,而北极星永远不会动。它就像一座城门一样,永远停留在那里,指引着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如果是我进去,只怕一辈子也出不来吧!” “不会。就算不识北极星,以所站的位置为中心,渐渐的往外画圈,走个半年一年的也肯定能走得出来。” 连琋微微侧头看她,她长得比他矮,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这个办法,我也想不到。” 君越莞尔,“哟,你这是在跟我说你不如我聪明吗?” 她自顾笑道:“我的连琋祖宗自恃清高,孤傲冷淡,这一双琉璃的眼睛仿佛不将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看在眼里似的,怎么的竟然承认自己不如我聪明来着?这可真是难得。” 连琋嘴角淡淡一笑,走到她身后,抬手就抱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上身的力量全都放在了她身上。 君悦突然就纳闷起来,抓着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连琋微微摇头,“就是有点想皇兄了。” 君悦眼睛一暗,其实他的皇兄就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之一便是:我站在了你的面前,而你却认不出我。这种话听着真是老套俗气,可真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是切肤的痛苦和无奈。 “连城他...”君悦微微侧头,看着他的鼻尖道,“很好。我们也会很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连琋闷闷的嗯了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紧了些。“对,我们都会好好的。” 带着死去的人的希望,好好的活着。那些想要他们死的人,越是想要他们死,他们越要好好的活着。 他们要活着,谁也不能阻挡他们活着。管他是神是魔,谁挡,谁死。 “君悦。” “嗯?” “嫁给我吧!” “呃?”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吓了她一跳。她忙打起精神来,挣脱开他的怀抱,面对着他问,“你刚说什么?” 连琋定定的看着她,很淡定很平静的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君悦,嫁给我吧!” 君悦想,如果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激动的上蹦三下下跳三下,然后人躺在床上卷起被子嘤嘤傻笑。 可是现在,她很淡定的站在原地,目光深邃的看着他,道:“如果我拒绝,你会不会很挫败?” 连琋道:“你难道为了要看我挫败而违心拒绝我吗?” “嘿,我永远看不惯你这副过度自信的欠揍样。什么叫违心拒绝,搞得好像我多想嫁给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 “不是。”君悦越过他,想要回去,口中低骂。“少臭美。” 刚走两步,手臂就被他拉住了。他问她:“你要怎样你才肯答应嫁给我?” 君悦仰天想了想,道:“首先,你得准备一个戒指,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具有非凡意义的戒指,然后向我求婚。 求婚的时候要有鲜花,还得有人在旁边弹奏曲子。然后你拿着戒指单膝跪地,问‘尊敬的君悦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再看我反应。” 连琋越听眉头越紧,“鲜花,弹奏曲子?还要我跪你?” 君悦歪头瞪他,“怎么的?觉得跪我伤你自尊啊!哎我这么一个既聪明又漂亮,鸟见了都栽跟头的女人,你娶到我那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说了,求婚求婚,当然要有点诚意才行啊!” “可是,三书六礼中好像没有这些啊!” 君悦挠挠额头,有点无语。什么三书六礼,那都是老黄历了,现代社会谁搞那些。 “总之呢,步骤我已经跟你说了,你呢,要娶我就照我说的去做,不娶,拉倒。” 说完,施施然的下了楼。 只是刚下到二楼,她便抑制不住的抬手哐哐捶了两下扶手,脸上洋溢着兴奋幸福的笑容,就差没大声尖叫“老娘终于有人娶了”。 失态了好一会,她才后知后觉此处可能随时有人经过,要是被人看见了告诉那男人,还指不定他在背后怎么笑话她呢! 瞧她刚才跟他说话时那神气傲气的样子,原来都是装的啊! 好在一直到一楼,才看到有几个小太监正在无聊的聊天。 “王爷。”小尤子和小果子一同过来见礼。 君悦嗯了声,交代了一句“好好伺候他”后,就回去了。 她出了旁阙楼,走在玉兰花树间,忍住不要回头的冲到。心想着要是他还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她,见她回头,还以为她多稀罕他呢! 可话说回来,要是他不在阳台上看着她了,她也会失望吧! 所以,索性不要回头,不看便不知,不知便不扰。 回了广元殿,君悦这才想起,她本是要去旁阙楼送他那块修补好的玉玦的,然而中间却被一桩求婚给忘了,又带了回来。 玉玦是修好了,只不过已不能恢复如初。断裂的地方用一块铂金包裹着,将两块碎了的玉玦镶嵌在一起。白虎还是被分成了两半,然而背面的那个“琋”字,却很清晰,并没有被铂金遮挡。 “算了香雪,收起来吧!” 香雪接过那玉玦,放回梳妆台的盒子上,而后去铺床。 君悦解了发髻,脱了外裳,张开四爪呈一个大字铺在了床褥上,脸埋在了棉被里。 香雪笑了笑,已经很久没见到王爷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 “王爷好好休息。”说完,就要转身下去。 君悦突然抬起头扭过来,道:“你还是把那玉玦拿过来吧!” 香雪纳闷,一会收一会拿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过她也不问,只照做去了。 君悦将玉玦拿在手里,翻了个身仰面对着帐顶,曲着腿一条叠在另一条上,叠在上面的那条微微晃着,很是愉悦。 香雪没打扰她,退着出去了。 君悦拿着一块玉玦在手,边看着边纳闷。“想我,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也有五十了吧!也不是没人跟我求过婚,怎么还是这么不淡定啊!” “这几经离别,生死都经历过了,按理我应该欣然答应才是,可我刚才怎么有点犹豫了呢?会不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没那么爱他了?” 她自言自语。“嗯应该是不可能的,我确定我很爱他。大概是心有不安吧!” 她望着帐顶的香球,怔怔的想着。对,是不安。 他是为复仇而回来的,他进宫,他利用她,利用姜离的力量来复仇。那么在这场求婚里,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呢? “连琋啊,经历了这么多事,人会变,情也会变,我不敢指责你的利用,也不敢鄙视你的卑鄙。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可是,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你要报仇,我要报仇,连城也要报仇。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可是连城不要这天下,而我要这天下,那么你呢?” “结了婚,就是夫妻,或许还会有孩子。若是有一天夫妻反目......” 君悦疲惫的闭上眼睛,有些问题,她真的不想去想。 章节目录 第859章 羞辱 六月的第一天,就下起了一场持续了半月的大雨。 一直到早上,这雨也没停歇。雨线顺着瓦檐流到地面上,就像放大了的蜘蛛丝似的,连连不断。而流到地面上了的雨水,有的钻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渗入了地面。有的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向着低洼处流去。 启麟一身黑色斗篷裹身,撑着一把油纸伞,半边脸被一张黑色的面具遮掩着。鹰戾的眼睛穿过面具的两个眼洞,遥遥看着眼前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宫殿,只剩漠然和酸楚,以及沧桑。 他戎马半生,打下了蜀国的半壁江山,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君臣猜忌和抛弃,百姓唾骂,他太冤了。 大殿的门口,崔公公提着拂尘走了出来,却正好看到雨中的人,吓了一跳。 他赶紧拿起廊下放着的雨伞抖开,撑着跑进了雨中,到启麟面前卑躬,张口想叫鄂王时,又觉得不妥,只得换道:“您回来了。陛下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正派老奴出来接您呢!” 接? 启麟嘲讽,以前他每次打了胜仗回来,也有人去城门口接,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派个奴才来接。 原来在那个人的一句话之间,他已经死了,这里已经不是他能随便进来的地方了。 甚至近来一次还得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生怕被什么人看见。 崔公公见他不理睬他,只好没趣道:“您快进去吧!陛下正等着您呢!” 启麟没说什么,视线直直看着前面的大门,提步走了过去。 雨水落到地面溅起,沾湿了他斗篷的下摆,却不影响它翻飞。斗篷随着主人的走动,像被风鼓起似的翻飞后扬,霸气凛然。 崔公公看着他踏地沉稳的步子,老心脏抖了抖。这个曾经叱咤战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饮血将军,并不因为他如今两袖清风而稍减半分的凌厉和雄霸。 殿内药气弥漫,不时传来蜀帝艰难的咳嗽声。 启麟走了进去,放下伞,解了斗篷摘了面具,到他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父皇,儿...子回来了。” 崔公公站在殿门口把风,不让任何人靠近。 蜀帝本是在榻上休息的,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手坐了起来。 他看着儿子的头顶,脸上看不出是无奈还是愧疚,只淡淡道:“回来了,回来就好,起来吧!” 启麟应声起身,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一时五味杂陈。“父皇,您老了。” 两年多没见,蜀帝变化很大,头发全白了,人也没有精神了。比之他走时的强健硬朗,此刻的他更像随时都会死去的老人。 蜀帝笑了笑,“吴帝,楚帝,齐帝,他们都走了,也该轮到朕了。” 启麟懂,他说的这三帝,并非现在的吴帝楚帝,而是先行的吴帝和楚帝和齐帝。 “你恨父皇吗?”蜀帝定定的看着他。 启麟也定定的看着他。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想了好久,才道:“恨。” 蜀帝也不怪他,“你是该恨朕...咳咳...这蜀国一半的江山,是你打下来的。可朕却如此对你,你要说不恨,朕反倒不信了。那你这次回来,是想要报仇吗?”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 “在你眼里,我就真比不上大哥吗?是因为我是庶出,还是因为我能力不如他?” “与嫡庶无关。”蜀帝低头轻轻笑了声,声音轻缓,像是在回忆。“你自小就没有母亲,在这深宫里长大,你的委屈朕不是不知道。 朕忙于国事,总不能一直护着你。索性送你去军营,也是为了要让你变得强大。可是孩子,请恕朕这个做皇帝的直言,你真的不适合这个位置。” 启麟嘲讽,这话可真是诛心啊! 就像一个木匠,有人说他不适合干木匠一行;就像一个生意人,有人说他不适合做生意一样;他想做皇帝,他的父亲说他不适合做皇帝。 有谁天生就会做这个做那个的呢! 蜀帝继续道:“朕原本想着再过两年就将你接回来,谁知道出了恒阳的事,朕迫于压力,才不得不...” ...杀了你。 他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只要这个儿子不造反不弑君不杀兄,他也不可能杀了他啊! 可是蜀国的百姓怕死啊!所以他们自私的将他的儿子推出去保命。整个蜀国的百姓都如此,他能怎么办呢? “好在你大哥顾念兄弟之情,用李代桃僵的办法,找了个死囚顶替你,救了你的命。” “可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蜀帝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儿子,只好道:“我知道你性子刚烈,不欲偷偷摸摸。可你也要想想,你若死了,蜀国还能有谁对抗权懿?” 启麟喉头一堵,所有委屈的话便都堵在了胸腔里。 那日宣旨的人算准了他不欲苟活,便搬出了这句话:你若死了,蜀国还能有谁对抗权懿? 如今的蜀国,能与权懿抗衡的,除他外竟无一人。或许姜离的那位,能勉强一抗。可是那人,用得,信不得。 蜀帝的意思,便是让他从今往后以令一重身份进入军中,美其名曰是保家卫国,其实还不是想利用他这柄武器,继续任劳任怨。 凭什么啊? 可是,他这人就是这样,就算心里再愤再委屈,他也不可能放任蜀国不管。这半壁的江山,是他带着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啊!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人夺了去不是吗? 这算是,爱国情怀吗? “可我有一事不明,那日殿上的刺客,您为何如此肯定他们不是君悦派来的?” 说到这事,蜀帝爽朗一笑。笑得有急了,又咳了好几声,道:“因为他的小命,就攥在朕的手里。” 启麟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人,野心勃勃,狡诈如狐。当年朕赐他逐日弓,他若不生出不臣之心,便该直接把逐日弓归还,而不是伸手去碰。他若碰了,就怨不得那弓弦上的搅心蛊缠上他。” 启麟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你给她下了...蛊?” 蜀帝冷笑,“不然你以为朕怎么放心将十城交给他。朕既然能给他,就有办法让他乖得像条狗。” 启麟定定的看着满头白发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忽而记起,当年君悦上殿归还逐日弓时,手指上的确缠了纱布,受了伤。也就是说,在那时候,她就已经被下了蛊了。 给别人下蛊,这样的手段...... “一国帝王,呵,听着真是伟大,自诩行事磊落。可要真耍起手段来比地痞流氓还下三滥,只怕你知道后都觉得龌龊可耻。” 这话,是君悦的原话。 一国帝王,天之子,身份高贵,声威浩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一直认为父皇是心澄明净的帝王,是磊落的君主。他若要杀一个人,只需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可是今天,恕他直言,他只看到了一个阴郁诡谲、心思黑暗的小人。 他就算再杀人无数,审问犯人的手段再毒辣残忍,也不会暗中给人下蛊,然后驱使对方像狗一样的爬,以此来侮辱对方的尊严。 这样的行为,不该是出自一个帝王之手,显得他心胸狭隘,毫无气量。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那个女扮男装的女人生出了一股痛心之感。 君悦虽为女流,然气度、智慧、手段、见识绝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她做人质的时候,完全没有身为人质的卑微;她拒绝他招揽的时候就坦坦荡荡的说:老子就是看不上你。 她要杀人就正大光明的杀人,要玩阴谋诡计就明目张胆的玩,她要救他的属下就真心诚意的救;就算天下人认为她好男风,她也不置一语,甚至就把一个男人养在了宫里。 她活得随心所欲,光明磊落又潇洒。 他三番五次的杀她,她也没有因此而恨上他,见了面还和他平心静气的喝茶。这样的气度和心胸,不是谁都能有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中了下三滥的招,成了父皇手里的一条...狗。 他只觉得可惜,为君悦可惜,也为父皇可惜。 “父皇,你控制不了她的。” 蜀帝眼神不善的看向他,“你在质疑朕?” 启麟露出他标志性的邪恶一笑,道:“君悦这个人,宁死不屈。你这样对她,比让她死更具羞辱感。她不会屈服的,哪怕是死也不会。” 蜀帝摊手,像一个胜利者一样道:“可是你看,他被朕控制了两年,不还没死吗?朕每个月给他一颗解药,一旦没了药,他必死无疑。” 启麟失望的摇摇头,“父皇,我见过她,她的蛊毒早就解了。” 蜀帝脸上一僵,胜券在握的神情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她的蛊毒在三月时就已经解了,而且正巧的是,她是去漠北解的。但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太多蛊毒之事,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蛊毒与您有关。” 蜀帝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启麟嗯了声,“当时我怕父皇以为我与她暗中勾结,所以并没有将她去漠北的事告知父皇。并且她并没有做伤害蜀国的事,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算什么,啪啪打脸吗? 老子下的毒,结果人家反而跑儿子的地盘去解毒? 君悦当时的内心,一定在哈哈讽笑吧! 章节目录 第859章 羞辱 六月的第一天,就下起了一场持续了半月的大雨。 一直到早上,这雨也没停歇。雨线顺着瓦檐流到地面上,就像放大了的蜘蛛丝似的,连连不断。而流到地面上了的雨水,有的钻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渗入了地面。有的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向着低洼处流去。 启麟一身黑色斗篷裹身,撑着一把油纸伞,半边脸被一张黑色的面具遮掩着。鹰戾的眼睛穿过面具的两个眼洞,遥遥看着眼前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宫殿,只剩漠然和酸楚,以及沧桑。 他戎马半生,打下了蜀国的半壁江山,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君臣猜忌和抛弃,百姓唾骂,他太冤了。 大殿的门口,崔公公提着拂尘走了出来,却正好看到雨中的人,吓了一跳。 他赶紧拿起廊下放着的雨伞抖开,撑着跑进了雨中,到启麟面前卑躬,张口想叫鄂王时,又觉得不妥,只得换道:“您回来了。陛下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正派老奴出来接您呢!” 接? 启麟嘲讽,以前他每次打了胜仗回来,也有人去城门口接,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派个奴才来接。 原来在那个人的一句话之间,他已经死了,这里已经不是他能随便进来的地方了。 甚至近来一次还得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生怕被什么人看见。 崔公公见他不理睬他,只好没趣道:“您快进去吧!陛下正等着您呢!” 启麟没说什么,视线直直看着前面的大门,提步走了过去。 雨水落到地面溅起,沾湿了他斗篷的下摆,却不影响它翻飞。斗篷随着主人的走动,像被风鼓起似的翻飞后扬,霸气凛然。 崔公公看着他踏地沉稳的步子,老心脏抖了抖。这个曾经叱咤战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饮血将军,并不因为他如今两袖清风而稍减半分的凌厉和雄霸。 殿内药气弥漫,不时传来蜀帝艰难的咳嗽声。 启麟走了进去,放下伞,解了斗篷摘了面具,到他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父皇,儿...子回来了。” 崔公公站在殿门口把风,不让任何人靠近。 蜀帝本是在榻上休息的,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手坐了起来。 他看着儿子的头顶,脸上看不出是无奈还是愧疚,只淡淡道:“回来了,回来就好,起来吧!” 启麟应声起身,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一时五味杂陈。“父皇,您老了。” 两年多没见,蜀帝变化很大,头发全白了,人也没有精神了。比之他走时的强健硬朗,此刻的他更像随时都会死去的老人。 蜀帝笑了笑,“吴帝,楚帝,齐帝,他们都走了,也该轮到朕了。” 启麟懂,他说的这三帝,并非现在的吴帝楚帝,而是先行的吴帝和楚帝和齐帝。 “你恨父皇吗?”蜀帝定定的看着他。 启麟也定定的看着他。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想了好久,才道:“恨。” 蜀帝也不怪他,“你是该恨朕...咳咳...这蜀国一半的江山,是你打下来的。可朕却如此对你,你要说不恨,朕反倒不信了。那你这次回来,是想要报仇吗?”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 “在你眼里,我就真比不上大哥吗?是因为我是庶出,还是因为我能力不如他?” “与嫡庶无关。”蜀帝低头轻轻笑了声,声音轻缓,像是在回忆。“你自小就没有母亲,在这深宫里长大,你的委屈朕不是不知道。 朕忙于国事,总不能一直护着你。索性送你去军营,也是为了要让你变得强大。可是孩子,请恕朕这个做皇帝的直言,你真的不适合这个位置。” 启麟嘲讽,这话可真是诛心啊! 就像一个木匠,有人说他不适合干木匠一行;就像一个生意人,有人说他不适合做生意一样;他想做皇帝,他的父亲说他不适合做皇帝。 有谁天生就会做这个做那个的呢! 蜀帝继续道:“朕原本想着再过两年就将你接回来,谁知道出了恒阳的事,朕迫于压力,才不得不...” ...杀了你。 他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只要这个儿子不造反不弑君不杀兄,他也不可能杀了他啊! 可是蜀国的百姓怕死啊!所以他们自私的将他的儿子推出去保命。整个蜀国的百姓都如此,他能怎么办呢? “好在你大哥顾念兄弟之情,用李代桃僵的办法,找了个死囚顶替你,救了你的命。” “可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蜀帝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儿子,只好道:“我知道你性子刚烈,不欲偷偷摸摸。可你也要想想,你若死了,蜀国还能有谁对抗权懿?” 启麟喉头一堵,所有委屈的话便都堵在了胸腔里。 那日宣旨的人算准了他不欲苟活,便搬出了这句话:你若死了,蜀国还能有谁对抗权懿? 如今的蜀国,能与权懿抗衡的,除他外竟无一人。或许姜离的那位,能勉强一抗。可是那人,用得,信不得。 蜀帝的意思,便是让他从今往后以令一重身份进入军中,美其名曰是保家卫国,其实还不是想利用他这柄武器,继续任劳任怨。 凭什么啊? 可是,他这人就是这样,就算心里再愤再委屈,他也不可能放任蜀国不管。这半壁的江山,是他带着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啊!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人夺了去不是吗? 这算是,爱国情怀吗? “可我有一事不明,那日殿上的刺客,您为何如此肯定他们不是君悦派来的?” 说到这事,蜀帝爽朗一笑。笑得有急了,又咳了好几声,道:“因为他的小命,就攥在朕的手里。” 启麟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人,野心勃勃,狡诈如狐。当年朕赐他逐日弓,他若不生出不臣之心,便该直接把逐日弓归还,而不是伸手去碰。他若碰了,就怨不得那弓弦上的搅心蛊缠上他。” 启麟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你给她下了...蛊?” 蜀帝冷笑,“不然你以为朕怎么放心将十城交给他。朕既然能给他,就有办法让他乖得像条狗。” 启麟定定的看着满头白发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忽而记起,当年君悦上殿归还逐日弓时,手指上的确缠了纱布,受了伤。也就是说,在那时候,她就已经被下了蛊了。 给别人下蛊,这样的手段...... “一国帝王,呵,听着真是伟大,自诩行事磊落。可要真耍起手段来比地痞流氓还下三滥,只怕你知道后都觉得龌龊可耻。” 这话,是君悦的原话。 一国帝王,天之子,身份高贵,声威浩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一直认为父皇是心澄明净的帝王,是磊落的君主。他若要杀一个人,只需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可是今天,恕他直言,他只看到了一个阴郁诡谲、心思黑暗的小人。 他就算再杀人无数,审问犯人的手段再毒辣残忍,也不会暗中给人下蛊,然后驱使对方像狗一样的爬,以此来侮辱对方的尊严。 这样的行为,不该是出自一个帝王之手,显得他心胸狭隘,毫无气量。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那个女扮男装的女人生出了一股痛心之感。 君悦虽为女流,然气度、智慧、手段、见识绝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她做人质的时候,完全没有身为人质的卑微;她拒绝他招揽的时候就坦坦荡荡的说:老子就是看不上你。 她要杀人就正大光明的杀人,要玩阴谋诡计就明目张胆的玩,她要救他的属下就真心诚意的救;就算天下人认为她好男风,她也不置一语,甚至就把一个男人养在了宫里。 她活得随心所欲,光明磊落又潇洒。 他三番五次的杀她,她也没有因此而恨上他,见了面还和他平心静气的喝茶。这样的气度和心胸,不是谁都能有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中了下三滥的招,成了父皇手里的一条...狗。 他只觉得可惜,为君悦可惜,也为父皇可惜。 “父皇,你控制不了她的。” 蜀帝眼神不善的看向他,“你在质疑朕?” 启麟露出他标志性的邪恶一笑,道:“君悦这个人,宁死不屈。你这样对她,比让她死更具羞辱感。她不会屈服的,哪怕是死也不会。” 蜀帝摊手,像一个胜利者一样道:“可是你看,他被朕控制了两年,不还没死吗?朕每个月给他一颗解药,一旦没了药,他必死无疑。” 启麟失望的摇摇头,“父皇,我见过她,她的蛊毒早就解了。” 蜀帝脸上一僵,胜券在握的神情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她的蛊毒在三月时就已经解了,而且正巧的是,她是去漠北解的。但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太多蛊毒之事,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蛊毒与您有关。” 蜀帝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启麟嗯了声,“当时我怕父皇以为我与她暗中勾结,所以并没有将她去漠北的事告知父皇。并且她并没有做伤害蜀国的事,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算什么,啪啪打脸吗? 老子下的毒,结果人家反而跑儿子的地盘去解毒? 君悦当时的内心,一定在哈哈讽笑吧! 章节目录 第860章 暗杀 蜀帝忽然变了脸,一手挥掉榻上的茶几。 茶几滚落,上面的茶壶茶杯散落一地,有好有碎,一片狼藉。 “这不可能。搅心蛊一旦认主,除非跟着宿主一起死,否则是不可能取出的。” 启麟道:“她身边有一个医术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蛊虫从她身上引到了一只畜生的身上。也就是说蛊虫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体而已。她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自由了。” 两个月前,正好是君悦离开赋城去各地体察民情的时候。 却原来体察民情只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去漠北解蛊。 君悦当时只说了自己中蛊,至于是谁下的蛊,她却只字未提。 何况他当时也觉得,她把这蛊解了也好。这样一个人物,他也不想看她受制于人。受制于他他倒是很乐意。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禀报?咳咳...” 蜀帝怒气陡升,升得太快,胸口反应不过来,他难受得猛咳。 启麟想上前为他顺顺气,可脚刚移动了一下又生生顿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出去? 或者对这个父亲,他有失望,也有怨恨吧! 他把君悦变成了狗,那在他眼里,又把他这个儿子摆在了什么位置? “我去叫崔公公进来伺候。”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将崔公公叫进去。两人回到殿内,他还是站在蜀帝面前,崔公公忙着去替蜀帝顺气,嘴里劝着“陛下喜怒”。 蜀帝瞪向眼前的这个儿子,鼻孔呼哧呼哧冒着热气。“息怒,他都快把朕气死了,朕还息什么怒。成事不足,尽给朕拖后腿。朕当初就不该救他,砍了他送去恒阳祭那些死鬼算了。” 启麟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胸腔剧烈。 “怎么,朕戳了你的心,你不高兴了?” 启麟哪敢不高兴,“父皇教训的是。” “既然是你就别摆出一副强忍的样子,给谁看啊?” 启麟无奈,只好松了紧握的拳头,凛戾的双眸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像一个做错事被批评又不敢顶撞的孩子。 他就当是,他太过于激动而说的气话吧! 反正以后,也没有多少次机会能听到了。 蜀帝在崔公公的帮助下顺了气,又喝了杯茶润喉后,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算了,此事也不全怪你。”蜀帝冷静后道,“要怪,就怪这条狗太过于狡猾,竟然咬断了绳子失去了控制。” 启麟道:“父皇,以我对君悦的了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旦自由,定会向我们反扑。” “反扑?”蜀帝哼了声,“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可是您之前相信她是清白的,是因为您认为她受您的控制。可现在事实证明,她早已不受您摆布了。 您想想,恒阳出现的鬼火,到后来蜀国内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还有您前几日遇刺,不都是在她解蛊之后发生的吗? 而且不瞒父皇,我在回来之前去过姜离,听说了一件事。君悦原本要运往太安的岁贡,在几天之后又回到了她的王宫里,您不觉得奇怪吗?” 蜀帝眼神一眯。“岁贡之事她已经送来奏折解释了,说是有人从中作梗。” 启麟道:“那父皇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蜀帝轻轻摇头,不这么认为了。 如果君悦的蛊早已经解了,那么之前对她所有的评断都会被推翻。 恒阳的事,查到幕后主使正是君悦;冻河之事,也是直指君悦;就连刺杀之事,秦飞旭也是声称受了君悦的命令。也许,姓君的正是利用了他对她的信任,将自己排除在凶手之外。 启麟沉声道:“父皇,君悦此人,留不得。” 蜀帝呼哧呼哧着热气,当然留不得了。一条不受控制了的狗,不杀,难道要等他反过来咬他吗? “可是,”蜀帝为难道,“他人远在姜离,要如何杀?” “最近发生的事,不都有证据证明她是凶手了吗?直接派人去抓不就可以了?” 蜀帝抬手摆了摆,“不行。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已经明言了君悦是清白的,此时反口,那朕岂不成了朝令夕改、随意诬陷忠臣的昏君。 而且君悦在姜离,颇受尊敬,受百姓爱戴。若要杀她,必须有个强有力的罪名。不然一旦姜离的百姓闹起来,反而不好收拾。 可是君悦这些年表面上老老实实,做事滴水不漏,一点把柄也没留下。要杀他,恐怕不易啊!” 启麟犹豫再三,到底没有把君悦是女人这件事说出来。 他道:“她接受了南楚送给她的人,这算不算是勾结敌国?” “没用。”蜀帝道,“住在姜离王宫里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南楚人。而是他用一个姜离人替换了南楚人,真正的南楚人早就被他杀了。” 这都能想到。启麟不得不佩服,她竟然把整个南楚耍得团团转。 她这个一方之主,还真是做得风生水起啊! 启麟看向蜀帝,沉声道:“父皇,那如果她是死于意外呢?” “呃?”蜀帝一愣,不解的看着儿子。 启麟拱手请求道:“父皇,请允许儿子在去军营之前,先绕道去一趟姜离吧!” “你是要...” 暗杀? --- “杀我?” 君悦歪着身子,一手托着腮帮一手夹着一张两寸宽的纸笺,啧啧呶嘴。 “我最近运气还是挺好的嘛!想睡觉就有人给送枕头。” 房氐一个斜眼过去,“您巴望着人家来刺杀您啊!” 君悦瞥了他一眼,“我又没病。” 又道:“你说这启麟,他是不是脑子有病,都被自己的兄弟和父亲逼到这个份上,成了个活死人,名声没了,皇位也没了。可他还想着替父分忧为国尽忠,图什么呀?” 房氐叹了口气,道:“这或许就是家国情怀吧!” 就算名声没了地位没了权势也没了,可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守着自己在乎的东西,不留余力,粉身碎骨。 “切,愚忠,愚孝。要换作是我,早就仗剑走天涯去了。”君悦鄙视。 房氐轻轻一笑,肯定道:“您不会的。属下相信,就算世子还在,您不做这个王爷,也不会离开姜离的。乱世纷争,家国飘摇,您不会抛下姜离的子民的,这也是家国情怀。” “那我要是像老皇帝那样对你们,你们也继续忠于我?” 房氐真诚的点头,“是。” 君悦翻了个白眼,“愚蠢。” 房氐不答,蠢就蠢吧!当年恒阳城破,要不是她相救,他们的命早就留在了那里。他们几个现在的命,是她给的,她随时都可以拿去。 况且他们做死士的,就算主子将他们五马分尸,让他们遗臭万年,他们也毫无怨言。 一日是死士,终身是死士。 死士也有在乎的东西,有他们要守着的人。 “那王爷,要不要我们准备什么?” 君悦将手里的纸笺揉成了一小团,塞进了嘴里,费了老大劲才将它嚼烂。房氐一双惊瞪的眼睛看她,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吃纸。 这听着跟吃某个东西真是相像。 “真难吃。”君悦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给出了一个亲身试吃后中肯的评价。 她换了个姿势,上身仰躺,两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处,两条腿搁在案桌上,悠悠道: “准备那是肯定要的。这个启麟武功高得很,我可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地点不能在宫里,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我还得找几个群众演员,到时候配合着叫好呢!” 房氐忍不住的嘴角抽抽,“所以您老接下来第一步要做什么?” 君悦放下腿站了起来,道:“这该吃午饭了,走,出宫找兰若先吃饭去。” “嗯?” 章节目录 第860章 暗杀 蜀帝忽然变了脸,一手挥掉榻上的茶几。 茶几滚落,上面的茶壶茶杯散落一地,有好有碎,一片狼藉。 “这不可能。搅心蛊一旦认主,除非跟着宿主一起死,否则是不可能取出的。” 启麟道:“她身边有一个医术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蛊虫从她身上引到了一只畜生的身上。也就是说蛊虫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体而已。她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自由了。” 两个月前,正好是君悦离开赋城去各地体察民情的时候。 却原来体察民情只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去漠北解蛊。 君悦当时只说了自己中蛊,至于是谁下的蛊,她却只字未提。 何况他当时也觉得,她把这蛊解了也好。这样一个人物,他也不想看她受制于人。受制于他他倒是很乐意。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禀报?咳咳...” 蜀帝怒气陡升,升得太快,胸口反应不过来,他难受得猛咳。 启麟想上前为他顺顺气,可脚刚移动了一下又生生顿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出去? 或者对这个父亲,他有失望,也有怨恨吧! 他把君悦变成了狗,那在他眼里,又把他这个儿子摆在了什么位置? “我去叫崔公公进来伺候。”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将崔公公叫进去。两人回到殿内,他还是站在蜀帝面前,崔公公忙着去替蜀帝顺气,嘴里劝着“陛下喜怒”。 蜀帝瞪向眼前的这个儿子,鼻孔呼哧呼哧冒着热气。“息怒,他都快把朕气死了,朕还息什么怒。成事不足,尽给朕拖后腿。朕当初就不该救他,砍了他送去恒阳祭那些死鬼算了。” 启麟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胸腔剧烈。 “怎么,朕戳了你的心,你不高兴了?” 启麟哪敢不高兴,“父皇教训的是。” “既然是你就别摆出一副强忍的样子,给谁看啊?” 启麟无奈,只好松了紧握的拳头,凛戾的双眸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像一个做错事被批评又不敢顶撞的孩子。 他就当是,他太过于激动而说的气话吧! 反正以后,也没有多少次机会能听到了。 蜀帝在崔公公的帮助下顺了气,又喝了杯茶润喉后,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算了,此事也不全怪你。”蜀帝冷静后道,“要怪,就怪这条狗太过于狡猾,竟然咬断了绳子失去了控制。” 启麟道:“父皇,以我对君悦的了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旦自由,定会向我们反扑。” “反扑?”蜀帝哼了声,“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可是您之前相信她是清白的,是因为您认为她受您的控制。可现在事实证明,她早已不受您摆布了。 您想想,恒阳出现的鬼火,到后来蜀国内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还有您前几日遇刺,不都是在她解蛊之后发生的吗? 而且不瞒父皇,我在回来之前去过姜离,听说了一件事。君悦原本要运往太安的岁贡,在几天之后又回到了她的王宫里,您不觉得奇怪吗?” 蜀帝眼神一眯。“岁贡之事她已经送来奏折解释了,说是有人从中作梗。” 启麟道:“那父皇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蜀帝轻轻摇头,不这么认为了。 如果君悦的蛊早已经解了,那么之前对她所有的评断都会被推翻。 恒阳的事,查到幕后主使正是君悦;冻河之事,也是直指君悦;就连刺杀之事,秦飞旭也是声称受了君悦的命令。也许,姓君的正是利用了他对她的信任,将自己排除在凶手之外。 启麟沉声道:“父皇,君悦此人,留不得。” 蜀帝呼哧呼哧着热气,当然留不得了。一条不受控制了的狗,不杀,难道要等他反过来咬他吗? “可是,”蜀帝为难道,“他人远在姜离,要如何杀?” “最近发生的事,不都有证据证明她是凶手了吗?直接派人去抓不就可以了?” 蜀帝抬手摆了摆,“不行。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已经明言了君悦是清白的,此时反口,那朕岂不成了朝令夕改、随意诬陷忠臣的昏君。 而且君悦在姜离,颇受尊敬,受百姓爱戴。若要杀她,必须有个强有力的罪名。不然一旦姜离的百姓闹起来,反而不好收拾。 可是君悦这些年表面上老老实实,做事滴水不漏,一点把柄也没留下。要杀他,恐怕不易啊!” 启麟犹豫再三,到底没有把君悦是女人这件事说出来。 他道:“她接受了南楚送给她的人,这算不算是勾结敌国?” “没用。”蜀帝道,“住在姜离王宫里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南楚人。而是他用一个姜离人替换了南楚人,真正的南楚人早就被他杀了。” 这都能想到。启麟不得不佩服,她竟然把整个南楚耍得团团转。 她这个一方之主,还真是做得风生水起啊! 启麟看向蜀帝,沉声道:“父皇,那如果她是死于意外呢?” “呃?”蜀帝一愣,不解的看着儿子。 启麟拱手请求道:“父皇,请允许儿子在去军营之前,先绕道去一趟姜离吧!” “你是要...” 暗杀? --- “杀我?” 君悦歪着身子,一手托着腮帮一手夹着一张两寸宽的纸笺,啧啧呶嘴。 “我最近运气还是挺好的嘛!想睡觉就有人给送枕头。” 房氐一个斜眼过去,“您巴望着人家来刺杀您啊!” 君悦瞥了他一眼,“我又没病。” 又道:“你说这启麟,他是不是脑子有病,都被自己的兄弟和父亲逼到这个份上,成了个活死人,名声没了,皇位也没了。可他还想着替父分忧为国尽忠,图什么呀?” 房氐叹了口气,道:“这或许就是家国情怀吧!” 就算名声没了地位没了权势也没了,可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守着自己在乎的东西,不留余力,粉身碎骨。 “切,愚忠,愚孝。要换作是我,早就仗剑走天涯去了。”君悦鄙视。 房氐轻轻一笑,肯定道:“您不会的。属下相信,就算世子还在,您不做这个王爷,也不会离开姜离的。乱世纷争,家国飘摇,您不会抛下姜离的子民的,这也是家国情怀。” “那我要是像老皇帝那样对你们,你们也继续忠于我?” 房氐真诚的点头,“是。” 君悦翻了个白眼,“愚蠢。” 房氐不答,蠢就蠢吧!当年恒阳城破,要不是她相救,他们的命早就留在了那里。他们几个现在的命,是她给的,她随时都可以拿去。 况且他们做死士的,就算主子将他们五马分尸,让他们遗臭万年,他们也毫无怨言。 一日是死士,终身是死士。 死士也有在乎的东西,有他们要守着的人。 “那王爷,要不要我们准备什么?” 君悦将手里的纸笺揉成了一小团,塞进了嘴里,费了老大劲才将它嚼烂。房氐一双惊瞪的眼睛看她,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吃纸。 这听着跟吃某个东西真是相像。 “真难吃。”君悦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给出了一个亲身试吃后中肯的评价。 她换了个姿势,上身仰躺,两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处,两条腿搁在案桌上,悠悠道: “准备那是肯定要的。这个启麟武功高得很,我可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地点不能在宫里,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我还得找几个群众演员,到时候配合着叫好呢!” 房氐忍不住的嘴角抽抽,“所以您老接下来第一步要做什么?” 君悦放下腿站了起来,道:“这该吃午饭了,走,出宫找兰若先吃饭去。” “嗯?” 章节目录 第861章 强盗 太安距离赋城有上千里的路程,就算骑着快马,最快也要跑上半个月的时间。 而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从宁县偷偷运去蜀国的第二批兵器,又丢了。 蜀帝十分震怒,暗中派人彻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自个大儿子的身上。 “你们没有查错?”蜀帝不信,再三问,“确定不是君悦所为?” 私采宁县矿山,知道的也就他和君悦两人而已。上次兵器丢了,他怀疑是君悦半路搞的鬼,于是派人去查。 可是君悦那里还没查出个什么证据来,第二批又丢了。而且这次竟查到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是怎么知道他开采了矿山,又是怎么知道兵器运输的时间和路线的? 负责查此案的人禀报道:“回陛下,绝不会有错。这一次属下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在箱子的底下洒了石灰。属下一路跟着石灰标记追查,一直查到城郊。 后来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这批兵器。属下又在那里守了两夜,竟然看到太子身边的护卫统领杨一修出现在那里。所以属下怀疑,此事与太子有关。” 蜀帝突然间觉得头晕眼花,全身无力。 怎么跟太子扯上关系了呢? 兵器是给军营里的士兵们用的,太子偷来做什么? 兵器当然是给士兵用的,既然用到士兵,那肯定是要造反啊!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今启麟已经“死”了,这皇位他已经是稳坐了,还造什么反啊? “姜离那边可查到了什么?” 禀报的人回答,“姜离王除了在查岁贡之事,其它的倒也风平浪静。听说他非常宠那个男宠,经常户双入对。” “可查到了她参与蜀国这几件大案的证据?” 禀报的人摇头,“没有,而且臣查过,恒阳的那两个人提供的画像,应该是假的。那段时间,君悦的那名暗卫房氐根本就没离开过赋城,应该是有人嫁祸。” 蜀帝暗暗皱眉,难道蜀国最近出现的种种乱象,当真与君悦无关吗? 算了,管他有关无关,反正这姓君的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就必死无疑。 哼,敢耍他,他就送他去跟他老爹见面。 禀报的人问道:“那陛下,那批兵器该如何处理?” 蜀帝想了想,此事既然牵扯到太子,切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掌控不了分寸,便有可能父子反目,导致蜀国在人心浮动的基础上更加动荡。 “先将太子府监管起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 --- 赋城作为姜离的首府,有着它独特的魅力和可爱。 因为他们的姜离王还算是个清明的王,这几年把姜离治理得还算不错,因而都市繁华,百姓安居。 “嗨哟王爷,您又来了。” 十里食乡的掌柜笑容可掬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着这位姜离最有权的爷进去。 生活质量提高了,人们手里的余钱也就多了,这几年赋城内陆陆续续又开了几十家饭馆。各有特色,也做得风生水起。然而这十里食乡,也不知道凭借着什么,始终稳居赋城第一酒楼的位置,屹立不倒。 君悦嗯了声,一身白衣张扬,满面春风的走了进去。 她是这里的常客,这的人上到老板,下到伙计都认识。相处得久了,也就没那么生疏了,有些伙计说话时还开起了玩笑。 一小伙计正擦着桌子时,见她走过来,忙站起身露出八颗大白牙,招呼:“王爷,您来了。” 扭头往她后面看了看,玩笑道:“王爷,您今儿不带你家美人来了吗?” 君悦不悦的敲了敲他的脑壳,“爷的美人,当然只能爷看啊!瞧你惦记的,是不是看上他了?” 君悦带连琋来过两回,两回都是戴着帷帽的,其实这些人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但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遮遮掩掩,人们越是认为他美到了极点,反正人人都说他美。因为美过头了,所以才不愿意让人看见。 他们也不想想,连琋也有可能是丑八怪啊!因为丑,所以不愿意让人看到啊! 不过连琋每次出宫都戴着帷帽,也不是因为美丑的缘故。一旦他的那张脸展现于世人,大家就都知道他是齐国的永宁王了。 小伙计撮着被敲的脑壳,一脸灿烂的赔笑道:“哎哟我的爷,给小的十个胆,小的也不敢肖想您的美人啊!” 君悦丢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知道就好。若先来了吗?” “来了来了。”掌柜的忙指着楼上,“王爷,我这就领您上去。” 君悦挥挥手,“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就行。还有,赶紧把饭菜端上来,爷都快饿死了。” “哎,好嘞好嘞!” 虽说这位爷每次来点的菜也不多,挣的钱也不多。可是能让王爷天天光顾的酒楼,那可是倍有面子的啊! 而且最近生意那是特别的好,几乎每到饭点都是座无虚席,还得提前预定。有一大半可都是慕名而来,想来沾沾这酒楼的光。 这要是换在六七年前,谁会把姜离王、把君家的人放在眼里。那时候的人都说:巴结姜离王,还不如去巴结三大世族呢! 可是六七年过去了,三大世族如何呢? 黎家消失了,王家没落了,公孙家倒是如旧,然而势力却也是大不如前。 掌柜的望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禁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掌柜叹什么气啊?”小伙计不解。 掌柜的幽幽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什么事啊?” “听说咱们王爷出生的前三晚,天现奇观,流星如雨,密密麻麻,壮观不已。” 小伙计摸摸脑袋,“二十几年前,那时候小的还没出生呢!那那场流星雨,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也是听人说而已。” “嗨,流星雨也没什么稀奇的,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好像也见到过一场流星雨,那场景可真是太美了,就像在阳光下撒金纸一样。” 掌柜的点点头,那场流星雨,他也看到了。没过多久,那时的君悦、也就是现在的姜离王就从恒阳回来了。 他低声呢喃:“几百年前,有一位皇帝,他出生的时候也是漫天星雨,天降祥瑞。” 他的声音太轻,小伙计没听清,忙问:“掌柜的你说什么呢?” 掌柜的回过神来,哦了声道:“我说快去准备饭菜,给王爷送去。” 小伙计不疑有他,信了,小跑着去了后厨。 掌柜的再看了那抹白色身影消失的楼梯口一眼,自嘲的低头一笑。想什么呢,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可,到底还是期待的吧! 他转身,又回到他的柜台后面,继续算账去了。 中午的酒楼内人声鼎沸,饭香四溢。穿着小二服的跑堂穿梭其间,动作灵活手脚麻利。外面阳光灿烂,为人们的用餐环境增添了股自然的光彩。 --- 君悦上了二楼,到了掌柜说的房间,推门进去,兰若先已经坐在里面了。 “来啦!”兰若先高兴的为她倒茶,笑道,“你今天怎么不把姓连的带出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出宫吃午饭,美其名曰是吃腻了宫里的饭菜,想换换口味。吓得宫里的大厨赶紧揪着头发琢磨菜式,争怕自己被开除。 她也带着连琋出来过两次,两次之后他就不想出来了,嫌外面太吵。 君悦坐下来,喝了口茶道:“他说他不想看到你。” “呵呵,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他。” 相看两厌,最好不见。 君悦才懒得管他们男人之间的那点事,视线落在他手边的盒子上,问:“那什么东西?” 兰若先无所谓的哦了声,道:“没什么,一块破石头而已。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霓裳姐姐,见她手里拿了这个东西,就顺便抢过来了。” “霓裳回来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 君悦摇摇头,应该是刚回来的吧! 上个月佳旭说要去吴国采一种草药,回来配制她体内的毒的解药。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所以让霓裳跟着。 君悦伸手过去,“什么东西,我能看看吗?” 兰若先很大方的将盒子递给她,君悦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一愣。 对面兰若先的声音传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着琉璃不像琉璃钻石不像钻石的。霓裳姐姐说这东西她没见过,想拿来做个装饰,结果被我顺过来了。哎,你认识这东西吗?” 盒子里的东西,不过一个乒乓球一样的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然而却是透明的,拿在手里还沉甸沉甸的。 “认识。” 君悦将它对准了窗户,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投到她手里透明的东西上,又反射了回去。与此同时,她眯着一只眼睛,透过手里的东西,能模模糊糊看到不远处天空中放大的一只鸽子。 “我太认识它了。”她兴奋的说道。 兰若先听她的语气,立马有种不详的感觉。上身赶紧前倾过去,伸手就要抢回她手里的东西。“它是我的,你不准打它主意。” 君悦立马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里闪开了去,狡黠道:“嘿嘿,他刚才是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兰若先气愤,猛拍了一下桌子。“君悦,你个强盗,还给我。” 章节目录 第861章 强盗 太安距离赋城有上千里的路程,就算骑着快马,最快也要跑上半个月的时间。 而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从宁县偷偷运去蜀国的第二批兵器,又丢了。 蜀帝十分震怒,暗中派人彻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自个大儿子的身上。 “你们没有查错?”蜀帝不信,再三问,“确定不是君悦所为?” 私采宁县矿山,知道的也就他和君悦两人而已。上次兵器丢了,他怀疑是君悦半路搞的鬼,于是派人去查。 可是君悦那里还没查出个什么证据来,第二批又丢了。而且这次竟查到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是怎么知道他开采了矿山,又是怎么知道兵器运输的时间和路线的? 负责查此案的人禀报道:“回陛下,绝不会有错。这一次属下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在箱子的底下洒了石灰。属下一路跟着石灰标记追查,一直查到城郊。 后来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这批兵器。属下又在那里守了两夜,竟然看到太子身边的护卫统领杨一修出现在那里。所以属下怀疑,此事与太子有关。” 蜀帝突然间觉得头晕眼花,全身无力。 怎么跟太子扯上关系了呢? 兵器是给军营里的士兵们用的,太子偷来做什么? 兵器当然是给士兵用的,既然用到士兵,那肯定是要造反啊!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今启麟已经“死”了,这皇位他已经是稳坐了,还造什么反啊? “姜离那边可查到了什么?” 禀报的人回答,“姜离王除了在查岁贡之事,其它的倒也风平浪静。听说他非常宠那个男宠,经常户双入对。” “可查到了她参与蜀国这几件大案的证据?” 禀报的人摇头,“没有,而且臣查过,恒阳的那两个人提供的画像,应该是假的。那段时间,君悦的那名暗卫房氐根本就没离开过赋城,应该是有人嫁祸。” 蜀帝暗暗皱眉,难道蜀国最近出现的种种乱象,当真与君悦无关吗? 算了,管他有关无关,反正这姓君的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就必死无疑。 哼,敢耍他,他就送他去跟他老爹见面。 禀报的人问道:“那陛下,那批兵器该如何处理?” 蜀帝想了想,此事既然牵扯到太子,切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掌控不了分寸,便有可能父子反目,导致蜀国在人心浮动的基础上更加动荡。 “先将太子府监管起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 --- 赋城作为姜离的首府,有着它独特的魅力和可爱。 因为他们的姜离王还算是个清明的王,这几年把姜离治理得还算不错,因而都市繁华,百姓安居。 “嗨哟王爷,您又来了。” 十里食乡的掌柜笑容可掬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着这位姜离最有权的爷进去。 生活质量提高了,人们手里的余钱也就多了,这几年赋城内陆陆续续又开了几十家饭馆。各有特色,也做得风生水起。然而这十里食乡,也不知道凭借着什么,始终稳居赋城第一酒楼的位置,屹立不倒。 君悦嗯了声,一身白衣张扬,满面春风的走了进去。 她是这里的常客,这的人上到老板,下到伙计都认识。相处得久了,也就没那么生疏了,有些伙计说话时还开起了玩笑。 一小伙计正擦着桌子时,见她走过来,忙站起身露出八颗大白牙,招呼:“王爷,您来了。” 扭头往她后面看了看,玩笑道:“王爷,您今儿不带你家美人来了吗?” 君悦不悦的敲了敲他的脑壳,“爷的美人,当然只能爷看啊!瞧你惦记的,是不是看上他了?” 君悦带连琋来过两回,两回都是戴着帷帽的,其实这些人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但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遮遮掩掩,人们越是认为他美到了极点,反正人人都说他美。因为美过头了,所以才不愿意让人看见。 他们也不想想,连琋也有可能是丑八怪啊!因为丑,所以不愿意让人看到啊! 不过连琋每次出宫都戴着帷帽,也不是因为美丑的缘故。一旦他的那张脸展现于世人,大家就都知道他是齐国的永宁王了。 小伙计撮着被敲的脑壳,一脸灿烂的赔笑道:“哎哟我的爷,给小的十个胆,小的也不敢肖想您的美人啊!” 君悦丢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知道就好。若先来了吗?” “来了来了。”掌柜的忙指着楼上,“王爷,我这就领您上去。” 君悦挥挥手,“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就行。还有,赶紧把饭菜端上来,爷都快饿死了。” “哎,好嘞好嘞!” 虽说这位爷每次来点的菜也不多,挣的钱也不多。可是能让王爷天天光顾的酒楼,那可是倍有面子的啊! 而且最近生意那是特别的好,几乎每到饭点都是座无虚席,还得提前预定。有一大半可都是慕名而来,想来沾沾这酒楼的光。 这要是换在六七年前,谁会把姜离王、把君家的人放在眼里。那时候的人都说:巴结姜离王,还不如去巴结三大世族呢! 可是六七年过去了,三大世族如何呢? 黎家消失了,王家没落了,公孙家倒是如旧,然而势力却也是大不如前。 掌柜的望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禁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掌柜叹什么气啊?”小伙计不解。 掌柜的幽幽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什么事啊?” “听说咱们王爷出生的前三晚,天现奇观,流星如雨,密密麻麻,壮观不已。” 小伙计摸摸脑袋,“二十几年前,那时候小的还没出生呢!那那场流星雨,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也是听人说而已。” “嗨,流星雨也没什么稀奇的,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好像也见到过一场流星雨,那场景可真是太美了,就像在阳光下撒金纸一样。” 掌柜的点点头,那场流星雨,他也看到了。没过多久,那时的君悦、也就是现在的姜离王就从恒阳回来了。 他低声呢喃:“几百年前,有一位皇帝,他出生的时候也是漫天星雨,天降祥瑞。” 他的声音太轻,小伙计没听清,忙问:“掌柜的你说什么呢?” 掌柜的回过神来,哦了声道:“我说快去准备饭菜,给王爷送去。” 小伙计不疑有他,信了,小跑着去了后厨。 掌柜的再看了那抹白色身影消失的楼梯口一眼,自嘲的低头一笑。想什么呢,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可,到底还是期待的吧! 他转身,又回到他的柜台后面,继续算账去了。 中午的酒楼内人声鼎沸,饭香四溢。穿着小二服的跑堂穿梭其间,动作灵活手脚麻利。外面阳光灿烂,为人们的用餐环境增添了股自然的光彩。 --- 君悦上了二楼,到了掌柜说的房间,推门进去,兰若先已经坐在里面了。 “来啦!”兰若先高兴的为她倒茶,笑道,“你今天怎么不把姓连的带出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出宫吃午饭,美其名曰是吃腻了宫里的饭菜,想换换口味。吓得宫里的大厨赶紧揪着头发琢磨菜式,争怕自己被开除。 她也带着连琋出来过两次,两次之后他就不想出来了,嫌外面太吵。 君悦坐下来,喝了口茶道:“他说他不想看到你。” “呵呵,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他。” 相看两厌,最好不见。 君悦才懒得管他们男人之间的那点事,视线落在他手边的盒子上,问:“那什么东西?” 兰若先无所谓的哦了声,道:“没什么,一块破石头而已。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霓裳姐姐,见她手里拿了这个东西,就顺便抢过来了。” “霓裳回来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 君悦摇摇头,应该是刚回来的吧! 上个月佳旭说要去吴国采一种草药,回来配制她体内的毒的解药。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所以让霓裳跟着。 君悦伸手过去,“什么东西,我能看看吗?” 兰若先很大方的将盒子递给她,君悦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一愣。 对面兰若先的声音传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着琉璃不像琉璃钻石不像钻石的。霓裳姐姐说这东西她没见过,想拿来做个装饰,结果被我顺过来了。哎,你认识这东西吗?” 盒子里的东西,不过一个乒乓球一样的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然而却是透明的,拿在手里还沉甸沉甸的。 “认识。” 君悦将它对准了窗户,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投到她手里透明的东西上,又反射了回去。与此同时,她眯着一只眼睛,透过手里的东西,能模模糊糊看到不远处天空中放大的一只鸽子。 “我太认识它了。”她兴奋的说道。 兰若先听她的语气,立马有种不详的感觉。上身赶紧前倾过去,伸手就要抢回她手里的东西。“它是我的,你不准打它主意。” 君悦立马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里闪开了去,狡黠道:“嘿嘿,他刚才是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兰若先气愤,猛拍了一下桌子。“君悦,你个强盗,还给我。” 章节目录 第862章 遭人恨 兰若先这一拍,吓得门口的小伙计手上的托盘差点脱了手。好在他眼疾手快,快速的稳住了托盘的平衡。 他庆幸的拍了拍胸口,“唔,还好还好。” 要是这饭菜洒了,他可是要赔的,两天的工钱都不够赔的。 他端着托盘走进去,正看到里面两位爷在抢东西。一个坐在原地躲闪,一个跪在饭桌上伸手去抢。一个说“给我”,一个说“不给”。 小伙计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耳根有点热,他想到了刚娶过门的媳妇,他们晚上睡觉时的对话就是这样的。 “两位爷,不要抢了,先吃饭吧!” 兰若先这个弱公子,自然抢不过练家子君悦,气哄哄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双杏眼就跟牛眼似的,瞪得老大老大。 他气道:“你是王爷,宫里好东西多的是,干嘛跟我抢一块破石头啊!” 这块石头他刚抢来,还没捂热呢! 君悦笑嘻嘻的把玩着手里的东西,道:“在你眼里它是个破石头,在我这里它可就是个大宝贝。等回去了我让人好好打磨它,送去给容源,讨他欢心。” 兰若先吐了老大一口血,“你拿我的东西去送给你男人,君悦,你要不要脸啊!” 小伙计一边将菜端上桌,一边暗暗点头:嗯,是不要脸。可人家是王爷啊,他想要什么不合情合理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他可不敢说。作为一个跑堂的伙计,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放下饭菜后,就悄悄退出去了,顺便关上门。 君悦道:“反正这也是你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现在被我抢了,你也不亏啊!再说,我还是霓裳的主子呢,她的东西给我,不比给你更合理?” “合理个屁。”兰若先愤愤的抓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红烧就往嘴里塞,狠狠的嚼着。好像嚼的不是一块肉,而是她一样。 君悦将那块破石头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也拿筷子吃菜,安慰他道:“你也别生气,回头我让姐姐找一找,看看库房里有没有钻石之类的,也送你一块。钻石可比这破东西值钱多了。” “谁要你那破钻石。” “不要啊!嘻嘻,那正好啊,我也不想送。” “君悦。”兰若先气得眉毛发抖,手中的筷子控制不住的就向她摔去。 与此同时的,君悦手中的筷子也向他射来。 兰若先吓得整个人呆若木鸡,全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筷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瞳孔里的影像越来越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的信息,比如: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啊! 比如:死王八蛋,你竟敢杀我。 比如:死王八蛋,你竟然为了一块破石头要杀我,我恨你啊! 比如:我是不是下一秒就死了? 比如:我还没活够呢! 然而脑子里转得飞快,有那么多的话,却是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筷子距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然后擦着他太阳穴的头发,射了过去。 兰若先只觉得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后背冒了一层虚汗。全身骨头就像碎了似的,无力的要瘫倒在地上,连骂她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然而还不等他倒下去,面前的桌子就被君悦一把给掀飞了出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被拽了起来,往她身后踉跄着栽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加惊悚实在是发生得太快,快得这中间他只呼吸了一口气。就是在这一口气中,他好像经历了死亡,经历了被拽,又被甩。 就像瞬移一样,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而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兰若先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包间内乒乒乓乓的声音。 他站直,转身看去,又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面前一黑一白,正在交手,战局激烈。黑衣人蒙着面,看不出是谁,手中一柄宝剑耍得虎虎生风。君悦扯了包间内的帷幔拧成捆,绕过肩膀两手抓着作为武器,也舞得眼花缭乱。 兰若先忍不住破口大骂,“死王八蛋,你是有多遭人恨,吃个饭都有人来杀你。” 没人理会他,他悻悻住了口,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跑去开门,然后在楼梯口处朝下面的人大喊:“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于是,楼下的人一窝蜂的跑上来。 可当众人跑进包间内时,地上除了饭菜狼藉,哪有刺客。 兰若先忙跑到窗口往下看去,两人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街道上。 于是一窝蜂的又往楼下跑去,跑到街上去看黑白两无常斗武,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有个看热闹不怕事的还起哄:“王爷,加油,我们看好你哟!” 还有人好奇,“这人谁啊,该不会是来抢王爷的美人的吧!” 君悦武功不如对方,这一点在过了两三招后她就明白,所以她选择了逃跑。可惜对方不让逃,紧追不放。 她近不了他的身,害怕被他的剑所削。对方也不敢靠近她,害怕她满身的暗器。 帷幔是布块,轻盈而灵动,甩动自如。每次在对方要抓住它时,它又迅速的抽开去。且帷幔甩过人眼前时,带起的劲风也能吹得人眼睛辣疼。若是用力一抽,抽在人脸上,那也是啪啪的疼。 边上一女子看着场中将一条帷幔舞得婉若游龙的白衣少年,再看看自己披在肩上的水绿色披肩,疑惑道:“这个也能当武器?” 她要是把这个练好了,哪天她男人打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抽回去了? 不然平日里随便抽一下也行,到时就说是练舞不小心打到的。 她暗暗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君悦还没厉害到打人脸的地步,而且帷幔虽然灵动,但不是利器,若是不能缠住敌人的脖子将其勒死,就伤不到人家。 而且对方武功高强,二十来个回合之后,对方终于抓住了她的帷幔,死死的抓住,与她形成拉扯之势。 周围人不拍手也不叫好了,这明摆着王爷功夫不如人家啊! 君悦冷眸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对方鹰戾的眼眸森寒,冷声道:“杀你,不需要理由。” 说完,后退一步,臂力加重,手中帷幔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势要将对方给拽到跟前。 君悦如他所愿,身体跟着帷幔往前飞去。然而黑衣人看着冲过来的她,不知怎么的眼前一晃。 也是在这一晃之后,他迅速的侧身躲开,避免与君悦正面撞上,躲过了隐在帷幔之下她射过来的袖箭。与此同时的,松开手中的帷幔,人要往后退去。 可他还是晚了,因为在他松手的瞬间,受帷幔所缠绕而迟了半拍。 也就是在这半拍的差距中,君悦已经在他身前旋转起来,整个人就像一股龙卷风似的,衣袍飘飞,乌发甩起。 便见甩起的乌发之中,有闪闪磷光晃过。在人们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时,乌发又已经重新落下,遮住了那粼粼亮光。紧接着他们就看到,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巾,被她的乌发甩落在地。 黑衣人的面容,一览无遗,脸颊上好像还有几道血痕。 君悦收势后退开数步,看着面前抬臂掩住半边脸的人,惊讶道:“启麟,怎么是你?” 她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到了。 “启麟?” 疑惑声响起,“哪个启麟?” 启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很不对劲的感觉。至于这种不对劲哪来,他没时间去想。 他果断的转身,欲要施展轻功离开。 正这时,人群中冲出了几人,刀剑劈来,拦住了他的去路。“王爷,属下来了。” 于是启麟不得不放开手臂,专心对敌。 来的有三人,这三人的武功,个个在君悦之上。他一人对三人,有点力不从心。而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气力在流失。 君悦扔了手里的帷幔,背手冷眼看着前面交战的四人。 兰若先蹬蹬的跑过来,看着前面道:“你刚才好像喊启麟?哪个启麟?” 君悦目视前方,喃喃道:“但愿是我看错了。” 兰若先看她有些呆怔的神情,再看她头发梳得齐整的太阳穴,脚下后退一步,来到她身后。 他拨开她头发一看,惊得立马放手,嚷道:“我去,你也不怕晚上睡觉割了自己。” 君悦没好气道:“要是没有它,我现在都死了。” 兰若先再次拨开她的头发,看着隐藏在她发尾处波光闪闪的鳞片,鳞片的边缘上还沾了丝丝红色的血迹,在太阳光下泛着妖冶诡异的色泽。 他突然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翻滚,滚着滚着然后就顺着食道往上涌来。 “呕。”他嫌弃的扔了手里的头发,弯腰干呕了两声。“你可别告诉我,你天天披个鱼鳞的头发,也不嫌腥得慌。” 君悦鼻孔里吐了一口鄙视的气,不理他,放下手往前面走去。 前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862章 遭人恨 兰若先这一拍,吓得门口的小伙计手上的托盘差点脱了手。好在他眼疾手快,快速的稳住了托盘的平衡。 他庆幸的拍了拍胸口,“唔,还好还好。” 要是这饭菜洒了,他可是要赔的,两天的工钱都不够赔的。 他端着托盘走进去,正看到里面两位爷在抢东西。一个坐在原地躲闪,一个跪在饭桌上伸手去抢。一个说“给我”,一个说“不给”。 小伙计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耳根有点热,他想到了刚娶过门的媳妇,他们晚上睡觉时的对话就是这样的。 “两位爷,不要抢了,先吃饭吧!” 兰若先这个弱公子,自然抢不过练家子君悦,气哄哄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双杏眼就跟牛眼似的,瞪得老大老大。 他气道:“你是王爷,宫里好东西多的是,干嘛跟我抢一块破石头啊!” 这块石头他刚抢来,还没捂热呢! 君悦笑嘻嘻的把玩着手里的东西,道:“在你眼里它是个破石头,在我这里它可就是个大宝贝。等回去了我让人好好打磨它,送去给容源,讨他欢心。” 兰若先吐了老大一口血,“你拿我的东西去送给你男人,君悦,你要不要脸啊!” 小伙计一边将菜端上桌,一边暗暗点头:嗯,是不要脸。可人家是王爷啊,他想要什么不合情合理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他可不敢说。作为一个跑堂的伙计,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放下饭菜后,就悄悄退出去了,顺便关上门。 君悦道:“反正这也是你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现在被我抢了,你也不亏啊!再说,我还是霓裳的主子呢,她的东西给我,不比给你更合理?” “合理个屁。”兰若先愤愤的抓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红烧就往嘴里塞,狠狠的嚼着。好像嚼的不是一块肉,而是她一样。 君悦将那块破石头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也拿筷子吃菜,安慰他道:“你也别生气,回头我让姐姐找一找,看看库房里有没有钻石之类的,也送你一块。钻石可比这破东西值钱多了。” “谁要你那破钻石。” “不要啊!嘻嘻,那正好啊,我也不想送。” “君悦。”兰若先气得眉毛发抖,手中的筷子控制不住的就向她摔去。 与此同时的,君悦手中的筷子也向他射来。 兰若先吓得整个人呆若木鸡,全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筷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瞳孔里的影像越来越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的信息,比如: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啊! 比如:死王八蛋,你竟敢杀我。 比如:死王八蛋,你竟然为了一块破石头要杀我,我恨你啊! 比如:我是不是下一秒就死了? 比如:我还没活够呢! 然而脑子里转得飞快,有那么多的话,却是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筷子距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然后擦着他太阳穴的头发,射了过去。 兰若先只觉得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后背冒了一层虚汗。全身骨头就像碎了似的,无力的要瘫倒在地上,连骂她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然而还不等他倒下去,面前的桌子就被君悦一把给掀飞了出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被拽了起来,往她身后踉跄着栽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加惊悚实在是发生得太快,快得这中间他只呼吸了一口气。就是在这一口气中,他好像经历了死亡,经历了被拽,又被甩。 就像瞬移一样,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而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兰若先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包间内乒乒乓乓的声音。 他站直,转身看去,又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面前一黑一白,正在交手,战局激烈。黑衣人蒙着面,看不出是谁,手中一柄宝剑耍得虎虎生风。君悦扯了包间内的帷幔拧成捆,绕过肩膀两手抓着作为武器,也舞得眼花缭乱。 兰若先忍不住破口大骂,“死王八蛋,你是有多遭人恨,吃个饭都有人来杀你。” 没人理会他,他悻悻住了口,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跑去开门,然后在楼梯口处朝下面的人大喊:“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于是,楼下的人一窝蜂的跑上来。 可当众人跑进包间内时,地上除了饭菜狼藉,哪有刺客。 兰若先忙跑到窗口往下看去,两人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街道上。 于是一窝蜂的又往楼下跑去,跑到街上去看黑白两无常斗武,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有个看热闹不怕事的还起哄:“王爷,加油,我们看好你哟!” 还有人好奇,“这人谁啊,该不会是来抢王爷的美人的吧!” 君悦武功不如对方,这一点在过了两三招后她就明白,所以她选择了逃跑。可惜对方不让逃,紧追不放。 她近不了他的身,害怕被他的剑所削。对方也不敢靠近她,害怕她满身的暗器。 帷幔是布块,轻盈而灵动,甩动自如。每次在对方要抓住它时,它又迅速的抽开去。且帷幔甩过人眼前时,带起的劲风也能吹得人眼睛辣疼。若是用力一抽,抽在人脸上,那也是啪啪的疼。 边上一女子看着场中将一条帷幔舞得婉若游龙的白衣少年,再看看自己披在肩上的水绿色披肩,疑惑道:“这个也能当武器?” 她要是把这个练好了,哪天她男人打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抽回去了? 不然平日里随便抽一下也行,到时就说是练舞不小心打到的。 她暗暗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君悦还没厉害到打人脸的地步,而且帷幔虽然灵动,但不是利器,若是不能缠住敌人的脖子将其勒死,就伤不到人家。 而且对方武功高强,二十来个回合之后,对方终于抓住了她的帷幔,死死的抓住,与她形成拉扯之势。 周围人不拍手也不叫好了,这明摆着王爷功夫不如人家啊! 君悦冷眸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对方鹰戾的眼眸森寒,冷声道:“杀你,不需要理由。” 说完,后退一步,臂力加重,手中帷幔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势要将对方给拽到跟前。 君悦如他所愿,身体跟着帷幔往前飞去。然而黑衣人看着冲过来的她,不知怎么的眼前一晃。 也是在这一晃之后,他迅速的侧身躲开,避免与君悦正面撞上,躲过了隐在帷幔之下她射过来的袖箭。与此同时的,松开手中的帷幔,人要往后退去。 可他还是晚了,因为在他松手的瞬间,受帷幔所缠绕而迟了半拍。 也就是在这半拍的差距中,君悦已经在他身前旋转起来,整个人就像一股龙卷风似的,衣袍飘飞,乌发甩起。 便见甩起的乌发之中,有闪闪磷光晃过。在人们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时,乌发又已经重新落下,遮住了那粼粼亮光。紧接着他们就看到,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巾,被她的乌发甩落在地。 黑衣人的面容,一览无遗,脸颊上好像还有几道血痕。 君悦收势后退开数步,看着面前抬臂掩住半边脸的人,惊讶道:“启麟,怎么是你?” 她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到了。 “启麟?” 疑惑声响起,“哪个启麟?” 启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很不对劲的感觉。至于这种不对劲哪来,他没时间去想。 他果断的转身,欲要施展轻功离开。 正这时,人群中冲出了几人,刀剑劈来,拦住了他的去路。“王爷,属下来了。” 于是启麟不得不放开手臂,专心对敌。 来的有三人,这三人的武功,个个在君悦之上。他一人对三人,有点力不从心。而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气力在流失。 君悦扔了手里的帷幔,背手冷眼看着前面交战的四人。 兰若先蹬蹬的跑过来,看着前面道:“你刚才好像喊启麟?哪个启麟?” 君悦目视前方,喃喃道:“但愿是我看错了。” 兰若先看她有些呆怔的神情,再看她头发梳得齐整的太阳穴,脚下后退一步,来到她身后。 他拨开她头发一看,惊得立马放手,嚷道:“我去,你也不怕晚上睡觉割了自己。” 君悦没好气道:“要是没有它,我现在都死了。” 兰若先再次拨开她的头发,看着隐藏在她发尾处波光闪闪的鳞片,鳞片的边缘上还沾了丝丝红色的血迹,在太阳光下泛着妖冶诡异的色泽。 他突然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翻滚,滚着滚着然后就顺着食道往上涌来。 “呕。”他嫌弃的扔了手里的头发,弯腰干呕了两声。“你可别告诉我,你天天披个鱼鳞的头发,也不嫌腥得慌。” 君悦鼻孔里吐了一口鄙视的气,不理他,放下手往前面走去。 前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863章 算计我 君悦走上前,围观众人纷纷往后退一步,让出一条星光大道来。她看着地上已经被制住的黑衣男人,嘴角露出一抹森寒的冷笑。 跟在后面的兰若先只觉得前方有股寒气袭来,身子不自觉的远离了她些,缩进了人群中。 君悦在启麟的五步前站定,双臂抱胸,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男人。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威风赫赫的鄂王狼狈的样子。头发微散,脸上有三道浅浅的血痕,黑衣上还有几个鞋印。 “君悦,你算计我。” 启麟怒目而瞪,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不等君悦回答,边上已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咦了声,道:“呀,这不是鄂王吗?” 启麟怒气冲冲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惊慌,抬眼看向周边围观的人,这才记起要抬手臂遮住自己的脸。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出大事了。 “鄂王?”兰若先凑上前去打量了他好一会,惊讶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说完又跳到君悦的身后,露出半边脑袋来惧怕道:“你是人是鬼啊?” 一个妇人大嗓门道:“那黑布隆咚的影子跟在后面呢,当然是人了。” “可是不对啊,鄂王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兰若先看向君悦,“还是来刺杀你的?他为什么要杀你啊,你抢了他媳妇?” 君悦没好气道:“我抢你妹啊!” 她语气虽是调笑,然而看着启麟的深邃双眸里,幽黑得深不见底。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好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边上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启麟不是被赐死,人头拿去祭奠恒阳的亡魂了吗,怎么还活着啊?” “难道是长得像而已?” “我曾经去过太安走货,见过鄂王一回,这就是他啊!再说,就算咱们认错,咱王爷跟他打过那么多次交道,难道会认错?” “也是哦!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咱们王爷啊?” “我更想知道的是皇上怎么回事,难道当初下的圣旨是假的?” “要是你,你会杀死自己的儿子吗?切,不过是做给人看的而已。” “那这鄂王是奉了皇上之命,来杀咱们王爷的?咱们王爷又没做错什么,他干嘛要偷偷摸摸的杀?” “你傻啊!就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的杀,所以才要偷偷摸摸啊!哼,狗皇帝。” “对,狗皇帝,谁要是敢杀咱们王爷,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 事已至此,启麟再遮掩自己的容貌已是无济于事。他撑着手中的剑慢慢站起来,脚下虚浮得厉害。 君悦抬手一挥,启麟脖子上架着的剑锋便撤了去。她走上前两步,距离他近了些。 “没错,我就是算计你了。”她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启麟,我跟你说过的,论武功,我不如你。但论智力,你不如我。” “哈...”启麟嘲讽的仰天笑了一声,笑得过猛,他人晃了一下。“的确,你够厉害。我以为我今天能在这杀了你,却没想这里正是你给我挖的一个坑,厉害,你他妈够厉害。” 若不是坑,他何以只战了还不到两刻钟就被擒;若不是坑,这些百姓何以看到他的真面目。 兰若先在一旁微微皱眉,“你早知道他还活着?” 君悦不语,当是默认。 兰若先诧道:“所以你这么多天跟我在这吃饭,全是假的。你拿我当饵,诱他出现。” “嗳嗳嗳。”君悦不悦的转头看他,“你搞清楚,是你非要跑来跟我吃饭的。再说他的目标是我,拿你当饵有用吗?” “可老子刚才差点被他戳了后脑勺。” “老子还差点被他削了呢!” 兰若先气得开吼,“君悦。” 君悦上身一歪,嫌弃的将耳朵远离了他些。 见他炸了毛,也觉得有点不好意,于是好言好语道:“行行行,这回算我错了,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兰若先气鼓鼓的呶嘴,“这还差不多。” 君悦正回头,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战场狼王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没眼力劲的笑道:“你别介意啊,这位爷一生气,难哄得很。” 兰若先正想洋洋得意时,耳听她又道:“不过有位爷比他更难哄,他要一生气,身边一里之内冷风嗖嗖。他可以一个月不跟你说话,甚至半年都不跟说话。” “死君悦,你又拿我跟姓连的比较。” 启麟耳尖,鹰戾的眼睛一眯。 姓连... 君悦摊了摊手,无所谓道:“姓连的又怎么了?如今人家都是个死人了,你还计较什么呀!” 兰若先疑弧的看了她一眼,脑子一转,接着她的话道:“死了怎么的,你拿我跟个死人比较,当我是什么?” “够了。” 启麟再也看不下去了,妈的这是完全无视他啊!他冷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谁知他这一喝,有根大葱正好砸到了他脸上,砸得他脸一歪,满鼻子的大葱味。而后就听到个大嗓门的女人道:“你竟敢吼我们王爷。” 有人附和,“就是,你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有脸吼我们王爷。” 更多的人附和,“你们蜀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没好东西,砸他。” 而后,在君悦和兰若先的不可思议中,更多的东西砸了过来。大葱大蒜,萝卜青菜,砸得启麟头顶脚边绿油油一片。伴随着人们的怒骂声,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君悦和兰若先赶紧后退了几步,免得殃及池鱼,就连边上的房氐和流星流光也都纷纷后退。这些可爱的百姓们发起飙来,也是很恐怖的。 兰若先双臂抱胸,歪着头凑近身旁的人,道:“想不到你还挺受百姓爱戴的。” 君悦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受爱戴,人家不过是吼了她一句,就遭来这又砸又骂的。期间还有鸡蛋砸过来,在他身上挂了一滩的鸡蛋清。 这就是受人拥戴的感觉啊! 好像也不错。 不过人家好歹是个皇子,曾经威风赫赫的鄂王,受到这样的侮辱也够了。要是任由形势这么发展下去,她可爱的百姓们可就要上前打人了。 于是她扬手大声道:“好了好了,诸位静一静,别扔了。” 周围百姓听她命令的停了下来,禁声禁语。 君悦再次上前,声音平静,道:“鄂王,不管你是人是鬼,这跟我、跟我姜离没有关系。我君悦虽然没为蜀国做过什么大贡献,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害蜀国的恶事。 我守着我的姜离,尽心竭力让我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守着我的疆土不让外敌侵犯,守着我的家园平稳安泰。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即便死了也要来杀我。可我要告诉你,我君悦不欲惹事,但也不怕事。 无论你今天此举,是你个人所为,还是受你父皇所命,我的态度还是一样。谁要杀我,我会反抗。谁要敢动我姜离,我跟他死扛到底。” 最后一句,她声音朗阔,一字一句,像一颗颗铅球一样掷地有声,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四周很静,静中带着庄严的肃穆,肃穆中又翻涌着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滚滚气息。 是,谁要敢毁了他们安稳平静的家园,他们跟他死扛到底。 姜离好不容易摆脱过去的穷困,人们才刚过上一两年的好日子,他们不允许谁来破坏。 启麟眼睛从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而后回到君悦身上,嘲讽道:“看来,你把你的百姓收服得还不错。” 君悦摇头,放缓了语气,低声平静道: “启麟,你向来高高在上,对身边的人永远用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去看,把自己竖立成一个触不可及的英雄,把所有你脚下的人当成是蝼蚁。所以,你觉得是你收服了他们,他们在面对你的时候,是畏惧你的。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的高高在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不如这些小百姓。比如他们懂得耕种,而我五谷不分。他们懂得如何看天来安排农事,而我只懂得天热了就脱衣裳,下雨了有人给我撑伞。 无论是手中握有家财万贯也好,还是身居高位、出身高贵也罢,我们都是人。天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必须面对生死,每天只有二十四个时辰。只不过我们幸运一点,有个厉害的爹,一出生就能含着金汤匙。 可是我们不该把自己的幸运当成是理所当然,然后藐视那些不如我们幸运的人。焉知我们所谓的幸运,在别人眼里也是不幸。 就像你身为皇子,是你的幸运,可轮到这步田地,也是你的不幸。你觉得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你收服的那些人眼里的幸运吗?” 她说着,暖心一笑,道: “我这些姜离的百姓,他们很可爱,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你看,小孩子脾气大,想骂你就骂你,想砸你就砸你。我想要这些活得自我的可爱百姓。 他们看我的时候,像兄长,像朋友,像孩子,而不是畏惧和害怕。他们把我当成一只保护小鸡的母鸡,而不是靠武力镇压的霸王。 也许你愿意要一帮畏惧你、害怕你、被你收服的手下。可是你沦落到这步田地,你的那些手下呢?他们又在哪? 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今天来杀我,是你自己的意思也好,是你父皇的意思也罢。你觉得等你还未死的消息传出去,你的父皇还会救你吗? 我敢肯定他不会,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抗吴国的权懿。至始至终,你都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而已,有人会在乎一把刀吗? 说真的,人成了一把刀,你活得还不如这些百姓。 启麟,客观来说,我欣赏你。所以我建议,趁着你父皇没杀你之前,不如抛弃一切,去感受一下一个人是怎么活的?一个无欲无求,没有算计没有争斗的人是怎么活的?也不枉你此生在这世间走一遭。 不过我知道你也不会采用我的建议。对于你们这种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要你们放下身段融入这些百姓中,对你们来说就是一种侮辱,太难了。 就算你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依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吧!” 章节目录 第863章 算计我 君悦走上前,围观众人纷纷往后退一步,让出一条星光大道来。她看着地上已经被制住的黑衣男人,嘴角露出一抹森寒的冷笑。 跟在后面的兰若先只觉得前方有股寒气袭来,身子不自觉的远离了她些,缩进了人群中。 君悦在启麟的五步前站定,双臂抱胸,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男人。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威风赫赫的鄂王狼狈的样子。头发微散,脸上有三道浅浅的血痕,黑衣上还有几个鞋印。 “君悦,你算计我。” 启麟怒目而瞪,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不等君悦回答,边上已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咦了声,道:“呀,这不是鄂王吗?” 启麟怒气冲冲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惊慌,抬眼看向周边围观的人,这才记起要抬手臂遮住自己的脸。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出大事了。 “鄂王?”兰若先凑上前去打量了他好一会,惊讶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说完又跳到君悦的身后,露出半边脑袋来惧怕道:“你是人是鬼啊?” 一个妇人大嗓门道:“那黑布隆咚的影子跟在后面呢,当然是人了。” “可是不对啊,鄂王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兰若先看向君悦,“还是来刺杀你的?他为什么要杀你啊,你抢了他媳妇?” 君悦没好气道:“我抢你妹啊!” 她语气虽是调笑,然而看着启麟的深邃双眸里,幽黑得深不见底。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好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边上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启麟不是被赐死,人头拿去祭奠恒阳的亡魂了吗,怎么还活着啊?” “难道是长得像而已?” “我曾经去过太安走货,见过鄂王一回,这就是他啊!再说,就算咱们认错,咱王爷跟他打过那么多次交道,难道会认错?” “也是哦!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咱们王爷啊?” “我更想知道的是皇上怎么回事,难道当初下的圣旨是假的?” “要是你,你会杀死自己的儿子吗?切,不过是做给人看的而已。” “那这鄂王是奉了皇上之命,来杀咱们王爷的?咱们王爷又没做错什么,他干嘛要偷偷摸摸的杀?” “你傻啊!就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的杀,所以才要偷偷摸摸啊!哼,狗皇帝。” “对,狗皇帝,谁要是敢杀咱们王爷,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 事已至此,启麟再遮掩自己的容貌已是无济于事。他撑着手中的剑慢慢站起来,脚下虚浮得厉害。 君悦抬手一挥,启麟脖子上架着的剑锋便撤了去。她走上前两步,距离他近了些。 “没错,我就是算计你了。”她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启麟,我跟你说过的,论武功,我不如你。但论智力,你不如我。” “哈...”启麟嘲讽的仰天笑了一声,笑得过猛,他人晃了一下。“的确,你够厉害。我以为我今天能在这杀了你,却没想这里正是你给我挖的一个坑,厉害,你他妈够厉害。” 若不是坑,他何以只战了还不到两刻钟就被擒;若不是坑,这些百姓何以看到他的真面目。 兰若先在一旁微微皱眉,“你早知道他还活着?” 君悦不语,当是默认。 兰若先诧道:“所以你这么多天跟我在这吃饭,全是假的。你拿我当饵,诱他出现。” “嗳嗳嗳。”君悦不悦的转头看他,“你搞清楚,是你非要跑来跟我吃饭的。再说他的目标是我,拿你当饵有用吗?” “可老子刚才差点被他戳了后脑勺。” “老子还差点被他削了呢!” 兰若先气得开吼,“君悦。” 君悦上身一歪,嫌弃的将耳朵远离了他些。 见他炸了毛,也觉得有点不好意,于是好言好语道:“行行行,这回算我错了,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兰若先气鼓鼓的呶嘴,“这还差不多。” 君悦正回头,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战场狼王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没眼力劲的笑道:“你别介意啊,这位爷一生气,难哄得很。” 兰若先正想洋洋得意时,耳听她又道:“不过有位爷比他更难哄,他要一生气,身边一里之内冷风嗖嗖。他可以一个月不跟你说话,甚至半年都不跟说话。” “死君悦,你又拿我跟姓连的比较。” 启麟耳尖,鹰戾的眼睛一眯。 姓连... 君悦摊了摊手,无所谓道:“姓连的又怎么了?如今人家都是个死人了,你还计较什么呀!” 兰若先疑弧的看了她一眼,脑子一转,接着她的话道:“死了怎么的,你拿我跟个死人比较,当我是什么?” “够了。” 启麟再也看不下去了,妈的这是完全无视他啊!他冷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谁知他这一喝,有根大葱正好砸到了他脸上,砸得他脸一歪,满鼻子的大葱味。而后就听到个大嗓门的女人道:“你竟敢吼我们王爷。” 有人附和,“就是,你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有脸吼我们王爷。” 更多的人附和,“你们蜀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没好东西,砸他。” 而后,在君悦和兰若先的不可思议中,更多的东西砸了过来。大葱大蒜,萝卜青菜,砸得启麟头顶脚边绿油油一片。伴随着人们的怒骂声,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君悦和兰若先赶紧后退了几步,免得殃及池鱼,就连边上的房氐和流星流光也都纷纷后退。这些可爱的百姓们发起飙来,也是很恐怖的。 兰若先双臂抱胸,歪着头凑近身旁的人,道:“想不到你还挺受百姓爱戴的。” 君悦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受爱戴,人家不过是吼了她一句,就遭来这又砸又骂的。期间还有鸡蛋砸过来,在他身上挂了一滩的鸡蛋清。 这就是受人拥戴的感觉啊! 好像也不错。 不过人家好歹是个皇子,曾经威风赫赫的鄂王,受到这样的侮辱也够了。要是任由形势这么发展下去,她可爱的百姓们可就要上前打人了。 于是她扬手大声道:“好了好了,诸位静一静,别扔了。” 周围百姓听她命令的停了下来,禁声禁语。 君悦再次上前,声音平静,道:“鄂王,不管你是人是鬼,这跟我、跟我姜离没有关系。我君悦虽然没为蜀国做过什么大贡献,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害蜀国的恶事。 我守着我的姜离,尽心竭力让我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守着我的疆土不让外敌侵犯,守着我的家园平稳安泰。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即便死了也要来杀我。可我要告诉你,我君悦不欲惹事,但也不怕事。 无论你今天此举,是你个人所为,还是受你父皇所命,我的态度还是一样。谁要杀我,我会反抗。谁要敢动我姜离,我跟他死扛到底。” 最后一句,她声音朗阔,一字一句,像一颗颗铅球一样掷地有声,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四周很静,静中带着庄严的肃穆,肃穆中又翻涌着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滚滚气息。 是,谁要敢毁了他们安稳平静的家园,他们跟他死扛到底。 姜离好不容易摆脱过去的穷困,人们才刚过上一两年的好日子,他们不允许谁来破坏。 启麟眼睛从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而后回到君悦身上,嘲讽道:“看来,你把你的百姓收服得还不错。” 君悦摇头,放缓了语气,低声平静道: “启麟,你向来高高在上,对身边的人永远用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去看,把自己竖立成一个触不可及的英雄,把所有你脚下的人当成是蝼蚁。所以,你觉得是你收服了他们,他们在面对你的时候,是畏惧你的。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的高高在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不如这些小百姓。比如他们懂得耕种,而我五谷不分。他们懂得如何看天来安排农事,而我只懂得天热了就脱衣裳,下雨了有人给我撑伞。 无论是手中握有家财万贯也好,还是身居高位、出身高贵也罢,我们都是人。天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必须面对生死,每天只有二十四个时辰。只不过我们幸运一点,有个厉害的爹,一出生就能含着金汤匙。 可是我们不该把自己的幸运当成是理所当然,然后藐视那些不如我们幸运的人。焉知我们所谓的幸运,在别人眼里也是不幸。 就像你身为皇子,是你的幸运,可轮到这步田地,也是你的不幸。你觉得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你收服的那些人眼里的幸运吗?” 她说着,暖心一笑,道: “我这些姜离的百姓,他们很可爱,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你看,小孩子脾气大,想骂你就骂你,想砸你就砸你。我想要这些活得自我的可爱百姓。 他们看我的时候,像兄长,像朋友,像孩子,而不是畏惧和害怕。他们把我当成一只保护小鸡的母鸡,而不是靠武力镇压的霸王。 也许你愿意要一帮畏惧你、害怕你、被你收服的手下。可是你沦落到这步田地,你的那些手下呢?他们又在哪? 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今天来杀我,是你自己的意思也好,是你父皇的意思也罢。你觉得等你还未死的消息传出去,你的父皇还会救你吗? 我敢肯定他不会,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抗吴国的权懿。至始至终,你都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而已,有人会在乎一把刀吗? 说真的,人成了一把刀,你活得还不如这些百姓。 启麟,客观来说,我欣赏你。所以我建议,趁着你父皇没杀你之前,不如抛弃一切,去感受一下一个人是怎么活的?一个无欲无求,没有算计没有争斗的人是怎么活的?也不枉你此生在这世间走一遭。 不过我知道你也不会采用我的建议。对于你们这种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要你们放下身段融入这些百姓中,对你们来说就是一种侮辱,太难了。 就算你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依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吧!” 章节目录 第864章 他五弟 启麟定定的看着他,愤怒的眼睛中渐渐的归于平静。 他道:“我或许,懂得你的意思了。” 君悦挑眉。 启麟继续道:“你无非就是告诉我这些人肯为你出头,不是你用王权和武力收服他们,而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追随你,任你为主。你是在炫耀你的手段高明,魅力强大吗?” 兰若先哎了声,叹了口气,嘟囔一句:“对牛弹琴,浪费口水。” 启麟激光一样的视线射向他,平静的眼睛中再次染上愤怒。 兰若先不怕死的继续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启麟皱眉,不回答。 于是兰若先继续道:“就算是手段高明魅力太大,那也说明她比你聪明。” 他拉了君悦的手臂,“走,吃饭去,跟这种人说话真没意思。” 君悦微微挣脱开他的手掌,原地不动,看着启麟道:“也许我们面对的人不同,做事的方式不同,所以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你收服你的军队,是希望他们替你冲锋陷阵,挣得军功。可我从来没想过从我的百姓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是真心为他们好。 平心而论,如果是你,你是愿意跟着一个对你不怀好意的主子,还是一个从不图你任何东西的主子?” 君悦说完,微微一笑,转身要离开。 启麟一怔,“什么意思,你不杀我?” 君悦身子不动,背手望着前方道:“你是鄂王,天之骄子。我一个小小的王爷,可没那资格处置你。你走吧,离开姜离。若你还想杀我,我还是不会杀你,但我会亲自送你去太安。” 说完,真的走了。 白衣飘飘,无风而动。自信张扬的背影,是启麟从未见过的傲慢。 而且,这傲慢令人口服心服。 他启麟,服她君悦。 房氐看着他道:“你的药劲应该已经过了,走吧!我送你出城。” 启麟看着他,自嘲一笑。想不到有一天,他也会被人当成是豺狼,给赶出去。 这边君悦和兰若先重新进了十里食乡,重新要了一桌酒菜,两人大快朵颐的吃起来。 这错过了午饭时间,可把他们饿慌了。 兰若先抽空,看向对面的人,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莫非是你救了他?” 君悦呵呵了两声,“我有那本事,早就统一这天下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还连续十几天都出宫吃午饭,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在这动手?” 君悦如实道:“上个月他去见过我,所以我就知道了啊!” “原来如此。”可兰若先又纳闷,“那上次他干嘛不杀你而这次又杀?”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刚才干嘛跟他废那么多的话?直接赶走不就得了。” 君悦吃得风云残卷,懒得理他。“问那么多做什么,吃你的。” “嘿,老子差点陪着你死在这了,问点东西你还不乐意。”他手往前一伸,“不问也行,把那破石头还我。”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老年痴呆,我刚已经说了,它是我的了。” 兰若先瞪眼,“嘿,刚才大街上你还说要给我东西当作补偿呢。合着你刚才就放了个屁啊!” “我是这么说了,可没说要给你这破石头啊!” “死王八蛋。” “嗳。” “臭不要脸。” --- 君悦回了宫里,便让香雪去把上次修补玉玦的师傅给找来,然后递给他一张图纸。 “你就按照这个图纸,把这东西给做出来。两面都要平滑的,就像瓷器的表面一样滑。弧度也不用太大,不能有断裂,也不能留下瑕疵,然后把外边沿切成圆的。能做到吗?” 玉器师傅看着手中的石头,掂量了一下,也不敢保证,保留道:“王爷,小的只能说试一试。” 君悦大喜,“那行,试好了你就送来给我。” 玉器师傅便拿了东西出去了。他刚走,公孙展就来了,脸色可是不太好看。 君悦似乎猜到了他脸色为啥不好,有点心虚的垂下头,拿了茶杯故作喝茶。 “抬起头来。” 头顶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 君悦心抖得本能的老实抬起头看他,抬完又后知后觉太没骨气。她才是王爷好不好,凭什么她要看他脸色啊! 于是推开手中的茶杯,昂首挺胸道:“我这才刚打完一架回来,全身筋骨都酸了。,你没一句慰问也就算了,凶什么凶啊?” “你还知道你刚才打了一架啊!”公孙展看着她,“启麟还活着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看启麟是谁,再看看你是谁,你是不是你很厉害,每次都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 “你放心,我这回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那你就没想过他早洞悉了你的计划,然后将计就计吗?” 君悦噎了口,好像也是哦!又心虚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闷声道:“启麟应该没那么聪明吧!” 公孙展无语的抹了抹后脑勺,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了指她,想要骂她两句,又无力的放下。 “君悦,我告诉你,自信是好事,但别自信过了头。不是每次死了都还能再活过来,你知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 君悦疑惑的“咦”了声,刚想说什么的,忽而看向门口,喜道:“容源。” 公孙展不悦道:“你少拿五弟来转移话题。” “容源,你来了。”君悦这回直接站了起来,眼睛有意的看了公孙展一眼。 公孙展这才转头看去,连琋一身黑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精致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然而桃花琉璃目中却闪烁着疑惑。 “你怎么来了?”君悦问他。 连琋走了进来,却是不看她,而是看向公孙展。 一黑一红,一个不食烟火一个狐狸狡黠,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对峙着,气氛异常诡异。 君悦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凑到他们两人中间,试图道:“那个...” 然而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连琋一个冷眼给扫得闭了嘴,灰溜溜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当自己不存在的闷头喝茶。 妈的,她刚才在街上多威风啊,一回来怎么就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你刚说什么?”连琋问。 公孙展回道:“我劝王爷珍惜生命。” “最后一句。” “别转移话题。” “别拿谁转移话题?” 君悦喝茶的手一抖,牙齿差点磕到茶杯。她眉毛一挑,定定的看着前方。虽然离得很近,可她还是竖起耳朵,就怕漏听了一个字。 公孙展看了君悦一眼,笑道:“他五弟。” 君悦猛地抬头看他,正好公孙展将视线收了回去。他重复道:“我说别拿他五弟来转移话题。” 连琋眉头一蹙,“他?” “我指的是晋安帝。”公孙展道,“众所周知,王爷喜欢晋安帝,甚至跟着他跳下揽月台。你是晋安帝的弟弟,排行第五,不就是他五弟吗?” 连琋没说什么,俊宇的脸上平静无波,也不知道他信了他的话没有。 见他不语,公孙展再道:“你虽然改了个名字,可是以公孙家的势力,想要查你,还是很容易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连琋淡淡道:“没有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朝两人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连琋微微侧身,视线随着他一步一步移动到门口,突然感觉有几股线在他脑子里缠绕,却又找不到个线头来。 君悦不动声色道:“怎么了,你怀疑他啊?” 连琋边正回头来,边道:“说不上来。” “你放心吧!”君悦给他倒了杯茶,“我跟他打了六七年的交道了,对他再是清楚不过。他嘴巴一张开,我就知道他是要打喷嚏还是要吐口水。” 连琋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但他说的没错,你今日的确太过冒险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皇帝派了他来杀我,而我正好让他暴露。用不了多交,启麟还活着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到时候蜀帝、以及蜀国朝廷在百姓心中就会失去信誉,此时如果我们再推波助澜,启麟的末日就到了。” 连琋看着他,“可你好象并不希望他死。否则刚才在街上,你也不会说那番话。” 君悦微微一怔,才刚发生的事,他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看来他在来之前,早就渗透了她的皇宫了呀! “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也可惜。如果他这辈子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我也不会为难他。” “他不会。”连琋肯定道,“启麟是个充满血腥的人物,让他放任蜀国不管,他宁愿死。” 君悦自嘲道:“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他的父亲,不值得他去孝敬。他的兄长,也不值得他去效忠。 就连他昔日的部下,在利益面前,也毫不犹豫的背叛他。他一心守护的百姓,面对生死时也毫不犹豫的牺牲他。他应该为自己活一活。” 连琋无奈的摇头,微微低头玩转着手中的茶杯。“这个世界上,能够为自己活一活的人,能有几个?” 君悦便也无话可说了。 是啊!这世界上,能为自己活一活的,又有几个呢? 就像她,姜离就是她的宿命,这宿命推着她一步步往上,问鼎天下。 就像连琋,宿命推着他要报仇,将他卷进了他这辈子最厌恶的权势斗争的旋窝中。 为自己活,听着多潇洒多豪壮。可是,太难了。 太平盛世里尚且不能,何况是乱世。 章节目录 第864章 他五弟 启麟定定的看着他,愤怒的眼睛中渐渐的归于平静。 他道:“我或许,懂得你的意思了。” 君悦挑眉。 启麟继续道:“你无非就是告诉我这些人肯为你出头,不是你用王权和武力收服他们,而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追随你,任你为主。你是在炫耀你的手段高明,魅力强大吗?” 兰若先哎了声,叹了口气,嘟囔一句:“对牛弹琴,浪费口水。” 启麟激光一样的视线射向他,平静的眼睛中再次染上愤怒。 兰若先不怕死的继续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启麟皱眉,不回答。 于是兰若先继续道:“就算是手段高明魅力太大,那也说明她比你聪明。” 他拉了君悦的手臂,“走,吃饭去,跟这种人说话真没意思。” 君悦微微挣脱开他的手掌,原地不动,看着启麟道:“也许我们面对的人不同,做事的方式不同,所以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你收服你的军队,是希望他们替你冲锋陷阵,挣得军功。可我从来没想过从我的百姓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是真心为他们好。 平心而论,如果是你,你是愿意跟着一个对你不怀好意的主子,还是一个从不图你任何东西的主子?” 君悦说完,微微一笑,转身要离开。 启麟一怔,“什么意思,你不杀我?” 君悦身子不动,背手望着前方道:“你是鄂王,天之骄子。我一个小小的王爷,可没那资格处置你。你走吧,离开姜离。若你还想杀我,我还是不会杀你,但我会亲自送你去太安。” 说完,真的走了。 白衣飘飘,无风而动。自信张扬的背影,是启麟从未见过的傲慢。 而且,这傲慢令人口服心服。 他启麟,服她君悦。 房氐看着他道:“你的药劲应该已经过了,走吧!我送你出城。” 启麟看着他,自嘲一笑。想不到有一天,他也会被人当成是豺狼,给赶出去。 这边君悦和兰若先重新进了十里食乡,重新要了一桌酒菜,两人大快朵颐的吃起来。 这错过了午饭时间,可把他们饿慌了。 兰若先抽空,看向对面的人,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莫非是你救了他?” 君悦呵呵了两声,“我有那本事,早就统一这天下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还连续十几天都出宫吃午饭,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在这动手?” 君悦如实道:“上个月他去见过我,所以我就知道了啊!” “原来如此。”可兰若先又纳闷,“那上次他干嘛不杀你而这次又杀?”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刚才干嘛跟他废那么多的话?直接赶走不就得了。” 君悦吃得风云残卷,懒得理他。“问那么多做什么,吃你的。” “嘿,老子差点陪着你死在这了,问点东西你还不乐意。”他手往前一伸,“不问也行,把那破石头还我。”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老年痴呆,我刚已经说了,它是我的了。” 兰若先瞪眼,“嘿,刚才大街上你还说要给我东西当作补偿呢。合着你刚才就放了个屁啊!” “我是这么说了,可没说要给你这破石头啊!” “死王八蛋。” “嗳。” “臭不要脸。” --- 君悦回了宫里,便让香雪去把上次修补玉玦的师傅给找来,然后递给他一张图纸。 “你就按照这个图纸,把这东西给做出来。两面都要平滑的,就像瓷器的表面一样滑。弧度也不用太大,不能有断裂,也不能留下瑕疵,然后把外边沿切成圆的。能做到吗?” 玉器师傅看着手中的石头,掂量了一下,也不敢保证,保留道:“王爷,小的只能说试一试。” 君悦大喜,“那行,试好了你就送来给我。” 玉器师傅便拿了东西出去了。他刚走,公孙展就来了,脸色可是不太好看。 君悦似乎猜到了他脸色为啥不好,有点心虚的垂下头,拿了茶杯故作喝茶。 “抬起头来。” 头顶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 君悦心抖得本能的老实抬起头看他,抬完又后知后觉太没骨气。她才是王爷好不好,凭什么她要看他脸色啊! 于是推开手中的茶杯,昂首挺胸道:“我这才刚打完一架回来,全身筋骨都酸了。,你没一句慰问也就算了,凶什么凶啊?” “你还知道你刚才打了一架啊!”公孙展看着她,“启麟还活着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看启麟是谁,再看看你是谁,你是不是你很厉害,每次都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 “你放心,我这回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那你就没想过他早洞悉了你的计划,然后将计就计吗?” 君悦噎了口,好像也是哦!又心虚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闷声道:“启麟应该没那么聪明吧!” 公孙展无语的抹了抹后脑勺,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了指她,想要骂她两句,又无力的放下。 “君悦,我告诉你,自信是好事,但别自信过了头。不是每次死了都还能再活过来,你知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 君悦疑惑的“咦”了声,刚想说什么的,忽而看向门口,喜道:“容源。” 公孙展不悦道:“你少拿五弟来转移话题。” “容源,你来了。”君悦这回直接站了起来,眼睛有意的看了公孙展一眼。 公孙展这才转头看去,连琋一身黑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精致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然而桃花琉璃目中却闪烁着疑惑。 “你怎么来了?”君悦问他。 连琋走了进来,却是不看她,而是看向公孙展。 一黑一红,一个不食烟火一个狐狸狡黠,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对峙着,气氛异常诡异。 君悦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凑到他们两人中间,试图道:“那个...” 然而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连琋一个冷眼给扫得闭了嘴,灰溜溜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当自己不存在的闷头喝茶。 妈的,她刚才在街上多威风啊,一回来怎么就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你刚说什么?”连琋问。 公孙展回道:“我劝王爷珍惜生命。” “最后一句。” “别转移话题。” “别拿谁转移话题?” 君悦喝茶的手一抖,牙齿差点磕到茶杯。她眉毛一挑,定定的看着前方。虽然离得很近,可她还是竖起耳朵,就怕漏听了一个字。 公孙展看了君悦一眼,笑道:“他五弟。” 君悦猛地抬头看他,正好公孙展将视线收了回去。他重复道:“我说别拿他五弟来转移话题。” 连琋眉头一蹙,“他?” “我指的是晋安帝。”公孙展道,“众所周知,王爷喜欢晋安帝,甚至跟着他跳下揽月台。你是晋安帝的弟弟,排行第五,不就是他五弟吗?” 连琋没说什么,俊宇的脸上平静无波,也不知道他信了他的话没有。 见他不语,公孙展再道:“你虽然改了个名字,可是以公孙家的势力,想要查你,还是很容易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连琋淡淡道:“没有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朝两人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连琋微微侧身,视线随着他一步一步移动到门口,突然感觉有几股线在他脑子里缠绕,却又找不到个线头来。 君悦不动声色道:“怎么了,你怀疑他啊?” 连琋边正回头来,边道:“说不上来。” “你放心吧!”君悦给他倒了杯茶,“我跟他打了六七年的交道了,对他再是清楚不过。他嘴巴一张开,我就知道他是要打喷嚏还是要吐口水。” 连琋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但他说的没错,你今日的确太过冒险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皇帝派了他来杀我,而我正好让他暴露。用不了多交,启麟还活着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到时候蜀帝、以及蜀国朝廷在百姓心中就会失去信誉,此时如果我们再推波助澜,启麟的末日就到了。” 连琋看着他,“可你好象并不希望他死。否则刚才在街上,你也不会说那番话。” 君悦微微一怔,才刚发生的事,他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看来他在来之前,早就渗透了她的皇宫了呀! “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也可惜。如果他这辈子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我也不会为难他。” “他不会。”连琋肯定道,“启麟是个充满血腥的人物,让他放任蜀国不管,他宁愿死。” 君悦自嘲道:“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他的父亲,不值得他去孝敬。他的兄长,也不值得他去效忠。 就连他昔日的部下,在利益面前,也毫不犹豫的背叛他。他一心守护的百姓,面对生死时也毫不犹豫的牺牲他。他应该为自己活一活。” 连琋无奈的摇头,微微低头玩转着手中的茶杯。“这个世界上,能够为自己活一活的人,能有几个?” 君悦便也无话可说了。 是啊!这世界上,能为自己活一活的,又有几个呢? 就像她,姜离就是她的宿命,这宿命推着她一步步往上,问鼎天下。 就像连琋,宿命推着他要报仇,将他卷进了他这辈子最厌恶的权势斗争的旋窝中。 为自己活,听着多潇洒多豪壮。可是,太难了。 太平盛世里尚且不能,何况是乱世。 章节目录 第865章 六月霜 正如君悦所料的一般,启麟还活着的消息像龙卷风一样,迅速的在东泽大陆的各个角落散开来。 众人对此惊讶不已,议论纷纷。尤其是蜀国的百姓听到之后,对蜀帝和朝廷的质疑和骂声更是时起彼伏。 启麟离开赋城后,并没有折回来再次刺杀君悦,也没有按照君悦的建议,找一个地方好好的生活,而是回了太安。 然而他人还没回到太安,龙江上游一段因为夏季里连下的七天大雨,水位上涨,水势凶猛,拦截的大坝终于在某天凌晨、人们还在睡梦中时、再也坚持不住的决堤了。 一时间冲毁了房屋无数,人员死伤惨重,淹没田地数千顷。 消息传到姜离的时候,公孙展问君悦:“是你做的吗?” 君悦摇头,“我是想搞点事情,但绝不是这个。” 公孙展道:“我信你,你永远不会拿百姓的性命来做牺牲品。这或许,是天意吧!” 君悦感慨,“当年从姜离运回去用作整修龙江的一箱箱银子,到底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才不过几年的时间,龙江就决堤。” “不用想也知道,真正用在龙江整修上的只怕不足十分之一,大部分都进了官员的口袋。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公孙展问她:“那你还有什么计划吗?” 君悦看着他,笑问:“你想看六月飞霜吗?” “六月飞霜?怎么可能?” “在我这儿,一切皆有可能。” 就连现代人都迷信,更何况是古人。 古人总认为,像这种大型的天灾就是上天的惩罚。 于是人们把龙江决堤的原因归结到了蜀帝的身上,认为是蜀帝包庇自己的儿子。是蜀帝当日没有杀死启麟,而是拿了个假的人头去恒阳祭奠亡魂,导致天怒人怨,所以降罪于蜀国的百姓。 过去恒阳的亡魂到蜀国骚扰百姓,也只是吓吓他们而已,并没有真正的伤人。而这次,他们或许是真的太愤怒了,所以一下子报复了这么多人。 与此同时的,恒阳的百姓震惊了。因为在夏日炎炎的六月里,天再次出现了乱象,六月里竟然飞起了鹅毛般的霜雪。 是真的霜雪,雪白雪白的,就像仙鹤的羽毛一样,落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然后化成了水。 恒阳的府官吓得连夜上奏朝廷。如果不是官帽还戴在头上,他真的想连夜逃离这个鬼地方。 六月飞霜加上龙江决堤,让蜀国的百姓更加确信,这都是蜀帝没有把自己儿子的人头送过去赎罪,导致那些亡魂喊冤、老天惩罚的结果。 民怨四起,朝廷在百姓们心中的威信荡然无存。 当一个人处于极度愤怒的时候,一丁点的火星都可以使得他随时爆发洪荒之力。尤其这点火星还来源于他愤怒的对象。 就像现在,百姓们极度愤怒朝廷和蜀帝,所以当朝廷的赈灾粮只要迟到了一刻钟,百姓们立马就聚众闹了起来;只要施粥的人一个勺子端不稳,抖落了两粒米,愤怒的灾民立马掀翻了粥锅...... 一点点的矛盾或许不足为惧,但当所有的小矛盾滚到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大矛盾,冲突就在朝廷官员和难民两方人之间产生,愈演愈烈,最后不可收拾。 最开始是因为一件什么小事,人们已经说不清楚了。人们只知道,事态发展到最后,百姓们无论是难民还是不是难民,都涌向了衙门,不是打就是砸。 这些官员平日里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百姓们早就怨极了他们。只是在以前,碍于他们官威势大,不好得罪,只得忍气吞声。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的势力也大了。好多人都在打,所以他们不用再忍了,也跟着打,往死里打,势要把之前的委屈全给打出来。 打砸衙门还不够,人们开始围住了皇宫四周,要求蜀帝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蜀帝当然不可能给他们什么说法。说什么,说他的确包庇了自己的儿子,当初在恒阳死的另有其人? 而且他想说也说不了,在百姓们再次围住皇宫的时候,他就气得吐血,晕过去了。 百姓们最开始只是想要个说法,却迟迟未见蜀帝的人影子,于是他们的愤怒升级了。他们要求蜀帝下罪己诏,甚至是要他滚下皇位。 启囸作为一国太子,皇帝不省人事,他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爬到城楼上安抚百姓。 可是处于愤怒中的百姓们哪里听他的,有人往城楼上甩了根棍子过去。 可惜城楼太高,棍子自然甩不中人,砸在了对面的城墙上,“咣当”一下,砸声淹没在了人群的愤怒声中。 “谁要听你说了,叫狗皇帝出来,还我儿子命来。” “姓启的没一个好东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老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为何淹死的不是这些狗东西。” ...... 启囸无奈,只好下了城楼,看着下面聚集的一众官,一个头两个大。 大多官员都是一脸迷茫,问道:“太子殿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鄂王还活着,他当初不是被赐死了吗?” “是啊!这一大早起来城里都乱了,我还以为敌军打进来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陛下如今又这样,哎...” 假死的事,知道的也不过是当事人启麟、他和父皇、君悦,以及尤尚书和苗尚书几人而已,其它人都不知情。 启囸能怎么说,他要说当初让启麟假死是他出的主意吗? 尤尚书将他拉到一边,埋怨道:“我当初就说过,少跟姜离的那位接触,焉知今天的一切就是他计划的。” 启囸不耐烦道:“尤尚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就先别提这个了好吗?再说,主意的确是君悦出的,可是君悦让启麟去刺杀他了吗? 技不如人就不要逞能,启麟要是不抽风跑去刺杀他,能暴露吗?拜托出事了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不要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尤尚书噎了口,无话可驳。 君悦要是听到他这话,一定会很真诚的拱手谢道:“谢谢你的信任啊!” 皇宫有禁卫把手,百姓们就算人多势众,也还是不敢近前的。他们进不得皇宫,然而皇宫里的人也出不去。 双方就这样僵持上了。 --- “少主,吴国有动静了。” 刚散了朝,君悦正走回广元殿的路上时,房氐一边朝她跑来,一边说道,并将手中的纸笺递给了君悦。 君悦接过他手中的纸笺一看,而后又递还给他,沉声道:“蜀国如今已经乱了,吴帝要是再不动,我都怀疑他死了呢!” “他们调的主要是西一带的兵力,并且好像有意的避过了姜离边境,也就是说吴帝要从东北方向攻打蜀国。” “此前启麟在西北,所以吴国不敢有所动作,于是挑拨我和蜀帝的关系,试图从我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可惜他们的计划没能成功,我还好好的呢!反倒是启麟气数已尽,等于东北已经没了那层最坚固的堡垒,他们自然要选择一条捷径走。” 房氐道:“可是蜀国军队是出了名的狠辣,更有十万飞虎营。就算没有了启麟,权懿也未必打得过。” 君悦叹了口气,“先看看吧!看他们这次调多少兵力。叫我们的人加紧准备,我可不想走了一个蜀国,又来一个吴国压着我们。” “是。” 清晨的天,并没有太阳升起时的暖光,反倒是映了一层橘红的朝霞。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似是山雨欲来。 章节目录 第865章 六月霜 正如君悦所料的一般,启麟还活着的消息像龙卷风一样,迅速的在东泽大陆的各个角落散开来。 众人对此惊讶不已,议论纷纷。尤其是蜀国的百姓听到之后,对蜀帝和朝廷的质疑和骂声更是时起彼伏。 启麟离开赋城后,并没有折回来再次刺杀君悦,也没有按照君悦的建议,找一个地方好好的生活,而是回了太安。 然而他人还没回到太安,龙江上游一段因为夏季里连下的七天大雨,水位上涨,水势凶猛,拦截的大坝终于在某天凌晨、人们还在睡梦中时、再也坚持不住的决堤了。 一时间冲毁了房屋无数,人员死伤惨重,淹没田地数千顷。 消息传到姜离的时候,公孙展问君悦:“是你做的吗?” 君悦摇头,“我是想搞点事情,但绝不是这个。” 公孙展道:“我信你,你永远不会拿百姓的性命来做牺牲品。这或许,是天意吧!” 君悦感慨,“当年从姜离运回去用作整修龙江的一箱箱银子,到底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才不过几年的时间,龙江就决堤。” “不用想也知道,真正用在龙江整修上的只怕不足十分之一,大部分都进了官员的口袋。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公孙展问她:“那你还有什么计划吗?” 君悦看着他,笑问:“你想看六月飞霜吗?” “六月飞霜?怎么可能?” “在我这儿,一切皆有可能。” 就连现代人都迷信,更何况是古人。 古人总认为,像这种大型的天灾就是上天的惩罚。 于是人们把龙江决堤的原因归结到了蜀帝的身上,认为是蜀帝包庇自己的儿子。是蜀帝当日没有杀死启麟,而是拿了个假的人头去恒阳祭奠亡魂,导致天怒人怨,所以降罪于蜀国的百姓。 过去恒阳的亡魂到蜀国骚扰百姓,也只是吓吓他们而已,并没有真正的伤人。而这次,他们或许是真的太愤怒了,所以一下子报复了这么多人。 与此同时的,恒阳的百姓震惊了。因为在夏日炎炎的六月里,天再次出现了乱象,六月里竟然飞起了鹅毛般的霜雪。 是真的霜雪,雪白雪白的,就像仙鹤的羽毛一样,落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然后化成了水。 恒阳的府官吓得连夜上奏朝廷。如果不是官帽还戴在头上,他真的想连夜逃离这个鬼地方。 六月飞霜加上龙江决堤,让蜀国的百姓更加确信,这都是蜀帝没有把自己儿子的人头送过去赎罪,导致那些亡魂喊冤、老天惩罚的结果。 民怨四起,朝廷在百姓们心中的威信荡然无存。 当一个人处于极度愤怒的时候,一丁点的火星都可以使得他随时爆发洪荒之力。尤其这点火星还来源于他愤怒的对象。 就像现在,百姓们极度愤怒朝廷和蜀帝,所以当朝廷的赈灾粮只要迟到了一刻钟,百姓们立马就聚众闹了起来;只要施粥的人一个勺子端不稳,抖落了两粒米,愤怒的灾民立马掀翻了粥锅...... 一点点的矛盾或许不足为惧,但当所有的小矛盾滚到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大矛盾,冲突就在朝廷官员和难民两方人之间产生,愈演愈烈,最后不可收拾。 最开始是因为一件什么小事,人们已经说不清楚了。人们只知道,事态发展到最后,百姓们无论是难民还是不是难民,都涌向了衙门,不是打就是砸。 这些官员平日里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百姓们早就怨极了他们。只是在以前,碍于他们官威势大,不好得罪,只得忍气吞声。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的势力也大了。好多人都在打,所以他们不用再忍了,也跟着打,往死里打,势要把之前的委屈全给打出来。 打砸衙门还不够,人们开始围住了皇宫四周,要求蜀帝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蜀帝当然不可能给他们什么说法。说什么,说他的确包庇了自己的儿子,当初在恒阳死的另有其人? 而且他想说也说不了,在百姓们再次围住皇宫的时候,他就气得吐血,晕过去了。 百姓们最开始只是想要个说法,却迟迟未见蜀帝的人影子,于是他们的愤怒升级了。他们要求蜀帝下罪己诏,甚至是要他滚下皇位。 启囸作为一国太子,皇帝不省人事,他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爬到城楼上安抚百姓。 可是处于愤怒中的百姓们哪里听他的,有人往城楼上甩了根棍子过去。 可惜城楼太高,棍子自然甩不中人,砸在了对面的城墙上,“咣当”一下,砸声淹没在了人群的愤怒声中。 “谁要听你说了,叫狗皇帝出来,还我儿子命来。” “姓启的没一个好东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老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为何淹死的不是这些狗东西。” ...... 启囸无奈,只好下了城楼,看着下面聚集的一众官,一个头两个大。 大多官员都是一脸迷茫,问道:“太子殿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鄂王还活着,他当初不是被赐死了吗?” “是啊!这一大早起来城里都乱了,我还以为敌军打进来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陛下如今又这样,哎...” 假死的事,知道的也不过是当事人启麟、他和父皇、君悦,以及尤尚书和苗尚书几人而已,其它人都不知情。 启囸能怎么说,他要说当初让启麟假死是他出的主意吗? 尤尚书将他拉到一边,埋怨道:“我当初就说过,少跟姜离的那位接触,焉知今天的一切就是他计划的。” 启囸不耐烦道:“尤尚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就先别提这个了好吗?再说,主意的确是君悦出的,可是君悦让启麟去刺杀他了吗? 技不如人就不要逞能,启麟要是不抽风跑去刺杀他,能暴露吗?拜托出事了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不要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尤尚书噎了口,无话可驳。 君悦要是听到他这话,一定会很真诚的拱手谢道:“谢谢你的信任啊!” 皇宫有禁卫把手,百姓们就算人多势众,也还是不敢近前的。他们进不得皇宫,然而皇宫里的人也出不去。 双方就这样僵持上了。 --- “少主,吴国有动静了。” 刚散了朝,君悦正走回广元殿的路上时,房氐一边朝她跑来,一边说道,并将手中的纸笺递给了君悦。 君悦接过他手中的纸笺一看,而后又递还给他,沉声道:“蜀国如今已经乱了,吴帝要是再不动,我都怀疑他死了呢!” “他们调的主要是西一带的兵力,并且好像有意的避过了姜离边境,也就是说吴帝要从东北方向攻打蜀国。” “此前启麟在西北,所以吴国不敢有所动作,于是挑拨我和蜀帝的关系,试图从我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可惜他们的计划没能成功,我还好好的呢!反倒是启麟气数已尽,等于东北已经没了那层最坚固的堡垒,他们自然要选择一条捷径走。” 房氐道:“可是蜀国军队是出了名的狠辣,更有十万飞虎营。就算没有了启麟,权懿也未必打得过。” 君悦叹了口气,“先看看吧!看他们这次调多少兵力。叫我们的人加紧准备,我可不想走了一个蜀国,又来一个吴国压着我们。” “是。” 清晨的天,并没有太阳升起时的暖光,反倒是映了一层橘红的朝霞。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似是山雨欲来。 章节目录 第866章 毁字 君悦刚回到广元殿,香雪便迎出来禀报,说是那个玉器师傅送东西来了。 “这么快?”君悦微微惊讶。 玉器师傅将东西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君悦翻来翻去看了看,样子倒是十成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香雪纳闷:“这什么啊?” 君悦随意道:“好东西。” 香雪看着主子手里所谓的东西,好像是一根铜管,铜管一边大一边小,大概一尺长,大的那一端好像嵌了块琉璃。主子正拿着它,小的一端对着自己的眼睛,透过管子在殿内扫来扫去,自个玩得不亦乐乎。 “怎么样,王爷可还满意?”玉器师傅笑眯眯的问。 “很满意。”君悦拿下铜管,在手中颠了颠,笑道,“可惜以现在的技术,还不能做到聚焦,放大或者缩小。” 香雪和玉器师傅一懵,“什么是聚焦?” “呃?就是...”君悦一挥手,“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辛苦你了。” 玉器师傅不敢说辛苦,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做。老实说,他也很喜欢这个玩意,以他广泛的见识来看,这绝对是世上第一个出现的东西。 他们王爷怎么这么聪明,能治国能打架,还能搞研究搞发明。 可惜,他就算再喜欢,也不敢要啊! 君悦得了这么个宝贝,自然屁颠屁颠的跑去旁阙楼找连琋,迫不及待的想要献宝。 香雪只好让人将她的早膳给送到旁阙楼去。 到旁阙楼的时候,连琋已经用完早膳了。君悦献上自己的宝贝之后,就端着一个碗上了二楼,倚着阳台的门框,边吃边看着他将这玩意对准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对着前方移来移去。 瞧他一直不放手的样子,她就知道这礼送对了。 “这东西,叫望远镜。怎么样,看得够远吧!就连前面宫殿檐角上的铃铛都能看到。” 连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很清楚,你哪弄来的?” “呃...前几天出宫,无意中发现了这小块石头,我让人打磨做出来的。” “是吗?”连琋淡淡道,“我怎么听说是姜离王抢了兰大人的一块破石头,然后拿回来送给我的。” 君悦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这老百姓们八卦的速度,怎么比她的蜂巢还快啊! 连琋听旁边的人没了动静,便将手中的铜管对准了她,正好看到她放大的一张有点囧的脸。 君悦大口咬了一块小笼包,闷声道:“那你是要还是不要啊?哦我想起来了,咱们骄傲的连小公子,从来不稀罕用别人的东西。” 连琋将铜管移开,食指指腹摩挲着镜面光滑的表面,道:“这东西以前是谁的我可不管,我只知道它现在是我的。” 说着,转身进了楼内。 君悦也转身跟上,调侃他。“这么喜欢,你该不会是打算拿它来偷看我沐浴的吧!” 连琋在茶桌旁坐下,将铜管放在一边,边倒茶边道:“你要是把浴桶搬到院子里沐浴,我也不介意看。” 君悦嘿嘿笑了两声,“连琋你学坏了,你以前学的非礼勿视哪去了?” 谁知他却道:“又不是没看过。” 君悦便噎了口。 他俩共用一个浴桶、同在一个屋檐下洗澡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他俩一起落难金沙城,在一个客栈里,她洗澡的时候,他就在房间的另一边。 可是那时候君悦还把连琋当小孩,根本就没有避着的意思。且浴桶有屏风挡着,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再说,连琋这孩子自小教养极好,真真是非礼勿视。她洗澡的时候,他压根不看一眼。嗯,也有可能是没兴趣,懒得看。 后来连城继位了,她有一次偷偷跑去恒阳找他,他倒是看到了她洗澡。不过她整个人缩在了水里,水上全是花瓣,连琋除了她的一对肩膀,也啥都没看到。 这也叫看过? 君悦想,要是有机会,她应该带他去三亚的海边看看,什么叫“看”。 她放下碗筷,两手肘撑在茶桌上,拖着两腮带着期待的眼睛道:“那好,今晚回去我就让人搬了浴桶到院子沐浴,你可得把握机会哦,只此一次。” 连琋瞥了她一眼,不应也不拒绝。 他岔开了话题去,“外面的玉兰花开了,很好看。” “呃?”君悦脸上一蒙,不知道他这突然的夸起花来是几个意思? “你比花好看。”她笑道,语气带了点不怀好意的痞气。 连琋不理会她的调笑,自顾道:“你说现在要是下起雪来,白雪配玉兰,会不会更好看?” 君悦一张笑脸仿佛被冻结了般,立马僵在了脸上。 然而僵硬也只一秒,一秒之后,她继续痞里痞气道:“你可别吓我,我这小小赋城可没什么怨魂。要是赋城真飞起霜来,那一定是我死的时候。” 连琋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平静的双目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化。 “怎么了?”君悦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我脸上有米粒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再看向对面的人,见他还是定定的看着她,一双桃花般的眼睛好像能透过她的衣裳,透过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 君悦便也敛了笑意,“你怀疑是我做的?” 连琋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呷了口。“我不知道,但你是最有可能的。” 君悦不急于否认,而是问:“为什么?” “恒阳是吴国的国土,他们不可能为了对付蜀国在自己的地盘上闹这么一出,伤敌也伤己,蜀国就更不可能了。你是不是想说,那还有齐国的那些反抗者?” 君悦不说话,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告诉你,他们都已经归顺我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擅自行动。况且,我很确定,我们谁也没有那脑子,让六月里飞霜。” 君悦怔怔的看了他三秒,忽然间一阵狂风吹了进来,她觉得有点冷。 齐国的那些反抗者都已经被他收服,这个消息让她全身从头到脚都冷。 她站了起来,走到阳台的门边,抱起手臂歪着倚着门框,顺便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脚,让它们不至于冷到麻木。 “那么你来姜离,是来收服我的吗?” 背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不是。” 君悦刚想问“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身后又传来声音。“君悦,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告诉我,我的目的是什么?” “毁了蜀国。” 君悦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非但没有好点,反而比刚才的更冷了。这回连心脏都是抖的。 她嘴角无奈一笑,“连琋,我不是。” 身后的人沉默,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时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是想报仇,想取而代之。但是连琋,我从没想过毁了蜀国。”她站直了身体,微微眯着眼睛望着清晨落下来的朝霞,深深道,“他们有人该死,有人也无辜。” 连琋问她:“你同情他们?” 君悦摇头,“不是同情。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说,‘毁’这个字,太过严重了。” 就像你要一个人死,杀了他也就一了百了。可是毁了他,那就绝不仅仅是杀了这么简单。 你会折磨他的亲人,间接折磨他。你会践踏他的自尊,搞臭他的名声。你甚至不会杀他,而是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会让他绝望,让他崩溃,让他发疯。 这才是毁。 --- 君悦去了思源殿,将公孙展召来,跟他说了连琋的事,公孙展听罢也是惊讶不已。 “他竟这么恨吗?” 君悦坐在案桌的边缘上,微微低头道:“我当时听到他说出那个‘毁’字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我现在都怀疑,龙江决堤,是不是就出自他的手笔?” 公孙展叹了口气,“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可要真狠起来,那绝对不是闹着玩的。有时候我甚至都有点怕他。” “可他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脾气臭得很,不可能听得进别人的话。如今他也掺和进了这件事,我真怕他会闹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来。” 君悦看向他,“要不然你去跟他坦白了身份,劝劝他?” 公孙展自嘲一笑,“你觉得可能吗?不说重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就算他真信了,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也是噢!”君悦无力道,“把他惹恼了,恐怕以后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他这冷战的脾气,发作起来真的要人命。 “好在你有蜂巢,而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公孙展道,“你让人多留意一下他的人马,知道他的动向。我对他的行事风格也有所了解,希望能摸清他的计划是什么,能拦就拦吧!” 君悦嗯了声,“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她也好奇,“你就不恨吗?” 公孙展释然道:“我的恨,早在跳下揽月台的那一刻就完全消散了。报仇是想,但是恨也谈不上。” 君悦明白,报仇是他重生后的责任,是责任,而不是心态。他的责任完成了也就结束了,他不会恨下去。而连琋不会,他就算毁了蜀国,也会一直恨。 也许人只有经历过死亡,才能容易放下那种刻入骨髓的仇恨吧!只有经历过死亡,才会明白爱也好恨也罢,到头来终究什么都不是,人不过是在为难自己、跟自己较劲而已。 你说你在恨别人,其实你只是在恨你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老天不公,为何仇者快亲者痛?恨为什么所有人都解脱了,而唯他还活着? 可难道,为了放下恨,就要让他死一回吗? 他可不会那么幸运,像她一样穿越,像连城一样重生。 章节目录 第866章 毁字 君悦刚回到广元殿,香雪便迎出来禀报,说是那个玉器师傅送东西来了。 “这么快?”君悦微微惊讶。 玉器师傅将东西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君悦翻来翻去看了看,样子倒是十成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香雪纳闷:“这什么啊?” 君悦随意道:“好东西。” 香雪看着主子手里所谓的东西,好像是一根铜管,铜管一边大一边小,大概一尺长,大的那一端好像嵌了块琉璃。主子正拿着它,小的一端对着自己的眼睛,透过管子在殿内扫来扫去,自个玩得不亦乐乎。 “怎么样,王爷可还满意?”玉器师傅笑眯眯的问。 “很满意。”君悦拿下铜管,在手中颠了颠,笑道,“可惜以现在的技术,还不能做到聚焦,放大或者缩小。” 香雪和玉器师傅一懵,“什么是聚焦?” “呃?就是...”君悦一挥手,“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辛苦你了。” 玉器师傅不敢说辛苦,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做。老实说,他也很喜欢这个玩意,以他广泛的见识来看,这绝对是世上第一个出现的东西。 他们王爷怎么这么聪明,能治国能打架,还能搞研究搞发明。 可惜,他就算再喜欢,也不敢要啊! 君悦得了这么个宝贝,自然屁颠屁颠的跑去旁阙楼找连琋,迫不及待的想要献宝。 香雪只好让人将她的早膳给送到旁阙楼去。 到旁阙楼的时候,连琋已经用完早膳了。君悦献上自己的宝贝之后,就端着一个碗上了二楼,倚着阳台的门框,边吃边看着他将这玩意对准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对着前方移来移去。 瞧他一直不放手的样子,她就知道这礼送对了。 “这东西,叫望远镜。怎么样,看得够远吧!就连前面宫殿檐角上的铃铛都能看到。” 连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很清楚,你哪弄来的?” “呃...前几天出宫,无意中发现了这小块石头,我让人打磨做出来的。” “是吗?”连琋淡淡道,“我怎么听说是姜离王抢了兰大人的一块破石头,然后拿回来送给我的。” 君悦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这老百姓们八卦的速度,怎么比她的蜂巢还快啊! 连琋听旁边的人没了动静,便将手中的铜管对准了她,正好看到她放大的一张有点囧的脸。 君悦大口咬了一块小笼包,闷声道:“那你是要还是不要啊?哦我想起来了,咱们骄傲的连小公子,从来不稀罕用别人的东西。” 连琋将铜管移开,食指指腹摩挲着镜面光滑的表面,道:“这东西以前是谁的我可不管,我只知道它现在是我的。” 说着,转身进了楼内。 君悦也转身跟上,调侃他。“这么喜欢,你该不会是打算拿它来偷看我沐浴的吧!” 连琋在茶桌旁坐下,将铜管放在一边,边倒茶边道:“你要是把浴桶搬到院子里沐浴,我也不介意看。” 君悦嘿嘿笑了两声,“连琋你学坏了,你以前学的非礼勿视哪去了?” 谁知他却道:“又不是没看过。” 君悦便噎了口。 他俩共用一个浴桶、同在一个屋檐下洗澡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他俩一起落难金沙城,在一个客栈里,她洗澡的时候,他就在房间的另一边。 可是那时候君悦还把连琋当小孩,根本就没有避着的意思。且浴桶有屏风挡着,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再说,连琋这孩子自小教养极好,真真是非礼勿视。她洗澡的时候,他压根不看一眼。嗯,也有可能是没兴趣,懒得看。 后来连城继位了,她有一次偷偷跑去恒阳找他,他倒是看到了她洗澡。不过她整个人缩在了水里,水上全是花瓣,连琋除了她的一对肩膀,也啥都没看到。 这也叫看过? 君悦想,要是有机会,她应该带他去三亚的海边看看,什么叫“看”。 她放下碗筷,两手肘撑在茶桌上,拖着两腮带着期待的眼睛道:“那好,今晚回去我就让人搬了浴桶到院子沐浴,你可得把握机会哦,只此一次。” 连琋瞥了她一眼,不应也不拒绝。 他岔开了话题去,“外面的玉兰花开了,很好看。” “呃?”君悦脸上一蒙,不知道他这突然的夸起花来是几个意思? “你比花好看。”她笑道,语气带了点不怀好意的痞气。 连琋不理会她的调笑,自顾道:“你说现在要是下起雪来,白雪配玉兰,会不会更好看?” 君悦一张笑脸仿佛被冻结了般,立马僵在了脸上。 然而僵硬也只一秒,一秒之后,她继续痞里痞气道:“你可别吓我,我这小小赋城可没什么怨魂。要是赋城真飞起霜来,那一定是我死的时候。” 连琋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平静的双目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化。 “怎么了?”君悦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我脸上有米粒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再看向对面的人,见他还是定定的看着她,一双桃花般的眼睛好像能透过她的衣裳,透过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 君悦便也敛了笑意,“你怀疑是我做的?” 连琋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呷了口。“我不知道,但你是最有可能的。” 君悦不急于否认,而是问:“为什么?” “恒阳是吴国的国土,他们不可能为了对付蜀国在自己的地盘上闹这么一出,伤敌也伤己,蜀国就更不可能了。你是不是想说,那还有齐国的那些反抗者?” 君悦不说话,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告诉你,他们都已经归顺我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擅自行动。况且,我很确定,我们谁也没有那脑子,让六月里飞霜。” 君悦怔怔的看了他三秒,忽然间一阵狂风吹了进来,她觉得有点冷。 齐国的那些反抗者都已经被他收服,这个消息让她全身从头到脚都冷。 她站了起来,走到阳台的门边,抱起手臂歪着倚着门框,顺便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脚,让它们不至于冷到麻木。 “那么你来姜离,是来收服我的吗?” 背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不是。” 君悦刚想问“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身后又传来声音。“君悦,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告诉我,我的目的是什么?” “毁了蜀国。” 君悦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非但没有好点,反而比刚才的更冷了。这回连心脏都是抖的。 她嘴角无奈一笑,“连琋,我不是。” 身后的人沉默,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时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是想报仇,想取而代之。但是连琋,我从没想过毁了蜀国。”她站直了身体,微微眯着眼睛望着清晨落下来的朝霞,深深道,“他们有人该死,有人也无辜。” 连琋问她:“你同情他们?” 君悦摇头,“不是同情。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说,‘毁’这个字,太过严重了。” 就像你要一个人死,杀了他也就一了百了。可是毁了他,那就绝不仅仅是杀了这么简单。 你会折磨他的亲人,间接折磨他。你会践踏他的自尊,搞臭他的名声。你甚至不会杀他,而是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会让他绝望,让他崩溃,让他发疯。 这才是毁。 --- 君悦去了思源殿,将公孙展召来,跟他说了连琋的事,公孙展听罢也是惊讶不已。 “他竟这么恨吗?” 君悦坐在案桌的边缘上,微微低头道:“我当时听到他说出那个‘毁’字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我现在都怀疑,龙江决堤,是不是就出自他的手笔?” 公孙展叹了口气,“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可要真狠起来,那绝对不是闹着玩的。有时候我甚至都有点怕他。” “可他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脾气臭得很,不可能听得进别人的话。如今他也掺和进了这件事,我真怕他会闹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来。” 君悦看向他,“要不然你去跟他坦白了身份,劝劝他?” 公孙展自嘲一笑,“你觉得可能吗?不说重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就算他真信了,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也是噢!”君悦无力道,“把他惹恼了,恐怕以后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他这冷战的脾气,发作起来真的要人命。 “好在你有蜂巢,而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公孙展道,“你让人多留意一下他的人马,知道他的动向。我对他的行事风格也有所了解,希望能摸清他的计划是什么,能拦就拦吧!” 君悦嗯了声,“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她也好奇,“你就不恨吗?” 公孙展释然道:“我的恨,早在跳下揽月台的那一刻就完全消散了。报仇是想,但是恨也谈不上。” 君悦明白,报仇是他重生后的责任,是责任,而不是心态。他的责任完成了也就结束了,他不会恨下去。而连琋不会,他就算毁了蜀国,也会一直恨。 也许人只有经历过死亡,才能容易放下那种刻入骨髓的仇恨吧!只有经历过死亡,才会明白爱也好恨也罢,到头来终究什么都不是,人不过是在为难自己、跟自己较劲而已。 你说你在恨别人,其实你只是在恨你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老天不公,为何仇者快亲者痛?恨为什么所有人都解脱了,而唯他还活着? 可难道,为了放下恨,就要让他死一回吗? 他可不会那么幸运,像她一样穿越,像连城一样重生。 章节目录 第867章 操控 太安城的民乱愈演愈烈,自启囸上城楼安抚无果后,其他朝臣也依次上城楼试图安抚。可惜百姓们只想看到蜀帝,其他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蜀帝迟迟未醒,百姓迟迟见不到人,情绪越来越烦躁,到最后愤怒的开始往宫墙上泼脏水了。 因为宫门口有守卫,他们不敢近前,所以他们聪明的拿来一块木板,木板的中间下放着一个小矮凳。 将装有脏水的桶放在木板的另一端,木板就会失去平衡往一边倾斜,另一边翘起。人们只要往翘起的一端跳上去,木板就会弹跳,从而将另一端的木桶给抛了过去。 然而因为距离较远,再加上宫墙的高度,木桶没能抛上城楼,但也撞到了城墙,将城墙下站着的禁军给淋了个满身臭味。禁卫迫不得已退守门内,关紧宫门。 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皇宫和禁卫遭受如此屈辱,也算是史上头一遭,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不说,巍巍皇权也实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虽然门口没了守卫,然而百姓们也不敢多前进半步。因为只要他们多前进一步,城楼上就会有箭矢射下来,阻拦他们的前进。 愤怒的心是有的,然而在强硬的武力面前,他们还是有所胆怯。 后宫里,昏迷了两日的蜀帝终于悠悠转醒。 人刚醒来,听了国内已经乱糟糟,宫门口甚至一片污秽,立马气得眼都白了,人撑不住的差点又晕过去。 “这帮刁民,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们,竟敢犯上作乱。全给朕一箭射死,咳咳...” 说得急了,他又禁不住的咳嗽两声。崔公公忙递过去一碗参茶,蜀帝喝了,这才觉得有点精神头。 他眼睛瞥向殿内垂头站着的一众臣子,冷笑道:“朕今天要是死了,你们是不是就没有人能解了外面的困局?一个个平时喊得比谁都大声,关键时刻怎么都龟缩起来了?” 众臣们头垂得更低,高个的甚至直接将腰躬得很低,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突兀。 他们倒是想解决啊,可是人家不听,人家想见的也不是他们啊! 而且,启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还想听蜀帝怎么解释死人复活呢! 尤尚书开口道:“陛下,现在百姓们群情激奋,我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啊!”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进去。再不行,拿一两个出来杀鸡儆猴。朕就不信,他们个个都不怕死,还能翻了天去。” 蜀帝靠着团枕,胸口起伏得厉害。就像一口吞了一个鸡蛋下去,被撑着了的一阵阵胀疼。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有大臣道:“这样会不会更激起百姓们的愤怒?” “派人去城外,把南湖军调进城来,他们就算愤怒又能如何?你觉得他们敢拿自己的肉身来撞军队的刀剑吗?” 启囸犹豫道:“父皇,儿臣觉得把军队调进来吓吓他们就好,不必制造伤亡。而且赈灾的事只要我们处理得当,百姓们自然不会有怨言的。” 蜀帝瞥了他一眼,只是略微失望的摇摇头,到底没有说什么。 如今启麟的事情一闹,朝廷在百姓心中就失去了信誉。恒阳六月飞霜,三十万军民的冤魂报复,蜀国人人自危,心惊胆颤。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朝廷的军队,百姓还会相信朝廷吗? 怨都来不及呢! 治理天下,也是要软硬兼施,既然软的已经行不通了,那就只能来硬的。 正此时,有禁卫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刚才城门口,百姓们又闹起来了。有几个试图冲向宫门口,被城楼上的禁卫射箭吓退。谁知那禁卫没掌握好分寸,一箭射中那人心脏,把人杀死了。 蜀帝嘴角冷笑,“杀得好。估计现在外面都安静了吧!” 禀报的禁卫突然间觉得有口难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禀报下去了。 蜀帝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就说。” “是。”那禁卫继续禀报,只是声音比刚才的小了很多。“一开始百姓们的确都怕得后退,安静了好一会。谁知道有几个带头的突然喊起来,说...说...” 他支支吾吾的,头垂得很低,小腿有点发抖。 启囸急道:“说什么?快说。” “说皇帝的看家狗杀人了。” 其实那人的原话是“狗皇帝的看家狗杀人了”,然而他可不敢说“狗皇帝”三个字,擅自把一个“狗”字去掉了。 殿内众人看着蜀帝一脸的阴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后来百姓们越来越愤怒,齐齐向宫门口涌进。人太多了,城楼上禁卫也不敢再放箭,怕再伤了人,局面不可控制。” 禀报的禁卫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他说完后,殿内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 他们可以想象得到,宫门口现在是一副怎样的景象。人山人海的百姓围住了宫门,大骂着皇帝大骂他们这些官员。他们撞击着宫门,他们甚至搭成人梯,要翻过城墙来。 沉默持续了半刻钟,尤尚书第一个道:“陛下,不如...” 谁知他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蜀帝打断道:“你现在就去城楼看一下,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是个什么样子?带回来审问。” 尤尚书眉头一皱,“陛下是怀疑,此事是有人在操控?” “朕也不怕告诉你们,启麟的确还活着。可是他人远在姜离,姜离到太安相距甚远。他人还没从姜离赶回来,消息倒先比他还快的在城内散开来,这不反常吗?” 他这么一说,殿内众人也是回过劲来。 这几日都被外面的乱民给闹得心烦意乱,倒是没发现这么大一个漏洞。 “难道,又是那个蜂巢所为?” 启囸道:“此前我们调查蜀国发生的那几起乱象,怀疑是蜂巢所为。如今看来,应该是确信无疑了。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消息散播到全国各地。” 尤尚书不解道:“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受命于谁啊?” 蜀帝鼻孔一个冷哼,“蜀国若乱,对谁最有好处,就是谁的。” “那就只能是吴国了。” 蜀帝道:“吴帝野心勃勃,一旦蜀国动荡,他必定有所动作。看来该调军了。” “如若吴国兴兵,权懿必为统帅。”尤尚书说到这时,突然恍然大悟。“难道陛下不杀鄂王,是为了留着他对付启麟。” 殿内众臣也才幡然了悟,如果杀了启麟,那还能有谁与吴国的权懿抗衡啊! 可是这启麟,他脑子抽了什么风啊,跑去刺杀姜离王? 不都说鄂王武功高强吗,怎么还打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君悦啊? 打不过就不能跑了吗,干嘛还要被人认出来?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陛下。” 殿门口,又一个禁卫喘着气跑进来,到飞罩下时单膝跪地,抬手禀报道:“陛下,鄂...” 他刚说了个“鄂”字,又想起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鄂王,直唤名讳他也不敢。于是改道:“二皇子回来了,就在宫外。” 殿内众人一怔,“鄂王?” “启麟?” 章节目录 第867章 操控 太安城的民乱愈演愈烈,自启囸上城楼安抚无果后,其他朝臣也依次上城楼试图安抚。可惜百姓们只想看到蜀帝,其他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蜀帝迟迟未醒,百姓迟迟见不到人,情绪越来越烦躁,到最后愤怒的开始往宫墙上泼脏水了。 因为宫门口有守卫,他们不敢近前,所以他们聪明的拿来一块木板,木板的中间下放着一个小矮凳。 将装有脏水的桶放在木板的另一端,木板就会失去平衡往一边倾斜,另一边翘起。人们只要往翘起的一端跳上去,木板就会弹跳,从而将另一端的木桶给抛了过去。 然而因为距离较远,再加上宫墙的高度,木桶没能抛上城楼,但也撞到了城墙,将城墙下站着的禁军给淋了个满身臭味。禁卫迫不得已退守门内,关紧宫门。 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皇宫和禁卫遭受如此屈辱,也算是史上头一遭,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不说,巍巍皇权也实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虽然门口没了守卫,然而百姓们也不敢多前进半步。因为只要他们多前进一步,城楼上就会有箭矢射下来,阻拦他们的前进。 愤怒的心是有的,然而在强硬的武力面前,他们还是有所胆怯。 后宫里,昏迷了两日的蜀帝终于悠悠转醒。 人刚醒来,听了国内已经乱糟糟,宫门口甚至一片污秽,立马气得眼都白了,人撑不住的差点又晕过去。 “这帮刁民,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们,竟敢犯上作乱。全给朕一箭射死,咳咳...” 说得急了,他又禁不住的咳嗽两声。崔公公忙递过去一碗参茶,蜀帝喝了,这才觉得有点精神头。 他眼睛瞥向殿内垂头站着的一众臣子,冷笑道:“朕今天要是死了,你们是不是就没有人能解了外面的困局?一个个平时喊得比谁都大声,关键时刻怎么都龟缩起来了?” 众臣们头垂得更低,高个的甚至直接将腰躬得很低,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突兀。 他们倒是想解决啊,可是人家不听,人家想见的也不是他们啊! 而且,启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还想听蜀帝怎么解释死人复活呢! 尤尚书开口道:“陛下,现在百姓们群情激奋,我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啊!”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进去。再不行,拿一两个出来杀鸡儆猴。朕就不信,他们个个都不怕死,还能翻了天去。” 蜀帝靠着团枕,胸口起伏得厉害。就像一口吞了一个鸡蛋下去,被撑着了的一阵阵胀疼。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有大臣道:“这样会不会更激起百姓们的愤怒?” “派人去城外,把南湖军调进城来,他们就算愤怒又能如何?你觉得他们敢拿自己的肉身来撞军队的刀剑吗?” 启囸犹豫道:“父皇,儿臣觉得把军队调进来吓吓他们就好,不必制造伤亡。而且赈灾的事只要我们处理得当,百姓们自然不会有怨言的。” 蜀帝瞥了他一眼,只是略微失望的摇摇头,到底没有说什么。 如今启麟的事情一闹,朝廷在百姓心中就失去了信誉。恒阳六月飞霜,三十万军民的冤魂报复,蜀国人人自危,心惊胆颤。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朝廷的军队,百姓还会相信朝廷吗? 怨都来不及呢! 治理天下,也是要软硬兼施,既然软的已经行不通了,那就只能来硬的。 正此时,有禁卫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刚才城门口,百姓们又闹起来了。有几个试图冲向宫门口,被城楼上的禁卫射箭吓退。谁知那禁卫没掌握好分寸,一箭射中那人心脏,把人杀死了。 蜀帝嘴角冷笑,“杀得好。估计现在外面都安静了吧!” 禀报的禁卫突然间觉得有口难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禀报下去了。 蜀帝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就说。” “是。”那禁卫继续禀报,只是声音比刚才的小了很多。“一开始百姓们的确都怕得后退,安静了好一会。谁知道有几个带头的突然喊起来,说...说...” 他支支吾吾的,头垂得很低,小腿有点发抖。 启囸急道:“说什么?快说。” “说皇帝的看家狗杀人了。” 其实那人的原话是“狗皇帝的看家狗杀人了”,然而他可不敢说“狗皇帝”三个字,擅自把一个“狗”字去掉了。 殿内众人看着蜀帝一脸的阴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后来百姓们越来越愤怒,齐齐向宫门口涌进。人太多了,城楼上禁卫也不敢再放箭,怕再伤了人,局面不可控制。” 禀报的禁卫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他说完后,殿内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 他们可以想象得到,宫门口现在是一副怎样的景象。人山人海的百姓围住了宫门,大骂着皇帝大骂他们这些官员。他们撞击着宫门,他们甚至搭成人梯,要翻过城墙来。 沉默持续了半刻钟,尤尚书第一个道:“陛下,不如...” 谁知他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蜀帝打断道:“你现在就去城楼看一下,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是个什么样子?带回来审问。” 尤尚书眉头一皱,“陛下是怀疑,此事是有人在操控?” “朕也不怕告诉你们,启麟的确还活着。可是他人远在姜离,姜离到太安相距甚远。他人还没从姜离赶回来,消息倒先比他还快的在城内散开来,这不反常吗?” 他这么一说,殿内众人也是回过劲来。 这几日都被外面的乱民给闹得心烦意乱,倒是没发现这么大一个漏洞。 “难道,又是那个蜂巢所为?” 启囸道:“此前我们调查蜀国发生的那几起乱象,怀疑是蜂巢所为。如今看来,应该是确信无疑了。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消息散播到全国各地。” 尤尚书不解道:“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受命于谁啊?” 蜀帝鼻孔一个冷哼,“蜀国若乱,对谁最有好处,就是谁的。” “那就只能是吴国了。” 蜀帝道:“吴帝野心勃勃,一旦蜀国动荡,他必定有所动作。看来该调军了。” “如若吴国兴兵,权懿必为统帅。”尤尚书说到这时,突然恍然大悟。“难道陛下不杀鄂王,是为了留着他对付启麟。” 殿内众臣也才幡然了悟,如果杀了启麟,那还能有谁与吴国的权懿抗衡啊! 可是这启麟,他脑子抽了什么风啊,跑去刺杀姜离王? 不都说鄂王武功高强吗,怎么还打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君悦啊? 打不过就不能跑了吗,干嘛还要被人认出来?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陛下。” 殿门口,又一个禁卫喘着气跑进来,到飞罩下时单膝跪地,抬手禀报道:“陛下,鄂...” 他刚说了个“鄂”字,又想起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鄂王,直唤名讳他也不敢。于是改道:“二皇子回来了,就在宫外。” 殿内众人一怔,“鄂王?” “启麟?” 章节目录 第868章 骗来 启麟单骑冲到皇宫门口,就看到眼前这人山人海的景象。 宫墙上粘着散发着恶臭的脏水,脏水显然已经干了,呈现丑陋斑驳的形状,像一滩漂浮着绿藻的死水。 宫门前的石板砖上,还有人们穿的衣裳,盖的毯子,吃饭的碗,掉落的菜叶米粒...一片狼藉。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身下流血,胸口上插着一支箭矢,毫无动静,显然已经死了。 而人们群情激奋,人墙一层叠一层,有的撞击着宫门,有的朝城楼上破口大骂,还有的搭着人梯,试图攀上城墙去。 他忽然想起了和君悦最后一面时,她形容她的百姓为:可爱的人。 眼前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以肉身去撞击铁质的厚重宫门,显然是以卵击石;而那些激愤大骂的百姓,就像菜市场上因为价钱谈不拢而破口大骂的妇人,口中满是秽语;而那些搭成人梯,试图攀上城墙的人,更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怎么可能攀得上去呢! 其实,这么看着,他们也的确挺可爱的。 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宫墙之下,真的是可爱。 可算是皇室蒙羞,皇权被挑衅,怎么可能是可爱呢! 城楼上的禁卫看着远处缓缓骑马而来的人,一开始不确定,待那人走近了,他终于惊讶的喊道:“鄂王。” 其他人也看见了,忙换来当值的头领。头领一看之下,忙派人去禀报皇帝。 鄂王真的,还活着。 那这么说,皇上骗了天下人。 皇上怎么能骗人呢? 宫门前撞的撞骂的骂爬的爬,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注意有人骑着马靠近。他们之所以会看到启麟人,是因为人家策马急奔了过来,速度快如飓风。要不是他们闪得快,都成了马蹄下的亡魂了。 由是如此,他策马所过之处,还是有一大片的百姓向两边跌到。宫门前本就是人挨着人,前面的人跌倒,撞到了后面的人,连累后面的人也跟着跌倒。一时间宫门口就像大风刮过的麦田一样,左右各一边倒去。 启麟一路加速策马到宫门前,冲过人群。眼看就要撞上宫门洞下的铁门,他适时的用力勒住马缰。马前身受到了阻力,本能的曲起前蹄,头眼向天,冲天嘶吼。整个身体连带着上面的人都倾斜了起来,几近垂直。 人们警惊惧的抱头乱窜,远离了他些,就怕马受了惊吓发狂。 一串长啸过后,马的前蹄落回地上,安静了下来。启麟拨转马头,骑于马上,鹰戾的双眸沉沉的看着眼前的百姓,有惊讶,有害怕,有不敢相信,有漠然。 宫门前很静,静得只剩下夏风吹过人们的衣裳。每个人无声的呼吸叠在一起,在风的吹动下,竟然有了声音来,“唔唔”的好像是急喘,又好象是叹息。 “你们要的是我。” 安静之中,马上郎朗的声音传来。“我来了。” 面前的人群怔怔的,突然间找不到了接下去的话。 就好像一个人,他通过各种方式去找他的仇人,而他的仇人一直在躲着他。他费了很大的精力,花了很多的时间,甚至逼迫他的家人,都找不到他人。他立志要将找到他作为他的人生目标,找不到他他誓不罢休。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仇人却自己站出来了,他的计划被强行中止,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人们现在就是这样,男人女人,他们微微仰头看着这个蜀国的战神,守卫边境的功臣,屠城的刽子手,皇帝的儿子,因为他而受的天灾,心情复杂而又无措。 他们认定蜀帝绝不会交出自己的儿子,所以一定要闹进皇宫。可如今,启麟却自己站出来了,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啊! 启麟依旧坐在马上,视线大致扫过眼前的众人,沉声道:“你们不是想要一个说法吗?那好,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这话一落,人群中终于有人出声。 那人道:“大家不要听他的,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会装模作样。嘴上说得再好听,能把我们的亲人还给我们吗?能把我们的家还给我们吗?”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对,我们不听你的。你屠了人家几十万人,现在人家回来报仇了,有本事你把自己杀了。” “对,你自尽啊!” “你们启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太不要脸了。” ...... 启麟握着缰绳的手渐渐发紧,这就是他一心守护的百姓吗? 君悦,你自认为你的百姓很拥戴你。可如果有一天你真遇到了我的处境的时候,你觉得你的百姓还会一如既往的拥戴你吗? 不会的吧! 世上的确有无私的人,可是他们所占的比例远远不及自私的人。他们之所以拥戴你,是因为你可以给他们土地,可以让他们变得富裕。可有一天,当你的存在阻碍了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你推向深渊,将你推出去当成祭天的祭品。 如今他看到眼前这一幕,都不禁怀疑自己,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启麟抬手,运气嘶吼:“都闭嘴。” 他本是武人,武功高强,内宫深厚,这如洪钟一般的嘶吼,立即就盖过了人们的愤怒声。人群渐渐的停止了说话,安静下来。 领兵十几年,也不是白领的,启麟威势十足。人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令人不由自主的臣服。 “殿下,要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吧!陛下说得对,启麟现在还不能死。” 城楼上,尤尚书看着宫墙下,对身边的启囸道。 启囸嘲讽,“如今就算我真心想救他,你觉得还能救得了吗?民意如此,本宫又能如何?” “可是吴国的权懿...” “岳父大人莫不是忘了,蜀国能与权懿一战的,可不止他启麟。” 尤尚书眼尾一挑,转头看向他。“你是说姜离王?殿下,你怎么还是不听我的,那位姜离王...” “我知道。”启囸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你又要说君悦此人危险了。可他就算危险,他能如何?难道你真的以为他能领着姜离的那十万虾兵蟹将跟朝廷抗衡?” “话虽如此,可君悦此人,善于阴谋诡计,不得不防。” “放心吧!本宫心里有数,此人可用,但不能信。” 尤尚书这才放心些。“可是,君悦也不过是跟权懿打过一仗而已,虽然险胜,但凭的也是天时地利和他的巧计,侥幸的成分居多。可是他不会次次都能侥幸的。” 启囸道:“那是因为他手里的人少,如果给他足够的兵马粮草,他未必就不是下一个启麟。岳父,能凭一己之力从三大世族手中夺回姜离,又在齐国亡后毫发无伤,将姜离治理到如今局面的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你该信他。” “太子说的是,但是绝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启麟。” 手握军权,功高震主。 启囸明白,“岳父放心,飞鸟尽,良弓自然要收回来。姜离就算是我们蜀国的,可君悦绝非我族类。” 尤尚书这才完全放心下来,“太子英明。” 两人的视线落在宫墙之下,马上之人,声音朗阔,一字不落的全落进了人们的耳中。 章节目录 第868章 骗来 启麟单骑冲到皇宫门口,就看到眼前这人山人海的景象。 宫墙上粘着散发着恶臭的脏水,脏水显然已经干了,呈现丑陋斑驳的形状,像一滩漂浮着绿藻的死水。 宫门前的石板砖上,还有人们穿的衣裳,盖的毯子,吃饭的碗,掉落的菜叶米粒...一片狼藉。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身下流血,胸口上插着一支箭矢,毫无动静,显然已经死了。 而人们群情激奋,人墙一层叠一层,有的撞击着宫门,有的朝城楼上破口大骂,还有的搭着人梯,试图攀上城墙去。 他忽然想起了和君悦最后一面时,她形容她的百姓为:可爱的人。 眼前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以肉身去撞击铁质的厚重宫门,显然是以卵击石;而那些激愤大骂的百姓,就像菜市场上因为价钱谈不拢而破口大骂的妇人,口中满是秽语;而那些搭成人梯,试图攀上城墙的人,更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怎么可能攀得上去呢! 其实,这么看着,他们也的确挺可爱的。 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宫墙之下,真的是可爱。 可算是皇室蒙羞,皇权被挑衅,怎么可能是可爱呢! 城楼上的禁卫看着远处缓缓骑马而来的人,一开始不确定,待那人走近了,他终于惊讶的喊道:“鄂王。” 其他人也看见了,忙换来当值的头领。头领一看之下,忙派人去禀报皇帝。 鄂王真的,还活着。 那这么说,皇上骗了天下人。 皇上怎么能骗人呢? 宫门前撞的撞骂的骂爬的爬,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注意有人骑着马靠近。他们之所以会看到启麟人,是因为人家策马急奔了过来,速度快如飓风。要不是他们闪得快,都成了马蹄下的亡魂了。 由是如此,他策马所过之处,还是有一大片的百姓向两边跌到。宫门前本就是人挨着人,前面的人跌倒,撞到了后面的人,连累后面的人也跟着跌倒。一时间宫门口就像大风刮过的麦田一样,左右各一边倒去。 启麟一路加速策马到宫门前,冲过人群。眼看就要撞上宫门洞下的铁门,他适时的用力勒住马缰。马前身受到了阻力,本能的曲起前蹄,头眼向天,冲天嘶吼。整个身体连带着上面的人都倾斜了起来,几近垂直。 人们警惊惧的抱头乱窜,远离了他些,就怕马受了惊吓发狂。 一串长啸过后,马的前蹄落回地上,安静了下来。启麟拨转马头,骑于马上,鹰戾的双眸沉沉的看着眼前的百姓,有惊讶,有害怕,有不敢相信,有漠然。 宫门前很静,静得只剩下夏风吹过人们的衣裳。每个人无声的呼吸叠在一起,在风的吹动下,竟然有了声音来,“唔唔”的好像是急喘,又好象是叹息。 “你们要的是我。” 安静之中,马上郎朗的声音传来。“我来了。” 面前的人群怔怔的,突然间找不到了接下去的话。 就好像一个人,他通过各种方式去找他的仇人,而他的仇人一直在躲着他。他费了很大的精力,花了很多的时间,甚至逼迫他的家人,都找不到他人。他立志要将找到他作为他的人生目标,找不到他他誓不罢休。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仇人却自己站出来了,他的计划被强行中止,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人们现在就是这样,男人女人,他们微微仰头看着这个蜀国的战神,守卫边境的功臣,屠城的刽子手,皇帝的儿子,因为他而受的天灾,心情复杂而又无措。 他们认定蜀帝绝不会交出自己的儿子,所以一定要闹进皇宫。可如今,启麟却自己站出来了,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啊! 启麟依旧坐在马上,视线大致扫过眼前的众人,沉声道:“你们不是想要一个说法吗?那好,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这话一落,人群中终于有人出声。 那人道:“大家不要听他的,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会装模作样。嘴上说得再好听,能把我们的亲人还给我们吗?能把我们的家还给我们吗?”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对,我们不听你的。你屠了人家几十万人,现在人家回来报仇了,有本事你把自己杀了。” “对,你自尽啊!” “你们启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太不要脸了。” ...... 启麟握着缰绳的手渐渐发紧,这就是他一心守护的百姓吗? 君悦,你自认为你的百姓很拥戴你。可如果有一天你真遇到了我的处境的时候,你觉得你的百姓还会一如既往的拥戴你吗? 不会的吧! 世上的确有无私的人,可是他们所占的比例远远不及自私的人。他们之所以拥戴你,是因为你可以给他们土地,可以让他们变得富裕。可有一天,当你的存在阻碍了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你推向深渊,将你推出去当成祭天的祭品。 如今他看到眼前这一幕,都不禁怀疑自己,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启麟抬手,运气嘶吼:“都闭嘴。” 他本是武人,武功高强,内宫深厚,这如洪钟一般的嘶吼,立即就盖过了人们的愤怒声。人群渐渐的停止了说话,安静下来。 领兵十几年,也不是白领的,启麟威势十足。人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令人不由自主的臣服。 “殿下,要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吧!陛下说得对,启麟现在还不能死。” 城楼上,尤尚书看着宫墙下,对身边的启囸道。 启囸嘲讽,“如今就算我真心想救他,你觉得还能救得了吗?民意如此,本宫又能如何?” “可是吴国的权懿...” “岳父大人莫不是忘了,蜀国能与权懿一战的,可不止他启麟。” 尤尚书眼尾一挑,转头看向他。“你是说姜离王?殿下,你怎么还是不听我的,那位姜离王...” “我知道。”启囸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你又要说君悦此人危险了。可他就算危险,他能如何?难道你真的以为他能领着姜离的那十万虾兵蟹将跟朝廷抗衡?” “话虽如此,可君悦此人,善于阴谋诡计,不得不防。” “放心吧!本宫心里有数,此人可用,但不能信。” 尤尚书这才放心些。“可是,君悦也不过是跟权懿打过一仗而已,虽然险胜,但凭的也是天时地利和他的巧计,侥幸的成分居多。可是他不会次次都能侥幸的。” 启囸道:“那是因为他手里的人少,如果给他足够的兵马粮草,他未必就不是下一个启麟。岳父,能凭一己之力从三大世族手中夺回姜离,又在齐国亡后毫发无伤,将姜离治理到如今局面的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你该信他。” “太子说的是,但是绝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启麟。” 手握军权,功高震主。 启囸明白,“岳父放心,飞鸟尽,良弓自然要收回来。姜离就算是我们蜀国的,可君悦绝非我族类。” 尤尚书这才完全放心下来,“太子英明。” 两人的视线落在宫墙之下,马上之人,声音朗阔,一字不落的全落进了人们的耳中。 章节目录 第869章 自刎 天突然间阴沉了下来,刚刚还照在人们身上的阳光,就好像收到命令一般迅速退去。天边的云层好像被什么压着,承受不住的降低了下来。 狂风掠过众人,扬起了他们的衣袂飘飘。人们不禁哆嗦一下,脸转向了风走的方向,以避开风打上脸颊。 要下雨了。 夏季的天,变幻莫测,说晴就晴,说雨就雨。 启麟目视着眼前的泱泱人群,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战场。三军阵前,他身披金甲,大氅扬风,银枪在寒风之下,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他威风凛凛,目光威严,面对着自己的士兵,做着最后的一番鼓舞。 他道:“我当年拿下齐国,拿下恒阳,是为扩大我蜀国的疆土。我屠了恒阳满城,是因为他们的反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不将他们杀尽,他们就会反过来杀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你们干嘛要去侵占别人的疆土?要那么多的疆土来做什么,能让我有更大的地方住吗?能给我更多的地耕吗?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拉着我们的儿子父亲去打仗,去了就再没回来。都是儿子,凭什么我们的儿子死了,你却还活着?”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都愤愤的跟着喊了起来。 人或多或少都有仇视的心里。穷人仇视富人,卑微的人仇视高贵的人。总的一句话:凭什么我是穷人你是富人,凭什么我们卑贱你们高贵?凭什么一起去打仗,死的是穷人而不是高贵的人? “是啊,凭什么?” “是你们杀的人,凭什么那些冤魂要来找我们麻烦?” “老天要惩罚,也该惩罚你们,为什么要来惩罚我们?” “都是一条江,为什么其他地方没有决堤,反而是我们蜀国决堤,你们当年是怎么修的?” “钱都被你们贪了,还修什么修?” ...... 众人七嘴八舌,引出来的矛盾越来越多。而这些矛盾,有些本与启麟无关,可他得受着。 他再次运气一吼,“都听我说。” 吼声像一股强大的气流一般,荡过了所有人的耳膜。于是众人渐渐的停止了质问,再次安静下来。 狂风比刚才的刚大了,人们能感觉到那风刮在脸上的刺剌感,好像皮肤随时能开裂一样。城楼上旌旗飘摇,传出“哗哗”的声响。就连坐下的马,也不安的动起来。 启麟拍了拍马的脖子,安抚它不要害怕,而后大声道:“龙江决堤的原因,朝廷会查清楚。所造成的损害,朝廷也会尽量的弥补。” “怎么弥补,能把我们亲人的命还给我们吗?” 启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强人所难。” “那你在这里讲什么屁话。”那人朝着人群喊道,“你们看,他们又在忽悠我们。这个朝廷,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所有人狼狈为奸,到头来还不是我们老百姓受罪。” 启麟微眯着眼睛,冷眼看着这个始终与他作对的人。从刚才起,他每说一句话,这个人就要跟他唱反调,并且鼓动其他人跟他起哄,看着不似寻常百姓。 城楼上,启囸招来禁卫的头领,指着下面人群中道:“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几个人,看清楚了吗?” 禁卫头领点头,“看清楚了。” “从另一个门出去,绕到他们的后方,悄悄的把人给我押回来。” 禁卫领命,领了几个人下城楼去了。 启麟朗声道:“事已至此,那你们想要我怎样?” 还是那个起哄的人喊道:“你去死。” 你、去、死。 一时间所有人参差不齐的喊道:“对,你去死。” 只要你死,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你要是早点死了,就不会淹水了。” “都是你的错,你是我们蜀国的灾星。” “祸害。” ...... “让开,都让开。” 正在人们群情激奋中,突然后方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蹄声混乱,来势凶猛。马蹄声夹着风声,更似战场上的厮杀壮阔。 人们害怕的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马载着人从他们面前驰过,到启麟面前停下。 “将军。” “王爷。” 是启麟曾经的部下邬骐达和启庚,以及他们带来的十几人。 启麟惊喜交加。没想到到了此刻,还有人惦记着他。“你们怎么来了?” 邬骐达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道:“将军回来,属下等可高兴坏了。听说将军受困于此,属下还带了人来。将军放心,这些个小喽喽,我们一个人就可以干倒一大片,一定能将您救出去。” 启庚也道:“是啊王爷,我们大伙儿都盼着您回来呢!” 启麟无奈一笑,他忽而闭上了眼睛,心中无比释然。理想,抱负,皇位,权力,争斗,这一刻间,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了。 此时此刻,有袍泽,有狂风,有战马,他好像又身处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那是他一生中最荣耀、最肆意、最潇洒的时刻。 “谢谢你们的心意,但是我不想躲了。” 众人一怔,“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启麟睁开眼睛来,沉声道:“我启麟,活就要堂堂正正的活着,大丈夫岂能偷偷摸摸,一世苟活。” “将军?”邬骐达等人一惊,他们怎么听出了一股悲壮感来? 启麟驱马绕过他们,站在众人面前。视线再次扫向人群中,刚才带头起哄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而人群的身后,有几个身穿禁卫服的人正押着他们离开。 他抬头朝城楼上的人看了一眼,凛风之下,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由是如此,他还是看清了那两人。 他心道一句:你赢了。 他正回头来,看向前面的人,再次道:“如果你们觉得灭了齐国,扩大我蜀国的疆土是错的,那我无话可说。 但请你们不要去怨恨我蜀国的将士,他们其中不乏你们的丈夫儿子。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守护了蜀国的太平,守护了你们的安稳。 我还活着的事,与皇上无关,皇上甚至都不知道我还活着的事。当初在漠北,是我拿一个长相与我相似的人交给宣旨官,我才得以金蝉脱壳。 我本以为这个秘密会一辈子也不被揭穿,谁知道天慌恢恢疏而不漏。这也算是报应吧! 是我屠的城,才招来了那些冤魂的报复。也是因为我欺骗了上天,所以上天才惩罚姜离。从头到尾只我一人的错,我愿为此负责。” 邬骐达愤愤不平,“将军,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他太子...” “住口。”启麟低喝道。 此时再说出当年的真相,又有几人信呢? 非但不信,还会落下一个诬陷的罪名。 况且如今这般情景已经够乱了,如果再牵出当年的真相,只怕会更乱,这对蜀国、对蜀国百姓有害无利。 启麟回头看了几个自己的手下一眼,低头自嘲。“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还是你们。不过,也够了。” 启庚喉头一酸,“王爷。” 启麟不等他说下去,自顾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吴国已经调兵了,以后蜀国就交给你们了。另外,请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家人,拜托了。” 邬骐达这个五大三粗的不禁哽咽,“将军。” 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启麟倒是释然,坚定的转回头来,看着满目的人群,再次道:“既然事情由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吧!” 他话音落,上空中突然传来“噼啪”的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狂风乱作,吓了人们一跳。 闪电划过,阴沉的天突然的明亮了一下。人群中突然有人感觉到,有一道比闪电还要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 “王爷...” “将军...” 震天的嘶喊声传来,就像雷声滚过一样。人们抬头看去,便见马上那个威风赫赫的男人,向后倒去。 脸上传来湿意,是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869章 自刎 天突然间阴沉了下来,刚刚还照在人们身上的阳光,就好像收到命令一般迅速退去。天边的云层好像被什么压着,承受不住的降低了下来。 狂风掠过众人,扬起了他们的衣袂飘飘。人们不禁哆嗦一下,脸转向了风走的方向,以避开风打上脸颊。 要下雨了。 夏季的天,变幻莫测,说晴就晴,说雨就雨。 启麟目视着眼前的泱泱人群,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战场。三军阵前,他身披金甲,大氅扬风,银枪在寒风之下,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他威风凛凛,目光威严,面对着自己的士兵,做着最后的一番鼓舞。 他道:“我当年拿下齐国,拿下恒阳,是为扩大我蜀国的疆土。我屠了恒阳满城,是因为他们的反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不将他们杀尽,他们就会反过来杀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你们干嘛要去侵占别人的疆土?要那么多的疆土来做什么,能让我有更大的地方住吗?能给我更多的地耕吗?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拉着我们的儿子父亲去打仗,去了就再没回来。都是儿子,凭什么我们的儿子死了,你却还活着?”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都愤愤的跟着喊了起来。 人或多或少都有仇视的心里。穷人仇视富人,卑微的人仇视高贵的人。总的一句话:凭什么我是穷人你是富人,凭什么我们卑贱你们高贵?凭什么一起去打仗,死的是穷人而不是高贵的人? “是啊,凭什么?” “是你们杀的人,凭什么那些冤魂要来找我们麻烦?” “老天要惩罚,也该惩罚你们,为什么要来惩罚我们?” “都是一条江,为什么其他地方没有决堤,反而是我们蜀国决堤,你们当年是怎么修的?” “钱都被你们贪了,还修什么修?” ...... 众人七嘴八舌,引出来的矛盾越来越多。而这些矛盾,有些本与启麟无关,可他得受着。 他再次运气一吼,“都听我说。” 吼声像一股强大的气流一般,荡过了所有人的耳膜。于是众人渐渐的停止了质问,再次安静下来。 狂风比刚才的刚大了,人们能感觉到那风刮在脸上的刺剌感,好像皮肤随时能开裂一样。城楼上旌旗飘摇,传出“哗哗”的声响。就连坐下的马,也不安的动起来。 启麟拍了拍马的脖子,安抚它不要害怕,而后大声道:“龙江决堤的原因,朝廷会查清楚。所造成的损害,朝廷也会尽量的弥补。” “怎么弥补,能把我们亲人的命还给我们吗?” 启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强人所难。” “那你在这里讲什么屁话。”那人朝着人群喊道,“你们看,他们又在忽悠我们。这个朝廷,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所有人狼狈为奸,到头来还不是我们老百姓受罪。” 启麟微眯着眼睛,冷眼看着这个始终与他作对的人。从刚才起,他每说一句话,这个人就要跟他唱反调,并且鼓动其他人跟他起哄,看着不似寻常百姓。 城楼上,启囸招来禁卫的头领,指着下面人群中道:“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几个人,看清楚了吗?” 禁卫头领点头,“看清楚了。” “从另一个门出去,绕到他们的后方,悄悄的把人给我押回来。” 禁卫领命,领了几个人下城楼去了。 启麟朗声道:“事已至此,那你们想要我怎样?” 还是那个起哄的人喊道:“你去死。” 你、去、死。 一时间所有人参差不齐的喊道:“对,你去死。” 只要你死,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你要是早点死了,就不会淹水了。” “都是你的错,你是我们蜀国的灾星。” “祸害。” ...... “让开,都让开。” 正在人们群情激奋中,突然后方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蹄声混乱,来势凶猛。马蹄声夹着风声,更似战场上的厮杀壮阔。 人们害怕的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马载着人从他们面前驰过,到启麟面前停下。 “将军。” “王爷。” 是启麟曾经的部下邬骐达和启庚,以及他们带来的十几人。 启麟惊喜交加。没想到到了此刻,还有人惦记着他。“你们怎么来了?” 邬骐达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道:“将军回来,属下等可高兴坏了。听说将军受困于此,属下还带了人来。将军放心,这些个小喽喽,我们一个人就可以干倒一大片,一定能将您救出去。” 启庚也道:“是啊王爷,我们大伙儿都盼着您回来呢!” 启麟无奈一笑,他忽而闭上了眼睛,心中无比释然。理想,抱负,皇位,权力,争斗,这一刻间,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了。 此时此刻,有袍泽,有狂风,有战马,他好像又身处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那是他一生中最荣耀、最肆意、最潇洒的时刻。 “谢谢你们的心意,但是我不想躲了。” 众人一怔,“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启麟睁开眼睛来,沉声道:“我启麟,活就要堂堂正正的活着,大丈夫岂能偷偷摸摸,一世苟活。” “将军?”邬骐达等人一惊,他们怎么听出了一股悲壮感来? 启麟驱马绕过他们,站在众人面前。视线再次扫向人群中,刚才带头起哄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而人群的身后,有几个身穿禁卫服的人正押着他们离开。 他抬头朝城楼上的人看了一眼,凛风之下,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由是如此,他还是看清了那两人。 他心道一句:你赢了。 他正回头来,看向前面的人,再次道:“如果你们觉得灭了齐国,扩大我蜀国的疆土是错的,那我无话可说。 但请你们不要去怨恨我蜀国的将士,他们其中不乏你们的丈夫儿子。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守护了蜀国的太平,守护了你们的安稳。 我还活着的事,与皇上无关,皇上甚至都不知道我还活着的事。当初在漠北,是我拿一个长相与我相似的人交给宣旨官,我才得以金蝉脱壳。 我本以为这个秘密会一辈子也不被揭穿,谁知道天慌恢恢疏而不漏。这也算是报应吧! 是我屠的城,才招来了那些冤魂的报复。也是因为我欺骗了上天,所以上天才惩罚姜离。从头到尾只我一人的错,我愿为此负责。” 邬骐达愤愤不平,“将军,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他太子...” “住口。”启麟低喝道。 此时再说出当年的真相,又有几人信呢? 非但不信,还会落下一个诬陷的罪名。 况且如今这般情景已经够乱了,如果再牵出当年的真相,只怕会更乱,这对蜀国、对蜀国百姓有害无利。 启麟回头看了几个自己的手下一眼,低头自嘲。“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还是你们。不过,也够了。” 启庚喉头一酸,“王爷。” 启麟不等他说下去,自顾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吴国已经调兵了,以后蜀国就交给你们了。另外,请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家人,拜托了。” 邬骐达这个五大三粗的不禁哽咽,“将军。” 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启麟倒是释然,坚定的转回头来,看着满目的人群,再次道:“既然事情由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吧!” 他话音落,上空中突然传来“噼啪”的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狂风乱作,吓了人们一跳。 闪电划过,阴沉的天突然的明亮了一下。人群中突然有人感觉到,有一道比闪电还要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 “王爷...” “将军...” 震天的嘶喊声传来,就像雷声滚过一样。人们抬头看去,便见马上那个威风赫赫的男人,向后倒去。 脸上传来湿意,是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870章 上香 启麟死了,蜀国百姓拍手欢庆。 然而权懿,却是闷在帐内喝了一晚上的酒。属下送酒进去时,不解地问:“粮草军需调配得都很顺利,将军为何闷闷不乐啊?” 权懿叹了口气,“世间少了一个启麟,就失去了一个英雄,本将军就失去了一个对手。堂堂战神,无往不胜,最后竟被弄得身败名裂,被自己的国人逼得自尽,可悲可叹啊!” 姬墨衔也在自己的屋顶上,惦着手里的酒壶,仰望着夏日里繁密的星空,任轻风拂面。 当年大家一起集聚恒阳,为嘉元帝贺辰。那时候,大家都是意气风发,风流潇洒。 恒阳一别,几年过去,连城跳揽月台自尽,连琋自焚,启麟自刎,这好像一个个的都死在了自己手里。那接下来又该是谁了呢? 有些重要的人啊,一生也只见过一面。见完了,也就没了再见的机会。 这天下沉沉浮浮,你以为你足够强大,就算死也死得轰轰烈烈。可是纵观天下的英雄们,哪一个死得轰烈的?所以啊,争什么呢? 君悦还在服解毒药,所以不能喝酒,便只能在院子里摆了祭台,替启麟上了一柱清香,洒了一杯浊酒。 公孙展在侧,一边往铜盆内扔着纸钱,一边道:“你说如果他能预见到今日这般情景,当年他还会去攻齐国吗?” 君悦低头望着盆内吞噬着纸钱的火舌,火光明亮,将两人的脸照得光滑如镜。 她道:“我不是他,无从回答,但我想他应该不后悔。人永远不能预见以后的事,也就无法判断现在所为是对是错。启麟是个真性情豁达的人,他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公孙展嗯了声,赞同了她的话。 耳听她继续道:“就像我们一样,我们现在做的事,未来会走向什么结局,谁也说不清楚。我们能做的,便是不要后悔。我倒是出乎意料,启麟竟然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蜀帝。” “或许,是为了报答你曾建议他隐姓埋名活下去吧!怎么说,也是为他好。” “可惜,他到底不受。”君悦自嘲一笑,“说得好像我多伟大似的。这一切不也是我造成的吗?” 公孙展抬头看她一眼,“是我们。” 君悦也不坚持,“好,是我们。”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太安传来消息,启囸有意让我代替启麟的位置,让我去跟权懿抗衡。”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君悦道:“可不是嘛!以启家人的作风,若是让我去对付权懿,必定是让我带着姜离的军队去打,凭什么他们的家门要让我的护院去守? 而且,仅凭姜离的十万人,不可能是权懿的对手,朝廷势必会增援军队。可他们又害怕给我兵权了,事后我不还,所以一定会派几个大将过来。 他们的兵,我可不敢领,领死了责任还归到我身上。而且那些大将,肯定不会服我。到时候敌人还没打跑,他们却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又不可能收拾了他们,麻烦。” 公孙展道:“所以从明天起,你就装病。” “那当然。正好,我因为目睹了恒阳被屠而落下的心疾天下人皆知,这天又忽阴忽晴的,我的心疾最容易犯。还得借你的手,将消息散布天下,广招名医。” 公孙展看了她一眼,嘴角清冷的笑了笑。 她这玩世不恭的语气,听着真是调皮。 忽然的,他眉头一皱。前方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镜面遇到光而反射一样。 而且那方向,正好是旁阙楼的方向。 君悦见他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公孙展收回目光,若无其事道:“旁阙楼那好像有亮光。” 君悦似乎猜到了什么,笑道:“我上次从兰若先那得了块石头,让玉器师傅做成了一个望远镜。透过它,可以看到十里之外的东西。” “这么远?” “嗯。估计他现在正在看着我们呢!” 手上的纸钱已经烧完了,两人收了手,看着盆内的火舌吞噬完最后一张纸,而后渐渐的熄灭了下去,院内只剩廊下挂着的灯光。 夜风拂过风灯外的罩面,风灯随着一晃一晃。安静中,似是传来了某人的叹息。 --- 时间且回到启麟死的当日,蜀帝听闻自己的二儿子在宫门口拔剑自刎,老人哀痛之下又吐了口血,再次晕了过去。 所有大臣惊的惊,慌的慌,被赶来的皇后全都赶到了偏殿去。待蜀帝的病情稳定后,这才让启囸去和诸位大臣说明情况。 说的自然是“父皇没什么大碍,太医说要静养。” 至于静养到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太医告诉皇后的却是:陛下大限将至了。 皇后听了之后,面露悲痛。“那,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启囸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沉痛的跑进来,喊了一声“母后”。 皇后倒是镇定道:“你父皇一定不希望咱们知道他的病情,等他醒了,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如今昏着,这蜀国就交给你了。这里有母后,你去和大臣们处理政事去吧!” 启囸就算担心父皇,也不得不应了母后的话。 如今外面还有乱糟糟的百姓等着安抚,还有水灾等着解决;还有启麟虽然死了,但也因为他的死,造成军中不安,他也需要去稳定;还有刚刚邬骐达来报的,吴国已经在加紧调兵之事。 桩桩件件,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既感到沉重,又有点跃跃欲试。 有种终于可以大展拳脚的感觉。 启麟是戴罪而死,自然不能大操大办。然而作为亲人,又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让人找了个风水宝地,虽然一切丧仪从简,但是陪葬的东西还是不错的。 两日后,蜀帝的病情有所好转,启囸进宫去请安,顺便向他禀报了处理好的这几件大事。 蜀帝精神头不佳,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是夸他干得不错。 灾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启囸又承诺减了灾区三年的赋税,赢得百姓们肯定;至于军中,他提拔了不少的将领,加官进爵,以此来抵消他们对启麟的死的愤怒。 “父皇,国内已渐渐稳定。至于吴国来犯,不知道父皇对各路军队的调配,可有什么安排?” 蜀帝叹了口气,“你二弟一死,如今朕倒是不知道该派谁来做这个统帅了。” 启囸道:“飞虎营大将邬骐达,以及陈升,欧庭予,路典司,这些人不都是能领兵的将帅吗?” “他们是不错的人选,是我蜀国的柱国。但邬骐达为人鲁莽冲动,陈升犹豫多疑,欧庭予好酒,路典司容不得部下立功。让他们冲锋陷阵可以,但是统帅三军...” 蜀帝摇摇头,“不是最佳的人选。” 启囸沉默了会,突然痛心道:“对不起父皇,儿臣不能像二弟那般,运筹帷幄,杀敌护国,要是二弟还在就好了。当时儿臣都已经叫人下去开宫门了,谁知道二弟竟然...自尽。” 蜀帝微微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定定的看着他不说话,看得启囸浑身都不自在。 启囸心里百转千回,想着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启麟已经死了,他也不可能废了他这个太子了。 没想到他千辛万苦要弄死启麟,最后他就这么简单的死了。他还有点郁闷呢! 启囸被自己的父亲盯得久了,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难受。 他为了早点结束这种不自在,于是道:“父皇,其实儿臣倒是有一个统帅的人选。” “谁啊?”蜀帝终究是无力的收回视线来。 “姜离王,君悦。” 蜀帝眼皮一跳,“他?” “是。儿臣觉得姜离王沉稳果断,心思细腻,善于谋段。如果由他来统帅三军,对抗权懿,未必没有胜算。 且君悦也和权懿打过,对权懿也有所了解。而且三年前这二人一战,权懿全军覆没败逃,一定对君悦恨之入骨。” 蜀帝手往侧一抬,一旁伺候的崔公公心领神会的递了参茶过去。他喝了一口,捧着茶杯在手中。 耳听启囸继续道:“君悦和权懿之间,必有一战。我们何不趁这次机会,看看君悦的实力。 让君悦做统帅,一方面咱们可以利用姜离的兵,来当这个马前卒。二来也能解决当下朝中无帅的难题。” 蜀帝等他说完,这才幽幽问道:“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启囸心里一咯噔,这话可是话中有话。 然而他话已经说出口,再说不了解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干脆道:“不瞒父皇,自从三年前他在朝殿上向父皇索要十城之后,儿臣便看出了他的野心勃勃。这些年儿臣一直在注意姜离,君悦的动向儿臣一清二楚。” 蜀帝倒也没说其它,反而夸道:“你做得好。那最近姜离有什么动静吗?” 启囸道:“因为吴国调兵,所以姜离也在加紧调防。至于君悦,他好像很喜欢那位南楚送的美人。听说还经常带他出宫来玩,收集稀奇的玩意。” 至于他派人去查那美人的身份的事,只字不提。 说来也奇怪,派去的人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蜀帝深呼吸了口气,将茶杯递给崔公公,道:“那你就派人去姜离传旨,让君悦进京吧!” 本打算让启麟去杀君悦,结果反倒暴露了启麟。如今启麟已经死了,能与权懿一战的,也只能依靠这个君悦了。 启囸忙应:“是。” “但是,”蜀帝再道,“君悦离开后,把他的姐姐也给悄悄的带来。” 启囸一怔,而后一喜,再应:“是。” 有了南宫素寰这个人质在手,还怕君悦不好好听话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章节目录 第870章 上香 启麟死了,蜀国百姓拍手欢庆。 然而权懿,却是闷在帐内喝了一晚上的酒。属下送酒进去时,不解地问:“粮草军需调配得都很顺利,将军为何闷闷不乐啊?” 权懿叹了口气,“世间少了一个启麟,就失去了一个英雄,本将军就失去了一个对手。堂堂战神,无往不胜,最后竟被弄得身败名裂,被自己的国人逼得自尽,可悲可叹啊!” 姬墨衔也在自己的屋顶上,惦着手里的酒壶,仰望着夏日里繁密的星空,任轻风拂面。 当年大家一起集聚恒阳,为嘉元帝贺辰。那时候,大家都是意气风发,风流潇洒。 恒阳一别,几年过去,连城跳揽月台自尽,连琋自焚,启麟自刎,这好像一个个的都死在了自己手里。那接下来又该是谁了呢? 有些重要的人啊,一生也只见过一面。见完了,也就没了再见的机会。 这天下沉沉浮浮,你以为你足够强大,就算死也死得轰轰烈烈。可是纵观天下的英雄们,哪一个死得轰烈的?所以啊,争什么呢? 君悦还在服解毒药,所以不能喝酒,便只能在院子里摆了祭台,替启麟上了一柱清香,洒了一杯浊酒。 公孙展在侧,一边往铜盆内扔着纸钱,一边道:“你说如果他能预见到今日这般情景,当年他还会去攻齐国吗?” 君悦低头望着盆内吞噬着纸钱的火舌,火光明亮,将两人的脸照得光滑如镜。 她道:“我不是他,无从回答,但我想他应该不后悔。人永远不能预见以后的事,也就无法判断现在所为是对是错。启麟是个真性情豁达的人,他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公孙展嗯了声,赞同了她的话。 耳听她继续道:“就像我们一样,我们现在做的事,未来会走向什么结局,谁也说不清楚。我们能做的,便是不要后悔。我倒是出乎意料,启麟竟然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蜀帝。” “或许,是为了报答你曾建议他隐姓埋名活下去吧!怎么说,也是为他好。” “可惜,他到底不受。”君悦自嘲一笑,“说得好像我多伟大似的。这一切不也是我造成的吗?” 公孙展抬头看她一眼,“是我们。” 君悦也不坚持,“好,是我们。”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太安传来消息,启囸有意让我代替启麟的位置,让我去跟权懿抗衡。”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君悦道:“可不是嘛!以启家人的作风,若是让我去对付权懿,必定是让我带着姜离的军队去打,凭什么他们的家门要让我的护院去守? 而且,仅凭姜离的十万人,不可能是权懿的对手,朝廷势必会增援军队。可他们又害怕给我兵权了,事后我不还,所以一定会派几个大将过来。 他们的兵,我可不敢领,领死了责任还归到我身上。而且那些大将,肯定不会服我。到时候敌人还没打跑,他们却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又不可能收拾了他们,麻烦。” 公孙展道:“所以从明天起,你就装病。” “那当然。正好,我因为目睹了恒阳被屠而落下的心疾天下人皆知,这天又忽阴忽晴的,我的心疾最容易犯。还得借你的手,将消息散布天下,广招名医。” 公孙展看了她一眼,嘴角清冷的笑了笑。 她这玩世不恭的语气,听着真是调皮。 忽然的,他眉头一皱。前方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镜面遇到光而反射一样。 而且那方向,正好是旁阙楼的方向。 君悦见他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公孙展收回目光,若无其事道:“旁阙楼那好像有亮光。” 君悦似乎猜到了什么,笑道:“我上次从兰若先那得了块石头,让玉器师傅做成了一个望远镜。透过它,可以看到十里之外的东西。” “这么远?” “嗯。估计他现在正在看着我们呢!” 手上的纸钱已经烧完了,两人收了手,看着盆内的火舌吞噬完最后一张纸,而后渐渐的熄灭了下去,院内只剩廊下挂着的灯光。 夜风拂过风灯外的罩面,风灯随着一晃一晃。安静中,似是传来了某人的叹息。 --- 时间且回到启麟死的当日,蜀帝听闻自己的二儿子在宫门口拔剑自刎,老人哀痛之下又吐了口血,再次晕了过去。 所有大臣惊的惊,慌的慌,被赶来的皇后全都赶到了偏殿去。待蜀帝的病情稳定后,这才让启囸去和诸位大臣说明情况。 说的自然是“父皇没什么大碍,太医说要静养。” 至于静养到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太医告诉皇后的却是:陛下大限将至了。 皇后听了之后,面露悲痛。“那,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启囸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沉痛的跑进来,喊了一声“母后”。 皇后倒是镇定道:“你父皇一定不希望咱们知道他的病情,等他醒了,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如今昏着,这蜀国就交给你了。这里有母后,你去和大臣们处理政事去吧!” 启囸就算担心父皇,也不得不应了母后的话。 如今外面还有乱糟糟的百姓等着安抚,还有水灾等着解决;还有启麟虽然死了,但也因为他的死,造成军中不安,他也需要去稳定;还有刚刚邬骐达来报的,吴国已经在加紧调兵之事。 桩桩件件,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既感到沉重,又有点跃跃欲试。 有种终于可以大展拳脚的感觉。 启麟是戴罪而死,自然不能大操大办。然而作为亲人,又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让人找了个风水宝地,虽然一切丧仪从简,但是陪葬的东西还是不错的。 两日后,蜀帝的病情有所好转,启囸进宫去请安,顺便向他禀报了处理好的这几件大事。 蜀帝精神头不佳,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是夸他干得不错。 灾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启囸又承诺减了灾区三年的赋税,赢得百姓们肯定;至于军中,他提拔了不少的将领,加官进爵,以此来抵消他们对启麟的死的愤怒。 “父皇,国内已渐渐稳定。至于吴国来犯,不知道父皇对各路军队的调配,可有什么安排?” 蜀帝叹了口气,“你二弟一死,如今朕倒是不知道该派谁来做这个统帅了。” 启囸道:“飞虎营大将邬骐达,以及陈升,欧庭予,路典司,这些人不都是能领兵的将帅吗?” “他们是不错的人选,是我蜀国的柱国。但邬骐达为人鲁莽冲动,陈升犹豫多疑,欧庭予好酒,路典司容不得部下立功。让他们冲锋陷阵可以,但是统帅三军...” 蜀帝摇摇头,“不是最佳的人选。” 启囸沉默了会,突然痛心道:“对不起父皇,儿臣不能像二弟那般,运筹帷幄,杀敌护国,要是二弟还在就好了。当时儿臣都已经叫人下去开宫门了,谁知道二弟竟然...自尽。” 蜀帝微微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定定的看着他不说话,看得启囸浑身都不自在。 启囸心里百转千回,想着父皇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启麟已经死了,他也不可能废了他这个太子了。 没想到他千辛万苦要弄死启麟,最后他就这么简单的死了。他还有点郁闷呢! 启囸被自己的父亲盯得久了,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难受。 他为了早点结束这种不自在,于是道:“父皇,其实儿臣倒是有一个统帅的人选。” “谁啊?”蜀帝终究是无力的收回视线来。 “姜离王,君悦。” 蜀帝眼皮一跳,“他?” “是。儿臣觉得姜离王沉稳果断,心思细腻,善于谋段。如果由他来统帅三军,对抗权懿,未必没有胜算。 且君悦也和权懿打过,对权懿也有所了解。而且三年前这二人一战,权懿全军覆没败逃,一定对君悦恨之入骨。” 蜀帝手往侧一抬,一旁伺候的崔公公心领神会的递了参茶过去。他喝了一口,捧着茶杯在手中。 耳听启囸继续道:“君悦和权懿之间,必有一战。我们何不趁这次机会,看看君悦的实力。 让君悦做统帅,一方面咱们可以利用姜离的兵,来当这个马前卒。二来也能解决当下朝中无帅的难题。” 蜀帝等他说完,这才幽幽问道:“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启囸心里一咯噔,这话可是话中有话。 然而他话已经说出口,再说不了解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干脆道:“不瞒父皇,自从三年前他在朝殿上向父皇索要十城之后,儿臣便看出了他的野心勃勃。这些年儿臣一直在注意姜离,君悦的动向儿臣一清二楚。” 蜀帝倒也没说其它,反而夸道:“你做得好。那最近姜离有什么动静吗?” 启囸道:“因为吴国调兵,所以姜离也在加紧调防。至于君悦,他好像很喜欢那位南楚送的美人。听说还经常带他出宫来玩,收集稀奇的玩意。” 至于他派人去查那美人的身份的事,只字不提。 说来也奇怪,派去的人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蜀帝深呼吸了口气,将茶杯递给崔公公,道:“那你就派人去姜离传旨,让君悦进京吧!” 本打算让启麟去杀君悦,结果反倒暴露了启麟。如今启麟已经死了,能与权懿一战的,也只能依靠这个君悦了。 启囸忙应:“是。” “但是,”蜀帝再道,“君悦离开后,把他的姐姐也给悄悄的带来。” 启囸一怔,而后一喜,再应:“是。” 有了南宫素寰这个人质在手,还怕君悦不好好听话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章节目录 第871章 潜质 入京的圣旨传到姜离的时候,宣旨的官员这才得知君悦早在十天前就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到处张贴寻找名医的告示。 宣旨的官员亲自去见了君悦,见她脸色发白,气色极差,精神萎靡,一屋子的都是药味。宫人们为她准备的饭食也都是容易消化的流食,大夏天里房间内更是门窗紧闭。 天下人皆知,姜离王当年目睹了恒阳被屠,君主朋友等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悲痛至极当场吐了口血,昏死过去,至此后便落下了心疾的毛病,一遇大喜大悲或是阴晴雨天就会发作。 宣旨官不疑有他便回去了。 等回到太安,禀报了蜀帝之后,就听蜀帝喝得一怒:“老奸巨猾,果然包藏祸心。竟然谎称发病,欺瞒于朕。” 启囸也没想到君悦会在这个时候病了,不过说他装,他倒是有点理解不了。 “父皇何以认为他是装的?” 蜀帝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明显就是在躲着我们。” “可是,据说他的病是宣旨官到达姜离之前就传出来了,还广招名医,应该不似作假。” 蜀帝瞠眼道:“那就只能说明,他早猜到了我们会找上他。” 启囸一怔,“不会吧!” 君悦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么预先知道他们会找上他? 难道说,朝中有他的内应? “你呀!”蜀帝看着他道,“凡是都要想到它最坏的一面,不要自欺欺人的让自己只往好的一面想。” 说着叹气道:“父皇怕是快不行了,要丢下你去了。如今正值内忧外患,这江山突然的交到了你的手上,真希望你能守得住。” 他这话锋突然的一转,听得启囸喉头一酸。 忆起太医上次说的一月之期,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父皇的大限...就快到了。 “父皇,太医说您只需静养,您的身体会好的。” 这话说等于没说,可是不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蜀帝自嘲一笑,“朕听了几十年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朕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人真的能万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启囸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是要儿臣以后要懂得分辨真言假语,就算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要忘了本心。” 蜀帝欣慰的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别人称你万岁,你不要飘飘然的以为自己就能万岁。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当真,要多听苗尚书和尤尚书的意见,莫要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儿臣记住了。” “还有,”蜀帝嘱咐道,“君悦这个人,必须杀。” 启囸没想到蜀帝会说起这个,不由纳闷。“父皇?” 上次有人假扮姜离岁贡护卫前来刺杀,当时父皇不还是信誓旦旦的相信君悦吗?怎么这才过多久,父皇就一副要杀了他而后快的表情。 蜀帝于是便将如何用蛊毒控制君悦,君悦又是如何逃脱的事道了出来,说得启囸那是惊讶不已。 他的第一反应是:父皇也干这种...下作的事? 看来无论是地痞流氓也好,帝王也好,也没磊落到哪去。 那这么说来,启麟去刺杀君悦,应该是父皇的主意了。 说来也可笑,他一心想除去启麟,哪想到启麟竟不是死在他手上。他这算是死在国人的手上,还是死在君悦的手上,还是死在父皇的手上? “那这么说来,君悦肯定背着我们做了不少的事。如此,更是留他不得。不知眼下父皇作何打算?” 蜀帝闭着眼睛沉思了会,道:“先让邬骐达,陈升,欧庭予,路典司四人各领兵十万前往边境,沿东境防线一字排开,由南向北,做好防御,调配粮草。剩下的,等君悦到了再行安排。” 启囸皱眉,“父皇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君悦身上?可他不是有反心吗?” “既然要用他,那就必须捏住他的软肋。” 启囸明白蜀帝的意思,又道:“可他如今病着,若是我们强行让他带兵出征,恐怕会给天下人授以把柄。” 蜀帝冷哼了声,“放心,朕给他送副药去,保证他吃了立马生龙活虎。” --- 朝廷的宣旨官一走,君悦便出了广元殿。名医还是照样找,药还是照样喝,该去议事还是去议事,该遛狗的还是遛狗。 吴国的大军已经调集完毕,权懿也已经领了吴帝的帅印,带着大军往西行进,不出半月,必定到达蜀国边境。 朝廷的邬骐达陈升等武将也已经受命,领军前往边境,加紧布防,整军操练。双方都在磨刀霍霍,只等找一个大吉日,就开张开打了。 夏天里最热的一个月份已经悄悄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底。 七月二十八这晚,房氐进宫来汇报情况,道:“太安传来消息,蜀帝两日前...驾崩了。” 听闻消息,君悦怔愣了很久,漠然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火舌上一缕青烟袅袅升空,像人死后散去的一缕残魂,看得见,捉不住。 “驾崩了啊!”她喃喃叹了口气。 一个月之内,这对父子相继死了。 “死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房氐这就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了,只道:“他本就人老体衰,行将就木。再加上蜀国国内大乱,启麟的死,他身体自然支撑不住。他死后,启囸继位,尤苗两位尚书辅佐,不日便举行登基大典。” 君悦冷笑,“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举行登基大典。”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三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错过。不过,如果他举行登基大典,王爷您就必须前去了。” 按照惯例,新帝登基,各路诸侯、皇室宗亲、大军将领以及各地官员都必须进京朝贺。如果隆重的,其他国还会派使臣前往。 只是以如今吴蜀的关系,不知道吴国会不会派人前去。 房氐继续道:“我们躲过了宣旨官,却没能躲过新帝登基。就算登基大典您不参加,可是大行皇帝的丧仪您总是要参加的。如果您继续称病不去,各路诸侯、各地官员那里必定有微词,于姜离不利。” 君悦伸手去抠着桌上的蜡烛,蜡烛本就软,被她的指甲一抠,就抠出一块块的白蜡来,两指一碾,又滑又油,还有些留在了指甲缝里。 “不去。” 君悦拍了一下桌面,果断道。 房氐看着她的神情,差点脱口一句“少主别任性”。话到嘴边,生生给咽了回去,改道:“这...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君悦道,“从今天起,我不用再看他蜀国任何人的脸色,听他们任何人的命令。有本事,他启囸派十几个太医,带着八匹马车来拉我去。” 就算他带了八匹马拉的马车来,她也不会到太安去,肯定半路逃跑。 房氐知道主子心中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也就不再多劝。 正这时,旁阙楼的小果子来了,说是容源请她过去。 君悦便立马起身,在这讨论太安那点破事,还不如去跟男朋友风花雪月呢! 房氐看着他家主子离去的背影,有时候他真觉得,他这主子有沉迷美色、荒废国事的潜质。 章节目录 第871章 潜质 入京的圣旨传到姜离的时候,宣旨的官员这才得知君悦早在十天前就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到处张贴寻找名医的告示。 宣旨的官员亲自去见了君悦,见她脸色发白,气色极差,精神萎靡,一屋子的都是药味。宫人们为她准备的饭食也都是容易消化的流食,大夏天里房间内更是门窗紧闭。 天下人皆知,姜离王当年目睹了恒阳被屠,君主朋友等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悲痛至极当场吐了口血,昏死过去,至此后便落下了心疾的毛病,一遇大喜大悲或是阴晴雨天就会发作。 宣旨官不疑有他便回去了。 等回到太安,禀报了蜀帝之后,就听蜀帝喝得一怒:“老奸巨猾,果然包藏祸心。竟然谎称发病,欺瞒于朕。” 启囸也没想到君悦会在这个时候病了,不过说他装,他倒是有点理解不了。 “父皇何以认为他是装的?” 蜀帝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明显就是在躲着我们。” “可是,据说他的病是宣旨官到达姜离之前就传出来了,还广招名医,应该不似作假。” 蜀帝瞠眼道:“那就只能说明,他早猜到了我们会找上他。” 启囸一怔,“不会吧!” 君悦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么预先知道他们会找上他? 难道说,朝中有他的内应? “你呀!”蜀帝看着他道,“凡是都要想到它最坏的一面,不要自欺欺人的让自己只往好的一面想。” 说着叹气道:“父皇怕是快不行了,要丢下你去了。如今正值内忧外患,这江山突然的交到了你的手上,真希望你能守得住。” 他这话锋突然的一转,听得启囸喉头一酸。 忆起太医上次说的一月之期,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父皇的大限...就快到了。 “父皇,太医说您只需静养,您的身体会好的。” 这话说等于没说,可是不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蜀帝自嘲一笑,“朕听了几十年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朕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人真的能万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启囸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是要儿臣以后要懂得分辨真言假语,就算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要忘了本心。” 蜀帝欣慰的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别人称你万岁,你不要飘飘然的以为自己就能万岁。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当真,要多听苗尚书和尤尚书的意见,莫要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儿臣记住了。” “还有,”蜀帝嘱咐道,“君悦这个人,必须杀。” 启囸没想到蜀帝会说起这个,不由纳闷。“父皇?” 上次有人假扮姜离岁贡护卫前来刺杀,当时父皇不还是信誓旦旦的相信君悦吗?怎么这才过多久,父皇就一副要杀了他而后快的表情。 蜀帝于是便将如何用蛊毒控制君悦,君悦又是如何逃脱的事道了出来,说得启囸那是惊讶不已。 他的第一反应是:父皇也干这种...下作的事? 看来无论是地痞流氓也好,帝王也好,也没磊落到哪去。 那这么说来,启麟去刺杀君悦,应该是父皇的主意了。 说来也可笑,他一心想除去启麟,哪想到启麟竟不是死在他手上。他这算是死在国人的手上,还是死在君悦的手上,还是死在父皇的手上? “那这么说来,君悦肯定背着我们做了不少的事。如此,更是留他不得。不知眼下父皇作何打算?” 蜀帝闭着眼睛沉思了会,道:“先让邬骐达,陈升,欧庭予,路典司四人各领兵十万前往边境,沿东境防线一字排开,由南向北,做好防御,调配粮草。剩下的,等君悦到了再行安排。” 启囸皱眉,“父皇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君悦身上?可他不是有反心吗?” “既然要用他,那就必须捏住他的软肋。” 启囸明白蜀帝的意思,又道:“可他如今病着,若是我们强行让他带兵出征,恐怕会给天下人授以把柄。” 蜀帝冷哼了声,“放心,朕给他送副药去,保证他吃了立马生龙活虎。” --- 朝廷的宣旨官一走,君悦便出了广元殿。名医还是照样找,药还是照样喝,该去议事还是去议事,该遛狗的还是遛狗。 吴国的大军已经调集完毕,权懿也已经领了吴帝的帅印,带着大军往西行进,不出半月,必定到达蜀国边境。 朝廷的邬骐达陈升等武将也已经受命,领军前往边境,加紧布防,整军操练。双方都在磨刀霍霍,只等找一个大吉日,就开张开打了。 夏天里最热的一个月份已经悄悄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底。 七月二十八这晚,房氐进宫来汇报情况,道:“太安传来消息,蜀帝两日前...驾崩了。” 听闻消息,君悦怔愣了很久,漠然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火舌上一缕青烟袅袅升空,像人死后散去的一缕残魂,看得见,捉不住。 “驾崩了啊!”她喃喃叹了口气。 一个月之内,这对父子相继死了。 “死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房氐这就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了,只道:“他本就人老体衰,行将就木。再加上蜀国国内大乱,启麟的死,他身体自然支撑不住。他死后,启囸继位,尤苗两位尚书辅佐,不日便举行登基大典。” 君悦冷笑,“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举行登基大典。”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三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错过。不过,如果他举行登基大典,王爷您就必须前去了。” 按照惯例,新帝登基,各路诸侯、皇室宗亲、大军将领以及各地官员都必须进京朝贺。如果隆重的,其他国还会派使臣前往。 只是以如今吴蜀的关系,不知道吴国会不会派人前去。 房氐继续道:“我们躲过了宣旨官,却没能躲过新帝登基。就算登基大典您不参加,可是大行皇帝的丧仪您总是要参加的。如果您继续称病不去,各路诸侯、各地官员那里必定有微词,于姜离不利。” 君悦伸手去抠着桌上的蜡烛,蜡烛本就软,被她的指甲一抠,就抠出一块块的白蜡来,两指一碾,又滑又油,还有些留在了指甲缝里。 “不去。” 君悦拍了一下桌面,果断道。 房氐看着她的神情,差点脱口一句“少主别任性”。话到嘴边,生生给咽了回去,改道:“这...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君悦道,“从今天起,我不用再看他蜀国任何人的脸色,听他们任何人的命令。有本事,他启囸派十几个太医,带着八匹马车来拉我去。” 就算他带了八匹马拉的马车来,她也不会到太安去,肯定半路逃跑。 房氐知道主子心中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也就不再多劝。 正这时,旁阙楼的小果子来了,说是容源请她过去。 君悦便立马起身,在这讨论太安那点破事,还不如去跟男朋友风花雪月呢! 房氐看着他家主子离去的背影,有时候他真觉得,他这主子有沉迷美色、荒废国事的潜质。 章节目录 第872章 成亲 君悦到旁阙楼前时,便发现今晚的旁阙楼比往常的要明亮很多。 不仅整个旁阙楼三楼都挂上了宫灯,而且还是红色的宫灯。楼前的玉兰花树下,也挂上了喜庆的五彩灯笼,一直将楼前的小径照亮如白昼。 灯光下,玉兰花朵散发着阵阵的清香,沁人心脾。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迎风摇曳,落英缤纷,剪影坠地。 “搞什么?” 她转头看小果子。蜀帝死了,开庆功会吗? 跟来的香雪也是惊讶,“这么大排场。” 小果子只是眯着眼笑得灿烂,灿烂得跟门上的福娃似的,但就是不说。只道:“王爷进去就知道了。” “切。”君悦瞪了他一眼,“你搞清楚,你领的是爷我的俸禄,竟然伙同别人来捉弄我,信不信我开除你啊!” 小果子摸了摸后脑勺,很神气的道:“容公子说了,您要是开除了奴才,他会收留我的。” 君悦差点喷了口老血,“我这宫里都是什么人啊!”这么容易就背主求荣,背信弃义的。 香雪道:“兴许是容公子准备了什么好节目,想给王爷一个惊喜呢!” “呵,可不要是惊吓就好。”君悦虽是这么说,然而脚下还是期待的向前走去。 她也很想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然而右腿刚迈开一步,左腿还来不及跟上,便听灯火通明的前方,有琴声传出,幽幽渺渺,清扬悦耳。琴音时而低缓,时而高涨,一会唯美,一会激扬。 山有木兮。 这是君悦当年送他的曲谱,附赠一句“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委婉的表达了一句“我爱你”。 君悦莞尔一笑,所以他现在是在隔空跟她说“我爱你”吗?要是能亲口听到他说这三个字就好了。 香雪却是脱口而出,“这曲子...” 不就是当日在屏风后,容公子弹得那首吗? 君悦满怀期待的走进楼内。 一楼没什么异常,只不过平日里伺候的宫人此时一个也没见着,空空荡荡的,只留一室的蜡烛燃烧。 一楼没有人,难道都聚集在了二楼?...君悦如此想。 “王爷,奴才就不跟您上去了。”小果子道。 香雪替君悦问道:“为什么?” 小果子呵呵笑了两声,再次摸摸头道:“容公子说了,要是奴才上去了,明天奴才就不用在宫里待着了。” “嘿!”君悦再次瞪眼,抬手作势要打。“你到底是谁家的奴才啊?” 小果子忙抱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君悦撇撇嘴,嘀咕:“看来我是该好好整整宫里的风气了,这些个奴才完全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香雪笑道:“那如此看来,楼上应该有什么了不得事情,奴婢也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君悦斜她,“你也叛变。” 香雪忙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奴婢上去了,应该是多余的。” “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好像还真是。那你就在下面等着吧,我可要上去会我的情郎了。” 香雪嘴角抽了抽,爷您说话可真是一点也不顾忌。夜黑风高的,会情郎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偏你还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琴声自二楼传来,君悦于是继续往前走,上了楼。 一级一级往上,这短短的十几级台阶就是一个空间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声音自另一个空间传来,只要往前一步,琴声便能清晰一分。 刚走到一半时,君悦便走不动了,因为她看到了二楼的红色。 满目的红色。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幔帐,红色的桌布,红色的蜡烛,还有红色的大囍字。 君悦心脏一咯噔。大囍字? 再往上时,君悦脚下的速度慢了很多,一步可能要花三秒的时间才走完。每往上走一步,她身上的白衣就被映红一分。等她人走到二楼的地板上时,整个人就像沐浴在红光中一般,肌肤都是自里向外的透着红色。 一曲终,琴声停了。 君悦看过去,连琋人正缓缓的站起,长身屹立,俊秀清雅。他褪去了往日的素袍黑纱,换上了火红色的新衣。红色的新衣是素色的,身上没有任何刺绣装饰,就连束发的带子都只是一条纯红色的丝带,夹杂在他黑色的长发中。 君悦不免有些看得呆了。 无论是穿蓝色的他,还是穿黑色的他,亦或是现在穿红色的他,都是那股不食烟火的仙气感,干净得好似不然染一丝尘埃,好似画里走出来似的。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对于眼前的人来说,衣裳只是蔽体的作用而已,起不到装饰的作用。他不需要穿金戴银,只需一件素衣,便可以让他身后的三千繁花黯然失色。 君悦有些洋洋自得,她怎么会有这么个漂亮得车见车爆胎的男朋友呢? 她走过去,虽然嘴角眼底都已经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不过她还是故作不解的道:“你在干什么?唱戏吗?” 连琋也不诧异她的装作不知道,道:“我让人拿了我们的生辰八字去合过,选出了今天这个吉日。今日宜兴土,宜嫁娶,总之诸事皆宜。所以君悦,咱们今天就把我们的婚事办了吧!” 淡淡的语气,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好像在很随意的问:你吃了吗? 君悦的设想是:她问他你在干什么,然后他说你没看出来吗,然后她装作不知道的说看不出来啊! 她想好了台词,可是他却没有按她预想的套路往下说去,搞得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找话接上。 她往阳台的门口看去,那里摆好了供桌,上面摆了瓜果糕点,还有垒成锥形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上面附上了红纸裁剪成的囍字,两边燃着红烛,中间有三足鼎,鼎内已经点上了柱香。 祭台前,还有两个蒲团。 君悦正回头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娇羞的反应,脸上一股燥热,头也不自觉的低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如果不是楼内的灯光掩饰,她想,她现在的脸肯定红成了一个大苹果。 “可以是可以。” 她声音突然的有点扭捏,“可是你这条件也太寒酸了点吧!你看你要车没车,要房没房的,连个正经的工作都没有。” 连琋眉头微蹙,她在讲什么呀? “你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他道。 君悦立马抬起头来,急道:“愿意。” 仿佛怕他反悔一般,她再次重复道:“我很愿意。” 说完又自觉太急切了点,有种上赶着、忒不矜持的感觉。于是她又道:“可是成亲是大事,就算亲人不能到场,也得有个证婚人什么的吧!再不济也该有一两个朋友到场吧!,要不然就咱俩,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连琋淡淡一笑,“我们俩不就是偷偷摸摸的吗?” “呃?”君悦有点无语,好像是哦。 她在外人眼里是个男人,连琋的身份也不适合见什么外人。两个男人搞断袖已经是伤风败俗了,要是两个男人还大玩成亲,还摆宴请客,非得轰动海内外不可。 “而且,”他再道,“谁说我们没有证婚人了,天地不就是吗?” 君悦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也行啊! 章节目录 第872章 成亲 君悦到旁阙楼前时,便发现今晚的旁阙楼比往常的要明亮很多。 不仅整个旁阙楼三楼都挂上了宫灯,而且还是红色的宫灯。楼前的玉兰花树下,也挂上了喜庆的五彩灯笼,一直将楼前的小径照亮如白昼。 灯光下,玉兰花朵散发着阵阵的清香,沁人心脾。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迎风摇曳,落英缤纷,剪影坠地。 “搞什么?” 她转头看小果子。蜀帝死了,开庆功会吗? 跟来的香雪也是惊讶,“这么大排场。” 小果子只是眯着眼笑得灿烂,灿烂得跟门上的福娃似的,但就是不说。只道:“王爷进去就知道了。” “切。”君悦瞪了他一眼,“你搞清楚,你领的是爷我的俸禄,竟然伙同别人来捉弄我,信不信我开除你啊!” 小果子摸了摸后脑勺,很神气的道:“容公子说了,您要是开除了奴才,他会收留我的。” 君悦差点喷了口老血,“我这宫里都是什么人啊!”这么容易就背主求荣,背信弃义的。 香雪道:“兴许是容公子准备了什么好节目,想给王爷一个惊喜呢!” “呵,可不要是惊吓就好。”君悦虽是这么说,然而脚下还是期待的向前走去。 她也很想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然而右腿刚迈开一步,左腿还来不及跟上,便听灯火通明的前方,有琴声传出,幽幽渺渺,清扬悦耳。琴音时而低缓,时而高涨,一会唯美,一会激扬。 山有木兮。 这是君悦当年送他的曲谱,附赠一句“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委婉的表达了一句“我爱你”。 君悦莞尔一笑,所以他现在是在隔空跟她说“我爱你”吗?要是能亲口听到他说这三个字就好了。 香雪却是脱口而出,“这曲子...” 不就是当日在屏风后,容公子弹得那首吗? 君悦满怀期待的走进楼内。 一楼没什么异常,只不过平日里伺候的宫人此时一个也没见着,空空荡荡的,只留一室的蜡烛燃烧。 一楼没有人,难道都聚集在了二楼?...君悦如此想。 “王爷,奴才就不跟您上去了。”小果子道。 香雪替君悦问道:“为什么?” 小果子呵呵笑了两声,再次摸摸头道:“容公子说了,要是奴才上去了,明天奴才就不用在宫里待着了。” “嘿!”君悦再次瞪眼,抬手作势要打。“你到底是谁家的奴才啊?” 小果子忙抱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君悦撇撇嘴,嘀咕:“看来我是该好好整整宫里的风气了,这些个奴才完全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香雪笑道:“那如此看来,楼上应该有什么了不得事情,奴婢也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君悦斜她,“你也叛变。” 香雪忙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奴婢上去了,应该是多余的。” “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好像还真是。那你就在下面等着吧,我可要上去会我的情郎了。” 香雪嘴角抽了抽,爷您说话可真是一点也不顾忌。夜黑风高的,会情郎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偏你还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琴声自二楼传来,君悦于是继续往前走,上了楼。 一级一级往上,这短短的十几级台阶就是一个空间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声音自另一个空间传来,只要往前一步,琴声便能清晰一分。 刚走到一半时,君悦便走不动了,因为她看到了二楼的红色。 满目的红色。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幔帐,红色的桌布,红色的蜡烛,还有红色的大囍字。 君悦心脏一咯噔。大囍字? 再往上时,君悦脚下的速度慢了很多,一步可能要花三秒的时间才走完。每往上走一步,她身上的白衣就被映红一分。等她人走到二楼的地板上时,整个人就像沐浴在红光中一般,肌肤都是自里向外的透着红色。 一曲终,琴声停了。 君悦看过去,连琋人正缓缓的站起,长身屹立,俊秀清雅。他褪去了往日的素袍黑纱,换上了火红色的新衣。红色的新衣是素色的,身上没有任何刺绣装饰,就连束发的带子都只是一条纯红色的丝带,夹杂在他黑色的长发中。 君悦不免有些看得呆了。 无论是穿蓝色的他,还是穿黑色的他,亦或是现在穿红色的他,都是那股不食烟火的仙气感,干净得好似不然染一丝尘埃,好似画里走出来似的。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对于眼前的人来说,衣裳只是蔽体的作用而已,起不到装饰的作用。他不需要穿金戴银,只需一件素衣,便可以让他身后的三千繁花黯然失色。 君悦有些洋洋自得,她怎么会有这么个漂亮得车见车爆胎的男朋友呢? 她走过去,虽然嘴角眼底都已经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不过她还是故作不解的道:“你在干什么?唱戏吗?” 连琋也不诧异她的装作不知道,道:“我让人拿了我们的生辰八字去合过,选出了今天这个吉日。今日宜兴土,宜嫁娶,总之诸事皆宜。所以君悦,咱们今天就把我们的婚事办了吧!” 淡淡的语气,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好像在很随意的问:你吃了吗? 君悦的设想是:她问他你在干什么,然后他说你没看出来吗,然后她装作不知道的说看不出来啊! 她想好了台词,可是他却没有按她预想的套路往下说去,搞得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找话接上。 她往阳台的门口看去,那里摆好了供桌,上面摆了瓜果糕点,还有垒成锥形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上面附上了红纸裁剪成的囍字,两边燃着红烛,中间有三足鼎,鼎内已经点上了柱香。 祭台前,还有两个蒲团。 君悦正回头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娇羞的反应,脸上一股燥热,头也不自觉的低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如果不是楼内的灯光掩饰,她想,她现在的脸肯定红成了一个大苹果。 “可以是可以。” 她声音突然的有点扭捏,“可是你这条件也太寒酸了点吧!你看你要车没车,要房没房的,连个正经的工作都没有。” 连琋眉头微蹙,她在讲什么呀? “你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他道。 君悦立马抬起头来,急道:“愿意。” 仿佛怕他反悔一般,她再次重复道:“我很愿意。” 说完又自觉太急切了点,有种上赶着、忒不矜持的感觉。于是她又道:“可是成亲是大事,就算亲人不能到场,也得有个证婚人什么的吧!再不济也该有一两个朋友到场吧!,要不然就咱俩,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连琋淡淡一笑,“我们俩不就是偷偷摸摸的吗?” “呃?”君悦有点无语,好像是哦。 她在外人眼里是个男人,连琋的身份也不适合见什么外人。两个男人搞断袖已经是伤风败俗了,要是两个男人还大玩成亲,还摆宴请客,非得轰动海内外不可。 “而且,”他再道,“谁说我们没有证婚人了,天地不就是吗?” 君悦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也行啊! 章节目录 第873章 拜堂 君悦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刚才不就眨了一下眼睛,脑子短路了一下吗?就糊里糊涂的被小尤子推了进来,然后把香雪叫上来替她梳妆打扮。 她傻愣愣的好一会才喘过气来,慢了好几十个拍的反应过来。 “我...我这就要...嫁人啦?” 之前完全没有风声完全没有准备,只不过是被人叫来一下,然后就傻里傻气的要换上新娘装了? 香雪替她上完妆,而后绾着发髻,笑道:“王爷和容公子苦尽甘来,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了,自然是该结成连理,夫妻一体。” 君悦摆弄着眼前的珠钗,撇撇嘴道:“看来你也被他收买了。” 香雪道:“奴婢永远是王爷的奴婢,只忠于王爷一人。正因为奴婢知道您对容公子的感情,所以也赞同你们成亲。 哪个女子,不希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乱世,王爷又身为姜离王,未来如何未可知,何不珍惜当下。” 君悦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没想到你久居深宫,时局看得倒是挺清的。” “跟王爷久了,多听多看自然就知道了。而且王爷年纪也真的不小了,别的女子在您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背三字经了。 要是您跟容公子成亲,说不定也能很快有个孩子,既了了老太妃的心愿,也能为咱们宫里添点喜气。您看咱们宫里,多冷清啊!” 孩子啊! 君悦无声的叹了口气,她可真从未想过。而且短期内,她也不可能要孩子。 算起来,她今年也还未满二十三,这要是在现代,也就是刚刚大学毕业。找工作挣钱交房租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想到结婚生孩子? 可这是古代,一切在现代普遍寻常的东西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另类。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到了这里,就变成老姑娘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她...老了吗? 一脸的胶原蛋白,肌肤白皙细嫩,唇红细眉,一双深黑的大眼睛汪汪灵动。眼窝下也是干干净净的,别说细纹,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只不过这双眼睛,始终没有二十出头的女生该有的清澈纯净,而是深邃深沉。那是历经过生死,尝过人生沧桑后染上的霜华。 这霜华一旦染上,便再也去不掉了。 话说回来,她这深沉成熟的样子,刚才在连琋面前竟然娇羞起来,不知道他看了,内心会不会崩溃啊? “好了。” 她正怔愣间时,香雪已经替她梳好了发髻,戴上了凤冠。 君悦微微一惊,刚才香雪微微弯腰下来看她的凤冠是否戴正,半边身子正好挡住了烛光,她眼前一片暗影。 而暗影之中,她头上的凤冠中间,竟然散发出微弱柔美的绿光。 等香雪正回上身后,烛光再次照了过来,她这才看清自己头上戴的凤冠是个什么样子。 这凤冠是蓝色的,镶满了白色的珍珠。最中间嵌着一颗碧绿的有半个拳头大的珠子。 “夜明珠吗?” “是啊!”香雪纳闷道,“王爷不知道吗?” 君悦想,她哪知道,她压根没有注意过这凤冠,主要是她一直以来就没注意过这种东西。 香雪道:“宫里也有几颗夜明珠,但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好看吧!” 君悦抬手摸了摸,夜明珠的光虽是柔美,但触手冰凉。“好看是好看,但是我这成亲夜头上就顶着一片绿光,那我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香雪莫名其妙,你头上的绿光跟你以后的日子有毛关系。 “王爷起来吧!” 头顶突然顶了一个凤冠,就像顶着个碗一样,君悦有些不习惯,总怕这凤冠会不稳掉下来。就着香雪的搀扶,缓缓的站起身。 香雪玩笑她道:“王爷这么看着,越来越有女人的样子了。” 君悦不赞同,“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道我以前很像个糙汉?” 香雪笑了笑,将她扶到了挂着嫁衣的衣挂前,道:“那倒不至于,只是王爷平日里看着更英气,好像随时都要跟人决斗似的。这会儿温温柔柔的,宛若扶风细柳,更添了女人的韵味。” 由是她如此解释,君悦听着还是不顺耳。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意思呗!她平时就是个糙汉。 香雪正从衣挂上取下嫁衣,而后替她穿上。红彤彤的嫁衣自然是连琋准备的,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君悦再次抱怨,“我以前看人家古装剧里的嫁衣,不是绣凤凰就是绣花团的,还是用金线绣的,缀了珍珠雀羽等等,华丽异常。怎么到了我这里,这嫁衣就是块步而已,连个鸡毛都没有。这也太敷衍了吧!” 香雪替她整衣的手一顿,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王爷不认得?” “认得什么?” 香雪顿时无力道:“这是乌晶缎,是蜘蛛吐的丝织成的,具有冬暖夏凉之效。是江南一位织艺高人织出来的。 王爷想想,蚕丝缎都已经是极难织成的珍品,更何况是蛛丝。十年才得那么一匹,有钱都买不到呢!” 君悦这才啧啧咂舌,“好吧!我把刚才的话收回。” 十年才得那么一匹料子,那的确是难得。 有些东西,它本身就耀眼发光,珍贵稀世,无需别的东西来点缀。而如果加上了其它的东西,反倒让这稀世珍宝失去它原有的光彩。 这倒是符合连琋的风格。 不过话说回来,用蛛丝织布,那就得养蜘蛛。这有人养了一屋子的蜘蛛,咦,那画面简直就像五毒侠的家。 香雪老妈子的劝道:“我说王爷,您平时啊也该研究一下珠花啊金簪啊衣裳之类的,别除了舞刀弄枪批奏折之外,就什么都不懂了。” 君悦抽了抽嘴角,她这么一说,她更像个糙汉了。 不过,“既然这乌什么锻这么难得,连我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的?” 香雪道:“当年,王爷刚去恒阳为质,世子便让人收集这乌晶缎,作为贡品送去恒阳。奴婢当时跟在老太妃身边,老太妃想目睹一下乌晶缎的真容,奴婢这才有幸见过一回。” 原来如此。 想来那时候哥哥为了不让齐帝太过为难她,于是费尽心思的找来这乌晶缎送去讨好。她被困芳华苑,根本不可能知道哥哥的岁贡里都有什么,更不知道这乌晶缎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上。 “那你还记得那匹乌晶缎是什么颜色吗?” “红色啊!”香雪印象深刻,所以不假思索道,“就跟您身上的颜色一样,漂亮极了。” 君悦捻着腕上的袖子,低喃道:“红色啊!” 会不会君鴌送去恒阳的那匹乌晶缎,就是落到了连琋的手上? 如果是这样,那兜兜转转,它又回到了这里,成了她的嫁衣。 因果轮回,哪个是因,哪个又是果呢? 可不管它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前尘往事,有些已经记不起,有些根本就不知道。就让它随着时光的风沙,掩埋在那一段岁月里吧! --- “下来吧!” 连琋一手背后,一手横于腹前,沉静的双眸紧盯着楼前的玉兰花树。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红衣的衬映下,更显他的仙气脱俗。 他话音落,二楼的阳台上人影一闪,房氐从三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二楼的阳台上,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连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房氐看了里面一眼,空荡荡的,没看到君悦。内室里传来希希碎碎的说话声。 他转回头来,直视着面前的人,两手背后,身姿刚朗,沉声道:“你到底为何而来?” 连琋道:“你不是知道吗?” “你要报仇是你的事,为何要拉上少主?少主虽然在政事上游刃有余,但对于男女之事却是一窍不通,你是在利用她。 永宁王,虽然我没跟你打过交道,但至少以前我觉得你还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连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恼怒,道:“首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狠毒,不是小人。其次,我没有利用她,我是真想和她成亲。而且,我并不觉得你主子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君悦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理智的人。她若不想跟我成亲,就算我如何诱惑她都没有用。你叫房氐是吧,你今天跑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你主子。或者,你喜欢她。” 房氐握在身后的两手一紧,温恼。“你胡说什么?” 连琋淡淡一笑,“只有自己喜欢的女子,才会将她当成是不谙世事的人,处处需要你的保护,就怕她受一点伤害。” 房氐目光抖寒,肃声道:“少主永远是我的主子,我尊重她,保护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请你不要污蔑少主。” “我没有污蔑君悦,我说的是你。君悦是什么心思,我最清楚。” 连琋说着,迈开脚步上前,来到他眼前。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素杀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涌动,空气阴寒。 他紧盯着房氐的眼睛看,声音很平淡很平淡。 他道:“我允许你喜欢她,但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更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悄无声息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房氐不禁冷笑,他是君悦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蜂巢的头领。他以为他是谁,说让他死就让他死吗? 连琋看着他眼底轻蔑的神情,笑道:“别以为这是玩笑。要不去问你的主子,你绝对得到一个不是你以为的评价。” “你们在唧唧歪歪什么啊?” 两人正说着,君悦已经在香雪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容颜明艳,红衣似霞,明珠点缀,步步生莲,好一个美丽的新娘。 连琋看着她一步步走来,淡淡的仰月唇终于勾起,露出一个盛世的笑容。 君悦便在供桌前定住了,不知道是他被她一身的明艳惊讶,还是她沦陷在他这个盛世的笑容里。 连琋上次这么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香雪看着他俩都看呆了彼此,低头莞尔一笑,提醒道:“王爷,容公子,吉时到了,该拜堂了。” 君悦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的嘀咕:“大晚上的拜堂,真是闻所未闻。” 小尤子不知从哪冒出来,弯腰拍了拍蒲团上没有的灰尘,喜笑道:“是啊主子,快拜堂啦,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连琋笑着走了进来,走到君悦的左手边。房氐也跟着进来,站在一侧。 章节目录 第873章 拜堂 君悦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刚才不就眨了一下眼睛,脑子短路了一下吗?就糊里糊涂的被小尤子推了进来,然后把香雪叫上来替她梳妆打扮。 她傻愣愣的好一会才喘过气来,慢了好几十个拍的反应过来。 “我...我这就要...嫁人啦?” 之前完全没有风声完全没有准备,只不过是被人叫来一下,然后就傻里傻气的要换上新娘装了? 香雪替她上完妆,而后绾着发髻,笑道:“王爷和容公子苦尽甘来,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了,自然是该结成连理,夫妻一体。” 君悦摆弄着眼前的珠钗,撇撇嘴道:“看来你也被他收买了。” 香雪道:“奴婢永远是王爷的奴婢,只忠于王爷一人。正因为奴婢知道您对容公子的感情,所以也赞同你们成亲。 哪个女子,不希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乱世,王爷又身为姜离王,未来如何未可知,何不珍惜当下。” 君悦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没想到你久居深宫,时局看得倒是挺清的。” “跟王爷久了,多听多看自然就知道了。而且王爷年纪也真的不小了,别的女子在您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背三字经了。 要是您跟容公子成亲,说不定也能很快有个孩子,既了了老太妃的心愿,也能为咱们宫里添点喜气。您看咱们宫里,多冷清啊!” 孩子啊! 君悦无声的叹了口气,她可真从未想过。而且短期内,她也不可能要孩子。 算起来,她今年也还未满二十三,这要是在现代,也就是刚刚大学毕业。找工作挣钱交房租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想到结婚生孩子? 可这是古代,一切在现代普遍寻常的东西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另类。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到了这里,就变成老姑娘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她...老了吗? 一脸的胶原蛋白,肌肤白皙细嫩,唇红细眉,一双深黑的大眼睛汪汪灵动。眼窝下也是干干净净的,别说细纹,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只不过这双眼睛,始终没有二十出头的女生该有的清澈纯净,而是深邃深沉。那是历经过生死,尝过人生沧桑后染上的霜华。 这霜华一旦染上,便再也去不掉了。 话说回来,她这深沉成熟的样子,刚才在连琋面前竟然娇羞起来,不知道他看了,内心会不会崩溃啊? “好了。” 她正怔愣间时,香雪已经替她梳好了发髻,戴上了凤冠。 君悦微微一惊,刚才香雪微微弯腰下来看她的凤冠是否戴正,半边身子正好挡住了烛光,她眼前一片暗影。 而暗影之中,她头上的凤冠中间,竟然散发出微弱柔美的绿光。 等香雪正回上身后,烛光再次照了过来,她这才看清自己头上戴的凤冠是个什么样子。 这凤冠是蓝色的,镶满了白色的珍珠。最中间嵌着一颗碧绿的有半个拳头大的珠子。 “夜明珠吗?” “是啊!”香雪纳闷道,“王爷不知道吗?” 君悦想,她哪知道,她压根没有注意过这凤冠,主要是她一直以来就没注意过这种东西。 香雪道:“宫里也有几颗夜明珠,但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好看吧!” 君悦抬手摸了摸,夜明珠的光虽是柔美,但触手冰凉。“好看是好看,但是我这成亲夜头上就顶着一片绿光,那我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香雪莫名其妙,你头上的绿光跟你以后的日子有毛关系。 “王爷起来吧!” 头顶突然顶了一个凤冠,就像顶着个碗一样,君悦有些不习惯,总怕这凤冠会不稳掉下来。就着香雪的搀扶,缓缓的站起身。 香雪玩笑她道:“王爷这么看着,越来越有女人的样子了。” 君悦不赞同,“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道我以前很像个糙汉?” 香雪笑了笑,将她扶到了挂着嫁衣的衣挂前,道:“那倒不至于,只是王爷平日里看着更英气,好像随时都要跟人决斗似的。这会儿温温柔柔的,宛若扶风细柳,更添了女人的韵味。” 由是她如此解释,君悦听着还是不顺耳。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意思呗!她平时就是个糙汉。 香雪正从衣挂上取下嫁衣,而后替她穿上。红彤彤的嫁衣自然是连琋准备的,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君悦再次抱怨,“我以前看人家古装剧里的嫁衣,不是绣凤凰就是绣花团的,还是用金线绣的,缀了珍珠雀羽等等,华丽异常。怎么到了我这里,这嫁衣就是块步而已,连个鸡毛都没有。这也太敷衍了吧!” 香雪替她整衣的手一顿,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王爷不认得?” “认得什么?” 香雪顿时无力道:“这是乌晶缎,是蜘蛛吐的丝织成的,具有冬暖夏凉之效。是江南一位织艺高人织出来的。 王爷想想,蚕丝缎都已经是极难织成的珍品,更何况是蛛丝。十年才得那么一匹,有钱都买不到呢!” 君悦这才啧啧咂舌,“好吧!我把刚才的话收回。” 十年才得那么一匹料子,那的确是难得。 有些东西,它本身就耀眼发光,珍贵稀世,无需别的东西来点缀。而如果加上了其它的东西,反倒让这稀世珍宝失去它原有的光彩。 这倒是符合连琋的风格。 不过话说回来,用蛛丝织布,那就得养蜘蛛。这有人养了一屋子的蜘蛛,咦,那画面简直就像五毒侠的家。 香雪老妈子的劝道:“我说王爷,您平时啊也该研究一下珠花啊金簪啊衣裳之类的,别除了舞刀弄枪批奏折之外,就什么都不懂了。” 君悦抽了抽嘴角,她这么一说,她更像个糙汉了。 不过,“既然这乌什么锻这么难得,连我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的?” 香雪道:“当年,王爷刚去恒阳为质,世子便让人收集这乌晶缎,作为贡品送去恒阳。奴婢当时跟在老太妃身边,老太妃想目睹一下乌晶缎的真容,奴婢这才有幸见过一回。” 原来如此。 想来那时候哥哥为了不让齐帝太过为难她,于是费尽心思的找来这乌晶缎送去讨好。她被困芳华苑,根本不可能知道哥哥的岁贡里都有什么,更不知道这乌晶缎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上。 “那你还记得那匹乌晶缎是什么颜色吗?” “红色啊!”香雪印象深刻,所以不假思索道,“就跟您身上的颜色一样,漂亮极了。” 君悦捻着腕上的袖子,低喃道:“红色啊!” 会不会君鴌送去恒阳的那匹乌晶缎,就是落到了连琋的手上? 如果是这样,那兜兜转转,它又回到了这里,成了她的嫁衣。 因果轮回,哪个是因,哪个又是果呢? 可不管它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前尘往事,有些已经记不起,有些根本就不知道。就让它随着时光的风沙,掩埋在那一段岁月里吧! --- “下来吧!” 连琋一手背后,一手横于腹前,沉静的双眸紧盯着楼前的玉兰花树。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红衣的衬映下,更显他的仙气脱俗。 他话音落,二楼的阳台上人影一闪,房氐从三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二楼的阳台上,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连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房氐看了里面一眼,空荡荡的,没看到君悦。内室里传来希希碎碎的说话声。 他转回头来,直视着面前的人,两手背后,身姿刚朗,沉声道:“你到底为何而来?” 连琋道:“你不是知道吗?” “你要报仇是你的事,为何要拉上少主?少主虽然在政事上游刃有余,但对于男女之事却是一窍不通,你是在利用她。 永宁王,虽然我没跟你打过交道,但至少以前我觉得你还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连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恼怒,道:“首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狠毒,不是小人。其次,我没有利用她,我是真想和她成亲。而且,我并不觉得你主子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君悦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理智的人。她若不想跟我成亲,就算我如何诱惑她都没有用。你叫房氐是吧,你今天跑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你主子。或者,你喜欢她。” 房氐握在身后的两手一紧,温恼。“你胡说什么?” 连琋淡淡一笑,“只有自己喜欢的女子,才会将她当成是不谙世事的人,处处需要你的保护,就怕她受一点伤害。” 房氐目光抖寒,肃声道:“少主永远是我的主子,我尊重她,保护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请你不要污蔑少主。” “我没有污蔑君悦,我说的是你。君悦是什么心思,我最清楚。” 连琋说着,迈开脚步上前,来到他眼前。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素杀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涌动,空气阴寒。 他紧盯着房氐的眼睛看,声音很平淡很平淡。 他道:“我允许你喜欢她,但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更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悄无声息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房氐不禁冷笑,他是君悦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蜂巢的头领。他以为他是谁,说让他死就让他死吗? 连琋看着他眼底轻蔑的神情,笑道:“别以为这是玩笑。要不去问你的主子,你绝对得到一个不是你以为的评价。” “你们在唧唧歪歪什么啊?” 两人正说着,君悦已经在香雪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容颜明艳,红衣似霞,明珠点缀,步步生莲,好一个美丽的新娘。 连琋看着她一步步走来,淡淡的仰月唇终于勾起,露出一个盛世的笑容。 君悦便在供桌前定住了,不知道是他被她一身的明艳惊讶,还是她沦陷在他这个盛世的笑容里。 连琋上次这么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香雪看着他俩都看呆了彼此,低头莞尔一笑,提醒道:“王爷,容公子,吉时到了,该拜堂了。” 君悦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的嘀咕:“大晚上的拜堂,真是闻所未闻。” 小尤子不知从哪冒出来,弯腰拍了拍蒲团上没有的灰尘,喜笑道:“是啊主子,快拜堂啦,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连琋笑着走了进来,走到君悦的左手边。房氐也跟着进来,站在一侧。 章节目录 第874章 夫纲 君悦没有问房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反正多一个宾客也是好的。 “我漂亮吗?”她捧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期待的问他。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闪,笑道:“漂亮,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 君悦嘻嘻笑了,格外开心。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算起来可不太愉快,当时还是在一个充满腐臭味的地窖里。 如果当初她不救走他,任由古笙将他杀了,只怕也不会有今日。 冥冥之中,一切姻缘自有天定。 “你也很漂亮。”她道,虽然漂亮这个词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男人,但她就是觉得他很漂亮。“我以后见着谁,都可以很骄傲的跟他说我有一个漂亮的丈夫。” 房氐在一旁听着,“丈夫”一词入耳,他只觉得喉咙有些酸涩。 他告诉自己:她是少主,他尊敬她,保护她。别的,别痴心妄想。 “好了新郎新娘。”小尤子道,“别再互夸了,赶紧拜天地吧!” 君悦和连琋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转身面对着供桌,面对着外面的天地,就要跪下去。 “哎等等。”君悦突然道。 连琋跪到一半的腿又直了起来,转头看她,问:“怎么了?” 君悦突然提高了嗓门道:“差点被你忽悠过去,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想娶我还得求婚的。鲜花呢,音乐呢,戒指呢?我这被你盛世美颜这么一冲击,搞得晕头转向,差点就...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丫鬟坑了一把。 香雪听着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是人听不懂的话,烦躁的直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膝盖窝,君悦就这么直直的跪了下去。 君悦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自家奴才,“嘿你...” 哪知香雪理都不理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提着嗓子喊道:“一拜。” 香雪也很无语自己这主子,临门一脚了还唧唧歪歪的,十分聒噪,像一个长舌妇。丢脸不说,万一容公子后悔了退货怎么办? 所以不如赶紧的,先把这堂拜了再说,以后随她怎么碎碎念都行。 小尤子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香雪,心道没有这么坑主子的吧! 身边的人跪了下来,君悦只好将视线转到了连琋的身上。见他看了她一眼,而后面对着外面的天地,深深的拜了下去。 夜风吹进来,供桌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 君悦只好无奈道:算了,那就先拜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她也不可能拂袖而去。 于是她也很虔诚的、郑重的、拜了下去。 一拜,拜天地。 “二拜。” 二拜,拜高堂。 “三拜。” 三拜,夫妻对拜。 君悦将自己的膝盖转了个九十度,面对着连琋,连琋也是一样。两人面对面,而后拜了下去。 这或许是他们两个人此生共同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了。 在齐国灭亡后的三年一个月零六天,在蜀帝死后的第三天,在庚午年的七月二十八晚,他们成亲了。 “礼成。” --- 君悦一早就离开了旁阙楼,没办法,女人当家,她得去承运殿议事。 只是今早,兰若先和公孙展都请了病假没有来。 君悦纳闷,“两个人同时病了?” 方尚术道:“是,他们各自的小厮来跟臣说了这件事,臣想一会散朝后就去看望一下两位大人。” 君悦哦了声,也没往他处想。跟大臣们处理了几件民事,又命古笙前往边境军营查看边防情况,一眨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议事结束,君悦出了承运殿,疲惫的要回广元殿吃早饭。 一早上没吃东西,又用了脑力,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谁知人刚出了承运殿,就见小果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张望。 她走过去,不解地问他:“你在这干嘛呢,不是该在旁阙楼伺候的吗?” 小果子忙推笑道:“王爷,您忙完了,呵呵...” “有屁快放。”君悦不耐烦道。 小果子立马收了笑脸,有些为难道:“王爷,您...您去旁阙楼看看吧!容公子今早起来,不肯更衣洗漱也不肯用早饭,还光着脚在楼前走来走去。小尤子公公让奴才来请您过去,说只有您去了,问题才会解决。” 梨子看了主子一眼,“王爷,这容公子也太任性了吧!您该给他立点规矩才行。” 君悦抚额,叹了口气,真是个不省心的男人。 “我知道了。”她对小果子道,“你去一趟制衣局,把上次我让他们做的衣裳拿回来。我这就去旁阙楼。” 小果子忙应了好,然后飞奔着往制衣局去了。 “王爷,您这...”梨子皱眉。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回事。”君悦说着,凑近他的耳朵道,“你悄悄去抓一副药来煎了。” 说完迈步离开承运殿,留下梨子一个人仿若雷劈一般的定格在原地。 --- 君悦到旁阙楼的时候,正好看到连琋在楼前采着玉兰花,披头散发,只穿一身里衣,光着一双白嫩嫩的大脚。小尤子捧着一个花篮在后面跟着。 夜里落了露珠,他的脚面上沾了不少的露水。 君悦啧啧称赞,谁说只有光脚采花的女子好看的。男人要是好看起来,简直是毁天灭地。 连琋感觉到她来了,抬头瞅了她一眼。“散会了。” 君悦嗯了声,走过去,将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眼,无奈的拉了他进去,上了二楼。 楼内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洗漱用具,君悦将他带到榻边,让他坐在榻上。小尤子便拿着盆水过来放在地上,君悦将他的脚放入水中,细细的上下擦拭。 “你说说啊,我好歹是个姜离王,在外面也是威风八面说一不二,怎么到了你这里,我就成了个洗脚婢了呢!” 头顶传来他不容置疑的声音,“你是我妻子。” 君悦立马换上笑容的抬头去看他,“呵呵,这话我爱听。” 连琋也是淡淡一笑,两手撑着木榻边缘。清晨的日光正好照进窗内,将他的笑容衬得更加的柔和透亮。 君悦替他擦干了双脚,小尤子捧了鞋袜过来,她替他一一穿上。 刚穿好鞋袜,小果子也领着衣裳回来了。小尤子接过衣裳,而后让小果子出去,他在一旁看着君悦伺候他的主子。 看着看着,眼中一热,不知怎么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们恒阳的习俗,男女在成婚后的第一天,妻子要伺候丈夫洗漱,替丈夫更衣梳头,以示妻子勤恳能干,夫妻和睦。 他不曾暗示过王爷什么,以他主子的性子更不会亲口说,然而王爷却都知道,也都一一照做了。 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这一对夫妻,历尽千辛,经过生死,太不容易了。 君悦替他扎完腰带,顺手拍了两下他的双肩,笑道:“还是看你穿这个颜色好看,这衣裳也合你身。” 三年孝期已满,既然婚都已经结了,他自然不用再穿着那一身黑色。 然而连琋却道:“我还是更喜欢昨晚那身红色。” 君悦玩笑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庆祝蜀帝死了穿的吧!” “他还不配。”他扔下这轻蔑的这四个字,而后转身去了梳妆台前坐下。 小尤子便识趣的出去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他帮着了。 君悦走过去,在他身后跪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他梳着头发,一缕一缕,一寸一寸,从头梳到尾。连琋的头发很长,他这么跪坐着,头发都已经快贴到地面了。 恒阳人,在守孝期间,是不可以剪头发的。 她没有提出要剪,因为她不知道,这时间上的孝期已经过去,然而他心里的孝期是否也过去了? 她边梳边道:“启麟死了,蜀国没有统帅三军的人,启囸......” “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好吗?” 她刚说了两句,就被他打断了。 君悦手中的动作一顿,看向镜子里的他一眼,笑道:“好,那咱们就不谈他们了。这几天咱们就出去度个蜜月如何?” 连琋不解,“何为蜜月?” “呃...这个蜜月的意思是新婚夫妻出去旅行。因为刚成亲,两人如胶似漆,甜的跟蜜一样,所以叫蜜月。” 连琋点了点头,算是理解了她的话,答道:“好。” “好?”君悦讶异,“你说真的?” 连琋再次点头,君悦忍不住的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啵”亲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小船。 连琋抓着她的手,微微后侧头看他。“有那么兴奋吗?” “那当然。我还以为你会冷冷的说...咦...” 话到一半,她惊疑的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枚蓝色的宝石戒指。 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婚戒吗?” 连琋已经转过身来,手臂搂过她的腰肢,道:“应你所求,给你定了一枚戒指,就是你所说的婚戒。” “我去。”君悦翻了个白眼,“这个步骤是在成亲之前完成的,是先求了婚再结婚,你这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啊!” 连琋蹙眉,他媳妇怎么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啊!理解起来真是累。 他道:“反正都一样啊!先后没什么区别,总之你是我的人就对了。” “区别大了。而且鲜花呢,音乐呢?而且就算你给我个婚戒,也应该是单膝跪地给我戴上啊!” “你想得美。”连琋松开了她的腰,站了起来,往外室走去。“自古以来,哪有男人跪女人,丈夫跪妻子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我告诉你男人跪女人的多了去了,比如归键盘啊跪搓衣板啊归厕所啊等等云云。” “那你倒是找一个来跪给我看看。” “嘿,才成亲第一天你就给我摆谱啦!” “这是夫纲。” “我孵你个蛋。” ...... 小尤子在室外布置着早膳,听着一大早的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心想着这一幕要是早在几年前就发生了该多好。那样的话,估计他现在都可以有小主子照顾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快的话,明年春末就可以抱小主子了。 连氏正宗,也就只剩下主子一个了。 章节目录 第874章 夫纲 君悦没有问房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反正多一个宾客也是好的。 “我漂亮吗?”她捧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期待的问他。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闪,笑道:“漂亮,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 君悦嘻嘻笑了,格外开心。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算起来可不太愉快,当时还是在一个充满腐臭味的地窖里。 如果当初她不救走他,任由古笙将他杀了,只怕也不会有今日。 冥冥之中,一切姻缘自有天定。 “你也很漂亮。”她道,虽然漂亮这个词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男人,但她就是觉得他很漂亮。“我以后见着谁,都可以很骄傲的跟他说我有一个漂亮的丈夫。” 房氐在一旁听着,“丈夫”一词入耳,他只觉得喉咙有些酸涩。 他告诉自己:她是少主,他尊敬她,保护她。别的,别痴心妄想。 “好了新郎新娘。”小尤子道,“别再互夸了,赶紧拜天地吧!” 君悦和连琋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转身面对着供桌,面对着外面的天地,就要跪下去。 “哎等等。”君悦突然道。 连琋跪到一半的腿又直了起来,转头看她,问:“怎么了?” 君悦突然提高了嗓门道:“差点被你忽悠过去,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想娶我还得求婚的。鲜花呢,音乐呢,戒指呢?我这被你盛世美颜这么一冲击,搞得晕头转向,差点就...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丫鬟坑了一把。 香雪听着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是人听不懂的话,烦躁的直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膝盖窝,君悦就这么直直的跪了下去。 君悦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自家奴才,“嘿你...” 哪知香雪理都不理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提着嗓子喊道:“一拜。” 香雪也很无语自己这主子,临门一脚了还唧唧歪歪的,十分聒噪,像一个长舌妇。丢脸不说,万一容公子后悔了退货怎么办? 所以不如赶紧的,先把这堂拜了再说,以后随她怎么碎碎念都行。 小尤子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香雪,心道没有这么坑主子的吧! 身边的人跪了下来,君悦只好将视线转到了连琋的身上。见他看了她一眼,而后面对着外面的天地,深深的拜了下去。 夜风吹进来,供桌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 君悦只好无奈道:算了,那就先拜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她也不可能拂袖而去。 于是她也很虔诚的、郑重的、拜了下去。 一拜,拜天地。 “二拜。” 二拜,拜高堂。 “三拜。” 三拜,夫妻对拜。 君悦将自己的膝盖转了个九十度,面对着连琋,连琋也是一样。两人面对面,而后拜了下去。 这或许是他们两个人此生共同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了。 在齐国灭亡后的三年一个月零六天,在蜀帝死后的第三天,在庚午年的七月二十八晚,他们成亲了。 “礼成。” --- 君悦一早就离开了旁阙楼,没办法,女人当家,她得去承运殿议事。 只是今早,兰若先和公孙展都请了病假没有来。 君悦纳闷,“两个人同时病了?” 方尚术道:“是,他们各自的小厮来跟臣说了这件事,臣想一会散朝后就去看望一下两位大人。” 君悦哦了声,也没往他处想。跟大臣们处理了几件民事,又命古笙前往边境军营查看边防情况,一眨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议事结束,君悦出了承运殿,疲惫的要回广元殿吃早饭。 一早上没吃东西,又用了脑力,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谁知人刚出了承运殿,就见小果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张望。 她走过去,不解地问他:“你在这干嘛呢,不是该在旁阙楼伺候的吗?” 小果子忙推笑道:“王爷,您忙完了,呵呵...” “有屁快放。”君悦不耐烦道。 小果子立马收了笑脸,有些为难道:“王爷,您...您去旁阙楼看看吧!容公子今早起来,不肯更衣洗漱也不肯用早饭,还光着脚在楼前走来走去。小尤子公公让奴才来请您过去,说只有您去了,问题才会解决。” 梨子看了主子一眼,“王爷,这容公子也太任性了吧!您该给他立点规矩才行。” 君悦抚额,叹了口气,真是个不省心的男人。 “我知道了。”她对小果子道,“你去一趟制衣局,把上次我让他们做的衣裳拿回来。我这就去旁阙楼。” 小果子忙应了好,然后飞奔着往制衣局去了。 “王爷,您这...”梨子皱眉。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回事。”君悦说着,凑近他的耳朵道,“你悄悄去抓一副药来煎了。” 说完迈步离开承运殿,留下梨子一个人仿若雷劈一般的定格在原地。 --- 君悦到旁阙楼的时候,正好看到连琋在楼前采着玉兰花,披头散发,只穿一身里衣,光着一双白嫩嫩的大脚。小尤子捧着一个花篮在后面跟着。 夜里落了露珠,他的脚面上沾了不少的露水。 君悦啧啧称赞,谁说只有光脚采花的女子好看的。男人要是好看起来,简直是毁天灭地。 连琋感觉到她来了,抬头瞅了她一眼。“散会了。” 君悦嗯了声,走过去,将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眼,无奈的拉了他进去,上了二楼。 楼内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洗漱用具,君悦将他带到榻边,让他坐在榻上。小尤子便拿着盆水过来放在地上,君悦将他的脚放入水中,细细的上下擦拭。 “你说说啊,我好歹是个姜离王,在外面也是威风八面说一不二,怎么到了你这里,我就成了个洗脚婢了呢!” 头顶传来他不容置疑的声音,“你是我妻子。” 君悦立马换上笑容的抬头去看他,“呵呵,这话我爱听。” 连琋也是淡淡一笑,两手撑着木榻边缘。清晨的日光正好照进窗内,将他的笑容衬得更加的柔和透亮。 君悦替他擦干了双脚,小尤子捧了鞋袜过来,她替他一一穿上。 刚穿好鞋袜,小果子也领着衣裳回来了。小尤子接过衣裳,而后让小果子出去,他在一旁看着君悦伺候他的主子。 看着看着,眼中一热,不知怎么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们恒阳的习俗,男女在成婚后的第一天,妻子要伺候丈夫洗漱,替丈夫更衣梳头,以示妻子勤恳能干,夫妻和睦。 他不曾暗示过王爷什么,以他主子的性子更不会亲口说,然而王爷却都知道,也都一一照做了。 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这一对夫妻,历尽千辛,经过生死,太不容易了。 君悦替他扎完腰带,顺手拍了两下他的双肩,笑道:“还是看你穿这个颜色好看,这衣裳也合你身。” 三年孝期已满,既然婚都已经结了,他自然不用再穿着那一身黑色。 然而连琋却道:“我还是更喜欢昨晚那身红色。” 君悦玩笑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庆祝蜀帝死了穿的吧!” “他还不配。”他扔下这轻蔑的这四个字,而后转身去了梳妆台前坐下。 小尤子便识趣的出去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他帮着了。 君悦走过去,在他身后跪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他梳着头发,一缕一缕,一寸一寸,从头梳到尾。连琋的头发很长,他这么跪坐着,头发都已经快贴到地面了。 恒阳人,在守孝期间,是不可以剪头发的。 她没有提出要剪,因为她不知道,这时间上的孝期已经过去,然而他心里的孝期是否也过去了? 她边梳边道:“启麟死了,蜀国没有统帅三军的人,启囸......” “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好吗?” 她刚说了两句,就被他打断了。 君悦手中的动作一顿,看向镜子里的他一眼,笑道:“好,那咱们就不谈他们了。这几天咱们就出去度个蜜月如何?” 连琋不解,“何为蜜月?” “呃...这个蜜月的意思是新婚夫妻出去旅行。因为刚成亲,两人如胶似漆,甜的跟蜜一样,所以叫蜜月。” 连琋点了点头,算是理解了她的话,答道:“好。” “好?”君悦讶异,“你说真的?” 连琋再次点头,君悦忍不住的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啵”亲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小船。 连琋抓着她的手,微微后侧头看他。“有那么兴奋吗?” “那当然。我还以为你会冷冷的说...咦...” 话到一半,她惊疑的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枚蓝色的宝石戒指。 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婚戒吗?” 连琋已经转过身来,手臂搂过她的腰肢,道:“应你所求,给你定了一枚戒指,就是你所说的婚戒。” “我去。”君悦翻了个白眼,“这个步骤是在成亲之前完成的,是先求了婚再结婚,你这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啊!” 连琋蹙眉,他媳妇怎么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啊!理解起来真是累。 他道:“反正都一样啊!先后没什么区别,总之你是我的人就对了。” “区别大了。而且鲜花呢,音乐呢?而且就算你给我个婚戒,也应该是单膝跪地给我戴上啊!” “你想得美。”连琋松开了她的腰,站了起来,往外室走去。“自古以来,哪有男人跪女人,丈夫跪妻子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我告诉你男人跪女人的多了去了,比如归键盘啊跪搓衣板啊归厕所啊等等云云。” “那你倒是找一个来跪给我看看。” “嘿,才成亲第一天你就给我摆谱啦!” “这是夫纲。” “我孵你个蛋。” ...... 小尤子在室外布置着早膳,听着一大早的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心想着这一幕要是早在几年前就发生了该多好。那样的话,估计他现在都可以有小主子照顾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快的话,明年春末就可以抱小主子了。 连氏正宗,也就只剩下主子一个了。 章节目录 第875章 打劫 第二天,君悦就以到外地去治病为由,带着连琋度蜜月去了。公孙展和兰若先都病了,她便将姜离之事交给了六位司正。 方尚术反对,说如今两国大战在即,她作为姜离之主,不应该擅自离开。 君悦却道:“天塌下来有朝廷顶着,暂时不需要姜离出人出力。” 方尚术再道:“就算如此,没有王爷坐镇赋城,城内百姓六神无主,聚众哗变怎么办?” “那不是有方大人你吗?” “可就算治病,也可以把大夫请到赋城来啊!” 君悦只好借口道:“人家是隐世高人,不愿来咱们赋城这种乱糟糟的地方,我还能绑了人家来不成。就这么说定了,少则十数日,多则一月,我就回来了。” 方尚术见劝她不住,只好请求道:“那请王爷可否等过两日再走。” 君悦欣然答应,说自己也要花时间收拾东西。 可当中午方尚术进宫去找人的时候,却被告知她已经走了,带着容源一起走了。方尚术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君悦和连琋两人出了赋城,一路向西,走走停停,沿途游览风光,尝各地美食,顺便了解一下百姓生活。 这日里,两人各自骑着一头小毛驴。君悦咯咯咯的嗑着瓜子,正和相公边聊着天,边悠哉悠哉的往前走时,驴突然就停住了。 君悦拍了拍身下小黑驴的脑顶,“嘿,走啊!不会是又累了吧!” 不仅是她身下的小黑驴停下了,连琋的小棕驴也停下了,正踏蹄不安的后退了两步。 君悦纳闷,“难不成是前方有了什么它害怕的东西?” 动物的感官敏锐,常常能感觉到人所不能感觉到的危险。 此处道路宽平,然而两侧却是灌草丛生,林木高耸。林内飞鸟活跃,树叶纷飞。大部分的太阳光被头顶的树叶给遮住了,然而还是有些透过树叶的缝隙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不规则的圈圈点点。 君悦正要下驴查看时,连琋却阻止她道:“我来吧!” “哦,好。”君悦也不反对,心里喜滋滋的。 这种有男人关心的日子可真是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连琋下驴,往前走了两步,用脚试了试脚下的泥土,见是松散的,就用鞋尖稍稍用力往下一钻,很多松散的泥土就拱了上来。 这泥土松散的范围并不大,只五寸宽,却很长,横贯了整条道路,一直到两边的灌木丛中。 他了然的一笑,回头朝她道:“剑。” 君悦将自己的寒光剑给掷了过去,连琋稳稳的接住,抽出剑身,将剑尖轻轻往泥土松散的地方扎了下去。 大概扎下去了两个手指节那么深,而后他施力将剑尖一挑,像挑条蚯蚓一样的将泥土下的一根绳子给挑了出来。 整根绳子跃出地面,横拦住了整条道,拦住了前面的去路。随着绳子的出现,灌木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地,“咚”的一声,吓了君悦一跳,忙转头看去。 然而还不等她看清楚是什么东西,紧接着,在他们的前方,一张网兜就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聚拢,然后被钓上了空中。 这一连串的杂技表演,看得君悦目瞪口呆。 正呆着时,灌木丛的两侧同时的跳出十几个手拿大刀的人出来,呜呜啊啊的怪叫着聚到一起,个个五大三粗的全往头顶的网兜里看去。 “哈哈,让爷来看看,这回又是哪个肥膘。” 十几个人中有人粗犷的大笑道。 然而看着看着,众人齐齐疑惑,这网兜怎么跟往日的不同啊? 轻飘飘的随风飘扬,好像在晒衣服一样。 “老大,好像没人啊!”有人道。 那被叫老大,也就是最先说话的的粗犷男人道:“不可能啊!没人这网怎么自己飞起来了?” “难不成是老鼠咬断了绳子?” 君悦无语,两方人之间距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两个大活人在这他们都没看到,那得是多瞎啊! 连琋将剑插回鞘中,反身回到自己的坐骑面前,将剑递给娘子,而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驴。 身后传来动静,对面的十几人这才察觉,一转身来看,只见两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定定的坐在驴上看着他们,不禁呆愣当场。 白衣少年笑容明媚,眼睛深邃,张扬清朗。 蓝衣少年轮廓柔和,眼睛纯净,仿若仙人。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君悦见他们一个个的直勾勾着眼睛,紧盯着她家男人看,嘴角的哈喇子汩汩的往外冒,张开的嘴巴飞进了苍蝇都不知道。 她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笑脸立马垮了下来。尼玛可真是红颜祸水,到哪都能招蜂引蝶。 哎,有个太漂亮的相公也是一件很烦恼的事。 “看什么看?” 她不悦的呵了一声,随手抓了几颗瓜子,运气甩了过去。那小小的软软的瓜子壳就像钢珠弹丸一般,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映之前,就钉进了人的皮肉中。 身上传来的剧痛,十几人立马回过神来,个个哀嚎喊天,捂着受伤的地方低头弯腰查看。见只是几颗普通的瓜子,众人不禁怔愣。向来只见过人嗑瓜子,还从来没见过瓜子嗑人的。 没中招的几人也是害怕的后退,横着刀在胸前戒备。 “哎,你们是干嘛的啊?”耳听对面的白衣少年问来。 有人立即应道:“打打劫。” 立即有两三个的附和,“对,我们是打劫的,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君悦哈哈笑了两声,转头问自家相公:“你以前遇到过打劫的吗?” 连琋摇头,“没有。” 以他的身份,出门必左拥右随,谁敢来劫。 “那你今天很走运,能见识啥叫打劫。你娘子我呢,打劫倒是遇到过几次,有一拨劫匪还遇到两次。不过今天这一拨,是我见到的档次最次的一批。” 连琋却是皱眉,“你经常遇到?” “是啊!你看这乱世糟年的,占山为王的多了去了。有些还算有点良心的,只劫官府富商,不骚扰百姓。有些泯灭人性的,直接屠村抢东西。或者把男人杀掉,把女人卖入青楼,把孩子卖给那些人贩子。” “那眼前这些呢?” “他们应该还算有点良心的,只劫过路的人,所以才会在此设下陷阱,规模应该不大。一般规模大的劫匪,是不屑布置这些陷阱的,他们直接杀下来。而且你看他们的武器,有些还是生锈的,估计是从哪个废品站里捡来的废品。” 连琋笑了笑,“你倒是有经验。”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根本不把面前的劫匪放在眼里,看得那边的老大大觉丢了面子。 五大三粗的老大气愤的喊道:“喂,你们当老子不存在是不是,赶紧的,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旁边一人小声提醒道:“老大,依我的意思还是算了,我觉得那个白衣的武功不低。而且看他们气度不凡,必定不是普通人,小心大水冲到龙王庙,惹祸上身。” 能将瓜子当作暗器甩入人肉的,他们从未见过。 当老大的看着地上被他们拔出来的瓜子,上面还粘着血迹。再想起刚才的一幕,也是心里打鼓。 然而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却道:“老大,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过他们两个。而且我们刚才是没留意,要是留意了也不会这样。而且如果他们不是普通人,身边怎么可能一个随从都没带。” 当老大的又立马信心满满,扛着大刀扯开嗓门喊道:“看在你们两个长得并不像坏人的份上,只要把钱留下,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否则别想过去。” 君悦看过去,想了想道:“哦,那我们不过去了。” 说完喝着小黑驴,掉头就要走。 “呵?”一众劫匪大跌眼镜。这两货不按常理出牌,搞得他们竟然措手不及。 打劫这么多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站住。”当老大的喊道,冲上前去,十几个人齐齐将他们围在中间。 两头小毛驴害怕的想拔腿就跑,君悦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抚,小毛驴这才安静下来。 驴也很通人性的,刚才就救了他们的命。不然他们现在都被挂在半空里,做一对患难鸳鸯了。 君悦解下了腰间的钱袋,扔给他们。“呐,钱在那了,可以走了吗?” 有人捡起了钱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一看,见不过是两块小银子,连个五两都没有,不禁大失所望。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挺像个富家公子的,怎么钱那么少啊?” 君悦嘿了声,“你打劫的还嫌弃人家钱少啊!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那人立马将钱袋放到背后,指着连琋道:“你的呢?” 君悦替他回答,“他出门从来不带钱。”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富家公子出门不带钱很奇怪吗?” 那人想想倒也是哦! 突然有人眼尖道:“你手上的戒指是宝石的,赶紧摘下来。” “这个啊!”君悦抬起自己的手掌上下翻看了下,那枚指甲盖大的宝石蓝戒指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亮瞎了一众人的眼睛。 她道:“这个可不能给你们。” 章节目录 第876章 失踪 驴前的老大见那东西价值不菲,立马眼开,眼睛中也露出了狠色,举着大刀指着她吼道:“赶紧给我,否则老子杀了......” 他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犀利的一声惨叫。众人看去,只见当大哥的已经倒地哀嚎,鲜血遍地。他的一条手臂和他的大刀就躺在他身边,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 君悦也是怔怔的维持着看手掌的姿势,竟没能从这突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连琋将手中的寒光剑插回她挂在驴上的剑鞘中,声音寒冷。“没有人,能拿刀指着她。” 君悦讷讷的转头看他,可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生出任何的幸福感来。 她第一次看到,他狠起来的样子。 出手狠,不容置疑。 连琋还是云淡风轻的坐在他的小棕驴上,头发衣裳不见一丝凌乱,更不染一滴鲜血,脸色平静明眸如星,仿佛刚才的抽剑砍人并没有发生过。 驴下众人面色惨白,等反应过来时立即丢了兵器,慌忙逃窜四散,就连地上的老大都不管了。 “等等。”君悦却适时的喊道。 四散的劫匪一个定住,他们因害怕丢盔弃甲,也害怕的服从命令。 君悦看向他们,问道:“前面这陷阱,是谁设的?” 众人立马一致的指向一个看起来装束还算干净的一人,齐声道:“是他。” 被指的人一脸不可置信,这些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狗友,还以为多讲义气呢!谁知临危时却毫不犹豫的将他卖了,既气愤又不敢骂,一副“我要死了”的绝望表情。 “从今往后,你们老老实实做人,别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否则下次再让我遇到,你们就没那么走运了。” 君悦指着刚才问的人,道:“你留下,其他人可以滚了。” 于是十几个劫匪除了被点到名的,其他人再次四散逃窜,一下子就没了踪影。躺在地上那个当老大的,连自己的手臂也不要了,跌跌撞撞的跑入了灌木丛中,鲜血淌了一地。 君悦看着驴前剩下的一人,道:“转过身来。” 那人很听话的就转过身来,君悦这才看清了他,全身上下收拾得倒是干净,人也长得端正。只是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嘴唇上下哆嗦着,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没伤着...你...你吧!” 他刚才就劝老大说这人武功不低,应该立即撤退,哪想老大不听劝,非要劫。这下好了吧! 而且,他瞟了白衣少年旁边的那人一眼,没想到这个武功不低的还没动作,那个看着仙人一般的倒先出了手,而且一出手就这么狠辣。轻轻的一挥手,一个人的一条手臂就卸了。 他看着地上被遗忘的那条手臂,两条腿都抖了,不会他也是那个下场吧! 君悦看着他抖得跟个筛糠的样子,笑了笑,问道:“叫什么?” “钟...钟无庸。” “平庸的庸?” “是。” “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够成为一个不平庸的人。你可倒好,干起了打劫的勾当来了。怎么的,这行当很受欢迎、很威风吗?” 钟无庸惭愧道:“实不相瞒,这也并非我所愿。我们钟家祖辈都是木匠,父亲平日里喜欢钻研一些机关巧术。 几年前他奉命为本县的县官建造陵墓,说事成之后会许给厚赏。谁知道陵墓建成之后,他却要杀我们全家。 父亲带着我们全家逃跑,中途他们都被杀害了。我因为遇到了当时的老大,这才捡了条命。为了报恩,我便留了下来,帮他做一些拦路抢劫的陷阱。” 他说到这,突然抬头道:“但是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只是劫了他们的钱。那些陷阱也只是把人困住而已,并不会伤害到他们。” 君悦叹了口气,自古替人建造陵墓的,一般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想秦始皇,征七十万农夫建造皇陵。结果七十万农夫全部都成了他的陪葬,一个也没逃出来。 她道:“我同情你的遭遇,但你的所为我却不赞同。你们不是没有伤害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受的伤害你们看不到罢了。 我猜,以你们的实力,富商出门,一般身边都有护卫,所以你们是不敢劫的;商队人多经验足你们也不敢;官府就更不可能。所以你们能劫的,都是稍稍有点钱的小老百姓罢了。 小老百姓能有多少钱,有些钱是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有些是拿去买药救命的,有些是要给儿女成亲用的,被你们这么一劫,什么都没有。 你还敢说,你们没伤害到他们吗?” 钟无庸羞愧地低下头来,不敢辩驳。 君悦见他已经有了悔意,便也不再多说,道:“既然你有本事,正好我需要你的本事,你愿不愿以后跟随我?” “哈?”钟无庸惊讶的抬头看她。见少年眼睛明亮,笑容明媚,语气真诚,脱口道:“你...你不是要杀我?” 君悦巧笑,“我杀你干嘛,重用你都来不及呢!” “可我...我除了会做些木质的工具,其它的什么也不会啊!” “我看上的就是你的手艺。” “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 君悦刚想回答,便听后面嗒嗒的马蹄声传来,她只好先转头,见身后尘土飞扬,匆匆驰来两骑。 官道上有人骑马而过并不奇怪,君悦正打算驱赶着小驴到一边让道时,却见从尘土中出来的两人,穿的竟是仪卫司的服饰。 她和连琋对视一眼,立即有股不好的感觉来。 赋城出事了。 果然,那两人策马到她面前,便下马禀报道:“王爷,赋城出事了。” 钟无庸呆立当场,愣愣的看着驴上的白衣少年,王爷? 哪个王爷? 他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这么不简单。此处是姜离境内,姜离境内还能有几个王爷。 君悦凝眉道:“速速报来。” 那仪卫道:“南宫郡主和王妃昨日失踪,到今天都未寻回,而且公孙大人和兰公子也失踪了。年统领见事态严重,特派我们来寻王爷回去。” “公孙展和兰若先,他们不是病了吗?” “这个属下不清楚,但他们的确已经不在府上了。” 君悦顿时心慌意乱,赋城一下子失踪了四个人,两个是她的亲人两个是她的臣子,想想都觉得不简单。 她道:“把你们的马让给我们,你们领着这个人随后,回赋城。” “是。”仪卫恭敬的,将马牵了过来。 君悦看了连琋一眼,对方朝她点点头。她便提了寒光剑,从坐下的毛驴跃到了马上,抓紧缰绳拨转马头,喝马往赋城方向而去,身后尘土飞扬,劲风猛烈。 等他们两人走了,钟无庸这才有机会问向那两个身穿盔甲的仪卫:“他...他是姜离王?” 那两仪卫点头,其中一个道:“是啊!你谁啊,王爷为何要我们将你带回去?” 钟无庸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他竟然打劫打到了姜离王的头上。看来刚才那个蓝衣服的英俊少年只是砍了老大的一条手臂,已经算是轻的了。 --- 君悦快马加鞭,终于在黄昏的时候回到了赋城。 回到赋城,连琋便回了旁阙楼,君悦找来年有为问明情况。 年有为道:“昨日郡主和王爷的贴身侍女齐齐来报,说是找不到他们的主子。起初臣也不在意,便让人在宫里找。但宫里里里外外都找过了,都没有。 臣只好让人到城内去找,一直找到晚上半夜也没找到人。而且在找人的同时,我们这才发现,公孙大人和兰大人也失踪了。” 君悦问道:“公孙展和兰若先府上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都说自己主子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所以都在房内休息,禁止任何人进去打扰。每日的饭菜都是放在门口,不得进去。要不是我们挨家挨户的搜查,恐怕还没发现人根本就不在房内。” 见了年有为,君悦又见了房氐。 房氐则说:蜂巢在公孙府和兰府的人是最先发现这两个府的主人失踪的,后来宫里的南宫郡主和王爷也同时失踪。因为不能暴露身份亲自出来告知,这才故意让南宫素寰和房绮文的贴身丫鬟发现自己的主子失踪,继而让年有为搜人,紧接着搜到了公孙府和兰府。 如果不是蜂巢,恐怕年有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守护的这个王宫里的两个女主人已经不见了。 “查到是怎么回事了吗?” 房氐道:“蜂巢从知道公孙大人和兰大人失踪时起便开始查了,今天西北方向传来消息,说是那边出现了可疑的人。” 君悦一惊,“西北。” “是。” 西北方向,正是去往太安的方向。 君悦咬牙切齿,“好你个启囸,抓人质抓到老子头上来了。” “王爷息怒。”房氐劝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君悦深吸了两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气,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道:“人绝对不能落入启囸的手里,否则姜离就被动了。即日起,给我大张旗鼓的搜人,我要让整个天下人知道,我的家眷和臣子被劫匪给劫走了。” 房氐不解,“劫匪?” “对,劫匪。劫匪猖狂,抓到人的时候全给我杀了,一个不留。他妈的。” 房氐嘴角抽了抽,他觉得他还是有义务提醒道:“王爷,您已经成亲了,以后要注意点,别再爆粗口了。” 君悦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个。” 房氐忙知趣的退了下去,安排行动去了。 留下君悦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 章节目录 第877章 起火 君悦休整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报说是东边好像有了公孙展的踪迹,君悦就领着年有为以及二十个仪卫直奔东方。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后院就起了火。 方尚术以及苗斐陆执深三人抓了仪卫司左右两位统领的家眷,逼着他们将大权交出,控制了王宫。又以仪卫司替换了赋城四门的守卫,控制了赋城。 杨白山和王昭礼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知道了这三人造反的阴谋,也无计可施。 杨白山虽身为府台,但手上的都是些维持治安的衙役而已。民拥军和护城军一共八千,但都是在城外,没有王爷的手令他也调不动。 再说就算调得动,方尚术手上可是有三万仪卫司,如何是对手。 方尚术还将全城官员禁于宫中,派人看守,严禁任何人探望和走动。 “方尚术,你想干什么?” 吕济生怒眉瞪着方尚术,气得胡子都歪了。“你要造反吗?” 方尚术冷声道:“放心,大家同朝为官,我也不会为难你,只要王爷回来了,你们自然能安然的回去。” 孙骁道:“你想拿我们威胁王爷,你简直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谁叫咱们的王爷太不听话了,一会心疾发作一会又治病一会又生龙活虎骑马的。她这上窜下跳的,你们就不好奇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吗?” 众人沉默,倒也好奇。 可是他们王爷平日里行事不就是如此吗?早上一出晚上一出的,他们也都习惯了,只要不耽误政事就行。 梅书亭突然道:“公孙大人和兰大人,以及王爷的家眷,他们的失踪与你有关。” 方尚术挑了挑眉,“你这个亡国奴倒是听聪明的。可惜就算王爷现在追去,也晚了。” “你想造反。” 方尚术诡谲一笑,没有回应。 王昭礼突然叫道:“坏了,那王爷岂不是危险。” 这时,苗斐道:“放心,我们不会杀他。你们就好好呆在这里,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你们就能回去了。” “哼,敌军进犯,你们不思抵抗,反倒在此刻谋反作乱,我看这蜀国,迟早要亡。” 苗斐也不跟他打嘴仗,三人一同转身离开,只吩咐了人看牢他们。 等人一走,十几个官员集聚的房间内立即炸开来。 有人骂方尚术三人,也有人担心自家的安危。 吕济生皱眉道:“这可怎么办?要是他真的得逞了,咱们岂还有命在?” 孙骁也叹气道:“可不是嘛!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还不如跟着赵大人他们辞官归隐得了。” 他们这些齐国老臣,本以为能够在姜离安享晚年,不想竟晚年不保。 梅书亭抱着双臂,独自一人倚着房内的柱子,看着从窗格中斜射进来的阳光,若有所思。 王昭礼走过去,问:“你在想什么?” 梅书亭道:“我在想,从王爷离开,到方尚术控制赋城,不过半天的时间而已。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他是早有预谋。”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梅书亭道:“你想,整个仪卫司三万人,都是王爷亲自精挑细选的,对王爷那是忠心耿耿。就算两个左右统领的家眷被扣,也不可能整个仪卫司都听从他,总该有几个不服的吧! 况且仪卫司的那些人,几时把这三人放在眼里了?明着是尊敬,背后根本不当回事。除非方尚术他们有一个天大的诱惑,能让这三万男儿背主走险,情愿跟着方尚术走。” 王昭礼不解,“他们三个能有什么天大的诱惑?” “这就是我不解的地方。或者方尚术用什么东西威胁了他们,而这个威胁,能够让所有仪卫不敢轻举妄动;又或者,方尚术的真实身份,比王爷还高,他们不得不听从命令;更或者,方尚术假传王爷的命令,控制了他们。” 王昭礼皱眉,“这越说越乱了。” “还有,刚才方尚术有句话,他说‘我们不会杀他’。既然不杀,他又是想干什么?” “他们三人自从来到姜离,王爷表面上是尊敬他们,实则没有给任何职权。莫非他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不是做梦吗?咱王爷没权的时候都不可能仰人鼻息,搞得惊天动地的。更何况是现在大权在握。” 王昭礼点头,倒也是。想当年那惊天动地,王家还遭殃了呢! 梅书亭长舒了口气,“可惜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王昭礼也叹气,“外面都是方尚术的亲卫,咱们也不能跟仪卫联系,也无法探知详情。也不知道现在王爷怎么样了?” 梅书亭倒是轻松一笑,“这点我倒是放心,咱们这位爷,跟个泥鳅似的滑,想摆布她,还指不定是谁摆布了谁呢!” “那倒也是。” “所以咱们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脱身吧!咱们主子那么聪明,咱们也不能给她拖后腿,不然就显得太弱了不是。” “你想怎么做?” “先等等吧!看看有没有好的时机。” --- 入夜,负责送饭的几个小太监来给这些官员送完饭。 守卫的看来时是这么多人,去时也是这么多人,也就没太在意。 吕济生跟随着众人进入王宫的后厨,放下东西之后,又随着众人出来,走在最后一个。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便悄悄躲入了一假山之后。等前面的人走远了,这才走出来,往不远处的五静亭走去。 亭下早已有人在等候,裹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背对着他。旁边有个小太监提着宫灯,灯光微弱。 他走过去,眯着眼睛端详了这背影好一会,才问:“你是谁?” 对方缓缓转过身来,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容颜在微弱的灯光下昏昏暗暗,吕济生看得不真切。 他伸长了脖子,脚下不自觉的走过去近了些,这才看清来者。 起初只觉得这年轻人长得俊美。可活到了他这把年纪,俊美的男人已经不足以惊讶到他了,所以他也只是怔了一下而已。 这王宫里,俊美的男人只有一个。 “你是...容源?” 对方不答话。 吕济生却是越看,越觉得此人无比的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了许久,对方也很有耐性的等着他想,并不催促。 约摸两分钟之后,吕济生这才想起来。好几年之前,他查君悦的时候,发现他与一人秘密接触,而那人的画像与眼前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那张画像最后经过证实,是永宁王。 连琋。 吕济生震惊得喉咙发紧,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是...永宁王?”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地上看去,面前之人的身后,连接着一块黑色的影子。 黑夜里夹着淡淡的语声传来,“初次见面,吕大人。” 吕济生脚下不自觉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道:“你...你没死?” “放肆,”旁边提灯的小尤子低喝,“怎么说话的。” 吕济生忙不迭的双膝跪下,讨罪道:“老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连琋侧身。黑色的斗篷随着他的侧身,围着他的脚踝一扫,带起的风扫到了吕济生的脸上。吕济生只觉得一股寒气逼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曾跟永宁王打过交道,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如今我以容源的身份住在这宫里,以后见了我一切如常就是。” “是。”吕济生忙起来,又疑惑道,“那王爷知道您...” “我与君悦熟识,她自然知道。” 章节目录 第878章 自救 吕济生“哦”了声,也明白这话是多问。 君悦在恒阳呆了两年多,还曾和永宁王一起落难,朝夕相处,又怎会不认得。 这么说来,一开始留下南楚送的人,就是个骗局。那到底是王爷用了什么办法把南楚的人替换了,还是永宁王一开始就是以南楚的身份出现的?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他问,便也就不问。 “那您找老臣来,是为了方尚术之事吗?” 连琋道:“方尚术手里有新蜀帝的圣旨,所以仪卫司才不得不听他的指挥。” 吕济生这才知道事情原委,原来方尚术这么做是蜀帝的意思。仪卫司的主子是王爷没错,可王爷的头上还有蜀帝,所以仪卫司就不得不听从蜀帝的。 可他还是不明白,“皇上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吴国兵犯,太安朝中无人可为帅,蜀帝想让这份殊荣落到君悦的头上,所以抓了人去太安做人质。 蜀帝不放心,所以做了两手准备,让方尚术等控制姜离。君悦前面有太安的人质,后方又有姜离的安危,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吕济生哦了声,这才明白过来。“所以王爷这阵子又是病又是出宫的,其实就是为了躲避蜀帝。” “百万兵马不是那么好统领的。况且让君悦统军,姜离军队必定被拉去做先锋,她不会那么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吕济生顿时也觉得这启囸可恶。当年吴军兵犯姜离,朝廷不出一兵一卒。现在却要拉着姜离兵去给他们当炮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耳听连琋继续道:“君悦那边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现在该想办法自救。” 吕济生拱手道:“还请王爷指示。” “利用你们的势力,把方尚术假传圣旨、囚禁赋城官员的消息放出去,消息越夸大越好。到时候仪卫司自然临阵倒戈,城外的民拥军和护城军也会进来解救。” 吕济生不解,“可是方尚术手里的是真圣旨,我们如何能说他是假传圣旨?” “他不敢承认这是蜀帝的意思的。” 吕济生立即明白过来,启囸不可能承认自己为了让君悦挂帅,抓了他的家眷和臣子做人质,更不可能承认囚禁赋城的官员,否则将会失去整个姜离人的信任,在天下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这个哑巴亏,只能方尚术三人自己吃。 “非白。”连琋对着黑夜喊了一声,便见昏暗的灯光下黑影一闪,一人已经站在了吕济生的身后,吓了吕济生一跳。 “你送吕大人出宫。”连琋道。 黑暗中那人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吕济生拜别连琋,转身刚要走,忽而想到什么,道:“如若启囸想抓人质,那必定是往西北去的。可是王爷好像往东边追去了,殿下如何说王爷那边不用担心?” 连琋背对着他,黑色斗篷之后传来他凉凉的声音:“你们记住,她才是这姜离之主。” 吕济生听罢,脑中醍醐灌顶。 是啊!王爷才是对姜离最熟悉的人,别看她不常出宫,但是对自己地盘上的山川河流,人文经济,大小事情,都是最清楚的。 有时候议事,他们臣子说不上来的事情,他却能侃侃而谈,毫无遗漏。 他忽而的轻笑,在这盘棋局里,他方尚术连个卒子都称不上,还妄想控制姜离,真是做梦。 想当初,他们可没少栽在这主的手上。 --- 且说君悦这边,这一追就追了两天,终于在东林县追到了那伙“劫匪”。 东林县,再过去就是西蜀的地界了。 官道上,君悦骑着马挡在路中央,远远看着前面的大道,深邃的双眸中是难得的森寒肃杀。 众人等了有两刻钟,这才看到一队丧仪远远的走来。为首的是一辆挂着白色灯笼的马车,马车前橼上坐着两个人,披麻戴孝,甩着鞭子。后面跟着四辆马拉的平板车,平板车上放着四口棺材。最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也是坐满了人。 见有人拦路,丧队在距离他们十米处停了下来。 最前面马车上的一人喊道:“朋友,借个道。” 君悦驱马边走过来,边冷声道:“不借。” 马车前的两人对视一眼,从车内拿出一袋银子,再次道:“朋友,这是给哥几个的茶钱。请哥行个方便,说不定以后还会相见。” “相见我看是不会了,你们这棺材,从赋城一直拉到这,再过去就是西蜀了。我倒不知道咱们还怎么相见?” 她这话一出,马车上的人一警,立马从马车内抽出佩刀,跳下马车来。同时马车内也相继跳下几个手持大刀的人。 刚才说话的人喊道:“你是谁?” “你们劫的是本王的人,倒问起本王是谁,找死。” 话落,寒光出鞘,剑影如闪电。君悦一蹬马鞍,就冲几人而去,一时间刀剑相撞,你死我活。 后面年有为也带着二十个仪卫杀入阵中,一番较量之后,“劫匪”全部被杀,鲜血横流,尸横遍地。 仪卫撬开了四口棺材,南宫素寰、房绮文、公孙展和兰若先果然都在里面,正安静的睡着。 年有为探了一下他们的颈动脉,道:“应该只是迷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君悦看向棺材里的公孙展一眼,无语的摇头。“想不到你也有中招的时候。” 年有为觑了她一眼,此时的她完全散去了一身的杀气,又变回了不正经的样子。这自如的切换她倒是信手拈来,他却是差点跟不上转换。 君悦吩咐道:“派人拿着我的帖子去给当地的县官,告诉他这伙胆大妄为的劫匪已经被我给杀了,让他张贴告示,贴满全城。还有,让人尽量给我骂这伙劫匪,骂到连他们祖宗都不敢出来相认为止。” “是。”年有为应下。 “把他们都带出来,咱们坐马车回去。” 君悦怕夜长梦多,并没有在东林县住下等四人醒来,而是连夜赶路回赋城。 半夜时,大队人马到了一个驿站休息,四人也都醒过来了,却是全身无力。 兰若先是想骂也骂不出来了,撑着床板有气无力道:“这帮龟孙子,老子非剁了他喂狗不可,竟然敢把老子放在棺材里。不知道我们村最忌讳的就是棺材吗?” 君悦笑话他道:“你平时在赋城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横着走的吗,这回是真真横着走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我,有没有良心?” “是不该笑,可是真的有点好笑啊!” 兰若先只好道:“人是永远斗不过在暗地里暗害你的人的。” 君悦点头,深觉这话有道理。 就连公孙展这样的老狐狸都中招了,可见这暗地里的人是有多阴险。 公孙展详述了自己中招的经过。也就是在她和连琋成亲的当晚,他们晚上睡觉睡得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就换了个地方了,还是在棺材里。 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么说,你们两个的府里,以及宫里,都有他们接应的人。否则一个王宫里的两个主子,还有一府的主子离开,不可能没人注意。” 公孙展赞同,“回去之后,我便肃清一下府里的人。对了,你亲自出来,赋城应该没事吧!” 君悦笑道:“赋城现在,应该很热闹。” “嗯?”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连我都意想不到呢!” 章节目录 第879章 底线 君悦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等她带着自己的家人臣子回到赋城的时候,城内依旧井然有序,安然无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安然得君悦都以为蜂巢传给她的消息是错的。 可是回到宫里,安顿好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之后,找来仪卫左右司两位统领问了才知道。原来在她走后,方尚术苗斐和陆执深他们三人就假传蜀帝圣旨,控制了仪卫司和城门,以及王宫,还把城内的大小官员都囚禁了起来。 后来在一小太监的帮助下,吕济生逃了出去,将方尚术三人的所为散播开来。仪卫司知道自己被骗,临阵倒戈,干掉了方尚术三人的亲卫,把官员们都放了出去。 城外的民拥军和护城军得到消息,又私自带兵救城,和城内的仪卫司里应外合,很顺利的就夺回了城门。 方尚术三人见事情败露,卷铺盖想逃,结果在城外的长亭处被逮着,反抗之下被乱箭杀死了。 尸体现在就在城外的义庄内,有民拥军守着。 君悦气哄哄的跑来旁阙楼找连琋,质问:“谁让你把他们三人给杀了?” 连琋很无辜的看着她,“不是我杀的啊,是你的兵杀的。而且他们要是不反抗,就不会死了。” 君悦咬牙切齿的按着自己的拳头,骨节咯咯响,气道:“你少给我装糊涂,借刀杀人这招老子不知道玩了多少回了。” “那你就没想过杀他们吗?” “没有。”君悦坚定道,“连琋,他们三人是有罪,但不该是由我们来处置。” “那你是想把人送去太安,让启囸自己处置吗?” “是。” “那你送啊!” 君悦一个硬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胸口发闷。她讨厌极了他这副人畜无害的小样。 她一脚踢翻了近身的一张高架桌子,“哐啷”一声,桌上的一盆矮松应声四分五裂,盆内的鹅卵石泥土散了一地。 她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冷声道:“连琋,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在我姜离胡作非为,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说完,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去。 她人走了,小尤子这才跑上二楼来,看着站在门口的主子,无奈的摇摇头。 “主子,您这是何必呢?” 这新婚还没过几天呢,就吵得差点决裂了。那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连琋嘴角扯过一丝无奈,“我只是,想试试而已。” “试什么?” “试试我在她心里的底线。” 连琋看着门外,远远的,还能看到她离开的背影。艳阳下她一身白衣,就像楼前的玉兰一样,温柔时可以明艳动人,高傲时可以目空一切,冷酷时也可以翻脸无情。 他自嘲一笑,到底是分离了太久,有些东西早已不如一开始的坚定不移了。 --- 君悦出了旁阙楼,刚拐个弯就有个小太监跑来,说是公孙展在思源殿等她。 君悦疑惑,他刚回府,不休息一下就跑来,急什么呀? 到了思源殿,才知道也没什么大事。 他只是听说了三位司正死了的事,特地进宫跟她商量的。 “瞧你这怒气,想来应该是从旁阙楼来的吧!” 君悦嗯了声,随便找了个垫子坐下,操起茶壶就咕咚咕咚粗鲁的灌了好几口。 公孙展也抓了张垫子,坐在她身边,问:“他承认了?” “没承认,但也跟承认差不多。我细问过当时围捕他们三人时的民拥军,他们都不知道是谁放的第一支箭,想来是他安排人浑水摸鱼了。” 君悦说着,长舒了口气道:“连城,我现在真的有点怕他了。” 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砍了别人的手,也能利用她的手杀了别人。 她继续道:“这臭男人狠起来,真是霹雷电闪的。你当年要是跟他成了敌人,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公孙展清冷一笑,“你说得对。幸好当年,我们不是敌人。” “以后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真的不敢预料。说不定有一天,他的刀尖还会对准我呢!” 公孙展看向前面的殿门口,外面阳光刺眼,知了声声。 他道:“也许,他只是为了试探你,看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呢?” “连城,”君悦转头看他,“我们成亲了。” 公孙展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抖,也转头看她,面不改色道:“是嘛!那恭喜。” “谢谢。”君悦正回头来,继续看着前方,并没有欢喜的意思。 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是那么不信任彼此,试探到此吗? 公孙展也正回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失踪的那晚。他提的完婚,说是良辰吉日。” 君悦嘲讽道:“我现在都怀疑他是不是随便挑个时间,看我有空就把我叫过去,然后往地上一跪一拜就算了事。 或许那根本就是一个大凶的时辰,尼玛的成亲还没几天他就给我杀人,还让老子给他背锅。” 公孙展吃的一笑,“那现在他人也杀了,你打算怎么做?” 君悦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既然人都已经杀了,那就还是按之前的计划,让现在的局势更乱一点,乱成一锅粥吧!这样咱们才握有主动权。” “我也是这个意思。”君悦长舒一口气,“那就把人送回太安去吧!我再附上这几个人造反的折子,启囸肯定会暴跳如雷。” “我这里得到消息,太安来报丧的人明天应该就到了。你顺便让他们把尸体带回去,附上你不能去参加登基大典的折子。” “我知道了。” 公孙展站了起来,稍稍整了衣裳,道:“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派人去传我。” 他说完,就要离开。 忽而又道:“对了,既然已经是夫妻,有什么事情还是说开了的好。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能拖得太久,否则矛盾会越来越大,离心离德。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个喜欢被关注的男人。你要是太久不理他,他可能会...” “会什么?”君悦接话,“不跟我说话啊!” “那还是好的。小心他上房揭你房顶。” 君悦莞尔一笑,手臂撑着下巴玩味的看着他,道:“这不愧是结过婚你的人,说话一套一套的。” 公孙展没应她,迈步离开了大殿。出了门口,走进了艳阳之中。 艳阳打在他似火的红装上,仿佛烈日下的一只丹顶鹤,属高贵的冷艳。 晚上回到广元殿的时候,香雪问她要不要去旁阙楼过夜。 君悦没好气的说不去。 香雪就纳闷两人回到皇宫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吵上了?还好心的劝了好久,噼里啪啦的说教了一通。 可惜等她回头来看时,她主子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脸都没洗,一身的疲惫。 --- 如公孙展所说的一般,第二天,太安报丧的使者就来了。还带来了新蜀帝的手谕,要她前往太安参加登基大典。 君悦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不去。还将早准备好的折子递给使者,让他带回去。同时的,让他们把三口棺材拉回去。 使者可不敢,新蜀帝大喜的日子,他拉个棺材回去,那估计得给自己准备棺材了。 君悦再三请求,使者再三推辞。 没办法,君悦只好遣了梅书亭作为使者,拉着棺材,跟着太安的使者一同去。 梅书亭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一脸的苦相。“王爷,您要是看臣不顺眼,杀了便是,何必借别人的手呢?” 君悦鼓励他,“这可是本王给你的光荣使命,别人想要这差事我还不给呢!你看你能言善辩,脑子健康,跟启囸也算老相识,你去最合适。” 梅书亭只能“呵呵”以对。“我情愿入你的后宫,做你的男宠。” “呸,也不照照镜子。你想我还不乐意呢!” “那王爷总得给臣配一两个武功高强的吧!臣怕到时候臣跑得不快。” “没有。” “不是吧!” “你自求多福。”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握拳弯臂,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口上配合道,“加油,我看好你哟!” 梅书亭一脸生无可恋,好你妹啊! 章节目录 第880章 春风 八日后,吴军四十万大军到达蜀国边境,经过整军后,就开始绕开姜离的边界,大肆进攻。 蜀军因为提前做了准备,倒还能招架几日。 然而无论是谁,在权懿面前,都是略逊一筹。几日后,蜀军的第一道防线便破了。自此后,吴军势如破竹,迅速的拿下了边境几城。 吴军所到处,并没有骚扰当地百姓,更约束军队不准抢人抢东西。可以说,除了城头换大旗,百姓们并不感觉有多难过。 反正他们只是小老百姓,自顾自己的日子。只要不要像当年的齐国那样就好,那城头上插的是哪家的大旗,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一开始,连连的捷报传到太安,启囸那叫一个高兴,一整天都在赞扬某某将军把吴军抵在了边境之外,勇猛无敌。 可是几天之后,连连战败的折子递回来,启囸每看一回,就怒摔折子一回,整天里脸上阴云密布,除了骂还是骂。 尤其是他接到消息,说是去姜离抓人质的那支队伍,在姜离边境被君悦以“劫匪”的名义给杀得一个不留。 君悦还让人整天里骂,说什么这帮劫匪无情无义有娘生没娘养,干了龌龊事丢了祖宗脸,还诅咒他们生儿子是太监生女儿没人要,反正怎么脏怎么毒怎么骂。 人是他派出去的,这不等于是骂他嘛! 启囸直气得连胳肢窝都疼。 偏偏他又拿君悦不能奈何,人家都说了那是劫匪,难道他要跳出来承认自己是劫匪的头吗? 更可恶的是,去姜离报丧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姜离的使者,还有三口棺材。 朝殿上,梅书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觐见新蜀帝,转达了自家王爷对新蜀帝最关切的问候,而后呈上了自家王爷的折子。 “有关事情的详情,王爷都一一表述在折子中了。这三人趁着王爷出城寻找失踪的王妃和郡主、以及公孙大人和兰大人之际,假传圣旨,控制了仪卫司和赋城,意图造反。 好在吕大人等大臣们与反抗势力艰苦抗争,最终夺回了王宫和赋城,平定了叛乱,这三人只能败逃。民拥军在城外长亭抓住了他们,因为他们反抗,这才殒命。 他们是代表朝廷而去姜离任职的官员,就算以下犯上犯罪,也该送回太安交由陛下处置。但是在抓捕的过程中,有个士兵的箭失了控,导致其他人也跟风放箭,这才失手杀了他们。” 梅书亭拱手一揖,道:“出了这样的事,王爷自知有罪,又怕陛下惩罚,日夜担忧。再加上近日天气阴晴不定,心疾发作,这才不能前来。” 尤尚书阴阳怪气道:“姜离王的病当真这么严重吗?我怎么听说他在东林县一口气杀了好几个劫匪呢!” 梅书亭不卑不亢道:“臣刚才也说了,王爷是害怕陛下责罚,日夜忧虑,再加上心疾本就没有痊愈,这不就病了吗? 大夫可说了,若是长途跋涉,别说到达太安,王爷只怕会折在了半路上。陛下宽宏胸怀闻名天下,不会怪罪王爷吧!” 启囸冷笑,好利的一张嘴,好大一顶帽子。 可他偏还不能不接,道:“是,朕不会怪罪,只要姜离安分守己,每年上交岁贡就好。” “那是自然。” “自然吗?那为何今年的岁贡你们还没送来?” 自从月前有人劫了姜离送往太安的岁贡,又将另一份复制的岁贡放在王宫门口之后,君悦就让人把那岁贡收了,再没有把它们送来的意思。 梅书亭道:“想必陛下也听说了,那批岁贡被劫的事,王爷正在加紧搜查。” “是吗?朕怎么听说它又回到了你们的王宫里?” “世人只看到了表面,却没有看内里。没错,那批岁贡的确送回到了王宫,但是那箱子根本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王爷还纳闷了很久呢,想不明白这劫匪是几个意思?” 有大臣道:“使者这是在忽悠我们呢!” 梅书亭忙道:“岂敢。陛下面前,臣哪敢忽悠大人。臣句句属实,日月可鉴。” 最后一句,他也曾跟君悦说过。 可惜君悦回他的是:太阳月亮整天忙着撒阳光撒月光,才没空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苗尚书悲痛道:“我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你们姜离,还死得那么惨,难道你一句不敢忽悠就这么过去了吗?” 梅书亭冷笑道:“令郎的死,臣表示惋惜。可若他不造反,又哪来如此的结局。” “那也应该把杀他的人给带来,本官要将他碎尸万段。” “呵,苗大人真是可笑,士兵冒着生命危险杀了造反的人,你还要将他碎尸万段,不知大人这是何来的道理?那要真是这样,以后谁还敢维护正义?陛下,臣说的对吗?” 苗尚书看了新蜀帝一眼。 启囸点点头,“说得对。”放在膝上的两手紧抓着自己的龙袍。 梅书亭暖暖一笑,“陛下圣明。” “陛下...”苗尚书还想再说什么的,却被启囸抬手阻止了。 启囸道:“使者远道而来,必定乏累,便先回驿馆休息吧!尤尚书苗尚书留下,其他人退朝。” 等所有人都退去了,启囸这才起身,背手沿着御阶走下来。 苗尚书立即收了脸上的悲痛,恭敬道:“陛下真的相信了君悦的话?” “信。”启囸道,“造反这种事做不了假,否则一派人去姜离查了就会被拆穿。” “可是,方尚术怎么会造反呢,他有那个胆子?” 启囸有些懊悔道:“此事是朕交代他这么做的,本来是想抓了君悦的人来做人质,然后再控制他的后方,让他不得不乖乖听话,带着朕的大军去抵御吴军。却没想到他如此狡猾,全都避了过去。” 苗尤两尚书一惊,后者道:“陛下怎么能这么做呢?这样反而把君悦推得更远。” 启囸不悦道:“你什么意思?这是父皇生前的主意,难道你质疑先皇?” 尤尚书忙讨罪,“臣失言。” 启囸哼了声,脸上不悦。 尤尚书再道:“臣的意思是,要想让君悦领军出征,可以使用怀柔的手段。把他召来太安,赏爵赏利,难道不比硬来的有效吗?” “怎么的,你的意思是朕还得许他十城不成?”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 “算了,”启囸大手一挥,不耐烦道,“朕不想听你说教。君悦既然杀了姓方的三人,又把他们的尸体送回来,明显就是恶心朕的,造反之心昭然若揭,看来是留不得了。” 苗尚书一怔,“陛下想做什么?” 启囸冷声道:“朕要对姜离用兵。” “这...”苗尤两人一惊,这是闹哪出啊? 苗尚书道:“陛下,此刻我们正对抗吴军,实在不宜再与姜离为敌啊!” “内忧不出,何以专心对外。不必再劝,就这么办。” 敢找人含沙射影的骂他,敢杀了他的人,还敢不来参加他的登基大典,简直是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尤尚书劝道:“请陛下三思啊!” “姜离不过弹丸之地,有什么好思的。” “姜离虽小,但君悦此人不简单。” “拿下姜离,咱们还能让姜离兵去把先锋,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说定。还有苗尚书,你如果要给你儿子报仇,就去驿馆把那个使者杀了,朕看着他就烦。” 启囸说完,大步流星而去,完全不顾身后两位尚书的劝阻。 尤尚书叹了口气,“陛下这性情,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了。” 苗尚书嘲讽道:“以前被先皇压着,自然是谨小慎微。如今没了压制,可不就春风得意了吗?” “哎...” 两个老尚书只能无奈的叹气,无奈的出了朝殿。 章节目录 第881章 揭瓦 然而等苗尚书带着人到驿馆的时候,这才被告知,姜离的那位使者自从早上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起初他以为梅书亭只是在离开皇宫后去哪里逛了,于是派人去找,可是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而且到了晚上,人也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早朝之后,他便将此事禀告了启囸。启囸骂了他一声傻子,“人早就跑了。” “跑了?”苗尚书惊讶不已,“怎么会跑呢?他跑什么呀?他怎么知道臣要去杀他啊?” “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蠢啊!” 苗尚书被骂得狗血喷头,老脸尽丢。陛下自从当了皇帝之后,真是越来越有皇帝的架子了。 启囸咬牙切齿道:“他轩辕亭这一跑,更能说明姜离的心虚。况且他没有经过朕的允许,私自离开,咱们连出兵的借口都有了。” 苗尚书还是劝道:“陛下,要不然咱们再缓缓吧!边关连吃败仗,如果这时候...” “正是因为最近连吃败仗,所以我们才要打个漂亮的仗来鼓舞士气。” “那也不能是姜离啊!” “不用多说,你回去好好准备。调五万兵力,攻打姜离。抵外患除内忧,朕双管齐下。” 苗尚书见劝不住,也只好照办了。 他心里明白,前阵子因为启麟的事,朝廷在百姓心中失去了威信,陛下又刚接过江山,立足未稳。他这是急于立功,想做出一点成绩来,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 夜色如墨,月光照得云层很厚。 空气浑浊,室内闷热。 君悦摇着一把团扇,两腿交叠,仰躺在窗下的摇椅上,边悠哉悠哉的一前一后颠着边听着房氐的报告。 房氐报告完,便听她主子道:“你说这启囸是不是脑子塞了屎啊!这个时候他要打我,就不怕我转身就投奔了他的死对敌?” “或许是他觉得咱们跟吴国三年前一战之后已经结仇,吴国不会接纳我们吧!” “切,这天底下只有永远的利益,哪有永远的敌人。再说,当年虎丘之战后,咱们也不是没有跟他们合作过。” 房氐问道:“那王爷,咱们真的要投靠吴国吗?” 君悦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枕于脑后,瞥了他一眼道:“我是那种随便投降的人吗?” “那就是要打了?” “打呗!”君悦将交叠的两腿上下换了下。“我的蛊毒解了,杀了他的人,还不去参加他的登基大典,他能忍我才怪。 边关连吃败仗,他需要一场胜利的战争来鼓舞士气,同时彰显他当了皇帝后又有才又能干的本领,刚好我们给他递了枕头。” 房氐担忧道:“可以姜离的情况,咱们能顶得住朝廷的大军吗?” 君悦坚信道:“最先顶不住的肯定不是我们。启囸把大军都派去了边境,国内能调的兵力有限,而且粮草供应也是问题。 而且这个时候搞内战,必定遭到很多大臣和百姓的反对,启囸撑不了多久的。不过,可以让咱们的军队陪他们锻炼锻炼。” 自三年前与吴国一战,姜离损失惨重后,又添了很多新的兵丁。很多都只是在军营里操练,还没上过战场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平日里学的练的,若不经过实践,也看不到效果。 房氐禀报完事就走了,君悦觉得闷热,便决定在这窗下的摇椅上睡觉。 香雪便坐在她的摇椅边上,边替主子赶着蚊子,边替她打着扇子。 其实她觉得旁阙楼那里应该很凉快,旁阙楼的后面有一个假山石,到了夜里,水汽就能蒸发掉燥气。而且,旁阙楼的主卧在二楼,就像睡在树上一样,晚上更加凉快。 可惜主子正在跟容公子怄气,怎么说都不过去。 她这一扇一扇的,到了半夜也累了,就在边上打盹。 到了下半夜,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月光隐去,哗啦啦的就下起了大雨来。 君悦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脸上有凉意,她耳朵灵敏,知道外面是下雨了,以为是雨丝洒进窗内来,飘到她脸上而已。 人就是这样,懒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挪地的,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就像大半夜憋尿一样,非得憋到憋不住了,这才不得不起来。 所以她只是转了个身,将脸侧对着窗户,避开雨丝,然后继续睡。 可越睡越觉得不对劲,这雨丝是不是严重了点。 那雨哗啦啦的打在脸上身上,就跟站在大暴雨之中没打伞似的,雨水顺着脸流到脖子里,身上凉凉的。 君悦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再次翻过身来,面朝上,然后眼睛缓缓的挣开来。 刚开始睁开眼睛,因为雨水打进眼睛里的缘故,她还眨了好几下。借着这个空档,她这才看清,这飘到脸上的雨丝哪里是从窗户飘进来的,分明是从头顶上洒下来的。 就跟花洒似的。 “我靠!” 她一个机灵蹦了起来,闪到一边,惊动了在一边打盹的香雪。 “怎么了?”香雪也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主子站在距离摇椅两步的地方,抬头怔怔的看着头顶。 “怎么了王爷?”香雪忙走过去,见主子抬头,她也抬头,然后就看到头顶上方突兀出现的一个大窟窿。 雨水就是通过那个大窟窿哗啦啦的落下来,就跟外面一样。屋内有灯光,那雨水晶莹剔透,一串一串的,像珠帘一样,地上瘫了一地的雨水。 “这,这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窟窿啊?” 君悦一直抬着头看着房顶上的那个窟窿,愣愣的看了好久,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所见的所遭遇的奇葩事。 小心他上房揭你的房顶。 这是几天前,公孙展和她说的话。 “这该不会是个梦吧!” “奴婢觉得应该不是。” 君悦愣愣的转头看她。香雪指着前面一个角落道:“那也下雨了。” 又指了后面,“那也下雨了。还有奴婢刚才去看了下内室,您的床...整张都湿了。” 君悦立马进了内室,站在床前看着自己的床,床顶上一个特大窟窿,几乎跟床一样的长和宽。那天上的雨就跟不要钱似的狂洒下来,落到帐顶上,然后再从帐顶滴落到床上。 床上的水没能一下子渗透床毯木板流到地面,于是在床毯上积了一滩的水。灯光的照射下,水下映着床毯上绣的精致花团,美不胜收。要是再放两条鱼,就更加活灵活现了。 君悦走近,单手弯腰捧起一掊水来,举高到与眼睛平行,然后倾倒,任那水从自己的手掌中流下来。 “不是梦啊!”君悦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感受着手掌内的凉意,确定真不是梦。 香雪气道:“这谁干的啊这?” 君悦猛地冲天一吼,“连琋,我扒了你皮。” 章节目录 第882章 折腾 君悦一身落汤鸡的提着寒光剑冲上旁阙楼二楼的时候,就看到连琋穿着一身里衣坐在灯下看书,好像是在等她到来的样子。 见她到来,只淡淡的瞥了一眼。 君悦怒气冲冲过去,然后扬手,手中一剑朝他劈了下去。 连琋动作快,立即掷出了手中的书本。那书本很可怜的被分了尸,眼见青幽的剑光再次劈来,连琋忙逃。 楼下,香雪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伞也来不及收就扔在门外,一看见小尤子就问:“王爷呢?” 小尤子指了指楼上。 香雪急道:“快拦住她,她要杀了容公子。” “没事。”小尤子无所谓道,“不会真杀起来的。” 他话音刚落,楼梯处就滚下来一张茶几,“咚咚咚”的一直从最上面一层台阶滚到一楼地面,然后顽强的就是不断不裂,吓了两人一跳。 香雪愣愣的看着这茶几,“这就是你说的不会真杀起来?” 小尤子心里也不确定,尝试道:“要不,咱们悄悄上去看看?” 于是两人猫着腰爬上楼梯,在楼梯半道的某个角落里,观察着上面的战况。 “我的个乖乖。”小尤子也是惊呆了脸,“这天底下敢对我们主子动刀的,也就你主子了。” 二楼上的两人,一个躲,一个持剑追着赶,时不时的传来霹哩嗙啷的声音君悦是真的一脸杀气,往死里追,往死里砍,也不担心真的砍到人。披头散发的跟个鬼一样。 香雪呸了声,“谁让你们这么缺德,大半夜的去捅人家房顶。” “啊?”小尤子一惊,“王爷又干这种事了?” “少装蒜。”香雪气得打了他一掌,“你是他奴才,你会不知道?” 小尤子没回答,而是皱着眉头“咦”了声,一脸便秘。 香雪正回头看去,也是不禁皱眉。君悦砍到了一张木樽,可惜只砍到一半,那剑就卡在了木樽里,她拔不出来。眼看着连琋在前面一脸轻蔑的看着她,她那个气呀,直接举剑连带着木樽一同砍了过去,气势磅礴。那样子不像是在砍人,倒像是在劈柴。 “哎!”香雪一手捂脸,直接转身下楼。 她家主子也太丢脸了。 小尤子跟了下来,笑道:“那天晚上你顶着你主子的膝盖窝,要她赶紧拜堂是对的。不然她再说出个什么来,我家主子没准还真反悔了。” 香雪虽然也不看好自家主子,可这主子让人说了,她也不乐意。 她忿忿道:“我家主子怎么了,她可是姜离王,整个姜离都是她说了算。再说我家王爷智勇双全,样貌俊美,要是她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这排队要娶王爷的人都能从这排到广济寺呢!” 小尤子见她生气了,忙歉道:“对不起,我不是说王爷不好。我只是觉得我家主子好像娶了个女寨主。” “嘿你这是道歉的话吗?” “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吗?” 香雪撇撇嘴,不理他。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哗啦啦的大雨。雨势很猛,打落了楼前不少的玉兰花瓣。 小尤子紧挨着她坐下,哄道:“好啦,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王爷她不拿剑的时候,还是挺像个女人的。 再说咱们在这讨论你家主子是女子还是女汉子有什么用,反正我家主子喜欢她呀!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打是亲骂也是爱。” “爱?”香雪哼了声,“我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代表不存在。我告诉你,王爷是不会伤害我主子的,相对的我主子也不会伤害王爷,永远都不会。主子他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王爷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了,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香雪知道,他们过得的确很不容易。 直到刚才,听了王爷愤怒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她才知道这旁阙楼里的主人是谁。 可她,聪明的什么也不说,更不会问,就当作不知道,一切如常。 她切了声,“说得真好听,那揭广元殿的瓦又怎么说?” “那个呀!”小尤子笑道,“你要不要听我家主子以前揭瓦的事?” 香雪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这种事容公子以前就做过?” “那是。” 尤子得意洋洋道:“我家主子以前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有一天老爷要送他们一副上好的弓箭。两个人都想要,可弓箭只有一副,怎么办呢? 于是二公子就说,弟弟还小,拿了这弓也拉不开,不如先给我,等他长大了我再送给他?老爷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将这弓送给了二儿子。” 他望着雨夜,声音略沉,悠悠述说着那段除了主子外再也没有人知道的往事。 “后来我家主子就让人在雨夜的时候,去揭了他二哥的房顶,淋了他二哥一个满身,就跟你主子刚才那副模样一样。那时候,我家主子才八岁。” 香雪笑了笑,“没想到你家主子小时候这么淘气啊?不对,现在也还淘气。” 小尤子暗自摇头。不,他家主子一点也不淘气,反而很安静,不喜欢说话。 或者是他太优秀了,优秀的人总是孤高自傲,好像谁都看不上似的,所以没有什么朋友。 每个人都敬他怕他,或者不愿意接近他这种高冷的人。也只有君悦,将他当个普通人对待,喝酒打架,高兴了亲一口,不高兴了甩脸就走。 “上面好像没动静了。” 香雪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就要起身,道:“我上去看看。” “嗳别,”小尤子忙拉住了她,“没动静了说明又好了呀!没准正忙着呢!” 香雪一脸疑惑,“忙什么?” “他们是夫妻,你说忙什么。” 香雪恍然大悟,也坐着不动了。反正他们就在下面,他们有事自然会喊的。 耳听旁边的小尤子道:“这要是快呢,咱们明年啊就能抱上小主子了。你说是不是?” 香雪嘴角不自在的笑了笑,随口敷衍道:“但愿吧!” --- “哈咻...” 君悦伸长了脖子,又是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出。 坐在她对面的公孙展皱眉,“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看,顺便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君悦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道:“没事,可能是昨晚受了点凉吧!” 她最近吃的药有点杂,又喝解毒药又喝避子药,是药三分毒,喝多了她怕自己体内的毒不仅没解,反而更严重。 “这是郭怀玉送来的边城布防,今天之内必须看完,这个事情可耽误不得。” 公孙展也不再强求,君悦身体强健,他也不会把这点小病放在心上。 他淡淡一笑,道:“他昨晚去揭你房顶了。” 君悦头也不抬,问:“你怎么知道?” “早上进宫的时候,看到宫门口拉进来几车的泥瓦,我就知道了。” 君悦拿着红笔,在图上做标记,道:“上次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只当你是玩笑。没想到昨天晚上,我那广元殿就跟个破庙一样,每个角落都在下雨。今天早上我回去看了,那坐垫都飘在上面,都能养鱼了。” 公孙展听着她幽默风趣的语气,忍不住的又是一笑。“以你的脾气,不拿剑砍了他?” “砍了啊!”君悦直起上身来,无奈的摊手,“可惜没砍到。” 最后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还滚到了一起呢! “五弟的性格便是如此,所以你以后,再好少得罪他。他那个人,可不怎么光明磊落,小气得很。” 君悦点头,深表同意。 两人看了大半天的布防图,终于在下午时将修改后的布防图给送了出去。 君悦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广元殿,想补充体力歇一歇。 她的主殿现在正在维修,所以她只能暂住偏殿。幸好昨晚香雪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把主殿里的东西都移了出来,不然就真的成了水漂了。 可是当她进入偏殿的时候,不由一愣。 她以为是进错了地方,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左右。 “没错啊!” 她再次走进去,偏殿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昨天晚上搬进来的东西,不知道都哪去了? 跟随的梨子也是疑惑,“难道这里也漏雨了?” “香雪?”他喊了一声。等人来了,他指着里面问道,“又换地方了?” 香雪灿烂一笑,“是的王爷。今儿早上王爷去议事之后,容公子就来了,让我们把您的东西都搬到旁阙楼去了。说咱们这既然是在修葺,不如就先搬到他那去住。” 君悦啧啧两声,环臂环胸,道:“打的是这主意啊!明说不就得了吗,非得拐着弯的折腾。” 挥手让香雪退下,她对梨子道:“短时间内我恐怕要在那边住下,你还是留在这里。每天早上替我准备那药,不要让他知道。” “是。” 章节目录 第883章 解闷 启囸在八月底时举行了登基大典,可笑的是,楚国派了使者前去恭贺也就算了,连吴国也派了人去。不过据说场面倒是热闹非凡。 登基大典前,启囸就已经以姜离使者没经过允许就离开太安、欺君罔上,以及君悦私杀方尚术等三人、意图造反为由,令任光为将,领兵五万,直攻姜离。 君悦从黎魏和吴刚那里共调五千老兵,再从西虎、平川、萧关三大营中拨三万新兵,由古笙领军,前往边境对敌。 九月初起,双方在接壤处拉开战势,打了十几天,蜀军愣是一分都攻不下。 别说是鼓舞士气,抗吴的士兵听了,反而刚加的气馁低落。 你说吴军几十万大军打不过也就算了,人家姜离才出兵三万五你都打不过,这也太废了吧! 梅书亭自在太安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人既不在太安,也没有回姜离,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君悦也不管不问,一副他爱死不死,爱回来不回来的态度。 民间百姓议论纷纷,议论的大多是关于姜离和朝廷的这一仗。蜀国的百姓说姜离忘恩负义,得朝廷如此厚赏还要造反。姜离百姓则说朝廷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 如今天下烽烟再起,各地都是乱糟糟的,民间各国的生意自然停止了往来,闭关锁国。 与此同时,连琋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齐国永宁王还活着的消息风云席卷,天下尽知,众人哗然。 他是当日屠城唯一幸存的皇室之人。 众人都在猜测,永宁王还活着,会不会找蜀国和吴国报仇,会不会复国? 姜离王竟然冒着得罪楚国的风险将他藏在宫中,是什么态度?是同他一起复仇复国,还是袖手旁观? 然这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楚国得知此事,才知上当受骗。为报受骗之仇,也发兵五万,由南楚最得意的大将罗桂英率领,直逼姜离南境。 九月的天,已经有了些许的寒意。清晨起来,白雾茫茫,露珠凝重。 “你要去南境?” 旁阙楼中,饭桌前,连琋微微惊讶的看着她。 “是啊!”君悦边吃边道,“有什么问题吗?” 连琋道:“罗桂英虽然不能与权懿和启麟等人相提并论,但也是楚帝最为倚重的虎将,是南楚的百军之首,实力可不能小觑。” “百军之首又如何?我连权懿都能打败,何况是他。” “君悦,有时候太过自信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君悦耐心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一个敌人,我也尝过失败的滋味,还没那资格自负。 既然罗桂英身为楚国统领全军的武将,自然有他的厉害之处。而我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交个手,摸清他的能力和路数。” 连琋道:“那你打算让谁跟你去?” 君悦想了想,“黎魏和吴刚那里是不能动了,古笙又在对抗蜀兵,那便只剩下郭怀玉了。我让他跟我去吧!” “郭怀玉虽然熟读兵法,也打过仗,但经验还是不足。不如我跟着你去吧!” “你就别去了。”君悦拒绝道,“你一去,不是等于刺激南楚嘛!我要把年有为调去,所以你得替我坐镇皇宫。” 连琋瞥了她一眼,“如今这赋城里已经没了什么可威胁的人,需要坐镇什么皇宫啊!” 君悦想想也是。“不过你如今的身份是我的男宠...” 她话音一落,就立即遭来对方的一记凶光,奶凶奶凶。只好呵呵的干笑道:“你别介意,反正你我知道不是就行了。 我是去打仗的,要是身边还带着一个男......那百姓们怎么看我,将士们又怎么看我?他们还以为我是去闹着玩的,打仗也还不忘美色呢!” 连琋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也就不再坚持。 --- 第二天,君悦安排了所有事后,便轻车从简,前往南境。 姜离南境与南楚接壤的是邕城。 君悦刚到邕城的第一晚,守城的兵士就在城外抓到了个据说是楚国的奸细。这奸细想趁着守城的兵士不注意,进城打探消息,结果被逮着了。 等兵士领着这奸细到君悦面前的时候,君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唔...呜呜...” “把他解开。”君悦赶紧让兵士们松绑。 兰若先跪坐在地上,估计是太吵了,被人塞了一块破布堵住了嘴,只能“唔唔”的怪叫。身上五花大绑,狼狈不堪。 嘴巴一得了自由,他立马吐了一口嘴里的口水,一脸菜色,道:“你们给我塞的是什么鬼东西啊,垃圾吗?” 等手脚也得了自由,他立马站了起来,朝左右的兵士吼道:“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不是奸细,我跟你们王爷是拜把子。” 两个兵士看了看兰若先,又看了看君悦,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行了,”君悦手一挥,让他们下去。而后看向有些狼狈的娃娃脸,“你跑这来做什么?” “找你啊!”兰若先边拍着身上的灰尘,边道。 君悦温怒道:“找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邕城啊!” “这是战场。” 兰若先抬起头来,嘻嘻笑道:“我知道是战场啊!我这不是没见过战场嘛,所以想来见识一下。” 君悦一巴掌糊向自己的额头,转身背对着他,有种想劈了对方又不能的无力感。 自古以来,有谁一听到战场不是绕着道走的,偏这奇葩还好奇这战场是个什么样子,脑子有病啊! 战场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是尸横遍野、鲜血淋漓、一片焦土,死人一堆都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背后喋喋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偷偷溜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你出去打仗,我就在这里给你看门,你...” “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去。”君悦直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哈?”兰若先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君悦转过身来,温怒道,“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随时都会死的。你在这里看门,呵,我告诉你,我要是守不住这城,到时候你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怎么可能?”兰若先无所谓道,“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守不住。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总之明天你就给我滚回去。” “我不走。”兰若先越过她,走到堂下的椅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要你同生共死。” 君悦瞪眼,“谁跟你同生共死。你不走也得走,我没空保护你。再说你这样跑出来,赋城的政务谁管?” “我给吕大人留信了,他管啊!再说姜离现在国泰民安的,刑司那里哪那么多事。而且户司吏司连司正都没有,刑司缺个副司也没事。” 君悦正色,吼道:“兰若先,官场不是儿戏,由不得你说不管就不管。这官你要么做,明天就给我回去。要么不做了,你留下,回去之后就给我滚回林子里去。” 兰若先猛地搁下茶杯,杯内茶水因为震荡洒了出来。 “死王八蛋,你没良心。”他气得站起来,也大声吼道,“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才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鬼地方危险啊! 是,我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最起码我还有个脑子。我这脑子虽然比不得你聪明,但也希望能帮到你。 你扪心自问,你就这样把我赶回去,你好意思吗?老子连媳妇都还没有,连个种都没留下,你以为我不怕死啊! 我把你当朋友才巴巴跑来,可不像你那男宠,只会利用你,有事了只会躲在背后。我告诉你我不用你保护,要是真破了城,你尽管跑好了,不用管我。” 噼里啪啦一通吼完,兰若先气哄哄的,越过君悦跑了。 跑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倔强道:“老子就是不走,八抬大轿抬我走我也不走,老子就赖在这了。哼。” 君悦翻了好几个白眼,被他一本正经的肺腑感动得叹了口无奈的气,而后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 有一种人,总是喜欢自以为是的帮助别人,也不管这帮助对于别人来说是否是麻烦。 郭怀玉来送城防图,知道了兰若先跑来的事,也提议道:“王爷,还是送兰大人回去吧!” 君悦手指放在桌上,指腹有意无意的敲着,道:“嗯,明天一早就派人送他回去。” “其实,兰大人也是出于好心,王爷不必太过生气,免得伤了君臣和气。” “好心也是要分场合的。他这种好心,对我就是闹心了。” 郭怀玉笑了笑,“我觉得这兰公子也挺可爱的。” 君悦挑眉,斜眼看他。“那要不然让他跟着你,跟你做伴,给你解闷?” “别,”郭怀玉忙摆手,“臣开玩笑而已。” 这战场刀剑无眼,他保护自己都是问题,哪来精力保护他。 他忙递上手中的图纸,岔开了话题去。“王爷,这是城防图,您看看。” 君悦倒也没再说什么,接过东西后就认真看了起来,时不时的与他讨论上几句。 章节目录 第884章 梦魔 夜里,启囸又做了可怕的梦。 梦里,到处都是横走的尸体,他们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没有头,有的脸上没有眼睛,有的拖着一条断腿。那断腿和身体之间还有一点肉连接着,往前走的时候,腿被拖在了后面,鲜血躺了一地。 他们腐烂肮脏的手向他伸来,口中喊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惊慌的往前跑,往前逃。但是那些肮脏的尸体越来越多,最后将他围在中间。他害怕得跌坐在地上,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然后腐烂肮脏的手抓住了他,活生生将他撕碎。 “啊...” 门口守夜的宫女太监听到殿内传来的犀利的惨叫声,忙冲了进去,就看到皇帝正挥剑砍人,将他的贴身太监给砍了稀巴烂。 他一边砍,一边叫着“朕杀了你们,朕不怕你们,都滚开...”,眼睛怒狠,一脸杀气,溅了一身的血。 宫女太监们惊讶的叫出声来,启囸看见他们,便提着手上滴着鲜血的宝剑转向了他们,追着他们砍杀。 “啊...” 这回犀利惨叫的变成了没来得及跑掉的宫女。 杨一修带人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场面,地上横了一地的尸体。启囸就像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边狂笑着边举剑砍人,口中喊着什么“来啊,都来啊,砍死你们”之类的。地上的人,早被砍得血肉模糊,甚至肚子里的五脏都露了出来。 “陛下。”杨一修忙走过去,试图唤醒发疯了的人。 跟随来的禁卫眼睛都直了,惧怕的站在原地,不敢前进半步。 杨一修本想走过去唤醒新蜀帝,谁知启囸看见他,又举剑将目标转到了他身上。 杨一修忙拔出腰刀,一刀挑开了启囸的血剑。血剑被挑飞,掉在了远处的角落里。 手中没了武器,启囸立马的蔫了下来,像只受惊的小猫似的钻到了桌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惊慌失措的说着“不要过来,不要杀我,我错了,不要杀我......” 杨一修皱眉,蹲下身子道:“陛下您快出来,没有人要杀你。” “不,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找朕报仇了,他们回来了。” 杨一修蹙眉,“谁回来了?” “就是我们屠的那些恒阳人,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找...” “陛下。”杨一修突然喝道,“陛下您做噩梦了。恒阳的那些人是启麟杀的,跟您没关系。” 启囸双手抱头摇头,他语无伦次的歇斯底里。“不,是我杀的,他们回来了,他们要撕碎了朕...” 杨一修眉头紧锁,站起身指挥着身后的禁卫道:“把桌子搬开。” 桌子被搬开,没了遮挡物的启囸又想往床上跑,被杨一修一把抓住。“陛下。” 杨一修抓着他的双肩,低吼道:“陛下您醒醒,您梦魔了。” “放开,放开朕。”启囸却像个受了刺激的自闭症患者一样,边拳打脚踢的挣扎边尖叫,“不要杀朕,朕知道错了,不要杀朕...” “陛下,您快醒醒,没人杀你。”杨一修双手紧紧的按着主子,不让他乱逃乱钻。 然而启囸是个男人,力量强大,一拳一脚又都是铆足了尽。杨一修因为君臣之分,又不敢还手,免得伤了主子,因而只能受着,渐渐的压制不住。只好对身后眼睛看直了的禁卫道:“一人去请太医,其它的快过来帮忙。” 禁卫这才手忙脚乱的上去制止皇帝的拳打脚踢。 --- 半个时辰后,刚还是尸横遍地、鲜血淋漓的大殿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帷幔上、花瓣上一滴血也没有,甚至空气中还流窜的血腥味,也都被浓烈的熏香给掩盖了过去。 太医从内殿走了出来,蜀太后忙上前,急问道:“怎么样?” 太医恭敬道:“陛下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等醒来后吃些安神的药也就没事了。” 蜀太后这才放心下来,又问:“可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发狂?” “这个...臣也不是太清楚。” 蜀太后不高兴,“你不是太医吗?怎会不清楚?” 太医道:“据刚才杨统领所言,陛下应该是做了噩梦。可能因为梦中太过惨烈,这才发了狂。” 蜀太后刚想再问什么的,突然接收到了杨一修暗示的目光,只好打消了念头。 杨一修道:“修太医,我刚才收集了一些陛下平日里所用的东西,您过来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好。” 太医朝太后抬手一礼,而后退了出去。杨一修也朝太后微微颔首,跟着太医去了大殿的另一边。 杨一修收集的东西很多,有衣物,有吃食,还包括殿内点的香,种的花等等,总之与启囸有关的东西都集中来了。 然而太医从头看到尾后,朝他摇头道:“臣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杨一修有些不太敢相信,“当真?会不会有什么致人迷幻的东西?” 太医摇头,“恕老朽无能,没有发现。杨统领要不把其它的太医也找来瞧一瞧?” “如此,在下现在就派人去把其它太医叫来。” 杨一修歉道:“修太医,我不懂医术,所以也不敢妄自评判您的医术。只是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在下马虎不得。为保妥当,只能把其它太医也找来查一遍。” 修太医倒是很能理解,“统领大人不必有歉意,职责所在,我懂的。” “那修太医慢走。” “好。” 再半个时辰后,杨一修回到蜀太后面前,将太医的结论转告了她。 “难道真的是皇上做了噩梦?”蜀太后凝眉道。 杨一修道:“臣也说不上来,皇上当时的情况的确像是梦魔了,但是臣从未听说过陛下有这梦魔的毛病。而且这梦魔也太真实了,就好像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一样。” “皇上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这...”杨一修有些为难。 蜀太后见他这模样,知道事情的特殊性,于是屏退其他人。 杨一修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道了出来,说到最后时,他能明显的看到蜀太后惨白的脸色。 “这么说,当年...” 当年恒阳屠城,是儿子的手笔。 蜀太后只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她纵横后宫几十载,以为自己杀过的人已经够多了,手上粘的血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跟儿子相比,竟不及万分之一。 “造孽啊!三十万人的性命,难怪...” 杨一修道:“陛下当年也是没有办法。当时启麟手握兵权,若不是用这个办法,今日的结局还不知怎么样呢!只是太医虽然什么也没查出来,但臣还是觉得此事是有人暗中做的手脚。” 蜀太后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法,就尽快去查证。无论过去他做过什么,如今他都是蜀国的皇帝,容不得一丝差错。” “臣遵旨。”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启囸今晚的行为是人为的,但杨一修直觉,这件事一定不简单。 几月前在恒阳,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祭坛上,那些回来复仇的亡魂,那些暴走的白骨,最后生生把几十个士兵吓疯了。 和今晚,何其相似。 蜀太后又进去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而后出来,打算回自己的寝宫。 杨一修恭敬的将她送到门口,“恭送太后。” 然而蜀太后却是转过头来,肃声道:“今夜之事,哀家不想在这宫里宫外传出一点风声来,你可明白?” “臣,”杨一修纠结了一会,终是答道,“明白。” 章节目录 第885章 袭城 君悦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到“咚咚”的鼓声,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然而等她听到院子周围“蹬蹬蹬”的跑动声之后,猛地一下醒了过来。 她赶紧一个机灵坐起,顺手抓了床头的外袍披上就跑出了房门。正好,年有为也进了院子。 “怎么回事?” 年有为道:“王爷,蜀军袭城。” “走。”君悦一步越过他就要出去,旁边的房门也在这时打开,兰若先揉着眼睛一脸惺忪的出来。 娃娃脸边打着哈欠边抱怨,“大半夜的干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君悦直接无语的忽视他,正回头大步流星的朝院外走去。 兰若先得不到回应,很是不满。对着君悦的背影喊,“大半夜的你去哪啊你?” 君悦头也不回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您老继续回去做梦吧!” “嗨...”兰若先待还要说什么,君悦已经跨出门槛,转了个弯就不见影子了。黑夜的上空传来“咚咚”的声响,还有周围人们凌乱的跑动,间或的好像还听到人们的惊慌叫喊。 这些声音重叠起来,令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立马甩了甩头,将脑中的瞌睡虫全甩了个干净,抓了一个正跑过来的小姑娘就问:“出什么事了?” --- 君悦策马跑过街道,两边门窗紧闭,上空鼓声如雷,远远的就看到南城门的上空火光照耀,亮如白昼。 登上城楼,就看到两军正在交战。楚军想要冲过来,而姜离军在城楼上放箭放滚石抵御。 “王爷。”郭怀玉走了过来 君悦抽出腰间的圆筒,对着自己的眼睛往远处看去,问道:“什么情况?” “楚军出动约五千人攻城,幸好我们早有准备,留了三千人守夜。” “君悦...” 君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后面气喘吁吁的熟悉的喊声。她猛地回头一看,兰若先正蹬蹬的跑来。 “兰若先,你跑来做什么?” “我来帮你啊!”兰若先喘着气道。 君悦气急,“你帮个屁啊你帮,你看...” 话只说到了一半,她便迅速的拉过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自己一拽。与此同时的,一只箭羽恰恰与他的后脑勺擦肩而过,正好穿过了他脑后飞扬起的乌发。 兰若先整个人都僵了。若不是火光掩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惨白的一张脸色。 君悦放开他,冷声道:“现在还觉得好玩吗?” 兰若先讷讷摇头,“不好玩。” “那就给我滚回去。” 吼完一句,君悦也不再理他,越过他对郭怀玉道:“楚军出动的人数不止五千,起码还有三千人分别藏在五里之外。我猜测,他们应该是想用这五千人,耗尽我们的弓箭滚石。” “还有三千人?”郭怀玉一怔,瞪大眼睛往远处看去。 五里之外的地方,虽然火光不如城楼下的明亮,但余光还是能照到。如果那站着人,不可能看不到。 可是现在五里之外的地方,并没有人啊! 他不解的转头,“王爷,您是不是看错了?” 君悦也不解释,将手中的圆筒递给他。“像我刚才那样,看看吧!” 郭怀玉半信半疑的接过主子手中的东西,像她刚才那样,将圆筒的一端对着自己的眼睛,透过圆筒另一端的那块镜片,竟能将五里之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五里之外的地方,竟趴着一地的人。他们身穿黑沉的盔甲,隐匿了兵器,简直就跟地面连在了一起,难怪刚才他没有注意。 “王爷。”郭怀玉放下圆筒,惊讶道,“还是王爷心细,不然臣可就判断错了。” 他边将手中的圆筒递还给君悦,边道:“王爷这东西真好使,好像以前没见过。” 君悦接过东西,负手背在身后,道:“此事有空了再跟你们详说,眼下你觉得该怎么办?” “罗桂英料得没错,我们来得匆忙,粮草武器的确没有准备充分。我们现在用的箭支,都是原先城内预备的,后续补给还没有送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的箭支会很快就会用完。” 没了箭支,面对攀上城墙的楚军,他们就失去了优势。 兰若先已经从刚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见君悦将那东西背在身后,好奇的就抢了过来。 君悦回过头来,又是一怔。“我让你滚回去,你怎么还不滚。” 兰若先鼻孔里一个冷哼,“就不滚。” 说着,还跳离了她好几步,拿着手中的东西像刚才郭怀玉那样摆弄起来。 君悦现在也没空理他,心里憋着股“你想死我也不拦着”的气,转回头对郭怀玉道:“开城门,调三千人分左中右三路,正面迎敌。” “是。”郭怀玉领命,手握红缨长枪就下了楼,点了人数出城。 他们必须正面杀退敌军,不能只在城楼上处于被动的守着。否则箭支耗尽,远处的三千楚军冲过来,他们就少了一种对敌的武器。 君悦背手,深邃的双眸直视着楼下的两军。郭怀玉一马当先,银枪横扫,一路直冲。另两路分别从城门两侧杀去。三陆军呈扇形展开,将楚军直逼后退。 兰若先见君悦没空搭理他,于是又蹭了蹭两脚,蹭到她的身边。他觉得,只有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君悦,那边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那些人好像从两边冲过来了。” 君悦嗯了声,没有说什么。 兰若先疑惑,“他们要是冲上来,人数上可就远远大于我们。而且从两翼可以反包抄我们的军队。” 君悦再嗯了声,仍是没有说话。 兰若先更纳闷,“你怎么不着急啊?” “因为着急没用。” 兰若先噎了口,这话他可就没法接了。只好岔开了话题去,“你这东西哪来的,真好用,很远的东西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吗?也给我一个。” 君悦双眸直视着前方,看似全身心都投入了城下的战况中,然而又听她分心的回道:“没了,就这一个。” “啊,没有了啊!”兰若先可惜道,“不过这透明的东西好像你上次抢我的那块石头耶!不会就是那石头做的吧!” “是啊!所以我说它在你手里就是块破石头,在我手里它就成了宝贝。” “真是我那块石头做的。”兰若先立马将圆筒揣进怀里,强硬道,“现在物归原主了,你别想拿回去。” 君悦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伸出来。“拿来。” 兰若先又蹭离她几步,捂着兜子警惕道:“不给,它本来就是我的。” 君悦冷声吼道:“兰若先,这是战场,我没工夫跟你啰嗦。拿来。” 兰若先被她吼得有点发怵,害怕的缩了下脖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磨磨蹭蹭将那圆筒交到她手里,一副受欺负了委屈得不行的表情。 “就知道欺负我。” 君悦懒得理他,抓过东西就对准了自己的眼睛,往远处看去。 正如兰若先所说的,后面的三千楚兵已经围了上来,跟城楼下的楚兵合并,攻打姜离兵。人数悬殊之下,姜离兵渐渐的支撑不住。 郭怀玉回头看了城楼上的君悦一眼,见她没有鸣金收兵的意思,于是又继续奋勇杀敌。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他总能自信满满。就像当年的虎丘之战,她能带着他们以少胜多,让吴军几乎全军覆没一样。 “君悦,”兰若先虽然现在看她忒不顺眼,但是眼看着城楼下姜离兵渐渐的招架不住,他也极了。“你快下令让他们回城,或者派兵增援啊!” “再等等。” “等什么?” 一刻钟之后,兰若先终于知道她所谓的再等等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早已安排年有为领着两千人从西城门突围出去,绕城到南城门,从后面包抄了楚君。 城楼下的姜离军看到自己的援军从前面冲来,士气大振。楚军见情势不妙,立即突围撤退,然已来不及,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君悦松了口气,收了望远镜,转身离开。“走吧,回去补觉。” 兰若先屁颠屁颠的跟上,“你不等他们打完了再走吗?” “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你要是觉得好看,那你自个看吧!” 兰若先想了想,还是跟她回去好了。“有你这么个主子,真是那些将士的悲哀。打赢了连句夸都没有。” “那我打赢了谁来夸我啊?” “我夸你啊!” 君悦翻了个白眼,直接上马,扬鞭而去。 章节目录 第886章 出击 第二日一早,士兵们就开城门,打扫着昨夜的战场。 郭怀玉进来禀报伤亡人数,而后道:“我们的后续粮草和弓箭,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如果今天或者明天楚军继续攻城,我们恐怕支撑不住。” 君悦坐在堂上,手指指腹敲击着桌面,凝眉深思。 坐在她对面的兰若先优雅的剥着一根香蕉,道:“那就主动出击啊!” 郭怀玉道:“我们连箭支都不够,如何主动出击?” 他觉得兰若先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吊儿郎当的小文官,能懂什么打仗,在这里就是瞎搅和。 然而君悦却道:“没错,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能老是死守着邕城不让别人过去。咱们必须主动,将他们打回他们的雁回城去。” “王爷?”郭怀玉一怔。 兰若先好像自己立了多大功劳似的,忙将剥好的香蕉给她递过去,一脸快表扬我的表情。 “君悦,你真采取我的意见啊!我就说嘛,我这脑子还是很灵光的,我就说我能帮到你吧!” 他强调一遍,“这可是我想出来的啊!你以后再不能说‘滚回去’这种话了。” 君悦嫣然一笑,接过他递的香蕉,笑问:“那请问兰大公子,你想具体怎么做啊?” 兰若先脸上的笑一僵,缩回身子来,食指挠了挠太阳穴,结结巴巴道:“这...这个...这个嘛...” 他“这个嘛”了好几遍,终于接下去道:“这个嘛,我觉得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嗯对,从长计议。” “滚。”君悦丢给了他一个白眼,一口咬了香蕉。 兰若先屁股紧紧黏着坐垫,很厚脸皮的又掰了桌上的一根香蕉,嘟囔道:“就不滚。” 连郭怀玉都忍不住的要翻个白眼,这位爷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这要换是他的部下,早就扒了裤子打个几十军棍了,理由是:浪费上司时间。 他道:“王爷,那我安排下去,等武器一到,我们立即出击。” “不,”君悦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今晚趁着黑夜就去。” “今晚?”郭怀玉一惊。 “哈?”兰若先吓了一跳,手中捏着的香蕉掉落在地。“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君悦肃声道:“军情大事,岂能玩笑。我们不等后方了,今晚就行动。 他罗桂英刚到边境,军队还没整完就急着夜袭,不就是想在我们后方的物资到来前拿下邕城吗?可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来,所以昨夜他败了。 他昨晚败兵,今天之内应该是不会再来的。而攻打我们的最佳时间就是后天之前,因为后天我们的物资就能送达。” 兰若先哦了声,“所以他一定会选择明天攻城。” “对。”君悦道,“所以今晚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间。” 郭怀玉还是担心道:“可是,这还是太冒险了。” 君悦明白他的担忧,如果她不在这里,他一定会采取这样的意见,并且立即去做。但因为她在这里,他怕她会有个闪失。 她看向他,沉声道:“你是一军之将,将来是要独当一面的人。你除了高强的武功和很好的领导能力之外,还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准确的判断力,以及果断的决策。 一场战争的胜利,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因素,当这三个因素完全具备的时候,你不想打也得给我打,谁不想打你就说服他们打。 你不能为了某个人而放弃最佳的赢取胜利的时间,作为军人,你更不能因为顾忌这顾忌那摇摆不定。为将之忌一,既优柔寡断,最后错过良机,还容易被人反间离间。” 兰若先愣愣的听着,一根香蕉维持着放在嘴巴里的动作,却是忘了咬断。 郭怀玉更是端肃正色,立直笔挺。作为一个下属,他专心致志的聆听上司的教诲。 君悦继续道:“眼下,对方肯定会以为我们一定得等武器运来了才会开战,我们便能利用他们这一心理,打他个措手不及; 而且天黑,有利于隐匿我们的踪迹。再者,昨夜我们刚打了胜仗,正是士气最高涨的时候,正好一鼓作气。” 兰若先扔了手里的香蕉,两眼放光,迫不及待问道:“那你想怎么个出击法?” 正说着,室外响起了强而有力的脚步声,年有为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他走到君悦面前,先是拱手施礼,而后呈上一张图纸,道:“王爷,幸不辱命。” “什么东西?”兰若先先于君悦抢过来打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咦对了,我好像现在才看到你,你昨晚打完仗后哪去了?” 年有为只是站在一旁,冷漠的不回答他的话。 兰若先切了声,也不理他,低头看向了手上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线线框框,圈圈叉叉,他正看了一遍,又倒过来看了一遍,还是一脸茫然。“什么鬼东西啊?” 君悦白了他一眼,拿过来正对着自己,道:“这是楚军的营帐分布,你这看不懂就不能装懂吗?” 兰若先懊恼,“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室内三人齐齐翻白眼。 兰若先再看向年有为,“难怪一大早的不见人,原来是另有任务啊!” 难怪昨晚君悦心安理得的回来补觉,原来是早有准备。 年有为带着几个士兵,趁着黑夜尾随楚军的逃兵,一路跟到了他们所在的军营,将他们的营帐探了个底。 君悦指着图上解释道:“罗桂英这营地选得很好,沿着蒙水而建,四周开阔,一目了然。二十帐为一营,营与营之间相隔半里。这样如果一营着火,不至于牵连到相邻的营。而且他的营帐呈‘之’字形排开。” “有什么讲究吗?”兰若先问。 郭怀玉道:“营帐呈‘之’字形排开,我们就不知道主将的位置。一般如果是‘一’字或者是圆形的营帐,我们能大概猜出主将营帐是在中间段。 而‘之’子,除却开头和结尾,我们并不清楚他具体在哪一段。而且‘之’字形的营帐,无论敌军从那个方向突袭,他们都能够很好的呼应,进行包抄。” 兰若先长长哦了声,道:“我今日真是长了见识了。既然对方的营帐那么坚不可摧,那你要如何出击?” 他又有一注意,“哎,你不是说他们靠近蒙水吗?他们沿河建营,肯定是为了就近取水,那咱们可以投毒啊!” “不行。”郭怀玉否定道,“这条河流域虽短,但是下游有不少百姓,他们用这条河灌溉农田,甚至是喝这条河的水,损伤太大。” “那还能怎么办?” 君悦拿着手上的图站了起来,吩咐郭怀玉道:“去挑选一百个精兵,功夫不一定最好,但是跑的速度要最快,今晚我带着他们先行。你带两千人,去守住蒙水的西南方,阻止他们通过槐岭。” 兰若先不懂,“为何不能让他经过槐岭?” “因为经过了槐岭,就会进入吴国的地界。以吴国和楚国的关系,吴国一定会放行。而过了吴国,就会进入丹州。丹州城,是南楚越王的封地。一旦越王得知楚军有难,必定派兵增援,我们反而被动。” “哦。” 君悦继续道:“楚军过不了槐岭,就会转向东南方向的红枫林,此时那里必定红枫遍地。 年有为,你带两千人提前在那里埋伏,伪装成和红枫一个颜色。楚军急于逃命,必定不会注意,你们可以消灭掉他们一大部分的兵力。 另外再派一千人在红枫林之下的墨村埋伏。此时楚军应该已经精疲力竭,疲惫饥饿,军队所剩无几。所以他们一定会杀掉墨村的村民,强抢他们的粮食补充体力。 楚军的将士,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杀。但你得告诉你的人,罗桂英此人,你们绝对不能杀他。一旦楚军过了墨村,我们就不能再动手了。” 兰若先还是不解,“为什么?乘胜追击啊!” 年有为很不屑道:“因为墨村是姜离和吴国接壤的村,咱们不能越界。” “凭什么,明明是他们侵犯在先。” 君悦沉声道:“界限就是界限,规矩就是规矩,只要我们越界了,有理也会变成没理。好了,这就是我的安排,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郭怀玉道:“臣有一个问题,您只带一百个人,如何打败他们的几万大军?” “这是我的任务。还有,兵不在多而在精,一个精兵,顶得上十个普通兵。还有问题吗?” 年有为和郭怀玉两人摇头,“暂时没有了。” “那就各自去安排吧!哦对了,记得安排人守城,可别到时候我们去追楚军,吴军会过来夺城。” “是。”两人领命,先后退了出去。 兰若先等他们走了,好奇的凑过来问道:“你想到用什么办法攻楚军军营了吗?” 君悦摇头,拿着图纸进了内室。“我还要好好想想。你先出去吧,别打扰我。” 兰若先嘟囔了嘴不高兴,不过也还是听她的话出去了。 太阳渐渐升高,一夜的战争之后,城内走动的人少了很多,家家户户能闭门的就闭门,尽少露面,街市显得有点冷清。 章节目录 第887章 获全胜 入秋的夜,已经带了凉意。 蒙水一带的营地此时静悄悄的,众人都已经睡去,灯火一盏接一盏,将整个军营照映成一个清晰的“之”字,有创意又壮观。 上半夜,风平浪静。 然而到了下半夜,周围开始闹腾了起来。 首先是东面了望台上的守卫发现了三里之处有火把照亮,并且鼓声雷雷,马蹄声阵阵。守卫的忙跑回去禀报罗桂英,疑似有敌军来犯。罗桂英忙点兵一千出来查看。 等渐渐的靠近了那火源才发现,哪有什么姜离兵,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插在地上的几百只火把。 罗桂英领军回营,并吩咐手下将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定是君悦小儿在故步迷阵。” 一个时辰之后,南面方向再次传来雷声滚滚,马蹄阵阵。这一次,罗桂英还是像之前一样,上前去查看。 情况还是和刚才一样,只见地面插着燃烧的火把,不见人影。 罗桂英嘲讽道:“君悦小儿,在老夫面前使这点小把戏,你还嫩了点。” 他手下一将领道:“君悦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迷惑我们,如此几次之后,他一定会以为、我们认为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从而放松警惕,这样他们就可以趁我们不备偷袭。” “连你都看出来对方的把戏,本将又怎会看不出来。哼,乳臭未干的小子,老夫读兵书的时候他还没被塞进他娘肚子里呢,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看着吧,接下来不是西面就是北面。” “如此,等过几次之后,他一定会来袭营。” “那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罗桂英猜得没错,接下来西面和北面,又同时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后来君悦又在西北和东南面故技重施了两次,这两次罗桂英连军营都不出了。就让君悦犹如一个跳梁小丑一般的上窜下跳,滑稽的折腾。 五更过,天将破晓,这个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埋伏在军营外侧的楚军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喂了一晚上的蚊子,早已昏昏欲睡。 突然间,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的响起了马蹄声,尘土飞扬。马上士兵高举火把,冲进了军营中。 罗桂英一声令下:“抓鳖。” 于是军营四周埋伏的楚军立即冲了出来,纷纷包围住自己的军营。 然而等他们冲进军营的时候,不由得一愣。里面哪里有什么姜离军,只有一群发了狂乱跑的马匹。 马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横冲乱撞。马的身上驮的也不是人,不过是穿着盔甲的稻草人而已。关键是这些稻草人身上都插着火把,马撞到了营帐,营帐遇着火,迅速的点燃了起来。 姜离军甚至都不需要一个个军营的去点火,上百匹马横冲直撞之下,整座军营里一片混乱,瞬间变成火海。 疯马不仅撞到了楚军的马匹,而且还踩死了不少楚军,或者将楚军撞进了火海中。一时间楚军惨死马蹄的,活活烧死的,慌乱中逃跑的,总之方寸大乱。 “妈的。”罗桂英气得破口大喊,“都别慌。” 可惜,他的命令被淹没在了乱蹄之中。 正这时,上空中一枚烟花绽放,与此同时的东南西北方向的树林中,同时传来了阵阵鼓声,以及冲天的喊杀声。 亮如白昼的火光之下,楚军看清了,那冲过来的是真正的姜离军,个个手拿武器,不是稻草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连盔甲都没穿的白衣少年。 “君悦小儿。”罗桂英气得咬牙切齿,提刀就要上前应战。 他的部下将领忙劝道:“将军请冷静,我们先突围吧!” 如此情况下,逞强也不是明智之举,突围才是上策,罗桂英只好下令突围。 君悦领一百精兵先行,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迷惑楚军。随后一千姜离兵从东西南北包抄,打慌乱中的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楚军已经乱了阵脚,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姜离兵虽少,却能轻而易举的就打散了楚军。 罗桂英和君悦正面交锋,前者刚劲有力,后者轻巧灵活。二十几个回合之后,君悦不敌,被对方逼得跳下马来,罗桂英趁机逃走。 有姜离兵过来扶君悦,问道:“王爷没事吧!” “没事,咱们追。但是记得,谁都可以抓可以杀,罗桂英不能死。” “为何?” “照我的话去做就是。” “是。” 姜离兵稍稍重整,而后往罗桂英逃的方向追去。 罗桂英是南楚百万军队的灵魂,他若死在姜离,那那百万军队就一定会将姜离给活吞了。楚人虽然不善战,但是姜离也扛不住人家人多势众啊! 君悦带人一路追,罗桂英带着剩余的三千多楚军一路逃。在中午时分,终于逃到了槐岭。 罗桂英本是想通过槐岭,经吴国进入丹州,向越王借兵的。却没想到君悦早断了他的后路。 他到了槐岭,中了郭怀玉的埋伏,楚军又损失过半。 前有阻军,后有追兵。罗桂英无奈之下,只得往东南方向逃去,打算通过红枫林回南楚。 谁知到了红枫林,突然被化装成和枫叶一个颜色的姜离兵拦截。他们甚至连后退的机会都没有,有些楚兵甚至都走到了姜离兵面前,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个人。他们几乎是和这片红枫林融为了一体。 晚霞映下,令傍晚的红枫林更添了几分妖冶的火红。 火红的枫叶,血染的红霞。 经过车轮的战斗,此时楚兵已经精疲力竭。红枫林之后,楚军只剩下几十个人了。罗桂英只好带着这十几个残兵,一路逃往墨村。 到了墨村,已经是半夜了。 墨村是个小村子,全村也不是十来户人家。楚军战了一天一夜,逃了一天一夜,早就饥寒交迫,看到了有吃的,个个红了眼。 罗桂英十分狼狈,自己的宝刀早就不知丢哪去了,他手上的这把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此时刀锋山已经破了几个口子。 他吹着凌乱的胡子,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喝令道:“下马,冲进去找吃的,谁阻拦就给老子杀了。” 士兵们得了命令,迫不及待下马提刀过去,一脚就踹开了人家大门。 然而还不等进去,便被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脚给踢翻在地。与此同时的,四周火把亮起,蜂拥围过来百十号姜离兵。 “罗将军。” 兰若先笑嘻嘻的从人群中走出来,“这跑了这么久,也饿了吧!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好了饭菜,要不你先进去吃点,休息一下?” 罗桂英一脸怒威,提着缺口的大刀吼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老夫戎马一生,绝不受辱。” “切,你在这跟本公子装什么大爷。你戎马一生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家君悦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屁股跑。” “哼,君悦小儿,他也配?此次要不是老夫轻敌,他君悦哪里能得逞。” 兰若先呸了声,“死不要脸,输了就是输了,承认一下会死啊!还是你觉得输在一个小儿手里,丢了大脸?事实上你也的确挺丢脸的。” “你说什么?”罗桂英怒得胡子乱颤,手中大刀就要向兰若先砍去。 兰若先吓得赶紧后逃,同时喊道:“给我杀了他们。” 一时间双方人马混战在了一起,楚军剩余的十几人倒也义气,拼死为罗桂英杀出一条血路来。最后罗桂英逃了,其他人也全都战死了。 兰若先看着罗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喊道:“我家王爷说了,他很欣赏你。要是你哪天在南楚呆不下去了,可以来姜离找她。” 罗桂英听罢差点怒得转身杀回来,然而想起此战的惨败,想起自己的老命,想起为救他牺牲的所有将士,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也不回头的往边界跑去。 兰若先见他逃得远了,叫来两个士兵道:“带两个小队跟上他,直到看他过了边界再回来。” “是。”那两士兵领命,转身叫上自己的队伍,上了马就追去。 “其他人,原地休息,明儿一早我们就回邕城。” “是。” 墨村的百姓逃过一劫,纷纷杀鸡宰羊款待这些士兵。兰若先一个酒足饭饱后,这才上床休息。 这一战,大获全胜。 章节目录 第888章 风流债 兰若先是在第二天晚饭时回到的赋城。 一进院子,就看到君悦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脸色黑得跟这天上的黑云似的。 他有些心虚的走过去,蹭到她面前,垂头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道:“你是在等我吃饭吗?” 他以为会挨她一顿骂的,他都已经把脖子伸过去给她做好准备了。然而君悦只是看了他两眼,便转身进屋去了。 兰若先抬起头来,一脸不解。“你不骂我吗?” 君悦转过头来,一脸“你有病”的看着他。“你那么喜欢别人骂你啊!” “当然不是。”兰若先嘻嘻的双脚一跳,跨过门槛走近了屋内。 屋内已经摆好了饭菜,还是分毫未动。他走到桌边坐下,开心道:“你在等我吃饭?” 君悦没应,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自己吃了。 见她真的不生气,兰若先也就心安理得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还别说,赶了大半天的路,的确是累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问道:“你为什么不骂我啊?要按你的习惯,早就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了。” 君悦低头吃饭,没有看他。室内点了烛火,烛光与室外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光交融到了一起,将她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好像看得真切又看不真切。 她淡声道:“不骂了,以后都不骂了。” 兰若先咀嚼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兰若先吃不准她这又是出的什么招,心里有点忐忑。嘟囔道:“还不如骂我一通痛快呢!” 他本是要留在邕城看门的,这也是他初来这里时承诺的。可是昨夜君悦去袭营,郭怀玉和年有为也领了任务去埋伏,就他无所事事,他心里当然不舒服啊! 于是在他们都离开后,他就混在兵士里,偷偷跟着他们去墨村。本来以为回来会挨君悦一顿批的,结果这主安静得很,安静得很不正常。他这心里可不就打鼓了嘛! 君悦是真的不想骂他了,反正骂了也没用。 该干什么他还是干什么,该跑去哪还是跑去哪,我行我素。 想想兰若先比她还大,也算是个男人了。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思想,她总不能一直限制他的行动和思想,把他当个大男孩一样看待。 他虽然看着不靠谱,大大咧咧,但也是粗中有细。其实如果放手让他去做点事情,他也就未必做得不好。 再说他这样一大男人,老是挨她的骂,外人见了也不好看。 “楚军已经退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兰若先问。 君悦道:“等安排完邕城的事后就启程,最快也要后天吧!” “呵呵,想不到这次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杀了楚军个片甲不留。你看他们出动五万人,而我们还不到一万人呢!这赢得太简单了,反倒没觉得多好玩。这刚运来的箭支还没派上用场呢!” “这次能赢,也算是侥幸,不可膨胀。罗桂英能够成为楚军的灵魂,可没那么简单。” “那你直接杀了他不就是了。” 君悦摇头,“他要死也不能死在姜离的地盘上,或者是我的手上。” 兰若先道:“就像启麟那样吗?” 君悦挑眉,“对。” “那抓来的那些楚军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回去。” “还?”兰若先惊讶,“你这还给他们,然后等他们恢复好了又回来打我们,你脑子有病啊?” 君悦道:“不管怎样,姜离骗了南楚是事实。楚帝被我们耍了,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脸上肯定火辣辣的疼。正好把他们的俘虏还给他们,就当是两事相抵,南楚和姜离的恩怨两清了。” 兰若先切了声,不悦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姓连的着想。” “也不全是。”君悦道,“目前南楚和姜离的关系也不宜闹得太僵。否则我们既要应付朝廷的大军,又要对付楚国的侵扰。要是吴国也来凑热闹,那我们姜离将等着被人撕碎了。” 兰若先虽不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 吃了好一会,他忽而想到什么,问:“那个梅书亭怎么回事?他现在人在哪?” 君悦摊开两手,耸耸肩道:“我哪知道。” 兰若先疑道:“不是你安排的吧!” 君悦很肯定道:“这回真不是。” 梅书亭这个人,心思重得很,他是忠于她,但也不会事事都忠于她。他极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打算,她掌控不了他这个人,一直都是。 --- 九月底时,君悦回到赋城。 赋城像离开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旁阙楼里来了个新的姑娘,叫云巧兰,十二三岁的年纪。连琋说她是恒阳旧人,可怜她无父无母,便将她留在身边负责他的起居。 君悦看着这个小姑娘,嫩嫩的婴儿肥圆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可爱,还很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君悦问她。 云巧兰笑道:“大哥哥你忘了,好几年前你还住过我家的客栈,给我做过好吃的呢!” 君悦有点尴尬,“那个,我住的客栈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你是哪家客栈的啊!” 云巧兰有些不高兴。“大哥哥你真无情,巧兰可都一直记着大哥哥的,大哥哥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你还收过巧兰的珠花呢!” 君悦更尴尬的看了连琋一眼,对方正靠在圈椅内手拿书,眼神不善的瞪向她,埋怨她到处惹下的乌龙风流债。 关键是也不看看对象,瞧瞧她多大,人家小姑娘多大? “什什么珠花啊?” 云巧兰道:“大哥哥你真忘了,就是斗兽场外面,当初你可是收了我的珠花的,你可不能不认,不然你就是死乌龟王八蛋。” “嘿,你这小屁孩,怎么骂人呢!” 君悦说完,又突然觉得这小丫头的话很是熟悉,兰若先就是经常这么骂她的。这小屁孩倒是可以跟那娃娃脸凑一对CP。 小屁孩,当年她也老叫连琋小屁孩。现在可不能了,现在得叫老公。 不过,“珠花...” 君悦依稀有点记起来了,当年初去恒阳,他被连昊逼着进了斗兽场,跟一只金钱豹搏斗。后来斗赢了,当时就有个小姑娘赠了她一支珠花。 珠花这种东西,是女子的饰物。她还记得连城当时跟她说:恒阳的习俗,一个男子收了一个女子赠的饰物,就代表这个男子接受这个女子作为此生的另一半了。 君悦无语的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时候的破烂事啊! 她呵呵干笑道:“对不起,我真不记得了。” 云巧兰很是失望,指着她道:“你...你...你就是死乌龟王八蛋。” “我...” 云巧兰哼了声,一脸气愤的跑出去了,搞得君悦好像真是个乌龟王八蛋、十恶负心汉似的,冤枉到太平洋去了。 她耷拉着两只肩膀到连琋身边坐下,然后将身子转了个方向,上身后仰躺下来,头靠在了他大腿上。也埋怨道:“你没事把这麻烦带进来干嘛?” 连琋放下书,抓了个坐垫放在她脑后,又将一条手臂垫在她脖子下,让她躺得更舒服些。道:“我哪知道你们这些个陈年纠葛。话说你当初没事收她的珠花做什么?” “我当年刚到恒阳,哪知道你们那的风俗,后来还是连城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所以后来你让我找了不少关于恒阳风俗的书籍给你。” “是啊!要不然哪天一犯了忌讳,可不就得死翘翘了。”君悦闭上眼睛,有些疲惫道,“那小姑娘,依我看不如送到房绮文那里去吧!她不知道我的身份,留在这里总归是不方便。” 连琋也不反对,“就依你所言。” “连琋。”君悦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很累,我在你怀里睡一会好不好?” 连琋两手指腹抵住她两边的太阳穴,顺时针揉着。轻声道:“睡吧!这是家里,你可以安心睡。” 君悦轻松一笑,家啊!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 乍一听到,感觉这屋子都暖了许多。 君悦是真的很累,说话后还没个三分钟,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全身松了下来,神情安详。 连琋再揉了一会,便移开了手指。小尤子很有眼力劲的拿了张毯子过来,盖在她身上,而后又悄无声息的出去。 楼外玉兰花的余香淡淡,楼内香烟袅袅,一室静谧。 连琋见她睡得安静,一手放在她脑后,一手拿过面前桌上的一本画册。 这画册是她的,是人物集,里面无疑又添了新人的面孔,启麟和蜀帝。 他从第一张翻过去,最前面的还是那个叫白齐的男人。后面有她曾经的奴才桂花,有黎家父子,王家父子,公孙父女,他的父皇,连城......都是已故之人。 之前,这画册里面也有他的画像的,后来被她撕掉了。 很显然,她的这本画册,只画与她有关的死人。 而这画册里,没有连飞凤,没有他二嫂和侄子。也就是说,他们还活着。 然而,当翻到公孙展这一张时,他再次的疑惑不解。 为何公孙展的画像会出现在这本画册里,这很不合理。 公孙展,不还好好的活着的吗? 她和公孙展之间,到底有着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889章 模仿字 “听说,昨夜陛下又杀人了。” 御膳房的几个小太监正围坐在一起,边洗着手里的食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子疑惑道:“你这是打哪听来的?昨夜皇上好像都病了,连夜召了修太医和几位太医,哪有力气杀人。” 丑看了看左右,见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压低了声道:“就是因为皇上发疯杀人了,所以才要连夜召太医。” 寅忙附和,“对了对了,我听在皇上宫殿伺候的晴儿说,她最近打扫的时候经常看到有血迹,有时候是在桌子脚边,有时候是在地毯下面,有时候玉器上也沾了血,她都看见好几次了。” 卯道:“你这么一说,好像宫里最近真的少了很多人啊,尤其是皇上的宫里。我那老乡小金子,我都已经半个月没看到他了。” “嗳,我好像也有几天没看到我干爹了。”寅看向子,“你相好的不也是在皇上跟前伺候吗,你最近看到她了吗?” 子道:“看是看见了,但我感觉她最近心事重重的,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只叫我以后不要打听皇上宫里的事,免得惹祸上身。” 他说到这时,眼里顿时闪过惊慌和担忧,四人面面相觑。 丑道:“不会是......” 他刚说了三个字,众人齐齐都噤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有人过来,将他们洗好的食材端进了厨房中。走前还不忘趾高气昂的扯一回嗓门,“别偷懒,都赶紧洗。” 等他人一走,四人朝他的背影呸了声。“什么玩意,都是奴才,他凭什么命令我们。” 卯道:“就凭人家的叔叔是这御膳房的总管。” 子很不屑,“总管走怎样,这宫里风水轮流转,我就不信他们叔侄俩能一直嚣张下去。” 寅道:“别管他们了。刚才说到哪了?” 众人的话题又回到了皇上杀人上来。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人说了,就会有第二人说。御膳房说了,茶房也跟着说,各宫也开始跟着说,然后到禁卫营里也开始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宫外。 一时间,满城议论纷纷。 --- “太医。” 蜀太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问向一旁恭敬站着的太医。“皇上这到底得的什么病啊?” 修太医为难道:“回太后,从脉象上看,陛下没有什么大病,身体健壮,就是精神稍有不济...” “这还用你来告诉哀家。”蜀太后温怒。“陛下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梦魔,然后跟个疯子似的拿刀就砍人,哪还有什么精神。” 修太医皱眉,“如果只是梦魔的话,臣也开过些安神的药让陛下服下。可是,这不管用啊!” 无论喝再多的安神茶,陛下只要一闭上眼睛,睡上一会准发疯。 陛下睡眠不好,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下也挂了两团黑乎乎的青影,看上去就像被人打了两拳一样,又瘮人又滑稽。 然而说来也奇怪,陛下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梦魔发疯,白天却一点事也没有。 可也不能老是晚上不睡觉白天睡吧!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还要上朝,还要和大臣商议政事,还要批奏折呢! 如今陛下梦魔的消息还封锁着,百官不知其中缘由,见陛下整日的不思朝政,已经开始有微词了。 蜀太后看向站在更远些的杨一修,问道:“你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吗?” 杨一修惭愧道:“回太后,臣已经再三检查,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 “难道说,陛下真的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如今蜀军正在与东吴作战,胜少败多,姜离那里也迟迟攻不下,损耗加剧。如果这个时候再传出陛下重病的消息,那必定人心涣散,军心不稳。 启麟一事之后,百姓们对朝廷已经没那么信任了。如果传出陛下因为发疯而杀了人,那更是名誉扫地,江山动摇。 蜀太后忙吩咐杨一修道:“去悄悄传尤尚书和苗尚书两位大人进宫。” --- 蜀帝重病的消息,虽然皇宫一直在极力镇压,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人多嘴杂的皇宫里。 火星一旦点燃了野草,就算没有风的催动,它也能很迅速的蔓延整座山峦。 一时间蜀军军心不稳,人心惶惶。众人都在担忧,蜀国的顶梁柱要是塌了,蜀国会遭受怎样的灾难? 不过,也有不担忧的。 这些不担忧的人没事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猜测着陛下这突如其来的病是怎么回事。 有猜测,“最开始是鄂王,后来是先皇,现在是当今,他们启家是造了什么不得了的孽吗?一下子连死三人。” 有人道:“什么死三人,当今不还是好好的吗?” 有猜测,“该不会是恒阳的那些亡魂报仇吧!” “胡说,鄂王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些亡魂不都已经安息了吗,还抱什么仇?” “你可别忘了,当今也是参与了那场屠城的人之一,他可逃不掉。” “难道那些亡魂不仅要找主谋报仇,而且要杀死所有参与当年屠城的人。那那些边关的士兵,岂不是...” “这不显而易见吗?你看咱们蜀国连连战败,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没准还真是那些齐国亡魂作祟。哎,果然是因果报应,当时不报,也早晚会报的。” “天哪,太可怕了。幸好我们只是小老百姓。” 那些亡魂虽然也曾经来骚扰过他们小老百姓,但到底只是吓吓他们而已,没伤了他们性命。从这一点看,那些亡魂还是很明事理的,不伤害无辜。 又有人道:“你说边关的将士打输也就算了,姜离那弹丸之地能有几个兵,穷得鸟不生蛋的,也收拾不了?难道说姜离的大军有那些亡魂保佑,毕竟姜离以前可是齐国的,而且姜离王和晋安帝还关系匪浅呢!” “嗳也不是不可能啊!不过你说姜离是穷得鸟不生蛋,说明你没去过姜离。我有个在姜离做生意的叔叔,他说姜离这几年变化很大。姜离王执行均田令,老百姓都分到了田地,家家户户都富裕了起来,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还听说姜离王之所以会杀了朝廷派去姜离的三位官员,是因为那三位官员趁姜离王不在城里的时候意图造反,控制了赋城控制了王宫,还囚禁了姜离官员,事败后才惹来杀身之祸的。” “这...这怎么跟我们知道的不一样啊!皇上不是说是姜离王要造反,才出兵围剿吗?” “切,启家的人说话你也信。” “哦对对对,他们家个个都是骗子,没一个说真话的。” “我可听说了,楚国出兵五万攻打姜离,结果人家姜离王出兵还不到一万,不过两三天时间就把人家楚军给赶回了老家,连楚国大将罗桂英都被赶得跟过街老鼠似的。听说罗桂英逃的时候连裤腰带都掉了,那样子真是可笑得很。” “是嘛!那姜离王可真是厉害。” “可不是嘛!又聪慧英俊,能文能武,体恤百姓。前有虎丘之战,后有大败罗桂英,还行均田令。你说,这么英明的人怎么就不是我们皇上啊!” 这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说话的人也自知失言,打哈哈的说“玩笑话而已,玩笑话而已”。其他人也都附和着揭了过去。 话题又回到了姜离王大战罗桂英上来,众人议论着姜离王如何排兵布阵,罗桂英如何绝望逃命,云云。 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说到最后姜离王已经不是人,成了神了。 --- 君悦将起居搬到了旁阙楼,旁阙楼二楼有一个书房,不过她觉得那书房该留给连琋用。于是让人在楼后面另收拾出一间空房来,作为自己平日里办公所用。 转眼间已到了十月中。 连琋端着一碗蛋羹走进君悦的书房的时候,便看到她在低头批奏折。 “尝尝。”不容拒绝的口气。 君悦瞥了那碗蛋羹一眼,无语道:“怎么又要尝啊!你最近是闲得慌吗,整天做这道菜。” 连琋道:“我总是做不出你做的味道,也不知道为什么。” 君悦将那蛋羹推出老远,“这玩意我是不想吃了,都吃吐了。” 连琋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有点不高兴。小尤子在一旁心想:当年主子学这道菜的时候就一直拿他当小白鼠,那段时间他也是吃到吐。不过后来君悦离开了恒阳,主子就没再做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手下批的诛杀笔字,突然来了主意。 “你要是闲得慌,不如模仿我的字吧!” 连琋眉头一皱,“为什么?” “这样你以后就能和我一起批折子,两个人分担,我可不就轻松了很多。” 连琋犹豫了一会,平静的答道:“好。” 君悦神色平静无波,合上手上的折子扔在已批好的一边,又拿出另一本待批的。 耳听他道:“对了,小尤子收了不少的玉兰花瓣,你什么时候给我做香皂?” 君悦头也不抬道:“这种事让香雪做呗!” 说完她就听不到连琋的回应了。 她抬起眼来一看,见这男人冷着一张脸,桃花琉璃目中冷若冰霜,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放下笔蹭过去,抓着他的手干笑: “呵呵,我开玩笑的。我知道我家连琋只用我做的香皂,等有空了我就去做好不好,咱不生气。” 连琋一挣,就挣开了她的手。脸上仍然不高兴。 君悦立马站了起来,“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做。” 要不然这男人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她可就受罪了。这冷战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奴才喊道:“小尤子,你出来帮忙。” 小尤子瞅了他主子一眼,忙应声“好好好”,然后蹬蹬小跑着跟上了她。 两人都出去了,室内只剩下连琋一人。隔得老远,还能听到她故意放大的抱怨声和控诉声,他浅浅一笑,抬手拿过她批过的奏折。 奏折上红字黑字颜色分明,冲击视野。他看了两三本,她批得很老练。字虽不多,却直切要害,简明扼要。 他取过一张白纸抚平,又撵衽取笔蘸墨,看也不看那奏折上的朱砂字,一气呵成写出了半张,而后再将写好的字与奏折中的朱砂字对比。 如果君悦在此,她一定会震惊当场。因为连琋写的字,与她写的字,竟可怕的相似。 十有八九的相似。 章节目录 第890章 知我者 回城后,君悦便派了王昭礼为使者带信去南楚,以归还楚军俘虏的诚意,诚心为之前欺骗南楚的行为道歉。 一开始楚帝不答应,认为姜离抓的将领士兵无足轻重,要姜离想杀就杀,他们不在乎。 可没过几日,消息就在南楚百姓中散开。楚帝迫于百姓的舆论压力,只好答应并无理的要求姜离赔偿他们一百万两的损失。 “楚帝说笑的吧!”王昭礼嘲讽道,“您觉得这合理吗?” 罗桂英当庭辩驳,“怎么的,我五万楚兵埋骨你们姜离,难道还不值一百万两吗?” “贵国真是礼仪之国,无端攻打他国,吃了败仗还要别人陪你们损失,本使今日算是长了见识。回去后一定会大肆宣扬,让我姜离的百姓也跟着长长见识。让天下人也见识一下,贵国是如何的胡搅蛮缠,耍赖打劫。” 楚帝道:“说到打劫,你们的那位姜离王好像也没光明到哪去吧!” “我们王爷就算打劫,也劫得让人心服口服。可是楚帝,你这劫,恐怕只会遭人唾骂吧!” 楚帝温怒,“放肆,你敢骂朕,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王昭礼不卑不亢道:“来时,我家王爷说了:我若死,那就让楚国的俘虏陪葬。本使觉得,有好几百个人做垫背,也不亏。要是百年之后再寿终正寝,肯定没这待遇。” 楚帝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真的斩了这姓王的。 否则君悦要真的杀了楚军俘虏,那可就寒了将士们的心了。 十月中时,王昭礼安然无恙的回来,君悦让人护送楚国俘虏前往边境,双方顺利的交接。 与南楚的战事算是圆满结束,然而与蜀军的,却还在继续。 战事一拖,就拖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蜀帝的疯病早已抑制不住的传遍天下,并且越来越严重。只要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梦魔发疯,白天睡又没事。 于是,蜀帝竟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将早朝改为了晚朝,将政事也改在了晚上处理,日夜颠倒。搞得百姓莫名其妙,朝臣抱怨连连。 这抱怨一起,就生出了抵触的心里。 十月底时,在朝臣的强制反对,以及边关粮草告急的重重压力下,启囸不得不将围困了姜离一个多月的蜀兵撤回,将全部重心和精力全部都放在了对抗吴国上。 然而效果并不是很大,吴军还是势如破竹,攻城略地。蜀军一听权懿大名,简直闻风丧胆,伤亡惨重,且战且败,且败且退。 启囸无奈之下,连下三道圣旨,要君悦前往太安,却都被君悦以各种理由一一推拒。 按理她这是抗旨,然而现在启囸需要她,就算是抗旨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大败楚军之后,她的名气又一次大涨,可以说,她是启囸认为的能够打败吴国的唯一希望。 既然有求于她,她要是不摆摆谱嚣张狂妄一把,哪显得自己的重要性啊! 这日议事结束后,公孙展和她一起走出承运殿。 “你也差不多得了,可别玩得太过火。” 君悦背手,身上披着一条梅红色的斗篷,斗篷领子边缘上的狐毛轻轻贴着她两颊,暖绒绒的。 公孙展正好与她相反,他穿着一身的红装,外罩一件缎白斗篷,走时斗篷微微晃动,精明中又添了几分安静。 “我倒也不全是摆脸色给启囸看,而是现在已入冬,并不是一个交战的好时节。”君悦道,“而且直到现在,连琋仍然没有一丝动静。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所以你想让朝廷与吴国拖长战线,就是为了等连琋出手?” “现在看来,这家伙的忍耐力,可不是一般的强。” 公孙展轻轻点了下头,“既然他现在不出手,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不会动手的。太安那里,你恐怕还是得早点去。” 君悦摇头,“太安那不是我的地盘,去了就没把握能回来,所以我是不会去的。” 公孙展皱眉,“你如果不去,那吴国只怕没那么轻易撤军。” 君悦朝他一笑,突然道:“权懿能在前线心无旁骛的攻城略地,是因为他背后有吴帝的信任。” “你的意思是,要离间他们的关系,让吴帝将权懿召回去?” 说完公孙展就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肯定不可能啊!” 她解释道:“吴帝这个人,很有魄力,识人用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他们君臣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随便一个人离间得了的。不过虽然离间不了,让他们后院起火可就容易多了。” 公孙展恍然大悟,“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了粮草,权懿就不得不撤军了。边关之危若解,你自然也就不用去太安。” 君悦会心道:“知我者,公孙也。” “可你就不怕他启囸转头就来对付你?” 君悦无所谓道:“他要敢打,我就敢应战,反正我跟他之间,早晚会有一战,躲也躲不过去啊!” “你还是那么自信,也不知道这性子是好还是坏。”公孙展微微摇头,岔开了话题去。“对了,我想问,最近的奏折是不是连琋也跟着批了?” 君悦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连琋的字我熟悉,他就算模仿得再像,也会无意间留下自己的小习惯。这些小习惯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但我看出来了。” “果然是心细如发。”君悦感叹,承认道,“是,我让他模仿我字迹,然后帮我批奏折。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模仿字迹这件事妥不妥我不好判断,他如果要对你不利,你即便不提,他也会偷偷的模仿。他如果不对你不利,那模仿来也无妨。” 君悦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事情偷偷摸摸反而让两人心生芥蒂,倒不如摆到明面上来,一目了然。 公孙展见她一直跟着自己出宫,并没有回去吃早饭的意思,不由疑惑。 “你要出宫?” 君悦嗯了声,“蜀军撤后,我军也撤回了各营,姐姐带去的医疗队也回来了。前几天来信,说是大概会今天到,我得亲自去迎接我这些可爱的白衣天使们啊!” “白衣...天使?”公孙展皱眉,“就是医疗后援队里的那些女子吗?” “是啊!” 医疗后援队已经成立了三年,规模两百人。虽说比不上坐堂的大夫,但是包扎、清理伤口、缝合、抓药这些还是会的,这次朝廷与姜离开战,君悦便让南宫素寰带着她们去了。 从南宫素寰的来信来看,虽然一开始她们有些不适应,手忙脚乱。但时间久了,效果还不错,至少军医轻松了很多,也能缩短伤员的抢救时间。 而且,女孩子心细,脾气好,护士可不就是安慰病人最好的天使吗?! --- “主子,你说这东西能放多久啊?” 二楼的阳台,方形栏杆上,上面放着好几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东西四四方方,冰冰凉凉,是水经过冰冻之后的冰块。冰块里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的花朵,有白色的玉兰,红色的玫瑰,黄色的贡菊,紫色的杜鹃等等,依次排开,漂亮极了。 小尤子倚着阳台的门框,顾自道:“你说王爷怎么这么多点子啊!把这些花浸在水里,然后放在外面凉一晚上,第二天水和花都成了冰,变成了漂亮的工艺品。这花,就好像长在冰块里一样,真是好看。”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是冰,迟早是会化的。 小果子自豪道:“那是,我家王爷的点子可多了。我记得前几年他就做了只鸟...” “鸟?”小尤子惊奇,“能飞吗?” “能啊!王爷就趴在那只鸟的肚子下,从高高的地方飞下来,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这人还能飞的?” “真的能。”小果子怕他不信,又说道,“好多人都看见了,香雪姐姐和梨子公公都看见了。” 小尤子赶紧跑进书房,对着正在批折子的主子道:“主子,王爷有只会飞的鸟,不如您去跟她借来,咱们也飞一个。” 连琋抬眼,鄙视道:“你见过哪只鸟不会飞吗?” 小尤子这才后知后觉他刚才话里的错误,忙纠正道:“不,不是。奴才的意思是那鸟是王爷做出来的,木头做的鸟,会飞的。” 他边说着,边张开两边手臂,上下浮动,做一个飞的姿势。 小果子跟了进来,很不好意思的泼了他盆冷水。“现在飞不了了。” “为什么?”小尤子一怔,猜测道,“是不是王爷不肯借?没关系,只要我主子开口,王爷肯定会借的。” 小果子道:“不是不借,是王爷把它给烧了。” “烧了?”小尤子惊呼,“这么好的东西干嘛要烧啊?” “说什么留着它会成为祸害,我也不太懂。” 小尤子这就不说话了。他看了主子一眼,见他又安安静静的批着奏折,好像根本没关注他们说话似的,又转身看那冰花去了。 他或许知道王爷为什么要烧了那东西。若是那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落在坏人手里,还指不定是用来做什么呢! “对了,王爷这个时候好像应该散会了呀,怎么还没回来?主子还等着她用早膳呢!” 正说着,就见梨子公公小跑了过来。等他见了主子,这才知道君悦临时有事出宫去了,叫主子不用等她吃饭。 小尤子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主子略略失望。虽然他主子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章节目录 第891章 共白头 君悦来到城外的长亭,亲自迎接了两百多个可爱的天使们。 作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她们不能任性的去见识这个世界,更不用说去亲临那浩荡壮阔、鲜血淋漓的战场。 然而这一次出行回来,君悦能明显的感觉到她们的变化,言谈举止放得更开了,眼界也更宽了,见识也更广了,愿望更强烈了,当然说话也跟粗鄙了。 “那臭老汉,他伤的是屁股,我让他趴下把裤子脱了,他死活不脱,搞得老娘要强了他似的。” “那小屁孩,伤的是大腿,我让他掳裤子。他还羞羞怯怯的说什么‘你要对我负责,你得做我媳妇’。妈的老娘都能做他娘哩!” “一开始咱还顾忌点,眯着一只眼睛上药。到后面人多了,哪管什么授受不亲的。生命面前,礼数啥的都是个屁。” ...... 君悦站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她吹嘘着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唧唧呱呱的如同几十条狗在狂吠,间或的还传出哈哈哈的哄笑,豪放中又带着欢快。君悦虽然有点耳膜震荡,不过倒也乐意听她们的叽里呱啦。 南宫素寰笑道:“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跟那些糙汉呆久了,就是这样。” 君悦摇头,“姐姐不用解释,我比你们更了解军营。” “我倒是忘了,你才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到了赋城,君悦让这些可爱的天使们先回家去好好洗洗睡睡,晚上她在十里食乡那里宴请她们,天使们自然欣喜答应。 君悦亲自送了南宫素寰回宫,她虽离宫多日,不过绫罗阁那里照旧每日打扫。昨日房绮文还让人重新收拾了一番,添了不少新东西。 她一回来,兰若先便迫不及待的跑去看她,还跟她吹嘘着说自己也去了战场,还活捉了好几个楚兵云云,反正是厉害得不行。 君悦回到旁阙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连琋刚用过午饭,正躺在摇椅上午睡。 楼内烧了炭火,冬日里温暖如春。 她走进内室,拿了条毯子来给他盖上,弯腰低头亲了亲他漂亮的仰月唇唇角,满足的坐在他脚边,歪着头安静的看着他。 心心相惜,岁月静好。 多好。 --- 十一月底时,吴国三大军用粮仓同时被烧,且士兵们冬日里穿的棉衣棉靴也在同一时间化为灰烬。更奇怪的是,所有兵器库在一夜之间进了盗贼,盗贼也不是来盗兵器的,而是进来毁兵器的。所有兵器在一夜之间,一断为二。 吴帝大怒,下令处斩了负责粮仓和看管军衣军器库的一应官员。 这把火烧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就像打蛇打到了它的七寸一样。断了吴军的粮草和武器,令权懿西征的路途不得不提前终结。 十二月初,权懿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自此,继姜离与楚军之战、姜离与朝廷之战停歇后,吴蜀之战也停止了。混乱动荡的东泽大陆暂时恢复了平静,欢天喜地的迎接着它新的一年。 启囸不知缘由,以为是吴军打累了要回家过年,这突然闲下来了,又把矛头指向姜离,打算再次攻打。 朝中绝大多数大臣反对,说兵马们刚从边境回来,疲乏劳累,当先休养生息。就算要打,也得等来年开春再打。 启囸无奈,只好作罢 他的梦魔疯病已经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甚至连白天睡觉都发病了,天下名医看了不知多少,毫无效果。 冬日里难得的有太阳,连琋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得要君悦给他洗头。 他平躺在一张两端没有封住的长椅上,头发自然披散垂下。君悦则很没形象的一屁股坐在木质地板上,大张两腿,中间放着盆水,手掌拨着水浸润他的乌发。 她现在的心情真的是,郁闷不已。 “你说说,我好歹是个王吧,怎么到了你这里,不是洗脚婢,就是洗头婢的,还兼任厨娘。” “这要是传出去,也不知道是我丢脸,还是你遭了骂名?” “我丢脸就算了,反正面子这东西我是不太在乎。可你是个好面子的人,要是被骂成了个红颜祸水,那你岂不是死不瞑目。” 她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似的一顿乱轰,轰得连一旁帮忙的小尤子和香雪都觉得聒噪。 “水温合适吗?会不会太烫?” 小尤子和香雪对视一眼,齐齐的翻了个白眼。 嘴上抱怨连连,心里还不是疼得紧。 “还好。”连琋微眯着眼睛看天,淡淡道。 君悦转头,从小尤子端着的托盘上去过刨花水,在掌心处倒出一点点来,再将手从他的发尾一直往上揉搓。 连琋的头发养得很好,又黑又粗,又密又直。这从小吃好喝好,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好得她都嫉妒了。 “连琋啊!” “嗯?” “我真想把你这头发给剪了,然后接到我头上来。” “那你的呢?” “呵呵,给你啊!” “看不上。”某人很不屑的回道。 君悦整张脸都黑了,“你说什么,看不上?” 她扯了一把他的头发,疼得他皱眉嘶叫,摁着头皮道:“你干什么?” 君悦气愤,“你竟然瞧不上老娘的头发,老娘的头发怎么了?又长又细还香喷喷的,这是擦了多少精华和营养才养出来的你知道吗? 要搁在现代,最顶级的美发沙龙也搞不出来,那直发棒来回拉个几十遍都被带这么直的,你竟然看不上?你要是看不上,晚上怎么还摸着它来回亲的。” 她话到这里,背后被人用手指一戳。 “干什么?”她回头看去,正是香雪一脸便秘的看着她。 香雪难为情,压着嗓子道:“王爷,这种话能不能只你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啊!” 君悦呸了声,手上的泡沫甩了她一脸。“你都老姑娘了,还以为自己十五六岁啊!听个摸啊亲啊的还害臊不好意思,矫情。” 香雪都要哭了,“王爷,不带这样的啊!” 说她害臊也就算了,还说她是老姑娘。这简直是在侮辱人嘛! 这主子,平时看着是多随和多冷静,多威严多尊贵的一个人啊!可她身边只要有连公子,立马跟个普通的妇人一样,噼里啪啦的没完没了,还特喜欢抱怨特喜欢损人。完全是两副嘴脸。 如果把旁阙楼当一个家的话,那王爷在家里和在家外,完全就是两个人。 她偷偷看向一旁的小尤子,见他正抖着肩膀憋着笑,不悦的手肘撞了他一下。 “笑什么笑?”没见过挨主子训的场面啊! “还有你啊!”君悦将矛头指向小尤子,不过却很快被连琋打断。 连琋道:“再不洗水可就冷了。” “洗什么洗啊,”君悦正回头来,“你那么嫌弃我,不怕我把你得意的一头好发给洗得跟稻草一样啊!” 嘴上虽是抱怨,不过手上动作却是没停,细细用手指插进他的发中,然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一根都不掉。 她感慨,这是用了几瓶潘婷啊! 连琋曲起一条腿,闭上眼睛,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温度,以及舒服的按摩,满足极了。 他问:“对了,听说你之前造出了一只会飞的木鸟。” 君悦捧着水从他头顶浇下,冲去一头的泡沫,闻言答道:“是啊!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也造一只来?” 君悦呵呵得意笑道:“小样,整天装得老沉老沉的,跟个小老头似的。这不,听到好玩的东西还不是好奇了。” 男人喜欢车喜欢飞机,就跟女人喜欢口红包包一样,都是本性。 “那你是造还是不造?” “这个不好说,我得回广元殿去翻翻那图纸还在不在?要是在呢明天我就让他们开始造,要是不在了我就得重新画图纸,得好好研究一下,需要花点时间。” 君悦换了一盆清水,再将他的头发冲洗了一遍,而后用布巾拧干了发上的水珠,再散开来自然的晾着。 君悦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再扯了扯自己的衣裳,然后拿着布巾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 小尤子和香雪收拾好了东西,便识趣的退了下去,不再打扰两人。 连琋也坐了起来,拍着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去。等君悦坐下了,他又再次躺下,枕在了她腿上。 “嘿!”君悦不防他这一举动,微微一僵。“你头发还湿着呢,会把我的衣裳也给弄湿的。” “不管。”连琋调整了个姿势,仰头看着她。 暖风拂来,无限温馨。 君悦无语,后背倚着倚靠,视线看向前方。 冬日里白雪皑皑,在暖阳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光滑的镜子。 “君悦。” “嗯?”她收回视线来看他。 连琋问:“咱们成亲有多久了?” 君悦回道:“四个月左右吧!” “刚才你说香雪老姑娘,其实你也算是老姑娘嫁人,我说得对不对?” “连大公子,你到底想说啥呀!” 连琋桃花琉璃目专注的注视着她,缓缓道:“君悦,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君悦心脏一咯噔,“孩子啊!” 他看出了她的迟疑,有些慌道:“你不愿意吗?” “没有。” 她体内现在还有余毒,佳旭说不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期,否则怀孕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就算能生下来,也不敢保证他是个健康的孩子。 她最近一直在吃药,她满身的药味他不可能没闻得出来。既然闻得出来却不问,他应该是知道她在服避子药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体内有毒的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体内有毒,她也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她先说:“好。” 得了肯定的回复,连琋安心的笑了。他侧身面向她的腹部,满足的闭上眼睛。“君悦,说一句我听着高兴的话吧!” “高兴的话?”君悦想了想,“新年快乐。” “不好。” “连公子貌美如花气宇轩昂。” “不好。” “腹有诗书武功高强?” “不好。” 君悦再想了想,视线微扬,看见天空中正好有一对鸟儿经过。她脱口道:“一生携一人,执手共白头。” 这回他没有再说“不好”,只是浅浅的笑了,而后安心的睡了。 一生携一人,执手共白头。 君悦,这是你承诺的,可别忘了。 章节目录 第892章 瞒不住 各地百姓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过了一个好年。 当然也有过不好的。 因为是春节休沐期,百官不上朝不办事,启囸也落得清静。再加上他日夜颠倒的办公习惯,所以这个时候他正在休息。 然而睡到一半时,他又梦魔了。 梦里那些活生生的僵尸向他走来,满身腐臭污秽,怨气冲天。身上染着鲜血,目光呆滞无神。有的没有头,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只有三分之一的脸...看起来真像妖魔鬼怪,群魔乱舞。 他们瞪向他,向他走来,将他围在中间,口中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等等,撕牙咧嘴。 他们抓住了他,咬着他的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迸射出鲜热的血液,呼吸的时候还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一头快死的猪一样。 有人撕下了他胳膊上的肉,有人扯断了他的腿,有人掏着他的心,有人挖着他的肝... “啊...” 一声惨叫冲破了宫殿的琉璃瓦顶,令殿内殿外的人身体抖得一凉,鸡皮疙瘩都起了。那一声惨叫,听着真的很惨。 自皇帝发疯之后,太后就派他们十二个时辰守着皇帝,不容他做出一丝自残的举动。 于是殿内的禁军立即抽出腰刀,警惕的看着这个又发疯了的男人。 原本以前只需要晚上守着的,因为白天他是不疯的。但是现在白天也不管用了,无论是晚上还是白天,他只要一睡下,就会梦魔。 殿外的太监宫女一听到这声音,自动的隐形起来,生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会像自己的前任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殿内所有的剑,刀,器皿......凡是能充当武器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启囸便只能抓着个枕头充当武器,对着周围提刀的禁卫狂扫。 “朕要杀光你们。” “陛下。” “一群死鬼,朕还怕了你们不成,来啊!” “快去叫大统领。” 杨一修赶来的时候,启囸的闹场已经从殿内转到殿外了,周围围着好几十个凑热闹的宫女太监,以及几十个带刀禁卫,还有正在往这赶的,人越来越多,热闹极了。 启囸就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光着双脚,身着一身里衣。上衣的带子都已经松散了,露出健壮的胸膛来。手拿一个长形枕头当武器,见人就冲上去打,见人躲了又打他旁边的,口中还是喊着那两句。 “朕要杀光你们。” “一群死鬼,朕还怕了你们不成,来啊!” 他拿着长形枕头,一遍一遍的打着那个来不及躲掉的禁卫。那禁卫一声不敢坑,也不敢躲,就这么任由他打着。枕头虽软,打在身上虽不怎么疼。但到底身上挂着的是肉,这一遍遍重复的打,也会红肿的。 “陛下。” 杨一修冲过去就要阻拦他,谁知启囸猛地一回头,双眼血红,冒着杀气,抡起手中的枕头就朝杨一修冲去。 杨一修只好闪躲,顺便的拔刀自卫,两三回合之后,启囸手中的枕头被杨一修一剑挑向空中,同时的枕头达到最高顶点时一分为二,缓缓的回落下来。 枕头被斩断,里面填充的羽毛便洒了出来,纷纷扬扬的,像雪飘,又像落花,好看极了。 可好看是好看,偏偏那里面的羽毛是红色的。 启囸看着散落一地的红色羽毛,就像面前淌了一地的血,火红的,妖艳的,鲜热的,腥甜的。像极了屠城那日,遍地尸体,血染残阳。 “啊......” 启囸惨白了一张脸的跌坐在地上,屁股不断的后挪。脸上的杀气瞬间变成了惊恐,头发散乱满脸惧怕,上衣在跌坐的时候也掉了,露出整个上半身。 他慌乱的挥着双手,恐惧的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陛下。” 杨一修要过去扶他,启囸在激动之下竟然爆发出无限的力量,将杨一修猛地一推,直将他推倒在地。等属下将他扶起来之后,就看到了眼前令人惊呆的一幕。 不仅他惊呆了,周围的宫女太监和禁卫也都惊呆了。 启囸赤着上身,披头散发,一脸惨白憔悴的跪着,不停的磕头。 “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他边磕着头,边喊着:“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知道错了。” 那额头撞到地面的声音,“咚咚咚...”一声连着一声,听着的人都觉得疼,而启囸却完全没有感觉似的,从红肿磕到破皮,从破皮磕到血流不止。 “陛下,”杨一修上前一步,就要过去劝他。 谁知启囸突然的转身向他,朝着他磕起头来。边磕边痛苦的哭道:“二弟,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杨一修吓得半条腿都软了,也赶紧跪下去,道:“陛下使不得,您没错,是是臣错了。” “不,是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啊!是我屠的城,是我栽赃给你,是我让你受万民的唾骂,是我让百姓逼死你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你饶了我吧!” 杨一修嗫嚅了两下嘴巴,刚想说什么的。然而抬眼看向周围围观的人时,要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 有不可思议的,有震惊的,有冷漠的,不屑的...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时间,空旷的殿前就像有上万只蚊子一样在嗡嗡振翅,那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紧,汗毛竖起。 “我错了,你叫那些尸体不要再折磨我了,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啊!” 杨一修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扶他。“陛下,您先起来吧!咱们先进殿,外面太冷,您会着凉的。” “啊,你放开我。”启囸猛地一推杨一修,而后爬了起来,惊恐的边挥手边踉跄后退。“滚开,你这恶心的死尸,滚开...” “陛下。”杨一修大惊失色,抬脚上前。 然而他上前,启囸便后退,手还在不停挥舞着,做着挣扎驱赶的动作,口中喊着“滚开,你们都滚开”之类的。 他一退,他后面围着的宫女太监禁卫也跟着退,总是保留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杨一修担忧道:“陛下您别再退了。” “滚开,贱骨头。” “陛下,小...” “啊...咚...” 众人瞪大了眼睛,一阵惊呼。 只见启囸退到了院子的门边上,因为是后退,所以他看不到后面高高的门槛。于是两脚被门槛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栽去,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石板砖上,再也没动静了。 “陛下。” 杨一修的老心脏跟着启囸再次的惨叫声,一起从口中蹦了出来。他忙跑过去,抱起主子的上半身,叫了两遍“陛下”。见他没反应,又提心吊胆的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只是晕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抱着个昏迷了的疯子,冲着周围的人吼道:“看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 有太监赶紧往太医院跑去。 启囸再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陛下扶进去。” 禁卫这才一窝蜂的涌过来,扶手的扶手,抬脚的抬脚,将启囸放到了杨一修的后背上,让杨一修将他背进殿内。宫女太监赶紧进殿收拾,铺床的铺床,烧水的烧水,一顿忙碌。 蜀太后匆匆赶来,老人家大冷天里出门,又见爱子这副模样,一个劲的抹泪,头发都全白了。 这段时日来,启囸受折磨,这位老太后也受折磨。她日日担忧,日日诵经求佛,据说佛珠都念断了好几串。 只可惜,佛不怜她,换不来他儿子的半点好转。 而且,皇帝今日这疯病竟然闹到了殿外,好多宫女太监禁卫都看见了,也听得清清楚楚。当年的事只怕是瞒不住了。 --- “你让人做的手脚,能瞒过启囸身边的宫女太监容易,可是要瞒过杨一修可就不容易了。” 思源殿中,公孙展将两手放在炭盆上方,边前后烤着,边道。 “据我对这个人的了解,武功高强,精明心细,只怕一点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可是奇怪,他竟没有任何反应?” 君悦手指灵活的玩转着一根毛笔,道:“是没逃过他的眼,可他也不揭穿。” 公孙展一惊,“你的意思是说任由你给启囸下迷幻药?” “杨一修的真正主子可不是启囸,是那伙幕后黑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伙人。他不揭穿其实也省了我不少事,只不过又被他们利用了。” “蜂巢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查到那伙人的踪迹吗?” 君悦摇头,“除了一个杨一修,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我迟迟不动他的原因,一旦动了他,我怕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之前倒是有人将我引到吴国的一个旧书店,书店里面有野史记载了这伙人使用的五星赤羽箭,也就是前朝皇室的御用杀手。 可我觉得他们的身份应该没那么简单,太容易出现的东西,也许只是人家想让我顺着查到他们给的答案而已,而他们真正的身份就一直能隐藏下去。” 公孙展点头,同意她的推论。“这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腥风血雨,的确是后患无穷。可......” “容公子。” 门口传来梨子的声音,公孙展的话被打断。两人同时转头往门口看去,连琋黑着一张脸站在了门口。 “连琋?”君悦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人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公孙展悠悠站起,投给君悦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后朝连琋拱手一礼。“连公子。” “滚出去。” 谁知道,连琋竟压着怒火朝他一吼,吼得公孙展脸色微微不自在。 “连琋。”君悦人也站起来,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先不说公孙展是她的臣子,他叫他滚不合规矩也没有礼貌。单就公孙展是他四哥的这个身份,他也不能这样。 公孙展倒是无所谓,一笑置之,朝君悦道:“我先回去了,刚才的事找机会再讨论。” “好。” 等他出去了,君悦这才看向一脸阴沉的某人。 “你这是从哪吃来的火药啊?” 章节目录 第893章 算了 “你这是从哪吃来的火药啊?” 君悦冷眼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连琋没说话,脸色黑如锅底。这还是第一次,她见到他生那么大的气,他一贯冷淡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气到扭曲的一面。 一包纸包的东西摔到了她面前的案桌上,因为纸没有用草绳绑着,他这一摔,里面的药材就洒了出来。君悦低头看去,脸色不由一变。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是瞒不住了。 “连琋,你听我说。”她试图解释。“孩子这件事我觉得咱们还得再商量商量,你看现在虽然各国都很安静,但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天下又会烽火四起,实在......” “不是孩子的事。”连琋直直打断她。 君悦皱眉,“不是孩子的事那还是什么啊?” 连琋指着桌上的药,扭曲的一张脸再次吼道:“君悦,你少给我装傻充愣。你吃了那么久,会看不出这是什么药?” 君悦不语,是,她看出来了。 明知道糊弄不了他,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扯到孩子去? “说。” 突然来的一声戾吼,吓了她一跳。他现在就跟一只暴怒的小狼似的,要是吃不到肉,恐怕连它老娘都咬。 “哎呀好啦好啦!”她赶紧过去安抚,抓着他的手哄道,“不气了不气了,这就说,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连琋不吃她这套,甩开她的手,脸色还是阴沉。 手被甩开,君悦再次抓过去。这次她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任他怎么甩也不睁开。道:“咱们去那边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连琋再挣了两下,见死活挣不开,也就不再挣了。任由她拉着走向另一边的茶桌,然后被她摁着肩膀坐下。 君悦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先喝口茶,降降火。” 见他没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只好收回来自己喝了。“其实事情也简单。 当年虎丘之战后,先蜀帝召我去恒阳受赏。他赏了我一把逐日弓,但那张弓他事先做过手脚,我一个没注意,就着了道。 我在碰那张弓的时候手受了伤,裂了一道口子,搅心蛊就从这道口子钻进了我体内。”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皮很厚很粗糙,这是常年握剑握笔留下来的。 那道浅浅的扣口子在咧开后的几天内就愈合上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然而那钻进她体内的搅心蛊,却是整整折磨了她两年。 她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蜀帝想用搅心蛊控制我,让我在姜离安分守己的同时,还能为他做牛做马,不能有一丝异心。 我为了摆脱这种控制,找了佳旭想办法。他让我以服毒的方式,改变掉体内的血液结构,配合他的疗法将搅心蛊引出来。 最后,我们成功了。 不过我现在得吃解毒的药,将我体内的血液恢复回正常。简单说就是淘换全身血液。这个时间可能会久一点,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两年。 所以我现在不适合要孩子,一个身上留着毒血的母亲,她生不出一个健康的孩子。所以连琋...” 她倾身过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柔声道:“孩子咱们以后再要好不好,咱们都还年轻,不用着急。” 连琋定定的看着她,身上的怒气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散了。 他一直以为过去的两年多里,自己就像一只鬼魅一样的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着伤口,压制着仇恨,像条肮脏的狗一样活着。 可她呢,她光鲜的外表下,令人崇拜的盛名下,不也是被人栓上链子像条狗一样的活着吗?! 谁也不比谁好过,谁也不比谁容易。 “连琋。” 君悦绕着桌子爬过来,头靠着他的肩膀,手臂环着他的腰,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满足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那死老头也死了,而我们两个都还活得好好的,就什么都比别人强。” “你原谅了他吗?”连琋问。 “不会。”君悦道,“伤害就是伤害,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只是觉得,算了。” 那些什么“我能有今日,要感谢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没有他们的恶意,我也不会变得坚强”的话,绝对都是屁话。 每个人都会成长,都会变得坚强,他不需要建立在别人对自己的伤害上。 难道你要让那些恶心的嘴脸跟你说:嗳,十年前要不是我当众打了你三个巴掌,骂你是条狗,你会上进?你会有今天的成就? 伤害过就是伤害过,那是搅心噬骨之痛,她凭什么要原谅?她没有那么大的胸怀,她小气得很。 只不过,如今搅心蛊也去除了,启琰琨也死了,她就算要报仇,又能找谁呢? 所以,算了。 可,算了不等于原谅。 连琋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道:“以后吃药不用偷偷摸摸的,在旁阙楼和广元殿之间来回跑。让人把药送到旁阙楼去,我让小尤子看着。” 君悦嘴角淡淡一笑,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好。” 连琋微微侧头看她,桃花琉璃目中出现了会犹豫,而后归于平静,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臂,揽过她的肩膀。 “对了。”君悦忽而想起来,“那只木鸟造出来了,咱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好。” --- 说来也怪,启囸自从那日在殿外赤膊上身又是磕头又是求饶之后,就再也不梦魔了。 无论是晚上睡还是白天睡,再也没有看见那些肮脏的尸体,再也没有看到有亡魂来向他索命,反正舒服得不得了。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这突然的安稳下来,他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可三天三夜之后,宫里宫外都已经闹翻天了。 启麟是被栽赃的,当年屠城的不是他,他是被逼死的,他是替别人去死的,他死得很冤枉。他死了,蜀国的军队就没有了主心骨,所以才在去年的蜀吴之战中连连败退,失去了将近十座城池。 而那个栽赃他的人,如今却还好好的住在皇宫里,还当上了皇帝。听说也遭了报应,日日受那些冤魂的折磨,疯不疯颠不颠,人不人鬼不鬼。 凭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享富贵? 百姓们纷纷失望,这到底是个什么朝廷? 百官也齐齐摇头,蜀国的未来堪忧啊! 启囸认定自己的梦魔一定是君悦所为,理由一是君悦被父皇控制了两年,怀恨在心,所以找他报复。理由二是他有造反之心,并且三番五次拒绝他的传召。 所以,他要再次派兵攻打姜离,一是为宣扬朝廷权威,二是为报去年的战败之仇,三也是想活抓他,然后折磨他,最后杀了他。 他的意图遭到了大多数官员的反对。 以尤尚书为首的老臣劝道:“陛下,据探子得到的消息,吴国已经在加紧备战,随时来犯。咱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吴国身上,至于姜离,还是先缓和一下吧!” 苗尚书附和道:“自去年与姜离开战后,朝廷和他们的关系就很紧张,臣也觉得当下应该先派使者前往和谈,稳住姜离。免得到时与吴国开战了,姜离来犯。” 启囸不屑,“朕还没去找他呢,他倒敢来找朕了。” “可是陛下,您想想,就算他不来,若是他带着姜离投了吴国,或者自立一国,那不是更加后患无穷嘛!” “如若真是那样,朕定会举全国之力,势要将他姜离烧成一片焦土。” 殿上众臣惊惧不已,把整个姜离...烧成一片焦土? 陛下的手段可真是够狠,心可够冷血啊! 难怪当年能屠了恒阳三十万军民,将曾经一国之都沦为一座废城。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的太子温良斯文,待人和善,爱民如子。绝不像现在这样心狠手辣,刚愎自用,唯我独尊。 或许,是以前隐藏得太好,一当上皇帝就暴露了本性。 瞧他对当年的屠城毫无悔意,对栽赃启麟之事也只字不提,甚至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势要兴兵姜离。 这不是他们一心想要扶持的皇帝啊! 章节目录 第894章 一人 虽然还没到正月十五,但事情紧急,君悦便也不得不打破规矩,将一众大臣叫到承运殿议事了。 一番相互嘘寒问暖,恭喜道贺之后,进入了正题。 君悦坐在上首,沉声道:“诸位,打扰大家过年实属无奈。若不是情况紧急,本王也不会把诸位从暖绒绒的屋子里拽出来。 本王刚得到消息,皇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年过得不好,火气不小,集结了十万大军,正在进发姜离。” 话音一落,众臣惊讶不已,就连公孙展也是微微皱眉。看来是比她晚一步得到消息。 “又要打,”兰若先激动道,“皇上是不是吃饱了撑着,还是这一病之后脑子坏掉了?有脑子的人现在都该觉得朝廷应该先和我们缓和关系,而不是结仇结怨。” 殿上众臣微微皱眉,对他的话表示不满。 王昭礼与他站同一行,悄悄撞了一下他的手肘,小声道:“你注意点言辞。” 兰若先哼了声,“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可你这么说,会让王爷很为难。” 兰若先稍稍抬眼看了下君悦,见她脸色果然不太好看,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就是说了个大实话而已,有什么不对的? 古笙问道:“不知这领军之人是谁?” 君悦回道:“邬骐达,并且以五万飞虎营为先锋。” 殿上再一次传来惊呼声和抽气声。 飞虎营? 众人皆知,飞虎营乃是蜀军的一支王牌军队,由已故的鄂王所创。一开始只是两万人,后来增加到五万,再后来又增加到十万。 飞虎营将士就是蜀军里的精英,个个武功高强,勇猛非凡,在骑、射、防、攻、探等等方面,都是经过专业的训练。可以说,他是一支人人都想拥有的军队。 可惜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将领已经死了,再好的精英无人统领,也是一盘散沙。 可就算是一旁散沙,也是人多势众啊! 十万军队,对于朝廷来说就是个零头,可对姜离来说就是全部啊! 而她又不可能把全部的军队都调来对付他们,她也需要留下兵力防吴国防楚国啊! 古笙道:“看来皇上还真是重视我们姜离,十万飞虎营竟派出了一半。” “一半又怎么样,”回来过年的黎魏不屑道,“等老子过去,将他痛打成落水狗,把人给赶回去抱他娘大腿哭。” 吴刚提醒道:“那是飞虎营,可不容小觑。” “飞虎营怎么的,没了启麟,它飞虎营就是一只没了头的螃蟹,就算两剪子腿再厉害,它也等于废腿。” 郭怀玉道:“话虽如此,可他们的战斗力还是有的,而且他们人多。” “人多又怎么的,哈哈哈...”黎魏朝君悦爽朗道,“臣在边境的时候可是听说了的,王爷仅以几千人就将楚军那些狗腿子给赶回了雁回,罗桂英还丢了个大脸呢!这兵它不在多,在于主将厉不厉害,咱王爷就是个厉害的。” 这马屁拍得是中听,可君悦并不因此而有多自豪。 她道:“罗桂英是楚国百军之首,他的能力不容小觑。上次本王能赢,不过是仗着他们刚到姜离,兵马困顿,又对地形不熟悉罢了,不值得自豪。眼下诸位觉得,该如何调配我姜离军队?” 调兵遣将之事,是武官的拿手,所以殿上的文官大多只是听着,并未插话。 黎魏道:“王爷,您给臣三万兵马,臣去替您取了邬骐达的人头来。” 君悦摇头,“黎将军一直以来都是镇守东境,您对东境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人都了解。所以本王觉得,您还是继续留在东境。” “这...”黎魏有点失望。 古笙道:“没错,臣赞同王爷的决定。吴国虽然退兵了,但从探子所报来看,他们一直在加紧筹备军需物资,磨刀霍霍。 如果他们趁着我们与蜀军交战,趁火打劫,到时若没有黎将军镇守,吴军越过边境,定会长驱直入,进我姜离腹地。” 黎魏想想也有道理,也就不再坚持。 吴刚请命道:“王爷,臣愿领兵抗敌。” 君悦朝他点头,“你是镇守西境的将领,这一仗少不了你。而且,本王也会亲自前往。” 公孙展和兰若先同时朝她看去,后者脱口道:“你又要去战场?” “你有意见吗?” 吴刚劝道:“王爷是姜离的主心骨,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抗敌之事,还是交给臣吧!而且这次来的是飞虎营,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可要姜离怎么办?” “姜离就算没了我,它也照样转。可我是王爷,总不能一直让将士们冲锋陷阵。况且,我也想会会这蜀国最值得骄傲的飞虎营。” --- “主子,主子...” 小尤子快跑着冲进旁阙楼,见一楼没人,又上二楼。见二楼也没人,又转身要跑下一楼。 可他脑子一转,想着王爷会不会在三楼。虽然三楼王爷不常去,但万一找遍了整个旁阙楼,最后发现他人在三楼,那岂不是又要爬一遍楼梯。 于是他又转身,跑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一看,主子果然... 不在。 他又跑回一楼,冲进了后院,这才在假山石旁见到他家主子,正在悠闲的喂鱼。 “主子,”他跑过去,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蜀...蜀军又...又打...打来了。” 小果子给他倒了杯茶,小尤子一把粗鲁的给喝了干净,这才清晰的报道:“蜀军又打来了,出动了十万军队,邬骐达为将,其中还有五万飞虎营。” 连琋投鱼食的手一顿,回头看他。“飞虎营?” “是。而且王爷还要亲自去战场。” 连琋淡淡哦了声,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投鱼食,水中鱼竞相争食。 小尤子不解,“王爷,您不担心吗?那可是飞虎营,要是王爷他...” 有个三长两短的,那还怎么有小主子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迟早要面对。”连琋淡淡道,“你去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收拾一些衣物,我们也去。” “您也要去边境?”小尤子吓得不轻,“主子您可不能去,那太危险了。而且太...” 他刚说到这,就遭来主子的一记寒光,吓得他赶紧闭了嘴。好一会才道:“而且太苦了,王爷您这么尊贵,哪受得了啊!” 连琋放下东西,站起身走进君悦的书房内,道:“你如果不收,明天就给我出宫去。” 小尤子苦吧了脸,“主子。” 他可一点不敢质疑主子的警告,他真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无情的人。 可那是战场,主子可从来没去过战场啊,那是会要命的地方啊! 君悦得知连琋要跟她去战场时也是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你怎么要去了呢?” 连琋道:“诚如你所说,要去会会这飞虎营,我也是。” “可是,”君悦倒不是反对他去,只是有点担心。“我担心你的身份。” 之前不让他去邕城,是因为欺骗南楚的主角就是他。他是已灭齐国的皇室嫡系,晋安帝的亲弟弟,他的出现有可能会让姜离的士兵疑心四起。 永宁王的复生,本就众说纷纭。如果他随军,会给人一种他要复国的迹象。姜离的士兵守护姜离,他们义不容辞。可如果是帮他永宁王复国,只怕就不太乐意了。 连琋看着她,道:“总是要走出去的,我也不可能在这后院里呆一辈子不是。” 君悦犹豫了会,终究是应了声“好”。 “去就去吧!正好也可以看一下,姜离的士兵对你是个什么态度。” 他要报仇,他不可能真的做她一辈子的男宠。 或许有一日,他还会执掌朝廷,会逐鹿中原,会君临天下。 可她,也要君临天下。 一统江山的队伍里,有百姓,有文臣,有武将,还有那最高的领袖,开国的皇帝。 可是开国的皇帝,只能是一个。 一个而已啊! 章节目录 第895章 愿得 像每次离开赋城一样,君悦将所有事情都逐一安排妥当,这才放心离开。 元宵节这日,她和连琋赶到了姜离西北边境,盐运城。 吴刚和郭怀玉分别带了军队出城,沿着盐运城向外安营扎寨,设了三道关卡。君悦和连琋还留在城内,他们俩想单独过个元宵节,第二天一早再出城。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过的第一个元宵节。 夜幕降临后的街市,灯火阑珊,摩肩接踵,手拿着小灯笼的,猜字谜的,投壶的,杂耍的,说书的......喧嚣热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其乐融融。 “你看,无论战争有多么的残酷,这些个小百姓们,他们依旧开开心心的过日子,热热闹闹的过节。” 君悦与连琋并肩走着,走在艰难前行的人群中,左看看右瞧瞧,偶尔还得让一下抱孩子的挑担的拉货的人。 连琋道:“说到底,他们从来不去关心这天下是谁当的皇帝,只要这个皇帝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没有战争就好。” “是啊,他们的要求可比我们简单多了。咱们这种人,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啊内心阴暗,手段狠辣,满身的血腥味,可比他们脏多了。” 连琋侧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反驳她这话。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反驳她这些言论。可如今,他只觉得真正的他们可比她说的还要肮脏。 就比如他,连男宠这种贱籍的身份他都可以接受,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耳听她继续道:“先师曾跟我说过,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没有百姓,便没有社稷。可天下也是野心家的天下,说到底争这天下的也无非就这么几个人。而这几个人,便决定了天下所有百姓的命运。” 这是这个时代的自然规律,相较于原始社会而言,这样的社会形态自然是进步了的。可同时它也是个重复的悲剧。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一个个朝代的、重复的悲剧。 “咱们去放个河灯吧!”君悦突然道。 连琋有点抗拒,“不想去。” 那都是些小女孩子们玩得玩意,他可不想去掺和。 然而他媳妇已经不顾他的意愿,兴致勃勃的挑选河灯去了。 河灯都是荷花的形状,君悦挑了两个,付了钱,然后将一个递给他。“拿着。” 连琋一脸嫌弃,真的不想拿。 “拿着呀!”君悦拉过他的手强塞给了他,又转头问老板,“大叔,这河灯要到哪去放啊?” 老板指了指直前方的道路,“顺着往前走就对了。” “好,谢谢。”她说完,拉着她男人的手就往前跑了起来。 “嗳...”连琋不妨被她拉着这么一跑,惊呼出声。因为人多,跑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要撞到人,七拐八弯推推搡搡。 “你慢点。” “你快点。”君悦回头看他,笑脸灿烂,嫣然欢快。两侧的五颜六色灯光将她映照得眉目如画,娉婷玉立。 连琋看着看着,脸上的不情愿渐渐消散,双脚情不自禁的追上她的脚步,大手握紧了她的小手,穿梭在人群中。 这是他们夫妻此生唯一的一次,手拉着手在大街上奔跑,毫无顾忌,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奔向那条美好的许愿河。 后来在没了她的年岁里,他无数次的回想起这一夜的场景,只觉得人生漫长,可惜幸福的时刻也就这么一点点。 然就算只一点点,也足够陪伴他一生。 本以为街市上人就已经够多的了,谁知到了河边,这才发现人比街市上的更多。男男女女将河两岸都给围满了。 “人太多了,不放了吧!”连琋道。 君悦可不认为,“好不容易跑过来,怎么能不放。你媳妇我好不容易拉着自家相公过来许个愿,可不能半途而废。” 连琋想,就冲着她说的“你媳妇我”四个字,他就算不愿意也得陪着。 “可是,这要怎么挤到前边去啊?” 君悦摸着下巴想了想,十秒钟后,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打了个响指道:“看我的。” 她找了个相对高的地方,踩了块石头就站上去,清了两下嗓音,而后两手围着嘴巴,沉气丹田,开吼道:“各位停一下。” 这一声吼就像气浪一样的,铺卷了河岸边一小圈人,他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君悦指着来时的方向,道:“姜离王君悦来了,人在那边,大家快去看看啊!” “姜离王来了...” “打败楚军的姜离王。” “那还等什么,快去看看啊!” 人群中一阵惊呼议论兴奋,三秒之后,绝大部分人兴冲冲的拔腿就往她指的方向蜂拥跑去,好像前面有人在撒钱一样,去晚了可就没得捡了。 等人跑了,前面便空出了一大片空地来,地上还有未放的被人踩踏过的河灯。当然,也有人不感兴趣的,继续在河边做自己的事。 君悦跳下石头,蹦到丈夫面前,求表扬似的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连琋笑了笑,下巴指着空地道:“厉害,这都是你的场了能不厉害吗?” 君悦露出八颗大白牙,嘻嘻傻笑。 “可你就这么自信?就不怕你喊出自己的大名来,没一个人理你?” 君悦道:“没关系,他们看不上我,肯定看得上你。连大公子的美貌,肯定能吸引一大片粉丝。至少,肯定能吸引一大片的女粉丝。” “粉丝,什么鬼?” “呃,这个...就是类似于追求者的意思。”君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拉着他的手往河边走去。“走,放灯去。” 连琋倒也没再问,反正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娘子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跟旁边的人借了火,点燃了河灯上的一小节蜡烛,而后放进了水中,轻轻拨两下河水,让河灯顺着水波渐渐远去,融入了满河的河灯大军中。 君悦两手交叉握成拳,然后抵住下颚,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了几句。 再睁开眼睛时,连琋问:“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君悦歪着头说。 “哦,那就不说了。” 河岸边比街市上的要冷,河风吹过,带着燃烧的蜡味,以及河中的水藻味,微微的有点腥臭。不过被河风一吹,很快的就散了。但就是有点冷。 河水上河灯漂浮,一盏接一盏,像一艘艘的小船,将它们的乘客带向不同的远方,带向各自的目的地。 水中倒映着两岸建筑和人群,灯光浮影中,一恍惚便很难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者真假都连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一层水面而已。 “连琋。” “嗯?” “说一句让我高兴的话吧!” 连琋转头看她,仰月唇淡淡一勾,笑道:“学我。” “不可以吗?”君悦也看着他。“相公今晚能陪着为妻出来放河灯,为妻是感动莫名。要是你再说上一两句暖心的话,我可就更欢喜了。” 连琋笑了笑,“你突然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听着可真是别扭。” “很别扭吗?” “有点,下次可别这样了。” “那你是说还是不说啊!” 连琋点头,表示能说。 他想了一会,又看向她,静静说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曾说:一生携一人,执手共白头。 他回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就像婚礼上新郎新娘的宣誓一样,他们两人成亲当夜漏了的一环,总算是补齐了。 君悦心满意足的笑了,微微凑近她道:“要不是怕你不好意思,我真想现在就把你扑倒,亲一口。” 连琋头微微后仰,还真怕他这胆大妄为的媳妇来这么一下,那可真真是斯文扫地了。 正说着,那些被骗去的人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皆是一脸忿忿表示上当受骗,同时的把她这个肇事者给狠狠的臭骂了一顿。 连琋站了起来,伸出手道:“走吧,再不走你可就等着那群人围攻你了。” 君悦将手放进他的手心,就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两人很快的逃离了现场,空旷的河边再次被人群填满。 章节目录 第896章 怀孕 君悦和连琋于第二天一早就赶往营寨,为了避嫌,两人分开睡。 军中将士对于他的出现,的确是有微词。吴刚还亲自跑来问她:他跑来战场是有什么企图? 君悦不敢说连琋没有企图,也不敢说他没企图,于是只好道:“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有没有企图,所以才带他出来。如果他真有什么企图,露了手脚,我也好处置。如果他没什么企图,自然也皆大欢喜。” 吴刚哦了声,“王爷这是在试探。” 永宁王毕竟是先齐国的人,算起来也是王爷的旧主。如今他来投奔王爷,如果直接把人赶走,显得王爷不仁不义。如果留下他,万一他想利用姜离做什么,那可怎么办? 试探一下也好。人如果没有问题,留下也无妨。人如果真有问题,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赶走。 战事很不顺利,吴刚设下的三道关卡,被蜀军两天之内就攻破了。姜离军不得不退守盐运城。 蜀军紧追,在距离盐运城二十里的地方安营。第二天派两万人攻城,无功而返。 盐运城府衙中,连琋坐在堂上,悠悠喝茶。君悦站在堂前,抱着双臂,后背靠着堂桌,听着堂上一众部将的议论。 郭怀玉道:“想不到飞虎营没了启麟,战力依然这么强大,两天时间就把我们的关卡都破了。” 吴刚道:“启麟在与不在,都不影响飞虎营的战力。能力是自身具备的,何况他们人数上就是我们的一倍多。” 此次出征,君悦和众人商议,调了四万人来。 君悦道:“没错,他们仗的是人多,这个我们比不过。必须想个办法,把他们分开才行。” 她回头看了相公一眼,“嗳,你有什么办法吗?” 连琋没有立即回答,很淡定的继续喝茶,落在众人眼里,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看着众人,准备开口。 然而就在众人眼巴巴的等着他说出办法的时候,他却丢了“还没想好”四个字,然后施施然从大堂的后门离开。 堂上众人呆如木鸡,只觉得头顶一排乌鸦飞过,留下一串的长屎。 君悦冲着他的后背空踢了一脚,差点控制不住的抓起桌上的茶盏给砸过去。 “他是指望不上了。”君悦正回头,“我们自己讨论吧!各位头脑风暴,每个人都说出一个办法来。” “头脑?” “风暴?” 堂上一众人齐齐高皱眉瞪眼疑惑,头脑跟风暴有毛关系? “呃...”君悦也不知从何解释,大手一挥不耐烦道:“总之每个人都想出一条退敌之计来就对了。” 众人齐齐哦了声,这个倒是能听懂。 --- 散会之后,君悦跑去找连琋。他人长身屹立,对着墙上的一幅地图发呆。 “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君悦走进去,到他身边,也跟着看向地图。小尤子忙跑去为她倒茶。 连琋不答,反问:“你们讨论出什么?” “蜀军十万人,我们只有四万人,人数上我们这个劣势太劣了。而且他们还有飞虎营,一个顶十个。所以分散他们的兵力,是最好的办法。” 君悦抓起一旁的一根长杆,指着盐运城,沿着上面的线条滑动。道:“吴刚他们建议,既然他们蜀军能打我们姜离,我们姜离为什么不能去打他们蜀国。” 她说到这时,手上的长杆也停下来了,长杆停放的位置是:丽云城。 “围魏救赵。”连琋点头,“确实是个好办法。” 丽云城和盐运城相邻,只不过前者属蜀国,后者属姜离。若派兵绕道去攻打丽云城,蜀军必定分兵去救,如此便能调去他们一部分兵力。 君悦滑动手中的长杆,继续道:“刚才是第一路。第二路......” “王爷先喝杯茶吧!”小尤子倒了茶来,递给她。 “多谢。”君悦接过,低眉喝了一口。 只是茶还没喝进嘴里,那平日里闻着清冽的茶香冲进鼻子中,非但没有沁人心脾之感,反而有股恶心涌上来。 “唔...”她赶紧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怎么了?”连琋担忧的扶住她的肩膀,见她脸色因为干呕而渐渐转白,吓了一跳。抬头朝着小尤子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叫大夫啊!” 小尤子赶紧的转身要跑出去找大夫。 可人刚跑了两步,又转回身来,仔细瞧向君悦的脸,不确定道:“主子,王爷这个样子该不会是...有了吧!” 连琋猛地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奴才以前听几个老宫女说,女人怀孕的时候就是这个特征。主子你们成亲也有半年了,就是有了也不奇怪啊!” “别开玩笑了。”君悦胸腔里的那股恶心感总算是退去了些,有些疲惫道,“大概是初来这里,水土不服罢了。” 连琋倒是希望她真的有身孕了,而不是什么水土不服。 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每次事后,她都有服药的。 就小尤子这傻乎乎的奴才,还以为人家喝的是补身子的药。 “水土不服也不是小事,要是放任不管也是要命的。”他再次吩咐自家奴才,“去把她的专属大夫找来。” 君悦倒也不阻拦,眼下大敌当前,自己身体的确不能出现一丝问题,否则会耽误战事。 小尤子才不相信是什么水土不服,王爷那身子骨,比扛沙包的妇人都要健壮,怎么可能那么矜贵。 他还是觉得她有小主子了。 看来这阵子王爷天天喝补药,还是有效果的。 他兴冲冲的跑去找君悦的专属大夫佳旭,想着就快要有小主子了,以后他可以陪着他玩游戏,哄着他睡觉,陪着他读书......那可真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当然,脾气最好不要随了他老子,动不动就十天半月甚至半年的不说话。 最好是相貌随了他老子,脾气随了他老娘。这智商嘛,随任何一个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他光是想着都乐了,听了佳旭的话后他更乐了。 “你开什么玩笑。” 君悦惊呼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尖叫道:“你说我怀孕了。” “哎哟我的祖宗。”佳旭忙拉着她坐下,“你小声点,要让别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我现在自个都不得了了。”她拍着桌子道,“我每次都在喝避子药,哪来的孩子。你个庸医,不就是个水土不服,你楞是给我整出怀孕来,你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佳旭一脸菜色,“你竟然质疑我的医术?” 他有些不服的再次抓过她的手,再把一次脉。 连琋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滚边都已经被攥得褶了都不自知。 他真希望她是怀孕了,又害怕是。 “这就是喜脉嘛!”佳旭放开她的手。“女人怀孕了会有两条脉,我不会诊错的。你要不信就把全城的大夫找来,我敢打包票这就是喜脉。嗳,你确定你没吃错药?” 君悦满脸黑线,“你才吃错药。” 又不是吃维生素ABCDE,能混乱的。旁阙楼里就两种药,她还能喝错了不成。 “多久了?”连琋问道。 佳旭回道:“一个多月了。” 又问君悦:“你上个月月信来了吗?” 君悦仿佛五雷轰顶,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好像上个月的大姨妈...真的...没来。 佳旭了然一笑,摇摇头道:“你呀!做女人做到你这份上,也真是够难得的。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前两天还扛着长矛骑马上战场,孩子愣是没掉。” 连琋攥着的衣袖一下子松了,低头掩住了笑意。 他有孩子了。 君悦可一点也笑不出来,“那我那一碗碗的药喝下来,全都白喝了?” “我想,有可能是你的解毒药里,有某些药中和了避子药,所以你喝的避子药,还真的是白喝了。” “你是个神医啊,竟然会出现这种专业性错误。你还不承认自己是庸医?” “好,算是我医术不精吧!” 佳旭正色道:“君悦,你的身体你应该清楚,那解毒药,你最起码还要喝小半年。我跟你说过这期间最好不要要孩子,你身体里流的是有毒的血,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未必是健康的。所以我的建议是...” “这孩子谁都不能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连琋打断了。 君悦看向他。 佳旭道:“连公子,你们还年轻,半年后你们再要也不迟,而且能要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且现在城外,敌军压境,她不可能还提着长矛上阵杀敌。” “我说不能动就不能动。” 连琋站了起来,走到君悦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佳旭识趣的,收拾了东西退出去。走时还不忘把个电灯泡小尤子也给拉走。 等房间内只剩下夫妻两人时,连琋居然撩了一下衣袍,单膝跪了下来,头轻轻的靠到了她的腹部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君悦身子一僵,这个男人,高傲得连求个婚都不肯下跪,如今为了靠近他的孩子些,竟纡尊的跪下了。 “连琋。”她抓着他的乌发,叫了一声。 “留下他好不好?”连琋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恳求道,“君悦,我不能再失去一个至亲了。” 君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了上来。 他是怕啊! 他在乎的东西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了,他不能再失去了。 他道:“半年后的孩子是孩子,可是这一个也是孩子。既然是老天安排他到这世上,那我们就留下他吧!无论他将来是健康还是不健康,我都爱他一辈子。” “连琋。” “你的身体,我们让佳旭想办法。仗,我替你打。你们母子,我来保护。谁都不能欺负了我们去。” 谁也不能。 章节目录 第897章 留下 佳旭再次走进后院的时候,就看到君悦一脸郁闷的坐在亭子的栅栏上,一下一下的往水里丢石子,溅起一串串的水花。 君悦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怀孕了呢!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突然间肚子里就被塞进来了个孩子。 她再次看向自己的肚子,无奈的大叹了口长气。此时的肚子还是扁扁平平的,腰带勾勒出细小的蛮腰。可这小蛮腰几个月后要变成大圆桶,她真是受不了。 “哎...” “王爷,咱回去吧!这天怪冷的。”小尤子在身后焦急的劝道。 君悦没好气道:“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不累啊!” “您要是回去了,奴才不就不说了嘛!” “你不是整天跟在你主子屁股后面,砣不离秤的吗?跟着我做什么?” “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奴才的小主子啊!” 君悦嘿了声,转过头道:“合着这肚子比我还矜贵啊!我平日里上山入地,也没见你有多心疼我的,现在在这吹个风你就心疼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跳水里去,我游泳去呢我。” “嗳可别可别。”小尤子吓得心脏都跳到了喉咙口,他还真怕这位说一出做一出的姑奶奶真敢跳下去。“奴才不劝了,您可千万别冲动。” “切,滚。” 小尤子赶紧的滚,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奶奶可没有因为自己怀孕了而有半点喜气。 真是奇了怪了,哪个女人成了亲后不希望自己怀孕的,那说明得丈夫的重视。若是一举得男,那她以后在婆家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真不明白这主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正走着时,突然看到了站在前面的佳旭,也不知站在这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他赶紧走过去,央求道:“神医,您快去劝劝王爷,这大冷天的就别在水边待着了。她还怀着身子,这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佳旭笑了笑,“好,你先回去吧!我去劝劝她。” 又吩咐他道:“你回去问问这的县官,拿些炭火回屋里烧起来,她回去的时候正好暖和。” 小尤子忙应下,兴冲冲准备去了。 君悦是练武之人,身子比平常的女子要硬朗,无论是白天晚上,屋里从不烧炭火。说什么烧炭火容易一什么花什么的中毒,冷了多加床被子就是。 “你不高兴?” 佳旭走过去,也坐在了栅栏上,与她面对面,问道。 君悦看向冷飕飕的水面,丢了颗石子进去,道:“我这个样子,你觉得我高兴得起来吗?” 佳旭不解,“可他并不嫌弃这孩子啊!” “他不嫌弃难道我就不能嫌弃啊!我又不是非得看他脸色听他意思生活。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哦难道他要真嫌弃了,我还非得拿掉不成?说得好像我得仰仗他活着似的。” “自古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哪有妻子不仰仗着丈夫活着的。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想法惊世骇俗,却又...理所当然。真是矛盾啊!” “切,那是你们男人对女人的偏见。你看看我,我是女人吧,可我仰仗谁了,我父王在时,我也仰仗不上他啊!现在嫁人了,我也无需仰仗我丈夫啊!” “所以我说矛盾啊!”他瞥了一眼她的肚子,“那这孩子,你是留还是不留?” 君悦闷闷摇头,“不知道。” 佳旭再问:“那如果这孩子是不健康的,你害怕吗?” 君悦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实说,我是怕的。佳旭,我是个心狠的人,任何事情都要权衡利弊,我习惯了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说句心寒的话,没了这个不健康的,半年后我还能有个健康的。我若闭上眼睛狠狠心,也舍得起。” 佳旭惊讶不已,这当真是他听过的最令人心寒心狠的话了。而且这话还出自一个母亲之口。 “可你还是犹豫了。因为他吗?” 君悦摇头,“连琋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也有点舍不得。” 这毕竟也是她的孩子啊,她的一个至亲,她两辈子才得这么一个孩子。 佳旭低头一笑,“原来嘴上说得再狠心,心里还是软的。你呀,就是个外冷心热的人。你若真想留下,以我的医术,保你无虞不是问题,前提是你得听我的安排。然而这孩子,我只能说尽力。” “谢谢。”君悦由衷道,“真的谢谢你。” 毒谷的医者有条规定,不给皇室官宦之家看病,无论金钱利诱权力威逼也不行,免得惹祸上身。然而佳旭却一再救她,不过是为了还当年的恩情。 当年她的父王曾救了佳旭的师父一命,积了善德,这才让佳旭破例,数次救她性命,全为报恩。 “你可先别急着谢我。” 佳旭扬手道:“你男人可是警告了,他要的是两个活着的你们。要是哪个死了,就搅了我的脑袋。你说说,他如今要身份没身份,要权力没权力,凭什么嚣张啊他?” 君悦笑了笑,心里美滋滋的。“那你可得加油,别到时脑袋真被搅了。我可不会救你。” “嘿,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有没有良心啊你。” “我可没说过我有良心。再说救了你就是得罪他,我可不敢得罪我男人,我以后还得仰仗他活呢!” “嘿你刚才不是说不仰仗任何人的吗?你怎么说话反复无常的啊你。” 君悦扔了手里最后一块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往亭外走去。“是吗,我刚才说过这话吗?” 佳旭也跟着走出,“你们夫妻俩还真是物以类聚,一个狐狸,一个老虎。” “你骂我们禽兽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佳旭正说着时,空气中恰吹来一阵冷风,他哈咻哈咻连打了三个喷嚏,而后皱皱眉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道:“这天可真是够冷的。” 君悦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连斗篷都没披,不禁抱怨道:“你一个文弱大夫,大冷天里出门就不能穿得厚点吗?还是故意穿得少装风度,引得这府内的小姑娘侧目?” “姑奶奶,你想象力可真是丰富。” “哟,还押韵哩!” “韵个鬼。”佳旭道,“走吧,去你院子,我再给你把次脉,好调整你的药。” 君悦继续往前走,“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呢?” “就算不留,也得改动药方,调理身体。女人小产也不是件小事,弄不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 君悦哦了声,倒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往后院走去。 再走一段路,她又忽而停下来。“你要把脉在这不就行了,干嘛去我院子啊!” 佳旭哆嗦着身体,委屈道:“姑奶奶,我冷啊!” 君悦看向他都冻得发紫的嘴唇,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扔了一句“活该”,又继续往前走了。 到了她的院子,进了室内,一股暖气迎面而来。 小尤子正在指挥着里面的几个小丫鬟,一顿忙乎。 “哎,窗户都关上了,留脚边的那两扇就行。” “茶呢,这茶怎么还是冷的,赶紧换热的来。” “这垫子记住了,要烘得暖了才能给主子坐,听到没有?” “还有这床垫,再去拿两张来,太硬了。” “......” 君悦看着这屋子里犹如翻新似的场景,不禁看直眼。“干嘛呢这是,哪位老佛爷要驾到吗?” 小尤子见佳旭真的把这位姑奶奶给劝离了那亭子,带了回来,不由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而后才笑嘻嘻的看向君悦,道: “这是主子吩咐的,说要照顾好你。奴才刚才跟这的官夫人请教过了,王爷您在冬日里有孕,天气寒冷,所以处处都需要保暖。而且您这是头三个月,最是紧要,半点马虎不得。 您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妥的?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你可得赶紧告诉奴才,奴才立马就换。” 君悦没好气道:“我看你就不舒服。” 小尤子脸色立马僵硬。 他听官夫人说了,这怀孕的女人脾气不太好,看来是真的。王爷以前可从来不在乎吃的东西住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她高兴就好。嘻嘻! 章节目录 第898章 攻城 君悦肚子里揣着个娃,自然不能再上阵杀敌,于是只好装病,装成水土不服,并且将这个消息给传到了蜀军中去。 邬骐达得到消息,哈哈大笑讽刺。“姓君的这娘娘腔,没想到还真是娘,整天水土不服,跟女人怀孕似的。” 启庚提醒道:“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假的。你想想,君悦虽说不是常年征战,但也绝不是那等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么可能身体娇贵到动不动就水土不服。” “你说的倒也是啊!” 正说着时,有将士进来禀报,说是皇上的信使来了。 邬骐达忙让人将信使带进来,待看完皇帝的信后,五大三粗的脸上拧得更加的难看了。 “怎么了?” 邬骐达将手中的信递给启庚,一脸便秘道:“陛下限我们五日内拿下姜离,活抓君悦。” 启庚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嘛!” “否则军法处置。”邬骐达有些不服道,“皇上真是不讲道理,五日之内怎么可能拿得下姜离。” “嘘,你小声点。”启庚提醒道。“陛下没打过仗,不知道这打仗有时候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今将士们都知道了是皇上害得王爷冤死,本就悲愤交加。若不是对方是皇上,只怕都要闹兵变了。 而且吴国随时都会来犯,这个时候真不应该和姜离高内战。这有点头脑的将士都看得出来,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 邬骐达大嗓门一开,“妈的,要老子说,这种皇帝不要也罢。” 启庚可是吓得不轻,也不顾形象的赶紧捂住他的大嘴巴,小声喝道:“你不要命了。” 邬骐达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悻悻的住了嘴。“那现在怎么办?” “既然是皇上旨意,那我们也只能尽力照办了。” “哎,要是王爷还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在五日内拿下姜离。” 启庚无奈一笑,那已经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了。 邬骐达道:“咱们明日全部大军,集体攻城。盐运城内只有四万守军,我们硬攻,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也只能如此了。”然而启庚还是担忧道,“但我就怕君悦另有奇招,使什么阴谋诡计。” “管他什么阴谋阳谋,老子就不信十万人打不过他四万人。” “你可别忘了,楚军也是......” 还未等启庚说完,又有兵士进来禀报,说是丽云城派人来求援。 二人吃惊,求援? 来求援的人道:“昨天半夜姜离军突袭丽云城,丽云城守将不防,被姜离军杀得丢盔弃甲。属下拼死杀出一条生路,特来求救,还请将军派兵夺回丽云。” 邬骐达和启庚对视一眼。果然被启庚猜中了,君悦又出奇招。 邬骐达大嗓门:“如今君悦占据盐运和丽云,将我们夹在了中间。如果他两边包抄,我们可就危险了。” 启庚沉声道:“他们这是围魏救赵。” “围啥救啥。”邬骐达完全不懂。 启庚也不跟他解释,直截道:“总之,丽云城必须救。否则的话就算我们不能在十日内拿下姜离,皇上也非砍了我们的脑袋不可。” --- “王爷,蜀军已经出动一万人,赶回丽云城救援去了。” 府衙中,探子报道。 君悦皱眉,“才一万啊!有飞虎营的人吗?” 探子回道:“有,三千人。” 吴刚道:“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绕道夺丽云,不会派太多人马前去。” “不行。”君悦沉声道,“丽云城这边至少还得去一万人。” “可是他们已经派了一万人过去,如果不再次救援,他们不会增加援兵的。” “那就派人再到蜀军大营,再次求援不就是了。” 这边邬骐达派出一万蜀军,赶往丽云城救援,其中飞虎营三千人。 然而还未到丽云,蜀军就中了埋伏。埋伏者未着兵服,使用的武器也是参差不齐。不是砍刀就是叉子,倒不像是军队,而是哪个山头的劫匪。 劫匪打了好一会,见不敌,四处落荒而逃。 为首将领下令:“追。” 另一将领阻止道:“我们的目标是救援丽云,先不管这些劫匪了,等回来了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喊追的将领道:“不,你被他们骗了。他们虽然极力的隐藏自己的身份,可是你还记得他们撤退的情形吗?人虽散乱,队形却一点也不乱,身手利落。我敢肯定,他们是埋伏在此的姜离军。”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们的武功统一有素,俨然是经过严格的军队训练。” “那还等什么,分三路追。” 大队军马立即分成三路,沿着刚才那帮劫匪逃跑的方向,快马急追了过去。 只是却没想,追出不远时,三路人马纷纷中了圈套,兵马失去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重新整军后赶往丽云城,只是到达目的地时,见城头上插着姜离的大旗,也不知城中有多少姜离兵马,遂不敢轻举妄动,派人回大本营禀报详情。 邬骐达再次接到丽云城的求救时,很是不可思议。 “这人还没到丽云城呢,就损失六千多。君悦到底派了多少人去夺丽云城?” 启庚道:“再派一万人去救丽云。” “他妈的要是两万人都拿不回丽云,那我们都无颜回去见陛下了。” --- 便是在邬骐达再次派出一万人回救丽云城的第二天,剩下的八万大军只留下火头军,其它的全副武装上阵,雄赳赳来到盐运城下。 “君悦难道真的是病了?” 邬骐达坐于马上,眯着眼睛看向城头上的人,并没有看到那抹标志性的白色人影。 启庚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君悦没那么容易病。” “难不成他人在丽云?” “那更不可能。”启庚肯定道,“他是全军主将,偷袭丽云不过是他的计策之一,为分散我们的兵力而已,不可能亲自前往。” “那他哪去了?” “不管了,全力攻城。” 八万大军像八万只蝎子一样密密麻麻的涌向了城门,看着令人头皮发紧。姜离军紧闭城门,于城头上放箭。万箭齐发之下,蜀军伤亡惨重。 然而那五天的期限压在头顶上,就算伤亡惨重也得硬着头皮跑过去。只要能到达城墙下,搭梯登上城墙,就算是赢了一半了。 “将士们听着!第一个登上城墙者,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蜀军士气高昂,争相拔得头筹。 快跑到城墙下时,有个身穿蜀军军服的蜀兵突然插入阵中,跑到邬骐达面前,道:“将军,发现一队人马正从小道过去,看情况是要袭击我们的后方大营。” 邬骐达忙问:“多少人?” “约三千人。” 邬骐达紧接着拉过一个部下,令其:“你带三千人赶往小道,阻止姜离军。” 那部下点兵离去不久,又有一个探子来禀报:“将军,在东北方向发现了君悦。” “君悦?”邬骐达一惊,“你没看错?” 那探子道:“不会看错,他身着一身白衣,手拿寒光剑,正带着一队人马往东北方向而去。” 启庚纳闷,“他往东北去做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道:“不好,他要去烧毁我们的粮仓。” 邬骐达也反应过来,东北五城的粮草,可都压在建阳。建阳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是以历来一直都用作存储军需粮草的重地。 “难怪城头上不见他的人影。他带了多少人过去?” “大约一万人。” 启庚道:“建阳守军四千,虽然凭借天险易守难攻,但君悦聪明睿智。他既然敢丢下盐运城去毁粮草,必定已有万全之策。” 邬骐达道:“可是他人到建阳,至少也需要一天的时间,如果我们先于他到建阳拿下盐运...” “不行。盐运与建阳好比芝麻与西瓜,粮草关乎五城兵马军需,失去不得。这样,我亲自带一万人过去,拦住君悦。如果幸运的话,我们正好能抓住他。” “还是我去吧!”邬骐达道,“冲锋陷阵我在行,可是动脑子的事我不如你,你还是留在这里统筹全局。” “不,”启庚道,“正因为你五大三粗的,更不会是君悦的对手。” 邬骐达想想也是,连曾经的王爷都拿其当对手的人,也一定不简单。他还真不是对手。 启庚立马点兵一万,而后嘱咐邬骐达道:“这里如果半个时辰内还攻不下,立即撤军。” “好,你去吧!” 启庚走后,邬骐达看着眼前的攻势,还算是顺利。蜀军已经到了城下,正搭着梯子冲上城头,然而又被城头上的滚石乱箭给逼下。 没一会,又有探子来报道:“将军去小道拦截的士兵们中了埋伏,已经全军覆没了。姜离军已经能够过了小道,往后方去了。” 后方的火头军不过几百人,肯定是挡不住三千人的。邬骐达只好下令,再派三千人直反后方救营。 至此,除却救援丽云城的两万人,以及启庚带走的一万,和邬骐达派去小道拦截、后方救营的六千,再加上死于乱箭之下的蜀军,十万军队剩下不到六万人。 章节目录 第899章 决定 “嘭...嘭...” 震天动地的几声炸声从不远处的蜀军大营传来,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邬骐达心里一咯噔,后方大营已经被攻下了。 有部下过来急道:“将军,大营肯定已经丢了,要收兵吗?” 此时若收兵,回到被烧成一片焦土的大营也于事无补,何不继续攻城。若是拿下盐运城,便是新的据点。 “不收,继续攻。” 城墙上乱箭齐发,城墙下的人搭着梯子攀墙的攀墙,撞门的撞门,鼓声雷雷,血浇黄土。 半个时辰快过去了,眼看城门还是攻不下,邬骐达有些急了。 有部下提醒道:“将军,半个时辰就快过去了。” 邬骐达看着天上的日头,想着刚才启庚离去前说的话。眼下蜀军损失惨重,的确不好再战,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 然而直到现在,姜离兵也没有开城门,与蜀军来个正面交战。他们一定是在等,等蜀军渐渐的失去斗志,慢慢消耗蜀军的体力和耐力。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撤...”他大手一扬,正准备落下时,忽而城门口一阵欢喜声传来,大批大批的蜀军涌入城内。 邬骐达大惊,“城门破了?” 这么快? 他策马跟随人流,也进入到城中。然而却在看到城内的景象时,一股不详的预感由心而生。 除了城头上的一批姜离军,城内空空如也,没有一个百姓,也没有一个姜离兵。 家家户户家门紧闭,有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横在街道中间,看到他们这些个手拿武器的凶神恶煞,感知危险的赶紧窜入另一条巷子。 邬骐达脸色大变,“中计了,快撤。” 一时间所有人齐齐转身,蜂拥往丈宽的城门洞内涌去,惊慌失措,一片混乱。 正这时,从城头上突然扔下几困草垛来,有些正好砸中了往外逃的蜀军,有的摔倒,有的直接被砸死。 蜂拥逃跑的蜀军,脚步飞快,慌乱至极。前面突然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因为惯性来不及收脚,也跟着倒下。同时的被草垛挡住了去路,瞬间被撞挤成一团。 姜离军趁势,射下火箭,干燥的泼了油的草垛欲火瞬间燃烧了起来,连带着靠近草垛的蜀军也烧了起来。 姜离军趁着火势凶猛,又扔下几捆草垛,令火势更猛了,窜得比城门还高,生生将城门洞内的蜀军堵在了里面。 城外的蜀军见主将被困城内,早已六神无主,弃器而逃。与此同时的,城内从三个方向涌来了大批姜离军,与城头上的姜离军一起,将邬骐达等蜀军围困其中。 乱箭齐发,刀刃相向,蜀军不敌,大败,邬骐达被活抓。 城内战局已定,君悦让人扑灭城门火势,下令:“吴将军,兵分三路,追。” “是。”吴刚领命。 邬骐达被带到府衙,在看到堂上悠悠坐着的君悦时,不禁脸色大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你以为本王会在哪?”君悦冷笑,“是去建阳的路上?” 邬骐达直摇头,“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穿白衣服的拿寒光剑的就一定是我吗?” “可你...”邬骐达眼睛猛地一瞪,“遭了,启庚。” “老子杀了你。”邬骐达虎声一吼,瞬间爆发猛虎之力,往前一跃,就向君悦攻来。一旁的十来个士兵赶紧阻拦,却都被他一一击败。 君悦也被他突然的爆发力吓了一跳,手中没有寒光剑,只得抽了堂上的一根长矛迎敌。 可长矛不是她所擅长的兵器,用得也不顺手,连连败退。邬骐达趁机抓住了她长矛的另一端,绷直了手臂直接一臂将长矛打断。君悦脸色大变,后退两步。 邬骐达以手中的断矛为武器,矛尖对准了君悦的心脏要害。君悦快速躲闪,然而还是晚了些,手臂被矛尖划了道口子。 邬骐达见没刺中,再想刺一次时,凌空飞来的一支利箭击落了他手中的断矛,紧接着一箭射中了他右腿,一箭射中了他的琵琶骨。大堂上迅速涌进几十个士兵来,手中箭头齐齐对准了堂上的邬骐达。 “没事吧!” 佳旭忙走过去,扶住君悦,见她肩膀上的白衣被血染红,皱眉道:“你何必呢!” 君悦有些虚弱的朝他笑了笑,“我决定了。” 佳旭看着她,叹了口气。“走吧,回去上药。” “等等。”君悦看向被几十支箭支对准的老将士,吩咐士兵们道,“把他关起来,派人好生看守,待我想清楚了再处置。” 士兵们应了声“是”,拿出锁链将邬骐达绑了起来,压着他出去了。 邬骐达倒也有大将风范,即便沦为了阶下囚,也没有大骂求饶,依旧是威风凛然,令人敬佩。 --- 这边启庚带着一万蜀军赶往建阳,然而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君悦就算打算去建阳烧毁粮草,也不可能派出一万人这么多。 姜离这次调的兵不过四万,之前又去攻丽云城,又派人去后方毁他们的大营,如果再分一万人去攻建阳,那城内的兵最多只剩两万。 四万军队尚且不能与他们抗衡,何况是两万。如果是他,必定是集中兵力守城,而不是一点一点的分散自己的兵力。 而且,建阳易守难攻,就算他带了一万人,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攻下。君悦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分散兵力去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就算那边真的能烧了建阳的粮草,而这边却丢了盐运城,得不偿失啊! “不对。” 他立即停下前进的脚步,下令道:“掉头,回去。” 大军掉头,再次原路返回。 然而刚绕过一个坡头,便见前面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一身白衣,手拿寒光剑的... “永宁王。” 启庚大惊,脱口而出。 永宁王还活着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当年他跟随王爷去过恒阳,见过这位永宁王一面。时隔多年,他竟有幸再次见到这位因容貌名动天下的男人。 “我就知道其中有诈。” 连琋唇角勾起淡淡的一抹笑,他人本就安静俊美,这一笑更仿若暖暖的一缕阳光,融化了冬日里的一层薄雪。 他声音也是淡淡的,很平静,像一池不流动的死水。 “杀。” 话音落,这一池的死水仿佛突然有了个旋窝一般,搅起了池水,将池中的枯叶、水藻、鱼、小舟、人等等一切的东西,都给搅进了无底的黑洞中。 坡上白雪覆盖,雪上红血渲染,遍地妖冶。 启庚手撑着手中长剑,疲累气喘,满身血污。遍地尸体中,唯他一人最后站着,看着那个依旧坐在马上不食烟火的男人。 探子来报说有一万姜离兵前往建阳,可这里最多只有三千人。说明有两种可能,一是探子看错了,二是出来的的确有一万人,可只有三千人是兵,其它的都是百姓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到此。 那七千百姓自然不可能上阵杀敌。可仅凭三千人就打赢了他一万人,也够厉害。 “你是回来报仇的。” “是。” 他嘲讽一笑,“呵,枉他君悦自诩聪明,也不过是个被美色糊了双眼的糊涂蛋罢了。” 连琋道:“她糊不糊涂你是不知道了,不过到了地底下,你可以告诉你的旧主。要不是君悦,你主子的冤情还不能大白于天下呢!” 启庚一怔,“原来是他。” 皇上的梦魔,原来是君悦搞的鬼。 主子沉冤得雪,他真是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他只是觉得,自己就这么死了,也挺可悲的。他更宁愿,死在吴军的手上。 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取弓搭箭,那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章节目录 第900章 心疼 “吃药。”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了君悦的面前,主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君悦闻着鼻子下传来的又难闻又恶心的药汁,再看向端着碗的修长手指,然后顺着手臂看向主人的脸。 “我刚才已经喝过了。”君悦推开鼻子下的药碗,一脸嫌弃。 “是吗?”连琋再次将药碗递过来,下巴指着窗下插着一株红梅的长颈瓶,道:“不是喂了那梅花?” 君悦嘴角抽了抽,眼睛闪烁。“你说什么呢,谁拿药去喂花啊,这不是有病嘛!” 连琋不语,给了身后的小尤子一个眼神。 小尤子会意,走到窗下拿着瓶子回来,到君悦面前时,取出里面的几支梅花。然后得意的摇了摇,瓶子里便传出了“咕隆咕隆”的水声。 君悦硬着头皮道:“养花当然用水啊,有什么奇怪的。” 小尤子嘻嘻笑了两声,拿了个茶杯,将里面的液体给倒了出来。黑乎乎的,与连琋手里的药汁一个颜色,一个味道。 “看来这花也病了,也得喝药。”小尤子煞有其事的道。 君悦手指挠了挠鼻尖,没话说了。 然而连琋却是有话说:“要么你喝了那杯子里的药,要么喝这碗里的,你选一个。” 君悦愤愤的抽动着自己的嘴唇,看起来像是在骂人,却又没有声音,反正就是一脸的不高兴,也不去接连琋碗里的药。 “喝了。” 连琋声音沉了沉,还压低了尾音。一副“你敢不吃试试”的意思。 君悦看着他,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委屈极了,求饶的意思很明显。然而连琋不为所动,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她。 “就知道欺负我。” 君悦嘟囔着接过药碗,一脸哀怨的看着自家丈夫,然后捏着鼻子,一口气给干到底,恶心得她差点又吐出来。 小尤子赶紧递了白水过去给她漱口,道:“我说王爷,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玩这种把戏啊!” 君悦漱了口,只可惜嘴巴里那股恶心感还是没能消掉半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半。 “这药真他妈的太难喝了,比之前的还难喝。我最近又没有得罪那庸医,他干嘛整我啊!” 连琋抓着她的手臂,想让她靠着自己舒服些。哪知碰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惹来她“嘶”的一声痛叫。 “你轻点啊!”她疼得拍了他一掌。“疼死了。” 连琋只好避开了她的伤口,将她揽向自己怀中,责备道:“你好端端的干嘛让他在你手臂上划道口子,找虐啊!” “你才有受虐的癖好呢!”她有些疲惫的挨着他,道:“我还不是为以后做打算。” 小尤子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此战已了,你觉得启囸还会继续派兵来吗?”她问。 连琋道:“暂时应该不会了。此战一败,蜀军士气低落。邬骐达被擒,朝野震撼。就算启囸想再兴兵,那些大臣也不会配合的。” “我这接下来都不能再上战场,倒是希望吴军能够打来,好牵制住蜀军。” “可吴国也有可能观望,看着我们内战,借你之手,替他们消灭掉飞虎营。此次虽然蜀军大败,但是我们消灭掉的飞虎营不足两万,剩下的都已经逃走了。” 君悦叹了口气,“启麟的飞虎营,果然名不虚传。” “好在当年启麟怕军权旁落,一直没怎么培养将才。所以就算飞虎营厉害,他们没有一个好的将领,也只是没了牙的老虎罢了。攻击性倒是有,但是不致命。” 君悦眼睛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手却不自禁的轻轻拍着自己的腹部,轻声道:“那你觉得邬骐达该怎么处置?” “等。”连琋道,“等朝廷派人来。如果他们不派人来,就这么一直关着。” “也好。” 如果启囸继续攻打姜离,蜀军少了一员猛将,于姜离来说是好事。再说如果启囸还有点良心,说不定还能拿他和朝廷谈判。 耳听连琋又问:“丽云城你想怎么处理?” 君悦道:“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当然是我的啊!现在郭怀玉在那,就先让他守着吧!” “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当年权懿十五万大军我都不怕,有本事他启囸也派个二十万来。” “我说的不是......” 正说着时,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将他们所坐位置的半边窗户给吹开了,冷风灌进了暖融融的室内,桌上的几支梅花被吹得晃了晃,有一支直接吹到了地上。 君悦冷得身子猛地一抖,连琋忙将自己的后背对上了风口,将媳妇护在了怀中,替她挡住了冷风。 君悦只觉得这怀抱就像一团棉花一样,暖极了。 打开的窗户很快又被关上,小尤子从外面看向里面。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主子的后背,还有向前低的头。女主子半个头从他的肩上露出来,给人以一种男的正在抱着女的亲吻的感觉。 君悦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从下往上看着他,笑道:“这么心疼我的,风都不让吹了。” 连琋理所当然道:“你现在有身孕了。” “哦,有身孕了就是柔弱矜贵,没身孕就是糙妇健壮啊!” “不是吗?” 君悦立马敛了笑意,不悦的猛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气道:“怎么说话呢你。” 连琋笑一本正经的问:“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不管什么时候,你在我心里都是柔弱金贵的,是需要我保护的女人。”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转,“可你不是啊!” “怎么不是?”君悦在他怀里动了动,“我是女人,本来就娇弱矜贵啊!” 连琋吃吃笑道:“这话说得,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不信。” “我管天下人信不信,反正你信了就行。” “呵呵,我也不信。” “死连琋,”君悦忽的坐了起来,大掌毫不留情的一啪一啪拍向他,怒道:“找打是不是?” 连琋好心的挨了她几下打,见差不多了,于是抓了她乱舞的爪子,哄道:“好了好了,别太大动作了,小心伤着孩子。” 君悦还是气,“孩子孩子,就知道孩子,我才是跟你生同襟死同穴的人,你不心疼我去心疼孩子。 我告诉你无论他是男是女,将来都不可能跟你过一辈子。养了十几年,要是男孩娶了媳妇,转眼就把你忘了。要是女孩,见到了漂亮的男人就跟着跑了。 这算来算去,最该心疼的人是我。” 连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皱眉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谬论,你和孩子是一体的,我都心疼。” “不行,”君悦挣扎,“你只能心疼我一个。” “好好好,只疼你一个。”连琋抓了他乱动的手,“跟自己孩子吃什么醋啊!” “谁说不能跟自己孩子吃醋的,哪条法律规定说母亲不能吃孩子醋的。” “行行行,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君悦呶呶嘴,“这还差不多。” 这种无厘头的小闹剧,自从她怀孕之后,久不久就上演一次。看在她难得有女孩子气的份上,连琋也迁就着她。 虽说这小打小闹的能为夫妻间增添不少情趣,然而连琋每次看向她的肚子时,眼里总是隐隐含着担忧。 君悦看向他又再次隐隐含着担忧的眼睛时,心也跟着隐隐一痛。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所以她经常会跟他闹一闹,或者跟他玩完捉迷藏故意倒掉药,让他抓包,以此来分散掉他的一点注意力。 可是分散并不代表消除。 孩子还没成形,他们做父母的就已经开始担忧。如果生下来的还是个有问题的,那可就得忧一辈子了。 突然间觉得,这条道好漫长啊! 然而再漫长再艰难的道,有人陪着,便也不会觉得孤独疲累了。 --- 盐运城一战已经结束,君悦在三日后启程回赋城。走时是坐着马车的,理由是胳膊受了伤,不宜骑马。 两人回到赋城时,已是二月初。 君悦把自己怀孕的消息第一个告诉了公孙展,公孙展听罢,十分惊讶,好一会才找到话说:“恭喜。” “谢谢。” 公孙展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有孩子。” 君悦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别说你没想到,我自己都没想到。” 第二个她告诉了南宫素寰。 南宫素寰听后,自然是欢喜。“母妃要是知道你有孩子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君悦想,应该是吧! 正月里她去看佟太妃,告诉了她自己成亲的事。佟太妃除了责备她成亲也不通知母亲外,倒也没有多大的埋怨。只是问了男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待她如何等等一些琐事。 或许是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久了,很多事情也都看淡了。 君悦没有将连琋的事告诉连飞凤和她二嫂,当然也没有将连飞凤和她二嫂在这山谷里的事告诉连琋。虽然他们是最亲的亲人,可以连琋现在所做的事来看,还是不要说的好。 “君悦,你如今有身孕了,是要将自己的身份公布天下了吗?” 君悦也想过这个问题,然而最后她还是决定:“先不公布了吧!顺其自然就好。” 南宫素寰不解,“为什么?” “因为傅先生的话。” “傅先生都和你说了什么?” 傅先生临终前说: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要一个女人去统领男人的天下,有几个男人会服呢? 即使你有滔天的权势,比男人还聪明的头脑,强硬的手腕,可是你的力量太单薄了。除非你能将天下所有男人都征服,或者引领天下所有女人跟着反抗,才有胜算。 如若不然,你就得一直维持着现在的身份。否则不用等天下一统,姜离就会有很多的反对者。光是那些文人的笔,写也能将你写死。 君悦叹了口气,这或许就是这个世代的悲哀,是这个时代的女人的悲哀吧! 要达到男女平等的社会形态,至少还需要一千年的演变。她在这不过几十年,能做什么?能一统天下就不错了。 “其实公布不公布什么的,我倒是不太在意,就是有些麻烦。” 再过几个月,这肚子可就大了,再大的衣袍都遮不住的。 而且,还得为这孩子找个“母亲”。 章节目录 第901章 反常 盐运城一战,丢了丽云城,主将被俘,十万蜀军死了大半,剩下的三万多飞虎营逃回了太安,算是大败。 启囸大怒,本想收服姜离灭了君悦,一来振威二来出气的,结果威也没振成气也没出成,反倒丢了一员大将丢了颜面,气愤不已,决定再出兵十万,再次攻打姜离。 朝中大臣极力劝谏,无果,只好依次排开跪在宫门外,请求皇帝收手,暂时不动姜离,养精蓄锐,先收复去年吴国拿走的城池。 启囸大怒,认为是朝臣们不将他放在眼里,以下犯上,逼宫谋逆。于是一意孤行,斩了两个带头跪地的大臣,杀鸡儆猴。 只可惜这杀鸡的举动非但没达到儆猴的效果,反而引得越来越多的朝臣跪在了殿外,请求皇帝三思而行。 就连蜀太后也劝皇帝:如今民间对朝廷,对他这个皇帝很是不满。若是内战,劳民伤财,只会更加引起他们的愤怒和怨恨。 但如果是对抗外敌,则是保家卫国,谁不支持。 启囸愤怒,“朕是皇帝,想打谁就打谁,还需要看一帮贱民的脸色不成?” 蜀太后见劝皇帝不成,便道:“既然皇上一定要收拾姜离,也无需我们自己兴师动众。吴国、姜离,让他们打起来不就好了吗,我们坐收渔翁,岂不美哉?” “朕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启囸大喜。“好,让他们狗咬狗,到时候朕将他们两个一并收拾了。” 于是决定,先不攻打姜离,按照太后的意思加紧备战,扩大军队,征集粮草,势要夺回吴国夺去的城池。 大臣们见皇帝妥协,也就不再跪着,安心的回府休息。 只是走时仍不住的感叹,皇帝如今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好杀成性,可真是日日提心吊胆,伴君如伴虎啊! 至于邬骐达,启囸听取了新晋贴身太监姜冒的意见。既然他无能,被抓了也就抓了,让他在姜离的大牢好好呆着反省,祈求哪天君悦高兴了或许会放他回来。 就算朝廷厚着脸皮去求姜离放人,也是丢了颜面,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这一举动,可真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启麟冤死,皇帝一丝一毫为其平反的意思都没有;启庚死了,非但没得到半点死后尊荣,就连尸首都是人家姜离送回来的;而邬骐达,直接不管不问,让人家自生自灭了。 君悦无奈的摇摇头,“这启囸,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三十几年的太子,算是白做了。” 或者他觉得,只要一当上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初。 君悦害喜得厉害,整日里吃什么吐什么,吐得小脸都铁青,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蔫无精神。 偏佳旭还给她开了一副副的药,苦不堪言,闻着味都想吐,更别说喝下去。 偏连琋还和他站成统一战线,佳旭负责把脉开药方,连琋负责看着她喝。吐出来又喝,喝了又吐,折腾得她的喉咙火烧似的疼。 “孩子啊孩子,妈为了你可是遭尽了罪。你将来要是不孝敬我,看我怎么打你屁股。” 因为吐得厉害,整得她一点精神头也没有,因而最近也不怎么去承运殿议事,对外称是在盐运城时被邬骐达砍了一刀,刀伤复发了。一应事务奏折,都是交给连琋处理。 这天里,公孙展应召入宫,来到思源殿。 然而进到殿内,见到的不是君悦,而是一身蓝衫的连琋。 公孙展疑惑,“怎会是你?” “有件事情比较棘手,本想让君悦来跟你商量的,不过她却叫我来。”连琋如实道。 他施手,指了指对面,“坐吧!” 公孙展抖了抖衣袍,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正要拿过一旁的茶杯茶壶自己倒茶时,忽而想到对面的人不是君悦,他不该这么自来熟的随便,于是又将手放下。 连琋看着他的动作,倒也没说什么。 “王爷还好吗?”公孙展问。 连琋道:“不算太好。” “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是害喜得厉害吧!” 见连琋没有回应,只是一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疑惑和怀疑的颜色,公孙展顾自道:“连公子别介意,我和君悦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密切些。不过你也别多心,我是有家室的人,而君悦对我也仅是朋友之谊而已。” 连琋倒不是怀疑君悦,他只是怀疑他们之间有着什么勾当而已。 “据我所知,君悦以前是很防着公孙家的。可为何我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对你的信任,显然已经超过了君臣之间的信任。” 公孙展笑了笑,“因为她需要我,而我是全心全意的帮她而已。” “仅此而已吗?” “不然呢!”公孙展看向他,“连公子是在害怕什么吗?害怕我会夺了她的姜离,还是害怕她会爱上我?” 他顾自一笑,道:“说实在的,如果你不出现,或许她真的会爱上我了。毕竟在她最困难,最无助,最孤独的时候,是我陪在她身边。 我替她挡过一刀,在她上前线的时候替她守好后方,陪她去过恒阳祭拜。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也足够打动她的心了。可就在这时,你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四目相对,两人紧紧地盯着彼此。 公孙展这言词,显然是对情敌时才会说的话。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有任何的敌意。 陌生的面容,陌生的声音。然而连琋看着面前的男人,却总觉得那双精明的狐狸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像一只母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熟悉和怜爱。 他道:“你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公孙展放在膝上的两手指尖、隔着衣物抠了下自己的皮肉,不动声色笑道:“是吗?像谁?” “你不配问他的名字。” “那他在连公子眼里,一定是个很出声的人。” 连琋定定的看着他,这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熟悉。虽然面容不一样,声音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但是这语气,还有他偶尔露出来的清冷,真的像极了... 他的四皇兄。 “人有相似,但连公子可别认错了。” 闻言,连琋略微失望,移开了视线。 公孙展低头一笑。“刚才的话只是开玩笑而已。王爷对你情深意重,公子可别辜负了她。就算你不出现,就算再过个十年八年,她也不会喜欢我。” 连琋淡淡道:“你无须跟我强调这些。你越是想强调,越是欲盖弥彰。当然我是说你,至于君悦,我太了解她了。” 公孙展挑挑眉,“看来是我话太多了。” “既如此。”他岔开了话题去,“不知连公子要与我商量什么事?” 连琋顺着他的话道:“边关有奏折传来,说是姜离边境有几个士兵误杀了吴国的几个商队,吴国以此发难,欲挑起战争,你怎么看?” 公孙展想了想,不答反问:“是什么士兵?” “不清楚,因为杀的是吴国的商队,这关系到两国。那几个士兵因为害怕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 “也就是说那几个士兵的身份,我们也无从得知。” 连琋眉头微微一蹙,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不是姜离的士兵?” 公孙展道:“看来连公子虽然接触了政事,但时日尚短,很多事情不见得考虑全面。 就拿这士兵的身份来说,他们有可能真的是姜离的士兵,有可能是朝廷的人,也有可能是吴国的人,或者楚国的人,或者其他势力,都有可能。 如果真的是姜离的士兵,又分两种情况。一是真像奏折里说的一样,误杀了别国的人,因为害怕受罚所以逃了。也有可能是被别人收买了。 而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人家既然可以收买这几人,就可以收买其他人。有一双黑手插进了姜离军中,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而如果他们是吴国的人,那必定是吴国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要个攻打姜离的借口。拿下姜离,等于拿下包括赋城在内的二十七城。 如果是朝廷或者是楚国,那就是想利用姜离与吴国的战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公孙展源源道来,连琋仔细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公孙展对于政事,果然老练。他看到奏折的时候,就没想到这么多。 他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公孙展不答反问:“连公子觉得应该怎么办?” 连琋微微惊讶,这是在...考验他?还是培养? 他看不透公孙展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按理他只是君悦的一个男宠,是已灭齐国的一个亡国奴,突然插手姜离事务,他不应该极力反对才对吗? 如今非但不反对,好像还和他相谈甚欢似。 反常。 章节目录 第902章 情面 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就算现在不说,总有一天他也会露出马脚来,他耐心等便是。 连琋于是道:“第一,传令军中,清查全军将士,没问题自然好,有问题的一并揪出。第二,派使者前往吴国,说明情况。第三,派人去调查此事。” 公孙展正襟端坐,问道:“没有了吗?” 连琋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公孙展继续道:“除了上面三点,你还应该令各衙各司,做好备战的准备。” “吴国要攻打姜离吗?” 公孙展道:“不管杀人的那几个士兵是什么身份,死的可明摆着是吴国的商队。以吴国的强大,既然有借口,怎么可能不打。此其一。 其二,蜀军有飞虎营,蜀国一时难以攻下,与之相比,姜离可不就容易得多。而且姜离地域广阔,物产丰富,它可以成为吴国今后南征、西征的补给站。 其三,虎丘之耻,吴国可一直没忘。君悦当年灭了吴国十五万大军,重伤权懿,这个仇,他们迟早是要来报的。 所以当下最重要的,是备战。居安思危有备无患,如果吴国不打来,我们也没有损失。但如果吴国打来而我们没有准备,那可就遭了。” 连琋不自觉的点头,思绪已不知不觉跟着公孙展走。 耳听公孙展继续道:“可说到备战,那就是我们做臣子的事了。” 连琋道:“粮草吗?” “粮草自然是重中之重。从哪里征集,如何运,运往哪,谁来运,都是问题。如今是春季,粮食刚种下,距离收割还远着呢! 朝廷的粮库里粮食有限,还得预留,以防哪里出现灾情什么的,所以得向商户买。然而怎么买,如何定价,如何与商户周全,这都是学问。” 公孙展笑道:“连公子可不要以为批了两本奏折,就能掌控了这姜离。您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这话虽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之前跟着君悦批奏折的时候,有疑问的还可以问问她。然而她最近害喜得厉害,他不好打扰,这才觉得他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当年在恒阳,他也接触过一些政务,但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远没有从高位者的角度看问题的全面。书到用时方恨少,问题来了才知经验少。 看来以前皇兄当皇帝时,也并没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轻松。 今日听了公孙展的话,他更深觉君悦这些年的辛苦。 可他又疑惑,“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公孙展笑道:“只要是为姜离好,我和谁说都一样。但同时的,连公子,如果哪一天我发现你对王爷不利,也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他声音一如既往,只是多了几分严肃和清冷,让人明白他不是只是狐假虎威而已。 连琋听着,这话有点刺耳,他有些不高兴。 可是留情面......这从何说起? 他们之间有什么情什么面吗? 他正准备再问时,公孙展已先道:“我回去后会着手拟出一份详细的草案来,到时会呈给王爷。此事,最后还需王爷点头才行。 不过粮草固然重要,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调军的问题。姜离的兵力有限,而吴国兵强马壮,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 便是在公孙展和连琋商议的同时,兰若先跑进了旁阙楼。 如今旁阙楼的二楼已经成为了人家夫妻的卧室,兰若先也不好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往上面跑了,君悦只好下楼来见他。 “你不是说哪哪的桃花开得好看,跑去看桃花去了吗,怎么又进宫了?” 君悦由着香雪扶着,边往坐的位置走去,边道。 兰若先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调侃道:“还别说,你这个样子,还挺像个随时都会被阵大风刮走的小娇娘似的,还要别人扶,哈哈,看着真是笑死我了。” 君悦瞪了他一眼,没接他这话。“找我有事?” 兰若先跑到她面前坐下,道:“这不是听说你病得不轻嘛,特地来看看。怎么的,房绮文当家了克扣了你的吃食还是怎么的,病恹恹的样子。嗳不对啊...” 他左瞧右瞧了她好几眼,道:“怎么看着好像还胖了呀!” “你说谁胖了你。”君悦怒着眉头一巴掌胡过去,“你才胖了呢!” 她可不要变胖,会变丑的。 本来这容貌就比不上连琋,这要是再变丑变胖,生了孩子还得掉头发,皮肤变得粗糙,还会长妊娠纹...这一茬一茬的,君悦越想,心就一节比一节的凉。 妈的她可不可以不生了啊? 她越想心越慌,越慌胸口越闷,越闷越想吐,到最后真的... “唔...”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兰若先吓了一跳,“没事吧!” 小果子早提了铜盆过来,放在了主子的前面。香雪边替她顺着背,边倒了水递给她。 君悦喝了两口,一口漱口后吐了,一口吞了下去,这才觉得胸口好受了些。 “你不至于吧!”兰若先皱眉道,“我不过是说你胖了而已你就在那吐啊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 他说到这时,话音瞬停,脸上血色尽失,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眼里的怀疑很明显。 香雪道:“兰公子,王爷这几天不太舒服。您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去吧,王爷要休息了。” 兰若先像是灵魂出窍了般,定定的看着君悦的肚子不动。 香雪不悦的皱眉,又提醒了一遍,“兰公子?” “啊?哦!”兰若先动了一下,“我...我先回去,先回去...” 他重复呢喃着这句话,人机械的站起来,转身木然的离开。“我不打扰你,我先回去...” “若先。”君悦叫他。 然而兰若先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只是木然的往前走着,好像被困在了某种精神世界里,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香雪也叫了他一声,“兰公子。” 见他还是没反应,人走出了门口,机械的离开了旁阙楼。“他这是怎么了?” 君悦叹了口气,“可能是知道了吧!”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手撑着桌面抵着太阳穴。她一直知道兰若先的心思,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如今她孩子都有了,他也该彻彻底底的死心了吧! 世间有些情,总是成全了一个,便辜负了另一个。 兰若先木然的走出了旁阙楼,没走多远就正好碰到了从思源殿回来的连琋。 连琋看着他走来的方向,微微皱眉。 兰若先见到这人,木然的神情立马清醒了过来,脸上瞬间变得狰狞、愤怒、憎恨,甚至给连琋一种“他下一刻就要杀了他”的错觉。 “你...” “哼。”兰若先吐了一个重重的鼻音,而后大步越过他,往前面跑去。经过连琋身边时,还故意的撞了他一下。 “嘿你什么意思?”小尤子冲着他的背影忿忿道,“你敢撞我主子。” --- 兰若先一路跑,一直跑到了绫罗阁。 南宫素寰还没来得及问他这带着一脸杀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兰若先就已经不顾形象的对着里面的东西摔摔打打了。 “噼啪嗙啷...” 吓得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摔打了好一会,娃娃脸就已经没力气的跌坐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南宫素寰遣退了宫里的人,并警告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而后走到兰若先面前,蹲了下来,递了帕子给他。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哭,唯有你不行。” 兰若先抬起泪眼汪汪的一张娃娃脸看她,啜泣道:“姐姐早知道了吗?” 南宫素寰嗯了声,点了点头。 兰若先气得一把甩开她的帕子,“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 南宫素寰语重心长道:“若先,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有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即便没有连琋,你与君悦也不可能。她对你,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兰若先垂下头来,手指抠着地面,闷声道:“我知道,可我心里就是接受不了。” 南宫素寰叹了口气,抬手揽过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靠向自己的胸口,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缥缈林中一瞥,佳人入心头。缥缈林一出,她潇洒如旧,你却再也放不下。这到底是你引她入局,还是你被困局中了啊?” 她视线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某处,道:“可是若先,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爱情,拥有幸福的。 君悦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就算她真的喜欢上你,当有一日知道了真相,她也会毅然决然的离你而去的。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所以,死心吧!不要在抱有任何幻想,苦了你自己。” 兰若先靠在她怀中,听着她的温声细语,非但没觉得有多宽慰,反而更加难受的呜呜大哭起来。 “姐姐,我就是难受...我也害怕...她对我好我害怕...她对我无情我也害怕...姐姐,我该怎么办啊?” “傻弟弟,你才害怕多久啊!我已经害怕了二十几年了。”南宫素寰说着说着,眼泪也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仿佛加固了已久的内心,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将一切的坚强都摔碎在地。姐弟俩抱在一起,埋头痛哭。 这个看似简单宁静的皇宫里,其实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过得小心翼翼。这个皇宫看似冷清,却处处都隐藏着眼睛。 若是稍有不妥,或者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第903章 不宣 连琋走进旁阙楼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媳妇儿坐在桌边,一条手臂撑着桌面,手指指腹有意无意的敲着,目光微斜看着某处,但又并不是真的在看着某处。 他清楚她的习惯,这表示她现在脑子里正在转着什么。 “她吃药了吗?”他问站得较远的小果子。 小果子点头,“才刚吃了。” “可有吐?” “倒是没有吐了。” 连琋没再问什么,走了过去,对正在沉思的妻子道:“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君悦回过神来,停止了敲打的动作,微微抬头看向他,回道:“没什么,无非是他自己钻牛角尖的一些话而已。跟公孙展聊完了?” 连琋嗯了声,撩了衣摆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他建议我备战。” 君悦刚想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然而话到嘴边,想想又改道:“你和他决定就好。我最近一想事情就觉得脑瓜子疼,没精神。”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略显疲惫道:“哎,不行了,我又想睡了,我得上去补个觉。” 说着人就要站起。香雪忙过来扶着她。 等她真的站了起来之后,连琋也跟着站起,上前两步接过香雪的活,扶着她往楼上走去。 边走边问:“君悦,你现在很信任这个公孙展吗?” “还行吧!”君悦微微侧头问他,“怎么了,他为难你了?” 还行? 君悦对公孙展的信任,又岂是“还行”二字,依他看是已经到了极度的程度。 既然她极度信任一个人,又为何违心的跟他说还行而已呢? “没有。”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只是觉得他若真衷心于你,倒也是个不错的臣子。” 君悦但笑不语,一国之君给她做臣子,这是折煞她呀! 说话间,二楼已经到了。 君悦进入内室,脱了鞋子躺下,连琋为她盖好了被子,而后坐在床边陪她说了会话。等她闭上眼睛睡下了,这才离开,上了三楼。 三楼上,非白已经在等候了。 见主子上来,拱手一礼:“少主。” 连琋背手,眺望着高处的远方,神情淡淡,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回少主,公孙展在几年前接管了公孙家,之后和王爷有过几次交手,都是关乎权力的争夺。 据说三年前王爷遇刺,他替王爷挡了一刀,原本是生还无望的,却不想最后他竟是硬挺了过来。 王爷对公孙展的嫉妒信任也是从那之后开始的。无论是军需物资的筹措,还是政事决定,王爷大多都是与他商量。” 连琋喃喃道:“以前不信任,突然间就信任了,令她突然转变的契机是什么呢?” 非白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公孙展替她挡了一刀的缘故吧!” 救命之情,怎么的也足够表示忠诚了吧!公孙展可是差点没了命的。 连琋摇头,“表面上看很合清理,可我总觉得事情的真相远非如此。君悦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是个很理智很清醒的人,不可能因为他人以命救了她一命、她就毫无保留的信任。” 救命和信任,虽然二者在一定情况下能够达到因果效应,然而说到底它们是两码事。 理智的人,不会因救命之恩而产生信任感,至少不会瞬间产生。 因为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也有可能是对方的骨肉计。 生还无望? 为什么到最后又活过来了? 神医佳旭都言生还无望的人,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难不成是佳旭的医术不精? 或者真出现了什么奇迹? 还有君悦的那本画册,为什么在一本死人的画册里,突然出现了一张活人的画像,这不是很说不通吗? 算了,看来这个问题一时间是弄不明白了。 “宇文将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非白回道:“非素传来消息,已经在准备了。” 连琋的视线微微扬起,看向远方的上空,三月里春光明媚,浮云飘动。 “藏了三年,也该重现光明了。” 非白有些担忧道:“少主,若真这样,启囸就更有理由攻打姜离了,王爷会不会不同意?” 连琋道:“她不同意也没办法,既然当初选择将我留下,她也早该想到了这个结果。而且启囸刚愎自用,心胸狭窄,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放过她放过姜离,决裂是迟早的事。而我不过是将这决裂提前了而已。 正月里一战过后,姜离与朝廷之间便再无和平共处的可能,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果。与其被动的挨打,倒不如趁这次机会将姜离的真正实力亮出来,让那些打着如意算盘的各国,也该好好重新丈量姜离的份量。” 姜离的弱势就是没有足够的兵力,所以谁都想来打一架踩一脚。但如果姜离能有个二十几万的兵力,想必各国就得重新考量了。 二十几万,跟吴国的百万相比,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但吴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吞下这二十几万的兵力,一旦拉长战线,损耗必定加剧。 吴国如果在姜离损耗人力物力财力,那蜀国便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战局又回归到两大国的对战上来。 --- 春暖花开的太平日子没能持续多久。 情况正如公孙展所料的一般,三月底时,吴国以姜离滥杀他们的商队为由,于姜离东境陈兵十二万,不理会姜离的解释和商量,决意出兵。 领军者,还是吴国最得意的大将,权懿。 他的目标依旧还是姜离,只不过这一次,对手却不是君悦。 君悦的孕吐倒是有所好转,却又换了个嗜睡的毛病。佳旭每日进宫来把着脉,药方三天两头的变。 这日里,连琋等她喝完药后,便跟她道:“上次我说过,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们母子,仗由我来替你打,你可还记得?” 君悦听罢微微一怔,“你要去东境?” 连琋点了点头,“你如今身子不便,自是去不了,总要有个人去替你盯着。上次去盐运城,听军中有些将士对我颇为不满,认为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或者来姜离的目的不纯。如果这次我能令他们对我改观,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你说是吗?” 君悦笑道:“绣花枕头不见得,目的不纯那肯定是的。” 连琋也跟着一笑,心照不宣。 君悦再笑了一会,才敛了笑意,叹了口气。“诚如你上次所说,你不可能呆在这后宫一辈子,总是要走出去的。那你就去吧! 只是前线的那些将士,自是不认你的,刁难在所难免。至于你要如何赢得他们的信任,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事先声明,我不会帮你。” “我明白。”连琋道,“听说你刚去的时候,他们也没给你好脸色。” “我和你不一样,至少在身份上,他们虽然刁难我,但到底是认可我的。而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余下之意,连琋也听得明白。 当初黎魏等人刁难她,不看好她,只是因为她覆灭了黎家,又从未上过战场。可她始终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君主,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而连琋,说得难听点,他是个亡国奴。 想要让黎魏等人听他的,可不是跟他们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 但即便再难,他也必须去面对。有些难题,需要他自己去解决,旁人无法插手。 “这样吧!”君悦再道,“我让郭怀玉跟着你去,另外让公孙展做军师,随军出征。” 连琋眉头微微一蹙,“公孙展?” 又是他? “他懂得打仗吗?” 君悦笑道:“他是没去过战场,可不代表他不会打仗。相信你们两个合作,一定会打个很漂亮的仗来。” 所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但愿他们能将当年的遗憾,通过今后的合作弥补回来。 然而连琋却是抵触的,“能换个人吗?” 君悦不解,“为什么?” “我不知道。” “哈?”君悦脑子一懵,“不知道为什么要换?看他不顺眼?” “也不是,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与他同去。” “那可由不得你。”君悦沉声道,“我可告诉你,这是打仗,不是去参加个什么party之类的,你不喜欢谁去就不让谁去。这是关乎到姜离,关乎到千万百姓,你可不能脾气一上来说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 连琋挑挑眉,无语。 他只不过说了几个字,她就噼里啪啦一串又一串,平时也没见她对哪个大臣这样的啊! “好,依你,让他去。” 老实说他对于君悦的决定是持有怀疑的态度的,但既然她那么信任那姓公孙的,那就姑且信一次吧!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一溜就知道。这公孙展是不是真会打仗,也牵出来相看相看,自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904章 大军 四月初时,君悦派郭怀玉、公孙展以及连琋,率四万姜离兵前往东境,与原驻扎在东境的黎魏和两万姜离军会合,共同抵御吴军。 两军在今年的梅雨季节时猛力开火,姜离军因为人少的弱势,胜少败多。 然而虽是胜少败多,但起码还没丢了一城一池。 战报一份接一份的送到姜离王宫,君悦每日都要召集大臣至思源殿议事,调兵遣将,粮草运送等等,事无巨细,安排妥当。 以前她在前线,公孙展都会替她守好后方。如今换他们兄弟去了前线,她也得做他们坚强的后盾。 而就在黎魏和连琋对抗吴国的同时,南楚也越过吴国地界,再次出兵五万,以罗桂英为帅,再次进犯姜离南境,试图与吴国东南两边夹攻姜离。 姜离十万兵力,六万尽在东境,剩下的四万,两万守西北,两万守西南,倒不知如何调度才好? “如果将西北两万兵力调至南境,只怕朝廷也要趁虚而入啊!” 思源殿中,古笙道。 君悦倚着圈椅,手肘抵着圈椅把手,稍稍握拳撑着歪斜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腹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 殿前,吕济生对古笙道:“可是如果不调西北兵力,光靠西南的两万兵力,只怕无法与南楚的五万大军抗衡。” “也不是不可能啊!”王昭礼道。看了坐上的主子一眼,“若是为将者能力卓绝,也可以少胜多,赢了这一仗。” 语毕,殿上众人皆是沉默了一下,齐齐看向好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好象是神游太虚的主子。 以少胜多,他们的王爷打仗最擅长的除了火攻,便是以少胜多。 如果王爷能够再次亲征...... “不行。” 兰若先看出了这些人的打算,立马坚决道:“君悦绝对不能离开赋城。” 亲征这个提议是不错,王爷看着虽年轻,但却打得一手好仗。若是他亲征,一定能将罗桂英再次赶回老窝去。 然而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亲征绝不是上策。 于是吕济生道:“没错,王爷不能离开赋城。如今东境和南境都要打仗,王爷必须坐镇赋城,统筹全局。” 兰若先可不管什么统筹全局,他只知道这王八蛋如今当着众人的面顶着个大肚子,别说上阵杀敌,连多走两步路都气喘吁吁的。 古笙请道:“王爷,臣请令前往南境御敌。” 君悦放下撑着太阳穴的手臂,将两边的衣襟往中间拢了些,漫不经心道:“如今能用的将领,也只剩你一个了,你自然得去。既然西北军不能调,那就从赋城调。” “赋城?” 众人一怔,赋城有什么兵可调? 吕济生问道:“王爷说的可是护城军?” “护城军不动,调仪卫司。调两万仪卫,再加上南境的两万兵力,应该是足够了。” 两万仪卫? 殿上众人俱都震惊,第一反应是:“王爷不可。” 吕济生道:“王爷,仪卫司只负责保卫王宫。若是此时抽调,那些宵小之辈趁机作乱该怎么办?” 君悦沉声道:“如今的姜离,还能有什么宵小之辈,能比得上吴国和楚国这两大贼的?就算赋城真的有变,城外也还有民拥军和护城军。只要有我在,这姜离他就乱不了。” “话虽如此。”古笙也道,“可是如果吴楚派人暗中偷袭王宫,那王爷岂不是危险。” “你有你们的战场,我自也有我的。”她目光如炬,声音似冰山下埋藏的寒铁,冷而坚硬。 道:“我既能把人调给你,你就好好利用,给我守好这姜离的大门,莫要让敌人跨进来一步。谁进来了,就打断他的狗腿。 至于那些翻墙进入内院的人,本王自会对付,你不用有所顾虑。若是连大门都守不住,这两万仪卫,又能守住王宫多久。” 君悦撑着圈椅把手,缓缓的站了起来,宽大的袖袍毫无缝隙的遮住了自己的腹部。这个姿势,若是从侧面看过去,是怎么也瞒不过去的。好在这些大臣都是站在她的正面。 众人虽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包括身形、动作、习惯等等。即便疑惑,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认为是她压力过大、生活质量太好所致。 耳听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扬声道:“诸位,姜离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一个关口,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诸位有没有强烈的信念了。 本王希望诸位能与我一道,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共同度过难关。我相信,此关若能过去,必定是柳暗花明,前程似锦。” 是姜离的柳暗花明。 是姜离所有人的前程似锦。 殿上众人齐齐抬手,低头致礼:“臣等一切听王爷号令,共渡难关。” 浩荡的声音在不大的思源殿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而后渐渐的飘远。像是清晨的钟声,一撞之下,钟声徘徊好几,将周围的生灵从沉睡中唤醒过来。 --- 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后,君悦这才一下子放松下来的连呼了好几口气。梨子扶着她,小心翼翼的坐回到原位。 后殿的过道处鞋尖踏地,白袍轻摆,一道屹立袭长的身影背手健步走了出来。 他到君悦对面时自顾坐下,手往前一伸,君悦很自觉的将自己的手腕送出去。 “还好。” 佳旭把完她的脉后,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又道:“只是你最近太过劳累,吃的倒是无可挑剔,就是休息的时间少,而且耗费心神,对胎儿实为不利。” 他这说完,君悦倒没觉得什么,梨子却先急了。“那...那王爷会不会有事啊?神医,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王爷啊,你要什么药材,奴才就算上刀山,也给你找来。” 佳旭看着他道:“她的情况,我刚才都已经说了。药材什么的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她自己。” 君悦无奈一笑,“我倒是想清清静静的养胎啊,可你难道要让我放任这些事情不理吗?可能吗?” 佳旭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偏你不听。如今这般,即便再苦再累,你也得自作自受。” 君悦习惯的拉了衣襟遮住肚子,道:“以前还没有做母亲,便觉得孩子什么的都是浮云,一切以自己快活为先。 可如今,我看着自己这肚子一天天的胀起来,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这里面躺着我的一个孩子,活生生的,有呼吸的。 想着再过几个月,这孩子便能呱呱坠地,然后叫我娘亲,慢慢长大,调皮捣蛋,便也觉得现在受的罪都是值得的。” 佳旭吃吃笑了两声,“我真是没想到,有一天目空一切的姜离王也会说这种话。这要是在以前,你决计不会说‘现在受的罪都是值得的’这种话。看来,母爱真是伟大。” 君悦但笑不语。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耳听佳旭再道:“孩子现在倒还健康,只是你那解毒的药还得再喝一个月,之后会有什么变故,我也不敢保证。我还是那句话,我能保证你安然无恙,至于孩子,我没有把握。” “得你这么一句,我也知足了。”她看着他,茫然的问道,“佳旭,你说这一劫,姜离能渡过去吗?” 若是过不去,她和孩子,还有连琋,他们一家子又当何去何从? 佳旭依旧云淡风轻道:“我只管治病,风云之事我不关心。” 君悦略显失望。“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们所有人中最清醒,也看得最透彻的一个人,却也是最无心的一个人。是不是医者,看的生死多了,也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佳旭挑眉,“也许吧!” “这种心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什么时候啊?”他微微抬头,斜看了眼前方,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大概是在刚懵懂的时候吧!” “懵懂?”君悦微微蹙眉,“你是指小时候吗?” “嗯,很小的时候。” “看来毒谷不仅教了你医术,也教了你别的很多东西。” 她对于佳旭这个人,除了知道他来自毒谷,一身医术了得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或者父王母妃知道他的一切,甚至她身边的梨子也知道。可他们都有默契的选择隐瞒,父王甚至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带进了坟墓里。 算了,这片江山的每一寸土地,何处不是秘密。无妨知道与不知道,只要不碍着她的路就好。 正说着时,年有为进来禀报,说是梅书亭求见。 君悦嘴角一笑,“他可终于是回来了。” 佳旭好奇,“你这阵子到底是派他干什么去了?” “你刚不还说自己只管治病吗?” “那算我多问。” 君悦也没有接他的话,当真将人赶走,而后等着梅书亭进来。 --- 这怀孕的女人,三个月过后,肚子就像膨胀的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渐渐的胀了起来。到五个月的时候,穿衣裳时别说系腰带,就连以前的旧衣也穿不下了。 制衣局的绣娘最近一直在纳闷,说王爷也不知道都吃了些什么补品,一个劲的长身体,而且是横着长,这衣裳鞋子一天一个尺码。 君悦每日出门都得穿着宽袍,以宽袖遮住肚子。双脚也不走路了,一个劲的折腾扛肩舆的太监。除了去承运殿议事外,便是在旁阙楼批奏折,或者去思源殿和大臣们议事,鲜少出门。 对外的理由是:肩膀处的伤始终没好,而且还化脓了。 进入五月,她这“伤”更加的严重,听说人整天发着烧,怎么吃药都不见好。干脆连承运殿也不去了,每日都是把大臣叫到旁阙楼来,中间隔着一张屏风议事。 理由是:她如今丑态尽显,不宜见人。 王宫里住着一个神医,就连神医都说她这“伤”严重,臣子们即便有再多的疑心,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五月中时,东境与吴军抗衡的姜离军,在一役中突然冒出了七万大军的外援,将权懿打了个措手不及,再一次几近全军覆没,片甲不留,震惊天下。 同月底,连琋亲率三万姜离军绕过赋城,支援南境,同样的将南楚搅得鸡毛不留,连琋更是亲手斩了南楚最引以为傲的大将罗桂英,大获全胜。 六月初时,大军... 这回是真的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章节目录 第905章 搬出 出征东境的大军原本只有六万,而回来的时候却突然多了七万,君悦的心里可真是五味杂陈。 这七万大军,无疑便是三年前蜀吴联合灭齐时,连城派亲弟去齐国北境调回的七万大军。只可惜,连城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她一直知道他手上有这七万大军的,也一直知道他会利用这七万大军来报仇。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利用这次的姜离与吴国之战,让这七万大军重现天日,出其不意,再次让权懿十二大全军覆没。 横空冒出来的这七万大军,震惊天下。 消息传回来时,梅书亭进宫来找她。 旁阙楼中,他嘲讽道:“平日里都是你利用别人,如今被自己的枕边人利用,是什么心情?失望,愤怒,伤心,还是害怕?” 君悦仰躺在摇椅上,视线从阳台的大门往外看去,初夏的阳光比春日里的更烈了些。原本还算舒爽的温度,于她这个孕妇来说,却是有些热了。 她慢吞吞的摇着团扇,喃喃道:“这样的结果我是早已想到的,只是当事情真发生了的时候,这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梅书亭站在她的斜对面,倚着门框,歪头抱胸,看着她。 他道:“如此一来,天下人都会以为那七万大军是你秘密收服训练的,就连永宁王也是。若不是此次吴国来势汹汹,姜离原有的兵力无法与之抗衡,你也不会让他们现世。 世人会认为你从来就不是真的臣服于蜀国,早就暗生异心,收留前朝余孽,招兵买马,狼子野心。待时机成熟,便挥军西蜀,报仇雪恨,取而代之,紧接着就是问鼎天下,逐鹿中原。” 如此一来,姜离与朝廷的和平共处之愿便不再可能,也过早的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实力。 一旦问鼎天下的这个讯息传出去,便是蜀楚吴三国的敌人。 连琋这是将她,将整个姜离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再无退路可走啊! 见她神情伤感,梅书亭劝道:“你也不用太在意,反正这原本也是你要做的事。只是他的军队,抢先了你一步出现而已。” “是啊,这本也是我要做的事。” 君悦叹了口气,手中摇扇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后脑勺靠着竹编的摇椅,怔怔的望着前方。 “只是被他利用着,这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手下圆滚滚的肚子传来异动,孩子在里面打了个滚,又踢了她两脚,好像是不太满意他母亲满身的落寞。 君悦无奈一笑,手轻轻拍着安抚。想着当初坚持留下他的场景,既觉得庆幸又觉得悲凉。 若她当初没有留下这孩子,想必这次前去战场对抗吴军的便是她了吧!那么恐怕也就没有连琋什么事了,自然也没有他那七万大军什么事。 那么,当初他要她留下这孩子,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也不过是一步棋而已? 她已经不是昨日的她,又何求他还是当初的他。 这一段草草的夫妻缘份,仔细想来也轻如鸿毛。 梅书亭道:“这一次回来,只怕他就不再只是你后宫里的一个男人而已了。破吴军,斩楚将,守姜离,身后拥有着七万大军,想来兵司司正之职,非他莫属了。” “朝廷恐怕是不会再派官员下来担任什么司正了,这司正之位也不能一直这么空着,是该提拔些个人上来。哎,你呢,你想坐哪个位置?” “这么随便的?” “是啊,只要你觉得自己有那能力就行。” 梅书亭摇摇头,“臣可不敢。臣还是先见过您的相公之后再说吧,免得被他身后的七万大军捅了个马蜂窝。” “切。”君悦嘲讽道,“我左看右看,你也不像是个怕事的人,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祸乱朝纲,兵围城下。你们这一个个余孽的,真是一点也不省心。” 梅书亭挑眉,倒也不否认。 君悦继续道:“我现在才发现一个事实,这整天所有人都夸我聪明,久而久之我也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真的聪明。 可你看看,你曾经用一出美人计,逼得黎家造反,利用我灭了黎家;公孙展利用我,杀了他叔叔,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家族。 如今呢,我枕边人也利用我,甚至有可能连自己的孩子都利用了。逼得我跟朝廷对立,跟他国对立,以达到他的目的。 现在回头想想,他妈的老娘到底是哪聪明了?我这身边围扰的都是豺狼虎豹,指不定哪天我就打了个盹,就被你们抹了脖子。” 梅书亭吃吃笑了两声,被别人算计利用后还能是这副心态的,天下间恐怕只此她这一人了,也真是难得。 “那你可得时时刻刻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千万别打盹。最重要的是,别沉迷于温柔乡中,忘乎所以时一命呜呼。” 君悦斜了他一眼,“呈你提醒,我一刻也不会松懈的。” “那最好。”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敛了笑意,岔开了话题去,正色道:“待这孩子出生时,你该如何安置他?” 君悦微微收了下巴,看向自己的肚子。“自然是留在身边啊!” “什么身份?” “废话。当然是小王爷,我孩子啊!” 梅书亭眉尾吊起,“你的正妃并没有身孕,这宫里也并无你的妾侍,哪来你的孩子?” “外面有的啊!”君悦自然道,“就说是为了他们母子的安全,所以事先不宣告,待孩子出生后再接回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值得你一问?” “你当这赋城里的人都是傻子啊!”梅书亭翻了个白眼,“就算像你说的那样,等这孩子会开口说话了,该怎么称呼你?当面叫你娘啊?” “自然不能叫娘,叫爹。” 此时若是梅书亭口中含着一口水,一定会毫无形象的喷出来。 管女的叫爹,亏她想得出来,真是乱了三纲五常,也不怕她师傅从坟墓里爬出来骂她。 “也不怕带偏了自己的孩子。” --- 入夜天静,月光引路。 便是在这寂静之中,一顶小轿在房绮文的带领下,从旁阙楼出,往广元殿而去。陪同的除了君悦的心腹外,无人知晓。 “慢点,小心脚下门槛。” 梨子公公在一旁指挥着,看着抬轿的小太监安安稳稳的进入了院内,关了院门,这才松了口气。 轿子停下,他掀开了轿帘,和房绮文一道,一人一边扶着轿上的人下来。 “王爷,小心些。” 君悦由着他们搀着进入殿内,殿内灯火通明,一切都已收拾妥当。之前被连琋揭的房顶已经补上了,桌上烧着热茶,床毯铺得很柔软。 两人在茶桌前面对面坐下。 房绮文道:“王爷请放心,广元殿的太监宫女我都已经换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平日里我也会严加监管,不让他们出去乱说什么。 另外偏殿也都收拾好了,按王爷的要求竖着屏风。佳旭神医的房间就在旁边,接生的嬷嬷都拘在后殿,每日有人看着。一应物品都已提前备好,王爷都可放心。 只是,王爷这‘伤’得太久,今夜又悄悄从旁阙楼搬回来,难免惹人注意。这广元殿周围必定少不了打探消息的人,您看...” 君悦沉思了会,道:“就让他们探着吧,没有结果就是。这院内我会派人守着,外松内紧。不过还得劳烦你时刻关注这后院的动向,要是出了些什么谣言,先将人扣下。” 房绮文不解,“为何不直接派仪卫在殿外守着,将前来窥探的人全部赶走?” “没必要。我这又是‘伤’又是派人保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命不久矣。如今大军在外,若是得到消息,反而生出无端的祸事来。” 房绮文想想也是。“还是王爷想得周到。只是我觉得,王爷没必要离开旁阙楼的。连公子回来之后,应该会很伤心的。” 君悦无奈一笑,“你又怎知他不希望我搬出来呢?” “嗯?”房绮文蹙眉,更是不解。 如今两人孩子都有了,当然夫妻一体一家和乐,永宁王为何希望她搬出来? 君悦也不打算再解释,有些疲惫道:“你只管管好这后院就好,其它的莫听也莫问。不是我拿你当外人,而是为你好。” 房绮文也只好不再坚持,“那我就听王爷的吧,不问了。” 殿外远远的,传来隐隐约约的棒子打更声,房绮文往外看了一眼,见月已中天,这边没什么事了,便起身告辞。 君悦也不留她,客套说两句让她路上小心外,便放人离去,自己也跟着上床休息。 章节目录 第906章 新主 大军回到赋城的时候,已经接近五月底了。 君悦的肚子已经藏都藏不住,自然不能出城迎接,但还是让礼司按照一切礼仪规制,该奏乐的奏乐,该宴请的宴请。 连琋回来后,得知她搬出了旁阙楼,也来看过她一回。夫妻两人许久未见,本该是有许多的话要互诉衷肠的,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解释,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可真当两人见面的时候,除了知道各自安好,嘘寒问暖一番之外,余下的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从何说起,两厢无语之下,只好早早分别。 公孙展递了折子进来求见,君悦原本是不太想见的,但是想想决定还是见一面。 很多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连琋开口,或许他能给出答案。 公孙展进入广元殿的后花园时,便看到这主殿的主人正煮茶以待。 氤氲的雾气从茶炉中冒出,遮住了雾气背后的容光。她虽还是梳着男子的发式,然而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平添了几许女人的韵味。 两月不见,她的变化真的很大。 “来了。” 她没有抬头看他,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茶。却道:“坐吧!” 公孙展走到她对面,撩了衣摆端坐下,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提了茶壶,稳稳当当的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端起茶杯,放于鼻翼下轻轻嗅了嗅,而后才啜了口,只觉得香气迎肺,清冽甘甜。 浅尝过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她道:“你以前是不喜欢摆弄这些东西附庸风雅的,如今倒也学得像模像样,看来有了身孕之后,你这心境倒是变了很多。” 君悦淡淡的回:“有你们兄弟在,我自是清闲,可不就有了时间学些女人该会的东西。” 她声音虽淡,然而公孙展还是听出了些压抑的气愤来。 他不想否认什么,也不能否认,也不会否认。 “对不起。”他真心道。 君悦低头喝茶,不应,当作没听到。 公孙展也不在意,又问:“和五弟谈过了吗?” “没有。”君悦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有些嘲讽道,“也不敢。如今,我是不敢跟你们兄弟再多说一句话了。” 公孙展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清冷。心仿佛被刺了一下,虽不疼,却难受。 “别这样。”他道。 君悦莞尔一笑,别开视线,看向院子里盛开的繁花。悠悠道:“当初,我为了不让他背上一个红颜祸水的骂名,好好的藏着他。 我挑起蜀吴的战乱,让朝廷先出手攻打姜离,姜离便可以名正言顺回击,一步步的按照我的计划在进行。 可如今,你们兄弟俩倒好,让我背上一个谋逆反叛、不臣不忠的罪名。 虽然我不在乎这名声,因为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反,会夺这天下。可我不在乎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的利用,因为被人利用的感觉真他妈的难受。 将心比心,不说你以前曾是个皇帝,便是如今,你被人如我这般的利用,又是什么感受?杀人的心可有?” 公孙展定定的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的委屈,她的愤怒,他能理解。可如果事情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齐国在他手上亡了,他一个曾经的帝王,如今不得不藏在别人的身体里,对别人俯首称臣,他也委屈,他也愤怒。 “我自问交友真心,爱人全意。可最后在我背后捅刀子的,却是你们。” 君悦说着说着,只觉得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强烈,却又顾及孩子的不敢大动肝火的发泄,只能忍耐的歇斯底里。 兰若先当初骂她色令智昏,看来还真是对的。 她他妈的真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 公孙展垂下眼眸,低声歉道:“对不起。” 窝藏前朝余孽,私养前朝旧兵,不是为了举兵谋反还能是为什么? 朝廷已经发了檄文,诏告天下,罗列姜离种种有的没的的罪行,她成了众矢之的。 如今天下,人人都会说她假意臣服蜀国,却狼子野心,暗中蓄势,假仁假义,不臣不忠。有谁会相信她对七万大军之事毫不知情,有谁会相信她被自己的男宠利用。 线下这个局面,她就算跳出来自证清白,甚至将连琋和他的七万大军赶出姜离,落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因为心虚,做给他人看的而已。 君悦收回目光,看着他,目光安静,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疏离和陌生。 她嘲讽道:“我倒是忘了,永宁王和晋安帝,可是能联手扳倒其兄,覆灭岑氏一族的手足兄弟。而你,更是手刃亲父的气魄之人,我一个女人,在你们满腔的仇恨中,算什么东西。” 公孙展定定的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得攥紧,虽面不改色,却心沉如巨石。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我看不透你的内心,然这是你们的所作所为带给我的最真切的感受,如冰箭刺骨,芒刺戳心。” “即便如此,也请你相信,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伤害你。” “我最信任的友人利用我,我最亲密的丈夫背叛我,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们?” “谁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也是到了前线后才知道五弟的计划,之所以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像现在这样多心,别忘了你还有身孕。” “这么说你们这还是为我好了?那么接下来呢,你们又预备怎么做,夺我姜离吗?” --- 朝廷的檄文发了一份又一份,声讨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却是再不敢轻易的举兵姜离了。 因为权懿败回吴国后,见姜离这块难啃的骨头瞬间又壮大了起来,转而将目标又转向了蜀国。出兵三十万,还是权懿为帅,浩浩荡荡奔向蜀国边界。 楚国死了最引以为傲的大将罗桂英,举国哀悼。然而惮于姜离的二十万大军,再加上士兵们士气低落,也只得暂且引而不发。 朝廷的檄文一出,姜离在名义上虽还是蜀国的领土,然而在众人眼中,俨然已经是自立一国。 于是便有臣子递了折子上来,建议君悦登基为帝,自立为王。 君悦将这一类的奏折扔在一旁,看也不看,轻蔑道:“这帮人,比我还急。” 此类的折子连续了两三天后,见主子没什么回应,臣子们也就渐渐的不再提了。于是又提起了另一事。 梨子见自家主子烦躁的翻了一本折子,又迅速的合上扔在一边。翻了又扔,扔了再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爷,先喝杯茶吧!”他将热茶递过去。 “不喝。” 梨子只好放下,递给了香雪一个眼神。 香雪忙道:“炉上还煨着燕窝,奴婢去盛了来给您。” “不吃。” 小果子进来禀报,说是连琋在殿外求见。 君悦斜眼看了窗外一眼,只觉得院子里吱吱乱颤的蝉声听着十分刺耳,于是冷声道:“没空,不见。” 小果子抽了抽嘴角,不敢替门外那位求见不得的美人美言几句,转身传话去了。 这殿里只要不是个傻子,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主子最近气得不轻,脸色不善,没事最好别去招惹。 梨子只好挥了挥手,让香雪退下,劝道:“王爷不必气着,小心伤了孩子。依老奴看,那连公子经此一战名声大噪,正是如日冲天的时候。 既然他们都推荐他做这个司正,那咱们就先依了他们。您现在身子弱,正处劣势,当居幕后。这司正之位也没那么好做的,由着他们争去吧!” 君悦沉声道:“我不是气他做这个司正,我是气那些我亲手提拔上来的官员,他们以为我快死了,一个个的迫不及待另寻新主。” “这也不能怪他们,您久不出门,他们自然心里慌张。树倒猢狲散,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连公子身后站着七万大军,谁不害怕呀!” “的确可怕。不过眼下,我也的确没办法。”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难道要让她以这副样子冲出去,告诉那些大臣“老娘活得好好的,老娘没那么快死吗?” 这是下策。 既然这样,那就先如了他们的意吧! 连琋立了战功,又有原有的身份摆在那,背后又靠着七万大军,又有公孙展、吕济生和孙骁等原齐国老臣的支持,于是在一众朝臣附议之下,他名正言顺的做了兵司司正,处理一切军情要务。 而公孙展,则升作户司司正,王昭礼为吏司司正。 梅书亭接替了王昭礼的位置,为吏司副司;君悦又将处事圆滑的贺子林从地方召回,担任户司副司。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公孙、王、连,三个关系微妙、又大权在握的人占据了整个姜离中枢的关键位置,大有当年三大世族三分姜离政权之势。 章节目录 第907章 架空 进入六月,天阴晴不定。 君悦一手扶着侧腰,一手拖着肚子,站在桌案前,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几本折子,怔怔出神。 以前这张桌子上总是堆满了奏折,她每天都要坐在这里大半天,批得手都发酸、脑袋发胀、眼睛发昏。 如今,每天都没几笔可写,因为大部分的奏折,都送到旁阙楼去了。 “怎么,如今知道后悔了?” 君悦转过身来,正见佳旭端着药汁翩翩走来,到她面前时,将药递给她。“喝了。” 君悦乖乖的端了药碗,一口气喝完,又用茶水漱了口,而后才往殿外走去。边走边道:“后悔倒不至于,只是如今突然闲下来,有些不习惯而已。” 佳旭跟在她背后,笑道:“你不是说自己忙,没空见人吗?这回好了,人家替你把活都做了,你不忙了,怎么人来了你还是不见啊?” 君悦嘿了声,斜眼看他。“你也被他收买了吗?跑到我面前来替他说话。” 她现在真是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他仿她的字,弄得现在自己被架空,还不能跳出来指证。 佳旭道:“我每天连这院门都没出去,哪来的收买啊!” “那你干嘛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只是觉得你这肚子也七个月了,你难道要和他一直这么僵着,到孩子出生也不见人?” “不见又怎样?”君悦瘪瘪嘴,不服。“他又不能替我生。大不了我一个人将孩子养大,做个单亲妈妈,也好过被他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欺骗背叛。” 佳旭无语的摇头,他就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脑子总是不同常人的奇特。不仰仗丈夫也就算了,还想做单亲妈妈。 这天底下竟然有人乐意做单亲妈妈的?怪胎。 他刚想说什么的,正好有个小太监过来,让他回去看看他们准备的药是否合格,他便也就将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反正说了,估计这个奇特的女人也会用更奇特的言语来反驳。 佳旭离开没多久,南宫素寰便来看她,送来了些自己亲手做的小孩子的衣裳。这些衣裳虽然没有过多华丽复杂的纹饰,却也是让君悦这个亲娘自愧不如。 午饭过后,天下起了大雨来,哗啦啦的雨线沿着屋檐流下,汇集成滩。 广元殿的廊下,君悦凝望着大雨如幕。 南宫素寰从殿内拿了件披风出来,披在她肩上。“外面风大,进去吧!” “坐着难受,我想站一会。”君悦视线不改,回道。 南宫素寰也不再劝,视线同样的与她看向前方,叹了口气。“这天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起这么大的雨来,真是让人措不及防。不过下场雨也好,洗掉一些尘埃,等雨停了,这景色看起来也清亮些。” “措不及防?” 君悦连说了好几遍这几个字,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事还真应了这句话。 如今朝政大事,大多都在承运殿上解决,很少需要她出面了。之前那些经常往广元殿跑的臣子也不来了,奏折都被送到了旁阙楼去,根本不过她手。 “君悦,”南宫素寰侧头看她,轻声问道,“你可有后悔?” 君悦眨了下眼睛,刚才佳旭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难道她脸上满是“后悔”两个字吗? 不过,她嘴角一抹冷笑,坚定道:“不悔。”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谈俯仰间无愧于天地,至少都是心之所向,不悖所愿。既如此,有什么可悔的。 不就是大权旁落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近这段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什么?” 君悦道:“我想起了最初的自己。最初的我只想离开恒阳,摆脱质子的桎梏。然后仗着家族庇护,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人。游览天下胜景,尝遍各地美食,寻一小屋歇息。晨时看日出东升,暮时守晚霞余晖,平淡自在,一生随心。 可是万事不由我,我离开了恒阳,却不得自在。我被这尘世推波,接过了姜离,卷入了权势争斗中,刀头舔血,几经生死。我没看过多少回的日出晚霞,却一次次的看着满地尸体,血流成河。机关算尽,到如今一切成空。”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你说,值得吗?” 狂风卷着暴雨而来,吹落了她肩上的披风,掉落在地。 南宫素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披风,又重新披在她肩上,将带子系上。这回任狂风怎么吹,也不会掉了。 她不回答,反问:“那你自己觉得值得吗?” 君悦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在这漫漫的权力争斗中,我好像在渐渐的忘记自己的初心。 最初的最初,我只是想随心而活,逍遥自在。后来形势不允许,我也只希望守着姜离,惟愿姜离百姓康泰民安。”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区区的康泰民安了,而是灭蜀国,夺天下了呢? 是从齐国灭亡以后,她想要报仇开始吗? 可是现在看来,报仇这种事,根本用不到她啊! “你也不用多想,”南宫素寰劝道,“这姜离说到底你才是主,且让那些人得意几天。等你生下孩子,恢复元气后,再收回权力也不迟。” 君悦摇头,“不。我在想,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这姜离,我给他们就是。反正只要是对姜离好,对百姓好,这个王是谁并不重要。我也乐得逍遥。” 这本是她当年答应连城的,待她整顿好姜离后,便交给他,她撒手离开。 只可惜还没等她整顿好,蜀吴便联合攻齐,齐亡了。 南宫素寰隐在宽袖下的两手一紧,喉间强咽下一口唾液,定了好一会,才平静道:“别开玩笑了。” 君悦也自嘲一笑,觉得现在说这话,是有些迟了。 姜离已经和朝廷对立,成为了吴楚的对手。她身前的十万将士,她身后的数十万百姓,她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人都说高处不胜寒。这一路,我不怕苦,不怕伤,也不怕死,我只怕到最后赢得了这万里河山,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南宫素寰浅浅一笑,“你想太多了,看来怀孕让你胡思乱想了。” 君悦摇摇头,“不是我想多,是真的怕。你看如今,夫妻同床异梦,信任的朋友也欺骗我,更别说那些追求前程的臣子们。星月尚且转移,更何况人心思变。 我怕再走下去,手上会染更多的血。不光是敌人的血,无辜者的血,更甚者是爱人的血,亲人的血。到最后满身血污,连自己本来的样貌都看不清了。” 南宫素寰叹了口气,“是啊!这血,便不是随随便便一场雨就能洗掉的了。” 雨水,是这天地间最洁净的东西。若是这天地间最洁净的东西也洗不掉的污秽,那得脏成什么样啊! “进去吧!”南宫素寰扶着她的手臂,“无论你以后想怎么做,此刻都是你这肚子要紧。外面风雨太大,你前段时间又动了胎气,可别病了才好。” 君悦这回不再拒绝,乖乖的转身走进殿内。 说到动胎气,那还不是被姓连的两个忘恩负义的豺狼给害的。她心里憋着气,以至于他们两兄弟来了好几回,愣是一回也没见着。 那天她问公孙展的最后一个问题,他到临走时也没给出答案。 可后来他们的种种,不也是最明确的答案了吗?! --- “午膳时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小肉包,半碗米饭,配红烧丸子,清蒸鱼,莲藕排骨。饭后吃了两块绿豆糕,一碗花茶。之后和郡主在廊下聊了会天,便回屋小憩,下午一直在书房看书。” 旁阙楼前,小果子一五一十,一个细节都不落的从头说到尾。 他的面前,淡蓝色华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注视着眼下的白色玉兰,淡淡问道:“大夫怎么说?” 小果子回道:“佳旭大夫每天都会请脉,目前母子还算稳定。只是夜里,王爷睡得有些不安稳,时常得起来透气,梨子公公和香雪姐姐贴身伺候着,一点也不敢怠慢。” “那就好,回去吧!明日此时再过来汇报。” “是。” 等小果子走了,小尤子这才上前,耸了肩膀道:“主子既然关心王爷,您何不进去看看呢?王爷虽然拦着,可您要真硬闯进去,她还能叫人打了您出来不成?” 何必这样每天费尽心思的打听广元殿的情况,想见又见不着。 连琋仰月唇一勾,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小尤子噎了口,“不...不至于吧!” 王爷以前可宝贝主子了,这谁都知道的事,怎么可能会把他打出来啊! 可仔细想想,依着那姑奶奶的性子,好像也真的敢干出这种事来。 天哟,妻子把丈夫打出房门,这岂不是反了天了嘛! “那还是先不去了吧!等再过阵子王爷气消了,再去也不迟,呵呵,也不迟。” 他想着,“只是,也不知道现在的小主子有多大了?在他娘肚子里也应该会翻滚了吧!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连琋定定的看着满地的花瓣,桃花琉璃目中流动着淡淡的哀伤,就像大雨打落的花瓣,卷进泥水,不再辨色。 他也很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他也很想靠着他的孩子,听他在他娘肚子里踢腿。 可是... 他这一次的确是伤了她的心,她气着也是理所应当。 已经七个月了,再过不久孩子就出生。他的孩子,应该会像眼前盛放的玉兰一样,白白的,软软的,很可爱的......吧! 章节目录 第908章 产子 白天的那场大雨虽然停了,却在半夜的时候又继续。并且伴随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狂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乱晃,在紧闭的窗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雨影,间或的还闪过一道一道的电光,使得本该静谧的仲夏夜竟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息来。 君悦睡到半夜的时候,被雷声惊醒,沉重的肚子压得她胸闷气短,不得已坐了起来。见香雪正趴在床边睡得香甜,也不忍叫醒,轻手轻脚的起身,披衣走到殿外去呼吸新鲜空气。 大雨倾盆,比之白天更甚,檐廊下一半的地面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她站在还干着的地方,眺望着模模糊糊的雨幕。 风吹着檐下的宫灯摇晃,长发飘扬。 呼吸了会新鲜空气,胸口处舒服了些。她转头往旁阙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自是连旁阙楼的楼顶都没看到,想着也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想到这,又暗恼自己没骨气。他都那样对她了,她怎么还对他牵肠挂肚的,犯贱。 外面空气虽好,但是狂风暴雨的,吹得久了对她这个孕妇也不好。再站了一会,她便深吸了口气,转身准备进殿继续睡觉。 谁知刚转身,她便敏锐的察觉到背后一道凌厉的劲风夹杂着寒冷的雨珠袭来,令她全身警铃立马拉响。 她猛地转过身来,恰此时,一道电光闪过,刀光借着电光的反射,正好划过她幽黑深邃的双眼,锋利的剑尖直直向她眉心而来。 刺客。 她本能的后退一步侧身,原本以为会很轻松的,因为以往她在对敌之时,闪躲都是轻松自如。 可她忘了,如今她拖着个大肚子,身子沉重,这突然后退侧身,身子一个摇晃,脚下差点踉跄要倒。 就像一个人拖着个物体一样,以为物体很轻,结果猛地发力提起才发现物体很重。物体没提起来,自己也差点跟着栽下去。 “妈的。” 她忍不住的臭骂一声。 臭男人,你把老娘肚子搞大了,关键时刻你却龟缩在犄角旮旯里不见人影。 好在她身子底子不错,这笨重的身材跟个不倒翁似的晃了一圈,最后还是站稳了。 人是站稳了,可剑尖也跟着到了眼前。避无可避时,她果断的抬起双手,准备以骨节分明的两只手截住那把冷森森的长剑。 哎,也不知道两只肉做的手会不会被长剑给砍成两半? 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飞射来一支利箭,击中了与她仅一掌之隔的长剑。力道之大,直直将长剑击脱了主人的手,飞了出去,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那人被这一击震得手麻,后退几步,同时的换了只手抽出腰间匕首,再次向目标刺去。房氐冲到主子面前,手中武器挡住了来人的进攻,双方交战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的,殿外殿内同时的不知从哪出现了十几个人来,分两拨对立,在这黑暗雨夜,混战胶着。 刀光与电光,雨水与血水,又是一番夺命的生死较量。 “怎么了怎么了?” 殿内,听到动静的香雪也醒了过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一见这院子的情形,吓得差点尖声尖叫。院子里所有人都惊醒了。 睡在旁边的佳旭也打开了房门。然而那位看到这院子里的场面,第一反应竟然是将门关上。好在三秒后他就想到他的病人也在这院子里,于是又打开房门,跑到君悦的廊下来。 “怎么回事啊?” 君悦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哟,大神医,扰了你清梦了。没事,你可以回去继续睡。” 佳旭嘴角抽了抽。谁遇到这种事不关门躲起来啊!何况他还是个不谙武功的文弱大夫。要不是看在她是他病人的份上,他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这女人小气得很,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为了他刚才突然的关门而报复? “进去吧!外面刀剑无眼的,小心有意外。” 君悦也不再呛他,转身进了殿内。 只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不仅殿外来了刺客,就连殿内也有。 房氐等人都被牵制在了外面,而她身边的无论是佳旭还是香雪梨子,都是弱不禁风的武道白痴,个个吓得花容失色。 对方甚至连脸都不遮一遮,杀气腾腾,志在必得。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行刺我们......” 梨子翘着兰花指指着面前的几人,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向他们冲来,逼得他立马脱了自己的鞋子就给砸了过去,惊得君悦瞪了一双眼。 这反应......也没毛病。 其他人也都顺手捡了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可惜没三两下就被对方给“咔咔”的劈得稀巴烂,噼哩哐啷瓷器木头的碎片散了一地。香雪更是被一脚踹飞到了角落里,疼得卷缩勾背,爬都爬不起来。 见目标身边的小喽喽已经悉数倒下,刺客的剑尖齐齐对准了突兀站着的人。刀光冷厉,杀势骇人。 君悦手边没有称手的武器,只能被迫后退。当后背撞上身后的屏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快速闪到屏风之后,脚下发力,将屏风踢了过去。 力的作用是相对的,她踢屏风时,笨重的身体也不由得后退几步,撞到了墙壁上,腹部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不得不弯腰闷哼一声,冷汗冒了上来。 “王爷...” “君悦...” 佳旭等人一惊,忍着疼痛爬了起来。 那踢过去的屏风被几个刺客一人一刀空中劈开,干脆利落。待那被劈成几部分的屏风倒下后,后面的几个刺客再次出现在了君悦的视野中。 然而借着屋内的灯光,几个刺客这才看清眼前扶着肚子弯腰忍痛的人,分明是个孕妇。 几个刺客面面相觑一眼,一人道:“她不是君悦。” 另一人反驳道:“不对,刚才那几个人分明喊他王爷。” 几个同伴更是不解,既然她的人叫她王爷,又怎么可能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先撤。” 还是先回去搞清楚之后再作打算吧!于是几人转身,打算越窗而逃。 然而君悦又岂会让他们走,抬手扯了一旁的帷幔,奋力往几人甩去。帷幔恍若遮天的乌云一般,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暗影。暗影跃光而动,卷起了一阵冷风,吹得殿内的烛火折腰一晃。 恰此时,“轰隆”一声,雷声震天,应时应景。而后,帷幔遮住了正在撤退的几人。 帷幔覆盖在了几个刺客身上,整个人包括身子和头都遮住了,立即引来他们的挣扎和慌扯,以最快的速度摆脱掉身上的束缚。 佳旭脑子转得飞快,趁着他们被蒙住头找不到南北时,抓起烛台就朝那帷幔扔了过去。而后跑到君悦身边,担忧道:“你怎么样?” 君悦忍着说了一个字:“疼。” “哪疼?” “肚子。” 君悦手指紧紧抓着身后的墙面,手背青筋一根根明显。她只觉得身上的疼痛正在层层加剧,脸颊上滚下了一行行的汗珠来,腹部明显的有下坠之感,好像腰间绑着的这个肚子就快要挂不住了。 佳旭替她简单把了一下脉,眉头紧皱道:“孩子只怕要提前出生了。” “我看到了。” “嗯?”看到? 君悦弓着腰扶着肚子,白色的亵裤上晕染了一大片红色的血,触目惊心。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部纹理流到膝盖处,然后经过小腿,到脚踝,又蜿蜒到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在烛光下散发着妖冶的颜色。 血是生命的能量,这种体内的能量在一点一点消逝的感觉,君悦此生第一次经历。它不像坠崖,不像一刀毙命,它让你感觉到你正在面临着死亡,却不是立马就死,而是慢慢的死。 你可以慢慢的,看着自己死。 那边,棉絮遇到了火苗,那简直就是天雷勾地火,瞬间燃了起来,引来几人慌张的叫喊和愤怒。 蹿高的火苗并没有伤到他们,很快的,那块燃烧的帷幔就被他们扔到了一边,几人再次提起武器,恶狠狠的瞪向缩在墙角的披头散发的女人。 “找死。” 他们其中一人咬牙道。又改变了主意的向她冲来。 “小心。” “王爷...” 香雪和梨子喊着,身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猛地朝主子冲了过去,张开手臂护住两人,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刺客的刀尖。 君悦双目瞠圆,只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曾经也有一个小太监,为了救她,张开手臂挡在了她的前面,将自己的空门对准了敌人的箭头。 最后,那个小太监死了。 她这短短的一生,有两个人为了救她而失去了性命。一个是那个小太监桂花,一个是公孙展。 “不要。” 她听到自己下意识的一声呐喊,划破雨夜,淹没在了雷鸣电闪之中。 章节目录 第909章 黑娃 君悦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天已放晴,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也没有了痛苦的嘶叫,四周很是安静。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明媚亮眼。窗户下插着的一株玉兰正向阳绽放,盎然生机。 她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过的疲惫,整个人的骨头就像被千斤重的东西压了良久,全身酸麻无力。喉咙里干渴嘶疼,身上粘粘糊糊的十分难受。 她怎么这么难受呢? 脑子回转,倒是想起来了。昨夜广元殿进了刺客,她被攻击了,后来房氐他们及时冲进来,将濒临死亡的她给拉了回来。后来,孩子早产了,鬼门关走一遭,阎王差点勾走了她的小命。 “醒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君悦微微转头看去,男人逆光走了过来,在床沿边坐下,柔声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连琋。”君悦有点恍惚。 他们夫妻俩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昨天晚上她生了孩子之后,他倒是进来看过她。当时他什么神情她是没注意,因为她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只是在看了孩子一眼之后,她被吓得实实在在的晕了过去。 “对了,孩子呢?” 她猛地抓了他的手臂,焦急问道。 “你别着急。”连琋抓了她的手,安慰道,“孩子在隔壁,有奶娘照看着呢!” 这话听着,君悦心里一慌,挣扎着坐了起来。急道:“去把他抱来,我要看看。” “你别这么着急,我刚过来,孩子正睡着呢!你......别看了吧!” “我让你把他抱来。”君悦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瞬间沉了脸色,吼声道,“去啊!” 连琋冷不防她这一吼,不可置信的定定看着他,声音不复之前的温柔,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我让你把孩子抱来,你为何推三阻四的?姓连的,当初是你说的,不管这孩子以后是个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放弃他。如今呢,我们母子几经生死,好不容易从刀尖上活下来,你却抛弃了他。你来告诉我你什么意思?” 见男人一言不发,只定定的看着她,嘴角蠕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开口。君悦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心虚。 “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人。老娘跟你离婚。” 君悦哼了声,掀开被子要下床。 不管这孩子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健康还是不健康,那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是她身上的一块肉。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抛弃他,唯独她不能。 她连鞋子都不穿了,脚底一踏地就要站起来。可到底是刚经历过生产的身子,虚弱至极。人刚刚站起一点,就又虚浮的跌坐回去。 “你干什么?”连琋及时的扶住了她,语气温怒,眉头紧锁。 “放开。”君悦扭身,挣脱了他的双臂,气哄哄道,“我找我孩子去。” 连琋突然间无力的叹了口气,只觉得此刻是一个头两个大,满脑子里填塞的都是郁闷和莫名其妙这两种东西。 他发现自从两人成亲后,越来越没有默契,这说话做事思维表达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明明全心全意待她,怎么在她眼里,自己就成了个冷酷无情抛弃亲子的卑鄙小人了呢? “你先听我说。” “听什么听?你个......” “听你这中气十足的,就知道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果然练武的就是底子好。” 飞罩下,佳旭悠然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怀里抱着个襁褓包裹的婴孩。 床边两人同时看去。 君悦看见他怀里绑缚的襁褓,心中一酸,眼中一热,再次控制不住的站起来,要跑过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然而身子却被连琋拦住了,他不容置疑的冷淡道:“你给我坐好。” “孩子在这呢!”佳旭好心的将孩子抱了过来,放到她怀中,挑眉道,“在这座王宫里,没有你的命令,谁也动不得少主人。” 君悦手里有了孩子,一颗心全扑到了他身上,眼里只有自家的娃,哪管佳旭说了什么。倒是连琋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正好撞进了佳旭那双高深莫测的双眸里。 他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为什么? 难道所有人都会认为他要抛弃这个孩子吗? “乖宝宝,我是娘亲。” 她做母亲了,活了两辈子,终于有了个自己的孩子。 君悦全身心投入到母子的交流中,可惜只有她自得其乐,她娃却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小的人儿,小脸还没有她手指并拢的巴掌大。头上光秃秃的,眉毛淡到几乎看不见,皮肤皱皱巴巴。 孩子没出生之前,她总希望这孩子容貌一定要漂漂亮亮,头脑一定聪明绝顶,武功一定要卓越超群,文采一定满腹绝伦,尔尔。总之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好的、最出色的儿子。 可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管他什么漂不漂亮聪不聪明出不出色,只要他平安就好。 人生漫漫,唯平安就好。 然而,君悦却抬起头来,担忧的看向佳旭,问道:“他......” 余下的话,她却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放心吧!”佳旭回答她,“孩子很健康。” “只要健康就好。”她复又低下头来,心里的大石落了地,然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至于他这肤色...” “他这全身的黑色,应该是在娘胎的时候,受你吃的解毒药的影响。我会留在宫里一段时间,看看能否将他身上的黑色褪去。” 君悦希冀的看向他。“真的能褪去吗?” 佳旭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我只能说尽力。” 能褪去那是最好,毕竟一个孩子全身黑色,那在平常人的眼里必属异类。脖子以下还好,可以用衣物盖住,可是脖子以上的脸总盖不住的。这要是整天顶着一张黑脸招摇,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搞不好会被人当作是妖物呢! 别说是别人受不了,就连他娘,昨晚上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也是被吓得晕了过去。 她生下了一个全身黑色的黑娃娃。 孩子还安然无恙的在这里,说明连琋并没有抛弃他,君悦有点心虚,她刚才冤枉他了。 然而“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间徘徊了很久,君悦试了几下,就是吐不出来。也就将它给忽略了过去,当作不记得了。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事,连琋却是从背后主动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轻轻呵气道:“对不起。” 君悦身子明显的一僵,抬头看向佳旭,却发现他人早已不在了。 她没好气道:“可别,连大公子脾气大得很,可别在这跟我道歉了,回头就生我气,整得几个月半年的不跟人说话。”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笑,很轻很轻,轻得不真实。轻得君悦侧头去看时,那笑就已经收起了。 臭男人,多笑一会会死啊!...她心里如是道。 “对不起。”连琋第二次道。“军队的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跟你商量就将他们带到姜离来,更不该让天下人误会你。” 君悦切了声,凉凉道:“认错态度是不错,可惜我不想受。这也不过是你计划中的一环而已。怎么的,我就这么好哄,随便一两句道歉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军队可以留在姜离,但必须听我号令。” “好。” “应得这么爽快?” “这个要求很合理。” 君悦稍稍扭动了下身体,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可惜没挣开。“因为你算准了就算人在我手里,我也使唤不动他们,他们只听你的。” 连琋将她腰身箍得更紧,声音依旧平静道:“我们是夫妻,我的你的不都是我们的吗?况且姜离也需要军队来扬威,不至于叫谁都想打一耙。 这批军队,他们藏得太久了。要知道一个人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的话,黑暗会慢慢的销蚀掉他的耐性、正气和斗志,会腐蚀掉他身体的机能。 我要的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一群毫无斗志的行尸走肉。我知道你气,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气也该气够了,咱们和好如初,可好?” 君悦抱着孩子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只问你一句,当初你说留下这孩子,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想用这个肚子拖住我、不让我上战场而已?” 连琋一愣,似是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嘲讽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精于算计六亲不认吗?” 君悦不为所动,“如果是以前,我毫不怀疑你的真心。可是现在,我不敢确定了。我这人凡事都想弄个明白,不喜欢心里搁着事,更不想夫妻隔阂。今天你给我一个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她坦坦荡荡,眼睛明亮。 连琋忽而低头一笑,“我就算再工于心计,也算不到吴国会攻打姜离。” 君悦抱着孩子襁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心想着: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也想过这是个巧合。可即便是巧合,他的所为,还是令她生气。 “姑且相信了你这说辞。不过连琋...” 她话锋一转,郑重道:“就算我们是夫妻,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在这条路上,我有过很多次犹豫,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出令我犹豫的事。哪怕这条路是错的,也让我坚定的走到底。” 他说:“好。” 夫妻一体,你走,我便陪着你走。你错,我便陪着你错。 他们承诺过彼此的,携手白头,不负君,不负卿。 章节目录 第910章 镜泽 “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连琋伸手,从她怀中抱过了孩子。这孩子全身黑色,然而包裹他的襁褓却是玫红的,这一黑一艳,君悦看着心中酸楚。 若是他这黑色的皮肤永远褪不去,那他的将来该怎么办啊? 他被人嘲笑欺负了怎么办? 要是他爹他娘穷了疯了,他怎么办? 更或者他们夫妻俩短命,没活几年就死了,留下他一个稚子,他又该怎么活? 老人常说养儿一百,常忧九九。从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哦不对,从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起,她就得忧了。 真正到了为人父母的时候,才真正懂得做父母的真不容易。 除了要养活自己,还得养儿子啊! 她倾身过去,靠在连琋的肩膀上,手指指腹轻轻蹭着孩子皱皱的小脸颊,道:“你是父亲,你来取一个。” “好。”连琋也不推辞。 “他出生在夏天的雨夜,雨,自天而降,成滴状,圆润,饱满,可滋润万物,使其不干枯。且它晶莹,洁净,有诗云:目清而润泽若濡,无毳秽杂焉,故能见也。不管他这肤色能不能褪去,希望他将来都能够光泽磊落,胸怀坦荡,心如明镜,一生平安。” 他微微侧头,看着她道:“便叫镜泽吧!” 镜泽...君悦连连念了两遍。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听出光泽磊落、心如明镜的意思来,反倒有种物竞天择的残酷之感。 可不管怎么样,这是她男人取的,叫什么都好。“好,连镜泽。” “不。”连琋纠正道,“是君镜泽。” “君...”君悦一怔,微微的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他。 古人最重姓氏血缘,孩子是必定要跟着父亲姓氏的,除非是上门的女婿。 她一个现代人,对于孩子跟谁姓倒不那么在乎。然而连琋竟让孩子跟着她姓,这倒让她很惊讶。 惊讶之余,心中也微微满足和欢喜,吃了蜜的甜。 连琋嗯了声,正回头去道:“他只有姓君,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君悦瞬间明白过来,如果是在以前,孩子姓君姓连那都无所谓。可如今年却是不一样的。 姓君,说明他是她的孩子,是姜离的少主人、小王爷,受人尊重,名正言顺。 可如果是姓连,那便是亡国奴的后代。连琋在姜离的身份尚且尴尬,更何况是他的孩子。 “好吧!”她重新将头靠在他肩上。“君镜泽就君镜泽吧!不过一个姓氏而已,也不是多大的事。不管他姓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是你我的孩子这个事实。 既然大名是你取的,那我给他取个小名吧!瞧他又小又圆的,像极了一个被搓揉过的糯米团,一巴掌拍下去就能拍扁,不如就叫糯米团吧!” 连琋眼尾一抖,表示不满。“哪有你这样当娘的,还一拍下去就拍扁。你给我拍一个试试?” “我那是比喻,比喻而已你懂不懂。” “我是不懂,不过我可从来没见过黑色的糯米团。” 君悦道:“我是希望他以后也能变得白白嫩嫩的,又可爱又活泼。最好能像他爹一样,天下最美。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白白嫩嫩的样子,小脸都能捏出油来。一双眼睛像琉璃一样,漂亮极了。” 连琋拿话戳她。“是啊,我将来可要告诉你儿子,他娘见到他爹的第一眼,就想扒了他衣裳。” “嘿!胡说八道啊你。”君悦气恼的拍了他一巴掌。“我当时只是见你衣裳的领口上绣有玉兰花,好奇之下就是摸着看看而已,怎么就成了扒你衣裳了? 再说,你当年也不过十二三岁,我扒你衣裳能干什么?我又不是变态。算起来我不仅是你媳妇,还是你救命恩人呢!不然你早就成了古笙的刀下亡魂了。” 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说得襁褓里的糯米团嫌烦的皱了皱眉,伸展了下四肢。听耳边不再聒噪了,这才又舒舒服服的睡了。 “那我还真是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连琋凉凉道。 “那是。”君悦洋洋自得,“所以你以后要对我们母子好点,别再背着我整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气急了寒光剑一挥,结果了你的小命,落得干净。” 连琋只是淡淡笑着,全然没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君悦想,“我休息几天,然后恢复工作,继续去承运殿议事。至于这孩子,还是先不要在外人面前露脸了,先看看佳旭能不能医好他的肤色再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宫里人多口杂,他的存在是藏不住的。” “这我早给他想了个身份,他是我跟一个女子生下来的。之前是为了保证孩子的安全,所以不透露任何风声。如今孩子安全落地,自然带回宫来。至于那女子,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 连琋道:“这个解释听着还行,可是经不起细敲。这赋城里的人都聪明着呢,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你话里的漏洞。” 君悦道:“重要的不是解释,是这孩子,他千真万确是我的。我堂堂一个王爷,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弄错吧!而且,我也没必要随便从外面抱来一个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没理由啊!” 连琋赞同,“那倒也是。” 君悦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子,用指尖轻轻蹭着他的小嘴唇小眼睛。心想着电视剧里演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说像爹像妈的,那可真是瞎说。 孩子刚生下来就只是皱皱的一团,眼睛都睁不开,哪里就看得出是像他老子还是像他老娘。 “对了,昨晚那刺客又是哪里来的?” “见事败,个个都自尽了。” 但想来,要杀她的也无非就这么几方,吴蜀楚,大约是忌惮姜离突然冒出来的七万兵力,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吧! 看来,他的所为还是给她带来了危险。 君悦叹了口气,“想我来到这之后,遭遇的行刺可谓是数不胜数。我就奇了怪了,他们怎么就不刺你一两刀的,是不是没找到路啊?” 连琋道:“那要不然你让人给做个路标,插在这王宫的过道处,好让刺客一目了然?” 君悦竖起大拇指,“goodidea.” 连琋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这又说的什么鬼? 他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的媳妇是不是从那蛮戎之地来的,满口的烤羊肉串味道。 --- 姜离王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个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且因为突然有了这件喜事,他的“伤”也渐渐的好转,没几日竟然走出了广元殿,照旧容光焕发,自信张扬,活蹦乱跳,恢复每日早上的议事。 对于孩子这件事,大臣们自然疑窦重重,一问再问。君悦也将之前找好的理由说了,暂时堵住了众口。 自她恢复每日议事后,思源殿和广元殿又开始堆积了很多的折子,连琋和公孙展将握了好一阵子的职权又还到了她手上。之前架空她,的确只是出于对她身体的担忧,想减轻她身上的重担而已。只可惜,那位高冷的大爷一个字也不解释,生生让她理解错了,以为他是想夺权。 哎,看来这夫妻间还是缺少沟通啊! 散会后,公孙展找了她,说是想看看孩子。 君悦思索再三,拒绝道:“还是过阵子再看吧!” 这话听着不对劲,公孙展皱眉道:“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娘胎里带来的问题,佳旭正在想办法。希望他能好吧!” 她只说有问题,却没说是什么,公孙展也识趣的不追问。安慰道:“佳旭一双妙手,有他在,不管多大的问题,想来最后都会化险为夷的。” “呈你吉言。” 公孙展淡淡一笑,“我倒是忘了,还没给我这小侄子准备礼物呢!” “那你可得用心准备,我估摸着你这侄子会跟他爹一样,眼光高得很,寻常东西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放心吧!他大伯出手,必是精品。” 君悦想,精不精品不品什么的,她也不在乎。要是能送她个几万两几十万两这种铜臭俗物,她反而更加乐意。 只是,这话她可没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911章 玉锁 公孙展说到做到,回家后就拿了块上好的白脂玉送到玉器店,让玉器师傅精心雕琢。玉器师傅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琢出了块小锁头来,在孩子满月礼这日,差人送了进来。 广元殿里,君悦怀抱着孩子坐在窗下的榻上,避开阳光的照射,手拿着玉锁颠来颠去的看了许多遍,眼冒金光。 孩童戴的小锁要么是金做的要么是银做的,用玉雕成的她倒是第一次见,且个头还不小。中间有浅浅的“糯米团”三个字,是镜泽的小名。 糯米团出生已经有一个月了,身子已渐渐的长开,不再是一出生时一节一节的褶褶皱皱样,而是圆圆乎乎的,可爱极了。 黑色的皮肤在经过佳旭的调理下,也渐渐的转白。一双迷茫而干净到了极点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紧盯着他娘手里那块本属于他的东西,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伸出去,想要拿过来却又够不着。 “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漂亮的东西,我也想要一块,天天挂在脖子上,还要露出来让所有人看见,显摆显摆。这东西要是拿去卖,应该能换不少钱吧!” 金尊玉贵,古代的玉那可是很贵的,而且绝无塑料做的假货。 连琋在一旁批着折子,闻言只抬头看了他们母子俩一眼,然后又悄无声息的垂下去。心想着怎么以前不知道他家媳妇这么贪财的? 他道:“满朝文武,虽都知道你添了个儿子,也没见哪个送礼的,偏他送来。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此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君悦眼睛稍稍停滞了两秒,见糯米团尝试了好几下都够不到她的手,拿不到东西,圆润润的小脸一歪,嘴巴一瞥,立马使出他的杀手锏哭出来,君悦秒投降。 “哎哟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这就给你。” 她将穿着小锁的绳子圈住糯米团的脑袋,挂在了他脖子上。孩子得了东西,觉着新奇,便自个玩了起来。 君悦这才回道:“不过一个小礼物而已,反正他家也不缺钱,收着就是。”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他对你和孩子的这份心,有点过了。” “你可别误会啊!我们之间就是朋友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琋道,“我只是觉得我对他,有种说不明的感觉。” 君悦抬头看向他,试探道:“是不是觉得陌生,又亲切?” 连琋落笔的手一顿,也抬头看她,微微蹙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君悦莞尔一笑,复低下头去逗弄孩子,语气轻松。“我所知道的,你大概也都查到了。” 见她不欲回答,他也只好作罢,继续滑动着手下的笔。 她说的没错,公孙展给他的感觉,就是既陌生,又亲切。亲切得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友人,或者是关系亲密的亲人。 这种亲切,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是融在身体里的血液,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亲切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确信,在来姜离之前,他从未与公孙展此人,有过任何的接触。 然而,他又抬头看了对面的妻子一眼,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因为她轻描淡写的解释而打消半分。 “若是有意隐瞒,怕是怎么查也查不到的。”他轻声道。 君悦心想,借尸还魂这种事,怎么可能查得到。难道找个术士来做个法卜个卦,算算他俩是妖精附体还是鬼魅缠身? 她也没打算据实相告,自然是继续瞒着。装作没听到他这句试探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知道她是借尸还魂,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其实是跟一个鬼魂睡在一起,会不会立马放火烧死她啊? 她好歹和他是夫妻吧,还一起生了个儿子呢,不至于这么残忍的吧! 可,万一,他要是真残忍呢? 哎,这种事想着都心塞。然而转念又觉得自己真是庸人自扰,她一辈子不说,他就一辈子不知道,那不就结了。 连琋搁下笔,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端过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而后起身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逗弄着她怀里的儿子。 “今天瞧着精神好了很多。” 君悦笑道:“他这刚睡醒呢,能不精神嘛!” 前两天夜里下了场大雨,这小娃娃就得了风寒,吓了君悦一跳,整日整夜的守着,一刻也不敢合眼。 古代养个孩子真的是不容易,不像现代医疗发达,一场小病小灾,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见到孩子病好了,她这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轻松道:“早产儿,底子有点不好,以后慢慢补回来就是了。” 她说的轻松,也是想告诉他不要太过担心。孩子病了,她守着,他也跟着守着。 其实谁都担心,可谁也都不说出来。有的时候,两个人默默相守着就好。 她笑道:“跟刚出生相比,他现在可真是白了太多。我想再过不久,就能变得白白嫩嫩,胖胖可爱的了。 他这眼睛像你,像琉璃一样,干干净净的。我敢肯定长大了也跟你一样,心黑手辣,却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连琋对她的评价却之不恭,又或者根本没在意,因为他应了一句:“那帮刺客的身份查到了。” 君悦一怔,对于他这忽然的转移话题有些反应不过来。“哈?” 连琋顾自道:“是启囸派来的。” “哦。”君悦问他,“你什么时候查的啊,我都差点给忘了。” 其实她也没忘,她让蜂巢查了,也是前几天刚知道雨夜的那批刺客是启囸派来的。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连琋和她知道的时间也不过相差几天而已。她依靠的是身后庞大的蜂巢势力,那么连琋依靠的又是谁? 齐国原先在蜀国肯定是有眼线细作的,但那也只有公孙展这个曾经是皇帝的人才知道,连琋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若想监视蜀国,监视启囸,那必定是这三年才开始准备的。然而从他们查到的消息时间来看,前后不过相差几天而已。 也就是说,他筹建了三年的势力,其强大程度,与她建了将近十年的蜂巢相比,相差的并不远。 果然是皇室里长大的孩子啊! 心智、谋略、手腕,不敢说能与韩信诸葛相提并论,但也不逊色多少。 但既然他不跟她明说,她也不会多问。你有势力我也有,你有秘密我也有,你有隐瞒我更有,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站在他的角度,她也能理解他为何不说。 然而说与不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随着他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所隐藏的势力也一定会慢慢暴露出来。 同样的,他与她相处得愈久,也终究会知道她背后的蜂巢。只是到时,他们俩会是何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君悦道:“启囸现在对我是恨得咬牙切齿,想杀我也是可以理解。” “蜀国如今被吴国打得节节败退,他还有心思派人来杀你,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就不怕事败,你恼羞成怒,挥军过去?到时候他可就要面对两个强大的敌人。” “或许他狂妄,觉得就算同时面对姜离和吴国的进攻,也是游刃有余吧!” 连琋桃花琉璃目中闪过一抹嘲讽的微笑。 君悦继续道:“据说他病好了之后,脾气比以前更加暴虐,弑杀成性,不听朝臣劝谏,不得民心。尤其是启麟死的真相被爆出来后,军心更是不稳,连连败仗。原划为蜀国的齐国城池,如今都差不多被权懿拿下了,启囸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 连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还帮过他吗,他怎的如此忘恩负义?” 君悦嘲讽,“我脑子瓦特了,跟这种人讲恩义,不过是利益所需罢了。再说,我不弄死他就不错了,还帮他?笑话。” 连琋低头和儿子玩着那块玉锁,也没应她这话。 君悦凑过去,狭促道:“怎么的,你想替我出口气啊!” 她期盼道:“那我可求之不得。我身为女人,要是有个男人为了我去打架,那我的虚荣心可是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嗳,你要是没有人,我可以借给你。也不用打死他,打残就行。最好把他变成太监,让他永远也没有男性的魅力。” 连琋抬头看了她一眼,略略不满道:“你能别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吗?教坏他怎么办?” 君悦睁大了眼,不可置信。“他听得懂吗?” “耳濡目染你不明白吗?” “耳...”君悦无语,“他现在连个啊哦都不会发,耳什么屎啊!” “总之你从现在起,给我改掉你这些毛病,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的。你想等孩子会说话了再改,到时你未必能一下子改得了。” “我...”君悦语噎,无可辩驳。好像也颇有道理嚯! 啊呸,有个屁道理。“连琋,你敢教训我?” 连琋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理会她变了的脸。只道:“你要是不改,我就把孩子带回旁阙楼去。” “那不行。”君悦立马拒绝。 儿子是她的,这怀胎七月,拼死拼活生下来的,这还不到一个月就要母子分离,不干。 章节目录 第912章 大小 君悦觉得,以前没有儿子,丈夫就是她第一重要的人。现在有儿子了,丈夫就得靠后站。 “你不能把他带走。”她妥协道,“大不了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忽而又道:“嗳我发现啊,以前你对我那可是千依百顺,说我这好那好,把我当个宝贝似的。这成了亲之后呢,这里嫌弃那里嫌弃,如今连我说的话都成污言秽语了。哎,这男人婚前婚后,可真是两幅嘴脸。” 连琋眼睛上下扫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不是对我有所误会啊,我何时对你千依百顺过?” “呃?”君悦细想想,好像还真想不出一件他对她千依百顺过的事情来。 相反的,她对他倒是千依百顺。不说别的,单说当年落难金沙城,他可是一个劲的折腾她,偏她还事事顺应。 她双肩耷拉下来,蔫蔫道:“好吧,是我对你千依百顺。你呢,就是我的爷,我的天,我的祖宗。” 连琋看着儿子问:“那他呢,他是你什么?” “他呀,当然是我最亲爱的大宝贝啊!” “不行。”男人立马抬头来瞪向她,一双纯净的桃花琉璃目染了寒霜。 君悦不解,她又哪个字惹得这位祖宗不快了?“哪不行啊?” 连琋坚定凛凛道:“他只能是小的。” 君悦莫名其妙,“什么小的大的?” “他只能是小宝贝。” “哈?”君悦无所谓道,“小宝贝和大宝贝不都一样吗?反正都......” 话至此处,她忽而又觉得不对劲来。这小孩子叫大宝贝小宝贝不都一样的嘛,这男人在大小的问题上叫个什么劲啊? 除非... 君悦凑过去,眯着眼睛笑得一脸狭促,揶揄道:“你该不会是想做这个大宝贝吧!” “我是你丈夫,在你心里只能排第一位,这个位置谁都不能抢。”男人理所当然的宣示着自己的地位。 君悦一巴掌糊向自己的脸,无语。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这男人还能如此小气的。 “我想请问这位尊贵的大爷,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行为吗?” 她自问自答道:“你竟然在跟自己的儿子吃醋,在跟自己的儿子争大小?你当这是什么,大老婆小老婆吗?” 男人眼睛里的寒霜更甚,语气加重。“你还想找个小的?” 他这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怀里的孩子一跳,抓着的玉锁都掉了。 “啊?”这话接得君悦一蒙,怎么又扯到她想找小老婆去了? 还讲不讲道理啦! “说啊,你想找谁做个小的?公孙展还是兰若先?”男人再道。 “嗳嗳嗳打住打住。”君悦抬手,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叉,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乱七八糟。我就你一个丈夫,没打算找小的。还嫌我的绯闻不够多是不是?” 君悦突然有种作死的感觉,简直是没架找架吵。 而且这种无厘头的架,吵到最后也不会有结果,赶紧掐断是上策。 “好啦好啦!”她安抚这位炸毛的爷道,“你和儿子,都是我最亲的人,是我的最爱。你是大宝贝...” 她看向儿子,将儿子掉了的玉锁又塞回到他手中,道:“那就只能委屈咱们的糯米团做小宝贝喽!” 糯米团得了玉锁,小嘴儿一咧,开心得不得了。 君悦感叹,“你看看儿子,可比你懂事多了,知道谦让。你一个大男人却跟自己儿子吃醋,也不害臊。幸好这里只有我们俩人,这要是下人在,你还不被笑掉大牙。” 连琋边低头边道:“我看谁敢。” 君悦也不怼他,“是是是,你是大爷,谁敢笑你,让他住一个月的茅房去。” 午后的阳光慢慢倾斜,热气熏得人懒洋洋的。夏风将院内鸣叫的蝉声送进来,入耳即脆,悠扬有律。 糯米团再玩了一会,两眼皮便控制不住的合上了,玉锁也脱了手,落在了襁褓与他的衣裳之间。 “睡着了。”君悦小声道。 连琋嗯了声,起身将孩子放到婴儿床里,盖了小薄毯,放下纱帐,再轻轻摇了摇婴儿床,一切做得流利自然。 君悦坐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男人一副奶爸形象,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有家,有丈夫,有孩子,够了。 其实重生到这个时代来,除了交通不便利,世道艰难了点,通讯信息迟钝了点外,也没什么不好。 殿里有孩子睡着,两人聊天的场地换到了殿外的廊下来。 院子里的花草被暴晒得水分过度蒸发,绿叶花瓣蔫蔫的垂败下来,了无生气。上空的阳光刺眼,毒辣得令人不敢抬头直视。 “我想出兵吴国。”连琋道。 君悦一怔,“出兵?” 姜离,还从未主动出兵过哪一国呢! “吴国如今正在与蜀国对战,主力都放在了前线,后方必定有所疏忽。我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偷袭他的后方,就算占不到便宜,也必定重创他们的士气。” 君悦摇头,“未必,吴帝可不是个简单的人。” 连琋侧身面向她,直视着她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君悦也侧头看他,“这么说你是志在必行了。可你只想到了吴国的后方,可想到了姜离的后方? 姜离自去年起,历经楚、蜀、吴三国轮番作战,军队已经疲惫不堪,正该休养生息的时候。 如果此时还要继续开战,军中必定有微词,从而影响士气。再说,就算要向吴国开战,以什么名义呢?” 连琋正色道:“报仇,这不是最现实的名义吗?” 吴国随便以一件民间商业纠纷就大举进攻姜离,姜离以报仇为由打回去,不就是最好的借口吗?! 君悦正回头去,“话是这么说,可天下有几个傻的呢!” 报仇是假,夺天下才是真的。 连琋负手而立,道:“此次出征,主力是我手上的那七万兵力,你调出五万以作备用就好。 至于粮草军需,我查过兵司的账册,这三年来姜离的粮草,一直在增加,就算是战时,也足够支撑两年。 也就是说,你从三年前起,就已经在做准备了。君悦,这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其实开战,也是你的本意。” 君悦也不否认。“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我认为此时,还不是时候。”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足够的军队,但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姜离如今有二十万可用军队,但是跟吴国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连琋问,“等吴国拿下蜀国,羽翼扩大之后吗?” 君悦不答。 连琋继续道:“我知道吴国强大,我也没打算经过此战得到什么。但是如果一直等,我们就永远也不知道对手的实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此战意在试探?” 连琋微微点头,嗯了声。 用几万的军队去试探对方的实力,说起来轻松,可是这其中会死多少人,会流多少血,无可估量啊! 不忍为,却又不得不为。 真正的强弱,不是靠猜出来,或者打探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比出来的。 “你容我再想想吧!” 章节目录 第913章 碉堡 君悦将连琋的想法告诉了公孙展,没想到公孙展也点头赞同。 公孙展道:“虽说现在蜀军是胜少败多,但是蜀军有飞虎营,权懿能拿下一城也绝非容易,长此以往损耗加剧,士军疲惫。我们攻打吴国,意在试探,就算最后输了,大不了撤回来就是,吴国此时绝不敢追击。” 君悦只好答应,“连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反对什么。” “不过,”公孙展话锋一转,“我有一个要求,我想随军前行。” 君悦不解,“为什么?” “五弟虽去过战场,但经验尚少,我想在一旁看着才放心。” 君悦道:“可他带的齐国旧兵里,也不乏久经沙场的老将,你会不会担心过头了点?” 公孙展道:“他们是老将不假,可我怕他们会因为仇恨而冲动行事。再说,五弟的个性你也是了解的,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若是他坚持,即便是老将,只怕也是对他奈何不得。” 君悦想想也有道理。 “可我还是担心。” “你担心他会多想?” 君悦点头,“我答应了让他带军,却又派个你过去,明摆着就是监视,不信任。是我我也会多想。” 公孙展却是无所谓道:“放心吧!日久见人心。他虽然孤傲清高,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君悦心想,那可难说。 那个男人,是个连大宝贝小宝贝都不放过的人。 她道:“他对你,还是有所怀疑的,只是还没往那方面想,也不敢问我。所以你若是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以后和他相处可得注意些。” “我明白。” 君悦对于他们兄弟俩相认的事不是很想插手,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决定权在公孙展的手上。她不是那种喜欢控制别人、挖人隐私、干涉别人的人。 连琋在知道公孙展随行后,虽然面上平静无波,不争不吵。可君悦还是知道他心里老大的不乐意。 因为他一整天都不跟她说话了。 她男人就是这毛病,一生气了就闭口不言,掉坑里了都不会啊叫一声。高冷得很。 君悦如今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孩子身上,他男人不说话了,她自和儿子玩去,懒得理人。 --- 十日后,大军先行,粮草随后,浩浩荡荡向吴国进发。 君悦并没有出宫相送,只是默默的替自己的丈夫绾发束腰,戴上盔甲,系好袖带,披上大氅。 往日里一向斯斯文文宛若清风的人,换了套硬朗刚强的装束后,瞬间变得铁杆银枪般刚阳,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她的男人无比的高大,后背如此宽广。广到能够替她挡去所有风雨,挡去所有的刀锋箭雨。 一直以来都是她站在风口浪尖上,冲在最前面,伤痕累累,冷暖自知。如今,她也有个后背可以避风了。 但望,这避风的港湾一直都在,至死不消。 “前线的情况我不会担心,同样的,你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连琋注视着她,淡笑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忧。” 君悦谢谢他这份信任。“要不要看看孩子?” “还是不看了吧!”他道,“好好教他,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他叫我一声父亲。” 君悦莞尔一笑,“那要取决于你何时回来。如果你回来得早,别说叫一声父亲,会咿呀就不错了。如果你回来得太晚,只怕都会跑了。” “那我尽量早点回来。” 君悦点点头,“好...” 她还想再说什么的,然而前庭的礼炮声已经响起,“嘭嘭”的一声接一声,轰隆震耳,好像整个空气都在震动。 连琋看着她,手抬起,掌心朝上,道:“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君悦只好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回了声“好”,而后将手放在他手心内。大手紧握住小手,两人齐肩朝阳,步伐一致的往前庭走去。 廊下的拐角处,佳旭抱着孩子,注视着那一对璧人一般的夫妇远去,无声的叹了口气。 “姜离,终于踏出这一步了。” 姜离从未主动攻打过哪一国,这是第一次。意味着君悦的问鼎之路,开始了攻城略地。 他微微垂眸看了眼孩子,笑言:“你倒是吃得香睡得香,这么大的炮声都轰不醒,也不知道睁开眼睛来跟自己老爹挥挥手告个别。” 战场凶险,一个万一,便是有去无回。 礼炮冲天响,点将台点将,壮士励志言。晨风扬起鬓发,晨光燃烧着血液,这千千万万的热血男人,一去不回头。 城门外,大军浩荡出发后,地面上留下凌乱不齐的一排排脚印,以及空中飘扬未散的灰尘。 兰若先看着前面负手凝望的古笙,嘴角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而后走了过去。 他叹了长长一口气,道:“哎,果然是身后站着七万军队啊!古大人,你身后要也堆着七万颗人头,今天马上威风的可就是你了。” 古笙目光依旧,冷声道:“兰大人想说什么?” 兰若先笑道:“我只是替古大人惋惜,你跟着王爷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本该是王爷在军方最信任的人,如今被个刚出茅庐的小白脸给抢了风头,真真是气人。” “然后呢?” “然后古大人不该找王爷问清楚吗?” 古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转到了娃娃脸的身上,直直盯着他好一会,才道:“兰大人作为王爷的好友,这种话可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这话,挑拨之意再明显不过。 “是吗?”兰若先表示疑惑,“我不该说这种话吗?那我该说哪种话?难道我刚才说的不是事实吗?” 古笙道:“是事实不假,可王爷也并非鲁莽之人,他这么做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们做臣子的,君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不做什么,不得抱怨,不可猜忌,不然君臣离心,对谁都没有好处。 战争才刚开始,这姜离的路还长着呢!如果现在就互相猜忌算计,那还不等击败外敌,我们自己内部就先垮了。” “义正言辞。”兰若先嗤之以鼻,“说得好像你很忠心似的?” 古笙一双眼睛凛然,语气森冷道:“我忠不忠心,我很清楚。但我不管你什么居心,总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王爷不利,我必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兰若先娃娃脸冷笑道:“你以为你谁啊!” 古笙冷哼一声,再瞥了他一眼,转身越过他往城门内而去。 兰若先看着他,待他走了两步,娃娃脸立马由笑转冷。他注视着他的背影融入行走的人群中,武人的身姿英挺健拔,像一座坚固的碉堡,赫然醒目。 古笙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他对君悦,那是绝绝对对的忠心。他是君悦一手提上来的,朝堂上是忠臣,战场上是袍泽,这种情感是一刀一枪磨出来的,绝不是他人一言一语可割裂。 古笙,他就是君悦的碉堡,是姜离的碉堡。 章节目录 第914章 周到 古笙思虑再三,决定还是进宫,将城门口兰若先的话,报告给了君悦。 君悦听罢,深邃的双眸明显怔愣,满是不愿相信。 “他真这么说?” “是。”思源殿中,古笙回道。“王爷,臣不是有意妄议同僚,只是臣觉得,兰大人他是您的朋友。整个姜离谁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一般,您待他也极好,对他极是信任。今天他突然对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令臣惊讶,也不解。” 君悦怔愣之后,随而笑道:“或许他说这番话,实则是试探你呢?” 古笙也反倒一愣。是啊,他怀疑兰若先是在挑拨离间。相同的,兰若先会不会也是在试探他是否心有不甘? “你,可有不甘?”耳边传来主子的声音。 “不是不甘,是怕。” 君悦声音稍沉,“怕?” 古笙点头,“王爷与那位永宁王的交情是深是浅,臣不好妄测。但是您让他做兵司主司,又让他领军出征,臣是怕……” “怕姜离会成为他复国的卒子?”君悦接下了他的话。 古笙微垂着头,“王爷心中有数便好。” 君悦轻轻摇头,莞尔一笑。“不可能的。” 古笙担忧道:“王爷,人心隔肚皮啊!”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齐国是不可能复国的。” 古笙不解,永宁王又是委身做男宠,又踏足姜离朝堂,又领兵出征,不是复国还能是什么? 单纯的忠于王爷,忠于姜离吗? 永宁王是谁,原齐国嘉元帝的嫡子,即便是落了难也还是凤凰,怎会卑躬屈膝于人下,永远做一个冲在前线的炮灰。 见他不解,君悦继续道:“他要的不是复国,他要的是这天下。” 古笙瞠大了眼,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吃惊的表情都忘了隐藏。 天下啊! 这不是跟王爷想要的冲突了吗? “那王爷,您为何还留下他?” 留下等他日为敌吗? “因为我需要他。”君悦道,“准确的说,我需要他身后的那七万军队。” 话刚说完,她又暗自自嘲了一下。哪是这个充满算计利益的理由啊!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以前是恋人,现在是夫妻,是家人,他们还有了一个儿子。 君悦口是心非,然而古笙却是信了。 他道:“没错,姜离如果多了这七万军队,便是壮大了实力,各国便不敢再小瞧我们了,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是攻打了。” 王爷既然需要人家的七万军队,又怎么可能不许给永宁王利益和地位呢! 交易是公平的,利益是互赢的。 王爷要用此人,却不完全信任,所以才派了公孙展跟过去。 “王爷筹谋得利,臣拜服。只是臣还是想提醒王爷,与虎谋皮,当慎之又慎。” “多谢谏言。” “那兰大人那边呢?” 君悦想了想,道:“我若找他问清缘由,他必定知道是你在背后告状,从而影响你们的同僚关系。此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他如果真的目的不纯,有一自会有二,莫要打草惊蛇。” 古笙抬手一礼,“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虽说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可君悦还是十分困惑的。 她想不明白,兰若先挑拨她和古笙的关系是为何? 如果她和古笙之间生了嫌隙,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话说回来,他最近好像很少进宫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她被连琋和公孙展架空职权的那段时间开始的吧! 若说当时是公孙展和连琋拦着他不让他见她,可如今他们兄弟俩都不在,他怎么也不往广元殿跑了呢? 以前跑得不是很勤快的吗? --- 姜离和吴国的这一仗,前前后后打了一个多月。 姜离自然占不到什么便宜,但也把吴国轰得够呛。权懿在对付蜀国,腾不出手来对付连琋。吴帝调动了十万大军守道,被连琋和公孙展兄弟联手击得,三战败逃。 之后双方都有输有赢,虽一城一池不得不失,然军队每日都有伤有亡。 同时的,权懿军方粮草告急,再加上国内几地闹旱,颗粒无收,吴国朝廷渐渐支撑不住。而姜离的粮草,却是源源不断的运过去。 姜离和蜀国相比,自然是蜀国重要,毕竟蜀国可比姜离大太多强太多。吴帝线下最主要的目标,是拿下蜀国。 楚国不善战,又兵弱,根本不是吴国的对手。拿下了蜀国,吴国就是东泽大陆第一强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到时候回头来收拾姜离,轻而易举。 所以,入秋时,吴国主动求和,对上次出兵姜离之举做了道歉,同时愿意拿出两百万两银子出来,当做是补偿款,请求休战,好将主要精力放在对付蜀国上。 君悦的意思是同意。 因为如果再打下去,姜离也讨不到便宜,反正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双方休战,大军各自班师,连琋大概九月底时回来。 “来,叫爹爹。” “你神经病啊!明明该叫娘亲。” “天下人皆知,老子是男的。这要是让外人听到我儿子开口叫我娘亲,那我的脸岂不是丢到月球上去了。” “月球是啥?” “就是月亮。” “哦!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能教坏了他呀!小心上梁不正下梁歪。” 君悦瞪了对方一眼,“兰若先你胆肥了你,说谁不正呢!” 兰若先撇撇嘴,“谁答话就是谁。” “欠揍是吧!”君悦一脚给踹了过去,直将某个文弱书生踹得差点后仰。 两个人都是没有形象的坐在地毯上,中间是慢慢爬着的糯米团。 兰若先拿个拨浪鼓摇着,发出“咚咚”的声音,吸引着孩子。君悦则拿着个风车,吹着转着,诱惑着:“糯米团,到爹爹这来。” “到舅舅这来。” “到爹...嗳不对,你什么时候又成他舅舅了,我可只有一个大哥,已经作古了。” 兰若先道:“你忘了,你曾经认我做你大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 “你这是满口胡说啊你。” “啊…咿…呀...” 两人正斗嘴着,糯米团已经爬到了他娘面前,抓着她的手臂,抓着她手里的风车,想要的意图十分明显。 君悦一高兴,立马将舅舅这回事抛之脑后。开心的抱起儿子,在他脸上左右亲一口,鼻子上又亲一口,笑道:“果然是我亲儿子。” 糯米团不会说话,不知事,但看着娘亲高兴,他自己也高兴得咯咯笑了起来。 兰若先可不高兴,一脸衰败,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十分挫败,郁闷。“小孩子不都是喜欢拨浪鼓的吗?” 君悦鄙视道:“那拨浪鼓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玩了,早腻了,怎么可能还看得上。” 兰若先气得扔了手里的拨浪鼓,斜了对面和乐融融的母子,没好气道:“真是一对喜新厌旧的母子。” 君悦安慰他道:“你也别生气,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又喜欢了。” 娃娃脸切了声,表示信了你的鬼。 君悦继续道:“你以后啊,没事也常来广元殿坐坐,跟孩子玩耍。你这人喜欢玩,应该能跟孩子玩得来。” “我倒是想,可我怕你那位祖宗啊!我可不想被他身后的七万大军射成个马蜂窝。” 这提到了连琋,君悦倒也没说话了。 以前没成亲,管她和谁亲近,反正没人说三道四。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在和异性的相处上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即便没有别人说三道四,也要顾及连琋的感受。 “我的意思是,来看孩子。” 看孩子,不是看她。 他们认识几年了,她很珍惜他这个朋友。而且,是她把他带到这个乱世来,她总有一丝歉疚。 兰若先眼神一暗,“以前是来看你的,现在变成了来看孩子。” 以前她的寝殿他想来就来想吃就吃,现在来了都要被问东问西,就怕没搜身看看他是否带了危险武器了。 君悦假装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将糯米团抱过去,笑道:“要不要抱抱孩子,他比前段时间又重了。” “好。”兰若先也不推辞,伸手过来接住了孩子。 这孩子不认生,到了别人的怀里也不哭不闹,顾自低头玩着手里的风车。兰若先数次拿拨浪鼓逗他,小家伙高冷得连看都不看一眼,娃娃脸更加挫败了。 章节目录 第915章 减肥 姜离与吴国打的这一仗,算起来并不太长,加上往返的时间,也就三个月而已。 连琋和公孙展回到姜离时,已是叶落知秋,兄弟俩经过战场风沙的侵蚀,明显变黑了很多,关系似乎也更微妙了些。 姜离这些年虽不时有战乱,但还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忠臣良将的辅佐下,君悦日子过得可比刚回来那会要轻松好多。所以她现在有空闲做产后的健身。 广元殿内,连琋抱着儿子,坐在窗下的榻上,看着殿中央正在挥汗如雨的妻子,像看个神经病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她说过的那个词。“...减肥方法?” 就是编个圆形的东西,每天放在腹部处,让它绕着自己的腰身不停地转啊扭啊摇的,每天要摇上一个时辰。 此外还有什么拉筋什么仰卧起坐,什么渔家什么泡澡的,还专门罗列了一张清单,什么时辰做什么,一餐吃什么不吃什么,反正每天花样那叫一个多。有些见过,有些闻所未闻。 每天不是蹦就是跳的,足足一神经病。 他也没见哪个女人生完孩子后,还能恢复到以前的身材,那是不可能的事。 这不,都跳了好几天了,也没见有什么效果。 君悦边摇着呼啦圈,边道:“你要不要也来一下,很简单的?” 连琋看着他媳妇不断左右摇摆的翘臀,再想象一下自己摇这玩意时的姿态,果断嫌弃地拒绝。 “你还是自个玩吧!” 真是有辱斯文,有损形象,完全没有一点女子该有的姿态。 君悦就知道他会拒绝,就她家相公这好面子的性格,打死他他也不会玩。 连琋低头注视着儿子,道:“其实你也不用特意减什么肥,反正我也不会嫌弃你。” “那可难说。”君悦瞥了他一眼。“你们男人都喜欢喜新厌旧,我这大好的青春年华,还没旧呢,说不定你就先腻了。再说,你天天晚上抱着一团子肉,我就不相信你不嫌弃。” “你这是胡思乱想。” “就算你现在不嫌弃,将来有一天还是会嫌弃的。” “再说。”君悦停止了摇摆,呼啦圈停止了转动,掉到了地面上。她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道:“我要减肥,那也是为我自己。女人谁不爱美,你不喜欢你妻子身上挂着一坨肉,难道我身为女人就喜欢自己身上挂着一坨肉啊!” 连琋点点头,不置可否。 耳听她媳妇继续道:“女为悦己者容,从你们男人的角度来看,女人打扮是为了给丈夫看。那从女人的角度来看,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难道就不能给自己看啊!” 连琋从不知道,“女为悦己者容”还能有这样一个说法的。 他不禁看向君悦的脑子,真是好奇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和理论。 君悦转头看他,见她老盯着自己的脑袋瞧,不禁脖子后缩,有些害怕道:“你干嘛老盯着我头看啊?” 指着自己的头道:“这个,你喜欢我也不能给。” 连琋嘴角淡淡一笑,她妻子真是幽默。 秋日的午后,夫妻俩的时光过得很悠闲。院子里蝉鸣阵阵,岁月静好。 这日子就像平常人家一样,夫妻两个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不闹,我不吵。 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好。 可到底,他们不是平常人家。 静好的时光,也不过片刻而已。 梨子进到殿内来,禀报道:“王爷,礼司副司求见。” “礼司?”君悦奇怪,“最近没有什么祭祀活动,他来做什么?” 连琋在一旁道:“你忘了,吴国主动休战,赔偿我姜离两百万两白银,想必此刻他们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君悦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自从生完孩子之后,老容易忘事。真真是一孕傻三年,产后后遗症。 可惜佳旭已经离开了王宫,不然倒是可以问问他,能不能配点什么药,治治这产后后遗症? “请进来吧!” 君悦说着,人走到内室的铜盆前,拿了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稍稍整了整发髻衣裳。而后再走出来,人已经被梨子请进来了。 礼司副司是个年轻俊才,上个月才升任,叫李...李... “你叫李什么来着?” 君悦跪坐在桌案旁,叫了人家个姓,名却给忘了。 礼司副司穿着官服,手拿一本折子,微微躬身抬手施礼,答道:“臣李熙。” “哦对对对。”君悦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好像都问你几遍了,还是记不住。对不起啊!” 李熙受宠若惊,“臣惶恐。” 哪有君跟臣说对不起的。 他悄悄瞄了一眼窗下坐着逗弄孩子的男人,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洒在了他身上。男人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般,仙气缭绕,美不胜收。淡蓝色的华服衬得他优雅从容,不食烟火。 这便是齐国的永宁王,王爷如今的男宠吗? 倒也真是美。 而他怀里的,想必就是王爷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了。 那边连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向他看了过来。他迅速地收回视线。 耳边传来王爷随意的声音:“你就别恐了,找我什么事啊?” 李熙忙上前两步,弯腰将手上的折子递给她,道:“这是吴国此次送来的赔偿金以及礼单,和使团人员名单,请王爷过目。” “这些事你们看着办就是,怎么还来问我?” “若是平常,臣也是不敢来打扰王爷的。只不过这次的使团名单里,有一个特别的人物。” 君悦抬起头看他,“谁?” 李熙回道:“吴帝的亲妹妹,吴国长公主。” “吴国长公主?”君悦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略一思忖,道:“元曦公主?” 李熙道:“正是。” 君悦不禁看向窗下的丈夫,连琋也正好看过来,眼里满是惊讶和疑惑。 使臣出使,带个公主做什么? “他们可有派人来说公主随行的目的?”君悦问向李熙。 李熙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是先派了信使来,说是使团即将进入姜离地界,要我们派人过去迎接。” 派人过去迎接那是一定要的,迎接也是保护。否则使团里即便是一个士兵出了事,只要是在姜离的地界,姜离都脱不了干系。 君悦左手拿着折子,轻轻拍着自己右手掌心,猜测道:“难道她是这次出使的主使?” 李熙不解道:“可历来从未有公主做出使主使的先例啊!” 君悦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公主就算身份再尊贵,也是个女人。在这礼法森严的古代,女人不涉政事。 况且,就算吴国破例让一个公主涉政,姜离于蜀国来说,那就是弹丸之地,何以出动一国公主千里迢迢而来? 莫非...... “此事容我想想,事后会给出安排,你先退下吧!” “是。”李熙拱手一礼,后退三步,而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君悦放下折子,喝了口茶,转头看向门口的身影,脑中好似有什么在电光火石间闪过。她急叫道:“哎你等等。” 李熙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问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君悦背手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圈,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她深邃的双眸里闪过疑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窗下,连琋桃花琉璃目不善地看向妻子。 李熙微微垂着头,看着斜前方出现的白靴,恭敬道:“臣上月才调任回赋城...”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李熙哦了声,“如果是更早之前,那应该是几年之前了。当年傅老先生临终之际,王爷曾到过他的府上,当时臣正好也在。王爷记性好,也许就在那时有过印象。” 君悦回忆起当年去傅府送先师最后一程的情景,当时的确有很多学生在,如果是在那时有了个模糊的印象,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她心里泛起了股奇特的感觉,总觉得不太自在。 “那算起来,咱们还是同学呢!” 李熙更加恭敬道:“不敢。” “老师人虽然走了,不过他留下的花却盛开遍地,也是姜离的福气。” 她略一抬手,“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李熙再次告辞,“臣告退。” 说完,再次后退三步,而后转身跨出了门槛,身影融入了秋日的日光之中。 章节目录 第916章 婚盟 君悦双臂抱胸,直视着他的背影,略有所思。 窗下传来凉凉的声音:“你可真是看谁都觉得熟悉。” 君悦正在沉思间,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只听出了意思,咂着嘴巴道: “我是真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他看着也不像是细作...当时老师的房间里那么多学生,我都看花眼了,没对哪张脸有什么印象啊...” 她边说着,便转身,略一抬头,就看到一双阴恻恻的眼睛在盯着她。 君悦只觉得后脊一挺,喉咙一堵。 “怎...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连琋冷冷的别开视线,抱起儿子就要进入内室。 君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对那姓李的好像有点......犯了这位爷的禁忌了。 “嗳嗳嗳...”她赶紧跑过去,挽住自家男人的手臂,拦住他去路,好声好气地哄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提他的。他就一外人,哪能跟我家相公相比啊!” 连琋哼了声,“当时不还有一屋子的男人吗?” “什么一屋子男人,全都是白萝卜,没腿没身没脸。” 连琋鼻孔里再哼了声,不过倒没说话了。 君悦嘻嘻笑道:“再说,他们哪能跟我家相公比,样貌比不过,家世也不过,才学更比不过。你可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好男人,我脑子被驴踢了不看你去看别人啊!” 这话虽然胡说八道的成分居多,但是受用。连琋听了,桃花琉璃目里的寒意渐渐退去。 君悦再接再砺哄道:“而且,我心里有你没你,你不是很清楚嘛!我如今都是有夫之妇了,连孩子都准备会喊爹喊娘了,我哪还有那种十几岁小女孩才有的慕艾心思啊!” “让开。”连琋淡淡道。 君悦“啊”了声,一脸困惑。不是缓和了吗,怎么还这么冷冰冰的。 她只好两手握拳,放在胸前,可怜巴巴地求绕道:“连琋姑爷爷,连大爷,咱不气了好不好,我给你做蛋羹吃。” “让开。”连琋不为所动,仍淡淡道。 君悦无语了,连蛋羹都不管用了。“连琋...” 连琋打断她道:“你不让开我怎么把镜泽抱进去,他睡着了。” “哈?”君悦一眼扫向男人的怀里,糯米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正呼呼嘟着小嘴,看得君悦怒气蹭蹭上涌。 臭男人... 她抬头,一脸怒气地看向戏耍她的男人,正准备破口大骂时,男人已经高冷的越过她,抱着孩子进入内室。 君悦猛地转身,冲着他的背影就要吼:“臭......” 然而“臭”字刚发出一点音,又想起了刚睡着的糯米团,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不吼了,免得吵醒孩子。 可她这口气发泄不出来,实在是堵得慌,只好握紧拳头原地蹦跳了几下,呀呀呀的歇斯底里了好一会,又对着男人的后背空踢几腿,心里这才舒服些。 妈的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以后绝对不能在这男人面前提别的男人。 这男人在作为丈夫的这个角色上太他妈小气了。 心就跟针眼似的小。 --- 元曦公主到姜离的事,君悦还是找了公孙展来,听听他对于对方此行的用意。 思源殿中,两人围坐桌案旁,连琋也在。 “这个元曦公主,我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在恒阳的时候。” 君悦回忆当年见过的元曦公主,只记得她挺美的,但要她描述出美在哪里,她却说不出来了。况且,她们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也只是个模糊的印象罢了。 公孙展道:“我也只见过她一面,据说她至今都未曾婚配。” 君悦喝了口茶,道:“其实,我有个猜测,吴帝让元曦公主随行,会不会有与姜离联姻的意思?” “我也有过这个猜测。吴国如今正在集中精力攻打蜀国,楚国与吴国是姻亲自是不会出兵,那么吴国所要担忧的外患也就只剩下姜离了。经过上次一战,想必吴帝也清楚,姜离虽然兵不多,但是真要开战,也是掣肘。” 连琋接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吴国派了元曦公主来,和姜离联姻,暂时缓和和姜离的关系,免去这掣肘。” 公孙展点头,话锋一转:“但是整个姜离上下,我没能找到一个能与元曦公主匹配的驸马。” 连琋看了妻子一眼。 公孙展看向君悦,“能配得上公主的,整个姜离也就只有王爷。可是王爷已有王妃,一国公主自然不会屈尊做妾。” 若是那样,反而丢了吴国的脸面。 吴国也不可能要求君悦休了正妃,而另娶元曦公主,那只会被天下人唾骂。 君悦皱眉道:“那么,元曦公主的目标是谁?” 公孙展没有回答,狐狸眼睛却是看向了对面的连琋。 连琋一怔,继而桃花琉璃目一闪。 公孙展知道他想到了,道:“看来容公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君悦喝着茶,看向丈夫,“什么答案?” “王爷可还记得,当年嘉元帝还在时,齐国与吴国曾有过一纸婚盟,婚盟的对象正是永宁王与元曦公主?”公孙展问道。 “噗......” 水花四溅,君悦非常极为不雅的,一口茶给喷了出来。 她正好坐在主位,也就是两人的中间。两个男人躲闪不及,纷纷遭殃。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似的,一脸呆若木鸡,然后齐齐转过头来,阴森森的看着她。 “咳咳...对不起啊!”君悦缩了缩脖子,非常不好意思的放下茶杯,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尴尬笑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这么说你是有意的?”连琋咬牙道。 君悦差点磕到自己的牙齿,闷闷道:“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有意的。” “君悦。”连琋语气里带了点温怒。 君悦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立马乖乖的应道:“在。” “你是一国之君,又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克制一点。别人一两句话就让你喷口水,君威何在?” “这能怪我吗?别人打主意都打到我相公头上来了,我还能不震惊的啊?” 公孙展掏了手帕,擦了擦脸上被喷到的水珠,无语得只想起身走人。 五弟说得的确没错,君悦做这王爷也有几年的时间了,的确还是没有做一国之王的样子。 这女人,冷静的时候令人发寒。没头没脑的时候,又像个十岁孩童。 更令他无语的事,这夫妻俩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吵起来了。 “哎行了行了。”他插话道,“现在是在商量政事,你们俩的事回后院再自行解决。” 夫妻俩这才停了下来,彼此看不顺眼。 君悦嫌弃地将自己的坐垫往公孙展的位置挪了挪,远离了那臭男人些。 可惜刚挪了几厘米,那臭男人一个警告的眼神瞪过来,她只好又乖乖地挪了回去。 整个人被他吃得死死的。 被君悦刚才那一喷,桌上的茶也都喝不得了。三人也没有叫殿外候着的宫人近来换,就这么继续讨论着。 “回到刚才的话题。”公孙展继续道,“虽说如今齐国已经不在了,但是那一纸婚盟却没有废除。如果元曦公主是来和永宁王完婚的...” 他看向连琋,“...容公子,你没法拒绝。” 一旦拒绝,那就是违背嘉元帝的遗愿,视为不忠不孝。无故撕毁两国定下的盟约,那是不仁不义。 君悦也认真了起来,细细一体味公孙展的话后,沉声道:“吴帝这是想,分开我和连琋。” “如果元曦公主是真的来和容公子完婚的,那么这必定是他真正的目的。”公孙展道。 连琋如果成了吴国的驸马,那自然是找到了更强大的靠山,绝对不会再依靠姜离,自然也就和姜离脱离了。 连琋脱离姜离,那么他身后的七万大军自然也跟着脱离。 就算连琋和元曦公主完婚后,连琋不脱离姜离,继续留在赋城,那么君悦也不可能再一如既往的信任他了。 合则强,分则弱。 吴帝就凭这一纸婚盟,轻轻松松就瓦解了姜离,好妙的招。 君悦内心渐冷,压着嗓子道:“这还真是个大麻烦。” 这人,连琋娶不了。婚约,也废不了。 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917章 别想 到晚上时,君悦因为那元曦公主的事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就算睡着了,也睡得很不安稳,仿佛人虽是睡着了,脑子却是清醒的。 外界少有人知她是女人,所以也并不知道连琋已经是她的丈夫。吴国送元曦公主来完婚,是完成一件当年两国定下的却并未完成的事,名正言顺。 那这么算起来,还是她抢了人家的丈夫呢! 她除非把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公告天下,说糯米团是她跟连琋的孩子,如此或许还能打消了那元曦公主的念头。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有本事你一个公主过来做妾。 或许是刚生完孩子的后遗症,或者是女人老爱胡思乱想的天性,总之她睡得极不安稳。 这种不安稳一直持续了很久,直至听到一阵琴声之后,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这琴音飘忽悠远,婉转绕梁,仿佛是隔世而来的某种安抚,叫人听之内心平静,忘乎所以。 见床上的人不再翻转,连琋双手这才离开了身前的琴弦,起身走回到床边,稍稍凝视了会她的脸。 已是秋天,夜晚已不再像仲夏那般的燥热,甚至还有点寒凉。 连琋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薄毯下,将薄毯又往上提了些。 “安心睡吧!” 他轻声对她道。虽然知道她也听不到。 “我以前不会娶她,现在也不会,以后更不会。” 他叹息道:“我这辈子啊,除了你,还能娶谁。” 君悦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承诺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沉稳,显然是真真睡着了。 烛火微晃,一室寂静。 今夜小尤子值夜,人就睡在广元殿的廊檐下,靠着廊柱打盹。 刚才听了好一阵的曲子,他心情舒畅,很快的睡着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正傻傻地咯咯直笑。 身后传来“吱呀”的一声,小尤子警醒的从美梦中醒过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练就的本事,无论睡得有多沉,只要一点声音,即便是醉酒都能醒来。与其说是练就的本事,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作为奴才的一种无奈的习惯。 小尤子转身看去,见是他主子打开门出来,不由得一怔。 “公子,”他立马站了起来,瞥了安静的殿内一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连琋走到阶前,背手而立,微微抬头仰望着高穹上的弯月。 月光如银,清冷如水。 “王爷是在为元曦公主的事烦心吗”小尤子猜测着。 连琋淡淡道:“她还不至于让我烦心。” 小尤子脸上疑惑,那还能是为什么事? 耳听主子问道:“小尤子,你长这么大,有过烦心事吗?” 小尤子嘻嘻笑道:“奴才的烦心事,都是主子的事。” 连琋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尤子继续道:“主子开心,奴才就开心,主子难过,奴才就难过。如今主子有王爷,有小主子,有家,奴才看得出主子很幸福,那奴才就觉得很幸福。奴才这一辈子,就跟着主子了。” 他滔滔说完,然后竟难得的,看到主子淡淡一笑。 主子笑起来真是好看,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他说不出华美的辞藻来形容,总之就是很美。 王爷就是被主子的美色所诱惑的。 连琋正回头去,视线落在自己投射在阶前的影子上,喃喃道:“有时候,简单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声音很低,一旁的小尤子没听清。 小尤子问道:“那主子,元曦公主您预备怎么办?” 连琋压了嗓音道:“这个王宫,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进来。” 小尤子一怔,他最是了解主子。主子这语气虽是平淡,然而他却隐隐听出了些许的...杀意。 的确,如果元曦公主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婚盟不能废除,但不代表人不可以死。 他有些担忧道:“主子,您要不要跟夫...” 话至此处,他有意的朝身后敞开的殿门看了一眼,复又正回头道:“...商量一下?” 连琋用沉默来回答小尤子的话。 小尤子也识趣的,没有再问。这是主子的事,他只是个奴才。 连琋再停留了一会,便转身进了殿,小尤子尽职地为他关上了殿门,而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心无旁骛的继续做他的美梦。 长梦至晓。 --- 第二日,君悦便安排了一队护卫,由古笙带领,前往姜离边境,迎接和保护吴国使团,同时令蜂巢暗中查其动向。 不管这位公主来此的目的为何,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生生死死都不知道经历多少回了,她就不信应付不了一个深闺女人。 只是令君悦惊讶的是,几日后,她收到了蜂巢的消息,元曦公主竟然在到达吴国边境时,因水土不服病了。 隔了几日,古笙的折子也快马加鞭传来,说吴国使臣派人禀报,元曦公主病了,行程恐怕要延后。 君悦纳闷,“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了?” 连琋不解道:“病了不好吗?” “没所谓好与不好,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这时间虽然延后,可问题终归是要解决的,早解决了早了事,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 连琋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 这日里,散会后,公孙展并没有立即出宫,而是留下来单独跟她提议起兵之事。 君悦站在承运殿的阶前,遥望着晨光撒地,雾气蒸腾,一片缭绕。 “也是时候了。”她沉沉道。 公孙展与她并肩而立,道:“蜀国与吴国的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国内消耗只怕所剩无几。蜀帝滥杀无辜刚愎自用,不得人心,此时起兵正是时候。” 他看向她,问道:“你紧张吗?” “虽说准备了三年,可真到了这一刻,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君悦道。 她想要这天下,光凭姜离的这二十万兵力那是远远不够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起兵,也就是造反。 取蜀国而代之,以蜀国强大的后盾,作为之后攻城略地的资源补给,和幕后营地。 “连城。” 君悦转头,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如果我败了...” 公孙展亦是转头看他,一双狐狸眼睛中盛满坚定,道:“你若胜了,我看着你君临天下。你若败了,我陪你东山再起。” 君悦喉咙间突然涌起一股酸涩,其实她想说:如果我败了,替我守护好我的家人。 她这一生无论做什么,心中最牵挂的,至始至终都是他一人而已。 “连城,我想给他一个太平的天下,我想护他一生周全。” 君悦遥望着天边的白云悠悠,轻声道:“我不希望他再经历国破家亡,不忍他再颠沛流离,更不愿他孤独终老,所以我想赢。 哪怕我知道这是一场巨赌,胜负参半,可我还是想赢。我残忍的想要杀光所有对手,荡平所有阻碍,只为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连城定定的看着她的侧颜,她依旧一如从前的张扬自信,明媚耀眼。深邃的双眸遥望远方,仿佛是在俯视着脚下的一切生灵,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他想,如果一开始她爱上的是自己,如今的他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可惜,也只是如果而已... 很多事情,一开始便已注定了结局。 他只能寄希望于前世揽月台下她对他的承诺,许他来世相约。虽然,这承诺只怕她也早已忘了。 “我陪着你。”他道。 君悦再次侧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展现灿烂的笑意。 “我陪着你,披荆斩棘,至死方休。”他继续道。 君悦由衷言道:“此生,得友如此,悦无憾。” 浓雾蒸腾散去,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到阶前,洒在两人的锦衣华袍上,层层暖意透过丝绸的格挡触摸着肌肤,无限的柔软和暖和散开来。 太阳出来了,今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章节目录 第918章 天伦 既然要准备造反了,那就少不了调兵。 加上连琋身后的七万兵力,以及姜离原有的十万,还有最近新招上来的新兵,拢共二十多万。 君悦从中调出十万,前往西北边境会合,粮草后随,只待姜离使团之事结束后,便挥军西进。 朝中大臣在知道他们的主子要造反之后,非但没有劝阻辞官,反而跃跃欲试。大丈夫顶天立地,当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 做一个小地方的臣子,和做一国的臣子,那是截然不同的。做皇帝的臣子,和做王爷的臣子,那更是不同。若胜了,他们是开国的元老、功臣。若败了,也不过马革裹尸,无怨无悔。 君悦看着朝廷上下君臣一心,倒也欣慰,也不枉她这么多年的提拔。 只是她没想到的,这边倒是和谐圆满,使团那边却是人仰马翻。 君悦这早散会后,刚回到广元殿吃早饭,房氐便匆匆的赶进宫来。 “主上。” 他将一张信笺交到主子的手上,脸色可不太好。 “怎么了?”君悦放下筷子,接过纸笺,打开一看,秀气的双眉也不禁往中间聚拢。 连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眉心的那个“川”字,略微不悦。心想着这地方要是经常这样活动,用不了几年就是皱纹深深,拉都拉不开了。 “怎么了?”他同样问了三个字,却是对着君悦。 君悦没有回答,略有所思。 房氐替主子答道:“元曦公主...殁了。” 连琋吃东西的手一顿,也学君悦那样,眉头往中间聚拢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这回房氐没有回答。 “昨天晚上。”君悦没有避讳。 连琋双眉皱得更深。昨晚才刚发生的事,她今早就得到消息了,太快了。 这样的情报传递速度...... 见主子没有隐瞒的意思,房氐于是继续道:“据说元曦公主到达吴国边境时,便水土不服,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嗯...”君悦沉了嗓子压出一个鼻音,瞪了房氐一眼。 这正吃着呢,什么上吐下泻,说得那么生动那么有画面感的,扫兴。 房氐抽了抽嘴角,他不是故意的。 “继续。”君悦道。 房氐这才继续道:“使团只好在边境停留数日,太医日夜诊治。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但到后来太医便觉出不对劲来。元曦公主身上竟长出疹子。” “疹子?” “是天花。” 君悦大大吃了一惊,“天花啊!” 这可是能轻易要人命的东西。 房氐道:“事关公主安危,出了事谁也承担不起。使团只好打道返回,只是还是晚了。一行人披星戴月赶了两天一夜,元曦公主还是没能撑住,死了。” 君悦手托着腮,感叹道:“红颜薄命,哎,可惜了,那么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 她瞥了对面的丈夫一眼,“你心疼不?” 连琋吃着东西,看都不看她一眼,道:“我要说我心疼,你就满意了?” “切。”君悦鼻孔一个冷哼,翻了个白眼。 忽而又想到自己,回头问向身后伺候的香雪:“我得过天花吗?” 香雪回道:“王爷你怎么忘了,你十岁那年,得过天花的呀!” 君悦拍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庆幸道:“那我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竟然奇迹般的活下来了。” 说完又摸向自己的脸,再次庆幸。“幸好没留疤。” 香雪本来想说“你有三年脸上都是坑坑洼洼的”,但犹豫之下觉得还是算了。 王爷虽然扮作男人,可到底本质还是个女人,女人哪有不爱美的。就算是曾经丑陋过,也是不愿接受的。 君悦顾自道:“得过天花,就是对这种病毒有了终身抗体,以后既不会再得也不会被感染...” 她再次问向连琋,“嗳,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连琋终于抬眸看她,道:“这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吗?” “那我应该关心什么?” “你不是财迷吗?” “哦对了。”君悦猛然惊醒,转头看向房氐。“那二百万两银子呢,不会也跟着拉回去了吧!” 房氐道:“那倒没有,吴帝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人,继续押运赔偿金来。” “那就好。”君悦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看来吴国的诚意还是很足的,那我也得派个人去雁回,毕竟元曦公主是在来姜离的路上死的,无论真情假意,姜离都该表示悼念。眼下起兵在即,也不适合和吴国疏离。” “派谁去?”连琋问。 君悦挑眉,戏笑他道:“要不然,你去?” 谁知连琋竟若有所思,一会后竟道:“好。” 君悦脸上的笑意立马收敛。“想得美。你一有妇之夫,去给前未婚妻上香,合适吗?” 连琋桃花琉璃目淡淡的看着她,一副“那你还叫我去”的表情。 房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俩正常的斗嘴,垂下的眼神中微微暗了暗。 正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婴儿哭声,紧接着便见一臃肿妇人抱着孩子走进来。 “哎哟我的小糯米团。”君悦一听这哭声,心都碎了,哪还有心情吃东西,赶紧扔了筷子张开怀抱。 奶娘行到君悦面前,先是行了一礼,这才将孩子交到她怀中,并道:“小王爷刚醒来,吃完奶就哭,想来是想父亲了,奴婢便把他抱过来。” 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有一道冷冰冰的眼睛在看着她。 奶娘抬头看去,竟是这王宫里老漂亮的那个男子。那男子眼神就跟寒冰似的,看得她后脊生凉,愣愣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 好在房氐侍卫赶紧将她给拉了出去,不然真要被那眼神给冻得心脏停止跳动。 糯米团想必是真的想君悦这个“父亲”了,一到了熟悉的怀里,哭声就跟一刀切断的流水,戛然而止。 君悦亲了亲他奶香奶香的小脸,高兴得不得了。“我的糯米团,这么想父亲的呀,一吃饱了就找我。” “是母亲。”对面连琋纠正道。 君悦看着他,不服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 连琋打断她的话,“你要是再胡乱教他,我就把他带回旁阙楼去。直到他认清谁是娘谁是爹你才能见。” 君悦瞪了眼,凭什么她儿子她不能见啊?这是她的王宫,她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谁敢拦? “你...”她正准备开嗓子大吼。 然而看着丈夫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她这心又灰溜溜的蔫了下来。 她要是坚持让糯米团管她叫爹,他真正老爹肯定不高兴。他老爹一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不但以后她见不着儿子,而且丈夫有可能两个月半年的不跟她说话,冷死她。 于是在坚持和妥协之间,君悦只能选择后者。 有时候她真是不明白,她在外面威风八面的,怎么就怕了这男人的这臭脾气? “臭男人,臭脾气。”她忿忿嘀咕。 香雪在一旁掩嘴浅笑,真是一物降一物。 糯米团也跟着咯咯笑,刚睡醒的盟宝精力那叫一个旺盛。闻到了母亲熟悉的味道,又想闻父亲的,于是趴着上身手臂伸向对面的父亲。 香雪忙抱起孩子,送到了他父亲怀里。 君悦怀里一空,看着在他父亲怀里笑得更加傻气的儿子,又嘀咕:“脚踏两条船,你个花心的臭小子。” 连琋对她的嘀咕充耳不闻。 秋日的清晨,一家三口吃着早饭,逗着孩子,享受着这人世间最亲密的天伦之乐,融融暖暖。 章节目录 第919章 雷池 秋夜寒凉,月色如墨。 赋城在经过一日的喧嚣之后,渐渐地进入了属于他沉睡的时间,整个城市一片寂静。 寒风吹起了街道两侧商店门前所挂的幌子,呼呼翻动。街市上偶尔东倒西歪的走来几个醉汉,醉乎熏熏,摇头晃脑。阴暗的角落里,几只野猫正睁着一双双犀利的眼睛,等待着自己的猎物经过。 流光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着墙面的阴影,放低呼吸,放轻脚步,不急不缓地跟着前面走在街道中间的人。 他轻功很好,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他。就算发现了,他也能迅速脱身。 对这种打探情报,跟踪人的事,他做得游刃有余。 “这大半夜的,他这副打扮,是要去见谁?” 流光看着自己跟踪的人,心里如是怀疑。 前面的人虽然是背对着他,而且全身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连斗篷帽都戴上了。但流光还是认得出,那是主子的丈夫--连琋。 流光想起当时知道主子是女人时的情景,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真是笨。跟着她这么多年,竟没看出人家是个女的。 要不是她身怀有孕,而他近身保护,只怕现在也还蒙在鼓里呢! 然而男的女的,对于他们死士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单凭当年在恒阳,她以一人之力与启麟比武,从而救下他们的这份恩情,足够他们用生命去回报。 流光这一恍惚间,前面的人已经转了个拐角,进入一条狭窄的巷子。他黑影一闪,谨慎跟上。 微弱的风灯照射的地面上,模模糊糊有黑影一闪而过。不仔细看,以为不过是飘动的幌子的影子而已。 然而当流光站在连琋消失的拐角处时,脚下却顿住了,黑亮的眸中闪过一抹警惕。 人,不见了。 寒风乍起,寒气凝结,黑暗中除他之外并无一人。然而流光还是能从流动的气流中,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 杀气。 他很确定,这杀气不是来自于他。 好似两边的墙壁突然生出了无数的尖刺,直直向他刺来,速度之快,肉眼不及。他还来不及出手,那密密麻麻的尖刺已经刺到了他眼前,与他的眼睛不过一掌之隔,然后又悬空停住了。 那银亮的尖端直直对准他的眼睛,似是在警告:如果他再往前一步,那就必死无疑。 流光的视线看向这条一直延伸到前方无尽黑暗中的巷子,人刚才从这个拐角进入,又没从这个方向出来,说明人还在里面。 关键是,这股强大的杀气,是来自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清清爽爽、斯斯文文的男人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呆在主上身边,可就太危险了。 思虑再三,流光决定后退,没有进入巷子。 他脚下刚后退一步,那股压迫得人窒息的杀气,便如崩溃的冰柱一般,瞬间消散于黑夜之中。 可见对方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 拐角的阴影一消失,巷子中的人影便无声显现了出来。 街道上微弱的余光散进巷子里,将巷子中两人的轮廓映得模模糊糊,影子投射在了两边的墙面上。 “少主,”非白担忧道,“他会不会告诉王爷?” 连琋目光直视着前方拐角的出口,肯定道:“会。” 非白不解,“那您为何还要放他回去?” “他是君悦的人,人若出事君悦一定会查,这个时候我不想与她为敌。” 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可以说他们不仅仅是属下,而是她的战友,她的兄弟了。他们若出事,他敢肯定,她会杀了他的。 “可是如果他告诉了王爷,那王爷也肯定会调查您的。到时候暴露的会更多。”非白道。 “不会。”连琋还是肯定道,“她不会查。” 况且他不动她的人,想必她也会明白他的心思的。 非白还是不解,少主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又行踪诡异,王爷怎么可能会不查? 不过既然少主说王爷不会查,那王爷就一定不会查。少主了解王爷,而他相信少主。 “只是没想到...”连琋的语气中略带些许吃惊,“她的势力这么广,我刚出宫,就被发现了。” 非白道:“这里毕竟是君家的地盘。王爷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是没有点实力,怕也是走不到今天。” 连琋目光微寒,倒也没反驳。“我们走吧!” 非白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反身往巷子的深处走去。 广元殿中,君悦随意的披着一件外裳,坐在桌案旁听着流光的汇报,搁在桌案上的手有意无意地敲击着,发出微弱的“咚咚”声。 “那人想必武功不低,属下不敢贸然出手,所以便退了回来。” 君悦嗯了声,道:“知道了。” 难怪那臭男人说今晚要回旁阙楼去睡,敢情是夜幽牛鬼蛇神去了啊! “主上放心,属下回去后立即着手调查。”流光道。 君悦敲击的手指一顿,停下了,道:“不用。” 流光一怔,“嗯?” 君悦抬头看着他,深邃的双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不用。” “可是,容公子半夜里背着您出去,您就不怕他会做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吗?” “先不要查。”君悦垂下眼帘,目光盯着桌上静静燃烧的一簇火苗,低声道,“他没为难你,是在告诉我,他诡异的行为不会对我有什么不利的影响。既然他给了我一个‘放心’的信息,我也不能不受。” 夫妻之间,有些雷池是不能逾越的。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但摧毁却相当容易,有时候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就能将其打得灰飞烟灭。 “连琋,但愿有一天,你能亲口告诉我。” 雷池的确不能逾越,但也不能任其一直存在。否则那就是横在夫妻之间的一道无形沟壑。随着时间的延长,沟壑越宽,直到两人谁也无法跳过去靠近彼此。那么夫妻间,只会越离越远。 连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将破晓。他回了旁阙楼。 对于他半夜诡异的行踪,他并没有打算相告半句,也没有提到流光。君悦也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吃饭吃饭,该去议事去议事,该逗孩子逗孩子。 日子一数,又过去了几天。 几天之后,古笙回来了,护着吴国的几个使臣,以及拉回来两百万两白银。 这两百万两白银,不过是他们从姜离的矿山带回去的冰山一角,如今以这种方式还回来,君悦还得感恩戴德,尼玛想想心里就老大不爽。 可是没办法,谁叫人家强大,硬气。 君悦心想:“老娘以后也要强大,看谁不顺眼就打谁,喜欢什么就抢什么。前世今世都做正人君子...嗯...好像也不怎么君子,但是没做过坏人啊!不知道当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是个什么感觉?” 一定爽歪歪。 农历十月中,吴国使臣返程回吴。君悦披甲戴盔,挥军直抵西蜀边境,天下哗然。 姜离,反了。 章节目录 第920章 喊杀 姜离的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君悦收留齐国亡奴,又违制扩充军备,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况且她也不得不反,蜀帝已经对她恨之入骨,曾派军剿灭,可惜没成功。她要不趁着蜀国正对付吴国焦头烂额之际造反,难不成等蜀国缓一口气了再反? 不过蜀国想喘口气估计是不可能了,吴国步步紧逼,都快打到太安城了。 也不能等吴国吞了蜀国之后,她再反吧! 那时可就晚了。 尤尚书已经在宫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秋天虽然是天高气爽,但对于他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来说,站上一个时辰,已经是头晕眼花,摇摇欲坠了。 便是在他天旋地转之间,蜀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姜冒才走了出来,说是陛下请他进去。 他这才定了定心神,揣着折子跟着内侍太监进入宫内。 姜冒并没有将他领去平日里君臣议事的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皇帝的寝殿。 尤尚书疑惑道:“敢问公公,陛下是身体不舒服吗?” 姜冒掩嘴笑道:“没有的事,陛下自从上次梦魔好了之后,身体可康健着呢!” 尤尚书苍老浮肿的眼睛忽然跳动了下,为陛下身体康健松了口气,可同时的又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来。 这股不好的感觉,在看到皇帝之后,得到了证实。 刚到阶前,还没跨入殿内,便听里面传来一串女子的娇笑声:“来呀陛下,臣妾在这呢!” 尤尚书只觉得五雷轰顶,全身麻木定格。 殿内又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娇笑声:“陛下,臣妾在这呢!” 然后是启囸的声音:“小东西,别跑,等朕抓到你们了,看朕怎么蹂躏你们。” 而后又是一串女子咯咯的笑声。 殿内的画面,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 尤尚书只觉得那股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上来了。一股怒气从心口处顺着喉管蹭蹭上冒,涨得他一张老脸既红又白。 他顾不得礼仪,不经太监通报就冲进殿内,对殿中间正蒙着眼睛的帝王吼道:“陛下,国难当头,你还有心思荒淫无度,成何体统?” 殿内欢快的气氛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几人皆是一惊,几个女子见外臣进来,忙慌乱的寻找自己的衣裳,遮住露裸的臂膀。 启囸摘下手帕来,视线里突然涌进白光,他不适应的眨了几下。 待适应了之后,他才抬头看向突兀闯入的人,脸上十分不悦,温怒道:“尤尚书,你跟朕讲体统?你不经通报擅自闯入,你的体统又在哪里?” 尤尚书被这么一训,老脸红白二色更加鲜明,肺都要气炸了。 他指着殿内的靡靡之象道:“光天化日之下,这...这...” 又指着皇帝衣衫不整,裸露的胸膛道:“你...你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这启囸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尤尚书想白了整个脑袋的头发也想不明白。 启囸以前专心国事,待人谦和,心有城府。而如今呢,暴戾狠辣,刚愎自用,荒淫无度。 这简直...简直是两个人嘛! 要不是看见他身上特有的胎记,他都以为这皇帝是假的了。 “尤尚书,您这可就逾矩了。”一旁的姜冒提着拂尘,尖声尖语道,“陛下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须顾忌。” 尤尚书吹胡子瞪眼,“你个宦官,这有你说话的地吗?说,是不是你怂恿陛下这么做的?你简直该死,来人啊...” 他冲外面怒喊道:“御林军,把这狗奴才拉出去,五马分尸。” 姜冒一听五马分尸,吓得手中的拂尘“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朝启囸跪下,求救道:“陛下救命,救救奴才。” 启囸冷眼看着自己愤怒的臣子,以及求饶的奴才,阴郁的脸上露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御林军手持兵器鱼贯而入,分站门口两侧。然而对于尤尚书的“快把这狗奴才拉出去斩首”的话却充耳不闻。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尤尚书见他们不动,又怒又急。“还不快拉出去?” “尤尚书...” 背后传来皇帝冰冷冷的声音。尤尚书本能的转身看去,却见启囸一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冷气之下,似乎又隐隐燃烧着熊熊愤怒。 殿里的几个妃子早就缩身跪在墙角处,尽量压低自己的头颅,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求救的姜冒,也不再哭喊了。 尤尚书心里一咯噔,暗自懊恼。 耳听启囸似笑非笑道:“您可真是位高权重,在朕的寝宫里,都可以喊打喊杀,支使起朕的御林军来了。” 尤尚书懊恼的就是这一点,他刚才真是气急了,才会忘了规矩,忘了身份。 “臣知罪。”老臣子普通一声跪下,哀戚道: “可是陛下,今日就算您杀了臣,臣也要说。陛下您现在的所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今吴国侵犯我国土,姜离也起兵造反,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您非但不上早朝不批奏折不关心民事,反而在这里花天酒地寻欢作乐,陛下啊...” 老尚书悲痛道:“...您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以前的启囸,抗启麟,上前线,屠恒阳,那是何等的魄力,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满是骄奢**的模样啊! 启囸听他一番哀痛心声,竟吃吃地笑了起来,边笑着边往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与尤尚书平等面对面。 “尤尚书,我是皇帝。”他道。 尤尚书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不解他这话是何意。 天下人都知道你是皇帝啊! 启囸两手撑着身后的黄金地面,道:“我是九五之尊,是这蜀国最高的统治者,而你们都是朕的臣子。 可你们呢,处处跟我作对,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朕想修建一座宫殿,你们说劳民伤财。朕想修建皇陵,你们说还为时尚早。朕想灭了姜离,你们说再缓缓。 我倒想问问你们,那朕这个皇帝,能干什么? 你们一个个的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老臣,把持权利排除异己,当朕不知道吗?” 老尚书被说得有些心虚,可他还是为自己找个强有力的借口:“陛下,老臣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您,为了蜀国江山啊!” “然后呢?”启囸抬起一只手,“蜀国的江山现在怎么样了?” 尤尚书说不出话了。 启囸自言自语道:“吴军势如破竹,士气高涨,我军连吃败仗,尽丢城池。如今可倒好,姜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扛起大旗杀来了。你们这些老臣怎么不赶紧想办法啊,还不是跑进宫来找朕拿主意。”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拔高,显然已有了怒气。 他瞥了地上跪趴着的姜冒一样,鼻孔冷哼。“想不出办法,就拿个奴才出气,你也有脸。” 尤尚书刚才还是红白交错的脸,此刻只剩下了红,涨的通红。 他道:“陛下,您怎么说老臣都接受,可是如今吴国和姜离已经联手,您得尽快出个主意啊!” 启囸头疼道:“大军朕也派过去了,杀手朕也派去了,可人家命硬,你说朕能怎么办?” “如论如何,都得先调集军队,然后再筹集粮草。” “这种事不是你们臣子该做的事吗,还需要跟朕汇报?” 老尚书嗫嚅了几下嘴巴,哆嗦着青白胡子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突出几个字:“可是国库里......”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连续的战争,消耗巨大,国库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西蜀低处东泽大陆西部,土地贫瘠,多山多峰,在粮食产量上本就不如吴国。从两年前起,蜀国商家的大宗粮食交易,全部被姜离的商家垄断。他也是如今才发现,姜离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囤粮了。 而剩下的蜀国商家,他们知道现在是战时,粮食尽往高价叫卖。有的商家甚至愿意卖给出高价的民间商队,也不愿意卖给朝廷。 启囸坐正了上身,一只手紧紧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回是真头疼了。 这种头疼的时刻,真不如纵情享乐让人舒服啊! 章节目录 第921章 忘形 两国交界的边境,风沙滚滚,苍凉燎燎。多年来的战争,令这片土地不断的重复着被血染、被风沙覆盖、再被血染、再被风沙覆盖这样的一个循环的过程。久而久之,这里的土地越染越红,就连风中都带着令人鼻子抽搐的血腥味。 这里人迹罕至,就连天上地下的飞禽走兽也好似不喜欢这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踪迹全无。 然而姜离的大军,就是驻扎在这样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带。 大营的主帐里,君悦微微躬身,两手臂微微张开,撑在前面高台的边缘上,深邃的双眸直视着身前的模型,幽黑的瞳孔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是蜀国地图的立体模型,模型中的山川、河流、城墙等等木制的东西,都可以移动,是她专门让人制造出来的,可装可卸,十分方便。 没事的时候,可以拿来拼一拼。 “王爷。” 吴刚虎虎生风的跨进来,一身盔甲随着他的走动“哗哗”作响,脚步掷地有声,沉稳有力。 “您想好了没有,咱们该怎么打他这第一战?” 第一战很重要,输赢直接关系到士兵们的士气,进而间接影响到后面的战斗。 君悦微微直起身,一手摸着下巴,状做沉思,好一会才道:“还没想好。” “哈?”吴刚一怔,“您这都看了一夜了。依老臣的意思,不如咱们今晚就袭营?” 君悦想了想,赞同道:“好,咱们今晚就去袭营。” 吴刚跃跃欲试,“那王爷打算派出多少人手?” “三千。” “哈?”吴刚再次一怔,不可置信的举起三根手指。“就...就三千?” 君悦抬头看着他,很认真的道:“三千已经很多啦!” 吴刚一脸便秘,“可是,对方可是有十万。这力量悬殊也太大了,这第一战,咱们可不能输。” 君悦朝他狡黠一笑,“我要的就是输。” 吴刚看着面前肆意张扬少年,他还是一如当年虎丘之战时的那般风采,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再大的困难,到了他手里很快便迎刃而解。 而此时,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盔甲,胸口处的护心镜反射着他白皙英俊的面容,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吴刚不知道这主子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信他。 一如当年,他信他能赢了虎丘之战,保住姜离。 吴刚稳步走出主帐,按照她的吩咐,点兵点将去了。 他刚走了没一会,连琋便走进来。 如今可不会有人说她色令智昏,外出打仗还带个男宠。因为这个男宠身后站着七万军队,还和吴国打过两次,杀死罗桂英,是姜离现任兵司司正。 人家有战绩,有军队,有实力。 君悦依旧垂着头,看着面前高台上的模型,时不时的将放在一旁的各色小三角旗插在其中,或是城墙,或是道路,或是山峰。 “你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连琋看着她插小旗子的位置,心下了然。 君悦没有抬头看他,轻轻嗯了声,道:“我们能调动的,只有十万兵力。蜀国虽然一下子应付两个敌人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在兵力悬殊之下,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你故意输?” “如果不输,启囸一定会增加兵力。十万对十万,算是势均力敌。如果启囸增加兵力,我们可没兵力可增。倒不如先输一输,让他们得意一阵子。人在得意之下,容易忘形。” 她说着,又将手上一张红色小旗插在一座山峰上。 连琋微微蹙眉道:“你真正的意图,是想从蜀国的南面进攻?” 他们此刻的位置,是在蜀国的东面,而吴国主要是从蜀国的东北面攻击,两不冲突。 “如果从现在的位置一直打到都城,太费时费力。倒不如从他们认为的最不可能的方位打过去,直取太安。” 君悦侃侃道:“蜀国的西、南两面,地形十分复杂,沼泽、石林、毒瘴等等危险重重。他们就是凭借着这个险要地势,固守西部百年,楚国不敢进犯分毫,外邦不敢逾越半步。” “可对别人危险,对我们也是危险。” 君悦转眼看他,灵动的明眸弯起浅笑,道:“富贵险中求啊!” “那我去。” 连琋倒不是赞同她这句话,只是认为从敌人认为的最得意的防守位置攻进去,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说得对,人在得意之下,容易忘形。 当年的齐国,也曾认为顶楼山是最坚固的屏障,可最后不还是被破了。 姜离和吴国同时攻打蜀国,不可能会像当年蜀吴联合攻齐一样,到最后平分齐地。姜离和吴国的结局只有两种,一是吴国得到蜀国后,或者收服姜离,或者灭了姜离。二是姜离得到蜀国后,将吴国赶回去。 两国同时进行的情况下,必须争分夺秒,谁先拿下蜀国都城,谁就占据优势。 君悦摇摇头,“你留在这吧!我去。” 连琋微微蹙眉,“君悦...” 君悦抬起一只手,阻止他道:“那些地方,我自信比你熟悉。” 连琋微蹙的眉头皱得更深,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该问。 “何时出发?” “今夜。” --- 已是十月深秋,苍凉荒寂的古时战场,就连月光也不肯停留,四周黑压压一片。黑暗中的寒风呼呼直啸,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横切着士兵们粗糙的肌肤。 天将破晓时,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在战斗的时候,对手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偷袭最好的时候。 延绵数十里的蜀军大营,此刻灯火骤然亮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同时的号角声、厮杀声、马蹄声混为一体,就像台上唱戏一样,锣鼓喧天,刀剑无眼。 战场的风沙总是比别处的要大,即便是黑夜里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因为那灰尘扑在脸上的感觉,粗糙而厚重,粗粒感十分强烈。 陈升抓着佩刀,砍死了一个欲偷袭他的姜离士兵,而后问向自己的一个副将方异同:“看到君悦了吗?” “看到了。”方异同指着前面道,“就在那。” “对方多少人?”陈升再问。 “大约三千人。” 陈升冷笑一声,“三千人就想来偷袭,这是给我们送人头吗?走,姓君的既然来了,咱们就去砍了他人头。” 他说着,杀出一条血路,将挡在前面的姜离士兵一刀一个解决了,冲到君悦面前。 陈升浓眉下的大眼扫了眼前的人一眼。白色盔甲,手持寒光,果然是君悦。 只不过,这货此时脸上竟矫情的戴了块金色的面具。 陈升不觉好笑,“姜离王,这大半夜的你蒙着个脸,也不怕遮了自己的眼,摔了跤可就倒霉了。哈哈哈...” 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眯,显然很不高兴。对方这话,调笑间充满了讥讽和挑衅。 陈升再道:“摔了跤,也不知道你后宫里的那位永宁王会不会心疼,哈哈哈...” 他的笑声更大了。而且这回不仅他笑了,他周围的士兵也跟着放肆的大笑起来。这放浪的笑声响彻浓黑上空,看不见的人也能知道这里肯定没发生什么好事。 面具下的一张脸,寒气慢慢浸出,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杀意尽显。握着寒光的手渐渐收拢,肌肉紧绷,青筋突爆。 “少主。” 非白及时提醒道:“大局为重。” 连琋握着寒光的手依旧紧绷,只是面具下的寒气撤了些许,看着不远处那个狂妄大笑的丑八怪,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他觉得,他就不该留下。 应该让君悦这种脑子清奇的人来对付这个恶心的人,以她的性格,肯定能把这丑八怪说得吐血。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冷声下令:“撤。” 章节目录 第922章 吊羊 一连数夜,姜离军夜夜来袭。 有时是子时,有时是丑时,有时是寅时;有时是三千人,有时是一千人,有时是五百人;有时一夜一次,有时一夜两次,有时甚至一夜三次。闹得蜀军夜不能寐,怨声载道。 “这君悦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陈升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对方的意图。 方异同提议道:“将军,出兵吧!一战将他们打回老家去。” 陈升摇摇头,“你别看君悦瘦瘦小小娘娘腔的,这小子的手段厉害着呢!邬骐达被他所擒,现在还囚在赋城的大牢里。就连吴国的权懿,也曾败在他的手上。此人不可小觑。况且他还有永宁王这个助力,实力可谓大增。” “永宁王?”方异同有点不屑,“不就一个男宠吗,从小养尊处优的,有什么了不起。” 陈升没有半分轻敌,而是冷静道:“你可别小瞧了这养尊处优的皇子,他可是当年恒阳屠城之下的唯一幸存皇室,凭一己之力投靠君悦的人。 此人两次抗吴,还斩杀了楚国最引以为傲的大将罗桂英,手中握有七万兵力,凭此坐上了姜离兵司司正的位置。你以为人家只是徒有其表的亡国奴?” 此人能屈能伸,心胸、耐力可都不一般。 不了解对手的招式,最好不要主动出击。 否则,若实力不如对手,会对对手杀得全军覆没。或者中了对手的圈套,一样全军覆没。 当年的虎丘之战,权懿就是不了解君悦的路数,才导致全军覆没,重伤而逃。 经他这么一说,方异同也收起了轻视,认真了起来。“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一动不如一静。” 方异同面露疑惑。 陈升解释道:“无论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偷袭我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想引我军出手,从而打败我们。那我们就原地不动,不上他们的当。 他们见偷袭不成,定然会想出其它招数。他们做出的动作越多,越会暴露他们的意图和计划。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方异同见自家领导分析得头头是道,胸有成竹,仿佛已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禁仰慕佩服,敬佩道:“将军思虑深渊,属下佩服。” 陈升受部下如此仰慕,不禁胸中得意。暗道这大将军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 正如陈升所料,姜离军在经过几夜的偷袭,见蜀军不为所动之后,不得已改变策略。 姜离军搬了十几面的大鼓和十几面铜锣,没日没夜的在蜀国与姜离的边界处敲锣打鼓。这回是真的戏台上唱戏,那锣声鼓声传出方圆几十里,响彻整个上空,久久不绝。 蜀军这回别说睡觉,想安静一刻都不行。 大营主帐中,陈升负手而立,直视着面前悬挂的军事地形图,耳边是不绝于耳的鼓声,帐外是士兵们的抱怨声。 方异同健步走进去,右手握紧腰间的剑柄,禀报道:“将军,士兵们去探过了,的确是真的姜离士兵在击鼓。” 陈升鼻孔里嗯了一声。 “将军,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方异同不解道。 陈升转过身来,望向外面的天日。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很干净,云一片一片的,洁白无瑕,飘飘渺渺。 他道:“当年齐襄公荒淫无度,荒废国事,进而发生宫廷内乱。齐襄公被自己的弟弟公孙无知杀死,而他的两个儿子纠和小白侥幸逃脱,一个逃到鲁国,一个逃到莒国。” 方异同不解,这将军好好的怎么讲起故事来了? 不过他也没打断,继续听他讲下去。他很了解自己的上司,特别喜欢炫耀。炫耀自己的军功,炫耀自己的学识。 “后来公孙无知死了,两位公子便在两国的护送下,准备回国继位,双方在临淄相遇。当时两方实力悬殊,公子小白被公子纠围困岑山之上。 公子纠见岑山山高林密,不由窃喜,觉得只要将其围困山上,待其人困马乏,粮草断绝,便可兵不血刃除去。” 方异同精明的眼神一闪,道:“属下想,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否则这么简单,人人都能猜到结局的故事,也就没有说的意义了。 “没错。”陈升道,“正在公子纠洋洋得意,做着国君梦的时候,公子小白率军从后杀来,大败鲁军。鲁庄公不好得罪齐国,于是杀了公子纠,以示讨好和谢罪。” 他看向部下,得意笑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异同做出一副“我不知道”“我很好奇”的表情。 陈升更加得意道:“原来就在公子小白被困山上时,就已经想到了出路。他让手下从小道下山,抓来十几只山羊,拴住后退,吊在树上,前蹄下面放置战鼓。 他又命士兵在山上挖战壕,将饥饿的马匹牵至战壕中,自己则悄悄沿小道下了山,偷偷回了国。 山羊和战马饥饿难耐,山羊不断乱蹬前蹄,敲响战鼓。而马在战壕中奔跑寻草,马铃铛合着战鼓声,响成一片,造成人还在山上的假象。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吊羊击鼓’的典故。” 方异同两眼放光,很是崇拜道:“原来如此。” 他继而喜道:“属下明白了,姜离军这是要逃。他们现在是用人敲鼓,好骗过我们。等我们放松警惕后,就用羊来胎代替人击鼓,造成人还在的假象,而事实是他们已经逃了。” 陈升朗声一笑,问:“那你想过没有,姜离本来就是主动来攻打我蜀国的。如今仗还没开打,他们为何要退?再说就算是退,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 方异同迷茫的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这...这...那将军以为呢?” 陈升哼了声,声音骤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们不会逃却要做出逃的假象,一定是在掩护着什么,但绝对不会是逃。哼,想用这种方式令我们不得休息,从而从精神上搞垮我们,真是做梦。” 他吩咐,“他们暗中一定在进行着什么计划,派人密切注意姜离军的动静,一个时辰回来报一次。” 方异同恭敬领命,“是。” 一连两日,果真如陈升所料,姜离军并没有要逃的迹象。而击鼓的,也还是姜离的士兵。 陈升更是得意,为自己猜中对方的心思而开怀畅饮了半宿。 谁说有鼓锣声就睡不着了,耳朵里塞上东西不就睡得着了。 然而他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刚蒙蒙亮,陈升宿醉后的脑子还出于混沌的状态。虽然被外面操练的声音吵醒,但还是昏昏沉沉的,不太精神。 便是在这时,方异同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很是焦急惊慌道:“将军,退了,他们退了。” 陈升浑浑噩噩的坐了起来,伸展了下懒腰,边打哈欠边道:“什么退了?” 方异同指着帐外,“是姜离军...姜离军退了。” “什么?” 章节目录 第923章 祭品 当陈升火急火燎的赶到昨日姜离军敲鼓之地时,不禁瞠目结舌。 吊样击鼓。 这他妈真的是吊着羊击鼓。 只见每张鼓的上方,都吊着一只羊。羊的前蹄被绑着吊在架子上,后脚刚好与鼓面触碰,却又不得站稳,羊为了想站稳,前蹄便不停的蹬着鼓面,传出“咚咚”的杂乱的声响。 方异同喘着气道:“负责监视的士兵被发现死在了草丛里,接班的人没见他们回去交班,所以报到属下那里。属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这一大清早已经往返此地两趟了,累得够呛。 陈升一双威严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狠戾,冷声道:“监视的人一个时辰回去汇报一次,现在是辰时,说明他们卯时就退了。” 方异同吩咐士兵将羊解下来,而后道:“属下去他们的营地看过,已经空无一人,军帐也已经撤去,粮草一车都没留下。” “难道说赋城出了什么大事?”陈升喃喃怀疑道。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何以这仗还没开打,就以这样的方式撤军? 撤了就撤了,搞那么多花哨做什么? 这时,一个士兵走过来,将手上的一张纸条递给陈升。“将军,有字。” 陈升接过来一看,浓眉立马倒竖,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他愤怒的将手中的纸条甩在地上,五指紧紧握拳。 方异同见上司陡变的脸色,不敢多问,顾自捡起地上的纸条来一看。 与陈升的愤怒不同,他则是吃惊,甚至还有一点点的不安。 纸条上字迹寥寥:“此乃姜离祭奠贵国之祭品。” 方异同看着这普普通通的几个黑字,再抬头看了看士兵们接下来的羔羊,总觉得背后有股阴风席卷,瘆得慌。 “将军。” 陈升面无表情,一把抢过方异同手里的纸条,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大肆咀嚼了起来,然后吞之入腹,眉头都不皱一下。 待咽下去之后,他换上了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回头朗声吩咐身后的士兵道:“把这十几只羊给我看好了,好吃好喝的养着它们,把它们养肥了,到时再送还给姜离,做祭品。” 身后士兵意气风发,齐齐应声。“是。” 陈升再回过头来时,毫不在意的神情立马敛去,愤愤的从牙齿中吐出几个字。“姜离小儿,欺我太甚。” 方异同知道他这是为稳定军心,倒也没有接话。 “走,去他们营地看看。”方异同率先上了马。 众人策马,来到姜离军之前安营扎寨的地方查看。 只见地面上脚印凌乱,灶台里的灰早已冷却,晨风吹来,灰跟着飘起,落了众人一脸。 供士兵休息的帐篷已经被收起,只剩下一个个骨架子,苍凉得就像没有人烟光有破房的村落,任晨风穿过。 “有一点属下觉得很奇怪。”方异同跟在陈升的后面道。 陈升面无表情道:“说。” “将军请随我来。” 陈升跟着方异同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而后停下,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往丽云城的方向。 丽云城,在过去曾经还是蜀国的领地。自上次皇帝派兵欲灭姜离,结果反倒被姜离打回老家之后,邬骐达被擒,丽云城也丢了。 陈升是战场老将,立即就发现了方异同所说的奇怪的地方来。 他两膝盖一边高一边低的蹲下来,威严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伸出一只大掌,掌心朝下慢慢覆盖在了一个清晰的脚印上。又曲起三指,大张虎口丈量了其中的几处脚印。而后指腹沾了点脚印里的泥土,用拇指细细搓捻。 夜里落下的晨露还没有蒸发,所以地上的泥土还有一层浅浅的湿意。 也因为地上泥土有湿意,便显得脚印更加的清晰可辨。 延伸往丽云城方向的脚印,错落有致,清晰可见。 方异同道:“这脚印,是不是太清晰了点?” 陈升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直视前方,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道: “如果是大型部队经过,前面的人走过,身后会留下脚印。而前面人留下的脚印,必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姜离军有十万,十万个人就是二十万只脚。二十万只脚走过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么清晰的脚印。” 他指着地上两处脚印道:“而且这两个脚印,还是同一个人的。” 虽然这两个脚印只有前半掌,后半掌已被其它脚印覆盖。但从大小深浅程度来看,的确是同一个人的。 世界上没有两个人,能走出同一个脚印。脚印就像一个人的签名,一人自此一个。 十万人走过的地方,二十万只脚的踩踏,怎么可能还能清晰看到同一个人留下的脚印。 而且,相同的脚印,还不止一处。 “将军的意思是...”方异同问。 陈升沉声道:“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十万人。” “这不可能啊!”方异同不敢相信,他之前只是觉得这脚印太过于清晰了点,但真没往这方面想。 他继续道:“从他们的帐篷以及灶台数量来看,应是十万人无疑啊!而且士兵们每天回去汇报,也都说这里早中晚浓烟滚滚。” “帐篷和灶台数量可以作假,但是脚印可做不了假。” 方异同转头看了看后面排列整齐的帐篷支架,怎么也不敢相信。“可是,我们可是侦查过的,的确是有十万人无疑的。” 陈升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道:“也许来的的确是有十万人,但这十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大半先行离开了。他们今早匆匆离开的,最多两千人。” “两...”方异同失声吐了一个字,放大的瞳孔表示了他的惊讶。 “所以无论是之前的袭营,还是后来的敲鼓,都只是为了迷惑我们,为了拖延时间而已。”方异同想到了其中的关键,然而他又疑惑了。“那...那他们的大军难道早就撤回城里了?” 陈升想想,摇摇头。“不知道。如果是撤回城里,那还好。” “啊?” 陈升问道:“你还记得丽云城是怎么丢的吗?” 方异同大惊,“将军的意思是,他们在这里以少数人迷惑我们拖延时间,而大多数人正在攻打其它地方?” “君悦这个人擅长出奇招,以少胜多。如果大军不是撤回丽云城,那么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如果是绕过我们去攻打我们后方的城池,那可就遭了。” 方异同光是听着,都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凉。 想想丽云城是怎么丢的,想想邬骐达是怎么被擒的。 陈升立即命令道:“立即派人,去查探君悦的大军到底在何处?派人回城,看看那边是否有异样。” “是。” 章节目录 第924章 赛跑 风平浪静。 四周一片风平浪静。 自姜离军撤去后,边境的战场,就像平日里没有人光顾的集市,空荡而安静。偶有几只猎鹰翱翔而过,发出几声犀利的鸣叫,似乎是因为没有大餐可吃而气恼不已。 士兵回报,蜀军身后的城镇安然无恙,没有任何姜离军经过的痕迹。 丽云城方向也来报,君悦的确是撤回城里,整日闭门不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只是城内的防卫更加严谨了。 至于那十万大军,自消失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 陈升不得不拟折,将边境的情况八百里加急,送往太安蜀皇宫,等待蜀帝的指令。 然而蜀帝的指令还没有下来,另一个消息却传来了。而且他一听之后,整个人仿佛像是被雷劈了似的,麻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君悦亲率十万大军,自西蜀之南,经断魂沼泽,取辟谷之道,连夺五城,直奔蜀国之腹--太安而去。 “将军...将军...” 陈升在方异同唤了他好几声之后才回过神来,木木的看向自己的副将,讷讷的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方异同道:“消息千真万确。将军,我们都被骗了,君悦根本就不在丽云城。他的计划也根本不是攻打东边,而是南边。” “可...可是...不...”陈升竟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不对啊,袭营的时候他不是还在的吗?” 话刚说完,他仿若大梦顿醒。 那个他一直以为的君悦,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露过真容,而是戴了面金丝面具,他当时还嘲讽了人家来着。 却原来,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是他自以为穿着白衣的,手拿寒光剑的,就一定是君悦。 “可是,咱们蜀国的南疆,地形复杂多变,沼泽毒瘴,密林迷道,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敢进入。那是我们蜀国最坚固的屏障啊,他到底是怎么经过这些地方,连夺五城的?” 这个问题,方异同答不上来。 恐怕蜀国上下,此刻也都还处于震惊之中,没几个人能答得上来。 总之,人家做到了。 “完了。” 陈升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量被抽干了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方异同从未见自己的上司有过这种神情,好似死期将近的样子,一脸衰败。 “什么完了?将军,既然君悦把军队带去了南方,那丽云城就肯定是空的。我们现在十万兵力挥军过去,一定能夺回失地。” “夺回失地?”陈升嗤笑两声,而后嗤笑突然变成仰天大笑,笑得疯狂,连眼泪都流下来了。 方异同看着自家将军这近乎疯子般的大笑,不由得有些发怵。“将军...” 还不待他说什么,外面便传来一阵直击人心底的声音:“圣旨到。” 方异同猛地看向陈升,自那日看到姜离军留给蜀军的那张字条后,他便一直心有不安。后来那十万姜离军迟迟没找到,他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而此刻在听到“圣旨”两个字后,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 陛下的圣旨在这个时候出现,可真是让人惶恐。 宣旨官在士兵的带领下进入帐内,陈升停止了笑声,又恢复到了平常冷静的样子,双膝跪地,埋头听旨。 其他人跪在他身后,也同样埋头听旨。 “陛下下旨,宣平列将军马上班师,回京面圣。” 不过一句话,决定了陈升的命运。 陈升领旨,站起身来,看着面前年轻的宣旨官,平静的问道:“敢问大人,可有陛下的亲笔御书?” 宣旨官了然一笑,从袖中将一份明黄色的手令掏出,递给他道:“将军谨慎,下官佩服。” 陈升接过,打开一看,那上面是不是蜀帝的亲笔他不知道,但末尾那枚红色的龙纹印章,的确是天子独有。 宣旨官再笑道:“将军奉命抗敌,结果连人家主帅都没看住,这份失职之罪,将军是聪明人,当知道分量。陛下近来睡眠不太好,为了军饷的事和尤尚书吵了好几回了。此次回京,将军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吧,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方异同再也忍不住的愤怒道:“将军,你看他那副嘴脸。” 陈升哼了一声,“京中的那些文官,不都是这副德行吗?他们要是好声好气的,倒叫我怀疑了。不过...” 他看着手中明黄色的手令,叹了口气,“他有句话说得对,此次回去,定是凶多吉少了。如今的陛下,已非还是太子时的宽和亲厚。 听说,朝中不少大臣下狱的下狱,罢官的罢官。如今因我的失职,导致南方敌军长驱直入,这份罪责,总要有个人来担的。” 他不禁有些自嘲,有些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战斗,只不过没有硝烟而已。斗智,斗勇,斗谋。 从站在这个战场起,对方就一直在战斗,而自己却一直以为战斗还没有开始。所以,当结束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人家已经满载而归,而自己却即将走上断头台。 --- 秋日的边境,一场大雨过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然而每天面对着生死的士兵,并不因为天气的变冷而有所懈怠。没有战斗时,便加紧训练。 因为现在不练,到了战场上可就没机会了。 君悦连夺蜀五城的消息,不仅震惊了陈升,同样也震惊了同在攻蜀的权懿。 权懿看着自都城雁回传来的消息,片刻的震惊之后,继而眼睛里竟然有了抹兴奋的光芒。 是那种遇到对手时的兴奋。 “君悦,我们很快又要对上了。” 当年的虎丘之战,他十二万大军全军覆没,败得非常狼狈,但他不恨他。 战场上,只有对手,没有敌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败。”他自信道。 帐门口处有脚步声,是他的副将无风进来了。 “将军。”无风将一垒资料放到他的桌案上,道:“这些都是君悦此次出兵的资料,不过您要这些做什么?” 权懿走到桌案前,银色的盔甲衬得他更加的刚猛勇武,像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野狼。 他随便的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资料,边看边道:“当然是研究对手啊!” 无风撇撇嘴,“您在府里的时候,天天都在研究人家,还没研究透啊!要不是属下了解您,都快以为您喜欢上人家了呢!” 话刚说完,他就遭到了自家将军的一双刀眼。 无风呵呵僵硬的笑了笑,“属下开玩笑的。人家后宫里有个天上有地上无的永宁王,哪会看上将军您啊!” 话刚说完,他又觉这话好象不对,说得他家将军好像很次似的。 无风悄悄觑了他家将军一眼,见他没生气,暗暗松了口气。 耳听他道:“你以为他君悦真是个好男风的啊!” 无风一蒙,“不是吗,天下人都知道啊!” “要真是那样,他儿子哪来的?” “这...”无风脑子一堵,想不出答案了。“也是哦!” 权懿继续道:“不过是为了给齐国的那位永宁王一个留在赋城的名分而已,毕竟也是他的旧主,而且身后还带着七万大军。” 帐外传来士兵们呼喝的训练声,铿锵有力,直冲上空。 权懿往门外看了一眼,一场雨过后,本就凛风呼啸的风沙之地,显得更加的寒冷了。 “看来,我们也得加快进度了。不知道这一场赛跑,谁会先到达终点?”他自顾道。 如今已是十一月,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看来这个年,是谁也过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925章 小人 丽云城的县衙内,连琋背手而立,微微抬头看着面前悬挂的地图。 屋外的冷风灌进来,肆无忌惮的吹起了窗下悬挂的帷幔,以及房内桌上整齐摆放的笔毫纸张等物。 非素一身劲装走进房内,到他主子后面三步距离时停下,唤了声“少主”。 “如何了?”连琋头也不抬的问。 非素道:“陈升已经带着大军返程了。” “我问的是启囸派的宣旨官。” 非素再答道:“已经解决了。” 说完他嘴角一笑,道:“启囸的指令是让他攻打丽云城,他却带着大军直逼太安,接下来的这场戏,可想而知会很好看。” 连琋神情依旧平淡,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他,声音变了个调。“你觉得好看?” 非素不解,难道不是吗? 连琋桃花琉璃目看向门外,幽幽道:“皇帝手上的龙印,连我都无法接触,她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拿到。对于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一场戏,我可没觉得有多好看。” 他这么一说,非素也正色起来。“是啊,王爷的势力,太让人惊讶了。” “我想过她的手能伸得长,却没想到那么长。”连琋深吸了口气,“非素,你说她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实力?” 非素道:“要不要属下再去查一查?” “不必,动必惊蛇,反而无端惹出不少的猜忌来。隐藏再深的实力,迟早是会暴露的,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剑送去了吗?” 非素答道:“已经送去了。” 连琋淡淡嗯了声,她用惯了寒光,那剑还是送去给她的好。“回望谷那里呢?”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非素答话的时候,稍稍觑了一眼自己的主子。少主依旧还是看着门外的冷天,一双好看的眼睛始终平静无波,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就算投入再大的石头,也经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熟悉他的非素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在这平静的眼神中,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有的时候,越是平静,即将来临的风浪越是凶猛,激流澎湃。 “传令耿立,大军拔营。” “是。” --- 已是深夜三更,宵禁后的街市冷冷清清,寂静幽黑。虽未入冬,但深秋的夜依旧寒凉彻骨。 城门值夜的几个城门卫聚在一起,烤着炉火,谈天说地,打发掉无聊的两个时辰。 忽然的,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打破夜的寂静,夹杂着凛冽的寒风远远而来。城楼上的城门卫借着微弱的火光,举目眺望,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向城门靠近。 渐渐的,那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虽看不清真容,但也能认出是一人一马。 城门卫正想问“来者何人”,却不想城门外那人却已经举起了手中红底黑字镶金边的军令旗,喊道:“紧急军情,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内烤火的几人在听到外面的马蹄声时,已经拿了武器,疑惑的抬头向城墙上的同伴看去。此时听到门外那人说是有军情,不敢耽搁,立即走进城门洞内,卸下厚重的门闩,将铁质的城门拉开一条能容纳一人一马经过的宽度来。 这样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尤其是近来,常半夜有士兵送军情入城,不是东北方的,就是东方的,或者南方的。 城门外的人连人带马闪电般的冲入打开的大门内,不做任何停留,策马直奔皇宫的方向,带起的凛风扬起了地上的尘土,吹了开城门的几人一脸。 几人不以为意的抹了一把,再次将城门关上,夜再次恢复安静。 “也不知道这回又是哪的军情?” 城门关好后,几人再次回到火炉旁,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道:“谁知道呢,这天天打仗,不是我们打别人,就是别人打我们。依我看,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又一人叹了口气道:“你们还想着过年,依我看,敌人打到都城,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我们也被派去战场,有没有命活着还是个未知数呢!” 听到这里,几人顿时心生悲凉,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感到悲凉。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又道:“听说那位姜离王也算是个宽厚仁爱的人,夺下城池后也并未骚扰百姓。如果真的打到太安,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吧!” “那可难说,姜离王或许不会,可你别忘了还有个永宁王。” “是啊!咱们蜀国,当年可是屠了人家三十万军民呢!后来又大肆抓捕残杀齐国百姓,白骨累累。这等血海国仇,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这血腥的往事被提起,几人再次沉默了。 换位思考,如果有人杀了你全家,你会放过那凶手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惨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要认为自己的心胸有多么的仁慈。 “都怪皇上,陷害鄂王不说,还那么心狠手辣屠了人家满城,倒要我们替他还债...”一人愤愤道。 “嘘。”他旁边的人立马捅了他一下,低声斥责道,“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 刚才愤愤的人也自知失言,倒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有些话不说,不代表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事实。 城门寂静无声,黑暗笼罩的天地间,只这一处散发着橙黄色的火光。有几只飞蛾寻光而来,或者是好奇这光的美,或者是贪恋这光的暖,又或者是一不小心飞过了头停不下来,总之有不少扑进了火中,然后被熊熊烈火所淹没,灰飞烟灭。 军情由士兵一路护送,直抵太安城内最权威之处--蜀皇宫。 如果是在平时,一般皇宫落匙之后,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第二天宫门重开时再说。然而现在是非常时期,也顾不得这些祖制规矩了。 启囸大半夜的被吵醒,十分恼火,还杀了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的小宫女。 “这陈升,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造反。” 启囸一脸怒容,不断的在殿中来回踱步,气愤不已。地上跪着几个宫女太监,以及送来军情的士兵,还有一封被撕成两半的信函。 “一个个的,都觉得蜀国要亡了是吗,也想扛起大旗另起炉灶了是吗?” “这个王八蛋,他以为就凭他手里的十万军队也能造反,真是笑话。” 禁军统领拱手道:“陛下,不然还是先派人去查清楚,也许其中会有什么误会。陈将军看着,不像是要造反的人啊!” 启囸怒喝:“他都敢杀了朕派去的宣旨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么。还有,朕让他戴罪立功,带军去攻打丽云城,他可倒好,反过来领军直奔太安而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也就你这榆木疙瘩,认为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 杨一修被喝得无地自容,只能低垂着头不说话了。 然而在低下的双眸中,却是闪过一抹谁也没有看见的冷意。 “姜冒,”他听到头顶皇帝的命令声,“拟旨。” 姜冒屁颠屁颠的小跑着去准备笔墨纸砚,启囸走过去,从姜冒递过来的手中接过蘸了墨的狼毫,洋洋洒洒的写了几行字,而后扔给了杨一修。 道:“此事,由你亲自去办。” 杨一修接过手谕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陛下,此事要不要和尚书大人商量一下?” 不待启囸开口,姜冒已先翘着兰花指抢道:“杨统领,您可别忘了,陛下是一国之君,难道他做个决定还需要尚书大人的同意吗?” 启囸冷哼一声,心想果然是这小太监明白他的心思。 他在朝堂上处处受那些老臣的限制,早就忍到极点了。 “可是,”杨一修还想再争取一下。“陈升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啊!眼下吴国和姜离同时来犯,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应该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姜冒冷笑,“杨统领你可要搞清楚,陈升是有罪,他罪大了,他要造反啊!你难道要等他带着大军杀到太安来,再去跟他说什么戴罪立功?到时候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杨一修立马就不说话了。 他还不至于为了个不在乎的人而丢掉自己性命。 “臣领旨。” 杨赶紧领旨,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虽是深夜,然皇宫之中到处悬挂着精致的宫灯,照亮着脚下由汉白玉铺就的奢华之路,汉白玉路反射着柔和却清冷的光芒。 杨一修走到廊下,微微抬头看着头顶上散发着的明亮宫灯,眼睛朝后面冷冷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殿内,启囸好像心情不错,还夸起了姜冒来。“你小子,做得好。” 姜冒卑躬屈膝,呵呵奴笑道:“奴才不过是替陛下分忧而已。陛下是一国之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处处受气,那做这皇帝有什么意思。” “哈哈哈...”启囸心情很好的大笑起来,“不错,你说得对,要是处处受气,那做这皇帝有什么意思。赏。” 姜冒高高兴兴的道了一句:“谢陛下。” 杨一修听着里面的对话,无语的摇了摇头。 国之将亡,必有小人,兼其君昏庸无德。 章节目录 第926章 心愿 蜀国境内有一座天下闻名的秀才桥。 据说当年有一个寒门书生,上京赶考时因为找不到地方投宿,更无钱住客栈,便在这座桥下窝了一晚上。 说来也巧,当晚,他便做了个梦。梦见此处的河仙对他说:“你此一去,必定蟾宫折桂,高中榜首。” 那书生醒后,并不以为意,只当是个寻常的梦而已,第二日继续赶路。 然而那一考之后,他真的中了状元,穿着马褂,高骑大马,敲锣打鼓衣锦还乡。 在经过那座桥的时候,那书生想起了河仙的梦,心想:“莫非真的有河仙存在,是他保佑了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真的得好好感谢他。” 于是他下马,站在桥头上,对着大河拜了三拜。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的就人人皆知了。自那以后,天下诸多学子,在进京赶考时,若是路过了也停下来拜几拜。不顺路的也会绕路过来,拜上几拜,希望河仙保佑他们一举高中。 秀才桥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其实,它不过就是普通的一座小桥而已。桥面不宽,最多能同时五个人经过。桥也不高,距离水面不过一人的高度而已。 至于那个书生和那个梦是不是真的存在,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这座充满着书香气息的秀才桥,此刻却是鲜血淋漓,尸横遍地。血像雨一样从桥两侧留下,落入桥下河水中。河水早已不见清澈,红彤彤像一杯杯艳丽的葡萄酒,散发着令人呼吸急促的血腥气。 陈升遍身血污,伤痕累累,手撑着刀单膝跪地,急喘粗气看着对面的人,带着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杨一修冷眼看着眼前的人,并不因为他的无辜而有半分的同情。 他道:“你忤逆谋反,还问为什么,不觉可笑吗?” “我没有。”陈升厉声吼道。 他撑着手中的刀,艰难的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鲜血汩汩,顺着手臂流下,流经手指,而后滴落到地上的血泊之中。“嗒嗒嗒.....” 一声接一声,十分清晰。 他一深一浅,往前瘸走了两步,大腿上插着的箭支也跟着移动。箭头处的血倒流到中箭的地方,染红了一身的战袍。 “是君悦,这是君悦的计谋,是他陷害的我。” 杨一修眯着眼睛道:“证据呢?” 陈升说不出话来,那个宣旨官早就不见了,而那份能证明他被陷害的手谕,也早已不翼而飞了。人证物证,他一眼都没有。 到此时他才发现,他早就落入了一张专门为他编织的紧密的网中。他阵前轻敌,导致姜离军从南方长驱直入。而后又伪造陛下手谕,骗他回京。 将领无召,不得擅自带兵进京,这是铁令。 何况,他带的还是十万大军,足以给皇帝制造出一个造反的可能了。 “看来我是躲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陈升倒也看开了。“没想到陛下如此心狠,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臣留。” 杨一修坐于马上,凛凛目光看着他,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也是一种忠诚吗?” “忠诚?”陈升仰天大笑了几声,“我去他妈的忠诚。君悦,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杨一修暗想:你做人都斗不过人家,做鬼只怕是更斗不过了。 然而这话,他没说出口,就留给这位平列将军最后一点尊严吧! 他手持圣旨高举头顶,朗声道:“众位士兵听着,陛下有旨,凡放下武器投降者,皆既往不咎,保留原职。若有冥顽不灵者,格杀勿论。” 生死面前,有的时候忠诚是很脆弱的。 “哐啷啷....”陈升身后的大军,大部分都是放下了武器,一双恐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活着的渴望。 陈升回头看了一眼,待看到自己的部下方异同也放下武器时,不由一怔。“连你也...” 方异同微垂着头,十分歉疚道:“对不起将军。” 陈升绝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绝。“算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看向杨一修,声音恢复了硬朗威凛。“杨统领,听闻你武功不凡,我一直很想领教一下。趁着这个机会,不如我们切磋一下如何?也算是送我一程。” 杨一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陈升好一会。 陈升激道:“怎么,你还怕打不过我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吗?” 杨一修道:“将军严重了,在下只怕胜之不武。” “呵,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作为军人,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光荣。即便战场,是这个不过一丈宽的石桥。 那便,成全了他最后这个心愿吧! --- 夜色如墨,天空中一点星光也没有。 君悦两指夹着一张寸宽的纸笺,置于烛火之上,任由火舌吞噬。 信笺上不过寥寥几字:秀才桥,陈升死。 待那火舌快要吞噬到她的手指时,她两指一松,手中还剩一角的纸笺便轻飘飘的落了地。 她回身到桌案前跪坐下,桌上横放着她惯用的佩剑,连琋让人送来的。 她为自己倒了杯茶,却是没有喝,而是自左往右划了一条直线,茶洒在了地上,溅起了滴滴水珠。 “他也算是一名将,死而无憾。” 郭怀玉站在她面前,道:“可惜还是王爷技高一筹。” 君悦再倒了一杯茶,这回是自己喝了。“幸好他不是启麟。要不然的话,我的这点障眼法,根本就不够陪人家玩的。” 郭怀玉想起那位轰动天下的鄂王,毫不掩饰的一声叹息。这个人,倒确确实实是可惜了,被自己的国民逼死,死得还不如陈升呢! 军人不能死在战场上,是他们最大的遗憾。 然而,逝者如斯夫,再多的感叹也换不回亡者的一缕生魂。 正说着,房氐走了进来,禀报道:“王爷,粮草和士兵们的冬衣都已经运到了。” 君悦莞尔一笑,“公孙展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房氐虽然是随军出征,但军中人人皆知,他只是君悦的贴身护卫。郭怀玉察言观色,见他似乎还另有事要禀报,于是识趣的告辞退出。“臣去安排粮草储存。” 君悦嗯了声,放人。 她悠悠喝着茶,问:“连琋那边什么情况?” 房氐没有回答,神色略微凝重,将纸笺递到了她手上。 君悦每每见他这举动,心总会不由紧一下。一般如果是不重要的消息,房氐都会口传相告的,只有了不得的事情,他才会沉默。 这回也一样,君悦接过来一看,拿着纸笺的手指也不由一抖。 “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么一手啊!” 房氐严肃道:“容公子,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害怕了。” 他这话真是说中了君悦的心思,君悦在看到手上的消息的时候,手抖的同时,全身也蔓延了股道不明的害怕。 她道:“有时候我真的想查他一查,将他所有的秘密都抖个底朝天。” 免得她时不时的又受惊一下。 “可王爷总是在容忍他,什么也不做。”房氐道。 君悦没接他这话,因为这是事实。“难怪他当初坚决让我把所有的军队都带走,我还怕光凭丽云城那几千守军,他支撑不了呢!可你看看,呵,人家连拿下两城了。” 房氐想了想,难得的拍了一句马屁:“这叫夫妻齐心。” 君悦抬眼瞥了他一下,“虽然听着很别扭,不过你这话我很喜欢听。” 夫妻齐心,这天下不是他们的,还能是谁的? “回去睡吧!”她将手上的纸笺再次像之前那样,点燃烧尽。道:“明日还要攻城呢!” “是。”房氐临去前,不忘关心问道,“少主的伤可还好?” 君悦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不过却不影响行动。“没事,习惯了就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然而房氐听着,内心却有些酸楚。 有哪个女孩子,会把受伤当作是一种习惯? 这天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以后,她的伤只会更多。 章节目录 第927章 后来者 等尤尚书得知皇帝下令杀死陈升的消息时,已是为时已晚。 蜀国已经失去了启麟,失去了邬骐达,如今又失去陈升,可谓是猛虎断了牙齿,张狂不了了。 宫门前,一众朝臣在冷风呼啸中等待着宫门的开启,而后进入朝殿,开始一日的早朝。 尤尚书自然是站在众朝臣的最前面,旁边站着的是苗尚书。冷风呼啸之下,几位尚书老寒腿直抖。 身后传来不安的议论声:“这都过了时辰了,怎么还不开宫门?”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以往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莫非宫内出了什么事?” 尤苗两位尚书对视了一眼,倒是对后面其他官员对于宫门紧闭的议论不甚关注。苗尚书抖了抖肩膀,对一旁的尤尚书道:“陈升的事你怎么看?” 尤尚书深呼吸了下,道:“不用怀疑,定是君悦使的诡计。陈升这个人打仗还算可以,可要说到造反,他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脑子。” 他嘴巴一张一合,白气不断的从他口中吐出,一团一团的,在空中停留了一小会,又消散无形了。 苗尚书唉声叹气,“可惜陛下没给陈升辩解的机会。”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什么?” 尤尚书道:“陛下是让杨一修去杀的陈升,杨一修也是个有头脑的人,居然也不将其中蹊跷与利害道出,劝劝陛下,而是听令执行了?” 苗尚书冷哼一声,“杨一修跟了陛下十几年,你见他什么时候违背过陛下的命令。” 尤尚书点点头,“那倒也是。” 陛下就是杨一修的衣食父母,杨一修若是违背他的命令,陛下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是小,杀了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陛下自登基后就喜怒无常,谁知道哪一句话就惹得他不快了。 正说着时,朱红色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 众臣整了整衣冠,正准备抬脚进去时,却有个小太监站在了宫门口的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笑容可掬道:“诸位大人,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早朝就免了,有事递了折子上来就可。” “这...”众臣微微吃惊,面面相觑。 不会又是梦魔了吧!难道又像上回那样,白天睡觉晚上上朝? 有大臣问:“陛下得了什么病?” 小太监回道:“陛下一早起来就觉得头晕,这会太医正看着呢,奴才也不知。诸位大人先回去吧,有什么消息陛下会派人通知你们。” 众臣无奈,显然这一早的冷风算是白吹了,可是谁也不敢有丝毫抱怨,纷纷转身,或是打道回府,或是去衙门。 尤尚书和苗尚书本是站在最前面,距离宫门最近的。如今一帮人要离开,他们自然是落在最后。 两人心如明镜的再次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奈的摇头。 他们很清楚,陛下根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借故生病,不上早朝罢了。 “你说,我们当年的选择是不是错了?”苗尚书望着天边阴沉的天光,想着今儿真不是个好天气。 尤尚书一手拿着笏板,一手拢着斗篷,道:“现在说这个,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苗尚书无声一笑,是啊,现在再说这个,哪还有意义? 不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 他道:“吴军势如破竹,君悦又已经打到了龙江南岸,不日就要渡江。东边那齐国的永宁王也是煞气而来,三环虎狼,蜀国...” 他顿了好一会,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危矣。” 这一幕,可真是熟悉。 当年蜀吴联手攻齐,不就是这样吗? --- 广阔沙场之上,浓烟滚滚,尸横遍野,乌鸦盘旋,野狼啃噬。战争过后的战场,死气沉沉。尸体就像烂掉的萝卜青菜一样,被堆成一堆,就地焚烧或者掩埋。 权懿一身银色铠甲,背脊挺直地站在这战场的中间,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清理战场。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他背后染血的大氅“哗哗”作响。 “将军。” 无风走到他的身后,将手上的信函递到他手上,道:“陛下的密信。” 权懿神情严肃的接过信函,拆开来一看,脸上没什么变化。 无风倒是好奇,“陛下说了什么?” 权懿也不瞒他,“陛下要我们加快速度,夺取太安。” 无风了然,道:“原本以为蜀国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君悦,也想划分蜀国。如今他兵分两路,势头可谓凶猛。要是他先夺得了太安,那对我们可就不妙了。” 搞不好这么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权懿抓着信函的手不由得抓紧,手背上粘着血的手骨明显紧绷凸起,一双如狼的眼睛里狠戾凶猛,好似准备一跃而起,撕碎他的猎物。 无风站在他身后,没看到他这脸色突然的变化,还自顾道:“这永宁王还真是深藏不漏,原本以为他身后只有七万军队,却没想到他暗中还藏了五万。” 陈升死了之后,蜀军士气大跌,连琋就是凭着那五万军队,一路西取。 “算起来,他们原来就有二十万军队。如今又多五万,再加上一路打过去降的招的,少说也有三十万了。” 权懿冷冷道:“我们先打蜀国再先,启囸将国内主要兵力都派来对付我们。又仗着南方地险,所以派驻的兵力很少,倒叫君悦钻了空子,捡了个大便宜。” “可不是嘛!如今启囸再从西北调兵过去,只怕已来不及了。” “就算来得及,大军长途跋涉,又怎么可能是势头正猛的姜离军的对手。” 无风惊讶道:“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要打到太安了?” “没那么容易。”启囸冷笑道,“龙江之北后,越是靠近都城,蜀国派驻的兵力越多。而且姜离军初到蜀国之境,也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哼,拿下太安,距离还远着呢!” 无风这才稍稍松了些担忧的心,没那么快就好。不然陛下那里,可不好交代。 他忽而想到了个主意,“将军,连琋那里只有五万军队,不如我们趁...” 权懿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是抬手制止。“陛下以两百万两白银和姜离休战,又送元曦公主去和连琋完婚,现在可不是和姜离为敌的时候。 我们的矛头要是转向连琋,那君悦那边必定反过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我们两方斗得你死我活,倒叫蜀国有了喘息的空间,得不偿失。” 无风点点头,将军果然是高瞻远瞩。 “咱们,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权懿再道。 这条跑道,原本只有他一人,不成想君悦后来者居上,他有了竞争对手。那就各凭本事,看看是谁先到达终点吧! 他突然的,对这场赛跑期待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928章 江难过 时光飞逝,在战火燎原的纷乱中,今年的第一场雪到来了。 后花园里的梅花在几日前刚吐了几枝的花骨朵,在经过一夜的寒雪之后,纷纷绽放开来。香雪挑了几枝折下,小心护着,往广元殿的方向而去。 宫道虽长,路上碰到的宫人却并不多。这王宫也就那么三四个主子,所以也不需要多少人伺候。 刚进了广元殿的大门,便听到正殿中传来几个清脆的笑声。香雪认得其中一个,就是郡主的声音。 有时候香雪也不明白,郡主也年纪不小了,为何情愿呆在这寂寞的深宫里,也不愿意嫁人? 然而这是主子的事,连王爷都没说她什么,她一个奴婢又能说什么。 “这小屁孩,你敢尿你舅舅。我要打你小屁股。” 香雪刚跨进殿门,便听兰若先气鼓鼓的叫嚷。 她忙进去一看,小王爷被抱在奶娘的怀里。而娃娃脸兰若先,正一脸苦大深仇的看着自己的肚子,那上面一块深色的地方特别的显眼,还发出难闻的味道。 香雪笑道:“这是小王爷对兰大人表示友好呢!” 边说,便将手里的梅枝交给一个小宫女,让她拿去花瓶里插了。而后走到两人面前行礼。 兰若先呵了声,瘪瘪嘴道:“这友好的方式,老子可不喜欢。” 香雪但笑不语,回头吩咐奶娘抱着糯米团出去穿衣裳,又让小尤子领着兰若先进入内室换衣裳。 这殿里虽然没有兰若先的衣裳,但容公子和王爷都是穿男装的,几人身材也都差不多,将就着换上就是。 兰若先换好衣裳出来时,南宫素寰看着他莞尔一笑。“君悦比你瘦些,你穿着她的衣裳显得有些紧,看着有点别扭。” 香雪提议,“不然兰大人就换上容公子的衣裳吧!” 兰若先瞥了刚才跟他进去的小尤子一眼,没好气道:“我可不敢碰那位的东西。小就小点吧,回去再换了就是。” 香雪知道刚才小尤子估计是没让兰若先换上他家主子的衣裳,这位爷生气了,于是笑道:“这样也挺好看的,丰神俊朗,奴婢还从未见过兰大人穿白色的呢!” “那当然。”兰若先因为香雪的夸赞飘飘然,早忘了刚才内室的不快。 正说着,糯米团也换好衣裳回来了,整个小人穿得厚厚实实的,还戴着一顶红色的虎头帽,像个准备要滚的圆球。脖子下的小玉锁晶莹剔透,温润别致。 “来,叫舅舅。”兰若先刮着他的小下巴教道,“舅...舅...” 香雪道:“兰大人可别勉强他,他连单个的‘爹’和‘娘’都还不会说呢!” 南宫素寰也道:“他才多大呀,这声‘舅舅’你还是慢慢等吧!” “那我可有的等了。”兰若先有点沮丧,看着孩子道,“你娘又不在,我每次进来都觉得这宫里冷冷清清的。” 他突然睁大眼睛,喜笑颜开,对南宫素寰道:“要不然你带着他到我府上去住几天吧!” 小尤子和香雪吓了一跳,这位爷真是想哪出是哪出啊! “胡闹。”南宫素寰嗔怪了他一眼,“他可是姜离的小王爷,多少人盯着呢!这一出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要如何跟君悦交代。” 小尤子和香雪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暗想还是郡主明事理。 兰若先又再次沮丧,耷拉着双眼道:“说真的,这赋城里少了君悦,感觉一点都不好玩了。对了,她有说要回来过年吗?” 南宫素寰道:“前线战事吃紧,怕是回不来的。听说她现在正在准备过江,如果一切顺利,恐怕是要夺下太安才能回来。这么一算,少说也要到明年夏天了。” “明年夏天?”兰若先惊声一呼。“那也太久了吧!” “这还算是快了。要是不顺利,一两年都有可能。” 兰若先只觉得君悦的归期真是遥遥无期,看向糯米团,不由可怜道:“等你爹娘回来,只怕都认不得你了,你更不认得他们。” 糯米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瞠着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看着,时不时的发出“呀呀”的声音。 兰若先再对南宫素寰道:“我知道她每年都会去看老太妃的,今年她不回来,不如就让我们代她去看看吧!你知道老太妃住在哪吗?” 南宫素寰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她从未与我说过。” 兰若先不信,“你也是老太妃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南宫素寰再道。 兰若先疑弧的看着她,一双杏眼里满是探究和怀疑。不过他倒也没再问她,而是问向一旁的香雪,“你知道吗?” “奴婢不知道。”香雪回道。 兰若先只好放弃了这个疑问,又若无其事的继续逗弄着糯米团。 广元殿里笑声不断,一直到中午才停歇。 --- 寒风呼啸的江岸,甚至比高山森林里的还要寒冷。 君悦背手站在距离江边十步的距离,遥遥眺望着宽大平缓的江面。冷风吹起她身后的大氅高高鼓起,始终不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扯着似的。风很是凛冽,她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看清眼前的壮阔。 这是当年开采姜离的矿山、所得来的银子所整修的龙江,江面比原来的要宽了一半,两边的堤岸也都加高加固。看来原来的蜀帝在位时,对这条江还是很重视的,没有私吞了所有银子。 “王爷,这条江,不好过啊!”身后郭怀玉沉重道。 遥遥望去,还能隐约看到江对岸高高挂起的旌旗,那是蜀军的旗帜。 一条江隔着两军,蜀军在那边,姜离军在这边。一方攻,一方守。 “如今还算是好的了。”君悦道,“现在是冬季,江面平缓。要是春夏,那江水波涛汹涌,都能将一艘大船掀翻呢!” “可就算江面平缓,咱们的军队也不善水战。只怕刚到江心,就被对方偷袭。” 他详说道:“龙江北上的第一城是江北城,守城的将领是武翦。据打听的人回来说,此人一门三代都是武将,熟读兵书,而且擅长水战。龙江岸边,最起码停着百艘战船,而且最近还在加紧训练。” “武翦...”君悦呢喃了两遍这个名字,突然问一句,“他今年多大年纪?” 郭怀玉被问得脑子一短路,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突然想到了那位永宁王。 王爷竟然问人家年纪,是不是...... “你瞎琢磨什么呢?”君悦没听到回答,疑惑的转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臣子一脸抽搐的样子。再想起自己刚才问的话,哪里还不明白人家在想些什么。 “我换个方式问,他上过战场吗?” 郭怀玉有些尴尬的强咽了下口水,僵硬道:“此人今年二十有五,上过战场,据说还曾是鄂王的部下。后来鄂王死了,他见势头不妙,于是调回了江北城。” 武翦在鄂王的手下历练了几年,也算出色。再加上家族的光环,很快就混到了个田烈校尉的位置。然而鄂王死后,他家族怕他受牵连,于是找关系将人给调回了老家。 “有经验,有能力,有专长,的确是不好对付。” “那王爷可有办法?”郭怀玉问。 “先回去吧!”君悦转身往回走,双手扯回扬起的斗篷裹住身子,缩着脖子抱怨道,“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了。” 郭怀玉差点忍不住的笑出来,他现在这副又抖又缩的样子,跟刚才站得笔挺的样子,可真不是一个人。 不过,也更平易近人。 王爷又怎么样?王爷也是会冷的啊! 章节目录 第929章 使者来 江北城,是龙江北上的第一城。 龙江之宽,一眼望不到尽头。往日来往船只不计其数,民船官船渔船泛舟其上,远远看去就像是在水面上建起的一座座房子,参差错落。 而此刻,江面上依旧是船只划动,却不见普通百姓,亦不见客商停留,全是穿着盔甲的士兵。 桅杆之上旌旗高高扬起,迎着江风哗哗作响。桅杆之下粗绳密集如发,却乱中有序。有的船只十分巨大,可容纳千人。有的船只却轻巧,便于作战。大船小船之间排布规律有序,小船不阻碍大船的行动,大船也不影响小船的发挥。 船头船尾、江中江面,都有蜀国士兵正在加紧操练。呼喝声中,水花四溅,紧张热闹。 武翦站在一艘巨船的船桅之上,一手抓着桅杆上的麻绳,一手搭在额前,远远眺望着江对面的姜离军营。可惜只能看到一点点,却看不清全貌。 江面风平浪静,没有半个姜离军的影子。 “大人。” 脚下传来声音。武翦低头看下去,是他部下。“什么事?” 那人仰头道:“许大人来了。” 武翦回头看去,远远的岸边停放了一顶绿色轿子。轿子前面站了一行官衙的人,穿着粗布蓝衫头戴四方帽的是衙门里的捕快,而最中间那个穿红色官服、正来回踱步的,就是那许大人了。 许大人是江北城的父母官,江北城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他的安危,想必是来查看备战情况的。 武翦应了一声“知道了”,而后抓着麻绳,脚底脱离桅杆,顺着麻绳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拍了拍手,道:“走吧!” 许大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他不停的踱步和戳掌等动作来看,明显能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的不安。 武翦阔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施礼。“许大人。” 许大人正身看向他,有些急切的问道:“武校尉,你这...训练得怎么样了?” 武翦朝身后看了一眼,抬手示意他道:“大人也看见了,还不错。” 许大人对他的“还不错”三个字可不太满意,然而武家在江北是望族,他也不好当面表示出他的不满。于是换了个委婉的语气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这...”武翦顿了一下,“我从未与君悦交过手,实在不好说。但从他以往的战绩,和从他一路势如破竹的打到这里来看,肯定是不好对付。” 闻言,许大人不免有些失望。“你可曾是鄂王的手下,连你也没有把握吗?” 武翦打心底有点看不上这样的文官,遇事的时候,满脸都写着“我怕死”三个字。 “从来没有必胜的战争。”他道。 “可是,据说姜离军不善水战,这对我们是有优势的啊!你看他们扎营在江南已经有五六日了,不也不敢贸然行动吗?” 武翦道:“战场上讯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稳赢。有时候看似弱势,也可以反败为胜。有时候看似优势,也会全军覆没。 他们或许不善水战,但他们的军队人数是我们的五倍。而且君悦此人沉稳冷静,智勇双全,不贸然行动,肯定是为了收集更多的信息,想要一战而胜。”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如果不能一战而胜,一会影响士气,二会损失惨重。 许大人慌道:“那...那不能趁着他准备好之前,咱们先攻过去吗?” 武翦摇头,“他们之所以还没有过江,搜集情报只是其一,其二是他们也需要花时间弄到船。龙江两岸的船只,早就被我们给强行归聚在这里。没有船,他们是过不了江的。 但即便如此,姜离的人数,还是远超过我们。我们如果严防死守,尚且有把握。况且君悦为防我们突袭,也一定会严加防范。在朝廷援军未来之前,实在不宜主动出击。” 朝廷援军... 许大人抬起他那肉嘟嘟的双下巴看向天边,只觉得天灰凉凉,那份援军到来的希望实在是渺茫。 然而这还不够,武翦又泼来一盆冷水。“而且据说陛下调的不是京城的兵力,而是从西北和东北调回来的援军。大军长途跋涉,必定十分劳累。就算他们赶到了,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许大人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浇得五内俱凉,冰冷刺骨。 所以,希望又更加渺茫了。 他在想,要不要趁着姜离军打过来之前,先卷铺盖走人?没了官位没了名声不要紧,至少保得性命。 正说着时,忽听江上鸣起了警钟,一众士兵立即跑动起来,各就各位。“蹬蹬蹬”的脚步声一片慌乱,却又乱中有序。拿浆的拿浆,抽刀的抽刀,进入备战状态。 “这...这是怎么了?”许大人惊慌得后退一步。 武翦凝眉道:“江上有情况。” “难道是姜离军打来了?” “应该不是。” “你何以肯定不是?” “在江山正面对敌,姜离军不占优势,君悦应该不会那么笨。” 许大人抽抽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方面他因不是姜离军打来而稍稍宽心,一方面又因为武翦对君悦的高评价而暗自不爽。 武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许大人要不要随我登船去看看?” 许大人正要开口借故还有公务在身不去的,却正好一个士兵跑到两人面前,禀报道:“大人,江山出现了姜离的船只。” “有多少?”武翦问。 “一艘。” “一艘?”许大人一怔,而后又一喜,看来是真的不是来开打的。“那...那就上去呗,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说着,率先一步登船。 武翦跟在身后,心中已有猜测。两军对垒之下,来的又只有一艘船,定是使者。 他点了一队人,分乘两艘小船,慢慢的往江中央划去。 在岸上看时,龙江的表面很是平静,就像一张平铺的纸张,没有一丝褶皱。然而当真的置身江中时,才亲身体验到,什么叫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小船上的人并不多,所以吃水不深。船身随着水波的荡漾而沉浮,沉浮的程度好似在风浪中前进一样。船身一会被水波推起,一会又好似从高空坠落,一会左摇,一会又晃,颠得船上的许大人肾脏移位,头昏脑胀。 他后悔过来了。 然而与他腊白的脸色相比,武翦和随他来的几个士兵可就好太多了。几人站在船中央,两腿张开稳稳站着,任船身如何的摇晃,他们岿然不动,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两方船很快就遇上了。 章节目录 第930章 亲自取 武翦两臂抱胸,双眸森冷,远远的就看见对面的船头上,一个身穿蓝色盔甲的武将迎风而立,一手叉腰一手握住剑柄,威风凛凛。 他暗自赞了一句:此人还挺有将者之风的。 他身后站的人并不多,除去一个摇桨的,就只剩下两个士兵,分别站于他后两侧。 两船在相距十步距离时,默契的停了下来。 武翦抱拳施礼,道:“在下江北城守将,武翦。” 对方还礼:“郭怀玉。” “你就是郭怀玉。” 武翦调查过君悦,知道他手下有这么号人物。君悦组建的新军,就是此人负责训练的。这些年也跟着君悦打了不少仗,算是小有名气。 郭怀玉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我是来传达我家王爷话的。” 武翦哦了声,随意道:“什么话?” 郭怀玉没有立即告诉他,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一个士兵会意的将手上的长盒子递到他手里。郭怀玉接过盒子,用力朝前一掷。 武翦眸色一凛,看着朝自己飞来的盒子,右手一抬,稳稳的接住了它。“这是什么?” “我家王爷归还的东西,和暂寄在你那的东西。”郭怀玉道。 武翦一手端着长盒,一手打开上面的盒盖,入目所见,令他眉头紧紧皱起。“什么意思?” 许大人艰难的平稳自己的身体,眼睛往盒子里一探,也是一脸疑惑。 他拿起盒子中的一块紫色玉佩来左端祥右细看,不由惊讶。“这...这不是我的玉佩吗?” 武翦眼睛一冷,“大人说什么?” “这玉佩是我最喜欢的一块,开过光的,我每天都戴。谁知道昨天早上竟找不到了,我还以为是府里的下人偷了呢!这...这...” 他看向对面船上的郭怀玉,厉声道:“怎么会在你手里?” 郭怀玉一脸冷漠,没有回答。 武翦声音沉了几分,肯定道:“玉佩是你们拿走的。” 继而他又心惊道:“整个江面已经被我们控制,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郭怀玉看着他,并不打算回答他的这个问题,道:“我家王爷说了,这江北城就如同这玉佩,探手可得。你就算防范得再严密,也总有裂缝。这算是他专门为你展现的一点实力。 武大人,您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王爷很是欣赏。如若你愿意归降,江北便可免遭生灵涂炭。龙江能有今日这番风景,全靠姜离的银子,她不想自己整修过的东西,会血流千里。” 武翦没有反驳,这条龙江,算起来的确是姜离整修的。 当年姜离有矿山的事一爆出,各国都想占为己有,甚至兵临城下。后来君悦无奈,只好提出共享矿山,所得来的财富用于整修龙江。 说白了,就是明抢。 武翦冷笑,“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王爷知道你必定不会答应,所以他把自己的东西存在你那里。他说,他会亲自要回来。到时候,希望你能相信他的实力。” 武翦再次低头,看向盒中的东西。 实力吗?其实不用证明的,他信。 一旁的许大人皱眉,“这君悦送把剑来是什么意思?挑衅还是威胁?” “这是寒光剑。”武翦沉声道,“君悦出征常用的佩剑。” 算是,他身份的一个象征。 “寒光剑?”许大人一惊,伸手去抚摸那剑身。剑身冰凉,如一块深埋在冰山下的玄铁,散发着幽幽寒气。其上雕刻着精美庄严的纹样,虽轻薄,却锋利无比。 许大人斜眼看向武翦,没好气道:“他什么意思,想挖墙角啊!” 又气愤的瞪向郭怀玉,嘲讽道:“回去告诉你主子,他以为他谁啊?没有船,他休想运一兵一卒过江。” 郭怀玉难得的一笑,“船吗?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武翦心抖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东西我收下了,回去告诉姜离王,我等着他来取。” 郭怀玉微微颔首,手一扬,示意调船返航。 “这...这就放他走啦?”许大人瞠大眼,不可置信。 武翦瞥了他一眼,“那许大人还想怎么的?” “此人狂妄至极,应该将他扣了做人质,或者直接将他杀了。” 武翦将手中的盒子竖着放在船面上,手撑着它的一端,人也转身,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他朝自己的手下下令:“回吧!” 于是船尾变船头,船头变船尾,两艘小船又朝原来的路线回去。 许大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然而船一动,他那种摇头晃脑的感觉又上来了,只好坐下去,浑身难受。 禁船令一下,江面上冷冷清清的,一艘多余的船都没有。冬天的江山平缓静流,清澈见底。若仔细看,还能看到江底随着水流而动的水藻,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天空中偶有几只飞鸟划破天际,掠影倒映江心时,它唧唧叫了两声,似乎是在问候那江水中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是谁? 武翦手撑着长盒,手指轻轻敲着,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可惜这声音太小,被周围的水声覆盖了。 今日走这一遭,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死得何其冤、何其可惜的人。那是蜀国军人的骄傲,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标。 君悦这样的行事风格,还真的与那人有一点相像。 --- “东西送到了?” 郭怀玉刚到帐门前,人还没进去,便听里面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脚步未停,一路到他面前,却见他正躺在一张摇椅上,翘着腿舒服的...喝...酒? 他还有心思喝酒? “送到了。”郭怀玉道。 君悦一手枕在脑后,一前一后的摇着椅子,喝了口酒,问:“他什么表情?” “他说他等您去取。” 君悦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心情很好的再次喝了口酒。 郭怀玉看着他悠哉的样子,不解道:“王爷为何对他感兴趣?” “他曾经是启麟的下属。能被启麟看上的人,想必有他的过人之处。如此人才,杀了可惜,留着是个难对付的对手。所以,他若能归顺于我,岂不更好。” “可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会归顺的人。” “那可难说。”君悦望着帐顶,摇着手中酒壶道。“外面的船造得怎么样了?” 郭怀玉回答:“工匠们日夜赶工,士兵们也过去帮忙。小船倒是完成了大半,但是大船恐怕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君悦摇摇头,“太慢了。” “他们已经在尽力抓紧时间了。” “等我们的大船做好,人家的援军都可以歇上半个月然后再打过来了。” 郭怀玉也是无奈道:“可是没有大船,我们的大军便无法过江。小船虽多,但能承载的人数毕竟有限。” 君悦食指轻点着酒壶的壶口,道:“那就不做大船。” 郭怀玉疑惑,“不做大船,那咱们要怎么过江?”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她高深莫测一笑,“有现成的干嘛还费那劲去,费时费力又费钱的。你留意岸边的动静就行。算算时间,也该有动作了。” 章节目录 第931章 空中鸟 夜色如墨,北风呼啸,飞雪飘扬。 黑夜中的龙江,伸手不见五指。视觉被关闭,听觉便会变得异常的敏锐。河风如海啸,水流如瀑布,就连黑夜中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都会变得如鼓声擂擂。 “吧嗒...” 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黑暗中等待的声音缓缓睁开来,稍稍屏住呼吸,感知着周围的声音,而后清冷的嘴角渐渐的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江岸上,一盏小黄灯慢慢移动,往江边而去。小黄灯微弱的黄光之下,有几个若隐若现的脚步在移动。脚步声沉稳有力,行进有素。 “快,快点。” 有声音催促,“巡逻的队伍马上就过来了。” 这是走在最前面的人发出的,也是他提着小黄灯在前面引路。 后面几个人便是跟着他的脚步而走,呼吸比前面一人略微沉重,似乎走得没有前面那人轻松。 微弱的灯光照射下,隐约能看见几人肩上扛着什么东西。雪花飘落,停留在他们的脚尖,染了一点白。 几人很快就来到了江边,前面的人侧身让开来,后面的人继续往前两步后也停了下来,而后放下了肩上的东西。 东西被放在地上后,提灯的人凑近了他们些,以便他们能够看得更清楚。这一照,地上的东西也能够看清楚了,是一艘小船。 几人将船身翻了过来,而后推进水中,接着几人中便有一人跳上了小船,没有灯,摸黑着缓缓往江中央划去。 江边的一盏小黄灯,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萤火虫一样的渺小,一闪一闪的,时暗时亮。 雪纷纷扬扬而下,一阵冷风过后,下得更猛了。 “我们也快走吧!” 见船已经不见了影子,刚才提灯引路的人道。 他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迈步,斜刺里就出现了明亮的火光,比他们手中的这盏风灯不知道要亮上多少倍。听脚步声刷刷作响,便知对方人数也比他们的多。 “不好,是巡逻队。”扛船的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迅速道:“快灭灯。” 提灯的人立马吹灭了手中的风灯。江边视野开阔,并无遮挡之物。即便有,也早被姜离军给清理了。 没办法,几人直接转身,快速入了水中。他们虽然动作迅速,入水时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原本以为经过的巡逻军会很快的过去,谁知道那一队人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竟然在江边聊起了天来。水中屏住呼吸的几人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但是从头顶明亮的水光来看,便知他们没有离开。 一小会... 一会... 一大会... 好久.... 不行了,憋不住了。 水中传出了轻微的咕噜噜的声音。 “什么人?” 岸上的巡逻军很是警觉,听到这微弱的声音,顿时警铃大响,纷纷高举火把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水面上很是平静,漂浮着些水藻枯叶,风吹起水波荡漾,那水藻也跟着荡漾。 “什么都没有啊!”一个巡逻军道。 另一人道:“可是刚才明明有声音。” “许是水声吧!” “安全起见。”说有声音的巡逻军道,“放箭。” 跟随几人没有异议,一部分人高举火把,一部分人挽弓搭箭。只听“咻咻”几声,箭支离弦而去,劈断雪片。再听“噗噗”几声,箭支没入水中。 “再放。” 直至第三波箭雨过后,水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众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来。“真是水声。” 众人收好弓箭,刚才喊放箭的人回头道:“走吧,去别处巡逻。” 其他人没有异议,自觉的排成两排,而后离开了江边。 风雪很大,刮得人脸上又冷又疼。可是再疼,也没有人抱怨,甚至多了几分严肃的使命感来。 王爷说过,这里就是姜离军的大门。门内是十几万军队,他们若守不好,将会直接影响到十几万人的性命。 所以,一点可疑都不能放过,一刻也不能放松。寒冷更好,能让人保持清醒。 火光撤离后,江边再次恢复黑暗。 另一处的岸边,几个哆哆嗦嗦的人缓缓爬了起来,大口呼吸。黑暗中能够清晰的听到上下牙打架的“咯咯”声,好像是老鼠在咬着什么东西一样。 “快...快走...吧,他...他们...很快...回...来。”有人哆哆嗦嗦道。 这大冬天的水实在是太他妈的冷了。 其他人没有异议,再冷也得强打精神赶快逃离。不然被抓到,可不就是冷那么简单了。 --- 龙江之北的蜀军主帐内,几座灯架上烛火安静的燃烧着,将帐内主人的身影投射在遮风避雪的帐墙上。 帐内并无华丽装饰,最里面是一张铺了皮毛的小床,隔着一张屏风,外面是一张桌子,一座剑架。最门口的地方,则是一张高台。高台上各式的小船摆设,雕工惟妙惟肖,精致玲珑。 一名部下像往常一样报告着进入帐内,去跟领导报告江边的巡察情况。 然而今日与往日的不同,往日总是喜欢摆弄着高台上的船只的领导,今日却坐在桌案边,直盯着面前的一个长盒子看。 他听闻,今日领导去江心见了姜离军的使者,带回了一个长盒子。 “大人。” 他走过去,抬手施礼。 武翦淡淡嗯了声,“江上可有什么情况?” 那部下回道:“一切正常。” 他回答时,眼睛扫了一眼那盒子里面的东西,是一柄长剑。剑身轻薄,雕刻有精致的花纹,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江边城内,可有发现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地方?” 那部下摇摇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一切都很正常。大人,您会不会太过紧张了,姜离军没有船,他们过不了江的。” 武翦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怎么解释许大人的玉佩是从他手里还回来的?” 部下语噎,答不上来了。 是啊!一切看似都正常,却又非常的不正常。“难道这玉佩会飞不成?” 武翦一瞬间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他抓不住。等他再凝神细想时,脑中又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遗憾的只能放弃,一手盖上了盒盖,将长剑锁在了黑暗之中,深吸了一口气。人撑着桌案站起来,背手走向高台。 他没有回答下属的话,而是问道:“那边的人还没过来吗?” 他正想说“还没有”时,便听帐外另有声音传来。“大人,那边的人回来了。” 武翦很是急切,道:“快带进来。” 不一会,帐内又走进一人来。“大人,属下回来迟了。” 武翦摆摆手,“快说,姜离军那边什么情况?” 那人道:“姜离军正在大肆砍伐造船,实际完成数量还没有打听到。君悦十分谨慎,我们的人根本渗透不进去。但从砍伐的数量上来看,应该能造五百多艘小船,而且数量还会增加。” “那边城内是什么情况?” “井然有序。” 武翦微微蹙眉,“没发生任何事?” 那人回道:“没有。君悦除了在城内购买冬衣,粮草,药材等物之外,并不骚扰城内百姓。君悦治军严格,听闻有个士兵不慎踩死了人家一只鸡,他还让那士兵赔给人家一头猪呢!” 边上站着的另一个士兵忍不住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遭来领导的一记瞪眼。 “哼,小恩小惠,不过博得个好名声罢了。”武翦不屑的鄙夷。“江边布防如何?” “很严密,士兵十人一组,同一个地方在一刻钟之内,必有两队人巡逻经过。哦对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张来,“这是我们从高处俯瞰画出来的扎营分布图,但主帐在哪里,我们无法探知。” 武翦接来一看,姜离军沿着江边安营扎寨,寨与寨之间并不连接也并不平行,很规矩的分布。 他朝帐内先进来的部下道:“先带他下去休息吧!” “是。”那士兵拱手领命,领着人出了主帐。 武翦看着手中的分布图,又看向高台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最后视线落在桌案上的长盒子上。脑筋一直在飞转。 他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取这东西? 五百艘小船,就算一次运输最多也就能运五千人,他也不可能来回运个十几二十遍吧! 他们的船一出现,就会立即被发现。他有两万人,而对方五千人,对比悬殊之下,必败无疑。君悦应该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章节目录 第932章 弓箭断 一夜风平浪静。 然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武翦人刚醒来,还没来得及下床,耳边就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声。 他全身警铃骤响,猛地一挺身,人几乎是蹦了起来,急问道:“什么事,君悦打来了?” “不是。”进来的士兵急道,“是我们的弓箭。” 武翦稍稍松了些紧绷的神经,继而又面露疑惑。“弓箭怎么了?” “弓箭...”那士兵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好道,“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虽然不是姜离军打来,但武翦相信自己军人的直觉,前方正有不妙的事情在等着他。 等他匆忙到达兵器库的时候,便看到外面围观了许多的士兵,正在议论纷纷。他一到来。他们立马噤声,并让出一条道来。 武翦阔步走过去,刚跨进门槛,他就傻眼了。 兵器库内乱七八糟,刀、枪、剑、戟散乱一地,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就像一个十年不整理的垃圾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领他来的士兵道:“这些刀枪没什么,就是乱些而已,最重要的是弓箭。大人你看...” 武翦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见了。 他踩着那横七竖八的刀枪走进去,来到一排排挂着弓箭的架子前。相比脚下横七竖八的杂物,这弓箭倒是还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跟没碰过一样。 只除了,那弯弓的弦从中间断了,那箭支从中间砍了。 上万张弓,数万支箭,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废物。 这废物跟脚下乱七八糟却完好无损的刀枪相比,可真是完美的讽刺。 “大人。”那士兵有些害怕的躬身低头,不太情愿的将手上的一张纸条递过去。“还有张纸条。” 武翦黑着一张脸,接过那纸条,一看之下后脸色更黑了,只觉得两个鼻孔两个耳孔里正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喷出。 白色纸条上,写着一行黑子:我身手了得吧!后面还画了三笔,上两笔中间向上弯起,像一双弯眉。下一笔中间向下弯,像一张笑着的嘴巴。整个看起来就是一个炫耀的笑脸,生动形象极了。 “君悦。” 武翦猛地握紧纸条,平整的纸条被攥得皱巴,“君悦”二字几乎是从牙缝后面勉力挤出来的。 低眉的士兵大着胆子微微抬起下巴,眼角扫了一下自己领导,只觉得他那狰狞的五官几乎是要吃人。 “带人去,把营帐里的人挨个查一遍。还有,叫许大人将城内给我翻个底,把人找出来。” 那士兵不确定,轻声轻语问道:“找...找君悦吗?” 武翦几乎是火山爆发似的吼道:“君悦人远在龙江南边,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这来?” 那士兵抖了一下身子,不敢动分毫。“那...那找谁啊?” 武翦咬牙切齿道:“在这江北,定有个高手。把人给我找出来。” 弓箭的弦,是被一剑斩断的。而箭支的切口处,也是十分平整。而且很多箭支被切的位置一模一样,说明这些箭支是被一捆捆斩断的,而非一根根斩断。 众所周知,弓弦有弹性,若是用蛮力去砍,弓弦定会反弹,如此就会留下不平整的切口。而箭,就像筷子一样,一根容易折断,一捆却难。 所以,这等痕迹,定是内宫上乘的高手所为。 没有了弓箭,就不能远距离杀死敌军。而对方却可以远距离射杀他们。 君悦,你厉害啊!大老远的就能派人潜进这防备严密的敌军军营,还无声无息的毁掉他所有的弓箭。这都能上天了。 上天... 武翦脑中好似被什么东西砸中似的,顿时开窍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昨晚自己部下的一句话:“难道这玉佩会飞不成?” 当时他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却因为太快而没能抓住。 现在,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来人。”他朝外面喊了一句。等有人进来后,他寒声命令道,“叫江山的人留意天上,任何一只鸟飞过去,都给我打下来。” “是。” --- 城内城外,百姓家里军营里,武翦都翻了个遍,那所谓的高手是找不到了,不过他的猜测却是正确的。 傍晚时分,天色模糊将暗不暗时,有手下手捧了只白鸽送到他手上来。那鸽子被一箭穿胸,鲜血染红了它白色的羽毛。浑身冷僵,显然已经死了。 “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那士兵道。 武翦毫不同情这只没了气息的鸟类,直接伸手向绑在它脚上的一个小竹筒,小竹筒只有小指大小,里面是一张小纸条。 那士兵偏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字条上书:“卯时,火烧衙门。” 士兵道:“这君悦可真是狡猾,竟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 卯时,的确是个好时辰。现在是冬天,天亮得特别晚,卯时的天还是黑乎乎的,也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武翦瞥了他一眼,凉凉道:“你是在说我们愚蠢吗?” 那士兵噎了口,忙闭嘴。 武翦走向桌案前,看着桌上平放的长盒,里面寒光剑静静的躺着,等待着主人来拿。 君悦一定是在还未打到龙江时、就已经派人混进江北了,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禁船。这些人,负责前期的打探情报,兼搞破坏。 “大人,如果他们是要火烧衙门,那我们直接在那里守株待兔,只等对方送上门就好了。” 武翦看着手上的纸条,反问道:“烧了衙门,他得到什么好处?” “这...”士兵一愣。 也对啊,烧了一个父母官办公住宿的地方,有什么用?令许大人不能继续办公、没地方住吗? “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士兵想了想,终于想到了这么个答案。 武翦切了声,“你以为人家很无聊。” 他接着道:“火烧衙门,一不会伤了蜀军,二他也照样过不了江。他君悦想要过江,唯一需要的东西就是船。所以,火烧衙门,是声东击西,他的目的是船。” 士兵脑筋终于转过弯来,“他想抢我们的船。” 武翦冷冷道:“或者,烧了我们的船。” “烧船”士兵又不解了,“烧了我们的船他不也一样过不来?” “你别忘了,他正在加紧赶制小船。虽然小船一次能承载的人不多,但是他们手上有弓箭。而我们的弓箭,正好被他们毁了。” 哦,原来如此。士兵忿忿道:“这个君悦,真是卑鄙狡猾。” 卑鄙狡猾吗?武翦回忆着王爷曾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卑鄙狡猾何尝又不是战斗的另一种形式,而且有时候是最有效最迅速的方式。 因为,这是心理战。 心理战的最后结果,是计高者胜。 武翦暗暗紧握手中的纸条,命令道:“从现在起,分三轮休息,上半夜、中夜和下半夜,严密监视江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船,不准有丝毫懈怠。违者,军法处置。” “是。”士兵严肃接令。又问,“那衙门那里?” “派人过去告知许大人一声,叫他严加防范即可。” “是。”士兵应后,转身出去。 武翦顺着他的离去看向帐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了,冷风凛凛,就连帐门前的火盆都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寒冷。 今夜,无雪。 章节目录 第933章 城中火 上半夜相安无事。 中夜风平浪静。 到了下半夜,着火了。 武翦习惯的脚下点着一根横杆以作支点,一手抓着桅杆上的粗绳,一手插着腰间,举目眺望向四周的远方。 江上风本就大,站在高处,风更是凛冽,吹着他身后的大氅高高飞扬,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四周很静,只听到江水拍打船底的撞击声,和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江面上很黑,船上挂着的风灯根本照不出多远。 寅时过,卯时到,天快亮了。 按照纸条上所约定的时辰,衙门那里着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相隔那么远,都还能隐约听到救火的嘈杂声。 “大人。” 有士兵抬头,看向自己的领导,道:“火烧起来了。” “我已经看到了。”武翦冷声道,“叫大伙都隐藏起来,船上一切如常,只等姜离军到来。” “是。”士兵领命,蹬蹬蹬传达命令去了。 江南的姜离军看到火光,一定以为计划顺利进行,武翦一定会派军去救火,而他们则派小船来抢大船。此时只要隐藏起来,等待瓮中捉鳖的那一刻。 只可惜,幻想很美好,但现实很无情。 自衙门那一处火光冲天之后,全城各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纷纷着起火来,东南西北中,火点数不胜数。远远看去就像是烟花绽放一样,星星点点,而后连成一块一片。 全城都在着火。 火光已是不仅仅照亮了半边天,几乎是照亮了全城,亮如白昼。就连他们这里,都被火光映照到了。 人影移动,喊声阵阵,就像蜜蜂开市一样热闹,看得人心惊肉跳。远在城外的众人,几乎能清晰的听到“救火”“走水”“救人”的呼喊声,声声直击人心。 船上一众士兵,个个面色凝重的抬头看向自己的领导。距离太远,他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光是想想,也定是不好看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完全被远处传来的呼喊声覆盖。 而仅仅是远远的听着这些呼喊声,也能想象到一群无辜的百姓在火海中挣扎的惨烈和痛苦。 整个江边,沉默得令人头皮发麻。 武翦插在腰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落,垂在身侧,紧握成拳,骨节“嘎嘎”作响。倒竖的眉毛下,一双眼睛迎着火光,竟也如城内一般燃起了熊熊怒火。 “君悦,你不是说只烧衙门吗?” 你不是号称不骚扰城中百姓吗? 这又是在做什么,焚城吗? “嗒嗒”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是衙门来的捕快。不用想也知道是来干嘛的。 马未停,那捕快已经急急的跳了下来,询问了武翦的位置后,就朝船上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因为跑太急,在甲板上还摔了一脚。 “武大人,城内多数失火,衙门里人手不足,还望大人派兵过去支援。” 那捕快一摔,脑门上直接摔起了个大包。然而他也顾不得这疼不疼了,人还没站起来就喊道。 武翦竖眉紧拧,没有回答。 支援? 大敌将至,如何还能分兵去支援? 那捕快急道:“武大人,您快点调人啊,再迟一步,整个江北城就都没了。” “许大人怎么说?”武翦眺望着远方的火海问。 “许大人一整晚都不见人,火起的时候属下去找他,发现他并不在房内,这才出来找您。”那捕快道。 武翦两眼瞠圆,“什么?” 这种时候,主心骨却不在,江北城岂不是... 他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江面。龙江的另一端,也已经隐现火光了。 姜离军,来了。 可是......“君悦,你真的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啊!” 那只被射下来的白鸽,的确是传递消息的。但不是传给别人,是传给他的。 君悦告诉他,他要卯时过来,他要在城内点火。 只不过,点的不止一处而已。 “大人...”见武翦迟迟没有回应,士兵们都急了,城内也有他们的家人啊!“您快下决定啊!” 武翦深吸一口冷气,而后纵身一跃,落地时缓缓吐出,倒竖的眉头分离开来。 他叫来一个队长,沉声吩咐道:“抽一半的兵力去跟衙门的人一起救火。城内失火之处众多,你们分批协助,首当救人。记住,无论这边是什么情况,城内不能乱。” “属下领命。” “余下的,操起武器,开始我们的战斗。” 寂静的龙江,在天降破晓时,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江中心亮起了一枚枚的火光,密布如星,映着粼粼波光的江面。火光之下,小船摇曳向他们驶来,也是密密匝匝根本看不到全貌。 武翦站在最大一艘船的甲板上,手持银枪,威风凛凛。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如果他们五百艘小船完全出动,那就应该有五千人左右。” 而他们,有一万人,在人数上还是占据优势的。而且,此处地形,他们比姜离军更为熟悉。 但是,他们没有弓箭,所以只能无奈的等着对方靠近,或者在船上战斗,或者在陆地上决斗。 “都各自找好隐秘点。”武翦下令。 江上的船只越来越近,很快就逼近了他们。火光照耀之下,一把把泛着冷光的弯钩飞起,勾住了停在江边的大船,而后小船上的人借着钩绳的力道一跃而上,顺势登上大船。 然而人还未踏上甲板,便已被甲板之上隐藏的蜀军一脚给踢进了水中。 “砰砰...”水花四溅。 第一波姜离军虽出师不利,但也暴露了蜀军的行迹。当一支支箭支射穿他们的身体时,他们已经没法再阻挡第二波人的登船了,接着是第三波,第四....... 当越来越多的人登上大船时,战斗则变成了面对面的生死搏斗。火光之下,刀光剑影,鲜血横流,江水激浪。 武翦手中银枪流利的变换着招式,与同样使长枪的郭怀玉已经过了几十招。 郭怀玉驶出一招三步夺命枪,整个身体撑着竖起的长枪,集中力量于腿向武翦扫去。武翦稍稍向后仰头,腿风与他的鼻尖擦肩而过。他顺势翻了个身,脚下轻点甲板,抓着麻绳一跃上了桅杆。 然而还未等他站稳,郭怀玉已迅速抢过一个蜀军手里的刀,飞身过去,呼喝一声,一口气将桅杆斩断。武翦不得已,抓着麻绳转了个方向,站在了堆积起来的一个木箱上,长枪往侧倾斜。 郭怀玉并没有急杀过去。 “君悦呢?”武翦居高,低头看着站在低处的对手。 郭怀玉笑道:“我们家王爷架子大,不想屈身小船。他说要我带着大船回去接他,他才会过江。” 武翦冷哼一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姜离王还是个爱摆架子的主。” “若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岂不是和我们这些士卒没什么区别。” “你倒是一条会讨好主子的狗。可惜,我的船,他没资格乘。” 话音刚落,武翦手中银枪向前,脚下一蹬,便向郭怀玉刺去。 章节目录 第934章 过江北 “少主。” 房氐走进大帐,到那抹白色身影之后,禀报道:“外面已经收拾好了。” 君悦看着桌上的长盒,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她一手背后,拿着一柄剑鞘,微微弯下腰,一手拉过桌上的长盒,而后打开。 黑暗被光明取代,躺在里面的寒光剑散发着幽幽的青光,似乎是在高兴着能重新回到主人身边。 她握住剑柄,将剑提了起来,剑尖直指帐顶,轻薄的剑身寒气沁凉,明亮的剑光反射着她白净的脸颊,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 “让你久等了。”她像是对老朋友一般,亲切道。 房氐在后面静静站着,默不作声。 眼前刀光一闪,帐内的烛火晃了一下,只听“刷”的一声,那炳握在手中的剑已经利落入鞘,合为一体,烛火恢复自然。 剑主转过身来,沉静的道:“走,我们进城。” 房氐跟着她转身,一同走出大帐,外面一百号人已等候多时。一众人上了马,迎着凛冽寒风,往江北城城门飞驰而去。 江边上,姜离军和蜀军还在打得你死我活,武翦和郭怀玉还未分出胜负。 照明的灯光明显比刚才的暗了很多,有的被吹灭,有的被砍断,有的掉入水中...有的被一刀两断,有的被踏破,有的被血染红... 也因为,天边一抹朦胧的光线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天,快亮了。 两方手中银枪齐齐格挡住对方的攻击,而后又迅速推开去,后退几步,各自喘了几口气。 恰此时,头顶的上空中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是烟火绽放。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那是城内的方向。 武翦蹙眉,如今城内各处都在忙着救火,谁有意兴放烟花? “不对,君悦。” 他猛地反应过来。君悦作为主帅,一向是冲在最前面的,怎么可能摆什么臭架子等着大船回去接? 大营...... 寒光剑...... 他看向郭怀玉,却见对方脸上现出一抹笑容来,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明亮的看着他。他已经收了枪,显然没有打算再战的意思。 而其他姜离军也和他一样,正在整齐有素的后退。 “武校尉,在下就不陪你了,告辞。”他持枪抱拳一礼,而后纵身跃下大船。其身后的数千姜离兵以最快的速度整合,跟随在他身后,竟是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武翦眉头一蹙,为何是往城门方向而去? 他猜到了君悦会以郭怀玉在这里牵制住他,从而袭击他的后营,拿回寒光剑。既如此,郭怀玉不应该是往大营方向去的吗? 城内火势想必已经得到了控制,并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呼喊声也小了些,如果此时将另一半的兵力调回来,想必可以...... 不对。武翦忽而想到了什么,双眼惊讶瞠圆,豆大的汗珠慢慢浸满额头。 整座城都在失火,城内必定大乱,所有人都在想着救火,如果此时君悦偷袭城门,那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所有人,跟我追。” 武翦一跃纵身跳下船头,沿着郭怀玉的方向追去。 郭怀玉逃往城门方向,那君悦也必定是朝着城门方向而去。所以,一定要在他们赶到之前拦下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还是晚了,等他追上郭怀玉时,已经是到了城门下。 而此时的城门上,早已换了大旗。城门开启,放进去的只是姜离军他们,却把他和其它蜀军关在了外面。 城墙之上,火光之下,那抹白色的身影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你来晚了。”君悦朝他喊了一句。 武翦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他以为他放火是为声东击西,目的是抢船。结果抢船也只是个幌子而已,目的是拖住他,而他却来夺城。 可是明明才刚追上姜离军,为何君悦早已进了城,还活生生的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君悦就算带人袭击他后方,可是又能带多少,以他的推测不会超过百人。百号人就夺了他的城门,怎么做到的? 武翦手中银枪指着他,哼了声,道:“就算你进了江北城,又能守得几时?朝廷的援军马上就到。” “援军吗?”君悦慢条斯理的道,“我一路打到江北城,每一城的守将都跟我说‘朝廷的援军马上就到’,可是你看,有几个守将真的等到了援军?若是真的有援军来,我还会出现在这里吗?” 武翦竟无可反驳。 其实,他从未把希望放在援军上,因为就算他们来了,一是一路奔波疲惫,二是他们不善水战,能帮到的毕竟有限。 可是,能来和不会来,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武翦直指着她的银枪,突然的垂落在地。 “你到底是怎么拿下城门的?”他问。 君悦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句不着调的话:“我没看错你。” 武翦不解,“什么意思?” 君悦却是没有再说,转身下了城墙。 武翦气急,上前一步,喝道:“你站住,你还没回答我。” 可惜,没有声音回答他。只剩城墙上飘飘乎的旌旗,以及纹丝不动的守城卫士。 武翦气得猛一跺脚,正准备转身回走时,却见一个士兵匆匆赶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好了,我们的船...” 武翦心里一咯噔,急问:“我们的船怎么了?” “您离开后,我们遭到了姜离军的袭击,损失惨重。姜离军把...把大船都带走了。”那士兵道。 武翦只觉得自己两腿直打哆嗦,差点没站稳。“怎么会?哪来的姜离军,他们不都往这来了吗?” “是第一波登船、却被我们揣进水里的人。他们一直隐藏,只等我们离开之后,就偷袭我们。” 第一波登船的人,武翦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到这一刻,谁还在意那什么第一波登船的人,谁会注意他们死没死? 却没想到这些第一个出现的、以为会第一个死的姜离军,竟成了最后偷走他们船的关键人物。 所以,还是来抢船的。 他突然转身,朝着城墙上破口大骂一句:“君悦,你他娘的。” 城墙上纹丝不动的士兵突然齐齐的,一双双眼睛向他恶狠狠的射了过去,仿佛一支支利箭,要射穿他心肝脾肺肾。 武翦浑身一抖,这天真他妈的冷。 在转身时,这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虽还没有完全大亮,但也能清楚视物。茫茫天地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 江北城县衙内,君悦听着部下一个个的汇报。有关城门的布防,城内的秩序,救火的情况,百姓的安抚,以及城内蜀军等等,事无巨细。 这是每夺下一城之后,都需要做的工作。 君悦坐在上首,正声道:“这次与以往不同,我们在城内放了火。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也少不了损害。 天亮之后,我们的大军就会过江,你们分拨出一批人来,专门善后受害的百姓。损失多少财务,登记造册,我们照价赔偿。” 面前听令之人皆面面相觑,郭怀玉道:“王爷,这么做就等于承认是我们在城内放火,百姓们只怕会对我们有不满。” 君悦冷笑,“我可没说过是我放的火,眼下不就有个最好的替罪羊吗?” 房氐不确定道:“少主是说这许大人?” “他怕姜离军打进来而自己性命不保,于是弃城逃跑。逃之前还不忘放把火烧毁整个江北,试图留给我们一座废城。”君悦眨着黑亮的眼睛道,“这说法,多好啊!” 一群人再次面面相觑,内心同时发声:“你说什么都对。” 这主,别看着有时候正义凛然、心胸坦荡的,其实心黑着呢! “哦还有。”君悦继续道,“留意一下武翦的行踪。” 郭怀玉不解,“王爷不派人去捉他?” “抓是要抓的,不过不是现在。他的族人都在城内,他也不会跑。”君悦坚定道。“只是此番大败,他心里估计会不平衡,带着残余东搞西搞,倒是有可能。你们就陪他玩玩吧!” 反正接下来有空闲时间。 姜离军一鼓作气,从蜀国南境一路过沼泽、越群山、穿古道打到这里,士兵们都已经很疲惫,是时候需要休息一下了。否则,后面会使不上力气。 江北之后,这仗只怕就没那么好打了。越是靠近太安,驻军越多,也需要好好做一番的计划了。 章节目录 第935章 炫儿子 一直习惯了整天紧绷着神经,上阵杀敌,突然的放松下来,君悦觉得有些不习惯。 而且作为一个母亲,一闲下来,就会想起糯米团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长高了没有,长胖了没有,会叫娘了吗?有没有生病? 好想任性的跑回赋城啊! 还有连琋,虽然相互通信,知道各自安好,但她仍止不住的想他。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她?跟吴刚和古笙他们合不合得来?最重要的事,有没有半道纳了个小妾? 她恶狠狠的想,他要敢纳妾,就离婚。 虽然他俩这婚也是有实无名,没登记也没婚礼。就是两个人往地上一磕头了事。 她住的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此时她正无聊的仰躺在秋千上,身穿一身常服,望着头顶白中带了点蓝的天空。 茫茫无际的天空中,偶有几只飞鸟经过,鸣叫了几声,似乎是找不到族群,或者找不到吃的食物。 秋千轻轻的摇了起来,君悦斜眼看去,便见房氐站在秋千椅背后,居高临下微笑的看着她。 “少主不是说要睡个三天三夜的吗?”他道。 君悦入城那天,自休养的决定下后,便言说要睡个三天三夜,把之前没能睡的补回来。可惜,这经常昼伏夜出不规律的作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忽然的要她睡上个三天三夜,她倒睡不着了。 “我也想啊!”她双手枕着脑后,懒洋洋的说。 房氐挑眉,“少主不高兴?” 君悦翻了个白眼,“你眼又没瞎。” 房氐笑了笑,道:“那属下给您看个东西,保准你高兴起来。” “什么呀?”君悦好奇,“不会又是男人吧!” 最近她经常收到男人这种礼物,不是这个富豪送的,就是那个绅士送的,有时候逛个街都遇到男人抛媚眼。君悦无语,这好男风的头衔只怕是永远也摘不掉了。 “属下哪敢。”房氐说着,从背后拿出个东西来递给她。 “画?”君悦一看,微微一怔。“呵,美男图?” 房氐递给她的,正是一卷画轴。 房氐摇摇头。 君悦再猜,“春宫图?” 房氐嘴角抽了抽,这主怎么一看到画不是美男就是春宫的,也太直接了吧!作为一个女子,好歹含蓄一点。“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君悦疑弧的接过来,“哗啦”打开一看,惊讶得“呀”了一声,人坐了起来,晃得秋千椅荡了荡。 她喜笑颜开,“这是...糯米团,我儿子呀!” 房氐扶着秋千椅背,看着她灿烂而又慈爱的笑容,心里也跟着一暖。她的笑,依旧还是像之前那般的张扬。然而张扬之中又添了几分温柔,那是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特有的温柔。 “这是郡主让人送来的。”他道。 君悦看着画上那白白胖胖的小人儿,穿得很厚,还带了个可爱的虎头帽,一双眼睛水灵水灵扑闪扑闪的,像珍珠一样,可爱极了。 她摩挲着这栩栩如生的画,仿佛真的能摸到儿子那滑嫩嫩肉嘟嘟的小脸,甚至还能稍稍用力捏一捏,看见他因为疼痛而皱起的嘴巴。 “他长大了。”君悦喃喃道。 “小孩子本就长得快。”房氐在一旁道。“郡主还真是有心,知道您想念小少主。”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汝儿安康,勿忧。 君悦轻声道:“这不是姐姐送来的。” “不是郡主?”房氐疑惑,“可送信的人明明说是郡主让人送来的啊!” “也许画的确是姐姐让人送的,但这画应该是出自公孙展之手。” 房氐一愣,“公孙副司?他怎么会?” 这字迹不是连城模仿公孙展的字迹,是他还魂前惯用的字迹。她认得。 他怕造成误会,所以特意换了字迹,以郡主的名义送来。他了解她,也事事为她着想。 真好,有丈夫,有挚友,真好。 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君悦抬头看去,是一身戎装的郭怀玉。 郭怀玉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君悦已抢先招手道:“怀玉,你过来,看看我儿子。” 郭怀玉“哈”了声,脑子短路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王爷的儿子......在这? “怎么样,可爱吧!” 却见王爷两手拿着一幅画,展给他看。那画上是一个小孩,穿着红棉袄带着红色的虎头帽,精气神十足。眉宇间有点像王爷,都是给人一种张扬的感觉。 “的确可爱。”郭怀玉由心赞道。 君悦将画翻过来,正面朝向自己,骄傲满满道:“那是,这可是我儿子呀!这大眼睛,这小嘴巴,啧啧,简直跟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身后房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天下的母亲大抵都如此吧!喜欢夸自个儿子,喜欢炫自己儿子。 即便尊贵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爷也不例外。 “哎对了。你来做什么?” 炫归炫,君悦也没因为炫儿子而耽误了正事。 郭怀玉正声道:“武翦捉到了。” “嚯!”君悦压低嗓子发出一个鼻音。“这位爷,最近东搞西搞游击战倒是打了不少。要不是我们放水,他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搞了这么多天。” 她将画卷起来,交给身后的房氐,嘱咐他:“收好了,我晚上还要看的。” 而后人站了起来,“走,看看人去。” --- 衙门是一城父母官办公的地方,同时也是住的地方。前院是公堂,后院是住所。就像现代有些单位一样,员工配有宿舍。 公堂的大门关着,堂上两侧站着提刀的姜离士兵,中间是五花大绑的武翦。君悦坐在堂上,左右是房氐和郭怀玉两大护法。 这阵势有点大了。 一般人搞大阵势,一是真的有实力,想通过大阵势给对方以威慑的作用。二是没实力,通过搞大阵势的方式掩饰自己没实力的事实。 和真胖虚胖是一个道理。 不过君悦觉得,今天不需要这阵势。 她叫其它士兵都退了出去,让房氐也退了出去。自己走到武翦面前,看了他一眼,绕到他身后。 “干什么?”武翦警惕的后退一步。 君悦翻了个白眼,“你说干什么,松绑啊!还是你喜欢这种方式?” 武翦心知误会了对方,他还以为他想背后偷袭他呢!不过他不想屈服,凛然道:“不劳你费心。” 君悦挑挑眉,也不再坚持。“好。” 她走向大堂一侧,坐了下来。郭怀玉替她倒了杯茶,而后木然的杵在一旁。 君悦浅啜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你这几天很忙嘛!” 武翦哼了声,没说话。 君悦歪头看他,“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想承认失败,可以理解。鄂王手下的兵,的确有高傲的资格。” 她顾自道:“我跟你家鄂王,也算是故交。想当年我们经过俞安城的时候,遇到刺杀,在漫天火海里,我们还曾并肩作战过呢!还别说,你和他的脾气还是有点像的,牛气得好像老子能上天入地似的。” 郭怀玉听着,觉得她这话是在说她自己。 “不过,”君悦歪头看向他,“我怕启麟,你我可不怕。” 武翦嘲讽的嗤笑一声,“姜离王也有怕的人?” 君悦由心道:“怕,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害怕的人。他有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冷酷嗜血,看人的时候就像在盯着一件猎物。尤其是做对手的时候,我感觉他的爪子随时都可以将我撕碎。” 这样一个光是看着都令人觉得害怕的人,若是敌人,就必须除去。 就算用卑鄙的手段,也要除去。因为如果用光明的手段,她赢不过他。 有他在,蜀国就坚不可摧。 君悦长舒了口气,改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道:“可惜,他死了,被你们家皇帝害死了。最可悲的是,他竟然是自刎死的。” “住口。” 章节目录 第936章 被人卖 “住口。”武翦暴怒,冲上来一脚就要踢向云淡风轻的家伙。 君悦看着向自己而来的脚掌,不慌不忙,不闪不躲,抓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内喝剩的茶水毫不犹豫的朝他泼了过去。同时脚下一用力,将自己连着椅子朝后退去,避开了他那愤怒的一脚。 武翦见一脚没踢中人,正待再来一脚时,一把剑已从背后压在了他的肩上,距离脖子只有一寸的距离。 君悦看着面前脸挂茶渍、不敢再动分毫的人,啧啧两声摇摇头,嫌弃道:“年轻人,火气真大。” 堂上两人皆是不赞同的看着她,武翦更是皱眉头,道:“貌似我比你还大吧!在这装什么长辈啊!” 君悦叹了口气,她这活了两辈子的人,做他娘都绰绰有余了,还不是长辈吗? 可惜这个苦恼,只怕也只有同类的公孙展能理解了。 “哦是。”她挑眉道,“我是做不了你的长辈,可是论身份,你现在可是我的阶下囚。你刚才的举动,足够把你和你的家族玩完了。” “你...”武翦愤怒道,“你敢动我家人?” 君悦摊开两手,“我没动啊!你家人好好的呆在家里呢,这一点想必你是清楚的。” 她看了郭怀玉一眼,后者会意。压在他肩上的剑收了回去,同时剑尖往下一挥,只听破空的一声,武翦身上的绳子松松垮垮的掉落在地。 武翦有些诧异,她竟放心的松开他的手脚。 君悦挪着凳子回到桌边,重新倒了杯茶,语气严肃了起来。 “武翦,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敬佩你。可你别把我这敬佩之心当成驴肝肺,一生气就想踩一脚。我的确爱才,也有想收你入麾下的意思。可你要明白,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武翦不知道怎么的,一时间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耳听君悦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 “为什么?” “因为那晚,你做的选择。” 武翦微微一怔,他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晚。 君悦转了个身,面向他,双腿交叠双臂环胸,气场十足道: “一边是等待你救命的百姓,一边是打来的敌军。有些人,会不顾百姓的死活,秉着所谓军人的职责和气概只专心对敌。可他忘了,军人对敌的最终目的,就是保护百姓。若连百姓都没有了,那打赢一仗,又有何意义?” 武翦鄙夷,“一个为了自己的野心造反的人,也敢谈什么保护百姓,真是笑话。” 君悦并没有在意他的讽刺,而是反问:“你认为我造反错了?” 武翦像看个傻子一样的看着他,“难道造反还是对的?” 天下人皆知,造反便是有违君臣之纲,岂有对之理。 “对错,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君悦松开手臂,一边手放在桌上,指腹习惯的敲击着。 她问道:“我老老实实做我的姜离王的时候,启麟跑去姜离刺杀我,你觉得是对的吗?” “那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危害蜀国之事。”武翦道。 君悦挑眉,“那我还没有造反的时候,启囸就派兵攻打姜离,你觉得对吗?” “那是你威逼先帝分割国土,抗旨不尊,窝藏齐国余孽。” “那蜀国灭了齐国,屠了恒阳满城,你觉得对吗?” “那...”武翦本能的开口,却突然发现,这回他答不上来了。 “怎么,不说了?”君悦嘴角一笑,“蜀国灭了齐国,我不认为这是错的。谁都想一统天下,就算齐国还在,他也想灭了蜀国。 所以对错,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可他们千万不该,屠了恒阳,那是人神共愤、灭绝人性的事。 更可笑的事,这一场屠杀,不过是启囸想嫁祸启麟的一个局而已。一个为了击垮对手,以三十万军民的性命为代价的局。武大人,你听了是什么感受?” 武翦目光直视着她,双拳紧握,内心纠结。 他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反正就是在纠结,很别扭。 君悦继续道:“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对对错错,现在说来还有什么意义。就说现在吧,启囸派兵攻打姜离,源于你说的‘威逼先帝分割国土,抗旨不尊,窝藏齐国余孽’。可你别忘了,威逼先帝分割国土,那岂不是在批判先帝的昏庸无能,德行有失?” 武翦脸色一僵。 君悦鼻孔一个冷哼,继续道:“再说齐国余孽,你觉得我留下他有错吗?交了,我不仁不义,为苟活出卖昔日旧主。不交,便是忤逆犯上图谋不轨。这是一个救一人还是救百人的选择题,换做你处在我的位置,我倒是问你,你交人是不交?”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目光灼灼的看着武翦,仿佛周身有火焰在燃烧。 她再道:“既然我选择不交人,便是选择与朝廷为敌。启囸大军压境,我若束手就擒,以启囸的个性,先不说我会如何,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我的家人,会如何对待姜离百姓?会不会再重演当年恒阳之惨烈?” “皇上他不会。”武翦急道,然而语气中却带了些许的迟疑。 君悦也不戳破他的底气不足,“不会?你当年还是鄂王麾下,当年屠杀想必也是亲手参与...” “我没有。”武翦急急打断她的话,“当时我跟鄂王还在顶楼山外,根本就不知道恒阳的事。” “那想必你也是亲眼所见场面之惨烈,比起战场上的尸横遍野,如何?” 武翦说不出话来,死人他见过很多。每一仗打下来,人头数都数不清,像烧焦的蚂蚁一样铺了一地。他见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当年恒阳的那一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和战场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恒阳的那些人,他们只是穿着普通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他们不是军人,没有死时的光荣,有的只是凄惨、可怜。 而那一切,不过是个局而已。 事后,启囸将此案嫁祸给启麟,导致启麟兵权旁落,被发配荒漠之地。 君悦站起身来,背手走到他背后,遥望向堂外的天色。 冬天里天色几乎是阴沉的,冷风萧瑟,四处荒凉。 “武翦,我赌不起。” 她道:“我也许比你,更了解你君王的性格。我不想为自己造反的行为找一个优雅正义的借口,我就是反了,我就是有野心,我就是想要这天下。人人都想要这天下,楚帝想要,吴帝想要,你的皇帝也想要,为何我就不能要?” 武翦微微侧身,看向他的后背。 他此刻才发现,他对他的“为何我就不能要”这个问题,竟说不出一个他不能要的理由。 他的背影真的很瘦小,人也不算很高。但此刻他站在迎风处,坦诚的说出“我就是有野心,我就是想要这天下”的时候,他竟觉得他无比的高大。就像一个站在泰山之巅的王者,霸气的说:“我就是想要,你有意见?” 可是,不能,他不能认可他,否则自己就输了。 他道:“你别把自己说成光明磊落,一片仁善的样子。若真那样,你放火烧城又算什么?那些城内的百姓就不是无辜,就不可怜吗?” “在这乱世之中,谁不可怜?那些因为战乱无辜而死的百姓,他们不可怜吗?那些死在疆场上的将士,他们不可怜吗?那些殉了国的齐国皇室,他们不可怜吗?” 君悦转过身来看着他,道:“况且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引开你的兵力,所烧的地方都是些几近废弃之地。事后我派人去统计过,房屋财产上的损失倒是有,但却并未伤一人性命。” “我不信。那么大的火...” “我也没在乎你信不信。我连反都造了,还在乎你一人的那点信任吗?” 武翦被堵的哑口,说得好像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君悦深吸了口气后吐出,越过他往后堂走去。“今日的谈话就到这里吧!你也要好好想想,你和你的家族,在这乱世中,到底该选择一条怎样的路。” 走到堂案前时,她又停下脚步,微侧头对郭怀玉道:“把他放了吧!” 而后,转身进了后堂,从后堂出了后门,回了后院。 她想,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刚才说起恒阳的事,她竟有些疲惫了。 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一幕,如果所有人都还活着,那该多好。 堂上,武翦竟怔怔的站在原地,喃喃道:“他竟不杀我。” 郭怀玉边上前,边道:“王爷从未说过要杀你。否则这阵子,你还能在外面东搞西搞?” “那他...” “王爷不是说了吗?让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武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衙门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在大街上了。 街上,众人线下最普遍的话题,便是逃跑的许大人纵火,以及姜离军进城的事。众人大骂那许大人狼心狗肺,手段极其恶劣极其残忍,简直毫无人性。又说姜离军如何如何的好,还帮他们修了房子给了补偿尔尔。 武翦冷哼,被人家给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一群愚蠢的百姓。 他一路走着一路听着,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家门口。 然而站在这门口,他却不知该不该进去? 章节目录 第937章 被人卖 “嘭嘭...” 墨色的夜空中,烟花绽放。 江北的百姓,并没有因为衙门里住着的姜离军,而败了过年的兴致。 君悦仰躺在屋顶上,仰望着上空那五颜六色的绚烂光彩,深邃幽黑的双眸中有着淡淡的清冷。 又一个年了。 时光如流水,哗哗的一下子就从指尖滑过,看不到,摸不着,抓不住。然而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故人离去,王朝更替,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无一不在证明着它的存在。 “少主,饺子好了,下来吃吧!” 房氐在院子里喊道。 “就来。”君悦应了声,腰杆一挺,人坐了起来。而后拍了拍屁股下沾上的一点雪沫,纵身一跃就下来。 “前院里一帮大老粗喝酒吃肉,有点难看,要不要属下给您端来这里吃?”房氐问。 君悦摇头,懒懒的伸了个懒腰,道:“不用,今天是除夕,本就该跟他们一起过。再说,什么样的难看我没看过。你看一场仗打了太久,一结束之后一帮人排成一排撒尿...” “嗯哼。”房氐轻轻咳了声,脸上肌肉不停抽搐,实在是有点小尴尬。 他低声道:“少主,这种事看见就好,不要说出来。” 简直有失身份。 君悦瞥了他一眼,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真该给你找个媳妇,这种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少主别开玩笑了。” 他这样的身份,本就时时刻刻都有危险,何必多一份牵挂。 “其实我知道,你们挺辛苦的,也放弃了很多,牺牲很多。”君悦叹了口气,“等事情了了,我会放你们离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房氐无奈一笑,“我们死士习惯了在黑暗里生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得来。” “再说吧!还远着呢!” 她抖了抖肩膀,甩去一头的思绪。“走吧,吃饺子去。” 前院里一帮大老粗抢着一锅饺子,抢慢了的只能等下一锅,个个吃得撕牙咧嘴唾沫横飞,却是心满意足笑容满面。 打仗的时候,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 “唉王爷来了。”吴刚忙站起来,踹了踹旁边的一个小将。“让开。” 那小将忙端着碗起身,君悦毫不客气的坐到他的位置上去。 那边刚捞得一碗的郭怀玉只好将手上的饺子端给她,君悦道了声“谢谢”。 “王爷,吃完饺子,老臣要跟你拼酒。听说王爷的酒量很好。”吴刚大嗓门道。 君悦也不拒绝,“好啊!你能喝多少?” “两三坛没问题。” 君悦耸耸肩,“那我能认输吗?” “哈哈哈。”吴刚朗声大笑,“不能。老臣可跟兄弟们商量好了的,今晚要把你给灌醉了。” “把我灌醉,你想干嘛?”君悦忙护住自己的胸前,一脸惊恐道,“我可告诉你,我不喜欢男人啊!” “哈哈哈...”堂上一帮子人哄堂大笑。 这王爷装起被欺负的良家少女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其实关于王爷好男风这事,他们也是存怀疑的态度。要说他真是好男风吧,为何那连琋美人也在军营里的时候,两人是分营睡的? 还有,他们在这江北城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期间也有不少人送了男人来,也没见王爷收的。当然,女人也没收。 最重要的是,王爷要真是好男风,那赋城里的儿子是哪来的? 所以关于王爷是否好男风这件事,是个迷。 这晚众人都喝趴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君悦也好不到哪去,被灌了不少酒,被房氐扶回房间后,还吐了一回。 然而吐归吐,醉归醉,她却还不忘看一眼儿子的画像。然后醉眼朦胧,傻傻的对着画像道一句:“儿子,新年快乐。” 这晚,她是抱着画像睡的。 睡梦中,她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叹息。然而再仔细听去,又没有了。 --- 姜离军在江北城休息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待处理好江北政务,安排好人管制后,又继续整军,准备北上。 正月十五这天,武翦登门了。 他褪去了一身盔甲,只着一身宝蓝常服,气宇轩昂,英姿焕发。 房氐将人领到后院来时,君悦正坐在石凳上擦拭着寒光剑。 “有事?”她问。 武翦看着她手中的那柄寒光剑,轻薄坚韧,森森寒气自剑身散发出来,在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你不是算到我会来吗?”武翦反问,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嘲讽。 君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笑,也没有反驳。顾自道:“这把剑,我是从你的大营里光明正大拿回来的,我用它来证明了我的实力,如何?想好要追随我了吗?” “你很强。”武翦由衷道,“比我强。” “这种赞美的话我听得太多了,说点别的吧!” “可你想听的,抱歉,你要听不到了。” 君悦擦拭的动作一顿,有些困惑的看着他。“你还是选择忠于你的皇帝?” 武翦摇头,“不。我已上奏,请求辞官。” 这倒是出乎君悦的意料,“看来我在你身上,是白忙活一场了。” “谢谢你看得起我。”他侧身,看向院子里盛开的梅花,朗声道,“蜀国再弱,也是我的国。君再昏聩,也是我的君。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毫无底线的挥刀转向自己的君。” 愚忠...君悦暗暗鄙视了一句。 然而这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她理解他的这种思想,他从小接受的是三钢教育。君为臣钢,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铭文。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你就回去,好好过你浑噩的日子吧!” 君悦将剑插回鞘中,声音忽然冷硬道:“只是武翦,你给我听好了。你是败军之将,我不杀你,不为难你的族人,这是你欠我的一个大人情。你可以不追随我,不帮我,但不能再成为我的敌人。否则,本王不会再手下留情。” “本王”儿子,她咬得极重,杀意尽显。 武翦转身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巴蠕动了两下,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佩服君悦的胸襟。 等人走了,房氐再次进来,不解道:“少主就这么放了他,不怕他他日再挥刀向你?” 君悦无所谓道:“我又不是屠夫,整天只知道杀杀的。” “少主知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君悦看向门口,“我信他。这人脑子虽然有点轴,但重情重义,不失为一个君子。放了他,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说不定哪天他就自个跑去找我了。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能打败他第一次,就不能第二次吗?” “少主总是这么自信。”房氐无奈道。 君悦嫣然一笑,“自信是我的优点。” “可自信过了头,那就不是优点,是玩命了。” “呵,从我不再傻的那一日起,哪天不是在玩命。要真仔细算,我都不知道在鬼门关徘徊了多少趟了。阎王爷都烦我了。” 房氐摸了摸鼻子,无语。跟这主讲道理,他永远讲不过她。 歪理她都能给正了。 章节目录 第938章 白头赖 开春之后,姜离军继续北上,气势凶猛,令蜀军闻风丧胆。 然而却在攻打湘西城,经过赤蜂谷时,中了埋伏,尝到了第一次败仗,损失惨重。此时已是三月中。 君悦只好退出十里,重新整军,制定计划,三战过后,才过了此关。 越往北,守军越多,城池越是难攻,有时候一个月才攻下一城。若不是身后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刚过开春,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六月,天气渐热,姜离军因是第一次在蜀国境内过夏,不适应当地气候,军营内爆发了瘟疫。大军不得不停滞,修整了将近一月。 八月中时,君悦的军队,与连琋一同打过来的军队,在蜀国中东南的日月城,顺利会合。 自此,姜离军自东南,吴军自东北,两方呈“”型向太安同时进发。双方都在赛跑,谁跑得快,太安就是谁的。而他们两方各自与太安的距离,相差无几。 日月城城郊,君悦和连琋各自牵着自己的马,并肩而行。 秋日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退去夏日的闷热,依旧晒得人后背浸汗。 “你变黑了不少。”连琋说着。 君悦歪头,巧笑的看着他。“怎么,嫌弃我啊!” 她本是开玩笑,然而连琋却是若有其事的点点头,“有点。” 君悦立马满脸黑线,恶狠狠地道:“嫌弃我也没用,我是你老婆。我就缠着你一辈子了,你休想甩了我。” 连琋淡淡一笑,阳光下温柔似水。 君悦呶呶嘴,没好气道:“你也好不到哪去,看看你现在这样,哪有以前小白脸的样子。” 连琋不知道“小白脸”所指,还以为就是肤色白净。他要是知道“小白脸”真正的意思,只怕会一年不跟自己的老婆说话。 到了河边,两人带着自己的马去喝水,而后松开了它们,任由他们悠闲的吃草。他们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水潺潺,享受着片刻的岁月静好。 “手伸出来。”连琋道。 君悦不解,“干什么?”却是老老实实的伸手过去。 连琋抓着她的手,就要撸起她的袖子来看。 君悦忙阻止,“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能不能别那么急。” 连琋瞪了她一眼,君悦心虚的乖乖闭嘴,任由他撸起她的衣袖,露出臂上一条巴掌长的疤。 “你怎么知道的?”君悦疑惑。 虽然两人会合了,但他们都是一直分帐而居,没有过肌肤之亲,他怎么知道? 她忽而明白过来,“你在军中派人监视我?” 连琋没有抬头,拇指指腹划过她胳膊上的那条疤,淡淡道:“你身上都有哪些伤,只怕那些士兵都一清二楚,随便找个人问都知道,何必监视。” 君悦想也是。一军主将,挨了一刀中了一箭,那都是大事,众目睽睽之下,想瞒也瞒不了。 连琋放下她的袖子,唤了一声:“君悦。” “嗯?” “你想孩子吗?” 君悦低头整理着袖子,答道:“想啊!咱们出来也快一年了,他肯定都会喊爹喊娘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连琋看着她,“你有没有想回去看看?” 君悦忽而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睛中。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干净,清澈。 她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稍稍倾斜上身,抓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想,但不是现在。终有一天,我们都一起回去,活着回去,见我们的儿子。” “权懿是吴国最强悍的将军,他可不好对付。”连琋道,“我们虽然一路打到这里,但就算拿下太安,以我们的实力,还是不能跟权懿抗衡,迟早会退出来。到时候,他不一定会放过我们。” “我们...会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君悦淡然一笑,看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道:“死,我已经习惯了,这人世间比死还难的事情太多了。连琋,一个人能承受的悲痛是有限的,我能承受你死一次,不代表能承受第二次。连琋,我只是个女人,我并没有像别人看到的那么强大。我也会受伤,也知疼痛,也有承受不了的打击。” 连琋喉咙一酸,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起。 “可若我们两个都死了,镜泽怎么办?” “那就请他原谅我吧,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君悦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所以,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况且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咱们夫妻联手,也未必不能赢他权懿。当年刘邦实力不如项羽,可最后不还是得了天下。” 连琋眉头一蹙,“刘邦?项羽?” “呃...”君悦摸了摸鼻子,胡说八道道,“就是以前看的话本里写的。说的是一个无赖亭长跟西楚霸王争天下,最后这个无赖当上皇帝的故事。” 连琋淡淡笑出声来,“这倒是跟你有点像。” “嘿说什么呢你。”君悦抬手拍了他一下。“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还为人仗义,足智多谋,一诺千金一马当先,怎么会是无赖呢!” “我不管,反正我就觉得你是个无赖。” 君悦本想发怒的,继而想想又一笑,更抓紧了他的手臂,笑道:“是,我就是无赖,我赖你一辈子,赖到白头,赖到牙都掉光了。就算是死了,我还要赖着跟你合葬一墓。” 连琋微侧头看着她还真是一副无赖的样子,暖心一笑,稍稍倾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那你可记住了,这是你承诺的。” 他不介意,她赖他到白头,赖到牙都掉光。就算是死了,也要赖着合葬一墓。 回到城内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西斜。 房氐迎上她,递给她一张帖子。 君悦接过来打开一看,微微蹙眉。“权懿要见我?” “如今两军都卯足了劲的想要夺太安,是时候该见一面了。有些规则,还是先说清楚了的好。”连琋道。 君悦合上帖子,道:“说起来,虎丘一别,也有五年未见了。” 连琋嘲讽道:“虎丘之战,他败得够惨的。” 君悦没有说话。其实对于这件事,她心里是有点芥蒂的。 当时连琋没死,身后又有七万大军。然而他却眼睁睁看着她敌众我寡,为了韬光养晦,拒不出手。若不是那一次虎丘她引雷劈了吴军,导致吴军全军覆没,权懿重伤败逃,只怕现在她已经死了。 然而她也清楚,站在连琋的角度,她也理解他的见死不救。 这么多年来,她明白一个道理:人无论在何种境地,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不要奢望别人来救你。当你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时候,那就代表你已经一脚踏进了地狱。 连琋看着她沉默的表情,自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会否认当初的见死不救,也不想解释什么。 以当时的情况,他一旦出现,蜀吴一定会再次联手,将齐国最后的一点实力打得灰飞烟灭。 “明天,我陪你去。” 章节目录 第939章 定规则 次日,君悦按约定,来到了帖子上所说的地点,余阳坡。 据说,这里是每天傍晚残阳能够照到的最后一处地方,故而取名余阳。 坡上早已有人在等候,一身银色铠甲,铮铮铁骨。边上候着几个一律服色的甲兵,几匹马正喷着响鼻低头吃草,时不时的抬起脖子看一下同伴。 中间平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放置着一张矮桌,两边各有两个坐垫。桌上一壶酒,配几个酒杯。 还挺有闲情的,君悦如是想。 她和连琋两人下了马,将马交给同来的古笙等几个士兵。 “权大将军,好久不见。”她打招呼。 权懿未回头,视线依旧看着远方。 此处是一处高坡,站在坡顶上,能够将远处的城镇看得一清二楚。整齐规划过的城市,街道纵横,屋舍林立,远远的还能隐约看到行走的人群,飘动的旗子。 权懿悠悠道:“这是天丽城,曾经是蓝韶的国都。蓝韶亡国后,蓝韶皇室尽数被杀,然而这座城市却繁华依旧。” 身后连琋眼眸微微一动,呼吸一凝。君悦轻拍了下他的手臂,而后信步走到权懿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眺望向远方。 那是梅书亭出生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国,曾经的故乡。 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或者是没有机会,又或者是不敢回来。 “战争让很多人都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君悦叹声道,“人人都厌恶战争,可千百年来,战争却从未停止过。” “那么姜离王你呢?”权懿终于转头看他。 多年未见,他也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有王者之风。常年的战争,令他的容颜已经染了些许的风霜。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却更像一片汪洋大海,深不见底了。 “你又为何发动这场战争?你不也在做着让人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事吗?” 君悦亦是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嘲讽道:“瞧大将军这话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姜离是鱼肉,却也不想任人宰割。 若是没人惹我,我很乐意在我的赋城里过逍遥快活的生活,谁愿意过这种风吹日晒刀头舔血的日子。每天醒来,都不敢奢望明天还能活着。” 权懿嘴角冷冷一笑,转头看了身后的连琋一眼。“你是为了他吧!” “我做事,只为自己。”君悦答道,“你也不用猜。走到这一步,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权懿挑眉,“对,已经不重要了。” 君悦转身,走到草席上,折叠了腿规规矩矩的坐下。 这种跪坐的方式,她一开始是真的不习惯,没坐个五分钟就觉得脚踝发麻腿抽筋。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听闻在江北城,你想收服一人,结果失败了。”权懿边走过来,边道。 君悦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放在矮桌上,手指轻微敲击着,道:“权大将军消息挺灵通的。” 权懿也跪坐下来,“知己知彼而已。” 君悦也不恼,因为他这句话说得对。他的一举一动,她也知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权懿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两杯酒,而后将其中一杯推至君悦面前。道:“那有些规则,咱们就不得不事先定下。毕竟现在,吴国还不想与姜离为敌。” 君悦挑眉,“同意。” 她拿起他推过来的那杯酒,却也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晃着里面的酒水,却又控制着不让它流出来。 “首先,我们两军不得起冲突,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若是被我抓到,格杀勿论。”权懿看着她道。 君悦眼一抬,放下酒杯,双臂环胸,接下他的话。“其次,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两军不会交汇。太安的东北一城是凡州,东南一城是怀化。太安拿下之前,吴军不得踏进怀化一步。当然,我军也不会越过凡州一寸。” “第三,不得像江北城那样,放火烧城,残害城内百姓。” “第四,如果是你先进了太安,启囸这个人,你必须把他交给我。”君悦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必须,且是活的。” 权懿看了她身后的连琋一眼,笑道:“可以。还有吗?” 君悦放下手臂,撑在矮桌上,目光沉沉道:“以上几点,只在太安城破前有效。” “同意。”权懿应得轻松。 姜离手上的兵力也就十五万左右,能与他的四十万抗衡吗? 就算他君悦先夺下太安,面对四十万大军,他在里面又能坐多久?更何况,还要面对破城后的一推麻烦事。 可既然他能想到这些,君悦也一定能想到,他又会怎么做? 但肯定的一点是,他不会就此罢手。否则这一路打来,有什么意义? 规则已定,双方一致同意,击掌为约,不得违背。 临别前,权懿还问了一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破蜀国最复杂的防线,一路到达江北?” 君悦调皮的眨眨眼,“想知道?” 她突然发现,这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游戏,其实还挺有趣的。 权懿发自内心道:“想。” “这个问题,我那个想收服却没收服成的人也问过,你猜我怎么回答他?” 权懿很老实的摇头,“我不知道。” 君悦收起了顽劣,正色道:“我跟他说:这个问题,也许将来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如果你永远不明白,那就带进棺材里,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所以,你给我的回答,也是这句话。” “是。” 权懿望着他深邃的双眸,也没有因为他的隐瞒而气恼。只是困惑不得解,终是有点失望。“我或许猜到一点,但...” 他忽而住口,不说了。 “但是什么?”君悦接下他的话。 “但我想是你,但又觉不是你。”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君悦脸上一笑而过,“别整得那么高深,我人粗笨,听不懂。” 权懿也是一笑而过,没有再追问。 两人一揖道别,各自离去。 回去的路上,连琋才对她道:“其实他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也想问。” 君悦的眼珠转了一圈,看向他。 然而他继续道:“不过我知道,你的回答,还是那句话。所以,我也就不执着于那个答案了。” “等潮水退去的时候,答案也就自然而然的浮出水面了。所以,不急。”君悦道。 连琋细想了下她这句话,也就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岔开了话题去:“其实你应该加一条的。” “什么?” “如果他夺得太安,便放我们离开,对于我们夺下的城,也不可觊觎半分。” 如此就算此行未能功成,至少也扩大了姜离版图,待来日再厚积薄发。 君悦莞尔一笑,“连琋,你觉得他会吗?如果是他拿下太安,也就等于是他拿下蜀国。你觉得他会放虎归山吗?” “但当他入主太安的时候,也会是最孱弱最麻烦的时候。如果我们想走,他未必拦得住。” “你说得有道理。”君悦并没有反驳他。“但是我不想给自己留后路。没有了后路,我们便只能拼了命的往前冲。不然多想一分后面的退路,变少一分前进的勇气。” 连琋微微一怔,其实她这话,也是他所想。 只不过他说的这条后路,是留给她的后路。 既然他与她所想的一样,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来,该把赋城的邬骐达押过来了。” 君悦歪头看他一眼,“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章节目录 第940章 藏不住 三日后,大军继续往西进发,直取太安。 蜀国没有齐国的一座顶楼山作为坚固的大门,所以权懿也没有必要和君悦联手,两方攻入。蜀军一面要应付吴军,一面要应付姜离军,节节败退。 一个多月后,权懿率军进入凡州。隔天,姜离军进入了怀化。 五日后,两军再次离开怀化凡州,到距离太安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两营相距不远,若是站在中间的山巅,还可以看见两军的营地。若是晚上,也能看到营地上空橘黄的火光。 此时已是深秋。秋风瑟瑟,天地萧条。 “蜀国的大部分兵力,都被启囸调来守太安了,其中里面不乏高手能将。”郭怀玉道。 姜离的主营帐中,几个将领正在集中开会。 君悦位于上首,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上握着根房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眉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好似正在一心两用,又好似根本没在听他们的讨论。 “而且此时里面存粮充足,困个一月只怕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可等不了一个月,太浪费时间也太耗费粮草了。”古笙道。 吴刚道:“就算我们能等一个月,权懿也不可能等的。他现在肯定是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先于我们拿下太安。” “太安绝不能被他先拿了去。”古笙道,“否则我们的处境会很危险。” “权懿的兵力远多于我们,如果需要正面硬攻,他的胜算会更大。” “人多不一定有用,咱们的兵力虽不如他,可是打到太安的用时可比他少太多。” “那是王爷睿智,选择从南方趁蜀国不备攻入。若不然,蜀国集中兵力,我们也未必能这么迅速。” 古笙道:“而太安,此时城内的情况如何,我们还一无所知。想要攻下,只怕不易。” 几人都明白,都城要是都这么容易拿下,那就不是都城了。 半个月已经算是快的了。 古笙转头,看了一眼首座上仍在低头不知道写什么画什么的主上,本想问问他的意见的。然而想想,觉得还是算了。他们刚才的讨论,他未必听得进去。于是又转头看向了对面的连琋。 “容大人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连琋现在用的是容源的名字,身后虽站着七万大军,却并非挂了军衔的将领。他是兵司司正,所以众人习惯称他容大人。 其实这种又掌军又掌政的情况,已经有点不合规矩了。权力太过集中交杂,对于每一个君主来说,都是忌讳的事。然而王爷都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也不会多嘴。 因为这个男人,不光长得好看,而且是真有实力。 “还有一点。”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突然传来一个不是他的声音。 几人的视线一转,落在首座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主上身上。 君悦两指夹着一杆眉笔,笔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上的白纸,道:“如果启囸要投诚,他不会选择我们。” 众人一开始疑惑不解,然而当视线落在连琋的身上时,又都明白了。 齐国被蜀国所灭,启囸更是屠了恒阳满城,连琋和启囸之间可有着血海深仇。启囸傻了才会向姜离投诚。 那么,权懿能拿下太安的几率又大了几分。 “那王爷可有对策?”郭怀玉问。 君悦直起上身,长舒了口气。几人以为他已有了计划,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没有。”君悦扔了手上的笔。 一双双期待的小眼神瞬间掉在了地上,非常失望。 君悦站起身来,背手往外走去。“我出去走走。”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阻拦。 连琋也站起身,几人以为他是要跟着君悦出去,不想他却是走到君悦的桌案前,拿起了桌上他刚才写写画画的纸张。 几人也纷纷站起,凑了过去。 纸张上画着几个圈,圈与圈之间有箭头,圈内写着文字。然而他们认识那文字,人家文字却不认得他们。 就连连琋,也是微微蹙眉。 “这什么鬼啊?”吴刚看得一头雾水。 要不是他清楚王爷的情况,都以为他是个文盲了。 --- 秋天的瑟瑟之风刮过本已稀落的枝条,将枝条上最后的几片树叶也给无情的打了下来,飘落在地,被风吹进了那卷起一圈圈波纹的湖水里。 湖水中倒映着建在其上的六角凉亭,凉亭之中,有小孩子的笑声不断的溢出来。 “小主子,您慢点跑,别摔着了。” 公孙展站在凉亭之外的桥上,看着亭子里欢喜跑着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杆红色的小旗子,小旗子因为他的跑动而飘飘扬起。 或许是因为看着小旗子飘扬了起来,或者是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总之他跑的很起劲,笑得也很开心。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倒是慢点啊!” 小孩子跑得不累,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小尤子累得气喘吁吁。他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跑不动了。 糯米团见后面的人没跟上来,抓着小旗子转身看去,奶声奶气的说着:“追...追追。” 小尤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道:“奴才追不动了,你爹两岁的时候也没那么能跑啊!肯定是随了你娘。” 糯米团听不懂,还是一个劲的说着:“追追。” 坐在凉亭边长椅上的房绮文听了小尤子的话,不由得一笑,道:“小孩子能跑是好事,说明他很健康。” 这孩子是早产,最怕的就是身子骨弱。 其实,君悦不在的这一年,这孩子也生过病。只是她们都不敢告诉她,怕她在前线分了心。 “王妃说的是。”小尤子道。 房绮文向糯米团招了招手:“来,到房姨这来。” 糯米团高高兴兴的跑了过去,被房绮文抱着坐在了长椅上,手拿帕子替他擦着额头上浸出来的汗珠。 “公孙大人。”一旁灵儿率先出声提醒,曲身行礼。 房绮文闻声,抬头一看,正是穿着一身官服进来的公孙展。 公孙展走到她面前,抬手一揖:“见过王妃。” 房绮文微微颔首,“公孙大人又来看小王爷。” “是。”公孙展应道,“刚议完事,就想着来看看糯米团。” 按理,这是后院,外男没有召见不得入内。然而君悦临走前却交代她,有事便去找公孙展。她想着或许王爷另有什么安排,也就不加以阻止。 “抱...抱抱。” 糯米团却先张开了两短臂,蹬着小屁股,两眼汪汪的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糯米团。”公孙展微笑着微微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抓着他的小手摇啊摇。 房绮文微笑道:“看来,他和大人很合得来。每次见到大人都会非常高兴。” “或者,他在我身上,能看得更高吧!”公孙展抱着他,走到围栏边上,稍稍俯身,指着湖中游动的鱼道,“看,那是鱼,鱼在游动。有红的白的黑的...” 灵儿聪明的,拿起一旁的鱼食投入湖中,引来更多的鱼争相竞食,有的张大嘴巴,有的跳跃起来,溅起串串水珠,乐得糯米团咯咯笑个开怀。 “鱼鱼...鱼鱼...” 房绮文看着他快乐的样子,不禁感慨:“如果是你爹你娘带你看鱼,那该多好啊!” “听说王爷已经打到了怀化,逼近太安,想必很快就能回来了。”灵儿道。 房绮文没有应她这话,看了公孙展一眼,见他只专心的和糯米团说话,没有要跟她说的意思,她也只好不提。 越是接近胜利,越是危险。别忘了,围着太安的,可不只她一人。 回来?呵,先要能活着,才能回来。 亭子里孩子的笑声不断传来,落在不远处两人的耳朵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惆怅。 “公子,要不咱先回去吧!改日再来看小王爷。” 小方子劝着自己的主子。 兰若先握着一串风铃,风铃的下方挂着几个铃铛。风吹来,铃铛摇晃相撞,发出“铃铃”的声响,响声清脆空灵。 “是,的确该改日再来。”他有些气道,“这臭小子,对谁都笑得这么开怀,对谁都想投怀送抱,跟他娘一样。” 小方子茫然的挠挠脑袋,“公子认识小王爷的母亲?” 兰若先回头瞪了他一眼,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知道”,好在及时刹住了嘴,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就你问题多。” 小方子委屈的只能撇撇嘴。 兰若先看向远处的天边,白云悠悠,北雁南飞。 “该传信去太安了。” 他低声呢喃,“这回,只怕是藏不住了。” 小方子站在身后,没听清他的话。不过他聪明的不再开口。 章节目录 第941章 打破 瑟瑟秋风,撕裂着沉静的黑夜。 浓墨的上空,寥寥的几颗星星寂寞的挂着,无精打采。上弦月被飘云挡去了一半,半分光辉也无。 君悦脱了铠甲,只着一身常服,静静的站在帐内,面对着帐墙。帐墙上贴着一张纸,便是今日议事时他画的那张。 纵横交错,圈圈点点,文字潦草。除她之外,别人想破脑袋也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帐内烛火通明,将本就不大的空间照亮如白昼,将她修长的身影投射在铺着虎皮的地面上。 “啪啪啪...” 有鸟儿扑扇着翅膀飞动的声响,将她从神思中拉了回来。她回头看去,一只通体灰黑的鸽子正停留在她的帐门处,赤红的两脚正悠闲的踱着步,一双雪亮的眼睛不停的这里看看,那里瞅瞅,似乎是在寻找着它的主人。 君悦走过去,看了帐外一眼,巡逻的士兵刚刚过去,并没有什么人。 她单膝蹲下,抓起了地上的那只鸽子,解下绑在它脚上的小竹筒,而后对它说了声“辛苦了”,便将它放飞了去。 “去吧!” 灰黑的鸽子再次扑扇着翅膀飞入了黑夜中。 君悦打开小竹筒,抽出卷在里面的一张两指宽的小纸笺,一看之后,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容公子在看什么?” 连琋吓了一跳,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向出声的人,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房氐视线直直望向前方,此处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主帐的大门。而从主帐大门看过来,却因为有火盆和营帐的遮挡,看不见这边的情形。 主帐大门前,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容公子有什么疑问,大可进去问少主。能说的,少主不会隐瞒。”房氐道。 连琋眼睛微微一眯,压低了嗓音,“能说的?” 房氐却不再多说,道:“夜深了,容公子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径自转身走了,并不理会还在原地冷冷看着他的人。 “少主。”非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愧疚道,“对不起,属下没能发现他。” 连琋扬了扬手,“无妨,他的武功在你们之上,你们不察也是理所当然。” “上次在街上跟踪我们的那人,轻功十分了得。就是在这军营内,也有不少的高手化装成士兵,时刻保护在她身侧。”非白望着前方的帐门道。 连琋目光清冷,“不要去惊动这些人。” “他们会对您不利吗?”非白道。 “他们会杀了你。” 非白一怔,继而恭敬的应下:“是。那少主,咱们要怎么攻入这太安城?” “这不用我们操心。”他下巴微微指了指前方,“她不是能耐吗?让她去想办法。” 非白迟疑道:“可如果是少主拿下太安...” “她才是王爷。”连琋打断他道,“要知道在人前,我们是君臣。臣可以聪明,但不可以聪明过君。不然,那些老将大臣会排挤我们的。” 非白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了。” 连琋微微侧头向后道:“你回去吧,我去找她。” “是。” 帐内的虎皮地毯上有人影投进来,君悦转头看去,微微一笑。“这么晚了还不睡?” 连琋走过去,鼻尖能嗅到帐内还未散去的烧纸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里面正有一点烧纸的灰烬。她正在面对着帐墙,上面贴着那张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他道。 君悦挑了挑眉,自嘲道:“果然,自己写的字,只有自己能看懂。” 她解释,“这是我发明的简体文,方便速记的。” 连琋走到身边,指了指那纸张,“那你能告诉我,都是什么意思吗?” “其实也没什么。”君悦转过身,直接坐在了矮桌上,拿起桌上的一只毛笔把玩着,道: “无非就是罗列一下我军和吴军的优势劣势,以及我军和太安内蜀军的优势劣势。这一对比之下,看得我直揪心。” “其实现在攻城,我们是最不占优势的一方。如今城内君臣一心,存量充足,硬攻只怕损失惨重。”连琋道。 君悦一脸颓败,“你能别再泼冷水了吗?这大半夜的我已经够冷了。” 连琋嘴角弯弯,笑道:“人在绝望的时候,是最团结的时候。但其实,却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君悦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连琋悠悠走到灯架前,张开手掌置于烛火之上慢慢移动,似乎是在烤火,又似乎是在轻抚着那烛火的温度。君悦看着他,觉得他这动作有点令人心里发毛。 “你还记得当年与吴军对垒,权懿散播谣言说‘你若不投降,就屠城’的事吗?” 君悦恨恨点头,“记得。” 那个时候,她被全城百姓记恨。觉得她为了私欲,不顾百姓死活。就连军心都动摇了。 她微微蹙眉道:“你让我如法炮制?” “你是王者,当注重自己的名声。即便是谎言,也会累及你以后的声名。日后口口相传,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了。”连琋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军民一心,那我们就打破这种状况。” 连琋突然的,放在烛火上的手掌迅速压下,烛火在一瞬间熄灭了,只留一缕袅袅白烟从手掌下钻出来。 君悦看得心一紧,握笔的手不由得用力了几分。她怎么感觉,连琋这举动,有点反派的味道啊! 便是在连琋转身时,君悦也迅速低下头来,继续把玩着手上的毛笔,当是什么也没看到。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意志这个东西,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每个人都有恐惧,这恐惧来源于未知。 你今天能吃饱,明天能吃饱,那后天呢,半个月后呢,一个月后呢?你今天不会死,那明天呢,后天呢,城破之后呢?” 他看向门外墨黑的夜色,喃喃道:“很多时候,眼前看到的东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看不到的,没有尽头的等待。就算等到了,你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君悦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低沉而落寞,充满着无尽的忧伤。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傻傻的站在原地,面对着周身的人来人往,不知所措。 满身萧瑟。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他身后,慢慢的张开手臂,拥抱了这个满身萧瑟的后背。 不言不语,只是紧紧的抱着。 帐内很静,灯架上的烛火爆裂出一个火花来,晃动了地上相拥的剪影。 那三年的蛰伏里,他也是在一个个黑夜中等待吧!没有人相陪,看不到尽头。那是他人生中最恐惧的三年。 “放心,以后,有我和孩子陪着你。” 章节目录 第942章 鸽房 第二天,君悦就让火头军把灶台搬到太安城门前。每天做饭的时候,阵阵饭香飘进了城内,令城头上守城的士兵一个劲的咽口水摸肚子。 “这个君悦,倒是聪明。” 吴军军营中,权懿听着部下的汇报,如狼的双眼中闪过笑意。 无风不解道:“这姜离王胆子也真是大,他就不怕城内的军队杀出来,把他那上千个灶台给掀了?” “掀了可以再建啊!”权懿道。 “啊?”无风一脸无语。 权懿斜了他一眼,“你以为他是没地方了,才把灶台建人家门口去啊!他这么做,无非就是要摧毁城内百姓们的意志。 眼下城内君民一心,众志成城,难以攻破。但你想,就算他们能在里面撑过一个月,三个月,半年,那总有粮尽的时候吧! 一旦粮尽,皇帝,大臣,军队,百姓,你觉得谁先死,谁最后死?” 无风不假思索道:“那肯定是百姓先死,皇帝最后死。” “没错,普通百姓家里的存粮,肯定比不过朝廷。一旦没了粮食饿了肚子的时候,谁会管你什么君臣什么众志成城。人能为了一口吃的,去杀人,去放火。到时候,他们就会暴露出最丑陋最黑暗的本性。” 无风长长哦了声,“我明白了。姜离王这一招,是要让城内自己先乱起来。” 权懿赞许的点头,“他这一招看似普通,其实隐藏的杀意厉害着呢!” “那我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权懿狡猾一笑,道:“既然他做饭,那咱们就练兵吧!” 于是,吴军也将自己每日的操练场转移到了太安城前,哼哼哈哈的操练声响彻上空,看得城墙上的守城士兵心越来越凉。 城内之人,每闻到一次扑鼻的饭菜香,总是忍不住的看一次自己的米缸,只觉得好像比上次的又少了很多,担忧着就这么坐吃下去,很快就见底了。 再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虽然只是从一个方向传来,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而且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用一个词来形容眼下的情形再是适合不过了。 四面楚歌。 皇宫中,一群臣子、皇室子弟汇集大殿,吵吵嚷嚷。龙椅上,皇帝撑着龙首扶着额头,头疼不已。 后宫中,所有大臣女眷、宗室命妇、妃嫔集聚太后寝殿,哭哭啼啼。 蜀太后端坐凤位,听着皇宫的上空传来铿锵有力的练兵声,只觉得一声声好像要震碎了她的心脏一般。 遥想着当年的齐国,他们在都城被困时,是否也是如这般的绝望? 大殿上,便是在众臣吵吵嚷嚷、皇帝头疼不已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手中握着佩剑,走到阶下时,抬手一礼:“陛下。” 蜀帝没反应,依旧维持着扶额的姿势。杨一修也不急,静等了好一会,才听来他有气无力的声音:“什么事?” 杨一修低声道:“城内又有百姓滋事,虽已近控制住,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起了。再这样下去,形势只怕越来越严重。” “还是为着粮食的事?”启囸疲惫道。 杨一修如实道:“是。一些百姓组团,去富商府上抢粮。” “不是告诉他们,朝廷的粮食存量丰厚,让他们不用担心吗?” 杨一修想了好一会措词,才道:“百姓愚昧,并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的米缸填满。否则,城外的大军还没打进来,自己就先饿死了。 于是,他们去偷邻居的粮食,去抢有钱人家的粮食。 饥饿,是会让人发疯的。 杨一修沉默了好一会,抬起头来,看着上首的皇帝,沉声道:“陛下,走吧!以现在的形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启囸终于放下手,抬起眼睛来,嗤笑了声。“走?” 他环顾了一下大殿,居高临下的看着吵吵嚷嚷的朝臣,看着一脸死相的皇室宗亲,看着这金碧辉煌的装潢,看着这充满权力味道的地方,万般不舍。 他大掌抚过手边的赤金龙首,喃喃自语:“朕这皇帝,做得还不如连城呢,是吧!” 杨一修不敢应答。 倒是一旁的姜冒谄媚道:“陛下说什么呢,那晋安帝怎么可能跟您相比,他可是个死了好几年的人了,骨头都化了。您是九五之尊,是天之子,这还没到绝路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闭嘴。”启囸冷冷的喝道。 姜冒抖了一身的寒,慌忙跪下,磕头哭饶道:“奴才失言,陛下恕罪。” 启囸这一声喝,用足了力气,震得大殿上正在吵吵嚷嚷的众人也跟着抖了一寒,齐齐噤声,垂首静默。 启囸撑着龙首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怒道:“你们一个个的拿着朝廷的俸禄,整日里说什么江山社稷辅佐君王。呵,看看,你们是怎么辅佐朕的,都辅得朕的江山不保了。” 殿上无一人发声,然而心里倒是默契的在想:这江山落到这步田地,能怪得了谁呢? 若是他能像先皇一样,勤政爱民,听谏纳言,不刚愎自用,滥杀忠臣,何至于此? 要是听他们的,不跟姜离为敌,姜离又怎会反? 启囸摇摇晃晃着身体,像一个垂死的病人,风中摇曳。他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的,跌坐在了御阶上。 “陛下。”杨一修眼疾手快,两步跑上御阶,扶住了他。 殿上众人也吓出一身冷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怕一个不慎就被拉出去砍了。 这两天,他心情差到了极点,砍了不少的人。 启囸摆摆手,坐在御阶上缓了好一会,才看向杨一修,道:“你附耳过来。” 杨一修照做,倾身过去。然而在听到耳边响起的那两句话之后,他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的定格当场。 “陛下。”他感觉自己的嘴巴在发抖,脚底都是凉的。“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启囸没有再说什么,只轻微的点了下头。而后抬起一条手臂来,喊道:“姜冒。” 姜冒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扶起皇帝,主仆俩摇摇晃晃的走进后殿,不再理会殿上众人。 一声声叹息传来,杨一修回头看去,只看到殿上所有人无助的神情,失望的摇头。 “杨统领,陛下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尤尚书走过来问道。 杨一修迟疑了一下,才道:“陛下让臣维护好城内秩序。” “就这个?” 杨一修点头,“就这个。” 尤尚书也不好再问什么,手拢进宽袍里,一边坐着唉声叹气去了。 杨一修像他所说的一样,出宫维持城内秩序,从东城巡到西城,又从南城巡到北城,然后在一座府邸前停住脚步。 此时府邸大门紧闭,门上一把金刚锁已沾染锈迹。两盏风灯也已见斑驳,落叶扫阶。 这里是曾经的太子府,太子登基后,这里就空了,再无人居住。 杨一修蹬了一下脚底,越过太子府的那座高墙,进入了里面。 里面一片萧瑟,杂草丛生,枯枝落叶铺满一地,蛛网打结,灰尘厚积。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一个院子,这个院子与别的院子不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而且里面还养了几只鸽子。 谁也没有想到,已经空置了的太子府内,还有一处鸽房。 这里,他最近每天都会来,那些鸽子仿佛认主似的冲他咕咕叫了几声。杨一修先是拿了些谷子放进食槽里,又添了些水。而后才走到一只停留在笼子外的鸽子前,抓起它,解下了绑在它腿上的一个小竹筒。 他将鸽子放回了笼子里,这才打开小竹筒内的纸条来看。看完,扔进了院子里的一口古井中,转身走出,原路出了太子府。 一来一去,无人注意,片叶不留。 章节目录 第943章 目标 姜离军在城门前做饭,吴军也在另一边的城门前练兵,一连三日。两军虽没有要攻城的意思,然而城内已经开始有点乱了。 重压之下,会逼得一个人露出憎恶的面目。有的想抢粮,有的趁乱劫财,有的打死人。在这个时候,人们不会再顾忌什么律法。因为皇帝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何况是律法。 君悦看着手里郭怀玉传回来的消息,对一旁的连琋道:“城内已经开始乱了。” 她派了郭怀玉寻一处高山,以望远镜监视着城内的动向。 连琋摇头道:“还不够。” “嗯。”君悦赞同。“虽说有百姓作乱,但城内重兵把守,很快就能镇压下。看来咱们还得煽点风才行。” “什么风?” 君悦狡黠一笑,“阴风。” 正说着,门口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两人同看去,是大步流星进来的吴刚。 “王爷。”吴刚脸色有些凝重。 君悦见他这神情,微微蹙眉。“怎么了?” 吴刚将一支箭支递到她面前,沉声道:“刚才士兵们巡视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君悦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箭上的那一瞬间,倒吸了口凉气,一双眼睛里闪过毫无掩饰的震惊。 “你怎么了?”连琋见她这副见到鬼的神情,不免疑惑。这会没有吹阴风啊! 他拿起那支箭,这箭与普通的军用箭略有不同,略长也略粗,箭头呈倒三角状,还带了勾刺。箭尾的羽毛是红色的,羽毛下还绑了一张白纸。 “这箭好像在哪见过。”他顾自道。 不过他很快的抛开了这个念头,解下绑在箭上的纸张,抖开来一看,念出了上面的内容:“今夜子时,东门五里树林。” 吴刚摸摸后脑勺,“什么意思,是什么人要见王爷吗?” 他看向君悦,却见君悦只盯着连琋手里的那支箭看。 “君悦。”连琋微微蹙眉。 君悦却是看也不看那纸张一眼,而是拿起那支箭,两指捻着它转了一圈,沉重道:“有几年没见过这种箭了。” “这箭,有什么讲究吗?”吴刚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箭支吗?“还有,这箭是什么人射过来的?” 君悦的指腹摩挲着箭头上一寸的地方,那里有个红色的图案。很熟悉却也很可怕的一个图案,一个圆圈,圆圈内是一个五角星。 五星赤羽箭。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射来的了。” “你们先出去吧!”她对他们两人道。 而后转身,走向桌案边,沉沉道:“既然他们也参与进来了,那我可得想想,好好想想。” 连琋和吴刚相视一眼,只好告退而出。 到了帐外,吴刚忍不住好奇的看向连琋,“王爷这是怎么了?” “想必是遇到棘手的人了吧!”连琋答道。“对了,能知道箭是从哪射来的吗?” “看箭插在地上的倾斜方向,好像是从皇城方向来的。莫非,皇城里早已有咱们自己的人,要送消息出来的?” “不像。”连琋肯定摇头,“如果是自己人,她不会那么惊讶。而且,她对那支箭的兴趣,明显要大于箭上的消息。” “箭?”吴刚皱眉,“那箭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倒没有,只是比普通的箭支多了一个图案。 图案... “哎算了,这些用脑的事,还是交给你们这些聪明人去想吧!”吴刚摆摆手,“我得去重新安排一下巡逻。这么一支箭飞过来我们都没看见,可真的太危险了。” 吴刚侧身抬手抱拳,跟连琋告辞。“我就先走了。” 连琋微微颔首。 等吴刚走远了,连琋却是立即转身,返回了君悦的营帐。 营帐内,桌案前,君悦还是拿着那支箭,看着发呆。 他边走过去,边道:“我刚才想起来了,这支箭我见过,在广元殿里。” 广元殿的书房里有个盒子,里面装了几支这样的箭。他当时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她做的收藏呢! 他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问:“这是什么箭?” 能被她特意收藏起来的箭,一定不简单。 君悦手肘撑着桌案,拖着腮,语气沉重道:“这支箭,我见的不多。算上这一次,应该是四次。但是每见一次,必然掀起腥风血雨。” “这箭的主人是谁?” 君悦没有直接回答,似是回忆道:“第一次,在当年我刚从恒阳被放回来的路上,它就把我逼近了缥缈林;第二次,在王家和公孙家两大世家的争斗上;第三次,在齐军的战场上。这是第四次。” “齐军的战场?” 君悦放下箭,给两人倒了杯茶,道:“当年齐国灭,散落在边境的十几万齐军不知所踪,后来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在距离栗松山以北的三十里处。我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无人生还,只在现场,找到了一支五星赤羽箭。” 连琋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抓紧,语气突然变得清冷。“这么说,当年蜀吴齐的三国之战,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原本我以为是吴国或者蜀国做的,但是后来查了,都不是。当时吴蜀的注意力都在恒阳,而楚国要到达栗松山,不可能逃过姜离的眼睛。所以,是另外一股势力。” “只是,”君悦很遗憾道,“他们藏得太深了。从我回到赋城就在查,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一无所获。后来我也让人去恒阳查过,但是恒阳所剩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根本无从查起。” “如果十几万的军队真的是这支箭所为,那么这支箭的背后,恐怕势力不简单。” “是啊!”君悦灌了一口茶,咽下去后才道,“如今,这支箭主动来找我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会是他这次的目标吗?” 连琋忽而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水一样的凉。 “今夜,我陪你去。”他道。 君悦看着她,嘴角暖暖一笑。“好。” 连琋收回了手去,端起面前的茶啜了一口,道:“对了,你说你知道这箭是谁射过来的,那人是谁?” “算起来,他也是一个故人了。他是迄今为止,我唯一知道的与这支箭有关的人。如果不是想留着他顺藤摸瓜,我早杀了他了。” “那他...”连琋忽而身子一晃,手用力的撑在桌案上,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不清。 他猛地甩甩头,忽而意识过来,看向桌上的那杯茶。“你...” 君悦却是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将他摇晃的身体靠向自己,歉疚道:“对不起。” “你王八蛋。”连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完了这一句,而后再也支撑不住的闭上了眼睛,身体软了下去,沉沉睡去了。 君悦莞尔一笑,唇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柔声道:“想不到,你也会骂人了。” 他家连琋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教养极好,能逼得他说一句粗话,也是她的本事了。 “少主。”房氐走了进来,看着倒在她怀里的人,了然的什么也没说。 “把他送回他的营帐去吧!”君悦看着怀里的人道,“我们两个,就算死也只能死一个。你的等待还没有结果,你的仇还没报呢!” “少主。”房氐提议道,“要不然今晚就让属下去吧!” 君悦摇头,“他既然是想单独见我,那目标就只是我。我若不去,还不知道他要对姜离军做什么呢!” “可他们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所以才可怕。你也见识过他们的实力,我不能拿十几万军人的性命去冒险。不过...” 她冲他轻松一笑,“也许情况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遭,说不定他只是找我叙叙旧而已。” 房氐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蜂巢号称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查了几年的东西,却连个影都没查到。明知道要保护的人会有危险,却无能为力。 “那今晚,属下陪您去。” “你是我护卫,当然得陪着我啊!黑灯瞎火的,我很怕的。” 房氐这回却是真真的笑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944章 人情 深夜,子时。 东门城郊五里处,一个风灯斜插在了一根垂下来的树枝上,照亮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小方天地。 树下倚靠着一人,一身白衣常服,外罩一条黑色的披风。她双手拢在披风里,握紧了手中的寒光剑。 四周很静,风吹过树林,树叶刷刷响,有两片还落到了她身上,然而她却无心伸手去拂。偶有几声虫鸣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空灵而阴森。 一刻...两刻... 玄月已上中天,前方的黑暗中,终于有灯光移动了过来。 那灯光越来越近,在距离树下人十步距离时,一身黑衣终于显现了出来。 “姜离王很守时。”杨一修停了下来,看着树下那个黑披风的人。 君悦抬起头来,看着微弱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人,有些不满道:“你上前来几步。” 杨一修一愣,不过他还是照做,又前进了几步。 两盏风灯更靠近了,灯光交汇之后,树下更亮了。两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彼此的面容。 “姜离王好胆识。”杨一修赞道。 君悦嘴角勾起一抹很冷的笑,“你是在夸我吗?” “是,真心的。” 君悦回他,“你也不赖。找我什么事?” “来跟王爷谈合作的。” “合作?”君悦眉头皱起,“你们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跟你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杨一修也勾起一笑,笑中自豪。“能得到王爷如此评价,在下很高兴。” “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呢?” “姜离王说笑了,在下岂敢。” “切,又不是没有过。” 君悦站直了身体,放下手臂,取过插在树杈间的风灯,提步往前走去,道:“如果是合作,那再会。” 杨一修再次一愣,看着从自己面前越过的人,竟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之后的话题。按常理,不应该是他接着问“什么合作”吗? 这人,又不按常理出牌。 “王爷请留步。”他叫道。 君悦不理他,提灯继续往前走。 杨一修差点失态的暴跳起来。“王爷不想拿下太安吗?” 君悦脚步未停,边走边道:“想,但跟你没关系。” 杨一修急了,猛地转过身来,急道:“启囸要放火烧城。” 这回,君悦的脚步终于停了,杨一修暗暗的松了口气。他道:“启囸要通过密道逃走,但是逃走之前,他命令我毁了太安,包括城内的上万百姓。” 君悦缓缓转过身来,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他要往哪逃?” “西北。” 君悦冷笑,“怎么,他要逃到域外去吗?” “他没得选择。东北方有吴军,而东南有王爷你,西南靠南楚,他只能往西北逃。” 杨一修上前两步,“在下这次来,就是希望王爷能救下城中百姓,莫要重演当年恒阳的悲剧。为此,在下可以背叛皇上,为王爷打开城门。” “背叛?”君悦嗤笑了两声,“杨统领,你用错词了。” 杨一修一怔,很快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王爷见笑,在下是个武夫,书读得不多。” 君悦挑眉,侧身踱步。“这是个很好的借口。” 杨一修从来就不是启囸的人,又何来的背叛。真是笑话。 “那王爷是答应了吗?”杨一修问。 君悦没有说话。 杨一修便继续道:“如今城内守军约有二十万,分别把守城内四方。但据我了解,启囸最多会带走十万,剩下的会和城内百姓一起,焚为焦炭。” 君悦依旧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杨一修猜不准这主的心思,便只能继续道:“启囸焚城的计划是在三日后,那也是他逃离之时。所以三日后午夜,姜离王可以整军开拔,在下会引开城门守卫,替您打开城门。”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面无表情,依旧没有说话。若不是空气中传来他的呼吸声,杨一修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然而这种沉默的死盯,却比开口说话还要让人有压力。就像有股无形的力量,正在缠绕着他,慢慢收紧,越来越紧。 这是杀气。 杨一修提着风灯的手不由得抓紧,握剑的拇指已经放在了剑锷上,随时出鞘。 风吹起了两人的风灯,光影摇晃了几下。四周的鸟鸣声停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这种凝固的气氛下一刻就消散了,就像凝结的冰块瞬间分崩离析,君悦的声音传来:“这么大的合作,我固然得到太安,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杨一修提起的气也松了下来,紧握风灯的手也松了些,道:“在下只想救城中百姓。” “这种话就别说了,没人会信。” “就算王爷不信,在下也还是这句话。如果王爷非要坚持要一个答案,那就请王爷先记下这笔人情,日后还给在下就是。” “人情?”君悦冷声道,“你们欠了我姜离的人命,还敢跟我要人情?” 杨一修接着她的话道:“那便当这一次是还了姜离的债了吧!” “债是债,人情是人情。我杀了你全家,又从敌人手里救下你,你会感激我吗?” 杨一修无奈道:“自是不会。” “知道就好。” 君悦提灯转身,背对着他,声音穿透冷风而去:“你们给我听好了,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到你们。听清楚了,是你们。” 语毕,提灯毅然离去。 杨一修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冷笑,自言自语道:“你抓了七八年,不也没抓到吗?” 那盏黄灯越走越远,像一颗星星,像一只萤火虫,直至最后看不见了。 杨一修望着前方灯光照到的草丛,喃喃道:“百年了,我们终于要重现天日了。” 君悦和房氐回到大营的时候,子时已过。 她进入主帐的时候,便看到一脸冷漠的丈夫坐在桌案前,平静的看着她。非常平静的看着她。 君悦熟悉他的这种平静,他生气了,非常生气。 房氐默默的站在一旁,并不开口解释。其实对于这位爷的脾气,他也有所耳闻。 “连琋。”她走过去。 然而他却站了起来,越过他直接往外走去。 “对不起。”君悦抓着他的手臂,真诚的道歉。 连琋没有说话,微微睁开她的桎梏,一言不发的走出大帐。经过房氐面前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君悦无奈的叹了口气。得,这回可有得她受的。 房氐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帐门,无奈的摇摇头,默默的走了出去。 没一会,他又进来。君悦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敲着桌面沉思。 “都告诉他了。”她先开口。 房氐嗯了声,“容大人知道那人的来意,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属下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 君悦摊摊手,“你看,他宁愿问你也不问我,什么臭毛病啊!我还不是为了他。” 房氐笑了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少主也得替他想想。如果你真有了个万一,他又该怎么办?” “这个道理我又岂会不懂。嘿不对啊,”君悦忽而斜眼看向他,“什么时候你替他说话了?” 房氐很无辜,“属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吃里爬外。”君悦愤愤道,“算了,大半夜的我也困了,就不教训你了。我得养足精神,三日后,咱们去攻城,也不能枉费了人家背主的义举不是。” --- “背主?” 吴军主帐中,权懿看着信上的消息,惊讶不已。 无风站在他身边,不解道:“背主?谁要背主啊?” 权懿摇摇头,“信上并没有明说,应该是君悦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三日后攻城,君悦为何那么胜券在握三日后他一定能攻下都城?” “咱们这么多人,三日后也不敢轻易攻城,他那点人怎么就敢去了?” 权懿再看了一遍信上的消息,惑道:“难道他在城内有人接应?” “如果是有人接应,那他还真是有把握。只要知道里面的军队布防,以及帮他打开城门,那他就可以长驱直入了。”无风道。 “打开城门?”权懿抓住了部下话中的字眼,脑中一亮。“是了,如果君悦和里面的人里应外合,很有可能会替他打开城门。看来,他的这条道,我们要借用一下了。” “将军也想三日后攻城?”无风猛地一拍脑袋,“是了,让姜离军去收拾里面的残局,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后跟着进去,岂不省事。” “不。”权懿却道,“我们要走在他的前面。” 先他一步进城,然后关城门。他君悦,别想踏入太安一步。 “三日后,一半兵力随我攻城。剩下一半,待我们进城后,袭姜离军营。” 如此,也不违背余阳坡的约定。 章节目录 第945章 陪葬 连琋是真的生气了。 自那夜之后,不再跟她说一句话。 他会跟别人说,但不会跟她说。有时候大家开会,她故意问他两句,他会毫不给情面的直接无视。或者在她问话的时候,他突然转头跟某个将领说去,搞得她很尴尬,那将领也很尴尬。 君悦无奈,自己要的这个丈夫,只得自己认了。 一连三日,到了和杨一修约定的日子。 “外面都布置好了吗?” 齐皇宫的宫墙上,启囸低沉着嗓音问前面的杨一修。 杨一修有些意外,回过头来,忙拱手施礼。“陛下。” 这个皇帝,终于在他临走前,登上了这宫墙,来看他的都城最后一眼。 启囸上前几步,站在了杨一修的前面。 “都已经准备好了。”杨一修答道,“五十桶桐油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入夜后,便让士兵们沿街洒下。” 然后点火。 满街满是桐油,一把火点燃,杨一修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满城都在燃烧,地面,墙上,房舍,人身,桐油燃烧的噼啪声,房舍坍塌声,人们的惨叫声,简直如人间炼狱。 宫墙上风皱起,杨一修突然的打了个冷颤。 他竟然是这场炼狱的执行人。 街市上一片安静,百姓们都躲在了自己家里,有一队队的士兵持枪巡逻。秋风萧瑟,残破的灯笼微晃,房前的幌子飘扬。 “想必权懿和君悦也快要攻城了吧!”启囸负手看向远方,沙哑着声音道。 城外的姜离火头军已经将灶台撤去了,吴军也不再操练。城内城外,一片安静。 然而这种安静,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说,”他稍稍回头,看了杨一修一眼,“他们会是谁先攻进来?” 这话,本不该接。然而杨一修又不得不接,“臣猜不出。” 启囸也不恼,正回头去,继续道:“我猜,应该是权懿吧!如果君悦想先进来,只怕权懿也不让。” 杨一修静默不语。 启囸自言自语道:“不过先进来的,也只能跟着这座都城陪葬。”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倒是期待,今晚上的这番胜景了。一定比当年的恒阳,还要好看。” 杨一修再次的,冷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紧接着启囸又叹了口气,声音忽而变了,似回忆道:“当年也是这座宫门,我看着我那弟弟在下面,面对着满城百姓,挥刀自刎。 那是我第一次震撼,比当初屠城还要震撼。我当时以为,以他的性格,他会冲进宫来,跟父皇解释一切的,或者跟我拼命。” 杨一修不是第一次听到启囸称呼已故的鄂王为弟弟,不是愤怒的,鄙视的,就是充满算计的。这还是第一次,这声“弟弟”中满含着情感,是血缘之间亲厚情感。 “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傻到这种地步,竟然挥刀自刎?”启囸再次问向杨一修。 杨一修还是没回答。 好在启囸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道:“这或许就是我和他最大的区别吧!如果是我,我会选择从此隐姓埋名,或者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我照样能叱咤风云。可他不会,他是启麟,他的人生中只有前进,不会后退,更不会妥协。” 启麟可以从容的去死,而他不会,或者不敢。 他没有那个勇气自刎。 这一点,他倒也佩服当年的晋安帝,从那高高的揽月台上跳下来。 “以前我常笑那些自尽的人是傻瓜,好好的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如今我才明白,自尽也是需要勇气的。” 杨一修心想:你刚才不还鄙视那些自刎的人吗,这会怎么又佩服起人家来了?真是矛盾。 “陛下,杨一修不想听他继续感慨,于是劝道,“这风太大了,您快进去吧!” “是该回去养足精神了。”启囸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转过身来。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杨一修的肩膀,沙哑着声音道:“你跟了我十几年了,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我就把我的命交给你了。” 他的称呼,是“我”,不是“朕”。 杨一修的舌头在牙齿间绕了一圈,道:“臣会做好自己的事。” 启囸满意的笑了笑,越过他下了宫墙。 杨一修握着手上的佩剑,目送他离去。刚才要不是他提起,他都不觉,转眼间他在他身边,已经十几年了。 从他少年时就跟着他了,看着他成婚,看着他登上太子之位,看着他做了皇帝。他也看着这个蜀国从鼎盛时期,慢慢走向灭亡。 弹指一挥间,世间沧桑几许。风声谈笑间,不过一场虚假。 --- 光芒渐渐被黑幕覆盖,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点残阳退去,黑夜降临。 今夜风很大,吹东北风。 权懿站在将台的阶梯上,抬头仰望着上空已经将近圆满的月亮,光辉并不是很柔美,甚至还有点清冷。风很急很猛,天上的飘云移动得也很快。 面前几个部将已经整装待发,战马已经上了鞍蹄,士兵已经握紧长枪,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开始今夜的杀伐。 此刻,很静,好似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 “报。” 一声拖长的喊声打破了这沉静,眼前一人一马跑来,在将台前停下。那人翻身下马,朝权懿单膝跪地,奉上手上的箭支,朗声道:“将军,有消息传来。” 无风上前几步,接过那箭支,解下绑缚在上面的纸张,抖开了交给权懿。纸上只两个字:“已启。” 权懿猛地握紧纸张,威震一喊:“出发。” 所有整装将士,跨马出营,主将在前,骑兵在后,步兵紧随。浩浩荡荡,绝尘而去。 --- “快点,动作快点。” 太安城内,一个身穿禁军铠甲的略矮胖子指挥着面前的几个手下,几个手下正弯着腰,卖力的滚着面前的木桶。木桶四面全封,只一面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小孔。随着木桶的滚动,里面的黑色液体也跟着流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鼻的气味,令人呼吸困难。 “头,咱真的要这么做吗?”正在滚着木桶的一个小士兵问道。 被叫头的矮胖子叹了口气,“这是陛下的旨意,咱们有什么办法?” “可这里面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会被活活烧死的。” 胖子切了声,“你没见过死人吗?当年齐国灭,整个恒阳的人都殉城。咱们蜀国...” 正在此时,一串婴儿的哭声传来,声音洪亮,十分的有力气。 滚油桶的几个士兵抬头看去,那是一间商铺。二楼的房间亮着灯,有几个人影晃动。 耳边传来一个男子急切的声音:“快给我看看,男孩女孩?” 回答他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恭喜老爷,是个千金。这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娃了。” 男人很是欢喜:“女孩好,女孩贴心。” 几人怔怔的看着,仿佛能透过那几个人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他们是一家子,正在迎接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良久,那胖子才回过神来,还绕在嘴里的“也要找人殉国”几个字,怎么的也吐不出来。 那个孩子,她才刚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光明呢! 胖子看着前面呆怔的几人,索性不说了,催道:“看什么,赶紧的,撒完咱们就退回宫里。要不然晚了,连我们也得烧死。” 几个士兵也回过神来,另一个滚油桶的士兵喃喃道:“那孩子,应该很漂亮。” 胖子踹了他一脚,“跟你有关系吗?” 几人都没再说什么,继续滚着油桶。清冷的月光洒下,身后留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痕迹。 “咦,那是杨统领吗?”有个眼尖的士兵忽然道。 几人抬头看去,却见前面空空,除了他们几个,哪还有什么人。 胖子嚷道:“哪来的杨统领,杨统领那是陛下的近身侍卫,人家好好在皇上身边待着呢,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想来真是我看错了吧!”那小兵无奈。“但刚才真的有人经过。” “满大街都是巡逻的士兵,有人经过很奇怪吗?”胖子怒道,“少说话,快干活。” 小士兵只好低头,继续滚着油桶。 再没人出声,四周只剩下木桶滚在地面的“咕噜噜”响。夜风吹过,几人冷得打了个抖。 章节目录 第946章 毁天 城门一开一关,一人一马冲了进来。 那马本是要冲向皇宫方向的,却在半道上被人拦了下来。 “杨统领。” 那人认出了拦路的人,立即翻身下马来,急道:“杨统领,你来得正好,姜离军已经到了十里外。” 杨一修嗯了声,漫不经心问道:“来了大概多少人?” 那人道:“姜离军大概是倾巢出动,约有十几万。” 另一边,也有一人一马奔来。人马到了杨一修面前时也停了下来,道:“统领,吴军已已到了十里外。” 杨一修一怔,“吴军也来了?” 如果是两军同时进攻,那姜离的形势可是不太妙啊! 但也没有关系,吴军攻城也需要花些时间。而姜离军却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他握着腰间的佩剑,侧身踱了两步,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而两个士兵却有些急了,其中一个问道:“统领,您是否要亲上城门督战?” 话音刚落,两人便看到眼前剑光一闪,等再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喉咙下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热热的,黏黏的。 两人抬手摸去,借着月光,他们看清楚了,那是血。 “你...”两人惊瞪了一双眼睛,下一刻,便无力的跌倒在地,捂着脖子不停的抽搐。眼睛还是睁得很大,有不可置信,有恐惧。 杨一修将剑放在他们身上擦了擦,而后入鞘。等他们完全没动静了,这才弯下腰将他们拖到了廊下的阴影处。 一切好似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继续往东门的方向而去。 城门上的人见他到来,纷纷打招呼。 杨一修沉声道:“刚刚探子来报,权懿已经率军而来,姜离军那还没有什么动静。所以这里留下一队人,剩下的都到北门去,我随后就到。” 有士兵担忧道:“可是这里只留一队人,是不是少了点?” “飞虎营和禁军都在皇宫保护皇上,剩下的十万人四分城门,各个城门两万。你觉得两万人能顶得住权懿的三十万人多久?”杨一修看着那人道。 那人无话可说。 杨一修再道:“刚才探子告诉我,姜离军还没有离开军营,应该是没有攻城的打算。想必他也知道跟权懿抢夺太安,自己没有胜算吧!其他城门那里我已经传话了,所有人死守北门。” 那人不再有意见,“属下一切听统领的安排。” 所有人不疑有他,齐齐领命。他们信任杨一修,因为陛下信任他。 然而,他们却不曾想到,他们会为了这份信任,送掉性命。 大队人马一离开,城门处便只剩下他们十人。而这个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却在下一刻背后偷袭了他们,对着远处浩浩荡荡的大军,大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杨一修震惊的看着眼前出现的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怎么是你?” 权懿却是邪魅一笑,“多谢配合,杨统领,吴国会记得你的这份恩情的。” 杨一修是启囸身边的禁军统领,在各国的情报资料里,自然有他的画像。所以即便两人没见过,权懿也认得他。 杨一修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转身,关上城门。 然而权懿岂会如他所愿,两腿一夹马身,飞奔过去。 两条腿,岂又跑得过四条。杨一修刚入了城门洞,权懿的枪已到了他后背。杨一修不得已拔剑抵挡,两人在狭小的城门洞中,生死大战。 “陛下...陛下...不好了...” 浑身是血的小士兵跌跌撞撞的冲进大殿,跪倒在启囸面前,断断续续道:“陛下,杨一修叛、旁变了。” “什么?”殿内众人惊讶不已,其中启囸更甚。 他直奔那士兵而去,揪着他的领口怒道:“你胡说什么,杨一修怎么可能叛变?” 那士兵艰难道:“是、是真的。杨一修说吴军攻打北门,将所有人都调去了那里,只留一队人守东门。谁知道他趁我们不备,杀了我们。小的当时被撞晕了,这才有机会回来报信。” 殿内众人窃窃私语。这怎么可能呢?谁都可能会叛变,杨一修怎么可能叛变? 他可是跟了皇上十几年的人啊! “不可能。”启囸松开了那士兵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不敢相信的喃喃道,“杨一修不可能背叛朕,他不可能。” 蜀太后也是震惊,“杨一修要真的叛变,那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他,殿内嫔妃不是害怕就是哭。其它宗室子弟也都是战战兢兢,凄凄哀哀。 又一个士兵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急道:“陛下,他们打进来了,吴军打进来了。” 隐隐的火光照亮了远处的半边天,呐喊声穿过宫墙,仿佛是瘆人的百鬼夜行。 这个消息,将众人所认为的“不可能”的幻想,打得粉碎。 就算吴军攻城,要拿下城门也不是瞬间的事。只除非,有人替他们调离了守军,开了城门,让他们长驱直入。 “杨一修。”启囸阴郁的脸上怒火燃烧,“朕要你灰飞烟灭。” 蜀太后走过来,急道:“儿子,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启囸咬着后牙槽道:“是,朕会走。但走之前,朕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毁天灭地的事。” --- “将军,你看。” 无风指着前面的火光道。 权懿强行勒住了身下跨马,朝前方看去,不禁皱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光?” 他指着一个部下道:“你先去看看。” “是。”那部下领命,策马而去。 没一会,他又跑回来,一脸惊慌道:“将军,不好了,前面都是火,全烧起来了。我们根本过不去。” 屋舍内,百姓因为敌军进城而大门紧闭。然而看着天边的火光,又忍不住的探出头来。 那火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一眨眼就窜得老高,火势越来越大,而且还有蔓延的趋势。火势中,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就算是着火,也不可能蔓延得这么快吧!跟洪水澎湃一样。 权懿忽而猜到了什么,往地上一看,却见有几条黑乎乎的线条。他微微蹙眉,对无风道:“下去看看,那是什么?” 无风应声翻身下马,蹲下去捻起地上那黑乎乎的东西一闻,不禁脸色大变。“将军,是桐油。” “桐油?”众人一惊,脱口而出。 权懿看向前方,火光照耀下,露出他狼一般的眼神。“没想到启囸这么狠,竟然要烧毁了这座城。” “烧城?”无风不由得后背一抖,“那城里的百姓岂不是...” “众将听令,救火。”权懿当机喝道,“所有人,将未受害的百姓移到城外。把地上的桐油清理干净,杜绝那边的火势蔓延过来。” 有部将道:“将军,我们还未拿下启囸。” “前面大火拦路,不把火灭了我们也过不去。况且,难道为了抓个启囸,要置满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吗?” 那部下噎了口,不敢再说。 无风嘶声一喊:“快,到百姓家里去,打水救火。” “不能用水。”权懿当即吼道,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当年他和君悦,以及启麟越王从恒阳返程,当时他们被人用火困在投宿的客栈里。大火凶猛,水泼不灭。后来是君悦用浸湿的厚被铺在了燃烧的地面上,这才助他们逃了生。 泼过油的地方,用水泼,火只会越烧越旺。 “到百姓家里,拿出他们的棉被,浸水之后盖在有桐油的地方。最好是把那桐油给擦干净,记住,绝对不能用水泼。” 君悦啊君悦,或许我会念在你这份当年的恩情上,不杀你。 无风不解将军为何这么做,但此时也没有时间细问了。且这是他的命令,命令只有执行。 “领命。” 章节目录 第947章 失望 “好大的火光。” 君悦一身锦白铠甲,胸前护心镜保护着她最致命的部位,深邃的双眸直视着远方。 那火光照亮了黑夜里的半边天,就像是在自己身前燃烧的一堆篝火一样,火光清晰的映照着她的脸颊。 “我以前觉得启麟是我最可怕的敌人,现在看来,启囸这种疯子才是最可怕的。” 她自言自语,她身边的人一声不吭。 她望向他,皱眉:“你就打算一直不跟我说话吗?” 连琋当作没听见。 君悦眨眨眼:“给点面子行不,别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很丢脸的。” 连琋直接拨转马头,一人当先向着她相反的方向飞奔去了。 君悦那叫一个尴尬,风中凌乱。 她身后的几个将士也是略显尴尬,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跟着连琋而去。 虽然不知道容大人跟王爷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像这位容大人生气了。而且这位容大人生气的方式,也是够令人咂舌的。 用王爷的话说,这是冷战。 还真他妈够冷的,不言不语,不吵不怒,不是陌生人却似陌生人,看似平静却空气僵硬。 君悦朝着他的背影字正腔圆的“呸”了声,怒道:“有本事你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郭怀玉打马上前来,提醒道:“王爷,咱们也该准备了。” “好,那就准备吧!”君悦望着天边的火光,沉沉道,“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城内。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抢救,大火终于扑灭了。然而,受损仍是严重,小半个太安城,都被烧成了焦炭。浓烟盘旋上空,即便夜风迅猛,也依然冲不散。 “将军。” 无风一脸黑炭的跑过来,禀报道:“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了,百姓们也都移到了安全之地。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哪里奇怪?”权懿问。 “按理现在已经是夜晚,百姓们都已经睡去。而这场大火是启囸为了要烧毁整个太安而放的,突如其来,之前没有任何防范,人员伤亡肯定很严重。 但是据眼下所了解的,好像百姓们事先得到了消息,在大伙来临之前逃离或者做了准备。屋舍倒是都烧了,但是死亡人数不过几十而已。”无风道。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紧紧眯起,“几十?” “是,粗略统计,就是几十。” 看刚才那场大火,如果人是在睡梦中,肯定是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烧死了的,怎么可能只死了几十个人? 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让他们撤离或者做好防御? 那这个人,是谁? 是刚才打开城门的杨一修? 权懿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杨一修人在城门,又如何通知? 而且这么多条街道,这么多户人家,光一个人可不行。 他忽而想起了一个人,急问道:“姜离军到哪了?” 他刚问完,便有一骑马的士兵跑过来,禀报道:“将军,姜离军距离城门只有三里了。” “关城门,派五万精兵守城。”权懿命令道。 那人得令,又拨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权懿夹紧马腹,一马当先飞驰而去,朗声喝道:“进宫。” 皇宫前,是城内最后一批拦宫的七万蜀军,他们是这座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权懿勒马,看着面前拦路的几万男儿,喝道:“蜀国大势已去,若尔等投降,本将保证不杀一人。若还是坚守死战,我十几万吴军,便只能从你们的身上踏过去。” 他声音郎朗,如狼嚎一般响彻上空。 站在蜀军最前的一人身披黑色盔甲,手持一杆黑枪,圆目而视,应是这蜀军的主将。他没有回应权懿的话,也没有要开打的架势。 两军就这么对峙着。 权懿也不急,事已至此,已经不急在这一刻了。 良久,那持黑枪的蜀军主将突然侧身一步,抬起另一边的空手,喝道:“蜀军听令,让路。” 这句话,有些让权懿意外。 他还准备再劝谏一番的,毕竟可以避免伤亡的话,为何不说。只是没想到,对方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见数万蜀军,分别从中间往两边退后十步,让出一条直通宫门的大道来。而那蜀军将领,便站在那大道之前,挺身屹立,犹如磐石。 “为什么?”权懿问。 那蜀军将领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比起你,我更愿意进入这都城的是姜离王。” 权懿眉头微蹙。 对方再道:“但既然是你,我也无话可说。进去吧!至于为什么,没必要多问。” 权懿注视了他好一会,才朗声喊道:“进宫。” “将军,”无风阻止道,“小心有埋伏。” “不会。”权懿笃定道。而后轻吓了一声“驾”,驱马缓缓越过那人,走上蜀军让出的大道,走向那座宫门。 “王爷,属下还是不懂。”无风傻傻的挠着后脑勺,“我看刚才那人,颇具军人风骨,不像是会投降的人。莫非宫门之后,另有猫腻?” “不会。”权懿笃定道。“启囸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竟然要毁了整个城,连同这些蜀兵一同焚为焦炭。若不是我们出手相救,只怕这会这座城已经毁了。” “所以,他是愤怒。” “不,是失望,对自己君王的失望。军人,他们保护的是国家的疆土,保护的是千千万万百姓,同时也在保护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可现在,这个君主却抛弃了他们,还要活活烧死他们。所以,他是失望。” 他又想起了君悦,当年恒阳城破,启麟想要杀他和他的人。君悦却要和启麟比试,只为保护自己的手下。 他至今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以前都是你们保护我,这次换我保护你们。” 这样的人,重情重义。所以,他很爱自己的军人,很爱自己的百姓。 他适合做一个君主。 无风回头看了一眼,那主将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依旧迎风屹立。“可他好像更中意姜离王。” “姜离王,哼。”权懿冷笑,“很快他也不存在了。放信号吧,城外的军队,可以行动了。” 天下,本该只能有一个帝王,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皇宫中,尽是慌张逃命的宫女太监,有的低头奔跑,有的怀揣着珠宝,还有的正在争抢,一片混乱,就如当年齐皇宫破一样。处处战火纷飞,旌旗破败。 皇宫内,除却宫女太监,以及一些嫔妃外,剩下的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权懿下令:“仔细找找,将密道找出来。” 斩草除根,这是惯例。即便不杀了启氏族人,也要将他们押回丹僼,等候吴帝发落。 “城外怎么样了?”他问道。 无风回道:“探子来报,姜离军在距离城门三里外,中了我军的埋伏,两军正在混战。” 权懿嗯了声,道:“传我命令,取君悦首级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章节目录 第948章 围困 远在城外阵中杀得面红耳赤的君悦大大的打了个喷嚏。 不远处的郭怀玉手持银枪,与吴军一个将领对战了十几招,两枪相击之下,各自后退了几步。他听到这喷涕声,竟有闲情回头看了一眼,怒目:你还有心思打喷嚏? 君悦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里一般,抬眼看过去,染血的脸上一双眼睛无辜说着:这喷嚏又不是能控制得了的。 那吴军将领见他们竟然还有闲情眉目传情,不禁大怒,手中枪砸了一下地面,喝道:“妈的,再来。” 午夜的太安城外,战火燃烧,金鼓连天,千军万马短兵相接,血流成河。 厮杀声都震动到了地府的鬼魂。地府的鬼魂抬头看一眼诡异的头顶,想着今夜又有多少新的同伴会来? 正打得酣畅时,不远处又一人一马高举令旗而来,一路越过两军之中,高声喊道:“将军之令,拿下君悦首级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他妈的。”君悦心口一愤,一剑砍死了一个吴军,抢过他手里的大刀一刀甩了过去,正中那人背心,立即倒地。 君悦大骂:“老子就值个千两银子啊!” 然而她看不起千两银子,那些吴军士兵却是眼睛冒光。他们就算打一辈子仗,也不可能赚一千两银子啊! 于是,个个争先恐后的朝君悦杀来。 郭怀玉不得已格挡开那吴军将领,退回到君悦身边,以便保护。然而那将领岂会放过他,也跟着杀了过来。 “都过了这么多招,你怎么还没杀死他啊!”君悦冷眼道。 郭怀玉也没好气道:“你行,你来。” 私下里,郭怀玉会恭恭敬敬的,行为举止不会逾越半分。然而上了战场,受这位爷的影响,偶尔也和他怼两句缓解压力。 “来就来。”君悦和他调换了个位置,郭怀玉为她护阵,以防她在和那将领交手时他人偷袭。 君悦手持寒光,足尖蹬地一跃而起,高举寒光就朝那人劈了下去。 那将领横枪格挡,对于对方的攻势,身形竟不动分毫。而君悦,一剑劈不成便也立即后退。然而握剑的虎口却是隐隐发麻。 “妈的,这个厉害。” “更厉害的还在城里呢!”郭怀玉凉凉道,“王爷,打得过吗?” “废话,打不过也不是现在逃啊!”她看了一眼周围,姜离军已渐渐处于下势,而且更多的吴军都在以她这个千两人头为目标。“不妙啊!” 连琋啊连琋,你怎么还不来? 君悦再跟那吴军将领过了几招,她急于战败对方,因而有些心浮气躁,却被对方枪尖一挑,从她手臂上擦过,顿时白袍染红。 “王爷,属下来吧!”郭怀玉见她受伤,内心担忧,正色了起来。 “一边去。”君悦却是不让,神色严肃了起来。“我跟启麟都打过,还就不信打不过这丑八怪。” 这吴军将领浓眉大眼,五官粗犷,实在一个丑字可以形容。 郭怀玉还是担忧,“王爷,不可轻敌。” 君悦语气森冷,“老子什么时候轻过敌。” 语毕,再次足见蹬地,一跃而起,高举寒光,像第一招那样,向那丑八怪劈去。 那将领嘴角勾起冷笑,“哼,没招了吗?” 他横枪格挡,君悦还是像刚才一样,一剑劈不动他分毫。然而就在他以为君悦准备退去时,君悦却是横扫一脚,脚尖刺刀划过他腹前的铠甲,“嘶”的一串长音,擦出细碎的火花。 他立即收腹,微微弯腰,手中横枪一把将君悦推了出去。 君悦如他所见后退去,却不想前方劲风袭来,他抬眼看去,一支细小的箭已到了眼前。 郭怀玉始终围绕在主子身边,替她挡去背后的刀尖冷箭。然而围上来的吴军却越来越多,他渐渐的有些不支,身上挂了几处彩。 “卑鄙。”那将领心生怒火。立即抬手,竟徒手抓住了那细小箭支。然而箭的去势未停,箭头距离他的眉心不过巴掌距离,他只得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他微微一愣,想不到这姜离王看着瘦瘦瘦小小的,力气倒是不小。 身形才刚稳住,战火之下忽有剑光扫过他的眼睛。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刀剑,有剑光并不稀奇。然而这道剑光是不同的,带着清冷,带着寒气,还有幽幽的青芒。 他低头看去,那柄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又薄又锋利的剑已到了他脖子下。他没有犹豫,手中枪撑着身后地面,身体微微后仰避过那剑光,往后推去。 他人虽然长得粗壮,然而动作却一点也不迟钝。 寒光剑再次从他胸前的铠甲擦了过去,“嘶嘶”声特别刺耳,剑刃与他的脸不过隔着一个手指节的距离。而后他只感觉腿上一痛,君悦的脚尖刺刀已经刺中了他小腿。 小腿上传来的刺痛,令他移动的身形一迟。便是这一迟,胸口上的寒光剑瞬间收去,紧接着那个白甲的少年王再次腾空跃起,手中紧握着一支细小的箭支,往他的喉咙刺来。 郭怀玉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神情了。 像个杀手一样,冷、绝、狠。 丑八怪将领一向淡定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惊慌,他腿已受伤,身体还是借着枪的力道后仰。就算继续后退,速度也没有君悦快。而如果起身,无异于将自己的脖子往箭尖上送。 无法,他只得迅速侧翻身体,打算从侧避开对方的攻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箭支刺中了他的臂膀。 “噗...”是铁器入肉的声音。 他用一条手臂,挡住了自己脖子这个要害部位。 吴军将领闷哼一声。整个身体翻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滚地,退离了君悦三步之外。 君悦也后退两步,双方拉开些距离来。 吴军将领站起来,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细小箭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一把将它拔出,狠狠的摔在地上。 “呸,暗箭伤人,真是卑鄙。” 君悦冷笑,“本王又不是在跟你比武,是在博生死。你很好,叫什么?” 那武将哼了声,甚是威风道:“吴乃骠骑大将军部下,千夫长,莫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莫开。” “气势很大,可惜实力也不过如此。”君悦淡淡道。 “哼,赢了我又如何,你们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猛地一吼,“儿郎们,给我杀了他们。” 君悦握剑的手不由得用力了几分。 郭怀玉站在她身后,边挥舞着手中的银枪边道:“王爷,如果容大人再不来,我们可得突围了。” 君悦一剑砍向一吴军,沉声道:“好,一刻钟之后,如果他不来,便突围。” 君悦带的姜离军,不过六万,剩下的一半由连琋带走了。而吴军十来万,人数上便已悬殊,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战袍染血,鬓发轻散。一把清冷高傲的寒光剑,饮了多少亡魂的血,束缚了多少亡魂的灵。 当你站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你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一分钟,就像是一个小时。一刻钟,就像一天。 一刻钟后,莫开振臂一呼。“儿郎们,给我围死他们。” “突围。”君悦下了命令。 郭怀玉领命,“是。” 然而当他扯下腰间的号角,正准备对着天空吹起时,“嘚嘚嘚”的马蹄声传来了。 他顺声看去,眼中一喜,那火光下迎着风飘扬的,正是姜离军的大旗。 连琋赶到了。 --- “报。”一串拖长的喊声,从宫门一直传到朝殿。朝殿上,权懿一身银色铠甲,持枪而立,凛凛神威。 “城外情况如何?”他问道。 那进来禀报的探子低头道:“将军,城外情况有变。” 权懿微微压低了嗓音,“嗯?” 那探子速道:“姜离军似是早已料到我们会拦截他,所以一部分军队引诱我军出手,另一部分从两侧反包围。莫开抵挡不住,已带着残余军队往这边而来。” “败了?”权懿微微震惊,“怎么可能?” 姜离军本是要今晚与那杨一修里应外合进入太安的,却中途被吴军包围。他是出其不意,君悦怎么可能事先知道,还分出另一部分兵力反包围? 却在下一刻,他仿佛是被人泼了盆冷水般,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本来就没想要进城。” 无风正好跑了进来,问道:“将军,莫开带人已经朝这边赶来,是否打开城门?” 权懿想了想,肃声道:“开。” 他吩咐那回来报信的探子道:“去告诉城门守卫,开城门,放莫开等人进来。” “是。”那探子领命,疾步小跑了出去。 无风惑道:“王爷何以说君悦本来就没想要进城?” 权懿手持银枪,踱了几步,沉声道:“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他若进城,那么我们势必会来抢。以他的兵力,就算进了城也坐不久。 所以,他把那个里应外合的消息故意放给我们,让我们借他的道进城。一来可以救城中百姓免遭火难,二来他趁机突袭我们留在城外的兵力。 不管今晚我们是否去偷袭他,他都一定会来偷袭我们。所以,莫开只能失败。而一旦我们城外没有了兵力,那么我们将会是下一个启囸。” “下一个启囸?”无风还是有点懵。 权懿震了震手上的银枪,咬牙道:“我们成了被围困的那一方。” 章节目录 第949章 后悔 权懿部下莫开偷袭姜离军不成,反被包围,虽全力突围,却也损失惨重,后逃往太安城。 太安城内刚刚经历过大火,局势不稳,民心不齐。权懿不敢轻举妄动,带兵出城杀姜离军个回马,所以只能让莫开带着残军先进入城内。 然而一旦所有吴军都进了城,他们反而成了瓮中之鳖。因为君悦会将太安团团围住,效仿先前对待启囸一般,只要困住他们,待他们军心涣散,粮草断绝时,便是他出手的时候。 好一招黄雀在后。 无风郁闷道:“我们的军队明显就占优势,为何不直接冲出去?” 权懿摇摇头,“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安抚城内百姓。一旦此时冲出去与君悦厮杀,难保那些蜀军不会临时反戈。别忘了,那人说过,他中意的是姜离王。到时候蜀军和姜离军两面夹击,我们就会真正的失去优势。” 无风哦了声,心中明了。“哦对了,我问过,投降的那个人叫贺啸声,是启囸的虎贲中郎将。按理虎贲军是负责保护皇帝的,应该跟启囸一起出逃,而今却出现在这里,想必是被启囸抛弃了。” “他人呢?” “还在宫外。” 权懿蹙眉道:“贺啸声是太安城的人,有自己的势力,想必城外的事他也已经得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风哼了声,怒道:“他要敢投靠君悦,我杀了他。” “没用。”权懿冷静道,“你杀得了一人,杀不尽七万。而且一旦和他们冲突,我们虽能把握赢,但也一定两败俱伤,岂不是让君悦渔翁得利。” 他将手中银枪扔给了部下,背手往外走去。“我先去见见他吧!” --- 城外,吴军终于退去,这一战结束了。 君悦没好气的看向丈夫,气道:“你怎么才来啊!” 连琋瞥了她一眼,见人还没死,冷冷的转身又离开。 “嘿你你...”君悦手指着他满腔气愤,却又不知该骂他什么,只能朝着他的后背猛地空踢了一脚。 谁知她这一脚,人家影子倒是没踢到,倒把自己的靴子给踢飞了出去。 清场的士兵只看到火光之下,一只脏兮兮的靴子飞过,就像街头追着逛妓院的丈夫的妇人一样,一边脱下鞋子朝丈夫砸过去一边骂:“老娘阉了你。” 靴子没打中连琋,他侧身轻巧的躲了过去。可他前面正弯角抬尸体的一个小兵就没那么幸运了,正中后脑勺。 那士兵后脑勺被砸,痛得立马站了起来,转身怒道:“哪个王八羔子敢砸...” 余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一个漂亮极了的男人正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容大人。”他赶紧抱拳施礼。视线落在脚边,是一只染了血的白靴子,刚才应该就是这只靴子砸中的他。 满军之中,士兵们的靴子都是统一的黑色皂角靴,唯有两人穿白靴。 一个是眼前这容大人。但容大人两只脚上的靴子都是好好套着的,所以不是他。 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小士兵微微抬头看去,不远处那位王爷正单腿站立,一只脚抵在了自己的侧膝盖上。而抬起的那只脚,正好是光的。 “单腿也能站得这么稳,王爷果然平衡感很好。”小士兵佩服道。 他忙捡起那靴子,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恭恭敬敬的将靴子摆正放在王爷的脚边。“王爷,穿鞋。” 君悦嗯了声,低头看了这小士兵一眼,扶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脚套进靴子里。“谢啦!” 小士兵受宠若惊,不知所措的摸着后脑勺傻傻笑道:“不,不客气。” 他竟然有幸跟王爷说上话了,王爷还跟他说谢谢。 “王爷。”古笙走了过来。 大人物说话,自然没有他们小士兵什么事,他只有识趣的退下了。 “吴军军营那边怎么样了?”君悦问道。 古笙回道:“都已经清理好了,粮草也都押了回来。不过,吴军不好对付,容大人受伤了?” “连琋受伤了?”君悦一惊。 “不是什么大伤,王爷不也受伤了吗?”古笙看向君悦的臂膀,那里简单的绑了块白布,血迹渗出。 君悦看了自己的肩膀一眼,无所谓道:“这权懿的部下果然不简单,我也遇到了个厉害的,不过我这只是小伤。” 她担心连琋的伤势,也不再久留,吩咐他清丽好战场之后就去跟她汇报,而后就离开,追着连琋去了。 只是刚回到大营时,郭怀玉便前来禀报,“邬骐达押来了。” 邬骐达自从在丽云城被君悦俘了之后,便一直关在赋城内,算来也有一年多了。 --- 月已偏西,已经很深了。 一场大火,一场战争之后,太安城渐渐的恢复了属于这个时候的安静。 只是夜越深,风越冷。 权懿走出宫门的时候,便看到宫门之前的百步之外,那个铠甲身影依然迎风屹立,像一座雕塑一般,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默默的望着前方的黑夜,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两侧还是那整齐列队的蜀军,手持武器,岿然不动。 “城外已经安静了。”权懿走到他旁边,负手与他比肩。 虽然城外三里的战场厮杀声,并不能传到这里。但他却好似能听到一般,说道:“君悦现在应该回营了。” 贺啸声沙哑着声音“嗯”了声。 权懿像是随意聊天一般,轻松道:“这太安城,其实挺美的,不过这不是我看过的最美的一座城。我曾经去过恒阳几次,冬有白雪浩瀚,夏有玉兰漫天,那真的是一座美不胜收的城。” “可惜,被毁了。”贺啸声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我亲手毁的。” 权懿一怔,“这么说,当年你也随军了。” 贺啸声好像很喜欢跟权懿聊天,便应道:“当时我还只是虎贲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郎将,因武功不错,被挑选随陛下出征,保护陛下安全。那个时候,你、鄂王、皇上,还有姜离的那位王爷,都在。” 如今,有的成了亡人,有的成了胜者,有的成了败者。 “后悔吗?”权懿问。 “后悔吧!”贺啸声幽幽道,“因为回来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亡魂来索命。后来我问了同去的人,他们也说做了噩梦。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主子一声令下,我们身不由己。” 权懿深呼吸了口气,仰天道:“有时候后悔,也是一件求而不得的事。我一生大小战不下百场,少的杀死几十人,多的几万人。死人我见得太多了,心早就冷了,也麻木了。有时候想让自己生出点愧疚之心,都是奢望。” 他自嘲的笑了声,又问了同一个问题,“后悔吗?” 只不过这次,在问题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话:“跟了这样一个君王。” 这次,贺啸声没有回答。 一双澄明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似乎那里真的有什么很吸引他的东西。 这是别人的痛,既然贺啸声没有打算回答,权懿也不好追问。又问:“为什么我和姜离王之间,你会倾向于他?” “因为他跟你,甚至跟所有高位者,都不一样。”贺啸声回道。 权懿好奇,“哪里不一样?” 贺啸声终于动了,转头看他。“你会爱惜自己的部下,但你会为了救你的部下,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权懿嘴角一勾,微微一笑。“原来如此。看来当年君悦和启麟的那一场武斗,你也在场。” 贺啸声正回头去,“那一场比武,让我看到了什么是胸怀,什么是气魄。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够以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那一场比武,让我知道了什么是被尊重,被保护,什么是生命的平等,什么是生死情义。一个堂堂王爷,真的愿意为了自己的手下,豁出性命。” 而不是像启囸一样,临危时刻将他们抛弃。 他们身份微小不假,但他们也希望被尊重,被重视。 当年君悦明知自己不是启麟的对手,却还是要比武,以与他同归于尽为代价,和他打成平手。 那句“这次,换我来保护他们”的话语,他至今都还牢牢记得。 他羡慕那些做君悦的部下的人。 “所以,你会反过来对付我吗?”权懿问道。 贺啸声摇摇头,“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便不会再改变主意。” 权懿心中一喜。 “但是,”贺啸声再道,“我们也不会帮你对付姜离军。这些士兵,他们累了。他们想脱下身上的铠甲,好好的睡一觉。” 虽有些失望,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贺啸声撇了一下嘴角,“大敌未除,将军还是提着心的好。” 章节目录 第950章 两胎 “啊啊啊啊轻点...” 军帐内,一串凄厉的惨叫声飘来,令帐外巡逻的士兵都抖了一下小心脏,仿佛里面的人正在被割肉刮骨似的。 君悦五官扭曲,一脸愤愤的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丈夫,撇嘴道:“你想谋杀亲妻啊!” 连琋扫了她一眼,见她那故作夸张的表情,又低了下去。心想自古只听说过“谋杀亲夫”的,哪来的“谋杀亲妻”? 乱用成语,书都白读了。 君悦是真的疼,之前她只用一条碎布绑住了伤口,简单止血。可那碎布已经跟伤口上的血凝结在了一起,要扯下碎布,势必会连着伤口上凝结的血块一起扯下来。那痛苦,可真的疼得小心脏都在发抖。 连琋扔了带血污的碎布,又拿起一旁的药瓶倾倒,洒下里面的药粉,引来君悦“嘶嘶”的抽气。而后扯过脚边的白布,缠上了那伤口。 君悦疼得冷汗直冒,抬眼看他,道:“你真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啊!” 连琋没回答她,继续缠着绷带。 君悦只好自言自语,“你说说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大,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哎,真希望咱儿子不要遗传了你的臭毛病才好。要不然的话,一家子吵架,你们父子两个整天装哑巴,我可遭大罪了。” 连琋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真是聒噪。 白布已经缠好了,连琋打了个结,然后收拾起药瓶,准备起身。 “哎你给我站住。”君悦抓了他的袖子,令他起不了身。 连琋看着她,眼神询问:干什么? 君悦无语,他这丈夫的臭毛病,是真改不了了。“坐下。” “我是丑婆娘吗,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她跪爬到他身后,趁他不注意时,提着他的衣领一把给扯了下来。 “你...”连琋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来,一双桃花琉璃目又是愤怒又是惊讶的看着她。却见她只是盯着他的后背怔怔发呆,又急速的将自己的衣裳扯了上来。 “这些伤都是过去一年多里留下的吗?”君悦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他的衣裳下,也缠着一条白布,从左肩到右下腰。此外还有四五条的伤疤,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有的单独一条,有的交错。 连琋却只顾整理自己的衣裳,不答。 君悦看着他侧面的耳朵,低声道:“你从未与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他终于开口,“你不也没跟我说过吗?要不要也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君悦拍了一下他的肩头,重新坐回到他的面前来,巧笑道:“要看也不是现在,等回了赋城,我给你看个够,然后咱们再颠鸾倒凤,生个二胎。” 连琋微微别过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嗳你说话了。”君悦眼睛闪闪发光道,“你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跟我装哑巴呢!嗳,装哑巴是不是很好玩?” 连琋瞪了她一眼,“你信不信我一个月不跟你说?” “嗳别别。”君悦赶紧投降,“我怕了你还不行嘛!” 连琋轻轻的哼了声,端起桌边的茶盏喝了口。 这闹了几天的冷战,好不容易和缓了,君悦当然有很多话要说,于是顺着那第二胎的话题继续下去。 “你是想给糯米团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她想了想,自问自答。 “如果是个妹妹,糯米团没有同龄的兄弟,未免有些寂寞,毕竟男孩子的世界跟女孩子还是不一样的。可要是个弟弟,你说他们会不会打架啊?说不定将来为了争夺家业还反目成仇呢,唉还是不好。可只能选一个,你说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连琋问她:“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君悦脱口而出,“因为国家规定,只能生两胎啊!” “你哪个国家?” “呃...”君悦挠挠头,尴尬一笑。“我开玩笑的,这古代又没有计划生育。” 连琋皱眉,“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君悦挪过去,倾身靠在了他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肩膀处,笑道,“反正你跟我说话了,我就开心。” 连琋抬手揽过她,威胁道:“你下次再敢药晕我,我一年不跟你说话。” 君悦点点头,“别的话我不信,但这话我绝对不会质疑。” 她抬起眼睛,看着灯光下男人精致的下巴,真是秀色可餐,忍不住仰起头,凑近他脸颊亲了一口,嫌弃道:“你几天没刮胡子了,扎得我嘴巴疼。” 连琋低头,一脸不善的瞪她。 君悦赶紧再亲了他一口,这回道:“不过这皮肤还是很滑很嫩,亲一口就停不下来了。嘻嘻。” 连琋朝天翻了个白眼,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 好一会,他才道:“邬骐达已经押来了,咱们明日又要分开了。” 君悦刚还是喜滋滋的心里突然的又染上了一抹愁绪,喃喃道:“是啊,又要分开了。太安这里我留下,你...” “我留下吧!”连琋打断她道,“想要用邬骐达号令蜀军,最后为姜离所用,你比我更有威慑力。而我的出现,只会令他们害怕。” “可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 “放心吧!我是恨蜀国,但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而且启囸虽然被困城内,但仍有二十几万大军,不是那么好对付。” 君悦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道:“所以,你要小心。” “你更要小心。蜀国的消息很快传到吴帝手里,他一定会派大军支援,那将会很可怕。”连琋道。 君悦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所以,这是一道很难跨的坎。跨过去了,我们便是三足鼎立中的一足。跨不过去,姜离将会不复存在。” 又一次,面临生死存亡。 --- 呼啸的北风吹得地面上的帐篷哗哗作响,好像随时都要把它们拔了去似的。 君悦从连琋的大帐中走出来,并没有立即回自己的主帐,而是又去了另一座营帐。 营帐内,郭怀玉等十几个士兵守着一人,蜀国大将邬骐达。 邬骐达再见到君悦时,已经没有了那股嚣张劲。一年多的俘虏生涯,将他属于军人的气场已经磨灭得所剩无几。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肉卖不出去的屠户。 郁闷,还有悲伤。 “蜀国,亡了。”他喃喃道。 “是,蜀国亡了。”君悦寻了个位置坐下,“你觉得意外吗?可我觉得这是必然的事。” 邬骐达抬头看他,浮肿的眼睛中难掩心痛。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有多少个日夜,他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他。因为他,他才成了俘虏,也因为他,蜀国亡了。 可他虽是俘虏,君悦对他倒也是不错。有间不错的牢房,一日三餐不断,也没有人去讥笑嘲讽他。甚至君悦还会时不时的,去跟他聊天,聊天下大局,聊他要替代蜀国。 如今他自由了,君悦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伸手就可以掐住他的脖子。然而他却没了力气。 君悦继续道:“今晚权懿带军攻入太安,蜀帝丢了满城百姓和将士,跑了。再告诉你件事,虽然你可能不信。蜀帝在临走前,让人满城洒了桐油,打算一把火将整个城,化为灰烬。” 邬骐达惊讶的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相信。他嘴巴张开着,却有种不能呼吸的感觉。 “你在骗我。”良久,他才说出这四个字。 君悦淡淡一笑,“所以我刚才说了,你可能不会信。”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五分信了,是吗?”她倒了杯热茶,送到他手边,再道,“启囸已经不再是还是太子时的性格了,他刚愎自用、狠辣阴毒、穷兵黩武。当年恒阳三十万军民他都可以屠了,你又为什么不相信他会烧毁了太安?” “不可能的,太安是他的家。” 君悦挑眉,“我也想不明白,一个人得疯到什么程度,才会要烧自己的家。不过这是事实,事后你可以去查,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邬骐达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你要放了我?” 君悦摇头,“不会。” “那你把我押来这里,难道就只是让我看到自己的国亡了吗?” 君悦正声道:“我把你带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你。你是昔日鄂王最得力的部下,是飞虎营的主将,是蜀国除鄂王之外最有威信的大将。如果你振臂一呼,那些被战败的、被冲散的蜀国将士,一定会重新集结。” 邬骐达一愣,“你想干什么?” 君悦定定看着他,道:“然后,和我一起,将吴军赶回去。” 帐内一室安静。 夜风从敞开的帐门吹进来,灯架上的烛火抖动跳跃,映着两人黑色的瞳孔,像黑珍珠一般明亮。 “哈哈哈...”邬骐达猛地大笑了起来,笑得肚子都快抽了。而君悦却还是刚才的表情,没有丝毫想笑的意思。 邬骐达笑了好一会,笑够了,突然愤怒的一拍桌案,愤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灭了我蜀国,却还要我蜀国军人为你打仗?” 君悦很认真的道:“为什么不呢?” “你做梦。”邬骐达吼道。 章节目录 第951章 画饼 “你做梦。”邬骐达吼道。 “我很清醒。”君悦冷静道。 她起身,负手望着帐外。天边已经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些白光。 “你很恨我,我知道。你觉得如果我不造反,也许蜀国不至于这么快就亡。那我且问,没那么快亡,和现在亡有何区别?是启囸可以多做几天皇帝,还是蜀国在史书上可以多记载个几日?” “你个谋朝篡位者,也敢评判国之存亡。”邬骐达冷笑。 “也对。”君悦也笑道,“可蜀国已经亡了,这是事实。你现在是哀痛国亡,还是谋划以后的路,选择权在你手上。” 邬骐达皱眉,粗鲁的大嗓音吼道:“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你说的这些玄乎。” 君悦也不恼,道:“那我就说明白点,给你两条路选。一,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集结蜀军,跟我一起,将吴军赶回去。二,我送你回赋城,你的余生将会在牢中度过。” 邬骐达大手一挥,“那我直接选第二条,麻烦你个造反的送老子回去。老子宁愿做一辈子的俘虏,也不会做你的狗。” 君悦无奈的笑了笑,苦恼道:“你这直接把我的话给堵了,叫我怎么接下去呀?” “不过,”她转身,两手环胸看着他道,“就算接不了,那也得硬接。” 邬骐达转过脸去,“不听。” “那你可以把耳朵捂上。” 邬骐达当然不会做出捂耳朵这种幼稚的举动。 君悦在帐内边踱步,边道:“我需要你,是因为你可以为我节省很多的时间。你振臂一呼,那些蜀国将士一定会积极响应,这比我一个个去说服要省掉很多的麻烦。所以,你对我很重要。” 邬骐达苍老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 君悦继续道:“当然没有你也不是不可以,我姜离有丰厚的财富,可以大肆招兵买马。到时候,你蜀国的军队,我照样买过来。 你别跟我吹嘘什么蜀国的军队有志气,不会追随我这个造反的人。我告诉你,在生存和银子面前,谁都不例外。 我许他们饷银,我许他们名利高官,我许他们一个天下。你说到时候,他们还会忠于这个已经亡了的蜀国吗?” 邬骐达怔怔的转头看着他,苍老的眼睛微微惊讶。“天下?” “是,天下。”君悦沉声道,“你以为我造反,就只是为了取代你蜀国?” 她再次看向帐外,目光坚定道:“我要这天下。” 夜风席卷,帐内的烛火跳动得更加活跃了。 她冷冷道:“你可以做一辈子牢,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重新拿起武器冲入战场,那才是军人的气魄。 你如果只为了一个蜀国,为了一个昏君而战,那是你的愚昧和狭隘。 你若追随我,那我们就一起去创造一个新的天下。你会为了更广阔的领土而战,为了天下百姓而战。” 邬骐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起了那杯君悦为他倒的茶,一口喝光。 茶已经冷了,但茶水滑进喉咙里时,竟有种灼热的感觉,令他血液沸腾。 君悦又道:“就算你愿意坐牢,你也得为你的那些将士想一想。你是希望他们庸碌一生,磨灭了军人的志气,宝刀生锈,还是希望他们军魂不灭,做一个新天地的开创者?” 她微微侧头,道:“我的时间不多,天亮之前我就会离开。现在距离天亮也不远了,所以你的时间也不多。好好想想,天亮时给我一个答复。” 语毕,她大步走出了大帐。 帐外,夜风沁凉,君悦冷得缩了缩脖子。 前方一抹淡蓝色的华服正在背对着她,负手看着前方。 “还没睡。”她走过去。 连琋没回头,语气淡淡道:“你当初就是这么忽悠江北城的那个武翦的?” 君悦刮了刮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武翦可比他难忽悠多了,我道法不高,没能把他给忽悠过来。” “那这个呢,有把握吗?” 君悦摇头,“不知道。这老头别看着五大三粗的,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有点脑子的。” 连琋淡淡一笑,“你要是告诉他眼下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他铁定考都不考虑,直接钻回你的牢房去。” 君悦调皮一笑,“所以我只给他画了一个天大的饼,却没跟他说这饼的周围已经是危险重重啊!” 饼? 连琋轻笑,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饼。 一个叫做“天下”的饼,够大。 可眼前的问题是,太安城内的二十几万吴军随时跑出来把他们干掉。而且接下来,吴帝还会源源不断的派援军过来。 “天快亮了,回去睡吧!”君悦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连琋没有说什么,也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帐内,邬骐达望着手上的茶杯,怔怔发呆。 --- 卯时,一抹亮光越过地平线,天亮了。 无风走进殿内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家将军正在披甲,有个小士兵正在帮他扣上肩上的大氅。 “什么事?”他背对着他,问道。 无风禀报道:“将军,探子来报,说一大早的姜离军营有一批人马离开了。” “这个时候?”权懿不解,“怎么还离开?”又问,“走了多少人?” 无风道:“约摸一万人,看样子他们是护送君悦离开的。” 权懿转过身来,扣紧腕上的护腕,惑道:“他这个时候离开,是打算去做什么?带着一万人,又能去做什么?” “会不会是逃回赋城?”毕竟虽然他们围了城,但是在兵力上和吴军还是有差距的,此时不逃难道要等败了才逃? 权懿却是摇摇头,“君悦可不是个会轻易逃的人。况且大军还在城外,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跟启囸一样丢下他们自己逃。” 无风想想也是。“按陛下的意思,拿下太安后,我们直接挥军姜离,收拾了那弹丸之地。” “弹丸之地?”权懿轻轻一笑,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他拿起一个馒头就咬。“这个弹丸之地,不会比蜀国好拿下。” “那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攻打姜离?” 权懿悠悠道:“敌未明,不可妄动。先查清楚,君悦到底是干什么去的吧!” “是。”无风抱拳应下。 “城内如何了?”权懿问道。 无风回:“城门还是关闭的,尤其是经过昨夜的大火,再加上现在外面姜离军围城,虽然我们尽力安抚,但他们免不了会恐慌。” “正常。”他看着部下道,“记得,城内秩序一定要稳,一点都不能乱。另外,你去准备一下,一会我们去会会那位永宁王。” 无风不解,“去见那个连琋?” “是啊!” “为什么?” “有点无聊,找点事做。” 无风翻了个白眼,“将军您真是闲的。那您需要带多少人?” “我们两个就够了。” “哈?” --- 连琋有点意外,权懿竟然大着胆子,只带了一个随从就闯来姜离军营。 露天之下,将台之上,两人面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盘棋。 两人正在对弈。 连琋淡淡道:“权大将军不会只是单纯的来跟我讨教棋艺的吧!” “如果是呢!”权懿落下一白子,挑眉道,“我是个军人,没仗打的时候就会浑身不自在,所以跑来找永宁王下下棋,不可以吗?” “齐国已亡,我也不是什么永宁王了,权大将军唤我容司正就好。” 权懿一笑,“我倒是忘了,容大人现在在姜离任兵司司正。” “小官而已,比不得大将军手握白万军马。” “兵马都是皇上的,不过是暂时在我手上,为吴国开疆扩土而已。”权懿落下一子。“说到下棋,不知道姜离王的棋艺进步得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952章 先礼 “说到下棋,不知道姜离王的棋艺进步得如何了?” 连琋如实道:“臭得不能再臭。” 权懿爽朗的笑了一声,“容司正怕是不了解您的这位王爷,想当年在赋城,他同时跟启囸和公孙展对弈,还胜了呢!你却说他的棋艺臭得不能再臭,莫非是你俩对弈时,他故意让你的?”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闪,“是吗?” “想知道他是如何胜的吗?” 连琋落下一子,看向他,淡淡笑道:“权大将军有句话说错了,我很了解我家王爷,她的棋艺是真的臭。不过既然你说她赢了,我大概猜到她是如何赢的了。” 权懿哦了声,“说说看。” “她这人狡猾多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要想欺负她也不是不可以,那必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所以我想,她大概是糊弄了那启囸,将公孙展的棋路套到了启囸的身上去了吧! 与其说是她同时在和两人对弈,不如说她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对弈的,只有启囸和公孙展而已。” 权懿点点头,赞道:“容司正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人未在当场,却能说个一清二楚,仿佛亲临。佩服。” 连琋很认真的问道:“这很难猜吗?” “对于我这样的大老粗来说,只懂得打仗,哪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过话说回来,姜离王呢,怎么不见人?” 连琋落下一子,道:“走了。” 权懿明知故问,“走了?去哪了?不会是看着我吴军威风凛凛,吓得跑了吧!” 连琋似笑非笑道:“将军觉得呢?” “我猜肯定不是。” “或许吧!她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兴许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哥,带人抢去了。” 权懿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容司正真幽默。可我不信。” 连琋也不在意他信不信。 “你不知道他去做什么?”权懿再问。 连琋好笑道:“知道了就会告诉你吗?” 权懿噎了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他的离去倒是挺担心的。” 连琋轻声一笑,“权大将军可别逗我,你会担心她?” 权懿落下一子,却是正色道:“我担心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当年虎丘一战,我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一个败仗,败在了他的手上。 你能想象吗,当时的姜离比现在可还要弱小十倍,手上不过五万军队,而我却有十二万,却最后几近全军覆没。他一战成名,我却重伤败逃。”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嘲讽、轻视的语气,是实实在在的因为失败而感到震撼。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忽而声音沉冷道,“这一次,我不会败。” 连琋挑眉,“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权懿手撑着桌面,道:“是。就算你们围着城,也不见得占据优势。我城内的兵力,远远超于你们,若是硬要开战。我不敢说自己一定会赢,但你们也必定损失惨重。” “所以呢?” “所以,你告诉君悦。如果他肯退兵,并且让出姜离,吴国的任何官职,他可以任意挑选。” 连琋哦了声,道:“先礼后兵。” “是两全其美。”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吴军的铁蹄会踏破你们的尸体,吾皇会发兵攻打姜离后方。到时候两面夹击,你们觉得能扛到几时?姜离王爱民如子,一定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吧!” 连琋两指捻着手中的棋子,定定的看着他,似是在思考。 权懿也定定看着他,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将台之下,古笙握着手中剑柄,与对面的无风对峙,蓄势待发。 然而不过一会,连琋却是将手中棋子扔回钵中,淡淡道:“你输了。” “什么?”权懿目光一冷。 连琋淡淡道:“这一局,你输了。” 权懿忽而看向棋盘之上,白子已多于黑子,且黑子处处受制,显然已无路可走。 是以,这棋局,他输了。 权懿只好也将手中棋子扔回钵中,倒也没有因为输了一局棋而显得狼狈。道:“人们都说棋盘如战场,一子胜,满盘胜,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这不过都是纸上谈兵,未见刀光。战场之上,拼的是力量。而姜离与吴国相比,力量实在弱小。胜我一战,并不代表他就有了能与我对抗的力量。 就算他能让我十二万大军全军覆没,那么二十万呢,三十万呢,五十万呢?吴国兵力源源不断,姜离又能扛到及时?” 连琋正襟危坐,目光平静道:“有些事,还是要试一试的。我和他一样,都是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了,所以不惧失败,更不惧死亡。” 权懿有些愤怒的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见了。” 连琋侧头看了一眼将台下的古笙,道:“送客。” 权懿哼了声,拂袖而去。 古笙送走了权懿,又走了回来。连琋正优雅的捡起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分黑白装进了不同的钵中。 “这权懿,难道就是来给我们下马威的?”古笙有些不解道。 连琋不以为意道:“或许真的只是闲的吧!” 古笙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对,他是来探我军情的。” 连琋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赞道:“难怪君悦说你是个可文可武的人才,既能上阵杀敌,又能洞悉人心。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权懿不是个喜欢做多余的事的人,他此一来,必定怀着目的。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君悦离开的消息,却不知道她是去做什么的。 所以,他想来看看我军的情况。看看咱们的士气,是不是被城内的二十几万士兵吓怕了,或者准备没米下锅了。” 古笙笑道:“那看来,要让他失望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他有句话是对的,若开战,我们未必能赢。就算赢,也一定损失惨重。权懿带的兵,绝不像我们一路遇到的蜀兵。” “所以,关键还是要看君悦。” “也不知王爷现在到哪了?” --- 一万个姜离军,在那抹白色盔甲的带领下,奔腾疾驰,尘土飞扬。所过处百姓纷纷让道,甚至是畏惧的躲藏起来。 马蹄声阵阵,惊起了丛中的飞禽走兽。 “王爷,我可告诉你,我只是负责放消息,至于他们来不来,我可不敢保证。” 飞驰中的邬骐达喊道,他声音苍老沙哑,却不失魄力,苍劲有力。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了。 君悦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朗声喊道:“放心吧!你做了你该做的事就好,他们要是真的不来,那也是我的宿命。”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跟我家王爷很像。” “废话,我们都是王爷,能不像吗?” 疾驰中的邬骐达还不忘呸了声,骂道:“我家王爷正直磊落,你比我家王爷奸诈狡猾多了。” 君悦刚想回他的,身旁的房氐忽然插话道:“王爷你看。” 君悦朝前看去,脸色一怔,立即勒住了马停下来。身旁身后的人也都纷纷停了下来,看着面前拦住去路的人。 君悦看清了拦路的人,微微一惊。“是他。” 那人一身盔甲,手持银枪,威风凛凛的骑着马慢慢走过来。 邬骐达喜道:“武翦。” 武翦手持银枪,抱拳一礼,道:“邬将军,好久不见了。” 邬骐达和武翦曾同是启麟的部下,自然是认识的。启麟被夺了兵权发配出京后,跟随他的部下大多也都被分散了。 “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是你?”邬骐达朗声笑道。 武翦看向君悦,正色道:“我现在答应你,还来得及吗?” 君悦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道:“我只有二十万兵力,跟吴国的百万大军相差甚远。吴军仅太安城内就有二十万,如果我预料不错,容霈之一定会派兵增援,接下来的局面可想而知。你想好了吗?” “什么?”邬骐达惊讶得差点掉下马来,“君悦,你那晚可没说过容霈之还会派援兵。你耍我。” 君悦却是不理他,直直看着武翦。 武翦忽而高举手中银枪,呼喝了一声:“出来。” 便见前方草丛中忽然涌出了一大批的蜀军来,身披铠甲,手持武器,士气满满。他们很迅速的集合,一排排一列列十分整齐。 “这是江北城的两万将士,人虽然不多,但我们愿意追随你。”武翦看着他道。 “好。”君悦朗声道,“那就跟着我,一起去开创一个新天下。” “君悦,你给我说清楚。”邬骐达怒道,“你那晚是不是在忽悠我?” “驾。”君悦却是不理他,鞭子一甩马匹,迎风一马当先重新飞驰。身后一众人,也同时的策马紧随。 武翦看了邬骐达一眼,笑道:“邬将军,走吧!”说完,也追了上去。 邬骐达那个郁闷,骂了一声“死狐狸”,也跟了上去。 秋景虽然萧瑟,然而却不影响少年人脸上肆意的容光。少年人也好,军人也罢,他们都觉得这才是自己的人生,纵马疆场,满腔热血,无畏生死。 或者,去开创一个新天下,也挺好。 这个旧的天下,已经分割得太久了。战争,已经延续得太久了。 章节目录 第953章 集结 “将军,陛下的信。” 无风大步走进权懿临时办公的朝殿,将手上的信递到了领导的手里。 权懿接过来一看,愤怒得猛拍了一下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抖了抖,吓了无风一跳。 无风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权懿一把将信扔给他,如狼的一双眼睛里狠戾至极。 无风接过信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惊道:“五十万。”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将眼睛凑近些,将信从头到尾仔细又看了一遍,确信一个字也没有看错。“君悦哪来的五十万大军?” “是蜀军。”权懿咬牙切齿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招募到五十万军队。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集结了那些战败或者被我们冲散了的各路蜀军。” 无风简直不敢相信道:“可他一个造反的人,这蜀国亡国也有他的份,那些蜀军怎么可能听他的?” “这很简单。”权懿站起身来,“那些蜀军自然跟着将领走,他只需要说服几个将领就足够了。这跟擒贼先擒王,其实是一个道理。” 权懿两手微微握拳,“君悦,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 所以那天他先行离开,是集结蜀军去了。 那些蜀军散落各地,并不成患。然而一旦有了个核心人物,他们便会重新凝聚起来。如果再连续打赢几场仗,夺下几个城池,那些亡国的蜀军立马心甘情愿的跟在君悦的身后,重新追随一个更强大的君主。 “君悦,或许你真是我的克星。” 无风甩了甩头,有种做梦的感觉。怎么一下子,敌方就多了五十万的军队了呢? 那不是五千,也不是五万,是五十万。加上姜离原有的二十万,那就是七十万大军,这足以跟吴国和楚国比肩了。 他看着手上的信,担忧道:“将军,陛下字里行间好像是生气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无所知,别说是皇上,连我自己都生气。”权懿沉沉道。 他忽而极速命令道:“封锁这个消息,一个字也不准在城里散开来。” “是。”无风领命。 一旦这个消息在城内散开,那个投降的贺啸声会不会带着七万蜀军奔着君悦而去,还真是不好说。 “另外,立即集结十万兵力,马上出兵。” 君悦一旦有了五十万兵力,很有可能派军回援连琋。所以,他们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城外的姜离军。 --- 城内的某座宅邸中,贺啸声的视线从手中的信上抬起来,看着面前穿着一身灰蓝衣袍、手中持剑的人。 “我已经答应过权懿,既然降了他,便不会再与他为敌。姜离王的这封信,送得迟了。”贺啸声道。 面前的灰蓝衣袍人微微笑道:“不迟。这封信是王爷早就写好交与在下的,嘱咐在下这个时候送来。” 贺啸声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家王爷虽与大人不识,过去也从未了解过大人。但从吴军进城的那夜来看,城内并没有交战,只能说明将军为保城内百姓安俞,为保数万将士性命而不得不降。大人此举,深明大义,在下敬佩,我家王爷亦是。” “这么说,姜离王虽身处城外,却对城内之事了如指掌了?” 灰蓝衣袍人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贺啸声再道:“可我说过,我不会改变主意,我不想违背承诺。况且蜀军已经很累了,他们不想再参与到你们两方的战争之中。” “将军莫不是在做梦。”灰蓝衣袍人略微嘲讽道,“不想参与?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贺啸声不解。 灰蓝衣袍人看着他道:“你曾是虎贲中郎将,城内七万蜀军全听你号令。就算权懿此时不动你们,你觉得待他离去,会放心的把这七万军队继续留在城内吗?” 贺啸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如梦初醒。 灰蓝衣袍人又道:“一旦他班师回朝,必定会带着你们同行。或是另编,或是拉去做苦力。无论是哪种,总之等待你们的,绝对不是放任。 如今我家王爷已经说服几位蜀将,其中便有邬骐达和武翦,集结了五十万大军,正以迅雷之势,拿下了之前被吴军所占据的城池。” “五十万?”贺啸声一怔,“你莫不是在骗我?” 灰蓝衣袍人也不着急解释,只道:“是不是在骗你,你很快就会知道。权懿大概也已经得到消息,他会立即整合兵力,攻打城外的姜离军。” 话正说到此处,忽听阵阵脚踏声自府墙之外传来。踏声之猛,震得好像地面都振动了。 贺啸声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冷光。 灰蓝衣袍人却是笑了笑,“看来,权懿已经出动了。” 贺啸声接话道:“所以你们让我跟城外的姜离军里应外合?” “权懿手上大概还有二十七万大军,而我军只有十四万,兵力悬殊。硬博之下,我们没有胜算。所以,我们需要大人的配合。当然,我们不会让你违背承诺。” 贺啸声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道:“你让我想想。” 灰蓝衣袍人也不催,“大人可以想,但不要太久。否则城外的姜离军战败,会一下子失去十几万的兵力,这损失可不小。到时候就算你想答应,只怕我家王爷也不会理你了。” 他说完,转身欲要离开。 行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朝后道:“王爷还让在下给将军带一句话:他要的不仅是这蜀国,而是要这天下。 以将军现在的处境,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权懿去吴国,来日战场上相见,为敌。要么跟着姜离王,一起去开辟一个新的天下,为友。 王爷说,跟着他,前路茫茫,你有可能会死。但若为敌,你也照样会死。选择怎样的死法,大人好好考虑清楚。再会。” 说罢,提步欲走。 “等等。”贺啸声却叫住了他。 灰蓝衣袍人收步,“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叫什么名字?”贺啸声问。 灰蓝衣袍人望着门外的秋光,微微仰头,一字一顿道:“斗、虚。” “斗虚?”贺啸声眉尾跳了一下,“好奇怪的名字。” “是有些奇怪,但是我很喜欢别人这么叫我。可惜,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贺啸声却是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斗虚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日常习惯的笑容,道:“大人以前是徐进茶楼的常客,我们见过的。” “徐进茶楼?”贺啸声垂眸想了想,猛然警醒。“你是...” 然而等他再抬起头来时,前面哪里还有那灰蓝衣袍的人。 徐进茶楼是太安城内最有名的茶楼,因茶楼内经常售卖世间极品的名茶,故而价格十分昂贵。有些茶,一两就值一金。他算是有些家底,因而是那的常客。 而茶楼的老板,就叫徐进,与刚才的那灰蓝衣袍人面貌一模一样。 只不过,刚才的灰蓝衣袍人、也就是斗虚,看着更加的精神干练,武功高强,心有城府,似个江湖客。而徐进会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富贵,更像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这两个人反差如此之大,难怪他一眼没能认出来。 徐进茶楼在太安已经有六七年,这么说姜离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太安布下了暗庄。 贺啸声不由得心怵,看着手中的信怔怔发呆。 为敌?为友? 章节目录 第954章 破防 吴军和姜离军的这一战,双方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吴军出动十万,姜离军也出动十万,打了大半个时辰,双方僵持不下,只得收兵。 “没想到打了这么久,吴军的战力还是那么强。”古笙惊讶道。 连琋看着前方的将士在清理战场,道:“这场战争都打了一年多,无论是吴军还是我们,都很疲惫了。所以这个时候,拼的就是那最后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不好拼啊!”古笙望向太安城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道王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不会有援军的。”连琋淡淡道。 古笙脑子一空,“什、什么意思?” 连琋再重复了一遍刚说的话。“不会有援军。” 古笙脸都黑了,“怎么没有援军,王爷不是来信说集结到五十万大军了吗?” 连琋看着他道:“五十万大军,那是留着拦截容霈之的援军用的,她不会回来救我们。 权懿在城内睡了几天,今天突然出兵,只能说明他已经知道君悦集结军队的消息。而他知道了,容霈之也肯定知道了。 容霈之一旦知道,必定会派大军前来,一是援助权懿,二是阻止君悦的壮大。所以,君悦的任务,不是回援,是拦截。 一旦她拦截住了容霈之的援军,那么权懿在太安城里就会孤立。他兵力多,每日消耗的也多,城内的粮草撑不了几时。 所以,他急于出兵,想要冲破我们的防线去追君悦,与容霈之派的援军两面夹击。如果继续拖下去,援军危险,他也危险。” 古笙重重的吸了口气,深深的佩服道:“难怪当夜王爷看着吴军进城却不着急,原来他早已有了计划。 下官熟读兵书,也经多年历练,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战场。可是跟王爷相比,简直是溪流与汪洋之别。” 连琋苦笑,这一计明明是他想出来的好不好,功劳全让她一个人占了去,真是不爽。 他望着太安城的方向,淡淡道:“太安城,就让你再住着几天吧!” “可是,以我们的兵力,只怕挡不住权懿太久。”古笙还是担忧道。 “至少也还要挡个十日吧!尽量为她拖延一点时间。” 古笙点头,“援军里没有权懿,这算是一件好事。” 连琋没有接他的话,权懿是吴国最引以为傲的大将,因为他的光芒太强大,大到压过了所有人。但这不代表,吴国就没有了厉害的武将。 不过他说得也对,没有权懿,也算是一件好事。 --- 八日后,姜离军和吴军再次一战。 此前几日,两军几乎每日一战。虽都各有损伤,但权懿始终无法冲破连琋设下的防线。 最后一战,权懿出动二十万大军,战到中途,连琋见姜离败局已定,为避免更大的伤亡,及时鸣金收兵,带着大军往南撤退。 防线破了。 权懿终于松了口气,收兵回城。 却不想行至城门前,被一阵飞箭阻止了去路。他抬头看去,城楼之上早已换了大旗,而那个曾经投降他的人、曾经说不会改变主意的人,却站在了城墙之上。 “贺啸声,你干什么?”权懿怒骂。 其实这句话也真是多问,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于是他又道:“你背信弃义。” 贺啸声重新穿上了他的一身盔甲,俯视着对面的人,朗声道:“我并没有违背当初的承诺。” 他手一抬,他旁边的人接到指令,手中令旗左右一挥,便见从城门的两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两批人。 一批是押人的人,是蜀军。一批是被押的人,是吴军。 吴军此时已经全被收缴了武器,被人连串绑着,十分狼狈,缓缓往城门中间走去。 城楼上传来贺啸声的声音:“你留在城内的五万士兵,我一人都没有杀。姜离设的防线已经被你冲破,想必这座太安城你也不会停留,便直接走吧!” 权懿愤怒过后,反而冷静下来。他冷冷地道:“你别忘了,这座太安城,是我吴国救下的。” “这点我很谢谢你。”贺啸声道。 “你真的要选择君悦吗?” “是的。”贺啸声坚定道,“我选择他。” 哪怕他现在没有抗衡吴国的胜算,哪怕最终他也得不到这天下,哪怕有一天他会为他而死,他都愿意。 因为他见过君悦,没见过容霈之。 一个只靠将军去夺得天下的皇帝,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希望你不会为了你的选择而后悔。”权懿说完,拨转马头,看着面前的千万将士,沉重的吸了口气。 蜀军也给俘虏的吴军松了绑,一众人垂头丧气的走向自己的将军。 无风不甘道:“将军,我们何不现在就打进去,光靠里面的几万蜀兵,定然挡不住我们。” “不用了。”权懿深深道,“就算打下来了,我们也要离开。君悦迟迟不来,想必是我们的援军被拦住了。再不去和援军会合,我们会被孤立,会死在这。” 无风回头看了太安城一眼,上面的人依旧站着,旌旗飘动。他是真的不甘心啊!“唉!” 总有一种竹篮打水的感觉。 “走吧!太安城,我们迟早会回来的。”权懿一夹马腹,当先跑了出去,喝道,“全军跟上。” 城墙上,贺啸声看着吴军消失了的身影,扬起的飞尘却是久久不落。 “我们也走吧,去南门。”他对身边的部下道。 南门打开,贺啸声一人走了出去,城门在他背后关上。城楼上士兵们的刀已出鞘,弓弦已拉满,蓄势待发。 箭头直指,城门外的姜离军。 贺啸声并没有带任何武器,这是他的诚意。他走向距离身后大军有百步距离的男人,那男人也没有带任何武器,这是对方的诚意。 素闻齐国的五皇子容貌俊美,肤若花蕊,目似琉璃,胜过女人。今日一见,当真如是。 两人在三步距离时,贺啸声停了下来。 “我应该称呼你为容司正吧!”他先道。 连琋点点头:“贺将军。” 贺啸声否认道:“我算不得什么将军,只是曾经的一个虎贲中郎将而已。” “从现在起,你是了。” “你想进城?” 连琋点头,“显而易见。” 贺啸声严肃道:“但我需要容司正给我一个承诺。” 连琋伸手,“请说。” “我知道当年蜀军屠了你的都城,你一定对我们怀恨在心。但那是我们军人的事,你若要报仇,找我们就是,不要伤害城内的百姓。” 连琋桃花琉璃目一转,淡淡道:“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你身后的几万人,挡不住我。” 贺啸声却也没有丝毫害怕,道:“容司正现在应该急于去跟姜离王会合吧!就算我们挡不住,拼力一拖,也能拖个几天时间的。相反,司正如果答应我,你不仅会省去很多麻烦,而且我身后的七万将士,全凭你指挥。” “七万人。”连琋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淡淡的。“的确是很大的数目,但你要知道,没有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他忽而冷冷一笑,“你想拖住我们,呵,只要我桐油一泼,放把大火,守住城门,你们这座城就会变成启囸想看到的样子。我说过,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贺啸声只觉得两边眼窝的地方突突猛跳,眼睛控制不住的眨了好几下。他强咽下一口口水,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如此狠话,却被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仿佛更加有威慑力。 他对君悦,至少有一点点的了解。 然而对这个人,他是陌生的。 他突然怀疑,今日所为,是对的吗? “不过你放心。”便是在他犹疑时,连琋却又道,“我不会伤害太安城内的任何一个人。” 贺啸声不解,“虽然你刚才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你的恨意。现在又说不会伤害一个人,为什么?” “因为君悦不会允许。” “姜离王?他如今可远在天边。” 连琋后退了去,“天下的百姓,不会允许一个嗜杀成性的人做他们的皇帝。所以她不会允许,而我听她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话我已经说到这了。这城门开与不开,你自己决定。” 他后退了好几步,这才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军队,而后一跃上马,遥遥望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贺啸声原地驻足了好一会,这好一会里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因为无从想起。就像一个人想太多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反而是空的。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侧身,几乎是木然的让出了路来。 连琋淡淡一笑,“进城。” 章节目录 第955章 逃亡 蜀扬武元年,吴国集三十万兵力,以权懿为帅,大局进攻蜀国。蜀国不敌,接连败退。同年十月,姜离举兵而反,自南长驱直入蜀国腹地。 扬武二年十月底,吴军与姜离军兵逼太安。扬武帝携家眷,在十万蜀军的保护下自密道而逃,不知所踪。自此,蜀亡。 同月,姜离王举旗,召集蜀军五十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吴所占蜀之城池,声势浩荡,一时追随者不计其数。 进入十一月时,天下了一场小雪。 古笙一身戎装走进内殿的时候,连琋正在处理政务。 空荡的大殿没有点火盆,显得尤为寒冷冰凉。 “容大人,你找我。” 连琋提笔蘸了蘸朱砂,在写着黑字的白纸上批注了一行小字。闻言头也不抬,道:“太安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和贺啸声一起,带着大军前去和君悦会合。” 古笙眉头一皱,“王爷...不去?” “我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会耽搁一两日。君悦等不及,所以你们带着大军先走。之后我骑快马,会赶上你们的。” 古笙不疑有他,“大军的确是必须尽快出发,刻不容缓。”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如果不尽快赶去会合。万一路上遇到大雪封路,消息不通,会很麻烦。 “还有,”连琋继续道,“公孙展来信,说新一批的粮草已经在来的路上。你们经过的时候要留意一下,莫让吴军抢了去。” “是。” “去吧!” 古笙转身退了出去,与贺啸声商量着,整合军队,于次日离开太安,往东而去。 殿内,连琋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端起手边的茶啜了口。茶早已冷却,他却也不嫌弃。随军时日久了,以前养成的那些贵公子习惯早已改得七七八八。这双弹琴拿书的贵公子的手,也早已布满厚茧,粗糙疮痍。 他走到廊下,望着外面清冷的日光。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不过在今晨太阳出来之后就化了。雪化的时候,反而比下雪时更冷。 “这个时候的恒阳,应该早已白雪皑皑了吧!” 也是许多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前面非白持剑走了过来,到他面前时躬身礼道:“少主,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吧!”连琋道,“大军走后,我们就走。” “是。” --- 西蜀的西北一带,多是荒漠。一眼望去,全是沙土,不见高山。人若走进其中,很容易失去方向。 而在这一带,有一座城,名叫边城。 这是西蜀西北边境的最后一座城,过了这座城,就不再是西蜀的地界了。 而此时在边城以西的三十里处,有一只军队正在赶路。他们行进得很慢,前有大军执仗开道,中间是三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之后,是持刀的军队护卫,以及拉运的货车。远远看去,就像皇帝出行。 事实上,也的确是皇帝出行。 只是“出行”这词用得不怎么恰当,准确的说是逃亡。 他们已经逃亡了大半个月了。 “停车。” 三辆华丽的马车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 走在车外的姜冒听不清楚,于是掀起车窗帘的一角,问向里面的皇帝:“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停车。”启囸冷了脸,没好气地加重了音量再说一遍。 姜冒这才赶紧的甩着手里的拂尘大声喊道:“停车,停车。” 骑马走在前面的伏昼听到声音,立即抬手示意,高喝:“停。” 扬长队伍于是停了下来。 最后一辆马车里的尤尚书和苗尚书同时的探出头来,问向外面的一个士兵:“怎么了?” “不清楚,陛下让停车。”那士兵回道。 两人忙走下车来,到第一辆马车前,启囸正在姜冒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蜀太后和蜀皇后也下来了。 “皇帝,你又怎么了?”蜀太后皱眉道。 启囸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两眼凹陷,气若游丝道:“母后,儿臣实在是晕得厉害。” 尤尚书忙让姜冒去把太医拉过来,太医把过脉后,叹了口气道:“陛下其实并无大碍,只是日夜赶路,过于疲惫。再加上水土不服,心力交瘁,这才虚脱无力。” 蜀太后急了:“那你还不赶快医治?” 太医有些为难道:“医治不难,但是我们所带出来的药都已经用完了。所以必须想办法搞到药才行。” 苗尚书大惊,“两车子的药都用完了?” 太医道:“前几日天冷,很多士兵都得了风寒,所以...” “那是皇帝的药,谁准许你们随便乱用了。”蜀皇后厉声责备道,“就是本宫要死了,也用不得那药。” 太医被责备得无话辩驳,边上不少士兵默默垂首,气氛一时僵硬。 “好了。”还是蜀太后先打破这沉静,道:“不就是药的问题吗?既然没有了,那就派人去买就是。” 她嗔怪的看了蜀皇后一眼。皇后刚才那话,实在太过寒心了,眼下绝不是动摇军心的时候。 她看向伏昼,吩咐道:“你派两队人乔装去购皇帝所需的药,另外再拉两车的药材回来,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臣遵旨。”伏昼领命。“这最近的一座城,便是我们经过的边城。快马加鞭,半天便可来回。” “好。不过皇帝的病不得耽搁,派两个人快马加鞭先行将皇帝的药带回来,余下的可以缓一刻。” “臣明白。”伏昼叫来两个手下,让他们分别带两队人乔装返回边城购药。 伏昼吩咐完,又转头对蜀太后道:“太后娘娘,此处空旷,风沙太大,不宜久留。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回望谷,那里地势正好能够挡住风沙,不如继续前行?” 蜀皇后不赞同,“那怎么行。陛下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可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且先不说追兵随时会追来。荒漠里气候多变,一旦风沙起,我们会被埋了的。” “算了。”虚弱无力看着就要死了的启囸摆摆手,道:“朕忍一忍,就到你说的那个什么谷再休息吧!” “如此也好。”蜀太后道,“那就继续前行吧!皇帝,哀家同你一车。” 众人都心知他们母子可能有话要说,便也知趣的不再凑上去,各归各位,大队人马重新前行。 马车内,皇帝靠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神色惨然,很是难受。 蜀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长了三道皱纹的眼角忍不住的掉下泪来。才半个多月过去,儿子却已经变了副模样。两鬓边一夜长出了白发,精神不济,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身皇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的消瘦无形。 “母后,不用哭。” 启囸微微睁开眼睛来,看向拭泪的母亲,劝慰道:“等到了回回国,我们就能重整旗鼓杀回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蜀太后吸了下鼻子,并没有因为儿子的劝慰而安心多少。“皇帝,回回国不过是西域一个小国,全国人口都没有十万,你真的觉得他能帮我们杀回来吗?” “母后,你怎么忘了,我们自己可还有十万军队呢!” “可是那时候,蜀国要不是君悦的,就是吴国的。无论是他们中的谁,兵力都不止十万,我们打得过吗?” 启囸哼了声,病态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狠戾。“母后可别忘了,朕才是正统的皇帝。只要朕一出现,那些旧日的蜀军必定纷纷追随,到时候还怕没有军队吗?别说君悦,就连权懿,朕也照样灭了他们。” 顿了一会,他又咬牙切齿的补了一句:“还有杨一修,朕要千刀万剐了他。” 蜀太后叹了口气,“杨一修,真没想到到最后他竟然背叛了我们。” 人心真是难测,谁又能想到忠心耿耿了十几年的奴才,竟然一朝就咬向了自己的主子。 章节目录 第956章 回望 回望谷,其实是由几面戈壁围成的一处谷地,谷地虽不深,但可避风沙。 过了此处,便真真的是出了东泽大陆的地界,入了域外之国。 相传,百年前有一位和亲公主经过此处,离开时遥遥回望了一眼自己的故土。那一眼,风华绝代,依依不舍。故而此处,名唤回望谷。 此时已将近黄昏,谷内燃起了篝火,简单的饭菜香气弥漫,填充着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的肚子。 天气很冷,吃饱之后的士兵们围着篝火取暖,抬头遥望着上空零散的几颗星星,让原本就孤寂的夜更添了几分哀愁。 此一去,远离故土,远离家人,归期遥遥无望,也不知可还有回来的可能? 十几万人的营地,却没有一人出声。冷风瑟瑟之下,让人有想哭的冲动。 伏昼绕着山谷走来走去,紧皱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松过。 尤尚书不解,问道:“你在找什么?” 伏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说不好的感觉。” 尤尚书看了看四周,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也许吧!”伏昼无奈的摇摇头,也许真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尤尚书,我去前方看看。” 尤尚书也不拦他,“好,你去吧!” 伏昼微微颔首,正准备离开,忽然一阵渺渺的琴音自上空飘来。琴声哀婉凄凉,浓愁断肠,就像有亲人死去一般,哀痛万分。 “哪里来的琴声?” 伏昼警惕的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看向四周。 天虽未完全黑,却也无法看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不...不会是鬼吧!”一个小士兵哆哆嗦嗦道。 听说这回望谷也是战争的常发地,西域小国也曾试图进犯东泽大陆,和东泽的军队几次交战,死伤无数,埋骨无边。 “闭嘴。”伏昼猛拍了他一巴掌,“再敢妖言惑众,我杀了你。” 车上的几个主子也都听到动静,纷纷下了车来,茫然的问向伏昼。“出什么事了?” 伏昼如实道:“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琴声,很是诡异。” 几人仔细听去,这琴声凄凉哀婉,真是再适合他们当下的处境不过。 “看,那里。”有个眼尖的小士兵突然指着戈壁顶上的一个人影,惊道,“有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抬头看去,便见暮光之下,火影映照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端坐着,面前平放一架琴,琴音便是从他手下流出来的。 “你是什么人?”伏昼上前,冲他喊道。 那人却是没有回答,继续安静地抚琴。琴声依旧哀婉凄凉。 苗尚书疑惑道:“难道是来接应我们的回回国人?” “应该不是。”尤尚书望着他道,“这是中原的曲子,他应该是中原人。但他竟然弹一首这样的曲子,想必此人是敌非友。” 伏昼闻言,立马喝道:“弓箭手准备。” 便有两队弓箭手冲到他面前,拉弓搭箭,箭头直对戈壁之顶的那人。 那人却是不慌不忙,不畏不躲,幽幽然的弹完了一整首曲子,而后才慢慢的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站起,他两边也同时亮起了火光。数名手持火把的人同时出现,照出了那抚琴之人的容貌。 伏昼尤尚书等人,皆是大惊失色,倒吸了口凉气。 “是他。”伏昼哑声道。 他很隽美,站在那里,仿佛是开在雪巅之上的一朵天山雪莲,孤高冷傲,雅洁尊贵,睥睨一切。 “他是谁?”蜀太后不认识。 尤尚书回答道:“齐国皇室,永宁王,连琋。” 随着尤尚书的声音落地,其它不认识的人也都认识了。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隐隐发抖。 连琋,恒阳,那一年... 这里的人,八成以上都参与了当年的那场屠杀。所以,他是来报仇的吗? “你们要去哪啊?”连琋淡淡的声音传来,就像一个不认识的路人,随便问上一句。 可是谷底的人没一个敢随便回答,尤尚书大声道:“永宁王,你来这里做什么?” 连琋负手,俯视着脚下渺小的人,道:“送你们。” 送你们,可以有很多理解,送你们离开,送你们礼物,也可以送你们去死。 而显然,他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可能是送他们去死。 “凭你也配。”一个听着虚弱却又十分大的声音传来,就像一个虚弱的病人使尽全身力气大声说话一样。声音虽大,却是底气不足。 众人回头看去,纷纷让开路来。“陛下。” 启囸在姜冒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抬头望向那个绝世的男人,冷喝道:“你一个亡国奴,靠着伺候男人的伎俩活到现在,也配说送我们。” “你快死了。”连琋依旧淡淡的,并没有因为他的侮辱而恼怒。 这话可激怒了启囸,他甩开姜冒的搀扶,指着他喝道:“放肆,你敢诅咒朕。来人,放箭。” 连琋淡淡一笑,微微低头,抬起左臂,右手手背轻轻毯了一下宽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刚才那句还未说完的话补全:“送他们上路吧!” “是。”非白微微颔首,走上前去,一把扔下了手中的火把。 “哈?”谷底的蜀军吓了一跳,看着那落下的火把,纷纷避开后退,手中箭也忘了放了。 那火把,就像一个引信一般,随着它落下,更多的火把也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蜀军一阵慌乱,为避开那火四处逃窜。他们本就是逃亡的军队,军心涣散士气低落,个个都想着逃命,哪里还记得反抗。 “陛下。”伏昼忙护住启囸,快速道,“太后,看来永宁王带的人并不多。此处是山谷,不利于我们作战,臣建议立即后退,到宽阔的地方去。” 蜀太后一个女人,哪懂得这些,自然是以他为主心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那快走。” 几个主子立即上了马车,伏昼朝周围喝道:“后退,都后退,不要慌乱。” 他这一喊,士兵们这才找到了方向,纷纷后退。路上绊倒了不少的篝火桌椅,物资也来不及拉走了。 “啊!”一片惨叫声自前方而来,伏昼跳上马车车顶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后方入口之处坍塌下去一个两丈宽的大坑,大坑拦住了入口,一寸跨过去的地方都没有。 而此时那两丈宽的大坑之中,大火漫天冲起,堵住了谷口,连一点缝隙也没有。火光像座高山一样窜起,将准备暗下来的天再次照亮。 浓厚的桐油焦味弥漫着整个回望谷,加上厚重的浓烟,令人呼吸不畅。 突然来的亮光和浓烟吓了车上的皇帝官员一跳,苗尚书探出头来,急问:“前面怎么了?” 伏昼回道:“连琋放火,把前面的路堵住了。” 正此时,回望谷的另一边出口也同样亮起了窜天的火光,与入口的大火遥遥相应。不用看,也知道那边的情形与这边一样。 灼热的火焰蔓延而来,越来越多的浓烟盘旋,谷内之人呼吸更难受了。 “陛下,陛下...” 马车里传来蜀太后急切的声音,众人打开车门看进去,启囸正因为呼吸不畅而不断咳嗽。咳声沙哑,像一个喉咙里堵了东西却咳不出来的人。 尤尚书慌道:“怎么办啊,你快想办法啊!” 伏昼也是六神无主,“左右都是戈壁,爬也爬不上去。两边出口又有大火围堵,越不过去。” “能不能冲过去?”苗尚书问道。 伏昼摇头,“连琋只怕已经准备很久,那大坑起码两丈宽,而且里面都是桐油,越不过去。” 蜀皇后害怕道:“那难道我们就在这等死吗?我...我还不想死。” 一众人大眼瞪小眼干着急,无论是叱咤风云的皇帝还是官员,还是手段毒辣的后宫女眷,亦或是上阵杀敌的军人,此时皆是六神无主,脸上尽是对死的恐惧。 “伏爱卿。”启囸拿着帕子捂嘴,断断续续续续弱弱道,“若你能解决了此次危机,救得朕的性命,朕封你为万户侯,赐免死金牌,配享太庙。” 伏昼有些苦笑,如今这局面,他也想不到办法啊! 可既然皇帝对他寄予厚望,他还是不能辜负,遂单膝跪下,领旨谢恩。“臣当不辱使命。” 他站起身,凛凛目光看向戈壁之顶的那个风华绝代男人,冲天的火光将他完全照了清楚,就连他翻动的衣袍都能看得见。 那个男人,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因为看着他们走投无路而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满足,没有兴奋,没有痛苦。 他就只是安静的看着,仿佛是在发呆。 伏昼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前方的大火,突然的灵光一闪。五行中,水克火,然而既然此处缺水,土也行啊! 他冲向前方,喝令道:“全军听令,用沙土掩埋住大火。” 十万将士得令,纷纷弃了手里的武器刨土,用食器装,用衣裳兜,总之能装土的东西都不放过。 “天真。”非素冷冷的说了一句。 士兵们土倒是刨到了,可是那火实在太大,根本靠不近坑边,更别说将手里的土填进去。 连琋转身,背对着大火道:“我们的时间很紧,速战速决吧!” 非白应了声“是”,而后取过一旁的弓箭,朝着天空放了一箭。立时,烟花绽放,成了这场大火最美的点缀。 片刻之后,便见整个回望谷就像地裂了一般,整条道都塌了下去,连同地上的人、车、马一同掉了下去。紧接着,山谷两边的大火极速的向中间蔓延,最后碰撞到了一起。从上往下看去,俨然一条火龙。 哀嚎遍野,挫骨扬灰。整个回望谷,犹如火山喷发,人间炼狱。 连琋微微抬起头,望着渐渐升起的月亮。沙漠里的月亮,似乎比其它的地方看起来更加的清冷凄凉。 桃花琉璃目之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他没有去理会,任由那颗泪珠被风吹走,脚步毅然决然的往戈壁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957章 于归 蜀扬武二年十一月,君悦帅五十万大军一路厮杀,一连夺下原先被吴国占据的数座蜀国城池,一时军威大振。后于北麓山拦截吴国四十万援军,迫使吴国援军退回于田城中,不敢再出。 次月,吴国援军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灵魂人物权懿,重越北麓山。君悦不敌,大军后撤三十里。 数日后,连琋所领姜离军顺利与君悦会合。至此,双方兵力在几近持平的情况下,再次厮杀。十二月底,吴军大败,君悦再次越过北麓山。 自北麓山之后,仅仅三月,姜离军勇猛无敌,且战且胜,一路逼退吴军,直至蜀国边境。 至此,吴国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拿下的蜀国,不到半年时间,又失去了所有。此次西取,功亏一篑。 三月春暖,桃花映红。 桃花树下,两个五六年纪的垂髫小孩正在好奇的看着大人怀里抱着的粉雕玉琢的小不点,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他们一直都是这山谷里最小的小孩,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小了。却原来可以有更小的啊! “佟奶奶,这个小弟弟好可爱。” 其中一个穿着蓝衣的小孩道。还伸手捏了捏那小不点的脸,惹来小不点皱皱眉。 佟奶奶笑呵呵的慈祥道:“他呀,叫镜泽,是奶奶的孙子,你们可以叫他...” 她一时忘了叫什么,问向身边的红装男人:“叫他什么来着?” 公孙展微微一笑,“糯米团。” “哦对,叫糯米团。”佟太妃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止不住,不过话里却是有点责备的意思。“好好的孩子叫什么糯米团,听着就像条小狗的名字。” 公孙展嘴角抽了抽,“这是王爷亲自取的。” “就知道不能指望她。”佟太妃埋怨道,“这丫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才知道她早已经=成了亲,也第一次见我的孙子。” 那女婿,更是见都没见过。 公孙展想了想,只能找到这样一个借口。“王爷这两年一直很忙。” “是,很忙,忙着打仗呢!打到哪了?” “蜀国之境,已是她手中之物。” 佟太妃逗着糯米团的动作一顿,身后送来糕点茶水的连飞凤也顿了下脚步。 “算是快的了。”佟太妃喃喃道。 公孙展点头,的确是快。吴国拿下蜀国尚且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而她把吴军赶出蜀国,不过半年而已。 她的蜂巢,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太妃娘娘,公孙公子。”连飞凤将茶点放在石桌上,笑道,“请用茶点。” 公孙展微微颔首,“多谢。” 他偷偷看向妹妹的双手,感叹着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那个出门是仆从簇拥,连御膳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的飞凤公主,如今穿着粗布棉衣,娴熟的做着端茶倒水的活。 每个人都在改变,每个人都是这天下纷争的受害者。 连飞凤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向两个垂髫孩子招了招手:“乔儿,小璋,过来。” 乔儿,小璋,是君悦给他们起的名字。他们抛弃那个尊贵的连姓和高姓,舍弃了高连孝和连璋雪这样优雅的名字,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乔儿小璋。 两个小孩齐齐跑进了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母亲。” “你阿虎哥哥呢?”连飞凤问。 连璋雪道:“阿虎哥哥一早跟勤叔叔入山打猎去了,他说要猎一只兔子回来给我。” “你喜欢兔子?”公孙展笑问。 连璋雪转头看向他,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道:“是啊,兔子白白的,眼睛是红色的,很可爱。” “那下次我来,给你带两只兔子来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孩子猛点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佟太妃慈祥的看向他,“公孙大人忙得很,哪能为了给你送两只兔子就特地跑来一趟。” “不妨事的。”公孙展看向他,道:“你让我抱一下,我过几天就给你送来。” 连璋雪两眼放光,“真的吗?” 公孙展点头,“真的。” 连璋雪立马舍弃连飞凤软香的怀抱,奔入到公孙展的怀中。公孙展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臭小子。”连飞凤哭笑不得,“有了好东西连娘都不要了。” 在这山谷里,连飞凤就是他们两个的娘。 公孙展内心酸楚,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却父子不得相认。自他出生,他也没抱过他几次,甚至连见面都很少。他亏欠了他太多。 可到底,人活着,就好。 也许在与世隔绝的这个山谷里无忧无虑的长大,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对了公孙大人,这孩子是房绮文的吗?”连飞凤问道。 公孙展看了佟太妃一眼,道:“不是。是另一个女子,生小王爷的时候,因为难产已经去世了。” 连飞凤哦了声,“那倒也是可怜。” 佟太妃抖了抖眉尖,这女儿竟然给自己的孙子编了这么个凄凉的身份。这明明是她自己生的好不好? 公孙展再道:“如今吴军已经被迫撤出蜀国,王爷想必也快要回来了。等她回来,我会让她来看太妃的。” 佟太妃叹了口气,缓缓道:“来不来都不要紧,人只要好好的,我就安心。只是苦了我这孙子,爹娘都不在身边。” “太妃放心,宫里有王妃和郡主,还有众多宫人,必能照顾好小王爷。” “可有些东西,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啊!” 公孙展便也不再说什么。的确,父母的陪伴,是再多的人也无法替代的情感。 就如这个山谷里的几个孩子,都是没了父亲。这个角色,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替代。 桃花树下一时安静,几人都不再说话。 两个小孩子感受到了大人之间沉默的气氛,也聪明的没有说话。 “奶奶。”怀里的糯米团仰头看着她,忽而兴奋道,“花,花飞...” 众人抬头看去,不知山谷里何时吹来的一阵暖风,桃花纷乱飞扬,散落于远处的湖面净水,散乱于青草地面,散乱于几人的鬓发肩头,散乱于桌上幽香茶水之中。 佟太妃朗声笑了起来,“对,是花飞,桃花飞。” 糯米团也跟着念起来,“桃花飞,桃花飞。” 他站在佟太妃的膝上,伸手想去抓那散乱的桃花,却是怎么的都没抓住。 连璋雪兴奋的显摆,“我会背诗,背桃花的诗。” “哦,那背一首来听听。”公孙展低头看着他道。 连璋雪便悠悠的背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众人连声拍手叫好。 那边高连孝不甘示弱,“我也会背桃花的诗。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众人一听,笑开了怀。 连飞凤捏着儿子的脸,笑问:“小小年纪,就知道之子于归。你想把谁带回来,宜其家室啊!” 高连孝哪里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只是母亲平日里教他们,他们也只会背而已。当下被问到,他想了想,手一伸,指向佟太妃怀里的小不点,大声道:“他。” 众人一愣,再次哈哈大笑。 糯米团仿佛是听懂了他们的话似的,一眼瞪向指名要他的人,吓得高连孝赶紧往他母亲怀里缩头。 桃花树下,春风满面,言笑晏晏。 章节目录 第958章 老相好 西蜀与东吴的交界之地,两军面面相对。风沙席卷,旌旗飘摇。声威赫赫,谨严肃容。 两军之间,是一张丈长的长桌,长桌以一面红色的布覆盖。在和暖的春光之下,反射着明媚的光芒。 权懿和君悦各坐一边,身后是各自带来的将士,百步之后是千名士兵。 鹰击长空,飞燕报春,万类嗷嗷竟自由。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这样的场景,可真有点熟悉。”权懿率先开口道。 君悦将手肘横放桌面,手指有意无意的敲着,笑道:“几个月以前,天丽城,余阳坡,也是如此。” 那时候,是明确竞争的规则。 “可是现在,”权懿无奈道,“是战后的协议。” 君悦微微摇头,“你说错了。” “哦,错了?” “是战败后的协议。你少了一个‘败’字,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 权懿眼神一凛,嘲讽道:“你很得意?” 君悦歪头,竟有些孩子气道:“我不能得意吗?” 这话噎了权懿一口。的确,她的确有得意的资本。 权懿咬着牙道:“我知道你在我军中安插了细作,要不是他们,你不可能每次都知道我们的部署。你真的很阴险,这一点从我初次见到你就已确定。” 君悦翻了个白眼,“别说得好像你很正直似的,你不也在我军中安插了细作?大家同是玩阴的,你玩不过我,恼羞成怒,就反过来指责我小人,不觉得这种行为本就是小人所为?” “是,我是小人,你不也是小人吗?我是侵略者,而你是造反者。” 君悦挑眉,“豺狼配虎豹,听上去就是一对完美的老相好。” 权懿麦色健康的一张脸瞬间变成了黝黑的锅底。谁他妈跟你是老相好。 背后传来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君悦回头看去,看着一群忍不住抖着肩膀的众人,摊摊手道:“我说错了吗?” 邬骐达大嗓门道:“没错,的确是一对老相好。” 为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从这位爷嘴里说出来,总是这么搞笑? 君悦正回头来,正色道:“是,我是造反了,这一点我没否认。我就是有野心,我就是要争这天下。蜀国在启囸的手上,亡了。而在我手上,你们滚蛋了。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跟谁走。 你说我造反,那么你们吴国呢?不也是造了前朝李家的反。李家的国,不也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要再这么计较,都要追溯到原始社会了。无非是立场不同,与自己敌对的人都是小人罢了。” 权懿冷笑,“好一张伶牙俐齿,你的嘴就跟你的心一样,七窍玲珑。” “多谢夸奖。”君悦对于他的夸赞却之不恭。“不过...” 她话锋一转,冷声道:“咱们就别在这互相言语伤害了,还是快点进入今天的主题。我都快两年没见着我儿子了,我着急回家。” “你儿子?”权懿忽而记起,“对,你还有个儿子。能否告知他叫什么?” “君临。”君悦道。 身后站着的邬骐达古笙等人均是一惊,君临,亏她敢说出来。 权懿也是一惊,“好霸气的名字。” 君悦挑眉,“那是,我这人你也知道,喜欢张扬。” 权懿嘴角冷笑,“那我要先恭喜你,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先谢过你的祝贺,不过我能预见,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只怕你是看不到的。” 若真有那一天,那吴国必定会亡。要亡吴,先亡权。这是没法改变的路线。就跟要灭蜀,先灭麟一样。 “废话不多说了。”君悦看着他,道:“开始吧!” 刀光剑影里,是战场。谈判桌上,也一样是战场。 丈长的谈判桌两端,是两国的代表,另一侧还有一尊方桌,坐着执笔的官员。大印摆于桌上,只待最后的定论。 权懿先道:“开始之前,我首先确认一点,你代表的是蜀国,还是姜离?” 君悦交叠着两腿,两手交握放于膝上,沉声道:“天下已经没有蜀国了,只有姜离。” “我知道了。”权懿也学着她的姿势,进入了正题。 “自前年起,我们两国便一直处于战争之中,军士疲惫,百姓流离,所以我建议,你我双方休战三年,休养生息。” 君悦郑重点头,“姜离同意。”又道,“战争不应该影响百姓生活,所以我建议,保留原先民间的商业往来,互市互利。” “这点我不太赞同。你西蜀地势复杂,土地贫瘠。商业互通对你有利,对我们可没利。除非姜离每年能交给吴国五百万两的白银,当作通市的过路费。” “那吴国的这个过路费,还真是漫天要价。向来只有我讹别人的钱,还从未遇到过讹我钱的人。贵国财大气粗,人才济济,你们觉得这钱,你们能讹到吗?” ...... 这一场谈判,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分别之后,君悦并不急于赶路,而是仰躺在马鞍之上,仰头望着天,晃荡着一条腿,慢悠悠的前进。 前面替她牵着马的房氐回头看了她一眼,都懒得说她了,太没有一军主将、一国之主的样子了。 邬骐达走在她马侧,道:“王爷为何不答应他那五百万两的请求?”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只知道拿刀砍人,你以为五百万两是那么好凑的?当年姜离作为齐国的属国,每年要交几百万两的贡银,搞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可当时姜离国小,又弱,自然觉得这几百万两是个大数目。但现在是整个蜀国...哦不对...现在是姜离国了。整个姜离国,五百万两还是拿得出的。” 另一侧的武翦也道:“王爷可能有所不知,姜离地势复杂,山地过多,粮食产量远远不如吴楚两国丰厚。 一到战时,我们有一半的粮草都是从吴楚两国购入。如果吴国限制了在粮草交易上的数量,对我们是很不利的。” 权懿不允许互市,互市就要交过路费,可君悦却不愿意。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互市可以,但两国在药材、粮食、铁器等一些与战时有关的东西上,通通杜绝。然而像其它茶叶、布料等等,还是可以。 君悦重重叹了口气,“合着我扛着大旗,千辛万苦抢来的江山,就是个没油水的玩意。” 武翦和邬骐达两人眼袋抽了抽,合着在这位爷的眼里,蜀国江山就是个没用的玩意? “不过啊,”君悦两手枕着后脑勺道,“办法总会想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问题,与之匹配的就是办法。回去我找司农司的人喝喝茶,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 “王爷。”郭怀玉插话道,“您忘了吗,咱们可以建梯田啊!” 君悦朝邬骐达炸了眨眼,“你看,办法不就来了吗?” 邬骐达两眼茫然,“啥是梯田?” 君悦看向郭怀玉,“你给他解释去。” 于是郭怀玉便将梯田是啥给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君悦仰望着暖白的上空,明媚的阳光照射,又暖又舒服。她轻轻闭上眼睛,身子随着身下的马儿慢慢晃荡着,昏昏欲睡。 可到底也没有睡着。 梯田虽是一个办法,但光靠梯田,也不能将姜离的粮食产量提高上去。因为梯田也不是随便一处山坡就可以改建的。 可她也不能答应给那五百万两的过路费,这费用实在太高了。 最重要的一点,要是真给了这笔银子,姜离在吴国面前就弱了气势。这名为过路费,其实跟贡银有什么区别。 姜离与吴国已是比肩而立,凭什么给贡银? 回到军营,已是黄昏。 君悦和连琋用着晚饭,便说了这事。 连琋想也没想,便道:“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给。他们想捏住我们的命脉,无非是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比我们占据优势。那咱们便断了他们的优势。” 君悦喝了口汤,道:“你说得轻巧,吴国一年四季雨水丰富,土地肥沃,所以他们养得起四国最大的军队,岂是你说能断就断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断了他们的优势,他们还有楚国这个蓄电池。楚吴一直是盟国,东吴若有难,南楚必定出手相帮。 那南楚在这方面更是厉害。南楚的军队是没有强大的战斗力,可他们一年四季只有冬夏,粮食种两季,更是不愁吃喝。” “你别愁。”连琋平静道,“《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你可听过买鹿制楚的典故?” 君悦微微一怔,“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既然知道,我们有三年的时间可以准备,又何必愁呢?” “三年。”君悦喃喃道,“听起来很长,可其实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你看我们这次出来,就是一年多,糯米团都两岁了。估计看到我们,别说亲近,还怕我们呢!” “有些事情,总是难以两全的。” “但是到最后,一定是圆满的。”君悦坚定道。 连琋应和他,“对,一定是圆满的。” 君悦将数十万大军重新整编,留吴刚、郭怀玉、贺啸声及其部下镇守边关。其余的,于半月后,随军回朝,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章节目录 第959章 娘亲 四月初时,君悦带着数十万姜离军,耀武扬威的回到了赋城。赋城百姓撒花庆祝,百官跪迎。 姜离,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地方了,而是跻身三国之列,可以扬眉吐气了。 王宫门口,君悦翻身下马,望着眼前熟悉的一群人,会心一笑。“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赋城,我回来了。 糯米团,妈妈回来了。 众人看着她,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明媚张扬,深邃的双眸仿佛有着旋窝一般,看久了就会陷进去。然而那张明媚的脸上,除却张扬,更有着果敢的杀伐,令人心生敬畏。 “恭喜王爷凯旋。”公孙展率先道。 随着他这一声起,其余人也都齐齐祝贺:“恭喜王爷凯旋。” 君悦负手笑道:“的确是喜事,那礼司就安排一下,本王设个宴,犒赏全军将士。” 礼司司正夏春秋领命,“臣遵令。” 王昭礼躬身问道:“那王爷现在可是要去承运殿议事?” “议什么事,我才刚回来,当然是要先睡个三天三夜好好休息一番啊!”君悦摆摆手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有事三天后再说。” “这...”众臣面面相觑。才刚生起的一点敬畏心立马烟消云散。 还是这个配方,还是这个性格,一点都没变。 公孙展却是点头道:“好。” 他知道,她不是想睡,她是急于去看儿子了。 母爱天性。 兰若先怔怔的看着她进宫的背影,有些怅然。这一见面,两人连句话都没说呢!她甚至都没有认真的看过他一眼。 果然是距离远了,感情就淡了。要是再过个一年半载,指不定她都把他忘了。 君悦一身白色铠甲,走进后院的时候,她看了身边的连琋一眼,道:“我们这穿着会不会把糯米团给吓着?” “你想多了。,不是会不会,是肯定会。瞧你一身戾气的,别说孩子,大人都怕。”连琋淡淡道。 君悦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安慰我啊,还是泼我冷水啊?” “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君悦懒得理他,顾自道:“我感觉我现在就跟新媳妇第一天见公婆一样,很紧张。你说万一我想抱他,他不给我抱怎么办?要是我饱了他哭了怎么办?” 连琋瞥了她一眼,“你第一次见公婆有紧张吗?” 她的公婆,自然是嘉元帝和岑皇后。君悦想想,有点尴尬道:“我内心坚强,没有。” “那不就得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很快就到了广元殿。 广元殿门口,南宫素寰和房绮文并排站着,身后是一众服侍的宫人,南宫素寰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虽已是四月天,但小孩子还是穿着一层厚厚的春衫,脚上套了一双可爱的虎头鞋。脖子上挂着的玉锁在暖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糯米团。”君悦眼眶一热,差点忍不住的就要落下泪来。 她缓缓走过去,到他面前,母子两人大眼瞪着小眼。君悦本想像以前一样捏一把他圆嘟嘟的小脸的,然而手刚伸到半空,却又怕吓着他,只好作罢。 “君悦。”南宫素寰笑着向她打招呼,又转头引导着糯米团道,“镜泽,叫...” 南宫素寰忽而住口,宫人面前,她若直接教孩子叫这个“男人”做娘,好像有点吓人啊! 房绮文看了君悦后面的连琋一眼,又转向君悦,道:“不如你抱抱他吧!” 君悦有点害怕,“他肯吗?” “他不认生的,谁抱都不会哭。” 君悦于是试着从南宫素寰怀里接过儿子,糯米团果然没有哭,只是一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离开的时候,你还不会爬呢!我一回来,你都这么大了。”君悦颠了他两下,笑道。“有没有调皮,不会像你爹一样半天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吧!” 在场众人齐齐传来低低的压抑的笑声,连琋剜了他媳妇后脑勺一眼。 “娘亲。”忽而一声软软嚅嚅的声音传来,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君悦也是怔住了,定定的注视着儿子的小脸,不确定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娘亲。”糯米团再叫了一声,声音中掩藏不住的兴奋。 君悦眼眶内的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或者每个做父母,在听到孩子第一次叫娘的时候,大多都是兴奋的。然而君悦,却只想哭,好想大哭一场。 殿门口,众人看到她哭,也忍不住的想哭。或是低下头,或是别开视线。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声音有些哽咽道:“再叫一遍?” 糯米团便像个小复读机似的,又重复叫了几遍,越叫越兴奋:“娘亲娘亲...” “好,儿子乖。”君悦粗鲁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嘴巴凑上去就亲了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一口,亲得小屁孩咯咯笑个不停。 殿门口的悲伤一扫而空。 连琋像看个仇人似的看着自己的媳妇,内心呵斥:你亲得太多了。 君悦才不管他,乐开了花似的朗声道:“走,咱们进去,娘亲要吃饭,娘亲快饿死了。” 她正准备走时,背后突然传来凉凉的声音:“那我呢?” 君悦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抱着孩子转身看去,有些尴尬道:“对不起啊,一时忘了你了。” 连琋却是不理会他,直直看向儿子。“你叫他娘亲,叫我什么?” 殿门口众人一怔,尤其是不明所以的宫女太监。这小王爷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知糯米团还真的就歪头想了想,然后十分响亮清脆的喊了一声:“爹。” 不明所以的宫女太监差点摔倒。 倒是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以及知情的梨子,香雪小尤子会心一笑。 果然是血脉相连,当然也不枉她们这一年多来的教习。 连琋难得的勾起嘴角,“嗯”了一声。然后对君悦道:“你抱够了没?” “哈?”君悦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立马转身走进门去。“还没呢!你排队着吧!” 南宫素寰和房绮文掩嘴偷笑,这夫妻俩抢着抱娃了。 房绮文正准备也跟着进去时,却被南宫素寰拦下了。 “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团聚一下吧,咱们就先不去凑热闹了。”南宫素寰道。 房绮文想想也是,“那咱们就先走吧!” 两个女主人便带着各自的随从离开,余下的广元殿宫人,该干活的干活,该守门的守门。 人一散开,门口守门的两个小太监便聊了起来。左边一个看着里面道:“这小王爷怎么回事,怎么叫王爷娘亲,叫那容公子做爹啊?” 右边小太监也是茫然,“我也不知道。不过小孩子也根本不懂得什么爹娘,都是胡乱叫的。” “可王爷也不纠正。”左边道,“而且看着还挺高兴的。” “王爷大概只是高兴见到儿子,不是因为那称呼。” “反正我是觉得怪异。” “不光是你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可主子都没说什么,咱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960章 称帝 糯米团之所以一见到君悦和连琋,便懂得叫娘叫爹,这离不开南宫素寰和房绮文,以及广元殿的梨子、香雪和小尤子的功劳。 是他们拿着他们俩的画像,天天让糯米团认,让他对着两张画像叫爹叫娘。 君悦每次一想起那画面,就会受不了的掉身鸡皮疙瘩。怎么感觉是对着遗像叫爹妈似的。 君悦如她所说的一般,三天不去议事殿,也不见大臣。一家三口心无杂念的相处了三日。 三日后,君悦身着黑色金丝王袍,走进了久违的承运殿,舒舒服服的坐上了王座。 王座的高度还是那个高度,与底下臣子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距离。然而或许是疆域扩大的缘故,君悦如今看着这些臣子的时候,只觉得他离他们更远了。这个王座将她抬得也更高了。 “是不是得了近视眼?”君悦内心猜测。 可她心里也十分明白,这绝不是近视眼。 礼司司正夏春秋首先道:“按照王爷的吩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后日是吉日,可开宴。” 君悦内心独白了一句:设个宴都要看日子,有时候真觉得军中的日子更爽,没那么多规矩。 “那就后日吧!” 她没有异议。 “王爷,如今蜀国已灭,其疆土尽归我姜离所有。以姜离如今的实力和地位,与东吴、南楚可比肩而立。既然东吴的容霈之,和南楚的姬墨昱都以皇帝自称。臣建议,王爷也当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刑司司正吕济生道。 刑司司正吕济生和工司司正孙骁,以及礼司司正夏春秋,是这殿上资历最老的老人了,当然年龄也是最大。而吕济生和孙骁,还都曾是齐国的官员。 君悦叹了口气,这个话题,终于还是来了。 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然而她还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吕济生不解。 君悦沉声道:“做皇帝也好,做王爷也好,于如今的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个称呼罢了。这辛苦打下的江山,不会因为一个称呼的改变,而有什么不同。” 王昭礼道:“但是如果王爷登基为帝,一来可震慑天下,稳定民心。二来也是告诉其它两国,我姜离已有角逐天下的能力。三来对于域外之国,也能起到一定的影响力。” 君悦朝公孙展看了一眼,他摇摇头。 她再朝连琋看了一眼,他也摇头。 君悦便道:“如今我们东泽自己都战乱不堪,自顾不暇,这域外之国影不影响暂且无关紧要。我是要做皇帝,但不是这蜀国的皇帝,也不是这姜离的皇帝,我要做这天、下、的、皇、帝。”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仿佛雷声一般,在众人的心中滚过。 下首一众官员大多都是像她一般年纪,不觉心中激昂。好。那就做这天下的皇帝。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还有什么吗?” ...... 散朝之后,君悦和连琋是最后离开承运殿的。 “你刚才为什么摇头?”君悦问他。 连琋自是知道她指的是刚才在殿上、他不同意她称帝之事,道:“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君悦点头。“其实这件事有利有弊,想必你也知道。” 连琋嗯了声,“吕济生说的没错,若是称帝,的确能稳定民心。毕竟就算姜离再强,若你不称帝,就算不得一国之主。国若无主,自然民心不安。 可我们的军队,有三分之二是蜀国人。很多士兵虽然跟着你,但到底还是有旧国情怀。蜀国刚亡不久,你现在就称帝,他们心里难免不自在。” 君悦便是这个意思。“这些情怀会随着时间被慢慢的淡忘,如果是在太平盛世,我们能给他们留时间。但如今是乱世,随时都要打仗,军心绝不能乱。” “再说,”她忽而歪着头道,“我要是现在当了皇帝,定了年号,没准今年还没过完,姜离就被人取代了,那我这个皇帝做得也太丢脸了。所以,还是先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好。” 连琋淡淡一笑,“也只有你能想出这样的理由来。” “可这是很重要的理由啊!命可以丢,面子可不能丢。” “那如果你遇着个打不过的人,你是为了面子丢掉性命,还是为了性命没面子的逃?” “呃,这个”君悦眼睛乱瞟了下,忽然转头对身后的梨子道,“一会早饭吃什么?” 连琋翻了个白眼,都懒得嘲笑她。 吃过饭后,君悦和糯米团玩了一会捉迷藏。这小屁孩如今能跑能跳,活力四射。 连琋则在一旁批奏折,看着他们母子俩欢快的相处,干净的笑容,仰月唇边始终挂着暖暖的笑容。 真是岁月静好。 “王爷,时辰到了。”梨子忽然提醒道。 君悦嗯了声,“那走吧!” 她单膝跪地,亲了儿子一口,笑道:“小糯米团,娘亲要出宫一趟,你乖乖在这跟爹爹玩,娘亲很快回来好不好?” 糯米团转头看了抬头看他们的爹爹一眼,“那他会跟我完捉迷藏吗?” “呃,”君悦也看向连琋,他却摇摇头,很高傲的道:“我从来不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糯米团有些失望。 君悦不信,“谁家小孩没玩过捉迷藏的?” “是真的。”磨墨的小尤子插话道,“奴才是跟着主子从小长到大的,就没见过他玩什么游戏。他老说那些幼稚。” 君悦呶呶嘴,十分鄙视。“这话我信。从他十三岁我认识他开始,就整天装大人装老成。老实说,一点都不像,还很滑稽。” 小尤子扑哧一笑,被主子瞪了一眼,又立马憋住。 君悦也被连琋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立马乖乖的闭嘴,又道:“那你就不能陪着儿子玩玩?很有趣的。” 连琋想了一会,就在君悦以为他会答应的时候,连琋却道:“我可以教他弹琴。” 君悦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说话了。“他还不到三岁,话都还没说利索呢,你就给他报兴趣班了。我可不想我儿子遭那份罪。” 她回头对儿子道:“糯米团,娘亲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糯米团开心的扑到娘亲的怀里,两条小短臂一把攀住了妈妈的脖子求抱抱。 连琋也不反对,“你出宫做什么?” 君悦抱起了孩子,回道:“我要去一趟司农司,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把粮食产量提上去。” “那你早去早回。” 君悦应了一声,便抱着儿子出了门。“走喽!咱们出宫去喽。” 身后梨子自然跟上。 到了宫门口时,正好碰到了当值的年有为。 年有为朝他们行了一礼,才道:“王爷要出去?” 君悦嗯了声,停下脚步道:“这一年多我不在,辛苦你守着这个王宫了。” “臣不敢言辛苦,能替王爷把家守好,臣才安心。” 君悦边往前走,边道:“对了,我不在的时候,王宫有什么事吗?” 年有为跟上,道:“王宫倒是没有什么事,但是最近这两天倒是有点奇怪。这宫门前好像总有眼睛在盯着。” 君悦眼眸一冷,“什么眼睛?” “不清楚,虽然经过的人有乞丐,有妇人,有商人,还有拉货,走卒什么的,看似正常。但以臣多年守着王宫的经验来看,很怪异。” “哪怪异?” “这些人经过宫门口的时候,总要看几眼宫门。如果是经常路过王宫的百姓,那一定对宫门没什么好奇的,也就不会多看。而且我跟踪过那些人,最后都跟丢了。” 君悦微微蹙眉,“跟丢了?” “是。所以王爷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君悦想了想,道:“既然你是守着王宫的,他们必定认得你,此事你不必管,我令派人暗中调查。哎,这杀的人多了,仇家也多了。你说如果我得了天下,却有一条街的仇人,值吗?” 年有为不敢随意应这话。 好在君悦也没为难他,又道:“难怪古来皇帝没事从不轻易离宫。这遍地是自己的仇人,一离宫就有可能被刺杀死翘翘,那哪值得。” “可王爷总是个例外。”年有为打趣道。 不敢有没有仇人,是谁要杀他,他总是喜欢往宫外跑。而且仗着自己会一点武功,喜欢一人独行。能活到现在,除了真有实力,也的确命大。 “那是因为我有你保护啊!”君悦嫣然一笑道,“年统领,保护我们爷俩去趟司农司呗!” “臣遵命。” 章节目录 第961章 摸你 司农司司正叫司寇,一个管农事的却起了个刑狱的名字。他人虽已年过七旬,却活得精神,身体也硬朗。跟大多步履蹒跚的同龄人相比,他的精神状态就是个三十岁的小伙。 他喜欢叼着一杆烟斗,每天都笑呵呵的,经常出没米行菜市之所,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君悦到达司农司的时候,守门的小吏却说他出去了。 “去哪个菜市了,或者在哪个米行?”梨子问道。 那门口的小吏道:“都不是,好像是去公孙司正的府上了。” 君悦淡淡一笑,看来公孙展比她快一步了。“那咱们也去公孙府吧!” 梨子走了回来车,马车继续前行。 君悦低头对着怀里的儿子娇声道:“糯米团,咱们要去公孙大伯的家了,高不高兴呀?” “高兴。”糯米团奶声奶气的说着,揪着他妈妈的头发使劲拉扯。 “哎哟哎哟,”君悦皱眉,掰开儿子的小手,将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娘亲的头发本来就少,你再扯可就掉光了。” 车外,年有为简直惊恐的透过车窗,看向车内。宫里有传闻,说小王爷喊王爷叫娘亲,喊容源做爹。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子虚乌有,今天亲口听王爷承认,那可真是天打雷劈。 他结结巴巴劝道:王、王爷,是父王,不是、不是娘。” 君悦却是不以为意,“他是我儿子,他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娘’和‘爹’这两个字还没发明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人家怎么叫呢!没准是叫什么爸比妈咪,或者是dadandmom,还有abeji和emeni,反正什么都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年有为听得一愣一愣的,木然摇头。“臣还真的不懂。” 他看向一旁的梨子公公,“公公懂吗?” 梨子公公浅笑摇头,“老奴也从未听过如此称呼。” “孤陋寡闻。”君悦嘟囔了句。 年有为困惑道:“摸你和吧唧怎么就成了父亲和母亲的称呼了?” 闻言,君悦眉尾跳了跳。 摸你妹啊! “嗨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儿子任性,喜欢叫啥就叫啥。是不是呀糯米团?娘亲的小宝贝。” “那要是小王爷叫您...‘摸你’呢?”年有为小心翼翼的问。 君悦剜了他一眼,立马拉上车帘子。“滚。” 年有为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梨子公公,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小声道:“王爷在战场上,是不是撞坏了脑子呀!” 梨子公公倾头小声道:“她的脑子从来就没好过。” 车帘子“唰”的一下拉开来,现出里面主子一张阴郁的脸来。君悦寒着眼睛冷冷道:“说我什么坏话呢?” 外面两人一脸惊乍,齐齐摆手,异口同声:“没有。” 君悦哼了声,甩下车帘子,马车内传来她的声音:“信了你们个鬼。” 梨子公公和年有为对视了一眼,各自摊了摊手,做了个鬼脸。 马车一路直达公孙府。 王爷驾到,自然不需要通报也不需要拜帖,门口的小厮一人赶紧撒开腿跑进府内通报,一人领着他们堂而皇之的进去。 君悦看着这公孙府,轩榭亭台,绿植琳琅,池中水映照着天空的白云,鸟儿枝头歇息,千花怒放,好不气派,不比王宫的差。 “小鸟。”糯米团指着枝上的鸟儿叫道。 君悦看着他,也嗲声嗲气道:“是呀,小鸟呀!小鸟为什么会飞呀?” “有、有翅膀。”他张开双臂,当成了翅膀,上下晃动,连身子也跟着晃。 “想不到王爷在战场是是勇猛无敌的悍将,在战场下也是个温柔慈爱的父亲。真是令臣大开眼界啊!” 一老头并着一个红装的男人向他们走来,刚才说话的,就是司农司司寇。 两人行到她面前,抬手一礼:“见过王爷。” “起来吧!”君悦空出一手,微微做了个请起的手势。 “谢王爷。”两人直起身。公孙展问道,“怎么突然来我这了?” 君悦刚想说话,怀里的糯米团已经兴奋的叫道:“大伯。”还张开了手臂要抱抱。 公孙展很随意的就走上前,从君悦怀里接过了糯米团。“小王爷,有些日子没见,还以为你见到了你爹,就把大伯忘了呢!” 小糯米团只是睁着提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年过七旬,却身子硬朗的司寇手拿烟斗,笑道:“小王爷都长这么大了,臣还是第一次见到呢!长得真是像王爷,俊俏轩昂。” “这一年多我都是在外面,也没时间带他出来玩,是以都没见过什么人。”君悦教着糯米团道,“糯米团,叫司爷爷。” 小糯米团甜甜的叫了一声:“死爷爷。” “咳咳...”年过七旬的老头抽着烟斗,闻言被惊得一口烟给吞进了肚子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周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就连公孙展也是抖着肩膀。君悦回头瞪了他们一样,笑声戛然而止。 “司大人没事吧!”君悦关心道。 司寇挥挥手,哑着声音道:“没没没事,吸得猛了。” 他这抽了一辈子的烟,今天还是头一回给呛了,差点要了他老头子的命。 “对不起司大人。”君悦尴尬道,“他口齿不清。”又回头教了一遍糯米团,“是司爷爷,司,平调,不是三调,司爷爷。” 小糯米团非常认真的看着老头,很友好的再叫了一声:“死爷爷。” 司寇的咳声更大了,差点背过去。 君悦一把手糊向自己的脸,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司,不是...” “嗳算了算了王爷,”司寇赶紧出手制止,“小孩子嘛,口齿不清是正常的。” 君悦只能尴尬的赔笑。 公孙展为解这尴尬,于是道:“说来王爷还是第一次来我府上吧,咱们大厅说话。” 君悦也顺着台阶而下,“好。” 几人便往大厅行去。 “王爷来找我可是有事?”路上时,公孙展问道。 君悦如实道:“我本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司大人的。” 公孙展了然,“看来我们是想一块去了。” “王爷找老臣也是为了粮食的事?”司寇问道。 君悦嗯了声,“那司大人可想到了什么办法?” 司寇一手背后,一手拿着烟斗,时不时的吸一下,道:“王爷前些年建的梯田,老臣前去看过,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那些毕竟是在山腰处开发,面积有限。百姓们靠着那点粮食,养活自己倒不是问题,但是要养军队,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您,寻个新出路。” 公孙展道:“我和司大人刚谈到这个问题,还没商量出个法子来,你就来了。不过姜离的现实情况摆在那,只怕一时半刻也无法攻克的。” 君悦道:“可是再难,也还是得想办法解决的。这东吴虽说跟我们签订了三年的停战协议,可南楚没有签啊! 如今这东泽大陆只剩下三国,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们要是解决不了粮食的问题,就会很被动。” 二十一世纪出了个粮食大王袁爷爷,可那是人家靠着科技,花费了人力物力财力研究出来的杂交技术。别说这古代根本没有什么科研,就是有,以她一个米只知道是白的的人来说,那是指望不上的啊! 司寇道:“蜀国多旱地山地,水稻种植能力有限,再加上一些小麦、青稞、薯类,若是战时,以姜离现在的兵力,最多也就能坚持三个月。如果省一省,最多也就半...” “等等。” 章节目录 第962章 玉米 司寇最后的一个“年”字,被君悦一声果断的“等等”,给生生掐断。 “怎么了?”公孙展看向她。 却见君悦不看他,也不看司寇,而是皱着眉头,猫着腰一脸贼像的走向墙角。 公孙展和司寇对视一眼,均是不解。 君悦猫着腰,一路走到墙下。墙下围了一处篱笆,篱笆呈菱形,很有美感。然而君悦看的不是篱笆,而是里面的东西。 篱笆内是一块整理过的土地,并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铺了绿萍,而是一洼一洼码得整整齐齐,一棵杂草都没有。 那一洼一洼里面种着的东西,是一棵棵绿色的植物,叶子嫩绿细长,有点像芦荟,最下端的秆子有点雪白。 公孙展微蹙着眉,问道:“王爷,这植物很好看吗?” 瞧她弯着的腰,都快凑到那植物叶子边上去了。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见到个新奇东西就凑上去,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这是什么植物,我倒是不曾见过。”司寇道。 公孙展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听说是有人出海之后带回来的。我从一商人那购得些种子,便拿回来种了,权当是布景用的。 不过这东西也的确好看,你看它现在才这么点高,但是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得比人还高。而且还会开花,结出果实,甚是好看。” 君悦回头看他,凉凉道:“你就把这东西当成是风景看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君悦忽而站起来,严肃道,“我问你,这东西结出的果实是不是像一根棒子,外头有叶子包着,里面是黄色的一粒粒的东西?” 公孙展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了,那叫玉米,能吃的。磨成粉的碾成粒的,甚至是整个煮着烤着都是能吃的。而且很好吃。” 她在现代,爷爷住在乡下时,也会种些玉米当作乐趣。 公孙展和司寇齐齐一愣,“能吃?” “可是我们从来不吃。因为不知道他有毒没毒,所以也不敢乱吃。每年收上来之后除了留些种子之外,余下的都给...扔了。”公孙展道。 “扔了?”君悦跺了一下脚,气道,“你个笨蛋,居然给扔了。你知不知道玉米的产量要比稻子高得多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只能在旱地上种植,正适合我们姜离的地势。你居然把它当成景致来种,简直是暴殄天物。” 公孙展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你以前也没见过这个叫...玉米的,你怎么知道它能吃?” 司寇也是疑惑,“难道王爷以前见过这东西?” “我..”君悦卡了一下,又道:“你甭管我见没见过,我就问你,那果实还剩下吗?” 公孙展摇头,“这我不知道,得找下人问问。” “赶紧去赶紧去。”君悦急急催道。 公孙展让管家去找了看管园艺的管事,又问了那管事可还有这玉米的果实。只可惜那管事说:没了,全给扔了。 君悦很是失望的抚额,“真是个败家子啊!” 她吩咐那管园艺的管事道:“去,给我数数一共多少棵?” “哈?”那管事一愣,看向自己的家主。 公孙展朝他点点头。 那管事于是走到篱笆边,一洼一洼的数过去,最后报道:“回王爷,一共一百二十三棵。” 君悦朝公孙展非常认真、非常严肃、甚至是威胁道:“你给我听好了,等秋收的时候,我要看到一百二十三棵玉米棒子,少一个,你给我交一万两银子来。” 司寇和公孙展齐齐吓了一跳,一个玉米棒子一万两,大哥你缺钱缺疯了吧! 可他也不敢违抗命令啊,只好应道:“臣遵旨。” 那管事战战兢兢道:“可是这果实成熟时,也不全是好的,也有坏的或者结不出果实来的。” “那也得给我留着。你种植它多年,对它最是了解。我告诉你,要是秋天的时候,你完完整整的交给我一百三十二个玉米,我赏你一万两。” 那管事惊得差点腿软,多少? “咳咳..”公孙展脸上的青筋抖了抖,纠正道,“王爷,是一百二十三,不是一百三十二,这中间可差个九万两银子呢!” 君悦尴了个尬,“哦,是一百二十三,你给我把它看好了。到时候我第一个吃给你看,绝对吃不死。” 公孙展叹了口气,就算真的吃不死,谁敢让她第一个吃啊! 万一真吃死了,全国人民都要刮了他的。 “臣记下了,一定会找人日夜看守它的。王爷前走吧,咱们去大厅。” “不去了。”君悦挥手,从他怀里接过糯米团,没好气道,“我现在这心里堵得慌,不想看到你。我到街上去逛逛。” 公孙展嘴角抽了抽,这能怪他吗?! “大伯再见。”糯米团礼貌的挥手。 君悦却是抱着他往前走,没好气道:“再什么见,别理他,败家子。” “死爷爷再见。”糯米团再道。 君悦走得更快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只剩身后一老一少,默默对视了一下,无辜的耸耸肩。 司寇道:“这王爷平日里也是这么跟你说话的?感觉你们不像君臣,倒像是私交甚深的朋友。” 说话不用顾忌,也没有尊卑,有脾气就来脾气。 公孙展笑了笑,也不否认。整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他俩关系不一般。“王爷是真性情。” “他这人,有时候看着就像个弱冠之年的浮躁公子,有时候又像个深沉的老头,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面目啊?” “也许两面都是吧!但看是什么场合而已。” “倒也是。” 君悦带着儿子出了公孙府,也不坐马车,一路走走逛逛,带着糯米团看了不少的好东西,也买了不少的好东西。 逛街,永远是女人缓解情绪的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君悦在公孙府生的气,一眨眼就一扫而光。 “这要哪个好啊?” 君悦看着眼前的的稻草杆上,插的全是糖葫芦,有大的有小的,有颜色深的有浅的。 她抽出了一串,递给儿子。“糯米团,这串怎么样?” 糯米团摇摇头。 “那你想要哪串?” 糯米团脑袋一转,指着稻草杆最顶端的那一串最大的道:“要。” 君悦嘿了声,“小家伙,人不大,贪欲倒是大,那么大的一串,你吃得了吗?” 说虽是这么说,不过她还是让老板拿下了顶上最大的那一串。老板憨厚的道:“这个,比其它的贵一点。” “没事。”君悦豪气指着年有为,对老板道,“他很有钱。” 年有为无语,合着这主带着他,就是将他当钱袋子使啊!而且,要说有钱,谁比得过大爷你啊! 不过他还是心甘情愿的掏出了十个铜板,交给了老板。那老板千恩万谢。 糯米团得了想要的,脸上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小嘴巴不停的舔着那糖葫芦,满嘴都是焦糖色。 “王爷,太阳渐渐大了,小王爷受不得,不如先回吧!”梨子道。 君悦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马车一路,又回到了王宫。 章节目录 第963章 鹤顶红 回到王宫时,已是中午,刚好可以用午饭,连琋已经等了他们多时了。 一看到儿子那满嘴的焦糖,不禁皱眉道:“你怎么给他吃这些东西?” 君悦不解,“这些东西怎么了?这是糖葫芦,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别说这些东西又脏又硬,你别忘了他是你儿子,随随便便在街上乱吃东西,万一别人在这上面下药还你怎么办?” 君悦吓了一跳,不是没有可能啊! 刚才年有为还跟她说有人监视王宫呢! 她赶紧抢了儿子手里的那串糖葫芦,丢给身后的梨子,“扔了扔了,赶紧扔了。” 梨子也是吓得不轻,这要真吃出个好歹来,他这奴才可就是失职了。 手里没了好吃的东西,糯米团一脸不高兴,嘴巴一咧就哭了出来。连琋赶紧抱了过去,又是替他擦着嘴巴又是哄他又是拿糕点逗他,他才止住了哭声。 君悦心虚至极,夹着尾巴跟过去。心想果然是皇室中长大的孩子,这危机意识太强烈了。 连琋瞪他一眼,“你这娘到底是怎么当的?!” “我错了错了。”君悦乖乖认错。“下次再也不会了,幸好这次没事。” 连琋哼了声,带着儿子一整天都不理她。 傍晚一家三口正吃着饭时,忽而的殿外传来了一串犬吠声,君悦神情一凛。 她认得,这是发财的声音。 发财是一条大黑狗,当年她刚回到赋城,大刀阔斧削贵族收权,得罪了不少人。好多人想要弄死她,不是刺杀就是下毒。 于是兰若先为了她的小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黑狗。这黑狗有一大技能,就是能闻到常人所闻不到的毒药的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发财也已经是老态龙钟,如今是在颐养天年,基本上没狂吠得这么犀利过。最多就是跟猫啊老鼠啊玩完捉迷藏的游戏,陶冶情操。 殿内众人齐齐跑到廊下一看,借着廊下明亮的灯光,他们看清楚了那狗冲着狂吠的东西。 君悦只觉得五雷轰顶,脸色煞白,身子控制不住的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壁上。 连琋也是吓得大惊失色,慌忙喊道:“来人,快去把大夫叫来,把所有的大夫都叫来。” 君悦猛地扒开人群,一口气冲向了儿子的房间。 还在原地的小尤子惊瞪了眼睛,捂着嘴巴直直看向面前已经停止了狂吠的发财,声音颤抖着哆哆嗦嗦道:“糖、糖葫芦...” 这不是中午主子让丢掉的糖葫芦吗? “还愣着做什么?”梨子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从惊讶中拉回来。“你腿快,快去把大夫给带来啊!” “哦哦哦。”小尤子连应几声,脑子一片空白,撒开腿忙跑了出去。 梨子又肃声吩咐香雪道:“封锁广元殿,任何人不得走动不得出入。还有把这糖葫芦给保护好,留作证据。” 香雪也忙应下,“是。” 广元殿内,一时间人仰马翻。 君悦一口气跑到糯米团的房间,里面乳母正满屋子乱追着喂他吃晚饭。君悦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就抱住了儿子,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她没发现,她抱着儿子的手臂正忍不住的颤抖。 房间内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人,乳母吓了一跳,赶紧缩在一角跪着。 “娘亲。”糯米团看到母亲,乐得手舞足蹈。 君悦忙退开来些,上下看着他急道:“糯米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大夫呢?” 她猛地转身朝后面一吼,“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已经去请了。”梨子忙应道。 君悦再次抱紧了儿子,喉咙控制不住的呜咽出声来。 她害怕极了,害怕怀里暖烘烘的儿子会凉下去,害怕他那双乌黑干净的大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害怕以后再也抱不着他了。 就像当年揽月台下,连城在她怀中死去一样。 那是真真切切的切肤之痛。 糯米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娘亲哭了,也忍不住的跟着哭了起来。整个殿内,哭声回荡。 连琋深呼吸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按着她的肩膀道:“别太担心了,糯米团不会有事的。” 然而说完,他又觉得这样的安慰很是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那串糖葫芦,糯米团虽然人小牙软,咬不动那山楂。可是外面那一层焦糖,是真真切切舔了的。 “是我的错。”君悦抱怨自己道,“我就不该带他出去,不该给他买糖葫芦。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个好...” “好了,别再自责了。”连琋打断她道,“大夫来了,先把孩子报床上去吧!” 他回头吩咐梨子,“让不相干的人出去,把那串糖葫芦带进来。” “是。”梨子应下,吩咐香雪将糖葫芦带进来。 这时,小尤子也领了大夫进来。整个良医所的大夫都来了。 君悦将糯米团抱到了床上,七八个大夫轮番把过脉又检查之后,得出一致结论:小王爷生龙活虎,精力充沛,并无任何大碍。 君悦高高提起的一颗心,这才安安心心的放了下来。这心一松下来,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似的,瘫软的坐在了床头上,后背冷汗湿了里衣。 连琋也如她一样终于将心沉了下来,不过他倒没有像君悦一样瘫软,而是继续的一贯平静。 他回头看了香雪一眼,香雪将手里端的托盘送上前。 “麻烦大夫看看这糖葫芦,可有什么不妥?”连琋道。 孟元吉拿起那串糖葫芦,葫芦外层的糖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实在的山楂果来,沾了灰尘,看起来很脏。 他对着灯火看了看,而后又放下,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扎了那山楂一下,停一会,再拿起来对着灯火时,只见那干净光滑的银针上,乌黑一片。 梨子倒吸了口凉气,“毒?” 君悦夫妻两个刚沉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既然糖葫芦里有毒,那糯米团... “娘亲...”糯米团扑到她怀里,搂住了她脖子,笑咯咯的道:“玩。” 君悦捏了一把他的小脸,“玩什么呀,再玩我就要吓死了。” 糯米团嘟囔着嘴不高兴。 “什么毒?”连琋问向孟元吉。 孟元吉将银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惊道:“见血封喉,鹤顶红。” 君悦和连琋对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惧。再看向那还活蹦乱跳的糯米团时,却是疑惑。 君悦抱着糯米团站起来,看着众人道:“孟大夫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 其他大夫领命,纷纷退了出去。就连梨子也带着其它宫人退了下去,掩上了房门。 君悦这才看向孟元吉:“不瞒孟医正,这串糖葫芦,糯米团曾吃过。” “怎么可能?”孟元吉吓了一跳,“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若是小王爷吃过,怎么可能还...” 提溜着大眼睛看着他? “是真的。”连琋道,“这串糖葫芦,是他中午时吃的。但也只是添了外层的糖而已,里面的没吃到。” 孟元吉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不似在说假,也茫然了。“那...那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糖葫芦是在扔了之后沾上的鹤顶红?” 君悦想想也有可能,将外面的梨子唤进来,问道:“这糖葫芦,你丢哪了?” “就院子里那株海东青的盆里面。”梨子道。 “去把那海东青拿来。” “是。”梨子跑了出去,没一会又回来,怀里抱着一株腿长的海东青。 君悦将糯米团交给梨子,走过去查看那海东青。却见那海东青的几片叶子,已经枯萎蔫败了,与其它完好的叶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欲伸手去触碰那叶子,然而手刚到半空中就被猛地截住。她转头看去,连琋沉着一张脸道:“你疯了。” “王爷不可。”孟元吉也阻止道。同时的拿出银针扎了那枯败的叶子一下,银针立刻变黑。 他又凑过去轻轻闻了闻,确定无疑。“就是鹤顶红之毒。是谁这么心狠手辣,竟对一个孩子使用这样的毒药。” “会不会是这盆海东青里有毒,糖葫芦只是沾上了而已?”君悦再问。 孟元吉又查看了一遍这盆里的土壤,以及其他地方,得出结论:“这盆海东青里,原本没有任何毒。而且如果是这土壤里有毒,那这海东青早就毁了。” 君悦看着那株海东青,这么说这串糖葫芦应该是在买时就已经被下了毒,后来梨子把它扔在这盆里。他是将糖葫芦插在海东青的枝杈之间的,碰到了一些叶子,所以叶子被毒得枯萎了。 可是,她回头看向糯米团,“为什么他会没事?” 如果是见血封喉,那么当时在街上就已经...君悦猛然心尖一抖,不敢再想下去。 连琋也同样看向儿子,还是一脸的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了。 孟元吉想了想,道:“臣倒是有一种猜测,但那种情况出现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我原本都不相信它的存在。可是在看到小王爷之后,臣也只能有这样的解释。” “什么解释?” 孟元吉退后一步,抬手礼道:“在得出结论之前,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需要小王爷身上的两滴血,来做个验证。” 章节目录 第964章 百毒不侵 君悦和连琋对视了一眼,后者做主道:“好。” 孟元吉还道:“臣需要回一趟良医所,取一件东西。” 君悦蹙眉,“不能让人去取吗?” “此事,还是臣亲自回去取的好。”孟元吉道。 “好,你速速回去取,本王在这等你。”君悦果断道。 两刻钟之后,孟元吉去而复返。殿内还是只有君悦三口、孟元吉和梨子三人。 孟元吉带来了一个棕褐色的小瓷瓶,自报道:“王爷,这里面便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君悦看着他手上的瓶子,并不去碰,道:“你想怎么做,说吧!” 孟元吉朝着梨子道:“可否请公公取来半碗清水?” 梨子将糯米团交给连琋,取水去了。 “你干什么,滴血验亲啊?”君悦疑惑。这并不是科学的方法,再说这跟验亲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孟元吉道。 这时,梨子端了水来,放在桌上。孟元吉揭开那棕褐色瓶子的小塞,将里面的鹤顶红之毒,滴了几滴进去。瞬间,清澈的水暗红一片,看着十分诡异,令人触目惊心。 君悦微微蹙眉。 孟元吉再次取出银针,回头朝君悦微微颔首。“王爷,请将小王爷抱过来。” 君悦从连琋手里接过糯米团,这傻小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桌上那一晚颜色新鲜的东西,还想伸手去要。 君悦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一会再给你啊!来,把头转回来,趴在娘亲肩上。一会会有点疼,忍一下哈!” 糯米团自然不肯,挣扎着要那碗玩意,君悦只好强行掰回他的脑袋,朝连琋看了一眼。 连琋便抓过了糯米团的手指伸出去,那肉嘟嘟的小手又白又滑,十分干净。 “小王爷,得罪了。”孟元吉说了一句,而后朝着孩子的中指,一针扎了下去。 十指连心。 顿时,殿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小孩子的哭声。 殿外候着的大夫宫人皆是一愣,个个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想探头进去看个究竟又不敢。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又哭上了呢? 殿内,君悦紧抱了怀里的儿子,制止着他使尽全身力量的挣扎,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的心都快要碎了。“糯米团乖,辛苦了,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连琋稳稳的抓着孩子费力想挣开的小手,面无表情。看着一滴鲜血从针孔处挤了出来,而后落入了那碗暗红的毒水中。 一滴,两滴。 之后,放开了孩子的手。 糯米团立即将手缩了回去,抱着母亲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君悦哪里顾得上这些,看着桌上的那碗毒水,不明白孟元吉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几个呼吸之后,她忽然的瞪大了双眼。 不仅是她,殿内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只见刚才还是暗红色诡异异常的一碗毒水,在滴了两滴糯米团的血后,颜色居然在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水归于清澈。 “是了是了,这就解释得通了。”孟元吉兴奋道。 连琋一头雾水,可没心思兴奋,问道:“这是什么回事?” 孟元吉看着君悦怀里已经渐渐停止哭声的孩子道:“臣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不想这竟是真的。小王爷这样的体质,那是万里挑一的百毒不侵之体啊!” “百毒不侵?”君悦和连琋异口同声的惊讶。 “是。鹤顶红乃毒中之首,见血封喉。滴了小王爷的两滴血下去,毒就完全消失了。这也解释了小王爷明明吃了带毒的糖葫芦,却没有事的缘故。” 君悦拍着儿子的后背,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可她并没有因为这福,而觉得有多高兴。 “敢问王爷,小王爷的母亲是何许人也?”孟元吉忽然问道。 君悦蹙眉,“这跟他的母亲有关系吗?” 孟元吉道:“万物相生相克,所谓的百毒不侵,并不是说人体内的自然血液对毒有抗体,而是体内的某种东西与毒相克。 既然鹤顶红是毒药,那么小王爷的体内应该也有某种解药。就像天山雪莲,它也能解百毒一样。” 连琋插话道:“所以你认为,镜泽的体内,应该也有一种类似于天山雪莲的药?” 孟元吉点头,“没错。这药或者是不经意间吃下去的,或者是从母体内带出来。总之,他不可能自行生成的。” 君悦转身,抱着孩子走向床榻。 糯米团已经哭累,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睡着了。可人虽睡着了,鼻子还在抽气,缓冲着刚才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件事,你就不要问了,对你没什么好处。”连琋朝着孟元吉道,“王爷累了,你先回去吧!” 孟元吉虽有些失望,可他也知道适可而止。王室秘辛,知道得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且今日能见到这样万里挑一的体质,他也知足了。 不过,他还是有义务提醒道:“容大人,请您转告王爷。小王爷这样的体质,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世间有许多丧心病狂的人拿活人炼药,如果他们知道小王爷是这样的体质,很有可能会给小王爷带来危险。” “多谢提醒,你这份恩情,容某记下了。梨子公公,送一下孟医正。” “是。”梨子朝着孟元吉微微颔首,“孟医正,这边走。” 孟元吉礼貌的告辞,挎着药箱便出去了。 廊下的人见门终于打开,迫不及待的探头进去,却见除了医正出来之外,里面风平浪静。他们围着问孟元吉里面的情况,孟元吉只字不提,呵斥着他们离开。 殿内,孩子已经睡着了,君悦给他盖上了被子,自己也躺下来,侧身看着他的睡颜。 她现在是真的后怕,若是他没有这百毒不侵的体质,也许当时在舔糖葫芦的第一口,他就死了。 她会亲眼所见自己的儿子在怀里七窍流血,挣扎,然后闭上眼睛,没了动静,没了气息。 然后,她得埋了他,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抱不到他,再也没机会跟他说话,跟他玩捉迷藏。再也看不到他成长,他读书,他习武,他谈恋爱,他成亲。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今天就差一点要体会这人世间最悲的三大苦了。 “对不起,我错了。”君悦喃喃道,“如果糯米团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连琋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道:“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错。我没有阻止你带他出去。” 君悦翻过身来,与儿子平躺,望着帐顶。道: “这么看来,还真是因果对应。我当初为了摆脱启琰琨给我下得蛊毒,不得已给自己下毒,改变我的血液。 后来蛊被引出来了,我又得喝解药。可我体内的毒还没有完全解清,便在这时,糯米团来了。我当初还想过要把他打了呢! 呵!要不是你反对,他真的就没机会来到这世上了。怀他的时候,佳旭没少给我灌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都喝了些什么东西。” 那么所谓的糯米团体内带了能抗百毒的东西,应该是自母体而来的吧! 她视线转向连琋,笑道:“所以他刚出生的时候黑得像块黑炭,我都不好意思带他出去见人。可佳旭厉害啊,硬是将他变成了白白胖胖的样子。 连琋,我和儿子,都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他日,他要我们去帮他杀人放火,我们也必须答应。所以连琋,若真有那一日,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连琋拇指捻了捻她的手背,笑道:“你们是我妻儿,不分彼此。你们欠的,便也是我欠的。若真要杀人放火,也是我去,轮不到你们。” 君悦淡淡一笑,没有拒绝。 她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儿子,叹了口气道:“小糯米团,娘亲怀你的时候,可真是不容易,生你的时候也是惊心动魄。如今你又有了个百毒不侵的体质,也不知是好是坏?” 可惜这臭小子睡得香喷喷的,除了放屁流口水,啥也不懂。 “今天是怎么回事?”连琋问道。 君悦坐了起来,正色道:“今天遇到个卖糖葫芦的,我便想着也给糯米团买一串。本来我是挑好了一串小的,可惜糯米团看上了插在最上面的那串大的。我没有怀疑,就买了。” “这么说,对方是蓄谋已久。最大的一串糖葫芦插在最顶端,那小孩子肯定会移不开目光,也肯定会要那串最大的。 而你是一个母亲,天性使然,肯定会满足儿子的要求。所以那串抹了鹤顶红的糖葫芦,就自然而然的到了孩子的手上。” 连琋看向孩子,“可问题是,谁要对付一个孩子。杀了他,又有什么好处?” 君悦道:“我觉得,这应该是报复。如果是政敌,或者是吴楚的杀手,他们要杀的也是我。姜离是握在我手上的,杀了孩子,我还是王,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说起这个...” 她将年有为今日所言道出:“年有为说最近有人一直在盯着王宫,而且对方武功高强,连他都跟丢了。会不会就是这伙人做的?” “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连琋的喉结动了一下,舌头在齿间绕了半圈,才轻声问道:“你说的人,是蜂巢吗?” 君悦一怔,继而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嗯。” 章节目录 第965章 吴帝 今夜星辉失色,天地暗淡。 虽已是春末,但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寒凉。 廊下精致的宫灯随风摇曳,殿内灯架上的烛火左右摇晃。窗下的纱帘轻轻抖动,双耳麒麟炉内的香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殿内很是安静。 刚过了晚膳时间,正是闲庭散步的好时候。 “听说在太安城,你与那连琋对了一局?” 说话的是一个宽背伟岸的男人,身着一身威武龙袍,腰间宽带以三块红宝石镶嵌着,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权懿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相差半步,不紧不慢,很是悠闲。 “他的棋艺如何?”身着龙袍的男人再问。 权懿苦笑道:“陛下知道臣的,打仗臣在行,这下棋可就马马虎虎了,输得很惨。”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一笑。 剑眉浓黑,双眸深沉,鼻梁高挺,轮廓刚毅。这便是强大的吴国的帝王,容霈之。 吴帝正回头去,背着手慢慢走着,悠悠道:“永宁王出身皇族,自小有良师教导,诗书礼乐样样精湛,你一个大老粗去跟他下棋,简直是自取其辱。” “陛下可就别再泼臣冷水了。”权懿苦笑道。 吴帝叹了口气,“下棋你下不过人家,可打仗怎么也不如人家啊?” 权懿心口猛地一抖,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忙跪了下去,愧疚道:“臣知罪。此次攻打西蜀功亏一篑,都是臣这个主将领军不利,请陛下惩罚。” 吴帝看了他好一会,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起来吧!朕若要罚你,早就罚了,不会等到现在。” 权懿站了起来,垂首道:“臣知道此次战败,朝中那些大臣给了陛下很大的压力,是陛下力排众议,保下了臣。臣感激不尽。” 吴帝看着他,道:“你是朕最得力的主将,朕不保你,难道还指望那些只会动嘴的家伙去打仗吗? 他们只想着安于现状,守着吴国的这点疆土作威作福,鼠目寸光。也不想想,他们想安于现状,人家姜离还不愿意呢! 不过,此次出征耗时两年,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绝不是小数目,如今一无所获,你的确得给朕一个交代。” 权懿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而立之年的威武帝王,道:“是蜂巢。” “蜂巢?”吴帝眉头微蹙了下,“你是说天下间那个神秘的组织蜂巢?他们怎么掺和进战争中来了?” “不是掺和,蜂巢就是君悦建立的。” 吴帝微蹙的眉皱得更深了,“他?” 权懿肯定道:“是。启囸紧闭太安城的时候,他却能轻而易举的得到里面的情报,还有人接应打开城门。而这个人,居然是跟了启囸十几年的禁军统领。臣不知道他是怎么将这样的人纳为己用的。但单从这一点来看,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 之后,君悦又利用蜂巢,窃取我军情报,无论是兵力、部署、每个将领的性格、还是粮草运行路线,他们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臣知道军中有他们的人,所以布过假局。谁知道他也能事先知道,并且将计就计,反而将我军引入他的局中。 可见,他的情报网是何等的缜密。” 吴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可是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于证明蜂巢的主人是他。” 权懿不紧不慢的跟上。“这些日子臣反复思量,蜂巢这个组织,大概是在十年前出现的。那个时候,君悦正好人不傻了,还被送去齐国为质。 之后他回到赋城,大刀阔斧的整顿姜离。 陛下想想,当时的君悦有什么,无权,无人,无根基,整个姜离被三大世族牢牢控制着。君世安都得变卖家产才能交上每年的岁贡,他君悦更不用说了。 可是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黎家倒了,王家没落了,只剩一个公孙家还算勉强维持着世家的体面。他背后如果没有严密的情报网,如何能对付百年世家? 若没有事先得到消息,他如何能躲过一次次的刺杀?如何从一无所有变成今天让人敬畏的姜离王?再加上军中所发生的一切,臣不得不相信,这个蜂巢组织,真的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他们分散各地,无孔不入。有严密的情报链条,环环相衔,并且防守严密。以至于到今天,人们只知其名,却从未见其庐山真面目。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组织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组织,还是包括其它?” 他还记得,当他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的所有关节之后,不禁冒了一头的冷汗。 如今想来,当时吴军虽败,但还算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中之幸。 “臣怀疑,从当年恒阳出现的冤魂索命一事起,就是君悦给启麟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利用启囸的手,除掉蜀国的军中灵魂。” 吴帝的脚步不知不觉已停了。“从他如今得到蜀国的结果来看,你怀疑的这个可能性很大。 你和启麟如果战场上想见,胜负还未可知。而君悦自知自己不是对手,所以才想办法除掉了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大的一个局,算计得天衣无缝,分毫不差。他算准了启囸的野心,利用了百姓做舆论,将启麟活活逼死,将这件事与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此人的心思,太深了。” 吴帝看向权懿,道:“若真这样,此战一败,也情有可原。是我们的情报收集得不够。” 权懿不敢接这话。 小道上很是幽静,没有人窃窃私语。 “不过,”吴帝接着道,“经过此事,君悦已经露出了他的底牌,说明也是前黔驴技穷了。” “但是这张底牌,也足够他嚣张了。”权懿道。 “的确,也许咱们现在说的话,就有人在偷听着。也不知道这吴国、这丹僼城、这皇宫,到底有多少他的人?” 权懿问道:“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 吴帝摆手,“先不要打草惊蛇,十年了,那些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足够将自己隐藏得很深了。 十年前,君悦还是个人质,被困在齐皇宫里,却照样能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阻止,可真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啊!可笑朕当年还想拉拢他。” 他自嘲一笑,他以前何曾把姜离放在眼里过?这不过短短半年,人家就与他平起平坐了。 简直可恶。 “那接下来,陛下打算怎么做?”权懿问道。 “容朕好好想想。”吴帝深深的吸了口气,抬头望着墨黑的天空道,“朕得好好的想一想。” --- 君悦掖好了被角,放下帐帘,而后同连琋一起走出了糯米团的房间。 “你都知道了,那其他人想必也都知道了。”君悦看向丈夫,“你怪我吗,我瞒了你。” 连琋摇头,淡淡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有事瞒我,因为关于你的很多事情,在我看来有些并不合理。只是没想到,这瞒的事情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那你为什么不问?” “没有必要,只要你不害我就是。” 君悦也歪头一笑,儿女娇态十足。“我也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连琋也不否认,“我知道你知道,而且你也选择不问。” “因为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 “你就这么肯定?” “就这么肯定。”她摊摊手,“你就算杀我,也杀不死啊!我是灵魂不灭的人。” 连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了一句:“傻子。”然后往正殿走去。 “你才傻呢!”君悦追上去,“你上辈子下辈子都是傻子。” “我是不知道我上辈子下辈子傻不傻,但我敢肯定你傻过,全天下人都知道。” “嘿死连琋,多少年前的事你还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没有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966章 我先死 晚饭被一串糖葫芦给生生打断,搅了一番惊天动地,两人都没了胃口。 南宫素寰和房绮文听说广元殿闹得鸡飞狗跳,纷纷跑来问是怎么回事。君悦半真半假的说是糯米团差点吃了有毒的糖葫芦。 见糯米团没事,两人这才安心的回去。 房绮文一回去后便是连夜找来宫内的各个管事,整顿后宫。这个王宫是她管着的,竟然让小王爷差点中毒,这件事她怎么都脱不了关系。 南宫素寰回去后,也是让宫里的人去打听消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而广元殿这边,君悦和连琋两人沐浴完,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吹头发,很是惬意。 君悦摸着发财的脑袋,笑着夸赞道:“发财啊发财,你又立功了。你都救了我有十来回了吧!” “这么多?”连琋一怔。 君悦靠着他的肩膀,道:“恐怕还不止呢!当年我收世族大权,可没少被记恨,下毒的,明目张胆当街刺杀的,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不过发财很厉害,救了我很多次。是不是呀发财?” 大黑狗抬起大脑袋看了主人一眼,又趴下去,耷拉着大耳朵睡觉。 “可惜它老了。”君悦有些伤感道,“狗的生命,没有人那么长,十年已经算是长寿了。到它走的那一天,我应该会很难过的吧!” 连琋揽着她的肩膀,道:“那你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因为它不需要承受着主人离去的痛苦。有些狗,他们的主人去世后,它会流泪,或者会在主人的墓前一直守着,直到死去。” 这样的故事,现实中就有,绝非拍电视剧。 “那么连琋,我们俩呢?你是想我先走,还是你先走?” 连琋歪头靠着她的头,望着墨黑的苍穹道:“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你呢?” “我先走吧!”她答。 “为什么?” “因为你躲了三年,我孤独了三年。所以我也想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孤独。” 连琋微微一愣,继而一笑。“好。那奈何桥上,你等我三年。” 君悦只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这不是电影《刘三姐》里面的经典唱段《藤缠树》嘛! 嗯,好像一下子暴露了年龄。 前面唱的什么她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后面两句是...“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九十七岁,你的贪念还真是大。”连琋淡笑道。 君悦蹭了蹭他的肩膀,“不过是一个比方而已。九十七岁,那我都活腻了。指不定我儿子还会比我先死呢!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而说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君悦又想起了那串糖葫芦,想起了刚才的惊天动地,不禁后怕。 “是不是战争一结束,我这松放得过头了?连最起码的警惕心都没有了?” 连琋安慰她道:“你也别太自责。人家处心积虑要害你,防不胜防,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不过,孩子以后能不出宫,还是不出宫了吧!” “嗯,不出了。”经过今天这遭,她哪还敢再带糯米团出去。“妈的,要是让老娘抓住他,非阉了他不可。” “嗳嗳嗳,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君悦赶紧捂住嘴巴,呵呵笑了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连琋讽她,“每次都说下次,你的下次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君悦实在不想跟他纠结这个话题,赶紧岔开了去:“嗳对了,你是最后离开太安城的,可知道启囸往哪条路跑了吗?” 连琋眸光一冷,道:“我处理好太安的事后就去追你了,没有时间去顾启囸。怎么了,还没找到他吗?” “没有。蜂巢在西北边境的回望谷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但人去了哪里就再也查不到了。” “既然人到了回望谷,想必是要出关的。或许是跑到西域小国躲去了吧!” 君悦皱眉,“如果是这样,那这么大的动静,我们怎么可能没听到消息?” 连琋淡淡道:“慢慢等着吧!迟早会查到的。” “这可不能慢慢等。他手上有十万军队,大部分还是飞虎营的精锐。这么个定时炸弹,保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眼下外忧刚平,我可不想再起内患。” 连琋只是望着墨色苍穹,没再说话。 君悦顾自说了一会,也闭嘴了。再靠了一会,两眼皮就开始打架。然后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连琋听着耳边轻微的呼吸,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 第二日,议事过后,公孙展和兰若先齐齐留了下来,查问昨夜糯米团中毒之事。 君悦也如回答房绮文和南宫素寰一般,半真半假的只说有人在糖葫芦上下毒,幸好糯米团还没有吃,就被发财发现了。 广元殿里的宫人都是特意交代过,他们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两人听罢,齐齐松了口气。 “到底是谁这么狠毒,竟对一个小孩子下这种阴毒至极的毒药。”兰若先忿忿道。 君悦摇头,“我不知道,还在查。” “哼,一旦老子知道他是谁,老子要让他尝遍刑司大牢里的一百八十种刑具。” 君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赞同道:“我批准了。” 公孙展建议道:“我觉得你最近还是不要带孩子出来了,外面人多口杂的,防不胜防。最好你也别出宫了,等抓到凶手之后再出来。 凶手看似是在针对糯米团,但如果你先试吃了一口,或者你嘴巴沾到了那焦糖,即便佳旭神医在,只怕也救不了你。” 君悦后背一抖,心生恶寒。“妈呀!幸好我不喜欢吃甜的,更不喜欢吃酸。” 连琋倒是喜欢吃甜的,昨天要是他买了那糖葫芦,岂不吃了? 兰若先瞪大眼睛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是吃了,不就知道那上面抹了毒吗?这样糯米团也就不会吃了。” “那倒也是哦!”君悦应道。忽而又反应过来,手肘撞了他一下,气道,“你说什么呢,你希望我死是不是?” 兰若先也气,“那你是希望自己死还是希望糯米团死啊?” 这倒是把君悦问得一愣。 如果两个人之间必须选择一个...“那还是我死吧!” “哼,本来就是你该死,哪有让孩子去死的娘...” “兰大人。”公孙展忽而斥道,“慎言。” 兰若先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脱口了一个“娘”字,为弥补失误,于是他又加了句:“慎什么言,她儿子整天叫她娘亲娘亲的,他不是娘是什么。” 君悦也配合的一脚踹过去,“你是两岁小孩吗?再多说一句,老子就送你去刑司大牢试那一百八十种刑具。” “你敢,那是老子的地盘。” “老子还是你顶头上司呢!” 另一边,连琋去了旁阙楼,对守楼的非白道:“这一次的毒糖葫芦事件,我怀疑是蜀国人的报复。” 非白蹙眉,“可就算报复,也应该是找王爷的麻烦。对付一个两岁的孩子,实在太过阴毒了。再说,我们也没有虐待他们的百姓,还出资安抚呢!” “我怀疑,凶手有可能是回望谷的幸存者。” 非白一惊,“不可能吧!” 连琋淡淡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换做是十年前,谁能相信被困在皇宫里的人,却建立起了覆盖东泽的情报组织。十万人,我们也不可能去数够不够这个数,有幸存者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听君悦的意思,他们已经来到赋城了。” “那属下现在就去把他们找出来。” 连琋摆手,“不用你们去找,你们的速度也比不上蜂巢。盯着君悦,和他身边的那个房氐、流星流光,让他们去找。” “是。”非白应下。“那找到之后呢?” 连琋轻轻的道:“如果确信是幸存者,那就杀。做得干净些,别让君悦看出些什么来。” “明白。” 章节目录 第967章 怀疑 “死了?” 思源殿中,君悦惊讶的抬头看向面前的房氐,“怎么死的?” “确切的说是失踪了。”房氐解释道,“我们查到了那伙人的住处,就在城外的一处破庙里。原本是想着顺藤摸瓜,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所以才没有打草惊蛇。 因为不想惊动到他们,所以我们的人离的比较远。但没想到,我们的人连续两天都没看到他们出来,这才起了疑心,进去一看,人都已经不见了。” 君悦上身后靠着圈椅把手,手指灵活的翻转着手中的笔杆,缓缓道:“你们确定没被他们发现?” “这点不敢确定,因为现在人消失了。” “哎等等,”君悦脑子有点乱,“你说消失,又失踪,又死了,到底是那一种啊?失踪和死了可是两种性质。” “是这样的。” 房氐正准备开口说下去时,廊下恰好传来了梨子的声音:“容大人,您来了。” 他话刚落,殿门口处便有人影移动,穿着淡蓝色华服的连琋抱着糯米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尤子。 见到房氐,他一愣,平静道:“你们有事啊,那我一会再来。” 说罢转身欲走。 “不用。”君悦阻止他道,“反正你也是要知道的。” 连琋这才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君悦扔了笔杆,朝着糯米团张开手臂,笑道:“糯米团,来,到娘亲这来。” 连琋将孩子放了下来,糯米团立马迈了小短腿冲进母亲的怀里,甜甜的喊着:“娘亲。” “儿子真乖。”君悦一把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亲了他一口滑溜溜的小脸颊,引来孩子咯咯的笑声。 他很喜欢娘亲,因为整个王宫里,只有娘亲会亲他。其他人要么不敢,要么为了斯文不亲。 连琋坐在她左手边,抓了桌上的一块糕点递给儿子,却是问向君悦:“你们在说什么?” 糯米团接了糕点,很礼貌的说了声“谢谢爹爹”。小尤子赶紧掏了块帕子垫在他的下巴处,免得一会他落了一身的糕点碎屑。 “说最近监视王宫的那伙人,也就是有可能是毒糖葫芦事件的凶手。”君悦回道。 “人抓到了吗?”连琋问。 “正说着呢!”她抬头朝房氐道,“你继续。” “是。”房氐微微颔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伙人会化装成多个身份,每日进城踩点,监视王宫,然后在晚上时回到破庙。 据经常盘踞那一带的乞丐说,那伙人大概是半个月前来到这的,跟王爷回到赋城的时间基本一致。那伙人给了乞丐一些钱,打发他们到别处去,他们则占用了那破庙。 既然他们有钱给乞丐,却宁愿住破庙也不愿意进城住客栈,想必是身份见不得人。” 君悦白了他一眼,“废话。见得人还需要伪装啊?他们有多少人?” “不少,大概有十几人。” “这么多。” “原本我们是一直监视着他们的,前天傍晚也亲眼看见他们进了破庙,却没再见他们出来过。一直到今天,我们的人察觉不对,这才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君悦蹙眉,“怎么听着就像是个密室失踪案啊!” 连琋啜了口茶,问道:“那破庙有后门吗?” “有,但我们的人也一直守着。要是人从后门出来,我们不可能没看到。”房氐道。 糯米团吃着糕点,粘了一嘴的粉屑,君悦只得拿了帕子替他擦去。 这些事在她刚回来的时候,做得那是手忙脚乱。不过熟能生巧,渐渐的也就娴熟了。 “那到底人是消失了还是死了?”她问。 房氐回道:“以属下的判断,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房氐是死士,杀人越货、搜集情报在这方面是老手,他下定的结论一般是不会有错的。他说十有八九死了,那就是死了。 耳听他解释道:“破庙里面虽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尸体,但我们还是发现了端倪。就是在比较隐秘的地方,有血迹。” 君悦蹙眉,没有打斗,也就是说那伙人不会有外伤。没有外伤却有血迹? “毒?” 房氐点头,“没错,是毒,那血是黑色的,是毒。而且属下找人验过,就是...鹤顶红。” “鹤顶红?”君悦下意识的看了左手边的连琋一眼。 鹤顶红之毒乃剧毒,一旦服下立竿见影。难怪房氐敢断定他们已经死了。 连琋看着她,淡淡道:“你以为是我做的?” “没有。”君悦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他们想用鹤顶红害糯米团,结果自己却死于鹤顶红之毒。总不会他们睡迷糊了,把毒水当成茶水喝了吧!” 连琋正回头来,垂眸继续喝着手里的茶,平静道:“我如果抓到他们,才不愿意让他们死得这么痛快。” 君悦没有应他这话,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而是垂下眸喝茶。 “娘亲。”怀里糯米团抓了她的手臂。 君悦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儿子,笑问:“怎么啦?” 糯米团嘟着一张满是碎屑的小嘴,奶声奶气的道:“还要。” “哦吃完了呀!”君悦又拿起了另一块糕点递给他,顺便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都忍不住的也抓了一块跟着一起吃。 嗯,果然好吃。 她抬头对房氐道:“就算死了,也得找到他们的尸体,试看能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是。”房氐恭敬应下。 “对了,杨一修这王八蛋找到了没有?” 房氐摇头,“此人十分擅长隐匿行踪,而且有很强的反追踪意识。我们最后一次发现他的踪迹是在云梦,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君悦叹了口气,“这么说来,关于他背后的势力,线索又断了。这股势力,就像一根背后芒刺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扎过来。” 房氐歉疚道:“对不起王爷,我们查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无所获。” “怪不得你们,是他们藏得太深了。可是这样一股庞大的势力,他们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如果一直藏着,什么也不干,我反倒安心。” 连琋替她倒了杯茶,劝道:“你也别想这么多。老虎想捕食,那必定得出洞。既然他们有所图谋,那势必还会再次行动。他们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多。即便他们刻意清理,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君悦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也只能这样了。” 可是他们都动了这么多年了,她除了知道一个杨一修,知道一支五星赤羽箭之外,其它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是愁啊! 事情禀报完了,房氐退了出去。连琋也抱着糯米团离开了,只留君悦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在思源殿内批奏折。 她不禁控诉:“叫你批奏折你不干,叫你陪着你也不干,这男人要来干嘛?” 连琋出了思源殿,便带着糯米团缓缓往旁阙楼走去,小尤子在身后紧紧的跟着。 那的玉兰花,已经含了花苞,正准备绽放了。 “对不起主子,是我们的疏忽,让房氐他们发现了痕迹。”非白站在身后,躬身歉道。 连琋折了一朵花苞让糯米团玩,淡淡道:“不怪你们,在追踪方面,你们也比不上他们。” “那要不要属下再去处理那尸体?” “不必,这件事你们什么都不要再做。她已经怀疑我了,必定会盯着你们。你们不动,他们便什么都不会发现。” 非白应下,“是。那那些尸体?” “这个不能吃。”连琋赶紧将那花苞从糯米团的嘴里给拿出来,道:“找到就找到吧!尸体又不会说话。” “明白了。” 清风徐徐,吹着满园的玉兰花枝乱颤,淡淡的玉兰香气已经挡不住的飘溢。再过个一月,这里就会玉兰花瓣纷飞,如鹅毛飞雪,如天女散花。 如当年的相遇,他于玉兰花树下抚琴,她寻声而入。他看着她,她调戏他:“这是谁家的俏郎君,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 未曾想,当年一句戏言,却一语成谶。 章节目录 第968章 一把年纪 一转眼就到了仲夏。 公孙展让人扛着那一百二十三颗玉米进宫来的时候,君悦正在思源殿内跟糯米团玩捉迷藏,连琋坐在案后批奏折。 “公孙大人。”殿门口的梨子公公礼貌的见礼。 君悦停了下来,扯下缚住眼睛的眼罩,看着一身红装的公孙展进入。糯米团扑到他腿上,仰着头甜甜的叫着:“公孙大伯。” 公孙展笑了笑,“小王爷,玩得开心吗?” “开心,娘亲抓不到。” “傻瓜,你娘亲那是让着你的。” 糯米团不懂,回头看了娘亲一眼。 君悦整了整衣衫,问向公孙展,“你来做什么?” “来复命的。”公孙展朝外面招了招手,便有两个小太监抬了一个箩筐进来。箩筐里,就是那黄橙橙的玉米棒子。 “收了。”君悦两眼发光,好像见到钱一样,兴奋的跑过去。 她在箩筐前蹲下,看着里面的玉米棒子,拿起一个来,简直高兴得忍不住的一口亲了下去,吓得殿内一众人满脸尴尬。“乖乖宝贝,我可终于等到你了。” 公孙展眉尖抖了抖,至于吗? 那玉米可是有人拿过的,还没洗呢! 连琋一双杀人的眼睛瞪过去,他是大宝贝,儿子是小宝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玉米也能跟他们平起平坐了?可恶。 “我也要。”糯米团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攀住娘亲的后背,欢快的要求。 君悦也回头,亲了一下儿子的脸颊,开始乱七八糟的道:“你知道吗儿子,这玩意叫玉米,你娘我都很久没见过它了,最后一次吃那还是上辈子的事。你知道吗,这东西磨成粉,拿来煮粥,可好吃了,还能抗氧化,促消化,延缓衰老呢...” “说够了没有?”背后凉凉的声音传来。 君悦声音一顿,回头看去,见丈夫平静的一张脸上,桃花琉璃目下有着淡淡的寒意。 君悦两手一摊,“我说错什么了吗?” “娘亲有又错事了。嘻嘻。”糯米团趴着她的后背咯咯笑道。 “去。”君悦拍了一下糯米团的手臂,看向另一边的公孙展,眼神询问,“我做错什么了?” 公孙展有些为难的道:“王爷,您刚说的是什么啊,什么是抗痒?还有,你怎么知道你上辈子吃过这东西?” “呃...”君悦喉咙一堵,无从解释。 连琋在一旁淡淡道:“脑子一热就胡说八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鬼上身了。” 君悦嘴角抽了抽,瞟了公孙展一眼。却见他也是嘴角抽抽,一脸尴尬。 他们两个,还真就是鬼、上、身。 好在连琋也只是随意说说而已,并不是确定什么。他走到筐边,接过她手上的那玉米棒子,道:“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确实能吃。来之前我按照王爷之前说过的磨成粉,煮了粥让人喝了,并没有什么事。而且味道的确不错。”公孙展道。 “你吃过吗?”连琋忽而看着他道。 君悦立马感受到,炎炎夏日里,突然吹来一股阴寒的风,整个空气突然僵硬了。 她乌黑的眼睛溜溜转着,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公孙展,不知道这公孙展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大爷? 她低下头,缩着身子,脸都快低到那箩筐里去了,指甲敲着那玉米粒子,无视这两个男人的暗潮汹涌。 “吃过。”公孙展应道。 “既然连你都吃过了,想必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连琋淡淡道。“你头垂得这么低做什么,里面有金子吗?” 君悦立马挺起上身,抬头昂扬道:“我可告诉你,这可比金子金贵多了。这要是大面积种植,保证三年后整个姜离都不会再为粮食发愁。” “的确如此。”公孙展道,“这个玉米的产量要比稻谷高,而且更容易种植,一年可种两季。我大致算过,一亩地能种植五百到六百株,亩产大概在七百公斤左右。” 君悦和连琋在听到这个数字后,齐齐看向他,君悦惊讶道:“这么多?” 连琋凉凉道:“你可别夸大其词。” 公孙展也不敢打包票,“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具体的情况,还要根据当地的气候、土壤等外在因素所决定。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增收来源。” 君悦拍了拍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道:“这回又要辛苦这位已经是古稀之年的司寇大人了。” “抱抱。”糯米团抱着她的膝盖,仰着小脑袋一脸的呆萌。 君悦整颗心都萌化了,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嘞,抱抱。”弯下腰将他给抱了起来。 “嘻嘻...” 公孙展道:“司大人年纪虽大,但是身体硬朗,精神头足。自从听王爷说这玉米能吃之后,三天两头的往我府上跑,就怕这一百二十三棵玉米有什么差错,还跟管事的讨教种植方法。王爷若是不让他管这事,只怕他还不高兴呢!” “你都这么说,那我就更放心了。” 君悦吩咐门口的梨子道:“你差人去司农司一趟,把司正找来。我得跟他商量一下推广这玉米种植之事。” 梨子应下,出门吩咐去了。 君悦再看向那箩筐里的玉米,咂舌叹了口气:“真想拿出几颗来烤着吃啊!那味道我实在是太想念了。” 连琋蹙眉,“你以前真的吃过?” “吃过啊!嘻嘻,上辈子吃过。” 连琋忍不住的翻个白眼,总是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君悦抱着糯米团走向桌案,刚走两步又忽而回头问道:“今天是不是七夕?” 公孙展点头,“是。” “好久都没过节了。”她看向连琋,“咱们今天不干事,过节去吧!” 连琋扔了手里的玉米,随意道:“一把年纪了过什么七夕。” 君悦一张脸立马黑如锅底,“你说谁老呢?你仔细看看我,我老吗?老娘还不到三十岁呢你竟然就嫌弃我老了。 说,是不是看上别人了,你要看上了就直接说,老娘一定放两挂鞭炮祝福你们,至于对我人身攻击说我老吗?” 连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不过随便说了句话,怎么就点炸了这娘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口水喷过来。 “我不是那意思。” “你不是这意思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老娘哪里老了?” 公孙展扶了扶突突跳的额头,叹了口气,也不打招呼,赶紧走出了广元殿。 他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能当着女人的面说她老,不然房顶会掀的。 正午艳阳高照,光线毒辣,还没走两步就已感觉后背冒汗,七月的天是真的热。 七夕一过,便是八月中秋,九月重阳,十月立冬,十一月小雪十二月除夕,一年到了头。 君悦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过了一个团圆年。 再之后,重农耕,扩军备,严军训,抚遗民,安边境,姜离安安稳稳的过了两年。 章节目录 第969章 粮食减产 夏日炎炎,烈日当头,蝉声阵阵。 年过花甲的老丞相杜英刚到御书房的门口,便听里面传来“哗啦”的一串声响,似乎是有东西摔在了地上。 他脚下一顿,没有立即走进去,而是小声问向门口的一个小太监:“陛下怎么了?” 小太监不敢隐瞒,“陛下从早朝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不好,好像是为了什么事。” “可知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头,“奴才不清楚,只是听皇上老说着什么‘又减又减’之类的。” 杜英呢喃了两遍这词,心中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继续提步跨过了门槛,进入殿内。 正如门口小太监所说的一样,皇上果然是在生气,御案前奏折茶盏饰品摔了一地。而容霈之手肘撑着圈椅把手,张开虎口,拇指和中指分别放在两边太阳穴上揉动。 “老臣参见陛下。”杜英下跪行礼。 吴帝随意的摆了摆手,声音夹带疲惫道:“起来吧!” 老尚书起身的同时,顺便的捡起了地上的几本折子,翻开来一看,内容大致相同。 耳边传来吴帝的声音:“这是各地州府送来的奏折,内容千篇一律,写的都是今年粮食减产,比往年足足少了一倍。再这样下去,别说这些粮食养不了朝廷军队,只怕老百姓自己都养不活了。” 杜英很是镇定道:“此事臣也听说了,臣让人去查过,粮食减产,主要是因为这两年百姓将原先的农田用来种桑、种棉花等等,农田挪为他用,这才导致粮产下降。” 吴帝摊了摊手,很是困惑。“朕自登基以来,一直注重农耕,扶持桑蚕,鼓励经商。以前不都能平衡发展吗,为何今年突然之间就出现了失衡。” “这一点臣也查过,归根溯源,事情就是从当年姜离与吾国签订的休战协议开始的。” 吴帝微微蹙眉,“这事不都过去两年了吗?老丞相怎么现在又提出来?” 杜英不慌不忙道:“陛下别误会,臣提起旧事,并不是针对谁,而是此事确实与那一桩协议有关。” “有何关?” 杜英缓缓道:“协议里有一条,两国不得交易马匹、药草、铁器等战时所需,粮食更是严令禁止。君悦当年为了不想每年交五百万两的银子,于是答应了这条规定。 众所周知,姜离的国土,大半就是当年的蜀国。蜀国土地贫瘠,地势复杂,一直都是三国中耕种面积最少的一国,也是粮产最少的一国。所以,他们每年都会从其他地方购买大批的粮食。 既然吴国杜绝了与其在粮食方面的交易,楚国也不会例外。君悦只能另想他法,扩充自己的粮食产量。否则他养活不了蜀国的百姓,更养不了这么多的军队。” “这事朕倒是听说了,他们种植了一种名叫玉米的东西。”吴帝道。 杜英应道:“正是。这玉米正适合在旱地上耕种,而且亩产量达到了七百公斤年左右。” 吴帝忍不住的惊讶,“这么多。” 杜英点头,“这是在姜离的探子最新传回来的消息。去年他们第一次种这种东西,技术还不是很熟练。而今年他们又改良了方法,的确是收获甚大。” 吴帝人站了起来,背手踱步。“那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顾自说道:“亩产七百公斤,这样的好事,姜离百姓们肯定高兴。于是他们不会再种桑,不会再种茶,不会再种果,而是将这些地都拿来种玉米。毕竟跟桑树茶果相比,能充饥的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老尚书附和道,“不种桑树,就养不了蚕,养不了蚕,就织不出布,于是姜离的商人只能从吴楚两国购买丝绸茶叶等等。并且因为需求量大,价格也越来越高。 而吾国的百姓见有利可图,于是纷纷弃了农田,改种桑树茶叶棉花等等,粮食自然而然也就减产。两国当初只是禁止粮食药材等的交易,可没有禁止丝绸茶叶的交易。” “买鹿制楚。”吴帝哼的一声冷笑,“好深的计谋。” 这样的人,即便当初他真的归顺了他,也是留不得的。 因为他是一个没什么不敢做的人,只有不想做的事而已。 杜英不置可否,“谁也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直接打中了我们的命脉。 虽说吾国土地广阔肥沃,气候宜人,适合耕种,这么多年积蓄下来,不会因为今年少了一半的粮产而动了根基。但长此以往,吾国也耗不起。 且三年之期也过了大半,两国战争不可避免。到时这粮草问题,反而闹得后方不宁。” 吴帝踱步走到窗前,望向御书房外强烈的光线。 光线斜照到御书房的廊下,在地面上划了一条与阴处分割的一条清晰的直线。蝉鸣不知从何处传来,为这本就烦躁的午后更添了几分聒噪。 吴帝怔怔的望着外面,杜英静静的站着。殿内因为放了冰块,清凉舒爽,一室安静。 好久,吴帝才缓缓开口:“老丞相,你说如果我们也种植这个玉米,会怎么样?” 老丞相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种植玉米,对吴国只有利无弊。一来可以充分利用土地,二来也能增加产量。 但是... “陛下。臣打听过了,姜离王下了命令,严禁一粒玉米走出姜离。边界各个关口更是严查,一旦抓到有携带种子者,劳役三年。” 吴帝嘴角冷笑,“他这是算准了朕会有此打算吗?” 杜英道:“姜离王的说法是:这是吴国与他们签订的协议,玉米属粮食一类,凡是粮食的东西,都不能交易,他只是照协议执行而已。姜离的玉米要是出现在吴国,那就是违反了这协议。” “这协议,当初是为了限制他的。却没想到,如今也限制了我们。我们要是也种出玉米来,不也是违反了协议。” “算了。”吴帝转过身来,走回到御案后坐下,身体后仰靠着圈椅道,“以咱们的地势,种玉米的收效也不大,就别在天下人面前落下话柄了。” “陛下英明。”老尚书恭维道。 吴帝看着他,问道:“那如今,你可有什么办法解决这情况?” 老尚书道:“粮食是民生的根本,绝不能少也不能断。还是得陛下下令,以朝廷的名义自上而下,将原有的农田拿来种粮食吧!如今已经是秋收,粮食也得明年才能种下,到来年秋天才能收上,算来已经是耽搁了。” “可这样,百姓哪里肯啊,势必会怨朕,以为是朕断了他们的财路。”吴帝苦笑道。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算了。”吴帝深吸了口气,“他们明不明白朕也不在意。朕是皇帝,难道做什么决定还得看他们的脸色不成。” 老尚书后背一抖,不自觉的弯下去了些,无比的敬着又畏着这位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帝王。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一辈的臣子除他之外,余下的也不多了。不是他们死了,而是大多不是在监狱里,就是告老还乡了。 其实他刚登基的时候,处境不比当年的姜离王好多少,朝政被一帮老臣把持着。可不过短短几年,他就像后来的姜离王一样,肃清朝政,手握大权,富国强民。 他是个年轻有野心,有魄力有能力的帝王,这样的帝王如果和他唱反调,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章节目录 第970章 投桃报李 “糯米团,快快,传给娘亲。” “桂花你上前。” “娘亲,接住。” “哎呀桂花你怎么动作这么慢啊!” “你行你来啊!” “要是我我肯定能接住,以后不跟你一队了。” “耶,没接住。” “啪啪啪...王爷厉害。” “娘亲...嘻嘻嘻...我们赢了。” 广元殿的院子里,一群宫女太监都不干活,围成一圈看着圈内的王爷小王爷、香雪和梨子四人玩球。 这球跟他们平时玩的马球也不太一样,不是用杆子打的,而是用手腕垫着。球不能落地,落地就算输,也不能出界。王爷管它叫排球。 烈日下,一个老太监,一个小孩子,一个弱女子和一个俊郎君,这组合也真是五花八门。 “娘亲我们又赢了。”糯米团抬起两条手臂,手掌对着君悦。 君悦也用自己的手掌对上他的,合拍了一下,笑道:“是呀,我们又赢了,他们太逊了。” 这边母子两人倒是活蹦乱跳中气十足,那边一老一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可真是鲜明的对比。 君悦低头看着儿子道:“咱们今天又赢了,娘亲高兴,说,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吃蛋糕。”糯米团仰着圆圆的下巴提溜着乌黑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 “好,那今晚我就给你做蛋糕吃。”她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宠溺道,“你怎么跟你爹一样,都喜欢吃甜的呀!” 君悦不喜甜食,每次做蛋糕,都是他们爷俩吃,她最多吃几口。 糯米团自然而然的道:“好吃啊!” 君悦骄傲道:“当然好吃,整个天下就你娘亲会这东西。等你再大一点,我就把这技术传给你,将来你要是破产了,可以摆个路边摊,就卖这东西,保你很快重新过上富二代的日子。” 糯米团摇摇头,“不要。” “不要什么?” “我不要摆路边摊,不要赚钱。” “为什么?” “因为娘亲很有钱啊!娘亲不会破产的,所以我可以永远做富二代,有花不完的钱。” “去你的。”君悦点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那是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小年纪就学会啃老,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累了吧,走,咱们进屋喝水去。” 她牵着他的小手,一长腿一短腿走得竟十分的协调。两人都被烈日晒过,白皙的脸颊上红扑扑的,像一个半熟的苹果。头发被汗水打湿,有些沾在了额头上脸上,显得有些凌乱。 “娘亲,咱们快进去,别让爹爹知道我们偷偷打球了。”糯米团抬头道。 说完又回头,对身后的宫人小声道:“你们也不准说哟!” 一众宫人但笑不语。 这广元殿单住着一个王爷不热闹,单住着小王爷也不热闹。但又住着王爷又住着小王爷,那绝对是能掀了房顶的。 前几天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个东西,直接从三楼上飞下来,吓坏了所有人。最后被容大人训斥,罚两人在廊下面壁了一个时辰。 说是面壁,结果娘俩一个背靠大墙,一个缩在娘亲怀里睡着了,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糯米团话音刚落,院门口就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急喊道:“王爷王爷,容大人回来了。” 君悦和儿子对视一眼,赶紧的加快了脚步。“快快,跑。” 母子两人也是连滚带爬,想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殿内。院内的宫人也四处散去,见怪不该。 只是母子两个脚步再快,也快不过身后那声沉沉而来的“站住”两字。两人无奈的停下了跑动,大眼瞪小眼,齐齐吐了个舌头。 连琋看着手忙脚乱找事做的宫人,再看一脸汗水的梨子香雪,还有地上那个圆圆的球,未收起的网,岂会不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他们身后,淡淡道:“转过来。” 母子俩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垂着脑袋,一副准备接受批评教育的态度。 “我让你在里面教他习字,你把他拉到外面来教啊!”连琋淡淡道。 君悦抬起头来,心虚的咧嘴笑道:“人有三急嘛!我们这不刚好解决完大事回来的嘛!” “那你们是顺便在茅厕里洗了个澡?” 君悦抬起袖子抹了两把额头上的汗,脑子转道:“哪里,洗澡不至于,就洗了把脸而已嘛。” 可她眼角瞥到自己手掌上糊了一巴掌的灰时,又立马放到身后去。 小尤子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道:“王爷,您能不能换个借口啊!每次都是这个,奴才都听腻了。” “滚。”君悦瞪了他一眼。 手边有力道在拉扯,君悦低头看去,糯米团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一脸嫌弃道:“娘亲,我也听腻了。” “去。”君悦斥了他一声,“明明是你小子想出来玩,还怪起娘亲来了,没良心。” 糯米团可怜巴巴的抿着小嘴,一副受委屈要哭不哭的样子。 “去,少给我来这套。”君悦气道。 糯米团赶紧松开了娘亲的手,风向一转,立马抱住了亲爹的大腿,气愤不已指控亲娘道:“爹爹,是娘亲带我出来玩的,我说不出来,她非要拉我出来。我是被绑架的,不是自愿的。” 君悦淡淡一笑,双臂环胸,看着小鬼头道,“宝贝啊,你这话,娘亲也听腻啦!” 糯米团立马又变回他那可怜巴巴的小表情,抬头摇晃着亲爹的大腿道:“爹爹,镜泽真的没有,娘亲冤枉我。” 连琋对于他们母子的双簧也早就听腻了,懒得理会。只问向儿子:“娘亲今天教了你什么字?” “没有。”糯米团摇头,“娘亲没有教镜泽习字,教了镜泽一个成语。” “哦,成语。”连琋来了兴致,“是什么?” “叫投桃报李。” 连琋漂亮的仰月唇微微弯起,脸上露出暖暖的笑容。“这个成语不错。那你可知道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爹爹笑了,真是温柔。 糯米团立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仰着小脑袋兴致勃勃的道:“知道,就是别人用桃子砸你的时候,你就要用李子打回去。娘亲说,我们不主动找架,但要是别人硬要打我们,我们就要狠狠的打回去,不能吃亏。” 连琋脸上的笑容立马收起,暖暖的一张脸上立马黑如锅底。 他猛地抬头看向君悦,谁知眼前哪还有那婆娘的人影,早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 糯米团在看到亲爹那陡变的脸色,知道是被自己的亲娘给坑了,哪还敢留在原地,也赶紧转身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进殿内。 娘亲你太坏了。 身后传来小尤子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主子,其实小王爷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连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小尤子赶紧掐断了笑声,一本正经的道:“那个主子,奴才给您泡茶去啊!” 说完,人僵硬的转身离开。 连琋正回头来,看着前面敞开的殿门,知道他们两个肯定躲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该是火冒三丈的,可他不仅不气,反而发自内心的低低的笑出声来。 投桃报李,呵,歪人总是有歪理。 章节目录 第971章 说错话 连琋徒步走进殿内,便看到妻子坐在窗下的榻上,正拿着条干净的布巾给儿子擦拭脸上的汗水。 他站在飞罩后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妻儿,桃花琉璃目中平静如水,柔情如磋。 他们两个,是他在这世间仅存不多的、最亲的亲人了。要是没那么闹腾那就更好了。 然而他望向君悦的肚子时,耳边不自觉的又回想起刚才孟元吉的话。 虽说在军营里,因为客观因素两人不得分居。然而回到皇宫之后,两人一直都是同房的。 他原本是想趁着这三年的修养再与她添一个孩子,给镜泽找一个伴。等到与吴国的协议到期,两人势必又要前往疆场,到时再盼着战争结束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如若到时她年纪过于大了,再要个孩子就更难也更危险了。 可两年过去了,她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王爷当年是早产,身体本就受到了创伤。再加上后来又去了战场,风餐露宿,伤痕累累,身体一直没能得到好好调理。 若是当时好好修养的的话,一两年也就好了。可如今都过去这么久,再调理所需要的时间可就更长了,而且我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调理好。 要是佳旭神医在,或许他会有办法。” 连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有些东西,得到,是要付出代价的。 也许是命里没有,怎么求都求不来吧! 窗下,糯米团十分生气的控诉:“娘亲你又坑儿子,爹爹刚才好吓人。” 君悦擦完他的脸,又将布巾放进桌上的水盆里,稍稍搓了几下拧干。“手伸出来。” 糯米团两手伸出去。 君悦擦着他的手,道:“你爹就是面上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他很爱你的。你看你犯了那么多的错,他有骂过你吗,有打过你吗?” 糯米团摇摇头,“没有。” “是吧!” 糯米团下一句嘻嘻道:“因为他只骂你。哈哈...爹爹老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嘿你个小鬼头,你说谁不正呢你!”君悦扔了手里的布巾,气道,“转过来。” 糯米团乖乖的转了过去。 君悦解下他头上的发绳,乱蓬蓬的一团小头发就散了开来。她拿起桌上的牛角梳,轻轻的一缕一缕梳着。“真想把你这头发剪成个光头,这样你香雪阿姨省事我也省事。” “我才不要没有头发,肯定很难看。爹爹。” 君悦抬头,看到丈夫一身淡蓝色华服走过来,在榻的另一边坐下。 “思源殿那边没事了?”君悦问道。 连琋嗯了声,甩了甩外袍落座。 糯米团披着一头散发,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哈巴着递过去,甜甜道:“爹爹喝茶。” “好。”连琋接过,“去让你娘亲把头发梳好。” 糯米团又屁颠屁颠的跑回娘亲跟前,冲娘亲眨了眨眼睛。 爹爹没冲娘亲发火,看着心情不错,看来今天不用罚站了。 连琋喝了口茶,道:“各地有不少奏折报上来,说是有不少商人私自夹带玉米种子出境,方法那是五花八门。 有藏在马车暗格里的,有混在茶叶里的,还有缝在马腹中的,夹在头发里的。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君悦边梳着头发,边道:“眼下这个玉米是高产粮食,哪个百姓不想种植。它现在就跟冰糖一样,是暴利的东西,据说都是按粒买卖的。 但其实一旦大面积种植,他除了能填饱肚子,也没其他用处,价格跟大米也差不多。百姓不懂,现在用一两银子买的种子,明年之后只要一个铜板。” “可商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想尽办法的在这最后的期限里大赚一笔。”连琋道。 君悦挑眉,“商人所做的就是赚钱的事,无可厚非。其实我很乐意把这种子无偿送给两国,毕竟多产一点粮食,老百姓就能少点挨饿。 可没办法,协议摆在那,规矩就是规矩。有些时候我们只能眼看着别人饿着,也只能爱莫能助。 再说,吴楚两国都是粮产大国。虽说我们的‘买鹿制楚’计划令他们的粮产有所减少,但还不至于伤到根本。” 连琋放在茶杯,道:“容霈之现在应该是发现了。” “哼,他若连这么明显的阳谋都看不出来,我都鄙视他了。” 君悦手法熟练的梳发,将糯米团所有的头发都往头顶聚拢,最后用一根发带固定。 而后放下梳子,将他转过身来,左看右看,不禁赞叹,“瞧瞧我儿子,长得真是俊俏,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子有福气,能嫁了你?” 糯米团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什么是嫁给我?” “呃就是你喜欢上一个人,她也喜欢你,然后你们两个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糯米团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好像听懂了,于是他甜甜的道:“那我以后就嫁给娘亲。” 君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忽而感觉到对面一股森寒的目光射过来。 她抬头看去,连琋正一脸冰寒的看着她。 她嘴巴抽抽,看向儿子道:“这个,你得问过你爹爹。” “为什么要问爹爹?”糯米团十分天真的表示不懂。 “因为娘亲已经跟你爹爹搭伙了呀,所以你得去找别人。” “那为什么娘亲你搭了爹爹就不能搭了别人?” 连琋的脸更加森寒了,就连糯米团都感觉到小小心脏不安了起来,立马缩进娘亲的怀里,看向那个变脸如变天的爹爹。 君悦抓着儿子的肩膀,有些僵硬的看着丈夫,呵呵笑道:“你、你别介意,童言无忌嘛,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是不是?” 可惜儿子人畜无害的看着她,很不给面子的道:“我想起来了,姑姑说爹爹嫁给了娘亲,就是一起过日子。可是好像兰叔叔也说过,他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咳咳...”君悦这回是真想吐口老血。 兰若先你都跟这小屁孩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呀? “呵呵...”君悦尴尬的看向丈夫,“那个连琋呀,天地良心,这事我可不知道啊!” 连琋鼻孔里吐了口气,“哼。”低头对糯米团面无表情道,“你过来。” 糯米团下意识的往娘亲怀里又缩了些,抬头可怜巴巴的问娘亲:“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君悦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无可奈何道:“你说错话哩!” “我说错什么话了?” “还不过来。”连琋再次淡淡道。 君悦扮了个哭脸,“去吧,祝你好运哟!” 糯米团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提溜着大眼睛,抓着爹爹的手摇晃着撒娇,“爹爹,镜泽有点头晕。” 连琋站了起来,一脸平静的道:“放心,一会就不晕了,过来。” 他领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糯米团一步三回头,好想娘亲将她解救过去。可惜他那个无良的娘亲竟然悠哉悠哉的倒茶喝茶,还朝他做了个鼓励的动作。 糯米团叹了口气,“哎...” 章节目录 第972章 置之死地 连琋在书房内教着糯米团习字,君悦在外面喝茶。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直犯困,头昏沉沉。 君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准备睡一觉时,梨子进来禀报,说是兰若先求见。 君悦真是叫苦,刚才那个亚洲醋亡还因为糯米团无心说了句话就大发醋意,这还没过一刻钟,那位爷就跑来找她了,不是存心想让她不得安生嘛! 她是真心不想在这个时候见他。 可她也知道,自从连琋出现后,兰若先已经在尽量避免两人的独处。除了平常一些政事,或者来看糯米团之外,一般不会私下找她。 “走吧!” 她也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出了广元殿。梨子形影不离的跟在后面。 人还未到思源殿,房氐就在半路将她截下了。 “刚才容大人找了孟医正,两人谈了有一段时间。” 君悦微微一惊,继而明白过来。“难怪他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没有责怪我。” 按照他的脾气,早把他们娘俩罚去面壁了。 “知道了也好。”她淡淡道,“当初不告诉他,是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还会徒增烦恼。可我们到底是夫妻,这么大的事他知道了,也是应该。” 可刚才,他什么都没提。 或者他也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个不算是好消息的消息吧! “东吴可有消息传来?”君悦问。 房氐点头,“有。吴帝已经下令,勒令百姓将桑田茶田等土地重新变回稻田,百姓自然怨声载道。可碍于朝廷权威,也不敢违抗。” “就算变回稻田,像水稻麦子这种重要作物也只能到明年才能种,到明年秋天才能收割,时间上已经算是耽搁了。 而且这田地一会种麦一会种桑叶,土地变更种植物,土质势必会受到影响。第一年的收成也肯定不如以前。” 房氐道:“明年三月,三年之期就到了。容霈之肯定会害怕我们会在他们青黄不接、又粮库空空的时候发动战争,所以他想到了一个拖住姜离的办法。” “什么办法?” “南楚传回来的消息,楚帝正在各地调集粮草。” 君悦前走的脚步一顿,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也不是个好消息啊!” 南楚与姜离开战,一来可以为他拖延时间,二来也可以拖累姜离。 南楚与姜离若是开战,只怕短期内也不会结束。如果明年三月还不能结束,东吴便可与南楚两面合击姜离;如果这一战能在明年三月前结束,那么此时的姜离军一定会非常疲惫,也不是吴军的对手。 怎么样,吃亏的都是姜离。 “可是有一点属下不太明白,南楚不善战,他们怎会主动发起战争?”房氐道。 君悦笑了笑,“楚军不善战,在当年还是诸国平分东泽的时候,就选择了当时强大的东吴做靠山。虽说兵力上没什么大帮助,但在粮草上却是一个不错的补给来源。 当年的吴国想必也是看上了他们的这一点,所以才愿意做这靠山。楚吴是姻亲,一直以来吴国的皇后,都是楚国的公主,百年来都是盟国。 正所谓唇亡齿寒,若失去了强大的吴国做靠山,他们自然无处可依。所以就算知道打不过,也还是会放手一搏。因为他们只有这个选择。” “可他们也可以选择咱们姜离啊!”房氐道。 君悦白了他一眼,“你这搜集情报那是信手拈来,杀人越货那是不带眨眼。怎么一遇到这种动脑的问题就变傻了呢?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呃..”房氐有点窘迫的低下头,“属下也不想啊!” 君悦叹了口气,告诉他道:“人家合作已经百来年了,老字号了,怎么可能说变就变。换作是你,一家新开的包子铺,和一家老字号的包子铺,新的无论是价钱还是名气都不如老的,你会选哪家?” 房氐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老字号,熟悉嘛!” “那就对了嘛!人家对姜离又不熟悉,凭什么抛弃老靠山而投奔我们?再说这是背信弃义的事,这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再再说,楚国选择投奔我们,他们怎么肯定吴国不会找他们麻烦?” 房氐长长哦了声,“原来如此。”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坚持跟老吴一站到底。” “那王爷,咱们该怎么做?” “三国鼎立,二对一,这道坎姜离避不开,只能跨过去。这不像当年和吴国那一仗,这次,我们没有底牌了。” 君悦微微抬头,迎着西斜的阳光,沉沉道:“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 君悦到思源殿的时候,兰若先正无聊的坐在桌边,转着手下的空茶杯。 见到她的时候,娃娃脸一扭,凉凉道:“姜离王真是日理万机啊,我在这都等了大半天了才姗姗来迟。” 君悦切了声,在他面前坐下,问:“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都快三十的人有意思吗?” “哼,我觉得很有意思。” 君悦懒得理他,“说吧,什么事?” 说到正事,兰若先也正色起来,道:“我今儿在城郊,抓到了个奇怪的人。” “什么奇怪的人?” 兰若先看了看边上的房氐,又看了看梨子,挥了挥手,道:“你们离远一些。” 房氐和梨子齐齐看了君悦一眼,见她朝他们点点头,便退到了门外去。 兰若先这才凑近君悦些,小声道:“他说是你杀了启囸,以及启囸带走的那十万大军。” “哈?”君悦吃了一惊,继而莫名其妙。 吃惊是因为,已经很久没听到启囸这个名字了。莫名其妙是,她什么时候杀过他们呀? 她还一直在找他们呢!都找了两年了。 “你确定,他不是个疯子?”君悦皱眉道。 兰若先摇头,“我看他活蹦乱跳,思维清楚,说话利索,不像疯子。” 君悦撇撇嘴,“疯子也可以活蹦乱跳,而且跳得比正常人还高。” “但我看他说得有模有样,不像是疯子。嗳,你老实跟我说,当年有没有杀了他们皇帝和十万大军?” “当然没有,我连太安城都没进去过。我当时正集中精力召集蜀军,根本没工夫去管他。再说,启囸可有十万兵力,你以为是十个人,我想杀就杀啊!” “那那人为什么说是你做的,还是说坑杀。” 君悦摊开手,“我怎么知道。那人现在在哪?” “刑司大牢。” 君悦边站了起来,边道:“走,看看去。” “现在?” “不是现在难道还得找个良辰吉日啊!” 兰若先委屈,“可我都还没喝上一口茶呢!” 君悦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那你慢慢在这喝吧,我自己去。” 兰若先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的也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夏天的太阳是真的毒辣,晒得人感觉脸皮都要裂了似的,灼烧得又痛又痒。 章节目录 第973章 灭你口 全世界的大牢永远都是一个德性,阴暗,潮湿,腐臭,森寒。 君悦坐在审讯室的桌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面。审讯室的空间不大,回荡着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敲打声。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鞭子烙铁夹板等刑具,在室内微弱的光线的照射下,能模糊看到那上面斑斑的血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能闻到那散发出的腥臭味。 门“哐当”的一声被从外面打开,君悦没有回头,入耳的是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铁链拖地的哗啦啦声。 “就是他了。”兰若先指着带进来的一个中年人道。 君悦抬头看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高大壮实,浓眉大眼。君悦能感觉到,对方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兰若先大肆肆的在她对面坐下,道:“这家伙,竟然在城外的破庙里屯了大量的火药,也不知道是用来诈王宫的还是诈赋城的。 要不是我今天出城骑马,太阳太大我进去躲躲,还不知道原来赋城外还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在呢!嗳,这回我可立大功了吧!” 君悦看着眼前的大汉,却是对兰若先道:“你先出去,我有话问他。” “哈?”兰若先一怔,“我不能听吗?” 君悦瞥他一眼,“听了我就灭你口,你还要听吗?” 兰若先惊恐的缩了缩脖子,不满道:“人是我抓的好不好,你竟然要支开我。” 却见君悦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眸里的寒光迸射。他身子不由抖了个寒,毫不犹豫的立马起身,跑步出了审讯室,门“啪”的一声关上。 “坐吧!”君悦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了对面。 那大汉冷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君悦看着他道:“我这辈子,被刺杀的数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双手双脚都被缚,我如果还对付不了你,那我早死了百十回了。 我看得出你很恨我,但我真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幕。坐下来吧,跟我讲讲。我君悦不是君子,但只要是我做的,十件里我也会认九件的。” 兰若先使劲的拿耳朵贴着门板,一边耳朵听不到,由不放弃的又换另一边,可惜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他生气的空踢了一脚那门板,嘴里臭骂:“人是老子抓的,你凭什么不让老子审啊?有钱有权了不起啊,是个王八了不起啊!” 一旁的狱卒听得目瞪口呆,知道兰大人跟王爷关系要好,可没想能好到这么肆无忌惮的,敢骂王爷...王八。 兰若先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那审讯室的门才打开,一身白衣的君悦从里面走出来。 他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这么快就聊完了?不让我送壶酒进去,你们干一杯?” 君悦斜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把人放了吧!”她道。往刑司外走去。 “放了?”兰若先惊得蹦了起来,“这么大一个案子,你竟然让我把人放了。你知不知道我能抓到他废了多大的劲,我可是立了功的,你现在居然要我放了他。 你脑子没毛病吧!你知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他屯了火药啊!不是想炸你就是炸你儿子。这种人你也敢放了?你就不怕他出去后又贼心不死,炸了你这赋城?” 他噼里啪啦如洪水泛滥,君悦听得只觉聒噪。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向他,“杀了他吗?还是一直关着他?” 兰若先脱口而出:“当然是杀了。” 君悦眉头一皱,“嗳我发现你自从当了这刑司司正,这心态完全就变了。你以前杀只鸡都不敢看,如今这随随便便就能说杀人了。” “老子整天跟囚犯打交道,就是兔子胆也能变老虎了。” 君悦挑眉,“那倒也是。” 她双臂环胸,继续往前走去。“你照我说的做,放了他吧!把他送出城去。” “真要放啦?”兰若先跟上,“我可告诉你,他对你有这么大的恨意,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说你杀了他的皇帝,你又说你没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还有...” 他忽而想到什么,杏眼一瞠,兴奋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人放出城,然后再派人杀了他。这样你不但解决了后患,而且还能留下一个宽厚的美名。” 君悦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见她不答,兰若先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啧啧道:“君悦啊君悦,你这心,就跟毒蜘蛛一样的黑。” 君悦不置可否。 “话说那启囸和那十万大军,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兰若先很是好奇。 君悦笑了笑,“真想知道?” “想啊,想死了。” “那简单,你去死啊!” “君悦,你个王八蛋。” 君悦回到王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烧满了火烧云,红霞万丈,映得天地一片血色。 进入广元殿的时候,有宫人正轻手轻脚的掌灯,书房里父子还在温馨的一个教字一个习字。 “对,这一笔慢一点,不能急,慢慢的划过来,好,收,写好了。” “爹爹,这就是娘亲的名字吗?” “对。还记得这边这个字念什么吗?” “记得,这个是君,这个是悦。前两天先生教了一首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镜泽真聪明。” “爹爹,那你的名字呢?” “爹爹的名字明天再教你好不好?娘亲回来了,我们该用晚膳了。” 君悦静静的站在帷幔旁,看着相处融洽的父子,嘴角漾起淡淡的笑容。 岁月好像很是眷顾这个男人,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即便曾遭受国破家亡,曾经奔驰沙场,但他的一双桃花琉璃目始终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平静的湖面,看着就纯良真诚,人畜无害,不杂一丝的沧桑和浑浊。 反观她,又是打仗风餐露宿,又是生过孩子。不说一双深邃的双眸明显透着深沉的城府,精明的算计,就是眼角的地方无论是费多大劲的保养,依然抹不去那淡淡的鱼尾纹。 男人和女人,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公平。 可是连琋啊,你的心,是否也还和你的一双眼睛一样,纯良真诚呢? 有些真相,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被人淡忘。然而淡忘不等于没发生过。总有些人还在艰难的活着,证明着那段真相的真实存在过。 “娘亲。”糯米团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到她怀里,抓着她的手。 君悦抓了他两手臂,低头笑问:“学得如何?” “娘亲,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君悦眉眼带笑,“是嘛!咱们糯米团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就知道写娘亲的名字了,娘亲真高兴。” “娘亲,你刚才是不是给我做蛋糕去了?” 君悦这才想起,下午时答应糯米团做蛋糕的事,后来出宫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只好歉道:“对不起啊,娘亲没有做。刚才你兰叔叔找娘亲有事,我处理事情去了。明天再做可不可以啊?” 糯米团很是失望,“那好吧!那你明天可一定要记得哦!” “一定记得。如果娘亲不记得,糯米团也可以提醒我呀!” “嘻嘻,我一定会提醒你的。娘亲,我饿了。” 君悦拉着他的手往大厅走去,笑道:“娘亲也饿了,走,吃饭去。” 连琋收拾好笔墨,也跟了出来,随意的问:“他找你什么事?” “说是抓到了个奇怪的犯人,非要我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他今天过生辰,骗着我到刑司大牢里跟他一帮狐朋狗友庆祝。”君悦有些无语道。 “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在大牢里过生辰的,还过得那么嚣张跋扈。” 连琋淡淡哦了声,没再问。 到了大厅,三人各自洗了手。香雪领着人将饭菜端了上来,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吃完饭。 章节目录 第974章 不敢想 两日后,姜离南境传来了消息,楚帝正加紧调集粮草,出动五十万大军,以甘演为帅,以为罗桂英报仇的名义,直逼姜离。 承运殿上,君悦下令,调军三十万,她为主将,邬骐达、贺啸声、古笙等为副将,不日出征。后续一切粮草准备,都交给公孙展。姜离政事,依然是六大司正共同商议处理。 兰若先脱口而出道:“南楚军五十万,我军才三十万,会不会太少了?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有八十万大军,为何只出了这么点?最起码咱们也出五十万啊!” “对付南楚,只需、也只能出动三十万。”君悦冷声道。 如果出动五十万,万一这一仗拖到明年,到时士兵疲惫,又如何对付东吴铁蹄? 那才是硬骨头。 散会之后,连琋同她一起走回广元殿,道:“南楚军不善战,有我在,你其实不用亲自上阵的。” 君悦目光流转,淡淡笑道:“我是姜离王,没道理将士们在前线奋战而我却在这里享福。现在亲力亲为,将来这皇位才坐得名正言顺,不留话柄。” 连琋看着她道:“那个公孙展,你就这么信任他吗?” “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信任他啊?” 连琋摇头,“我不知道,从这些年的观察来看,他的确规规矩矩,很是忠诚。有时候我觉得他可信,可是理智告诉我他又不可信。我只希望你不要盲目信任,别忘了他当年曾对你做过什么。” 君悦但笑不语。 原来的公孙展自然不可信,但是换了个芯的公孙展那绝对是可信。 至少,他永远不会伤害他的弟弟。 “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一直不得其解。”连琋道。 君悦抬手架在额头前,挡着清晨的阳光,问:“什么?” “你有本画册,里面所画的都是故去的人,有你的父王,你的臣子,有四哥,有启麟...可是里面,为什么会有公孙展?” 这是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问题,原本不想问的,可到底还是没忍住。 君悦架着手看着他,歪着头显得调皮,道:“很想知道?” 连琋点头,“嗯。” “不告诉你。”君悦嘻嘻快走两步,走在丈夫的前面,像只欢快的鸟儿高兴道,“你要是把本夫人伺候好了,本夫人一高兴,兴许就告诉你了。” 连琋瞧着她那得意的背影,仿佛后面翘着条小尾巴,耀武扬威。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想着他这个年纪也不小了的媳妇,怎么跟糯米团一个心性。 两人刚回到广元殿,糯米团也刚好下早课回来。 这么小的孩子,君悦是不舍得他那么快就步入九年义务之列的。然而没办法,她有个很臭脾气的丈夫,得罪不得,不然一顿冷战,尼玛谁受得了。 没办法,只好委屈糯米团了,每天都是打着呼噜被小尤子抱到学堂。 皇室子弟开蒙早,连琋也是五岁入学。 卯时起,上早课,辰时用早膳,然后继续上课。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下午继续上课。 一整天都是上课。 好在学堂里也不只他一个人,还有一些大臣的子女陪读。其中就有公孙展的女儿公孙雪,还有王昭礼的儿子,年有为的儿子等等。 三人正吃到半时,房氐匆匆进来,在君悦耳边耳语了两句。 君悦看了连琋一眼,便说有事,匆忙离开了。 等人没了身影,连琋才看向一旁静候的小尤子:“非白还没有回来。” 小尤子摇头,“还没有。要不要奴才找人去看看?” “不用。以非白的身手,逃脱应该是没问题。” --- 君悦出了王宫,门口年有为早已准备好了马匹。她飞身骑上,一夹马腹就冲进大街,身后房氐和年有为也飞马跟上,一路出了城门。 清晨的阳光虽然还是带了点凉意,但因为是夏季,气温本就比其它的季节要高,所以才刚跑了一段距离,几人都已经冒了大汗。 到了城郊,流星流光都已经等在原地。两人的身后,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浓眉大眼,高大壮实,不是前两日她在刑司大牢里见到的那大汉还能是谁。 “看到人了吗?”君悦问向流星。 流星摇头,“他遮了脸面,我没看清。但从身形来看,确实是容大人身边的非白无疑。他出手太快,我没能拦住他。” 君悦再看了那具尸体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些真相,既然不能为人知,便永远不能让人知道。那些幸存的漏网之鱼,也只能成为这一场屠杀之下,最后的一个牺牲品。 “把人安葬了吧!试试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有需要帮助的就帮一把吧!” 流星垂头,“是。” 君悦转回身,牵着自己的马慢慢往回走着,道:“你们先走一步,我想一个人走走。” 年有为不赞同道:“王爷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事。如今这天下,敢杀我的,和能杀我的,也没有几个了。” 年有为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却见房氐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只好作罢! 几人各自上了自己的坐骑,绝尘而去。 夏日的晨光已带了灼热,照在人的身上就像在烤着火一样。然而君悦非但没觉得热,反而觉得有点冷。 就像血液是冷的一样,流经身体时全身都在冷。 直到走了一段路,再没一个人见到她之后,她才卸去了一脸的平静,愤怒的拿着手里的鞭子使劲的抽着路边的野草,一边抽口中一边吐着怒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处胀着一股热气,不发泄出来,那股胀气就会将她活活撑死。 被鞭子无情扫过的青草树叶,只能可怜的被拦腰截断,路边一片凌乱。 整一片空地,一遍一遍回荡着鞭子撕裂空气的“嗖嗖”声。 一旁的棕色骏马吓得四腿一抖,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免得被那鞭子殃及。 不易察觉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房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下王爷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流光道。 “王爷其实是个很理智果断的人,即便是对容大人也是一样。只不过,她所认为的容大人不是她想的那样而已。”房氐道。 “或许是,她不敢想。” “当年找到回望谷,看到那画面,由是我见过这么多生死,也还是被吓了一跳。十万人,连同女人,都被活活烧死,然后坑杀。这种狠毒惨烈的手段,无国仇家恨而不为。而当时的容大人,也确实有两天的时间不在太安城内。” 流光看着不远处的主子道:“其实从容大人的角度讲,我也能理解他这么做。” 房氐摇头,“可如果是王爷,她不会。王爷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会杀人报仇,但不会牵连无辜。 当年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是容大人做的,所以她也一直骗自己那不是容大人做的。因为她觉得她的丈夫,没那么狠毒。” “可事实令她失望了。”流光感叹道,“那个人是当年的幸存者,因为被派去买药所以逃过一劫。他明明白白的告诉王爷,当年的事情就是容大人做的。” 可惜,那人不好好珍惜这唯一的生存机会,又跑到这来试图报仇,被容大人杀人灭口。 “这天下,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安定啊!” “还要死很多,很多。” “也许,也会有我们。” “我们,还在乎生死吗?” 章节目录 第975章 杀气腾腾 君悦毫无章法的甩着手里的马鞭,那“嗖嗖”声震荡着耳膜,就好像那鞭子抽中了自己的心脏似的,疼得厉害。 狂魔乱舞了十几分钟,她这才累得没了力气的跌坐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四仰八叉躺了下去,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 天空很明亮,白云飘飘,飞鸟翱翔。太阳光透过树叶之间梳梳密密的缝隙射下来,在茵茵绿地上投下了规则不一的光点,有一缕正好射到了她的眼睛上。 君悦受不了的微微眯着眼睛,微微抬手挡住。 近距离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一个砍柴的老夫。指甲虽然修得平整干净,却难修手背上那一条条纵横的褶皱。 她就是用这样一双手,握着连琋那双白净的贵族人的手,许下白首偕老之约。 她曾经发誓要用这样一双手,许他一个太平天下,护他一世周全。 可如今,她不得自嘲。 那样一个男人,会在乎她的这一点守护吗? 他站在山巅之上,平静的看着十万条生命在火海中挣扎,身骨埋于黄土之下的时候,会不会在心中嘲笑她,笑她自作多情? 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守护,他一个人就可以干掉十万人,他能耐的啊他! “妈的。”君悦臭骂了一声,遮挡阳光的手重重握拳砸了一下地面。 手一离开,那没了遮挡的光线又肆无忌惮的射进了她的眼睛中。与此同时的,光线中还多了一道寒芒,恰恰扫着她的眼睛而过。 “主上。” “小心。” 树后的房氐和流光大惊失色,齐齐喊道。没想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悄无声息的靠近主子。 两人飞身而下,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君悦冷眼看着那尽在咫尺的剑尖,手中马鞭一甩,不是甩向那剑刃,而是直接甩向对方的面门。 对方眼中明显一怔,没想到她还手的第一招不是挡住他的剑刃,而是直揭他的身份。鞭尾扫过他脸上的黑色面巾,若他不及时撤退,面巾便被甩掉无疑。 无法,他只好收剑,后退两步。 君悦一个鲤鱼打挺,人站了起来,攥紧手中鞭子,怒气十足的朝对方攻去,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赶到的房氐和流光并没有加入战局,而是站在一旁,只握紧手中武器,随时支援。 两人瞧着战中的两人,君悦是不要命的打,更准确的说是在揍,使劲浑身解数发泄式的揍。而对方显然武功不弱,但在君悦不要命的招式之下,也渐渐的不支,落了下风。 两人对视一眼,暗想着这人来的也真是时候,王爷正好有气没地发泄呢! 君悦看着对方面上的那张黑色面巾,实在是碍眼得很。她招招皆是攻向对方的要害,试图将对方打趴下,威武的一脚踩在他脸上,然后揭开他真面目。 可惜对方武功也不弱,虽处于下风,但始终保护着自己的身份。宁愿自己的心口挨了一鞭子,也要护好自己的脸。 那人明白人一时是杀不了了,而且没想到她还有帮手,果断的选择脱身,丢了一个烟雾弹逃之夭夭。 “噗...咳咳...” 君悦挥了挥眼前呛鼻辣眼的烟雾,骂了声“妈的”。 待烟雾散去,视线清晰后,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尼玛打了一架,果然身子心情都舒畅了好多。 房氐和流光冲过来,在见到主子好好的之后,立即施展轻功去追那人。 “你留下。”君悦朝着房氐道。 房氐皱眉,“那人...” 君悦双眸寒冷,冷笑道:“我君悦遇到了这么多次刺杀,却万万没想过有一天这名单里,还有他。” 房氐和流光又对视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查,从现在起给我查,他的人,他背着我干的事,一个不落,一件不漏的全给我查个一清二楚。” 君悦哼了声,双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寒冷,就像埋藏在地底身处的千年寒冰一样,一触碰就会凝结成冰。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杀我,唯独你不行。” 她摔了手里的马鞭,一把抽出房氐手上的长剑,杀气腾腾的向自己的马走去。而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方向是赋城。 流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房氐空空如也的剑鞘,愣愣道:“她这架势,怎么感觉像是要去杀人?” 房氐点头,“不是感觉,而是就是。” 君悦一路横冲直撞,策马越市,惊起一串鸡飞狗跳。 正在一手拿包子一手吃包子的兰若先冷不防的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可怜落地,被人无情的一脚给踩得稀巴烂。 他气急败坏,“那个王八蛋撞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面前一人一马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他刚看了一眼,那一人一马就已经在距离他几十米的前方。 “君悦?”他上前几步,眯着杏眼看着绝尘而去的那马上之人,的确是君悦的背影。“提着把剑做什么?杀人啊?嗳不对啊,这一大清早的她跑哪去了?” “这哪家的小王八羔子,不知道当街纵马是犯法的吗?” “让我抓到了,非揍他不可。” 街上百姓抱怨连连。 兰若先撇撇嘴,小声嘀咕:“人家就是法,还犯个屁法。” 君悦一路冲到王宫门前,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守宫的仪卫架起手中长枪,开口呵斥,欲要拦住她的去路。可惜君悦的冲势太猛,他们若不退让,肯定会被对方的马给撞飞了去。 仪卫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只好两侧退开。由是退得及时,也还是被君悦的冲势给逼得踉跄了几步。 “刚才进去的那个,是...王爷?”一个仪卫摸着后脑勺看着宫门内远去的人影,惑道。 “好像是,”另一个仪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又好像不是。我没看清,你看清了吗?” 先说话的仪卫摇摇头,“我也没看清。快去禀报统领大人。” 王宫内禁止大声喧哗,更不许纵马横穿,这是宫规。凡是住在里面的人,都必须遵守宫规。 然而君悦却是熟门熟路的一路驾马直达广元殿,一路惊呆了一众宫女太监。很快的,这个消息就跟龙卷风一样,迅速席卷王宫的角角落落。 “容源在里面吗?” 广元殿门口,君悦翻身下马,问正在洒扫的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早被他那架势给吓蒙了,对上她一双冰冷至极的双眼,后背控制不住的抖了个寒。再看向她手里雪亮雪亮的长剑,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在。” “去哪了?”君悦冷冷的问。 “好像是去...去旁..旁阙楼了。” 君悦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着旁阙楼的方向而去。 “怎么了?”梨子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刚才这...哪来的马?” 两个小太监齐齐指着还未走远的君悦,异口同声道:“王爷骑来的。” “嗯?”梨子一脸的蒙,“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太监道:“不知道,王爷气势冲冲的骑着马过来,问了容大人在哪,我们说在旁阙楼,他就转身走了,提着一把剑,杀气腾腾的。” 梨子望着那抹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沉思了会,道:“没事,你们把这马牵出去吧!” 另一个小太监好奇的问道:“梨子公公,王爷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别瞎打听,不想活了是吧!”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章节目录 第976章 我也该杀 旁阙楼前,小尤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正在收集玉兰枝头上的纯净白花。他心情不错,一边指挥着两个小太监一边哼着歌。 哼着哼着,突然感觉一阵寒风从背后袭来,冷得他整个人浑身一抖,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这大热天的。”他嘀咕了句,就听其它两个小太监的声音传来,“王爷。” 他转头看去,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花篮。那位母夜叉此时正提着把亮堂堂的长剑,杀气腾腾的进楼。 他忽而猜到了些什么。 “王爷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太监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口,“脸色好难看。” “是不是容大人做错了什么?”另一个小太监道,问向小尤子,“你知道吗?” 小尤子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他将手里的花篮塞给他,挥手赶人道:“去去,离得越远越好,没有传召不要靠近这楼百步。” 那被塞花篮的小太监不解,“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叫你走就走,小心王爷的剑砍了你脑袋。” 两个小太监从未见过王爷这架势,又被小尤子这么一唬,哪还敢再停留,赶紧加紧屁股跑得麻溜。 “坏了。”小尤子也赶紧跑,却不是离开,而是跑进楼内,跑上了二楼。 刚上到二楼,就见书房里,君悦正举着手里的长剑,剑尖对准了桌案后的连琋。空气中流动着汹涌澎湃的气息,又宏大又危险,好似下一刻,这一股气息就能冲走这旁阙楼。 “王爷。”小尤子三步并俩的跑过去,张开手臂,拦在了自家主子的前面。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害怕又不敢让开,道:“王爷,有话好好说,莫要耍剑,这太危险了。” “让开。”君悦寒寒道。 小尤子不让,“王爷,你是不是对主子有什么误会,大家坐下来慢慢说开就是。你们是夫妻,现在不和以后也会和,没必要搞得那么紧张。” “夫妻?”君悦嘴角冷笑,“民间有不少的男人,有的为了取另一个女人杀了发妻,有的是为了妻子的财产,有的是厌弃... 我君悦这辈子想过很多死法,战死,病死,老死...唯独有一种我没想过,就是死在自己丈夫的手上。你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小尤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叫做死在自己丈夫的手上? 难道... 他忽而转头,看向已经站了起来的主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主子。” 连琋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一边,面色平静的看着怒气腾腾的妻子,不闪不躲,却也不承认不解释。 “那你现在打算把我怎么办?”他淡淡的道,“杀了我吗?” 君悦冷哼,“我最讨厌你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君悦愤怒的一剑劈了两人之间的那张桌案。桌案从中间而断,两边向中间坍塌,桌上的书籍笔墨画卷也滑向中间聚拢。 小尤子吓得后退了一步,捂住嘴巴以免惊叫出声。 连琋处变不惊,背着手,依旧云淡风轻的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呵!没什么好解释。”君悦长剑抵着地面,手撑着剑柄道,“那你告诉我,当年启囸和他的十万大军是不是被你烧死坑杀了?两年前破庙的那伙人是不是你杀了?还有今天的城郊,杀人的是不是你的手下非白?”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个个相环。 连琋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了她好一会,似是在纠结,然而最终还是答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君悦厉声吼道。 连琋紧接道:“因为他们杀了我的族人,他们屠了整个恒阳。” “可是当年下令的是启囸,他们不过是听从命令而已,他们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而且他们那十万人也不是个个都参与了当年的屠杀。” “屠杀”这个词,真真刺激到了男人。 他再不能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恨意上涌,大声吼道:“我不管,他们都是蜀人,是蜀国人。是蜀国人当年屠了齐国人,他们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君悦看着他怒了,自己更是跟火上浇油似的,怒上加怒。 小尤子缩在墙角,心尖一颤一颤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两人吵架。 主子从来没吵过架,但是这种闷声不吭的人一旦闹起来,威力无穷。而王爷更是个母夜叉,叉腰吵架那是拿手菜。他真怕两人一个冲动,动起手来拆了旁阙楼。 君悦怒得摔了手里的长剑,吼道:“你这是牵连无辜。” 连琋也吼:“那恒阳的百姓就不无辜了吗?” “可罪魁祸首是启囸,你对他可以折磨可以蹂躏,为何要杀了那十万人?那是十万条活生生的生命,不是十根萝卜,你怎么能云淡风轻的拿起屠刀说削就削?连琋,你变了。” “如果你也国破家亡,你的族人百姓被屠干净,你曾经热闹的家变成一座空城,你得在阴暗的地底下苟且偷生,你还能不变吗?” “那难道就因为你的不幸,也要让别人变得不幸吗?蜀国人杀了你三十万,你也要杀人家三十万吗?累累白骨,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告诉你我不杀了他们我才睡不着,我要报仇。” “报仇就只有杀人一种方式吗?看看你现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你眼里只有杀杀杀。” “他们都该杀。我恨不得杀尽所有蜀国人。” “那我也该杀吗?” 针锋相对的吼声在君悦的一句“那我也该杀吗”之后戛然而止,汹涌澎湃的气息仿佛瞬间被凝固。空气中所有的东西包括人、物体、风都在同一时间定格了,所有的声音包括风声、蝉声、水声、呼吸声都被隔绝在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尤子一动不动,摒住了一口气。 连琋一动不动,盯着君悦。 君悦一动不动,盯着连琋。 彼此深黑色的瞳孔里,似乎空白一片,又似乎闪过很多的画面。 那年少时,冬雪日,他被关在黑暗的地窖里,她携着一抹阳光而来。那是他们初相识。 那年风花朗日,她走进了他的殿宇,问他一句:“我娶你可好?” 那年狩猎,悬崖边上,她不放开他的手,他们一起掉了悬崖。 那年芳华苑内,他亲眼瞧见了她更衣,认出了她的女儿身。 那年她回国,他们有了第一个拥抱,相许来日见。 后来,他亡了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她在悲痛中,孤独的等了三年。 再后来,他来找她,他们再次相遇。然后,凤冠霞帔,结百年之好。 再后来,孩子出世,他们有了另一个亲人。 再再后来,沙场纵横,建功立业。所有失去的,都在一点一滴的回来。 可得到了想要的,却似乎什么都变了,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不再是她心中那个总是淡淡的,干净清澈、不食烟火的爱人了。 她说:“连琋,你入魔了。” 章节目录 第977章 入魔 良久良久,被凝固的气息才渐渐融化,重新流动了起来,却不再是针锋相对的汹涌澎湃,而是缓缓归于平静。 就像悬崖上的瀑布,落下的时候声势浩大,壮丽无比。而落地后地势平坦,就会变成缓缓平溪,平静流淌。 而平静之中,又流露出深深的悲伤,欲语还休的无奈。 君悦眨动了两下眼睛,抬起两手也不知道要抓住什么要干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再声嘶力竭的吵几句,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词穷了。 最后她看着他,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一句:“连琋,你入魔了。” 被定格的东西动了,人动了,风动了,楼外的玉兰花抖落了。耳边继续传来了大自然的声音,风声,蝉声,水声,呼吸声。 连琋定定的看着她,神情又变回那副平静淡淡的样子。或许他内心此刻也正五乱纷杂,然而他所表现出来的,永远是平静。只一双桃花琉璃目却不再清澈如水,而是蒙上了层君悦看不懂的颜色。 似红非红,似灰非灰,有丝状缠绕。 君悦后退两步,大吵一架之后,她心中反而平静了不少,轻声道:“或许是我太纵容你,太信任你了,以至于我也被自己的感情冲昏了头脑。如果不是有今天这一出,我只怕还没清醒过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缓缓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回望谷的事是你做的吗,你当蜂巢是吃干饭的吗? 可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该理解你,毕竟死的不是我的族人,我没有立场。我不能自以为是的以圣人的姿态,去要求你放下仇恨、慈悲悯人,对你进行道德绑架。 可是连琋,杀了这么多,还不够吗?连我都要杀吗?” 她正回头来,定定的看着他,沉声问:“你无非是想要这姜离,可你告诉我一声,我难道会不给吗?” 连琋眼睫毛颤动了下,微微惊讶。 “那个,王爷,不是...”小尤子伸了伸脑袋,刚想说什么的,却被夫妻两人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舌头一个打劫,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心里嘀咕:你们夫妻不是刚还吵红了眼吗,怎么还这么有默契。 君悦正回头来,继续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不是一个贪恋权位的人,否则当年坐上皇位的就是你而不是连城。 可今天,除了权位,我找不到一个你要杀我的理由。糯米团已经记事,你将来要如何跟他解释,你杀了他娘亲? 况且就算你现在杀了我,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取代我了吗?除非你把自己的儿子也杀了,否则这个王位还轮不到你。 江山未定,就想着争权夺位,是你太天真还是我这个王太昏庸?连琋,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是你被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你被仇恨控制了。” 君悦一口气说完,深深的看着他好一会。这是她的丈夫,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她好像夜夜与他同寝,却走不进他的心里。 不是说他不爱她,而是她不懂他。就像两个人一前一后,后面那个只能追随着前面一个的背影,却永远看不到他的脸。 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了呢? 丈夫杀妻子,真是千古不变的奇冤,可悲又嘲讽。 连琋一如既往,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好像是在拒绝与她交流,又好像被她的话深深触动,又或者他无话可反驳。 既然他不说,她再长篇大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沉重的叹了口气。 “咱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这次出征,你就不必去了。或许我们都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语毕,转身离开。 脚步落地无声,与她来时的杀气腾腾相比,离开却显得无声无息。 地上那把长剑静静的躺着,泛着森冷的寒光,映着天花板上所画的精致图案。 风将花香带了进来,浓郁芬芳,却怎么也冲不掉这楼内淡淡的悲伤。 君悦下到一楼,楼上连琋再也支撑不住的跌坐在地,淡蓝色华服被他胡乱的压着,凌乱褶皱。他望着眼前一分为二的桌案,以及地板上那一把冰冷的长剑,嘴角渐渐的勾了起来。 而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只一声。 然而缩在角落里的小尤子却是全身抖了个寒,心尖比刚才被夫妻俩同时一瞪时颤抖得还要厉害。 他从小跟着主子长大,对他再是了解不过。 主子会笑,但要么是淡淡的,要么是温柔的,笑得如清风朗月,笑得如沐温情。很少有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就好像他虽在笑着,但那笑却像一把刀,让人不寒而栗。 小尤子聪明的,不上前也不说话。如果可以,他真想从这窗户上逃出去。 然而有人却偏偏不识相的走进来。 非素身着一身灰衣,垂着头走进来。走到那把长剑的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声唤了他一声:“主子。” 连琋微微抬眸,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有些长,长到足够非素背后冒汗。而后连琋才站起身,一步一步很缓慢的走到他面前。 “抬头。”他淡淡的下命令,却不容置疑。 非素微微抬起头来,视线对上主子一眼,却又心慌的移开。“对不起主子,属下...” “她刚才说的是真的?”连琋直接打断他的话。 非白不情愿的,又不得不承认的点头,“是。” “啪...”的一声巨响,在空间不大的书房内传开,惊得停留在窗前看热闹的几只麻雀振动翅膀,远远逃离。 小尤子吓得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半边脸,感觉那巴掌是落在自己脸上似的。 “谁允许你动她的。”连琋爆喝的声音传来,比之刚才与君悦吵架时更甚。 非素慌忙“咚”的一下直直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丝鲜血浸出。 主子这一巴掌是真的狠,不留余力。 他垂首抱拳,试图解释道:“主子,是老...” “你是我的人还是她的人?”连琋冲着他的头顶吼道,“我做事什么好时候轮到她指手画脚?” 非素心里委屈,牙龈隐隐的疼,却还是想抗争一把,又道:“主子,属下没有要杀王爷的意思。” “哼,就凭你也杀得了她。” 不说君悦本身也是武功高强,就算不是启麟权懿等一流高手,却也绝非非素之流可以杀的。何况她身边还有那么多的死士保护。 非素无话反驳,不交手不知道,今日一战后他确实领教了那位爷的厉害,真的不是徒有其表而已。 他只好道:“多谢王爷守护之恩,没有将属下交出去。” 章节目录 第978章 情分尽 连琋背手,视线望着前面某处,冷冷道:“少跟我耍心思。你今日所为,不就是想让我们心生芥蒂吗?她若认不出你,只怕你都要亲口告诉她你自己是谁。” “即便如此,可王爷也没有主动提起属下。” 也就是说,王爷有可能不追究他今日的所为。 想来也是,他可是主子的心腹,王爷就算找他算账,也得看过主子的脸色,问过主子的意思。 他想得很美,然而主子的下一句话却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哼,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连琋转身,背对着他道,“她君悦爱憎分明,是个理智的女人,爱屋及乌这种事她永远也不可能做得出来。她不会杀我,但你她杀定了。” 非素只觉得半边脸颊更加的火辣了,甚至整个面部神经都疼。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猛,顺着鼻侧太阳穴淌下来,滴到刷了油漆的木质地板上。 “嗒...” 如果君悦绝不会放过他,整个蜂巢都会追杀他,那么他... “你们做了个愚蠢的决定,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连琋目光冰寒,沉声道,“逃吧,有多远逃多远。既然你选择为她做事,就得承担这后果。” 非素微微抬头,望向主子那坚挺的后背,嘴巴张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和非白从小就是嘉元帝选给他的死士,一辈子跟随着他忠诚于他,不离不弃。这是他第一次背着他行动,而导致的后果就是:他们的主仆情分,尽了。 毫不留情。 非素松开手撑住地面,弯下腰去,深深磕了个头。“主子保重。” 磕完,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连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小尤子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也不敢出言相劝,更不敢求情。 非素这一次,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那是主子的妻子啊!这误会可闹大了,搞得王爷现在以为是主子要杀他。毕竟非素可是他的人,没有主子的允许,非素怎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出去。” 小尤子听到主子低低的声音。声音虽低,但他却如蒙大赦。 虽然他急切的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黑云压城的地方,但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先是朝着主子微微躬身,而后迈着正常的步子走出书房。然后一出了书房,立马跟兔子似的有多快跑多快,生怕主子反悔了。 下了一楼,觉得自己安全了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的拍拍胸口吐气。 “我的个乖乖,吓死我了。” 抬头,却看见大厅的柱子边上,非白正抱剑斜倚着,视线望向楼外的玉兰纷扬。 “你怪主子吗?”小尤子走过去,与他平肩,问道。 非白没有说怪,也没说不怪,只道:“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这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我们从小接受的训练,是只有一个主人,只听主人一人调遣,这是铁一样的原则。什么时候他有第二个主子了?” 小尤子才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哎,王爷如今正生着主子的气呢,这香皂只怕是一时半会做不成了。” 非白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香皂的事。” 小尤子无比认真的道:“这是大事,做不出来我可倒霉了。” 非白斜了他一眼,无语的摇摇头。又抬头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木板,看见主子的神情。 有时候这种无声的沉默,更令人坐立不安。 --- 君悦魂不守舍的回到广元殿的时候,流光已经回来了。 他道:“人追到了宫里,往旁阙楼方向去了。属下拿不定主意,所以来问问主上怎么打算?” 君悦失魂落魄的越过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窗下的榻上,疲惫的坐下,并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沉默了好一会。 流光以为她是在沉思,便也没打扰。 然而他不知道,君悦此刻却是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听到。 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反而是空白的。 直到廊下传来一串茶杯碎地的声音,君悦才回过神来,耳边响起梨子的责备声,以及另一个小宫女的求饶声。 她这才发现流光的存在,皱眉道:“有事吗?” “哈?”流光一怔,合着刚才他说什么她完全没听到啊!只好复述一遍。 君悦身体转了个方向,仰躺下来,望着房顶,缓缓道:“不用管他人在哪,找到他,杀了。” 流光有些担忧道:“他是容大人的人,会不会...” “会什么?”君悦冷笑道,“就算是他连琋杀我,我也会杀他,你真当我是那种把爱情当生命的痴情女了不成。” 流光有点不解,“非素是容大人的人,他的行动不就是容大人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非素虽然是执行者,但容源才是主谋。她不杀主谋,去杀一个听命行事的人,怎么都觉得和她所说的“你真当我是那种把爱情当生命的痴情女了不成”自相矛盾。 君悦冷哼一声,道:“他们主仆之间,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呢!” 流光只是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再问。主子很明显,并不想告诉他答案。或者,主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这一晚,连琋没有回来。 吃完饭的时候,糯米团见餐桌上少了个人,于是便问爹爹去哪了。 君悦如实道:“爹爹跟吵架,爹爹生气了,跑外面去了,一会就回来。咱们先吃饭。” 然而一直到糯米团睡下,他还是没回。 糯米团躺在床上,撑着眼睛看着床沿替他打扇的娘亲,奶声奶气的问:“爹爹还不回来吗?” 君悦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手里的团扇,呶呶嘴道:“看来你爹爹这次是真的生娘亲的气了” “哈哈哈,娘亲你老是惹爹爹生气。可是爹爹以前也生娘亲的气,都没有离家出走。你们这一次是不是吵得太厉害了?” 君悦想了想,承认的点头。“是有点厉害。” “娘亲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吵架吗?” “嗯,因为他想吃蛋羹,但是娘亲今天太累,没力气去做,他就生气了,于是我们就吵了起来。爹爹吵不过娘亲,就生气的走了。” 糯米团再哈哈的笑得开怀,蹬着身上的毯子。“娘亲和爹爹每次吵架,都是爹爹吃亏。不过爹爹也太不懂事了,娘亲那么累还要吃蛋羹。我也想吃蛋糕,但是娘亲太累,我不好老是让娘亲做。” “糯米团真懂事。” “那当然了。先生说娘亲很忙很忙的,每天的作业有那么高。”他伸出两条手臂,拉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距离。 君悦会心一笑,那应该是她每天需要批的奏折量。 章节目录 第979章 一个主人 由是被连琋的事弄得心烦意乱,此时听到糯米团这甜甜的声音,以及他这懂事的安慰,君悦觉得就算是再大的阴霾,也能烟消云散。 还是儿子亲,比他老子亲多了。 “娘亲你不用担心,明天爹爹肯定就不气了,然后就回来和娘亲和好了。就像在学堂,我也跟他们吵架,但是过了两天又是好朋友了。” 大人之间的事,要是也能像小孩子一样简单就好了。 君悦笑了笑,倾身替他掖好被子,笑道:“是,娘亲和爹爹,肯定很快就会和好,糯米团不用担心。” 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一张笑脸,舌头在齿间绕了半圈,始终没法说出“如果爹爹和娘亲分开,你更愿意和谁过”这样又俗又伤人的一个问题。 糯米团,他还太小了,他根本都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睡吧!不然明天先生又跟我告状,说你在课堂上睡着了。” “先生还跟娘亲告状,太小气了。”糯米团拉着张脸道。 “哎,不可以哟!”君悦冲他摇摇头,“先生是老师,是长辈,你要尊重他。而且,不可以在别人背后说人家坏话,那是不礼貌的。” “先生也是这么说的。”糯米团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娘亲,我错了。” 君悦放下团扇,笑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好了,好好睡吧!娘亲也困了,也得回去睡了。” 糯米团冲她挥挥手,“好吧!那娘亲晚安。” “晚安小宝贝。” 君悦俯身下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而后站了起来,一边放下帐帘一边道:“闭上眼睛。” 糯米团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小孩子没有烦恼,一坐下来一躺下去一闭上眼,还没数够十个数字准睡了过去。君悦刚替他吹灭了附近的灯盏,便听帐内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小声嘱咐伺候他的宫人道:“夜里要时常查看他是不是踢了毯子,给他盖上,别让他着凉了。” 宫人恭敬的应下。 君悦再看了眼那落下的帐帘一眼,而后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 夜色正浓,上空中星光璀璨,弦月高挂。浓浓月光铺撒,好似一片银滩。不知是从哪传来的蛙声,令这缺了个主人的广元殿,不至于太冷清。 君悦没有睡意,让香雪找来了壶酒,躺在榻上,一个人独自喝着。 晚风凄凄,独自一人喝酒,怎么都感觉有种李清照式的凄凉。 --- 第二日,连琋告假,没有去承运殿议事。 君悦鄙视,老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没病呢,你倒是病起来了,装什么矫情。 会上还是讨论调兵的情况,以及粮草准备如何等等。 等到结束后,公孙展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有事要私下问她。 兰若先本来也想留下来问的,可惜被公孙展抢先一步,他也只好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排队等着。 昨日她提剑闯旁阙楼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然而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是不知道的。他私心里觉得,两人提刀相见也好,闹掰了更好。 “你想问的可是昨天的事?” 思源殿中,单独两人,君悦率先开门见山道。 公孙展点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君悦替他倒了杯茶,也不隐瞒,将事情来龙去脉、无一不漏的全说了一遍。 公孙展听罢,虽有惊讶,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当年我也派人去域外打探过,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中原各地更是没有任何消息,好像启囸的十万军队凭空消失了一样。那时候我便猜到了些,只是不敢肯定。 只是我总觉得,连琋是不会杀你的。不说你是他妻子,是他爱人,你也是孩子的母亲,是统领姜离的人。无论是哪一重身份都至关重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动你。” 君悦点头,“昨日冷静之后我也想了很久,也回想当时在旁阙楼与连琋的对话。他只承认杀了启囸以及那十万大军,还有两年前破庙里的杀手和城郊的那人。至于昨天非素杀我之事,他不否认也不承认。” “以连琋的个性,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或许事情真不是他做的。” “可非素是他的死士,我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连琋的意思,他凭什么这么做?哦对了,非素从旁阙楼离开后,就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公孙展喝了口茶,悠悠转着茶杯道:“我们皇室,从十岁起,父皇就会为我们挑选死士,跟着主子一起成长,以保护主子为唯一目标,也只听主子一人调遣。 如果昨天非素的行为并不是五弟的意思,那我还真想不到,非素这么做的理由。况且,我也无法理解,以非素的身份,他有那个胆量去杀你? 而且行动失败,他为什么还要回王宫见他的主子,就不怕他的私自行动暴露? 然而事实是,他也的确暴露了。非白非素你很熟悉,光是从背影也能认得出。所以连琋如果要杀你,派去的人绝不是非白非素。” 君悦细细咀嚼了下公孙展的话,慢慢消化之后,才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非素是故意让我认出他的?”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公孙展道:“明知杀不了你还去,又是背着主子的,他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故意让你觉得是五弟要杀你,让你和五弟闹掰。但是一个下属要离间主人和他的妻子,这不是很反常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觉得他们主仆之间,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呀?”君悦很是困惑,“为什么要闹掰我们俩,是我哪里得罪了他吗?” 公孙展摇头,再喝了口茶。“死士一生只终于自己的主子,不掺杂个人恩怨。即便是你无意间得罪了他,他也不会抱私仇。” 君悦两手一摊,“没有私仇,也没有他主子的命令,难道是别的什么人要他杀我?总不能他今天心情不好想杀人,逮着谁就谁倒霉吧!” 公孙展抓住了她话里的字眼,狐狸眼睛一闪。“或许,真如你所说,是别人要他杀你。” “哈?”君悦一愣,她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你不是说死士只忠于一个主人吗?” “说明,要他杀你的这个人,身份很不简单。要么他心甘情愿听命,要么是被威胁了。” 君悦疑惑,“可我想不出,除了连琋之外,连我都使不动他,还有什么人能使得动他?” 死士是躲在黑暗里的人,一般情况下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又有谁能威胁他? 公孙展沉沉的叹了口气,“我的建议是,你还是查查他吧!无论是什么事,什么人,不管你要不要插手,总之该知道个一清二楚。” 君悦沉默着喝了口茶,并没有回应。 事实上,她已经在查了。 希望,能在她离开之前,查个水落石出吧!不管好的坏的,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魉,统统在她面前露出原形。 她不要再像昨天那样,做个糊里糊涂的冤死鬼。 章节目录 第980章 女娘男爹 公孙展刚走,兰若先就跑来了,问得还是同一件事。 不过这回君悦可没有像对公孙展那样对他这么认真,三两句话敷衍了事。就是两人吵架了,至于为什么吵,对不起,这是夫妻间的事,不便对外人道矣。 兰若先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信。“呵,夫妻间吵架,需要动刀动枪的吗?” 君悦挑眉道:“你没看见菜市的那个大婶,拿着把菜刀追着他丈夫追了整整三条街吗?” “那是泼妇行径,你是泼妇吗?” 君悦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是啊!” 兰若先瞠圆了眼,张大了嘴巴无言以对。“那我无话可说了。” “无话可说就滚。” 于是兰若先灰溜溜的滚了。 之后,房绮文和南宫素寰也都来了,君悦也是如对兰若先说的一样对她们说。反正就是小两口吵架,至于为什么吵,不便告知。 两三天过去了,连琋还是没有回广元殿,依旧住在旁阙楼,也没有去承运殿议事。 糯米团实在想爹爹了,于是中午就跑他那吃饭去了。 父子俩面对面围桌吃饭。 “爹爹,你和娘亲到底吵什么了,为什么还生着气不回去呀?” 连琋替他剥了只虾,而后放到他碗里,不答反问:“你娘亲这么跟你说的?” 糯米团吃得津津有味,“是啊!说你们这次吵得太厉害了,然后你就生气离家出走了。娘亲说她在后面哭着拉着你,求你别走,可你却执意要走,要抛...抛什么东西来着?” 连琋淡淡笑了笑,一旁伺候的小尤子翻了翻白眼。 拉个屁啊,都拿刀上门来差点砍人了。还抛家弃子,我呸。 “爹爹,娘亲是不是做错了事,太惹你生气了,你才不回去的?” 连琋低头继续剥虾,道:“不是娘亲做错了,是爹爹做错了。” 糯米团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好像娘亲是说做错事的是你。爹爹,你回去跟娘亲道个歉吧,然后搬回去住,我想每天都能看到爹爹和娘亲。娘亲说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爹爹是个好孩子。” 连琋不由的笑出声来,在孩子的心里,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啊! 连琋将剥好的虾递给他,又拿公筷给他夹菜,问道:“如果...爹爹是说如果,你以后只能看到爹爹或者只能看到娘亲,你更愿意看到谁?” 糯米团不懂,“为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我想两个都看到。要是只能看爹爹,娘亲会很难过的,我也难过。如果只看到娘亲,爹爹难过,我也难过。” 他说着说着,好像真的很难过的样子,小脸也耷拉了下来。 连琋便也没有再说什么,怕吓着这孩子。“好,那就两个都看。” 得了保证,糯米团这才重新开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连琋拿着帕子,耐心的替他擦拭。 “那爹爹,你什么时候回去跟娘亲道歉呀?” “爹爹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娘亲说,等爹爹想好了再回去好不好?” “爹爹要我帮忙吗?” 连琋直摇头,“不用。” 他是个自尊心极强也好面子的人,两人之间闹了这么大的误会,他却要借助一个孩子去解释。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大人之间的事,让我们大人自己解决。就像你们小孩之间的事,也自己解决一样。”他道。 糯米团咯咯的晃了晃上身,露出门前两颗小白牙。“这就是先生说的男子汉大丈夫吗?” 连琋眼睛一亮,“你还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啊!” “那是。”糯米团立马腰杆挺直,小下巴高傲的扬起。“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能屈能伸,有大志,有作为,有气节。 爹爹,你回去跟娘亲道歉,求娘亲原谅。娘亲要是还生气,你就软磨硬泡,认打认骂,也是男子汉大丈夫。” 连琋哭笑不得。 小尤子是真控制不住,笑出声来。“小王爷,这话是你娘亲教你的吧!” “是呀!”糯米团捣鼓着小脑袋,“娘亲不是经常说这句话吗?” 连琋脸有点菜色,不满的嘀咕,“看来以后得让你娘亲注意点,不要老是跟你传输这种下三流的思想。” 糯米团吃得开心,吧唧吧唧着嘴巴大快朵颐,完全忽视他父亲不太好看的脸色。 吃着吃着,他忽而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向漂亮爹爹:“爹爹,先生说我叫娘亲做‘娘亲’是不对的,我应该叫‘父王’是吗?我也不应该叫你‘爹爹’,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连琋吃饭的动作一顿,这个话题,终于又被提起来了。 从镜泽刚会说话起,广元殿的人就开始教他喊君悦做娘,喊他做爹。后来也有不少大臣上奏,认为这是君悦无视伦理纲常,胡乱将未来的姜离之主给带偏教坏。 还有人自告奋勇,说要是王爷你不懂教小孩,那就由他来帮教着,气得君悦直接将他贬到回回国去了。 此事也就告了一段落,想着或许孩子长大了也就自然能明白了。 却如今这先生又念叨起来了。 “他怎么说的?”连琋问。 糯米团回:“先生说只有母亲才能叫娘。父亲叫爹。” 连琋点头,“先生教得对。” “为什么我不能叫你做娘,叫娘亲做爹呢?” 连琋直接傻眼。 他怎么就变成娘了呢? 小尤子坚持努力的憋着嘴,忍住抖动的肩膀,却还是没忍住的低低笑出声来。遭来主子一个狠瞪。 “你不能叫我做娘,因为娘是母亲,而母亲是个女人。我是男人。”连琋道。 糯米团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可娘亲也是男人啊!” “呃...”连琋苦恼,这...要怎么解释啊? 解释你娘就是个女的,万一你嘴巴不牢靠说出去了怎么办? 连琋只觉得有点头疼,好像比怎么回去跟君悦道歉还要疼。 “呃...你娘亲现在虽然是男人,但你可以继续叫她娘亲,也可以叫她父王...呃不对,母王...这怎么听着像亡母啊?嗳算了,你甭管人家说什么,总之你叫她娘亲就对了。但是我,你必须叫爹。懂了吗?” 糯米团听得脑袋晕乎乎的,老实的摇头。“爹爹,你这么一说,我更听不懂了。” 连琋无语的扶额,“你也快把爹爹搞得不懂了。” 小尤子偷着乐,一个爹妈归属的问题就难道了这位一口气坑杀了十万蜀军的永宁王,也真是世纪问题。 连琋无奈,最后他说了一句很多父母回答不上孩子的问题的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的。” 糯米团撇撇嘴,“大人都是这么忽悠小孩的。” 章节目录 第981章 领路人 糯米团在亲爹那得不到答案,晚上睡觉前又问娘亲。 “爹爹说父亲是男人,所以叫爹。说母亲是女人,所以才能叫娘。那你也是男人,为什么也是娘亲呢?” 君悦还是和往常一样替他打着扇子,笑着问他:“那你爹爹是怎么说的?” 糯米团哼了声,小孩子气鼓鼓道:“爹爹自己都搞不明白,还跟我说什么等我长大了就自然知道,就是在忽悠我。” 君悦莞尔一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句话,是父母与孩子的沟通当中最失败的一句话。 “娘亲不会也这么跟我说吧!” “当然不会。”君悦道,“你爹爹说的没错,女人才能做母亲,母亲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所以孩子称母亲做娘,而称父亲做爹。” 糯米团瞠着眼睛问:“那为什么你不是爹?” “因为娘亲是女人啊!” 糯米团一愣,上下扫了君悦一眼,很是困惑:“可是你跟姑姑跟王妃阿姨长得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头发衣服都不一样,你长得就像个男人。” 君悦顿时满脸黑线,丫的你才长得像女人呢! 她撑着床面,看着他道:“那只是外表看起来像男人而已,因为娘亲不想像你姑姑和王妃阿姨一样穿得很繁琐,戴很重的头饰,所以才打扮得像个男人。 你想啊,娘亲每天都那么忙,哪有时间穿这么繁琐的衣服,梳那么复杂的发式,所以只能一切从简。而且呀,娘亲要经常出去打仗的,要是穿成那样还怎么打呀?” 糯米团哦了声,好像听懂了些。“所以,学堂里的公孙雪是女人,我是男人吗?” “你们是小孩,用女人男人来形容是不恰当的,应该叫女孩男孩。” 君悦凑过去些,很小声很小声,像说悄悄话一样道:“不过,娘亲是女人的事是个小秘密哟,糯米团可不能说出去。不然那些臣子逼着娘亲穿厚厚的衣服戴重重的头饰,娘亲可不喜欢。” 小孩子最喜欢保证保守秘密了,糯米团也学着她,小声小声凑着她耳边道:“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对,我们两人的小秘密。”君悦直起了上身,微笑着看儿子。 “那娘亲,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糯米团又问。 君悦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那糯米团先说说,男孩和女孩有什么不一样的?” 糯米团嗯的想了一会,“女孩的声音比较细,男孩比较粗。” 君悦赞赏的点头,“还有呢?” “女孩比男孩要漂亮。” 君悦摇头,“这个不一定,你爹爹就比你娘亲我漂亮。” 糯米团再说,“女孩比较安静,男孩比较爱玩。” “一般是这样。不过糯米团要记住了,男孩女孩在一起玩的时候,你是不可以随便碰女孩的,那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哪里不能碰?” “哪里都不能碰。你要碰人家之前,先要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比如你要拉人家的手,你要先征得人家同意了,你才能牵。” 君悦声音细软,糯米团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在这里听娘亲讲道理,比在学堂里听先生摇头晃脑的背书有趣多了,也容易记住。 “娘亲,我想听你讲故事。” 君悦愣了一下,一时没赶上这小屁孩的思维跳跃。上一句还在讲男人女人,下一句就要听故事。 不过小孩子不都是如此吗?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如大人这般诸多顾虑。 哎,小孩子总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然而长大了之后又想变回小孩,无忧无虑。 “好,想听什么?” “我要听西游记。” “好,那我们就继续说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上次我们说到了真假美猴王,这一次我们就说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好不好。” 《西游记》里面是真假美猴王这一回在前、还是三打白骨精在前君悦是不知道的,不过没关系,回回之间故事相对独立,只要一路向西,最后取到经就行了。 --- 君悦走出糯米团房间的时候,吩咐照顾他的宫人将门窗关好。 夜风呼啸,吹得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东倒西歪。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她站在廊下,任由猛风摧残,头发衣袍招摇乱舞。天边闪过一道道闪电,没有雷声,显得很是诡异。 站了好一会,正要准备转身进殿时,房氐冒着猛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主上。”他见过礼后,微喘着气道,“查到了。” 君悦眼里闪过一抹锐光,走进殿内,沉声问:“都查到了什么?” 房氐跟在他后面,面色沉重道:“属下觉得,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君悦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眉头深深皱起。“什么意思?” “有个人,您必须亲自见见。” 他说得很凝重,重得也将君悦的心往下压了几分。她转身,看向黑夜中的狂风,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喃喃一句:“难道,真被你猜对了吗?” 她缓缓侧头,看向旁阙楼的方向,黑夜中什么也看不到。天边亮起的无声闪电,照亮了天空中那层层的黑云,都快压到地面了。 “那就走吧!”她又重新走出殿门。 “现在?”房氐一惊,“这会都天黑了,而且大雨马上就要来。那地方是在城外,有点远,不如明天再去?” 君悦边走边道:“后日就要出征了,该办的事还是尽早办了吧!谁知道明天又有什么意外。” 房氐也只好不再说什么,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的身份决定了她做事不能拖沓,必须速战速决。因为事情永远做不完,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前方等着她。 出宫,出城,黑夜里,风狂雨骤。 当第一滴雨滴落到地面时,君悦出城的消息,也传到了旁阙楼里。 “主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 一楼里,小尤子正拨弄着蜡烛里的烛芯,见主子从楼梯上下来,身披黑色披风,手中执伞。“是要回广元殿吗?” “出宫。”连琋边走边道。 “出...”小尤子惊得看向楼外,大雨已经哗啦啦的下了起来,狂风吹得楼内的灯火剧烈摇摆。天边的黑夜中,无声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好似要把天幕劈开似的。 “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要出宫?”他拦在主子面前,不让他出门。“太危险了。” 非白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连琋抖开手中的伞,道:“君悦出城了。” “王爷这个时候出城做什么?” “你觉得还能是什么?非素这个蠢货,我让他逃得远远的,他偏不逃,被人当了领路的人都不知道。” 非白和小尤子同时一惊,对视了一眼,再看向主子,他已经提着风灯走进了雨中。 非白也不管下不下雨湿不湿什么了,赶紧的拿了自己的剑也冲进了雨中,追随着主子,一同往王宫大门而去。 年有为今夜值守,虽然是大雨夜,但他不敢有一丝懈怠。因为前两天,据说王爷在城郊又被刺杀了。 刚才王爷又趁夜出宫了,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他本来想跟上去的,但王爷要他留下,他也只得遵令。 却不想,王爷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容大人也要出宫。 他职责所在,问道:“容大人深夜出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追君悦。”连琋言简意赅道。 “那...” 他本来还想再问的,却不知人家已经不耐烦的越过他,大步流星走出宫门,很是着急。 倒是非白还是有礼貌的解释道:“王爷前两天刚遭到刺杀,这会又独自出宫,我家大人出于担心才跟过去。 他们两个吵架归吵架,担忧的心还是不变的。还请年统领找人速去找两匹快马来,越快越好。” 对方的解释很清晰,年有为也不好再说什么,招来两个仪卫牵马去了。 王爷早已下令,容大人以后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宫外,行动自如。这条命令只要王爷不亲自收回,就一直有效。 章节目录 第982章 你还没死 风雨交加,马蹄岌岌。 出城,往东再行五里,经过一个小镇,再行不到二里,便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住着十几户人家。因为这村子里的人家大多姓葛,所以便简而又简的就叫葛家村。 在过去,村子一直是以种地为生,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然而就在几年以前,村子里来了三个姓伏的兄弟。有点小钱,一出手就买了十几亩地,很快的就盖起了村子里最好的房子,挖了井水。 房子建好后,他们就把老母亲接了过来。三个儿子十分孝顺,无不听话,对这位母亲是言听计从,毕恭毕敬。 村子里人好奇,便问:“看你们也像是有钱的人家,怎么不直接到镇上或者城里去住,偏要到这穷乡僻壤来建新房?” 老母亲就解释说:“前些年老伴走了,城里虽然有房子,几个孩子媳妇也孝顺,可到底我一个老人,跟他们住也不自在。再说,我原也是庄稼人出身,镇上城里啊都太闹,我一个老婆子还是喜欢清静。” 村里人是又嫉妒又羡慕。 他们奋斗了祖祖辈辈,也不能在城里有个一席之地。她倒好,有清福也不懂得享受。 看她虽上了些年纪,却保养得极好,珠圆玉润福贵之相,一双手又白又静。跟五十几岁的同龄人相比,她看起来就是个四十出头的贵妇人。 “那你为什么选我们村呢?”村人又好奇。 老母亲便道:“我找风水大师看过,说你们这村子是块风水宝地,不仅能聚宝招财,达官富贵,还能保人平安长寿,是有真神庇护的。” 村人听后一阵嘘嘘,他们祖祖辈辈都不知道住了几十代了,也没看出哪好了,更别说宝啊官啊什么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里正,还是村民举荐的。 村民不信,只当是这老母亲有钱没处花找了个假道士被骗了。 然而不过第二年,这个村子就真的出现了转机。 首先是这新搬来的一家子开起了一个炭窑,专门烧炭的。炭这东西,一到了冬天销量就特别大,镇里城里的富贵人家都要用。村人们受雇佣烧炭,工资月结,渐渐的富裕了起来。 村人们对这一家子顿生好感,讨好巴结。 后来,这家人也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能让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能在衙门里谋到了差事。虽然是些衙役收敛尸体的活,但到底也跟官挨了边。 这有了钱,不就是可以让孩子读书;挨了官的边,那不就是人脉了嘛!达官富贵,还不是指日可待。 村人们对这一家子更加的敬畏。要不是来了这么个贵人,他们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是块风水宝地呢! 这一家子就是葛家村的福星,也都能干,如果不是老母亲坚持不管事,三个儿子又都经常住在城里,那里正的位置早就是他们家的了。 但他们家也很神秘,老母亲深居简出,家里也从不让外人进去,说是不习惯陌生人进入。主事的是三个儿子派来的几个丫鬟,三个儿子久不久就回来视察一下炭窑,查一下账簿,看一下母亲。至于她的三个媳妇,那是见也没见过。 只听说三个儿子在城里都各有生意,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却又不知道。不过他们也不在乎,眼前的利益,暂且还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他们很聪明的,不将这家人和村里的事往外说,不然每个村子都来向老母亲讨教,也开起了炭窑,那他们的钱不就被分走了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无论大小。 村子里有条河流经过,河上有座木桥。木桥边上立着一根杆子,杆子顶端挂着两盏连串的风灯。 风灯被绳子绑着固定在杆子上,所以就算风再大,它也不会摇晃半点。风灯上头有扎着结实的伞状稻草遮着,避免风灯被雨淋湿。 所以虽然雨很大,但烛火却还能安静的烧着,映着雨滴分外晶莹,照出下面模模糊糊的木桥。 过了木桥,才算是真正的葛家村 今夜风大雨大,村人们吃过饭后,便早早的数了钱睡觉。 君悦披着蓑衣,骑着马立于桥头,遥望着前方的黑夜中,唯一廊前有灯光的一家。 “主上,就是那一家。”房氐指着前方道。 君悦没有应答,不用他说,她也知道。 普通的人家,是烧不起蜡烛的,一般烧的是煤油灯。即便是煤油灯,也十分节约,晚上睡觉后就灭了。而还能在夜里点蜡烛的、只为了放在廊下美观的,只能是有钱人。 “走。”她策马缓缓踏上了那座木桥,一直到那户亮着风灯的人家家门前。 流光上前,扣了门扉。 “主上。”房氐眸光寒冷,紧盯着那扇门扉,一臂拦在了她前面。“有杀气。” 黑暗,雨夜,最适合杀人。 君悦一动不动,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那扇门扉。不一会,门扉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双十年纪的丫鬟来。 丫鬟双手握紧了手里的雨伞,免得被风刮了。她似乎很冷,瑟缩着身子,问:“你们找谁?” 流光沉声道:“告诉你家主人,我家主子来了。” 丫鬟掂了掂脚尖,伸长脖子看向流光的身后。风灯照射下,她看见了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蓑衣之内隐隐透出白色的华裳。雨幕中不时闪过一道闪电,映出了那白衣人的一双幽黑双眸,深邃冷厉。 “你家主人是?”小丫鬟问,松开握伞的一只手,滑到了腰后,好似是在挠痒痒。 “姜离王。” 一刻钟之后,关上的门扉再次打开,开门的还是原来的丫鬟,领着他们进了大堂。 君悦在进入院子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虽是黑夜,可她却仿佛能透视一般,看到了角角落里一双双狼一般发狠的眼睛。 “王爷先请坐,我家老夫人很快就来。”丫鬟收起了伞搁在门角,走进来到堂前替他们倒了茶。 房氐替主子脱去了蓑衣,君悦则环视着这座大厅。 这院子的格局,就是普通的农家院落,青石砖瓦,房梁架构,不大却干净。装饰很古朴,并没有太多的装饰物。但不难看出,随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就拿脚下铺着的木质地板来说,那是整块的有两人宽的梨木。 “王爷请喝茶,祛寒暖身。”丫鬟奉茶到她眼前。 君悦看着她手中深褐色的茶水,茶香清淡,沁人心脾,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接,道:“我不渴,你喝吧!” 丫鬟愣了一下,又恢复自然,当真如她所说的仰头一口喝了杯里的茶,笑看她一眼。而后转身回到桌边,取了新的杯子又倒一杯,再端到君悦面前奉上。 “这是本月新出的月针茶,王爷请用。” 君悦挑挑眉,“多谢。”接过那杯茶,却是没喝,直接交给了房氐。房氐也没喝,放在了手边的桌上。 丫鬟略有尴尬。 “那杯茶没毒。”身后传来一个听着苍老却十分有劲、甚至带了点嘲讽的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君悦垂在身侧的两手仿佛是触碰到了蛇的表皮一般,令她浑身颤抖的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指,心尖就像一条拉紧的松紧带后突然放开一样,连间不断的震动。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大厅门口站着的老母亲,声音如这雨夜一样的寒冷。 “你还没死。” 章节目录 第983章 光脚太后 门口背对着雨幕的老人,不,也不能说是老人,从外表上看只能是个中年女人,雍容华贵,珠圆玉润。即便没有了那身象征着身份权位的凤袍,也依然盖不住她的风华绝代。 曾经的齐国皇后,岑筱若。 连琋的母亲。 她的...婆婆。 上天在容貌上真的很眷顾这对母子,无论经历过怎样的沧桑,你都不会在他们的脸上,见到一丝痕迹。 然而君悦对这个数年未见,以为她曾像他儿子一样死了的女人,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还没死。” “放肆。”刚才替他们开门的丫鬟此时已经不再像开始的那样毕恭毕敬,立即抽出腰后的短匕,起势就要削了君悦。“竟敢对太后无礼。” “太后?”君悦直视着门口的女人,冷笑道,“嘉元帝在世时就已经废了她的后位,她算哪门子的太后?” “你竟然侮辱太后,找死。”丫鬟终于怒了,短匕迅速的朝君悦刺来。 君悦动也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身边房氐人影一闪,剑未出鞘,剑鞘轻轻挑了一下她的手腕,挑落了她手中的短匕,而后一脚将她给踢到了墙角。 “叮”的一声,她人刚摔到墙角,那挑飞出去的短匕也刚好落在她鼻尖,斜插进地面,匕身映出她惊恐的一张脸。 “对主上不敬者,”房氐沉声道,“死。” 房氐话音一落,大厅的四周,门口处房梁上立时涌来十几个穿着不一的男男女女,手持武器,目露凶光,蓄势待发。 房氐和流光流星也各自抽出了自己的武器,与之对峙,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门口的女人终于走了进来,看着她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的嚣张。” 君悦回击,“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令我讨厌。”她多加重了两个字,“太后。” 君悦两手背后,气定神闲的看着她道:“我今天来,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而已,不是来打架的。你的儿子孙子都在宫里,我若回不去,你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灭了。” 岑筱若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一点都没看出她是在唬她的意思,抬了抬手,示意厅内的打手退去。连同那个被房氐一脚踹到墙角的丫鬟也退了出去。 君悦朝房氐他们道:“你们也到门口守着吧!” 几人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后,退到外面。 岑筱若走了进来,自然而然的坐到堂上,看向斜对面方桌上那杯未动的茶,冷冷道:“那茶,没毒。” “我知道。”君悦转身,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我不喝,是因为我不喜欢这茶。” 岑筱若挑眉,“也是,像你这种卑贱的草鞋匠人出身,就算穿了蟒袍也不像太子。对这种尊贵之人才能享用的东西自然不懂,可惜了这茶,一两可值一金呢!” 君悦控制不住的低低笑出声来。 岑筱若面寒,“你笑什么?” 君悦边笑边道:“那尊贵的太后娘娘,您在这个地方饮用这一两一金、只有尊贵人才能喝的茶,滋味如何?苦?酸?涩?爽?” “放肆。”岑筱若怒得一把摔了桌上的茶壶杯茶,“哐当”一声四分五裂散乱一地,有几滴茶叶溅到了她的衣袍上,白色的锦服立即就晕染了淡淡的茶渍。 君悦也不理睬,还是笑道:“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我还以为经历过国破家亡,你能沉稳些,却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气,自尊自大。” “你给哀家闭嘴。”岑筱若霍的站起来,冲过去就给了她一巴掌,怒不可制,“你给我闭嘴,贱人。” 这一巴掌很响亮,然而这在狂风暴雨的雨夜中,这响亮声很容易就被淹没了。 君悦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脑瓜子里嗡嗡响了好一会,眼冒金星。 尼玛的这老女人,力气怎么还这么大。 她鼓起腮帮子,活动活动被打的脸颊,正回头来,正视着她愤怒的眼神道:“我之所以挨你这一巴掌,是因为从亲情层面上来说,你是我婆婆。 我今日所有话都是对你不敬,所以我受这一巴掌。这一巴掌之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岑筱若粗鲁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婆婆,你也配?” “那就好了。我来找人。” “找谁?” “刺杀我的人,非素。” “哼,他就在这,有本事,你抓去。” 君悦嘴角冷笑,走上前两步。 她本就长得高挑,又有武功,整个人很是英气霸道。跟岑筱若这么一站,愣是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气势十足。而岑筱若浸淫后宫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完全不落下风。 风雨似乎比刚才更猛了,落在青瓦上的声音就像冰炮一样,“叮叮叮……” “如果你不是连琋的母亲,我真的很想揍你一顿。”君悦咬牙道。 岑筱若倒是笑了,“揍我,你凭什么?” “凭你们岑家毁了齐国,凭你害了连城。” 岑筱若脸上的笑立即敛去,阴与晴的变换绝对是无缝连接,本色出演。 她又开始怒吼道:“你一个鞋匠出身有什么评判哀家?” 君悦也吼:“你他妈看不起鞋匠,看不起鞋匠有本事你他妈别穿鞋啊!光脚啊!做你的光脚太后啊!” 这牌出的,真是不按常理。岑筱若一愣,硬是脑筋转不过弯的、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守在门口的房氐流星流光三人目光一聚,又各自转过头去抽动着嘴角,要笑不笑。 论吵架,他们真的真的自服主上。 又大声,又粗鄙,又有道理。 就算是歪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偏偏就像是世界真理似的。 忽而三人眸光齐齐一凛,看向院子里被推开的门扉,淡蓝色华服的男人疾步走了进来,整个人被雨淋得很是狼狈。 “君悦,你混账。”岑筱若吼声更大。中年女人更年期内分泌失调,雌激素严重下降,吼声倒是功力见长。 君悦也不甘落后,她前两天才刚吵过一场,意犹未尽。 “我混帐?我做什么了我混帐,是我毁了齐国,毁了连城,还是勾搭上你儿子了我就混账?那比起我,你岂不是混账百倍。” “你放肆。”岑筱若怒得抬手,又想甩一巴掌过去。不过这一次,她没能打到君悦。 君悦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臂,冷声道:“我说过,刚才的那一巴掌过后,你们再无关系,你休想再动我。” 她猛地甩下她的手臂,岑筱若被她的力道甩得踉跄后退两步。 君悦步步紧逼,“是,在你面前,我够放肆。可你敢说我说的不对吗?” 章节目录 第984章 祸害千年 岑筱若迅速的站稳,昂首挺胸,恢复神态继续道: “你搞清楚,毁了齐国的是他连城,是他连城成了千古罪人,他死有余辜。他最好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赔上了恒阳三十万条性命。” 君悦厉声道:“那如果不是你们岑家处处下狠手,齐国又何至于亡国。 是你与你的父亲在军中散播谣言,说连城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是你们假借了他的手谕,调离了守军,导致蜀吴两军长驱直入;是你们动了军中的粮草,导致延误战机。 你想干什么,我明白得很。你无非是想连城的军队节节失利,引蜀吴两国大军进入齐国腹中。 你想让连城吃败仗,想让他失去民心,失去军心。然后你们岑家再披甲上阵号令千军,驱赶外敌,挣得军功重获荣耀。 你们想重新获得民心获得军心,重新洗白你们岑家,逼连城退位扶持你儿子,你想坐上那个太后的位置。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极尽全力的嘶喊。 “那又怎样?”岑筱若也嘶喊道,“我岑家世代辅助他连家,功劳赫赫,尊荣显贵。我更是尊贵的齐国太后,一生兢兢业业相夫教子,我有什么错,他连赫肇凭什么废我?凭什么覆灭我岑氏一族?” “你们逼宫篡位,难道还不足以废你吗?” “如果他肯立自己的嫡子为太子,我何至于如此?你也是个女人,你也有儿子,如果换作是你,你肯定也会这么做。那是皇位,是太后,你抵挡不了那个诱惑。” “所以你为了一个皇位,为了一个太后的位置,坑了齐国的军队,坑了自己的皇帝坑了自己的儿子坑了自己的国?” 岑筱若喉咙一梗,慢了半拍的嘶喊:“那是连城的错,是他连城没本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君悦无语的摇摇头,“你简直是无赖。” “哀家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岑家没想到蜀吴联军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打到了顶楼山,你们岑家计算着打不过,所以逃之夭夭,把烂摊子留给了连城。你们想凭借军功重获恢复的美梦落空了,于是就想拉着整个恒阳跟你们陪葬。” 岑筱若眼中快速的闪过一抹惊慌,“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君悦皮笑肉不笑道,“蜀吴攻齐,恒阳就爆发了瘟疫。也许这一场瘟疫的确是意外,可在我把药千里迢迢送到连城手上的时候,瘟疫本来已经被控制住了,可是后来又为什么再次复发了?你别告诉我这不是你的手笔。” “你胡说。”岑筱若一口否认,“你没有证据。” “都他妈多少年过去了,有证据也早就烂地底下我上哪找证据去?” “那你就是诬陷,你诬陷哀家。” 君悦对她的指控置之不理,吼道:“那不是你你眼睛慌什么?” 岑筱若这才发现自己上当,却还是一口否认道:“我告诉你,你没有证据,就别把这屎盆子扣到哀家头上。” 君悦啧啧摇头,对这种丧心病狂的女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可真是够狠啊!得不到皇位,得不到江山,就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可到最后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唯独你却还活着?” “那说明哀家还不到死的时候,哀家还要看着我儿一统天下,哀家要坐上太后的宝座。” “我去你妈的还不到死的时候。”君悦粗口爆道,“你当年害死了连城的母亲,他尚且饶你一命。可你又是怎么对他的?是你放火烧了太清宫,是你炸了逃生的密道,是你断了连城最后的生路。” 天空中无声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屋檐下留下的串串水帘,照亮了门口处那抹淡蓝色的华服。 君悦吼着吼着,吼到最后,她没力气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个最合适的发泄口,她控制不住的一股脑全喷了过去。 可是喷完之后,她没觉得有多舒服,反而心里空了。就像一个常年跟儿子生活的母亲一样,有一天儿子要离家独立了,她该欣慰高兴,却不习惯,身边空落落的。 心空了之后,悲伤便滋生了出来。 君悦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感到悲凉,为连琋有这样一个母亲而悲凉,为齐国曾有这样一个皇后而悲凉,为连城不杀她而悲凉。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前一句或者不够准确,但后一句是绝对的至理名言。 “小五。”岑筱若突然喊道。 这个世界上,会被岑筱若唤作小五的人,只有一个。 君悦回头看去,几日不见的丈夫正一脸狼狈的看着她们。那张永远平静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君悦自嘲一笑,“这下好了,被你看到我对你母亲大吼大叫,又骂又喊,不尊不敬,看来这婚是离定了。” “既然是离定了,那我就多说两句吧!不说我心里不舒服。”她正回头,对岑筱若缓缓道,“你此一生,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自私自利丧心病狂,脚下白骨累累手上鲜血满满。 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不信老天不怕老天它也依然在那看着,判官笔一挥,记录你此生一切罪孽,来世是人是畜,便由不得你自己。 不过我警告你,我不是连城,我没那么好的脾气和修养。如果你再把主意打到我和我儿子身上,我跟你保证,我会让你后悔你还活着。” “你威胁哀家。”岑筱若咬牙切齿道。 今天恐怕是她这一生,过得最耻辱的一天了。 君悦转身,面向大门,也就是面向连琋,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想要的,若是正规手段,赢了你拿去,我潇洒放手。但你若跟我玩阴的,我告诉你,我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怕。” “你什么意思?想杀我们啊,就凭你?”身后传来声音。 君悦理都不理,直接跨步走向门口。 岑筱若气急,“你给哀家站住,哀家问你话,你不准走。” 君悦经过连琋身边时,停留了片刻,微微踮起脚尖倾身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而后毅然走了出去。 “拦住她。”岑筱若下令。 廊下那消失了的十几个打手,又重新冒了出来,呈扇形分布,目露凶光,手持武器。 房氐三人也再次抽出武器。 “让路。”背后淡淡的男人的声音传来。 “小五。”岑筱若不满,“你干什么?” 声音还是淡淡的,“我说让路。”却不容置疑。 大厅有一会的沉默,没有刀剑声,没有臭骂声没有嘶吼声,只有哗啦啦的雨声。而后,十几个打手散开了去,让出一条通往院门的路来。 君悦不再犹豫的,带着手下融入了雨中。 夜已至深,风雨未平。 章节目录 第985章 发起疯来 “小五。” 岑筱若看着儿子这湿答答的一身,责备道:“你怎么在这大雨夜的跑回来了,冷不冷啊,这要是冻出病来怎么办?” 她走过来,伸手向儿子的衣领,急道:“快,快把湿衣服脱了。皎月。” 被叫皎月的丫鬟进来,正是刚才替君悦几人开门,又被房氐踹了一脚的丫鬟。 “快拿干净的衣服来。”岑筱若朝她道。 “是。”皎月应下,转身就要出去。 连琋却道:“不必了,我马上就走,你们也马上处理掉这个地方离开。” “什么?”岑筱若的全部心思都在儿子湿答答的一身上,冷不防的听到这么一句,有些不解。“离开,去哪?” “君悦是姜离王,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明天又会有多少人循着她的行迹找到这里,你觉得你还能留在这里吗?” 岑筱若这才想到这一层,不禁瞪眼臭骂。“这个贱人,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连琋深吸了口气,强压下频频暴动的神经,淡淡道:“母亲,我不想问你以前都做过些什么,也不想深究你跟我说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总之我希望你明白一点,以后对君悦尊重些,她是我妻子。” “哼,不过一件衣裳而已,有用的时候就穿,没用了自然就扔。一个鞋匠出身的女人,又粗糙又粗鄙,满嘴脏话毫无修养,也配我儿子。” 连琋不想再听她这种近乎癫狂的自我感觉,转过身道:“以后我的事你少管。还有,你最好听她的话,别再去动她,否则她发起疯来,真的没人能拦得了。” “怎么的,你还真相信她胡说的那些话了?” 岑筱若看着儿子的背脊,因为不用注视着儿子的眼睛,所以她说得底气十足。“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她真是阴险至极,她这是在离间我们母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 连琋仰月唇扯了一下,“这一次母亲私去惹她,代价就是非素得死,你得暴露,这个地方不能再留,还不受教训吗?所以,你最好是不要再去惹她。” “切,一个女人,她还能上天了不成。只要我将她女子的身份说出去,她就得完蛋。” “那我可以保证,你下一刻,会全身赤裸的出现在大街上。”连琋毫不避讳的说出这么一句。 “你...”岑筱若一张风华绝代的脸瞬间胀得发热,暴跳如雷,“你个混账,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连琋淡淡道:“母亲最好是相信,这种事她君悦做得出来。她是姓君,但她从来就不是君子。” 语毕,提步走进雨中。 “你还要回去?”岑筱若追到廊下,却并没有等来儿子的回应。 出了院门时,连非白都不好意思道:“主子,你刚才实在不该跟老夫人说那句话。” 连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翻身上马,道:“如果是她,只怕会说出更脏的话来,而且她也会百分之百的做到。驾...”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的经过那座木桥。 木桥边上,那根长杆之顶的两盏风灯依旧风吹不动,雨打不着,像夏日里的北极星一样,顽强的烧着。 --- 君悦一路狂奔,使劲的抽着身下的马匹,只想着快,再快。就像油门已经踩到顶了,却还想着再快再快一样,发泄式的飚...马。 一直飚进了城门,在看到熟悉的灯火之后,君悦这才放慢了速度。 赋城不像葛家村,到处都是灯火,红的黄的,远的进的,清晰的模糊的。她看着这些灯火,想找出哪一盏才是她家的,却终究茫茫一片,找不到的。 她没有家了,她的小家散了。 他妈的岑筱若,你祸害了你全家,又来祸害我家,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慢慢的往前走着,脚步踏上深深的积水,漾开粗大的波纹。水渗进鞋子里,却出不来了,挤在鞋内。好像鞋子外面踏的是深水,鞋子里面踩的依然是深水。 她越走越慢,英挺的背脊越走越佝,最后直接不走了,人蹲了下来,颤抖着肩膀,呜咽的哭出声来。 紧随的三人对视一眼,个个眼神中露出的都是茫然无措的神情。这还是主上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哭,他们可没经验,不懂安慰啊! 君悦越哭声音越大,雨声都盖不住了。眼泪和着雨水顺着脸颊滑下,鼻子一抽一抽的,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你挤我我挤你,最后谁也没上前,就这么任由她哭着。 大半夜的,一个女人蹲在街上伤心的大哭,身后站着三个男人,这画面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大约一刻钟之后,哭声停了,女人粗鲁的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人站了起来,面无表情,跟个没事人一样。 “主上,”房氐小心翼翼的提议道,“要不要去喝一杯?” 君悦牵过自己的马,没好气道:“喝什么喝,不就离个婚吗?我为自己的婚姻哭一把以示祭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喝酒伤身体这种事是自虐,我又没病我自什么虐。” 三个男人很一致的朝天翻了三个白眼。 承认一下你很伤心,这很难吗? 嘴硬。 活受罪。 几人正准备走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几人看去,连琋他们也赶上了。对方看见他们,也放缓了速度,却是没有跟上来,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君悦站在马下,望着他。 连琋坐于马上,也望着她。 四目相对,因为黑夜的干扰,因为雨幕的阻隔,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是无声的望着。 好一会,君悦收回视线,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直往王宫奔去。连琋也紧随其后,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年有为直到看着王爷安然无恙的回来,才终于松了口气。他还想着要是在等半个时辰人不回来,他就要带人去找了。 不过他也纳闷,王爷和容大人怎么隔着一段距离啊! 而且两人在宫门前下马,也是一前一后的进去,没有结伴说话的意思。 “大概是还没和好吧!”他耸耸肩,如是猜测。 他哪知道,俩人不仅没和好,而且因为君悦今晚发现的秘密,使得两个人的距离越远了。 君悦回了广元殿,连琋则回了旁阙楼。 一夜奔波,一夜淋雨,两人都需要好好泡个澡,再喝碗姜汤,去除寒气。 连琋倒是无所谓,君悦后日是要出征的,身体可出不得半点状况。 章节目录 第986章 是她 第二天,君悦散会之后,就一直跟糯米团呆在一起,没再分开。 母子俩打了一会球,然后又荡秋千,钓鱼,快快乐乐的一直到下午。 后花园里,君悦抱着他坐在一颗老树的树杈间,晃悠着两条腿,看着前面的鸟窝里,几只麻雀正在吃谷子。 这鸟窝是几年前她做的,都已经发旧了,但还算实用,鸟儿们也不舍得挪。他们不惧怕生人,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了它们的一份子。 “娘亲,你是不是要离开了?”糯米团趴在娘亲的胸前,微微仰头,瞠着提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君悦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娘亲要出征,我问先生,他说出征就是去打仗,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坏人,保护家人,很久都不能回来。” 君悦喉头一酸,却强自欢笑道:“是,娘亲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打完坏人之后,娘亲就会回来。”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糯米团,这个娘亲不能跟你保证,因为娘亲自己也不确定,娘亲也不能骗你。但是无论娘亲在多远的地方,都会想念糯米团,爱糯米团的。” 糯米团趴着他的胸口,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上次爹爹问我,说我以后只能看到爹爹,或者只能看到娘亲,我就非常的不高兴。为什么爹爹和娘亲,两个人只能见一个?” 君悦一怔,“他,这么跟你说的?” “嗯。”糯米团点头。 看来,他也是想离婚了。 君悦看向树缝间斜插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点点的光点,像碎金子一样。 他们一家子,一开始就算计着她的王位,至少他那个娘就是。刺杀事件一起,他们之间就再不可能了。 何况昨夜里,她简直把他母亲骂得跟狗一样。古代的男人,哪个容忍得了自己的媳妇这样辱骂婆婆的。 那就放手吧!美好的结合,和平的结束,谁也不怨谁,谁也不欠谁。 只是糯米团... 这天下纷乱,战场硝烟,毁掉的又何至是那些普通的百姓家,她的家不也一样吗? 谁都是这战乱的牺牲品,由是身份再尊贵也无可避免,她也不例外。 “我走了,还会回来的。”君悦安慰他道,“到时候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 糯米团重新抬起充满希望的大眼睛,“有爹爹和娘亲吗?” “都有。” “那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 “你很想他回来?” 糯米团点头,“想。” 君悦笑了笑,“那娘亲让人去把他叫回来,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太好了。”糯米团这才重新展颜,暂时忘记了明日的分别。 连琋到的时候,梨子正带着糯米团去洗手,饭菜已经上桌,就等主人入座。 趁着儿子还没回来,君悦赶紧交代他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希望今晚你能好好的配合演场戏,就当是给糯米团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连琋没有异议。 于是一家三口,又像以前那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一直到孩子睡下,两人维持了一晚上的笑容这才终于得以收了起来。 出了糯米团的房门,两人一同走过长廊,到了君悦正殿门前停下,同望着天空中悬挂的明月。 今夜无雨,夜色皎洁。 “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能一并都告诉我了吗?免得我以后查出来,只会对你印象更不好?”君悦缓缓道。 连琋摇头,淡淡道:“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此外真的没有了。” “我信你。” “对不起。”他歉道,“其实该让你知道她的存在的,可我总是自私的,我怕你会对她不利。或者藏着这样一个秘密,将来能有什么用处。” 他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我变了,变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虽不认同你的做法,但也理解。” “母亲这些年也变了很多,对某些事情偏执到极点,整个人几近癫狂。有的时候,我甚至都认为她疯了。” 君悦想起昨夜看到的岑筱若,看起来的确像是个疯妇。“或许,她是想疯,却疯不成,所以一直逼自己疯吧!” “或许吧!或许疯了,也算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君悦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他说的所有人,她知道指的是哪些。那些战死沙场的齐国将士,那些无故惨死的齐国百姓,以及所有的齐国皇室。 他这是在希望自己的母亲,赎罪吗? 连琋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转头看向她,淡淡道:“是你说的,人在做天在看。” “那不过是我睁眼说瞎话而已,我自己都不信。”君悦苦笑,“如果以人命论罪孽,那你我手上的人命还少吗?” 一场仗打下来,死百人千人万人。 连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跨出走廊,沐入月色中。淡蓝色华服如水面的波光,粼粼华丽。 “连琋。”君悦叫住了他。 连琋回过头,等着她的话。 君悦道:“你若走,能不能在我回来时再走?不要让糯米团在这王宫里,既见不着娘,也见不着爹。作为交换,我放过非素。” 连琋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才答:“好。保重。” 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君悦也转身,进殿,脚步坚定。 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背道而驰。 --- 八月二十一,君悦亲率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南境。白云蒸蔚,旌旗飘扬,铠甲铮铮,威慑千里。 宫门口,相送的官员陆续散去。 连琋站在原地,看着公孙展随同其他官员走向宫门侧的马车,一身宽松的文官服显得他斯文尔雅,锋芒内敛。 他想起昨夜在葛家村,君悦临走前凑在他耳边说的话。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会那么信任公孙展吗?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一个叫你五弟的人了。” 他有四个哥哥,每个人对他的叫法都不听。大皇兄从不会叫他五弟,一般是直呼其名。二皇兄与他是一母同胞,同母亲一样叫他小五,三皇兄早夭。唯有四皇兄,才会叫他五弟。 君悦那本画册里出现的公孙展,并不是因为她无聊了随便画上去的,而是真正的公孙展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而现在的... 公孙展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后脑勺,他疑惑的回头看去。却正时,连琋也迅速的转身走进宫门内。 公孙展扫了一圈,没发现有谁在看着他,不禁皱眉。“难道是错觉?” 上了车,回到府里。 刚换下朝服,手下关月便进来禀报。 “前夜王爷去了一个叫葛家村的地方,但是那户人家在当夜就已经搬走了。” 公孙展一怔,“搬走了?” “是。”关月应道。“据说那户人家姓伏,住着一个老母亲和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一般不在家,所以家里只剩一个老母亲和几个丫鬟。 他们大概五年前搬到那个村子,买了地建了房,还开了炭窑。据说那老母亲的儿子特备有本事,还给村里的青壮年在衙门里都找了差事。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昨天村民们去找那户人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答应。进去一看,里面已经半空了,必定是前夜就已经走了。 哦对了,我让人根据村民的描述,画出了那三个儿子和他母亲的画像。” 关月说着,递上了手里的画像。 公孙展接过,从上面一张往下看。第一第二第三张,都是陌生人,没印象。 只最后一张,公孙展在看向那画上的人时,内心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是她。” 章节目录 第987章 用兵高手 八月底,君悦率军抵达姜离南境,与南楚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便以失败而告终,士气大跌。 营帐中,君悦看着面前的兵力部署,分析着今日的对仗过程,越看眉头皱得越高。 她先让邬骐达带领两万人为先锋,正面迎楚军先锋。再让古笙领两万人绕至楚军后方,左边是高山,右边由武翦拦堵,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她还让贺啸声带三万兵力守着楚军与楚军大营的通道,若有援军,立即拦截并且示警。 若无意外,楚军的六万大军必定被他们合围得无法脱身,从而杀之。 不想楚军早已有准备,派人在高山上埋伏,趁双方军队混战之际,自高空射下火箭滚下火石。 姜离军突遭变故,一时阵脚不稳,楚军便是循着这一空档杀出合围,而且他们逃离的方向并不是楚军大营的方向,而是姜离的方向。 邬骐达还呵呵大笑:“这帮龟孙子是傻了吧,居然主动对咱们投怀送抱。” 武翦也是不解,“按理他们要逃,也应该是逃往楚军大营的方向。就算不是楚军大营的方向,也万不该是我们大营的方向,此事很反常。” “反什么常,慌不择路了呗!”邬骐达不以为意。 古笙也道:“此事的确反常,依我看还是小心点。” 邬骐达哼了声,“你们就是太小心了,咱们打了一辈子的仗,有怕过谁吗?何况还是一帮不会打仗的虾兵。你们留下来对付山上那帮人,其他的老子去追。” “不可。” “且慢。” 其他人正想拦住他时,他已一挥马鞭,夹紧马腹朝着姜离大营的方向追去。 不想邬骐达刚追上楚军,对方就杀了他个回马枪,并且背后不知从哪冒出一路人马来,将他们包围。 还在原地的武翦古笙也好不到哪去,山上的埋伏不断的朝他们射出火箭。 此时正是秋天,天气干燥,草木皆黄,再加上轻风徐徐,正是放火的好时节。 而拦截援军的贺啸声,被个假姜离军骗说主营被袭,王爷令他马上撤军回援。贺啸声虽心有疑虑,但由于担心主营,还是撤军,使得楚军畅通无阻,将他和古笙武翦困于山下。 如此,此一战君悦出动的六大军,就被邬骐达和贺啸声等一分为二,被楚军逐个击破。 若不是君悦迟迟没等到传信兵,心知大事不妙立即出动援兵,只怕才第一战,她的将领就全把命给交代了。 此一战,姜离军损失近半。 主帐里,君悦低头看着桌上她自个画的线线框框,圈圈点点。几个将领灰头土脸,垂头垂恼,甚是狼狈。 帐内很是安静,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帐外有风吹动旌旗的声响。 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流逝,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摸两刻钟之后,邬骐达终于是受不了了。 他伸出脖子,一副任君处斩的姿态,粗着嗓门道:“王爷,是老臣鲁莽轻敌。若不是老臣调离兵力去追,也不会中了埋伏。” 他一开了头,其他人也都出声。 贺啸声垂首道:“是臣轻信上当,擅离职守,这才没拦住楚军援军,及时示警。臣甘愿受军法处置。” 君悦抬起头来,瞥了他们一眼,“说完了?”又低下去。 她声音很平缓,就像平时说话一样,不气也不恼。但落在每个人的耳里,却仿佛是打鼓一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你们是我的将,你们错,就是我错,是我调错了兵遣错了将。”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微微惊讶,更是惭愧。 古笙微微颔首道:“王爷这么说,可就折煞我等了。” 君悦放下手中的笔,上身微微后仰,一手敲着桌面,沉沉道:“你们吃了败仗,我也不想教训你们。我只提出几点要求,希望在以后的每一仗里,你们都谨记。” “请王爷训话。” “第一,我给你们下的军令,我没有收回,你们就得给我坚守自己的岗位。哪怕你身后的人都死了,哪怕你前面是千军万马,我说不能退,你们就一步也不能退。我说不能上前,你们就一寸也不准动。 第二,每一步的行动之前,我希望你们先看看自己的身后,跟随的是多少的士兵,是几十人、几千人还是几万人?然后算一算你这一动胜算多大,失败的可能性多大?须知你这一动,关系的是千千万万条性命。 第三,每个人都有缺点,冲动鲁莽是行军大忌,但是没能拦住鲁莽之人也是大错。上了战场,你们就是一体,一损俱损。这一次,邬将军纵然有错,可是古笙武翦,你们没拦住他,同样是错。” 武翦和古笙两人头垂得更低,齐齐道:“王爷教训的是,臣知错。” 君悦淡淡的看着他们,嗯了声。“希望这一次,你们能吸取教训。同样的错误,如果下次还犯,你们就不必再穿这身盔甲了。” “是。” “先回去整顿各自的军队吧!晚一点交一份详尽的此战文书来。” 待几人都垂头丧气的出去后,君悦再也控制不住的一把将桌上的笔给砸到了墙角,怒气横生,牙关紧咬。 妈的,将近三万人啊,一天之内说没就没了。 首战失利,士气不振。 她是真的想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出气发泄。 可她十分明白,这些个将领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挨的骂还少吗? 你或许会记得你第一次被骂是什么样子,或许是被骂哭,或许是被骂得满脸口水体无完肤。但你不会记住第二次第三次... 当被骂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你就会自动选择忽略被骂的内容,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像一个经常被班主任骂的坏学生一样,你觉得他会认真记住你骂的每一句话吗? 这个时候,若反其道而行,反而会收获不一样的效果。 有的时候,无声的指责比破口大骂更有效。 房氐进来的时候,看到主子那要杀人的神情,暗暗提了提心神,小心应对。 君悦灌了口冷茶,压下心口的火气,吩咐他道:“查一下,楚军之中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厉害的人物?”房氐蹙眉,“王爷的意思是,楚军之中有用兵高手?” 君悦咬牙道:“事先设伏乱我阵脚,然后诱敌深入分离主力,再假传指令逐个击破,真是环环相扣。 从传回来的资料来看,这可不是他们的主将甘演能想到的计谋。他们军中,一定隐藏着一个幕后高手。” “那如果真是甘演所为呢?”房氐再道。 “那这个甘演,野心倒是不小。” 房氐点点头,如果一个人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的实力,只待一日爆发一鸣惊人,那么他必定有着很大的图谋。 君悦直盯着桌上的那张圈圈点点的纸,冷冷道:“看来,不仅他们轻敌,连我也轻敌了。” --- “是她?” 绫罗阁中,南宫素寰听着兰若先说出的人名后,秀气的眉头高高皱起。“想不到,她还活着。” 兰若先坐在她对面,悠悠喝着茶道:“当年几十万大军将恒阳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过逃了也就逃了,却如今又出现在了赋城城外,可不是什么好事。君悦那天在城郊遇刺,想必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南宫素寰沉默了一会,才道:“她这么做,我也能猜到是为什么。可是,这会不会早了点? 如今这姜离,上至朝臣,下至百姓,军中将领,无不对君悦俯首称臣。她就算杀了君悦,这姜离也落不到她儿子手上,更不用说她。” “姐姐可别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很好的傀儡。” “你是说糯米团?” 兰若先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988章 脸色不好 南宫素寰想了想,还是摇头。“糯米团是君悦的骨血,天下人皆知,可天下人并不知糯米团也是那位的血亲,他舍得这么对自己的儿子吗? 而且那位之所以能站在朝堂上,是仗着君悦给他撑腰,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呢!君悦若死,他绝没有好日过。 他想操纵糯米团,也要看朝臣答不答应。纵使他身后有七万齐军,可是跟几十万的姜离军相比,他那点便不值一提。 他那么聪明,不会没想到这一层。” 兰若先摊了摊手,“那你说,她杀君悦是为什么?” “我也想不通这一点。但不管是什么,从君悦的所为来看,她并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你看她和那位虽然吵架,但也没有把人赶出王宫。她对那位的容忍,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兰若先切了声,十分的不屑。“不过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罢了,都提剑到人家面前了还舍不得杀。依我看,总有一天,她会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上。” 南宫素寰还是摇头,“以我对君悦的了解,她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好姐姐,爱情面前,谁不是弱智啊!你是,我不也是吗?” “那倒也是。”南宫素寰无奈的笑了笑,笑里多了几分凄凉。 总笑他人痴,却不知他人眼里,她亦痴。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们已经对君悦起了杀心,我们便不得不防。君悦这个时候,绝不能出事。天下未定,姜离绝不能乱。” 兰若先正色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爹爹...” 旁阙楼的后面,有一座假山池水。假山中央不知道装了什么机关,将池中的水引到假山顶,再从假山顶流下,如此循环。池水清澈见底,其中能看到几尾红色的鲤鱼游动。 假山之后,一条鹅卵石小径直通一敞开式的小榭。小榭内装饰简单清雅,焚香煮茶。 琴案前,小小人儿回头仰望着自己漂亮的爹爹,十分期望的问着:“娘亲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连琋将他的小脑袋掰回去,握着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手把手教着,道:“等你把这首曲子学会了,娘亲就回来了。” “可这曲子好长好难啊!” “所以要从今天开始学,一天学一段,等你完全记住了,她就回来了。” 到那时候,他也该走了吧!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呀?”糯米团问。 连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似回忆道:“叫山有木兮。是你娘亲当年做的曲子。” 糯米团兴奋起来,“是吗,娘亲还会做曲子?” “是呀!你娘亲会的东西可多了,她会的很多东西我都不会呢!” 连琋的视线望向前面正流水潺潺的假山,想起了当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皇还在,齐国还没有亡,他还是骄傲的五皇子。 她让人千里迢迢将这曲谱送去恒阳,用一种比较委婉文艺的方式,表达出了“我心仪于你”这五个字。 那时候他们即便相隔千里,依旧心心相印。 如今同床共枕,却是各做异梦。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到底是世道无情,还是他太过冷情? “爹爹...爹爹...” 连琋回过神来,“什么?” 糯米团不满的嘟囔小嘴,“爹爹你在想什么呀,我问你我弹得对不对呢?” “哦。”连琋收回思绪,认真看着琴弦道,“再弹一遍给爹爹看看。” 糯米团照他所言,又用肉嘟嘟的小手指腹挑了几根琴弦,琴弦发出“铮铮”高低不同的声响,虽不够饱满,但并无错处。 “镜泽真聪明,一学就会了。” 小人儿得意洋洋的拍拍胸脯,“那当然,我可是娘亲的儿子。娘亲那么聪明,我当然是一学就会。” 连琋宠溺的笑了笑,心想你娘哪里聪明了,诡计多端倒是真的。 她书倒是看了几本,于音律方面却是一窍不通。好几年前他倒是教了她吹笛子,也不知道现在全还给他了没有?反正自他归来后,就没见她吹过。 “主子。” 小尤子站在敞开的小榭前,朝里面的父子喊了声。 连琋看向糯米团,道:“你先练一会,爹爹去处理点事情可好?” “好,爹爹快快回来。”糯米团很懂事的不吵不嚷。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他的父亲母亲跟别人不一样,他们总是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吃饭,忙到陪着他的时间少得可怜。 连琋站起来的时候,许是坐得久了血液不畅,他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花了一下,却又很快的恢复清明。 他走过去,小尤子忙奉上手上的纸笺。 连琋打开来一看,隽秀的眉头微微一蹙,“败了?” “什么败了?”小尤子问。 “姜离军与楚军的第一战,败了。” 小尤子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王爷不是有蜂巢吗,怎么可能会败?” 连琋慢慢踱步,走到那池子边,手中的纸笺自指缝中脱落,浸入水中。水中游鱼以为是饵食,便争相聚拢而来,待发现并非吃食后,又陆续散去。 “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一旦启动蜂巢,很多人就会暴露。她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到万不得,是不会动用的。” “我倒也小瞧了这南楚了。”他淡淡道。 小尤子有些担忧道:“那王爷会有事吗?” 连琋微不可闻的吐了一个鼻音,“她若连南楚都对付不了,何谈天下?” 南楚不善战,这一点不会因为他们赢了一仗而有所改变。 “让非白查一下,南楚军中,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君悦不是战场新手,与南楚军也不是第一次交战,没道理一点也没底。但第一战就输了,实在匪夷所思。他不得怀疑,南楚军中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坐镇? 身后传来不成调的琴声,连琋仔细听着,依稀能辨认出连贯的曲调。 也不知道等她回来,糯米团是否能奏出这曲子? 他突然生出一股邪恶的念头,希望这场战争永远不要结束,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和孩子待在一起。这也是他的孩子。 他唯一的孩子。 微风徐徐而来,池中水纹一圈接着一圈散开,晃得水中的倒影模糊波动。连琋看着自己的倒影,刚才起身时那种眼前一花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伴随着天旋地转,胸闷无力。 “主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才去传大夫?” 小尤子自小照顾主子,对他的一举一动再是熟悉不过。主子的脸色明显的要比平时差劲,精神头也没平常的好。 连琋定了定神,而后挥挥手道:“无碍,大概是那天晚上淋了雨,回来后着凉了吧!” “可那都过去很久了。” “那应该是最近被这些烦心事所扰吧!总之没必要惊动大夫,搞得人心浮动。君悦此时正在打仗,我帮不上她什么忙,但也不能让她有后顾之忧。” 若他病了的消息传出去,军中的那七万齐军只怕会人心不安,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大臣也会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决不能给君悦添乱。 章节目录 第989章 有实力人 “越王?” 姜离主帐中,君悦看着手中的纸笺,微微惊讶。 姬墨衔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没想到,他才是楚军的幕后军师。她与他的第一仗,她败了。 距离上次见到姬墨衔,好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梅书亭的身份刚刚公之于众,蜀国要求她将人交出去,他亲自来姜离,请求她救人,以两百万两银子作为交换。 那时候君悦就想,姬墨衔对梅书亭,倒也仁义至情,友难可贵。 却如今,梅书亭是她的臣子,而他作为敌国贵胄,与她站在了对立面,也真是上天为难。 这个乱世,没有给我们太多的选择。 楚皇心胸狭隘,自他登基后,便先后秘密处死了不少自己的兄弟。而越王却还能好好的活到现在,可见也不是一般人物。 “倒也有点棘手了。” 君悦一手指腹敲着桌面,一手曲起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沉沉的看着桌上的纸笺。 “要不要让蜂巢传递楚军的动向?”一旁的房氐问道。 君悦叹了口气,“秘密一旦被发现,那就不再是秘密了。如果你是越王,你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人监视,那么你所呈现出来的举动还会是真的吗?” 房氐点点头,没有说话。 所以即便有蜂巢收集军情,那这军情也难辨真假。 非但辩不了真假,而且还会暴露了蜂巢的人,惹来杀身之祸。 君悦放下太阳穴边的手,抬眼望向帐外。帐外是九月爽秋,天高云阔,斜阳微风。 与北方相比,南方的秋天其实跟夏天相差不大。 “这一次,我不靠蜂巢。” 君悦抬头,朝他嫣然一笑:“我也是有实力的人,不一定需要外力辅助。” 房氐嘴角勾了勾,“王爷一直都是有实力的人。对了,这还有一份赋城的消息,是关于容大人的。” 君悦的心咯噔了一下,收回视线,淡淡的问:“说了什么?” “这个属下可不敢看。” 永宁王和主上传的消息,那可是私密,他可不敢随意看。 君悦卷起桌上那张纸笺,没好气道:“给我扔了,我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着打仗,懒得理他,免得分心。” 房氐看着手上的小竹筒,挑挑眉。看来这一次,两人闹得是有点过了。 不过扔是不可能扔的,他还是先替主上收着吧!万一她哪时又想看了,他还得拿出来。 自此,南楚与姜离开始了他们胶着的交战,双方各有胜负,各有损伤。 楚军不善战,这一点是事实,因而即便是小胜几场,也抵挡不住姜离军的猛攻。不过一月时间,姜离军已越过南楚边界,打到了丹州。 丹州,正是越王的封地。 也是南楚与姜离的交界州。 丹州并非只指一城,其下还包括十几个城镇。若无意外,十月初时,君悦必定能将越王赶出老窝。 战报一封接一封,不远千里送至赋城。 公孙展从六司衙门走出来的时候,被突然袭来的一阵冷风打了个寒颤。 一风觉冷,一叶知秋。 “公子,可是要回府?”近身护卫关月走过来,将手里的披风披在他肩上,问道。 公孙展整了整披风,而后走向马车,道:“去王宫。” 关月微微蹙眉,虽然他知道他没有资格阻拦主子的去路,但他觉得他有义务提醒主子的安全。 “公子,王宫现在人人避之不及,就连郡主都已经出宫前往大兴观,您怎么还天天往里面跑啊?” 公孙展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指责,只道:“走吧!” “公子...”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然而主子已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看不见人影了。 马车轱辘辘,一直到王宫门口。 王宫,还是像平常一样,年有为尽职尽责的守着。他看见自己的这个大舅子走过来,礼貌的见礼,然后放行。 公孙展熟门熟路,一路直往后院。 广元殿内,即便主子不在,所有宫女太监也都是忙忙碌碌的,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忙。洒扫的洒扫,洗衣的洗衣,熏艾的熏艾,跟过年一样。 老远的,就听到梨子那尖细的嗓音。 “那个角落,给我擦干净了。” “这哪来的花啊,不是说了最近不要把花带进来吗,拿走拿走。” “这是大夫开的药,拿去泡水了,晚上给小王爷泡澡。” “梨子公公,有人来了。” “谁来了都不见,广元殿内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我。” 梨子一听这声音,顿了一下,忙回头一看,小跑着迎过去。“哎哟我的公孙大人,您这个时候怎么还进宫来啊?” 公孙展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群,每个人的神情可没有过年的喜庆,反而是带着面临死亡时的凝重和恐惧。 公孙展没看到糯米团,便问:“小王爷呢?” 梨子指着殿内道:“香雪正在哄着呢,他好一阵没能出门了,心情不太好。” “眼下这情形,的确不要出去的好。” 公孙展话锋一转,“可这里到底也还是王宫,虽然和旁阙楼隔着一段距离,但人来人往,难免有居心叵测之人,要对他不利。” 说到这个,梨子立马警惕了起来。“不瞒公孙大人,最近这广元殿周围啊,的确老是有陌生人出现。我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死呢,就怕小王爷有个什么闪失。” 公孙展道:“广元殿虽然被公公严防死守,可要防住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到底还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对方若一定要对广元殿下手,必不会善罢甘休。公公防得再严密,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这话,今儿早上王妃也来说过。” “她可有什么建议?” 梨子摇头,“说是回去想办法。这可是王爷的血脉,容不得半点差错。” 否则他日王爷从战场上回来,他拿什么交给王爷? 公孙展沉思了一会,提议道:“不如让我带着小王爷出宫吧!” “哈?”梨子一愣,“大人带着小王爷出宫,这,这只怕不太妥吧!” 小主子当年出宫,就被人下了毒。要是这次出宫,也来个意外,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爷交代啊? 公孙展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沉声道:“公公放心,以我公孙家的势力,势必会护得小王爷周全。就算出了事,也由我一人承担。 况且,把他留在宫里,也未必安全。且先不说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单是旁阙楼那的情况,如果控制不住,很快就会蔓延至这里。 小孩子体质本就不比大人,若是一旦染上,到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说的句句在理,句句属实。 梨子心中是赞同他这提议的,眼下连郡主都离开王宫了,小王爷的确不该再留在宫里。 然而他看着面前一身红装的狐狸男人,到底还是存着一丝的警惕。 公孙展虽然与王爷的关系不错,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把小王爷带走了,又会露出怎样的嘴脸来。 这个险,他冒不起。 “公孙大人,不是老奴信不过您,实在是这事老奴也做不得主。” 梨子顿了一会,又道:“您看这样好不好,待老奴派人去问过容大人,再做定夺如何?” 公孙展点头,“好,那我在这等着。” 章节目录 第990章 病危 “大伯,外面好热闹啊!” 糯米团探出脑袋,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奇。“比宫里热闹多了。那是什么?” 公孙展一一回答:“风筝。” “那那个呢?” “面具。” “那一串串的是什么?” “糖葫芦。” “能吃吗?” “能。” “我想吃。” 公孙展嘴角抽了抽。 这位小爷,你知不知道你人生的第一串糖葫芦,就是抹了鹤顶红的。要不是你这万里挑一的体质,这会恐怕连骨头都化了。 “可以吃,不过先去大伯家好不好。然后我让人买回去,咱们慢慢吃,如何?”他道。 “好吧!”糯米团虽然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期待。他长这么大,好像还没吃过什么糖葫芦呢!“那我可以带一串回去给爹爹吗?” “可以。”公孙展回答,“不过等你回宫的时候,再带回去。这阵子,你就住在大伯的府上,跟雪儿一起玩好不好?” 糯米团收回脑袋,坐了进来。“为什么呀,我不能回家吗?” 公孙展替他拢着脖子下的衣领,软软道:“你爹爹最近有点事要处理,所以不能照顾你。他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一阵子。等你爹爹处理好事情,再把你接回去。” “爹爹是不是生病了?” 公孙展拢衣领的手一顿,看着小孩。 糯米团接着道:“你们别骗我,我知道爹爹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我都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 殿里整天弥漫着一股臭臭的药味,我还要泡那臭臭的药。我还听殿里的太监说,爹爹只怕不行了。 大伯,‘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啊?” 公孙展喉头一酸,将小小人儿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低声道:“别听那些下人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着闲聊的。你爹爹那么厉害,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他什么时候会好啊?我好想见他啊!我也好想娘亲。” 公孙展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只能含糊道:“很快就会好的。这么多的苦难都撑过来了,没道理撑不过一场病。” 糯米团似乎感受到了他浓浓的忧伤,刚还是兴奋的心情也一下子蔫了下来。“要是娘亲在就好了,她能陪着爹爹,这样爹爹的病就能快点好起来。上次我发烧,就是娘亲陪着我,我很快就好了。” “你娘亲...” 按理,王宫的消息经过蜂巢的手,早该传到君悦的手上了。却为何至今都没有她半点的回应? 是放弃他了吗? 可不对啊!就算她要放弃连琋,没道理连糯米团也不闻不问。 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吗? 到了公孙府,公孙展找来妻子萧婧婻,让她收拾出一间靠近他院子的房间来,一应规格按王室布置。 所有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大到院子的安保措施,小到吃的每一口点心,无不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层层把关。 于私,这是他的侄子,是他在这世上,仅存不多的亲人了。 于公,这是姜离的小王爷,他要是在公孙府出了事,那公孙府就得面临灭顶之灾。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书信一封,交给了府上的一个护卫,郑重交代道:“日夜兼程,将这封信送到姜离王的手上。” 君悦收到公孙展的信的时候,正是晚上。第二天,她就要进攻丹州城。 拿下丹州城,越王就得滚出封地了。 然而当她看完公孙展的信之后,整个人仿佛是被剜去了大脑一般,脑壳里一片空白,木然的站在原地良久,手中的信纸飘落而不知。 夜风自帐门外吹进来,还未及深秋,然而她却觉得自己就像身处冰天雪地里一般,寒冷刺骨。 房氐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帐中央仿佛灵魂出窍般定格、眼睛一眨不眨的主子,不禁纳闷:“主上,您这是练的什么功夫啊?” 君悦木然转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问:“信呢?” 房氐放下水盆,茫然道:“信,什么信?” “我问你信呢?”君悦猛地一吼,又慌又急,又气又怒。“连琋的信呢?” “哦,在这。”房氐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一个小竹筒。 他庆幸当时没有丢了,不然让他现在上哪找去? 君悦接过那小竹筒,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她急于看到里面的内容。然而那小竹筒却好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怎么都打不开。她越是急,越是开不了。 房氐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整个人身体的各个关节都不听使唤。那种由内而外所冒出来的颤抖,就像刚松开的紧绷的弦一样,连呼吸都是一颤一颤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属下来吧!” 房氐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掌心处传来她冰冷的温度,神经颤抖得厉害。 他轻而易举的扭动了小竹筒的盖头,抽出里面两指宽的纸笺,慢慢卷开来,递给她。 君悦颤抖着双手接过,纸笺上的内容,与公孙展信上的内容,毫无二致。 仿若五雷轰顶,君悦脸色煞白,整颗心空了。 “怎会这样?” 房氐眉头紧皱,看着仿佛如坠冰窖的主子,他很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开口。 恰此时,又一阵夜风吹进来,将地上那张信纸吹到了他的脚边。房氐捡起来一看,也立时大惊失色。 连琋病危,速归。 不过六个字,却是能让人方寸大乱,要人命的六个字。 怎会这样? 离开的时候连琋不还是好好的吗?夫妻俩不是吵个架而已,怎么短短一月不见,他就病危了呢! 病危,重在“危”字,说明连琋的病真的很重很重,有可能会... “主上...” “立即备马,我要回赋城。”君悦打断他,急声道。 房氐一惊,“主上,明天就要攻打丹州城了。” 君悦朝他吼道:“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思打仗吗?” “可你也不能把三十万大军扔在这里啊!主上,您是他们的主帅,您不能弃他们而不顾的。” 君悦望向帐外,此时已是深夜,天空中挂着上弦的弯月,星光点点,月撒如银。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可她,没空欣赏了。 “击鼓,召集全军。” 寂静的大半夜里,鼓声如雷,酣睡的将领兵士一个个的惊醒过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抄起手边的武器,以为是敌军来袭。 然而等他们走到帐外的空地上时,却见周围全是一脸困惑的同伴,除了将台上正在击鼓的人之外,哪来的敌军。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他们还是井然有序的列队等候,不敢擅自回帐。 主帐内,邬骐达古笙等几个将领皆是一脸惊讶的看着桌案后的人,不可置信的齐齐道:“什么,退兵?” 君悦沉声朗道:“是,退兵,立刻,马上。” “为什么?”邬骐达不解,“我们明日就要攻打丹州城了,拿下丹州,就等于拿下了楚国北境。如果现在退回邕城,岂不是功亏一篑?” 君悦厉声道:“我说退就退,不要问为什么。现在就去整顿各自的军队,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可...” 邬骐达还想再争辩什么的,然而君悦已经转过身去,没有商量的余地。贺啸声撞了一下他的手肘,朝他摇了摇头。 王爷不是鲁莽的人,大半夜的突然撤军,定然有他自己的道理。说不定是王爷的蜂巢传递了什么重要消息,这才不得不撤军。 只是这一撤,这一个月来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章节目录 第991章 出过天花 “退了?” 丹州城越王府中,姬墨衔身着中衣,披头散发,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报信的士兵,“你没看错?” 报信的士兵垂首道:“姜离军不知何故,连夜退去,三十万人声势浩荡,小的绝不会看错。” 姬墨衔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掩实的窗户,将外面凉凉的冷风放了进来。 月已偏西,隐在淡淡的云层中,渐渐的变得模糊。 天际边有一缕不似月光的白,正逐渐的替代墨色黑暗。 天就快要亮了。 天一亮,君悦必定攻城。为何却在这节骨眼上,匆忙退兵? 她可不是个会悲悯众生、手下留情的人。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退了,也好。”他喃喃低声说了一句,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楚军本不善战,这次开战,不过是硬着头皮上而已。 姜离三十万大军退守邕城,君悦交代一句“敌军不来,我军不动”之后,便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回赋城。 回到赋城时,正好是深夜。 然而公孙展却似乎很了解她的行踪,已早早的等在了城门口。 “公孙。”君悦骑在马上,一身风尘,看着站在路中央的男人,微微惊讶。 城门下的火光照射出他清朗俊雅的一张脸,一双满是算计的狐狸眼睛在面对她的时候,却永远是真诚。 公孙展走上前来,微微仰头对着她道:“糯米团在我府上,你大可放心。” “多谢。”她握紧了缰绳。 公孙展对上她的眼睛,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道:“君悦,你...要有心理准备。” 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君悦因为一路的奔跑,心脏本就跳动得比平时要快。此时一听他这话,她只觉得胸口的心脏就要冲破这皮囊,跳出来似的。 他信上说病危,如今又亲口提醒她要做好心理准备,那么连琋的情况已是不言而喻。 “我先走了。”她深吸了口气,望向寂静无人的前方。 公孙展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君悦一甩马鞭,沿着面前的街道,一路直达尽头。 关月站在主子身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望向融入黑夜中的人马,深深道:“王爷对他,倒也算情深意重。” 公孙展一双狐狸的眼睛暗了暗,“他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但愿上天垂怜,多留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两个,真的很不容易。” 说完他又自嘲,这乱世,谁是容易的呢? 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所向无敌。然而当面对生死的时候,你才会觉得自己不过是这世间的沧海一粟,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世界不会少了一个你而停止前进,在岁月的流沙中,你会很快被淹没,很快被遗忘。 君悦出现在王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仪卫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睛,忙擦了擦两眼球,确定无疑。 “参见王爷。” 君悦没有下马,望着面前紧闭的朱红色宫门,沉声命令道:“开门。” 一仪卫有些为难道:“王爷,宫内此时不安全,不如您先...” “本王说开门,你聋了吗?”君悦忽而厉声道,“再啰嗦一句,本王砍了你们脑袋。” 仪卫不敢再劝,忙打开宫门,君悦再次策马闯进了内宫。 两个月之内,她两次策马闯进内宫。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旁阙楼。 旁阙楼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气。 当然,不是说没有活人。 只是,死亡的气息似乎盖过了活人的生气。 明亮的灯火透过纱窗,照射在楼前嫩绿色的玉兰树枝叶上,反射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药草味,和艾叶的烧熏味,呛得人呼吸难受,熏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二楼的阳台处,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身影,应是听到了动静出来查看。君悦抬头看去,是非白。 她刚要低头进楼,阳台上的非白身影一晃,落在了她面前。 非白抱拳微微颔首,礼道:“参见王爷。王爷是要进去吗?” “你说呢?” “恕在下不能放行,这里已经划为了疫区。王爷身份尊贵,若是也染...” “我出过天花。”君悦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打断了他,而后绕过他直接进入楼内。 非白愣在原地。 君悦刚走了两步,这才发觉背后房氐也要跟着进去。她回头道:“你就不必跟着进去了,去和其他人一起,尽快找到佳旭。” “主上...”房氐待还想说些什么的,然而君悦却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非白朝他微微颔首,也转身进入。 房氐也只能将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倒不是担心主上会被传染,因为她小时候就出过天花。他只是担心,她会遭人非议。 可他也十分清楚她的性格,说一不二。 一楼内有三个小太监,靠着梁柱打盹,脸上鼻子以下的部分蒙了块白布,怀里躺着把扇子。一旁摆了四五个药炉,炉内小火燃烧。炉上置有药罐,正扑哧扑哧冒着气泡。 君悦直上二楼,二楼上也东倒西歪睡着几个宫女太监,皆是半蒙着脸面睡得沉沉。左边的屏风下放了张软榻,榻上正睡着良医所的孟元吉。 君悦走向右边,连琋的卧室。 卧室内此时已没有了主人平时爱点的龙涎香,而是换上了挥散不去的艾草味。床上主人安安静静的睡着,呼吸若有若无,微弱的几乎捉不住。 君悦眼眶一热,水汽上涌迷了双眼。 不过月余不见,这风华绝代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骨瘦骷髅、满脸脓包的丑八怪了啊! 她一步步走过去,好似背上压了千百斤似的,很是沉重。 “连琋。”君悦坐在床沿上,抬手想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却又不敢下手,害怕自己手心的厚茧刮伤了他脸上的伤痕。 他全身都是这样的伤痕,有正在成长的乳白色脓包,有被刮破了的伤口,还有腐烂的臭肉,大的小的,额头上两颊边下巴处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披散的长发铺在了枕头上,勾勒出他削尖了的下巴,高高的颧骨,以及凹陷的眼窝。 这哪是她君悦那个漂亮得让她嫉妒的丈夫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村东头的王麻子呢! 君悦眼眶内的水汽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下一滴。 “我回来了。” 对不起,回来得晚了些。 “王爷。”床尾的小尤子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进来。他尽力赶走那拽着他沉睡的几只虫子,强硬着睁开眼睛来。视线慢慢清晰之后,入眼的便是一抹白色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 君悦稍稍回头,小声道:“你睡吧!” “哈?”小尤子反应了好一会,浑浑噩噩的脑子这才听明白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也不客气的头一歪,继续睡了。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他是真扛不住了。 君悦微微俯身,掀起薄被一角,要将连琋放在外面的手放进去。然而手未触及他的手,边上非白却出声阻止道:“王爷不可。” 君悦看着他,不解。 非白解释道:“大夫说主子的伤口不能焐着,不然太痒了主子又会挠。” 君悦便也只好放弃。 “王爷别见怪,孟大夫为了防止主子晚上不自觉的挠到伤口,便让他喝了安眠的参茶,所以他暂时还醒不过来。” 君悦淡淡嗯了一声,没动他分毫。再看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好一会,便起身走了出去。 非白自动的跟上。 章节目录 第992章 难看死了 深夜的风很凉,尤其是入秋之后。 阳台上,君悦负手望着楼下的玉兰,花已落尽,只剩绿叶满枝。 “他是什么时候发的病?” 非白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处,恭敬道:“王爷刚离开的几天,大概也是刚到邕城的时候,主子就有点不对劲了。 只是那时候,主子以为是那夜淋了雨受寒,便也没在意。直到后来有天早上,主子突然晕倒,请了大夫,这才知道是得了天花。 天花这病十分凶猛,短短几天时间,主子就持续高烧,身上长了大大小小的脓,就是王爷刚才看到的样子。” 君悦望着黑夜,听着他的述说,沉默了一会,才道:“天花不像麻疹,这东西可不容易得。孟大夫是怎么说的,是被传染的,还是自生的?” “这个,孟大夫也不能确定。” “旁阙楼上下可查过了?” 非白一怔,“查什么?” 君悦缓缓回过身来,隐含怒气的看着他,沉声道:“你说查什么?” 她自顾道:“此时已是秋季,天气凉爽,并非疫病的高发期,他怎么就出了天花了? 就算天花发病不挑时间,可这偌大的王宫,为何不是别处,偏偏是旁阙楼? 旁阙楼里那么多的宫人,连琋可是主子,所吃所用的东西都是最好最精致的,宫人都没病,怎么就偏偏他得了病?” 她一个个问题抛出来,非白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君悦重新转过身去,面色沉沉,声音冷冷道:“查,一查到底。连琋发病之前,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东西什么人,里里外外查个清清楚楚。 若这天花是他自生的倒也罢了,若是有人想置他于死地,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看来我这王宫,又到了清洗的时候了。” 两年前因为糯米团的鹤顶红糖葫芦一事,房绮文清理过一次王宫,却不想还是有漏网之鱼。 却不知这一次,又是哪方的? “可有通知了他的..”君悦顿了一会,才说出那个称呼,“..母亲?” 非白摇头,“主子不想让老妇人踏入赋城,所以并没有相告。” 君悦嘴角忽而冷笑,“连琋若是死在这里,只怕她会烧了我这王宫吧!” 非白双唇蠕动了下,本觉得她这话说得实在难听了些。 然而他也明白,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主子在老夫人心里的地位,那是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比不过的。 “他的情况,大夫是怎么说的?”君悦问道。 非白答道:“孟大夫说虽然能以药控制着,但收效甚微。天花这病,一旦染上,没几个人能逃得过。主子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只怕也已经...可即便能吊得一时性命,也无力回天。” 君悦负在背后的手紧了紧。 由是做了心理准备,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由得心凉如水。 天花... 几年前要来姜离和连琋完婚的元曦公主,就是在路途中染上天花,不过十来天时间就匆匆死了。 连琋啊!你会不会也匆匆的...就死了? 我很怕你死啊! “去把后院的空房收拾出一间来,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住在那。”君悦吩咐道。 非白一愣,“这会不会不妥?不如您还是先回广元殿去住吧!” 且先不说她丢下三十万大军跑回来,这整日的跟一个染了天花的人待在一处,朝臣们只怕是不会答应的。 而且她如果住在这里,必定是得与外界隔离,一应奏折什么的不可能经过她手,又传到别人手里,这样很容易传染。 君悦却是坚定道:“外面的事自有人处理,你按我说的去做就是。另外,一会我会拟一份清单,明天一早你下达旁阙楼的所有人,按照我的要求行事。” “是。” 阳台上传来一主一仆轻微的对话,在这朗月清风的深夜里,却显得无比的凝重和紧张。 --- 连琋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窗外照射进室内的晨光晃了晃。 恍惚间,他好像见到了个熟悉的人。 “是梦吗?”他喃喃道。 因为病痛折磨,他声音有些沙哑,气若游丝,整个人就真真是濒临死亡的状态。 君悦淡淡一笑,“梦什么梦,你是脸坏了,又不是脑子坏了,梦和现实都分不清。” 连琋也艰难的咧开嘴,淡淡一笑。“不是梦,真好。” 他忽而想到什么,又费力的想要起身,急道:“你快出去,会传染的,咳咳...” 他说得急了,皱起本就丑陋的脸猛咳了起来。 “别乱动。”君悦摁着他,“你忘了,我出过天花的,这病传染不了我。倒是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难看死了。” 连琋这才放心下来,一双凹陷无神的眼睛看着她,问:“我真的很丑吗?” 君悦纳闷,“你没见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没有。他们把镜子都收走了。” “那他们做得对,你要是见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估计能活你也不想活了。” “那你会嫌弃我吗?” “嫌弃。”君悦毫不客气道,“老娘当初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这副天下第一的俊皮囊。如今你这副皮囊简直比村东头的王麻子还丑,老娘看着都吃不下饭。” 连琋眼帘垂了垂,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大小脓包,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肌肤。 “那的确是很丑。”他低声道。 他放下手时,顺便的握住了媳妇的手,一双凹陷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她,祈求道:“君悦,别生我气了好吗?” “那不能。”她甩开他的手,双臂抱胸翻着眼睛看房顶,“你不知道我小肚鸡肠得很吗?你们娘俩做得那么过分,我岂能说不气就不气,不然显得我多蠢笨、多为爱痴狂似的。” “那生气也可以,但是你不能赶我走。”他要求。 君悦嘿了声,指着自己道:“你现在还敢跟我谈条件,仗的什么啊你?” 连琋很是认真的道:“你要是把我赶出去,我三年不跟你说话。” 君悦字正腔圆的呸了声,“老娘都把你赶走了,你跟不跟我说我还在意吗?哎我说,你这人病了,脑子也跟着病了?” 连琋无奈一笑,“大概是吧!” 最近他睡得有点多,躺得后脑勺都疼了,脑子也变得迟钝了。 “主子,该用早饭了。” 小尤子端了早饭进来。几个素包子,一碗白米粥。 君悦起身坐到床头,手臂揽过他的后背,将他人扶了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连琋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君悦强咽了口口水,眼下喉咙处的酸楚。 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手掌下的肩膀,骨头硌得她发怵。 “让他来吧!”连琋低声道。 君悦嗔了他一句,“怎么的,你不都说老夫老妻了吗,这会怎么不想麻烦起我来了?” 连琋有点委屈道:“是你说的看到我这副样子你吃不下饭的。” 君悦翻了个白眼,端过小尤子手里的粥碗,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粥匙,舀了一小匙,匙底在碗边沿处搁了一下,然后放到嘴边吹了两下,再送到他嘴前。 “亲爱的相公大人,现在是你吃,不是我吃。” 连琋顿了三秒,反应迟钝的“哦”了声。 章节目录 第993章 五天 连琋顿了三秒,反应迟钝的“哦”了声。 君悦再度翻了个白眼,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家这个总是冷冷淡淡傲娇自负的丈夫,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他吃得很慢,一口白粥,原本都不需要嚼的,可以直接咽下去。然而他却要让那粥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仿佛怎么嚼都嚼不烂似的,最后才艰难的咽下。 一碗白粥,他吃了大半碗,便吃不下了,更别说吃素包子。君悦使尽办法,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也不能再让他多吃一口。 无奈,她只好放弃。 吃过了粥,再吃了药,他又沉沉睡去。 君悦替他掖好了被角,这才起身走出卧室,问向候在一旁的小尤子:“他每次都吃那么少吗?” “这已经算是多的了,之前最多就吃两口。这一天下来连一碗粥都不到,整个人可不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小尤子道。 他说着说着,痛由心起,眼泪吧嗒吧嗒的就要掉下来。从小就被他照顾的娇娇贵贵的主子,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啊! 君悦不忍看他那伤心的模样,抬脚往一楼走去。 一楼内,孟元吉正在分配着药材,指挥半蒙着面的太监宫女分药熬药。 “孟大夫。”君悦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孟元吉忙放下手中的活,抬手施礼:“王爷。” “借一步说话。” 君悦走向楼后的假山池边,孟元吉忙躬身跟上。 君悦问的还是关于连琋的病情,然而孟元吉给的答案,和昨夜非白告诉他的,并无二致。 “那以你的能力,还能保他多长时间?”君悦问。 孟元吉垂手,隐藏在白布之后的嘴唇轻轻张开,道:“最多不过五日。王爷,恕臣无能,这天花,臣实在是束手无策。” 五天吗? 君悦深吸了口气,当然吸进去的并非是什么新鲜的空气,而是满腔的药味、酒味、醋味。 院子里置了两口大锅,这是君悦昨夜让非白于今早吩咐下的。锅下烧着猛火,锅内沸水腾腾,有两名宫女正拿着两个粗长的木棍,搅动着里面的东西。 东西是旁阙楼内所有人的衣裳、蚊帐、棉被等等,也包括连琋的。甚至所用的碗筷、脸盆等物,也都需要经过半个时辰的沸水蒸煮,再拿出来晾晒,一日一换。 孟元吉十分困惑的问向这个行为怪异的主子:“王爷,恕臣愚昧,您要求煮这些东西可有什么讲究?” 他一早上醒来,就多了很多的规矩。 比如他的银针,在行针之前还得放在沸水里煮一下,还要拿那个叫什么香皂的东西洗手,还吩咐人把这旁阙楼里能拆的东西都拆了,然后全扔进锅里煮,连碗筷都不放过。 煮碗筷做什么? 难不成要把它们煮熟了吃不成? 宫里也没穷到吃这玩意吧! 还有,还让人拿什么酒啊醋啊的满屋子乱刷,搞得空气里不是酒味就是醋味,再加上药味艾叶味烧柴味,哎哟可真是诸味纷呈、乌烟瘴气。 “这事以后再跟你解释吧!”君悦打了个哈欠,“我赶了好几天的路,实在太累了。” 孟元吉便也只好作罢,“那王爷可以先去休息一会,有事臣再找您。” 君悦嗯了声,拍了怕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辛苦,不过职责所在而已。” 君悦却是突然郑重道:“记住了,五日,五日内他不准有任何闪失。否则,我拿你是问。” 孟元吉突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冷汗。“臣遵令。” 他有点后悔刚才所说的了。 天花这病,存在着很多的变数,比如一阵小风这样的意外,都会要了他的命。 --- 君悦这一觉睡得很沉,原本能睡到天昏地暗的,却不想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她在床上躺着,瞠着一双疲倦的眼睛看着帐顶,问伺候的一个宫女:“谁在外面吵吵嚷嚷?” “是兰大人,吵着要见王爷,小尤子公公正拦着。”宫女回道。 君悦猜也能猜到兰若先是为何而来,只是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 她懒得理会,重新闭上眼睛。“去告诉他,我很累,不想见任何人。” “是。”宫女应下,转身传话去了,没一会又进来。 “兰大人让奴婢传话,说此处是疫区,王爷住在这实在是太过危险。王爷就算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要考虑姜离千千万万个家庭,也要顾及姜离的安危。您若出事,可教姜离怎么办?” 君悦怔怔的望着帐顶,老实说兰若先这举动,还是令她很感动的。 至少有个朋友,是真真正正为她的安全着想。 “你去告诉他吧,我出过天花,住在这没事的。” 小宫女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传话说是兰大人已经回去了。 君悦有点意外,那货这么轻易就走了?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他要是不走,她还得应付呢!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该吃午饭了吧!” “差不多到午时了。”宫女应道。 君悦深吸了口气,再躺了三秒,而后背脊一挺,人坐了起来,下床穿鞋,去看连琋。 连琋也同她一样,被兰若先的吵声吵醒了。此刻正坐在床头,靠着背后的团枕,一双桃花琉璃目正木然的看着前方的窗户。窗户紧闭,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好想出去看看。” 小尤子坐在床沿边,两手不闲的替他揉捏着双腿,笑道:“等主子病好了,想什么时候出去看就什么时候出去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好?”连琋嘴角自嘲一笑,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露在外面的双手。 这双手上布满了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的的疹子,有的化着乳白色的浓,有的甚至都腐烂了,恶心至极。 这种病,能好得了吗? 只怕,自己时日已经无多了吧! 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贪恋这最后的一点秋光而已。 “君悦呢?” “王爷日夜兼程的赶回来,太累了,这会应该还在睡吧!”小尤子道。 他话音刚落,木质地板上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转头看去。连琋的嘴角微微一笑,“醒了。” 君悦嗯了声,走过去。 小尤子识趣的,自动起身退到外面去,卧室内只剩下夫妻两人。 君悦拿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她什么也没说,手收回来。 只是刚收到半空时,就被他抓住了。 连琋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撵着她的手背,似感慨似回忆的低声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手很白很嫩,很滑很细腻,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贵家姑娘的手。” 君悦歪头一笑,接了他的话。“现在这双手,就跟老树皮一样,又老又粗糙,还比不上一个男人的呢!怎么的,嫌弃啊!你现在可没有资格嫌弃我,你比我还丑呢!” 连琋淡淡一笑,他满是感慨的一句话,被她轻松就给带了过去。 他知道,她在刻意的化去这种即将生离死别的悲伤的气氛。 他们自见面后,她没有表现过一点忧伤,还是像平时一样说话犀利,满嘴调侃。她不在他面前提他的病,也从不说生死。 就好像他不过是得了个简单的风寒,两副药下去就好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情愿配合她演戏。 章节目录 第994章 长跪不起 “刚才是不是兰若先来了?”连琋问。 君悦嗯了声,“来劝我离开的,被我两句话打发了。他胆子倒也大,这个时候还敢往旁阙楼这里凑。” “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呆在这,两耳不闻楼外事。” 不问政事,不谈战争,不吵架不生气,没有朝臣没有将领,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君悦朝他努了努嘴,“自私。” 连琋淡淡一笑,是,他就是自私。 但,人在弥留之际,无论怎样的私心,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主子,该用午膳了。”小尤子端了午饭进来。 午餐和早餐还是一样,一碗粥,两个素包子,多了一叠青菜。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 连琋眉头微微一蹙,内心抵触。 然而君悦却已经兴致勃勃的端起了一碗白粥,拿着小勺子慢慢搅动。热气蒸腾,将她的容颜掩映于一片白雾之后。 “这一餐你必须把这碗粥吃完啊!” 君悦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道:“咱不急,慢慢吃,吃到傍晚都行。” 连琋浓眉一挑,好一会才开口:“好。” 这一碗粥,当然不可能吃到傍晚,不过也花了两刻钟的时间。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吃,吃累了还可以休息一会,反正吃到最后,那粥都快凉了。 吃过粥,又喝了药,他又支撑不住的睡过去。 午后房氐来过一次,说是在蜀中一带发现了佳旭的踪迹,不日将会找到他人。 君悦沉声道:“连琋只能撑五日,我不管他现在在哪,五日之内,他必须出现在这里。” “是。”房氐其实很想说,就算佳旭神医来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可到底,佳旭也是唯一的希望。 君悦没想到,兰若先会去而复返。而且这次还带了朝中一帮臣子来,乌央央的站在旁阙楼的百步之外。 君悦纳闷的走过去,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吕济生,夏春秋,王昭礼,荆楚河等人,皱眉问:“干什么呢你们?” 吕济生上前来,拱手道:“还请王爷离开旁阙楼,以江山社稷为重。” 君悦看着他,“我倒想问,我住在这怎么就不是以江山社稷为重了?我说过,我出过天花,我不会被传染。” “王爷您为了个男人,丢下三十万大军,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丹州。一回来就扎头住进这里,不问政事,不顾边疆将士,不思黎民百姓。在您眼里,真的还有江山社稷吗?” 君悦冷眼剜向兰若先,这臭男人真是会搞事。 兰若先这回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迎难而上,严肃的对上她,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姿态。 “那本王想请问,除了这一件,我可还做了其它危害江山社稷之事?”君悦的视线再次落在吕济生的身上。 吕济生摇摇头,“王爷一心为民,为了姜离鞠躬尽瘁,老臣拜服。” “既如此,你又怎知我现在所为,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你又凭何断定我是任性妄为?” 吕济生噎了一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对啊,他是来指责王爷的不对的,这怎么就被对方三两句话反驳成反而是他的不对了呢? “君悦。”兰若先大声道,“谁都知道你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巴厉害,可也没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啊! 各位大臣忠心耿耿,好心劝你以大局为重。你却要反过来指责他们的不是,是不是太没良心了你? 你说你现在所为是有自己的考量,那是什么考量,你倒是说呀!” 在场所有人虽觉得兰若先这话在理,可还是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就算跟王爷的交情再好,到底是君臣有别,兰若先这种行为已经是严重犯上了。 “兰大人,请慎言。”荆楚河提醒道。 兰若先哼了声,不为所动。 君悦到倒没有指责的意思,只冷冷的看着他,咬牙道:“我这么做是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不就是...”兰若先被个拳头堵了下喉咙,后面的话怎么的也挤不出来了。 不就是你丈夫吗? 你位高权重,死了一个还不能找下一个吗?有的是男人排队等你挑,为何非要不顾大局不顾性命的吊死在这棵树上? 就因为他长得漂亮了点? 兰若先被君悦盯得有点发怵,然而他还是得假装不知道,硬着头皮道:“我不知道,你倒是告诉我,你有什么考量?” 他坚信,君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任何借口,在她住进这旁阙楼的那一刻开始,都会变得虚无。 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人们只看到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丹州,只看到她抛下三十万大军,只看到她不顾江山社稷不顾黎民百姓。只看到她不顾身份,为了一个将死的男人,抛弃一切。 人们只相信一个事实,她君悦色令智昏。 旁阙楼内,连琋由小尤子扶着,半靠在阳台的槅门内,静静听着外面的争吵。 楼内所有太监宫女也都放下了手上的活放轻脚步,看着主子,听着楼外的声音。 君悦唯一的考量,就是心无旁骛的陪着自己的丈夫。 可这话她要是说出来,她敢肯定,这些人会被气晕过去。 她转身,面向高楼,沉声道:“我连续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很累,我现在不想说太多,你们都回去吧!” “我就知道你说不出。”兰若先嚷道,“君悦,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让我们信服的理由来,我们不会走的。” 君悦真想脚下一个后甩,一只鞋子砸过去。 “王爷。”王昭礼上前一步,注视着眼前白色的背影道,“我们都知道容大人是您的旧主,您对他情深义重,那是您的仁义。可是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也足够了。 您若再执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又让我们这些衷心的下臣,让边疆数十万撒血的将士,让姜离的黎民百姓如何自处? 王爷,您不是一个人,您是整个姜离的主心骨啊!您不能为了一个人,而致我们于不顾。您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让后世唾骂啊!” 君悦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是忠臣又是将士又是黎民又是名声的,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他在威胁她。 忠臣、将士、黎民和连琋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 她抬头望向二楼,阳台的槅门之后,隐隐灼灼的好像有一抹白影。白影静静的站在那,好似一尊雕塑。 她稍稍扭头,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如果觉得我这个王不合格,大可以去找别的人来做,或者你们自己抢着做。大凡有那能力的,这个王位我双手奉上。” 身后传来哗啦啦的一阵响动。 众人惶恐的跪下,王昭礼诚惶诚恐道:“臣不是那意思,臣只是希望王爷能够...” “以江山社稷为重吗?”君悦抢了他的台词,“能不能换个理由,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她转过身来,看着十几颗脑袋,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这自古有一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在我君悦的生命里,这是一件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的事。我知道这事在你们看来是多么的荒谬和愚蠢,但对我来说,它却比任何事都重要。 我不会离开,你们就算是劝上三天三夜,我也还是这句话。” 君悦说完,转身,欲离开。 “王爷。”身后王昭礼的声音又传来。 君悦愠恼,神情不耐烦。 “王爷若执意不离开,臣便长跪不起。”王昭礼道。 众声附和,“臣等长跪不起。” 君悦面无表情,“那你们就跪着吧!” 章节目录 第995章 绝情绝爱 午后的天天高朗阔,阳光刺眼。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长时间暴露在烈日下,体内的水分被渐渐蒸发,头皮开始发热发麻。再加上跪得久了,体内血液不流通,令人不想头晕眼花都难。 君悦双臂环胸,倚着阳台的槅门,看向玉兰花树下的鹅卵石小径上,一个个垂头垂恼却强硬着不肯离去的人臣,内心渐渐的烦躁起来。 她虽然扔了一句“那你们就跪着吧”给他们,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可若是他们真的一直跪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卧室的方向。那臭男人倒是睡得香睡得安心,一点愧疚的心都没有。 “睡吧!人若能时时刻刻都安心的睡着,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晚饭的时候,君悦派人去和房绮文交代了句,让她多准备几份晚餐,送到旁阙楼前给那些长跪不起的人。 可惜那帮跪着的人倒也有骨气,不仅长跪不起,还绝食。 而连琋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大半夜,连晚饭都错过了。 半夜里,天空不作美,竟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君悦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遥望着楼下若隐若现的人影,一个头两个大。 这白天里热夜里着凉的,年轻人倒还好,老人哪里受得住。万一一个个病倒了,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叫他们走,他们又不走。他们叫她离开,她也不会离开。两方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着。 还好房绮文心细,让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的为他们撑着伞。虽是淋不着,可膝盖处传来的浸骨寒意,还是令他们牙齿打颤。 妈的他们后悔跪在这了。 可要是现在才想离开,他们也拉不下这个脸啊! 公孙展撑着一把黛青色的油纸伞,雨线顺着伞沿滑下,落到地面,捡起了一串串莲花状的水珠,湿了他的鞋面。 他的旁边,也是同样撑着伞的梅书亭。 两个男人并肩而立,气质明显,一个温雅,一个阴柔。 “他们若是知道王爷的身份,应该就不会这么坚持的跪在这了。”梅书亭淡笑道。 “不会。”公孙展肯定道。 梅书亭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也是,即便知道了他们是夫妻,他们也依然会跪在这。在他们心里,她首先是君,而后才是妻。” 妻子,只是一个人的妻子。而君,是姜离所有人的君。 “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也未必是好事,至少不能像个邻家女子一般,任性而为。”公孙展喃喃道。 他看向对面楼上的阳台,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看来她也是在等他来啊! 梅书亭道:“其实作为臣子,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只不过...” 他的视线落在跪在最前排的那抹黄色的身影上,继续道:“他太过急切了些。若是再等个一两日,也许他们就不用跪了。” 公孙展自是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也没说,提步踏着水泽,向跪着的众人走过去。 “公孙展?” 一众人见到他俩,微微惊讶。兰若先率先喊出声来,“你也是来劝君悦的吗?” 公孙展和梅书亭面对着他们,居高临下。 “不,我是来劝你们的。”前者淡淡道。 兰若先哼了声,撇撇嘴。“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君悦如今都鬼迷了心窍,你不但不劝她回头,反倒来劝我们。怎么的,莫非是想看她死了,你好做这姜离的主?”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深深的“哦”了一声,眼神怪异的盯着他。 “我说你怎么好心的把糯米团给接到你府上去,原来是另有打算啊!说,你想对小王爷做什么?我告诉你公孙展,糯米团最好没出什么事,否则我跟你拼了。”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也都是眼神怪异的看向他,很是认同兰若先的猜疑。 公孙展却是不慌不忙,缓缓道:“兰大人,我接受你的指控,可说话要讲证据。没证据,你就是诬陷。” “糯米团就是证据,你要是没心虚,就把他送回来。” “你觉得现在小王爷是在这王宫里安全,还是在我府上更安全?”公孙展悠悠道,“还有,我来,是来劝你们离开的。至于我的居心,还是留待日后再讨论吧!” “那就请你让开,我们不想听你废话。”兰若先忿忿道。 公孙展挑了挑眉,有些无奈的看向梅书亭。 梅书亭这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拉着他一同前来。 原来是他说的话不管用啊! 当年,公孙世家一直跟王爷作对,公孙展更是觊觎王位,与君悦斗得如火如荼。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公孙展突然不跟君悦作对了,君悦也对他极为信任,这让其它的臣子很是嫉妒。 所以无论是过去现在,他们对于姓公孙的一直没什么好感。可碍于王爷的信任,以及他在朝中的势力,又不得不忌惮。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大家都只是政务上的往来,私下并没有太多交集。公孙展此人清高孤傲,也很少跟他们往来。 “那就请各位听我两句吧!”梅书亭开口道。 众人又看向梅书亭。 相较于狐狸精似的公孙展,梅书亭给人的感觉更为亲近些。当年他还是戏子的时候,与在场的诸位或多或少都有交往。 且姜离灭了蜀国,一定程度上等于是替他的国报了仇。他对王爷的衷心度,在他们看来是比公孙展要可靠些。 “梅大人想说什么?”王昭礼问道。 梅书亭先问:“如果王爷一直不离开旁阙楼,你们便打算一直这么跪下去吗?” 吕济生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是,王爷什么时候离开,我等便什么时候离开。” “为人臣子,是替君分忧,而不是为难君上。你们这么做,是在为难她,陷她于不义。” 吕济生道:“他为了一个男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我们若是不能劝他回头是岸,便是失了为臣本分。 梅大人,你也是臣子,你难道就这么看着我们姜离的王陷于情劫之中,无动于衷吗? 你可知道前朝穆哀帝,为了一个女人抛弃江山,剃发出家,导致定国战乱十余年,民不聊生。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难道今日要在姜离上演吗?而且是为了一个男人,你不觉得这样的事很荒谬很可笑吗? 天下未定,豺狼环伺。姜离若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意外,您叫我们这些曾经亡了国的老臣,叫姜离千千万万百姓可怎么办?” 他说得义愤填膺,愤中又带了点凄哀。 真正经历过亡国的人,才明白无根无萍是什么滋味。 君悦就是他们抓住的那一根稻草,致死也不会放手。一旦放手,他们就真的活着无望了。 公孙展深吸了一口冷气,精明的双眸里一抹寒光闪过。 “王爷不会是穆哀帝的。”他道。 荆楚河道:“他都已经抛下三十万大军,如今又一头扎进这里,您这话叫我们怎么相信?” 他们一心辅佐这个王,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王能结束这百年割据局面,能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能带着他们开创一个新的天下,是上天命定的千古一帝。 他们把毕生的才华、全部的心血都注入在这个人的身上,不是想辅佐一个可笑的情痴的。 他们不希望她有太多的儿女情长,他们只希望她是个冷血冷情的人,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一个帝王。 与其说是他们逼她离开这里,倒不如说是逼着她绝情绝爱。 章节目录 第996章 台阶 “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 梅书亭深深道:“这是她说过的话,也表示了她的决定。王爷是个不会轻易动摇的人,所以你们即便跪到天荒地老,也劝不了她回头的。不仅如此,君臣之间反而会隔生嫌隙,结了怨仇。” 兰若先嘿了声,不满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啊你,该不会也是被公孙展收买了吧!” 梅书亭没有反驳。 “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怨无悔。”王昭礼道。 “你是无怨无悔,可你是否想过王爷?” 梅书亭看着众人道:“这原本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你们这么一跪,便无限的放大起来。 你们觉得你们这是在帮她,殊不知自己的行为却恰恰是将她逼上了不仁不义的昏君之路。”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这话,从何说起?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你。”兰若先嚷道。 “他没胡说。”公孙展插话道,“天花这病,不用我多介绍,你们也都明白。一旦染上,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王爷是真命天子,有龙气护体,故而年幼时即便染上,也能安然无恙。可两年多前,吴国的那元曦公主就没那么幸运,染上天花殁了。 诸位都是消息灵通的人,也当知道这旁阙楼里的状况。王爷就算住在这里,她又还能住多久呢?三天?五天?” 他这话说得很赤裸,里面那位容源的命,不过三五天可活。 公孙展继续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她曾经的旧主。她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那是她的重情重义,落在你们眼里怎么就成了荒谬和可笑了? 就算她君悦是个情痴,那也唯有几天的时间可痴了,你们又何必连这几天的时间都不留给她? 就算情况到了最坏的局面,人死后,她会抛弃了姜离。那你们觉得你们跪在这里,就能改变她的心意了吗?” 众人眼睛怔愣,茫然不知该怎么反驳。 梅书亭接话道:“原本这件事,三五天之后便可以悄无声息的归于平静,王爷会重新回到战场,继续她的霸业。 可是被你们这么一跪,满朝皆知,天下人皆议论,生生给她安上了一个‘为了个男人不顾江山社稷’的莫须有之名。 我倒想问问,他为了一个男人是真,不顾江山社稷又何来的依据?难道你们现在就知道她会抛弃姜离,会殉情追随,还是会剃发出家? 没有影子的事,被你们这么一跪,让满朝文武、边疆将士、黎民百姓都对她寒了心,让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诚?” 所有人跪得坚挺的背脊,蓦然之间,垮了。 这样的罪过,谁担得起? 不,不该是这样的啊!他们本意是为王爷好,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嫩黄色的娃娃脸,瘆人发慌。 这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怂恿他们来的。 “你们干嘛都这么看着我?”兰若先那个委屈,“我当初提议的时候你们也都是同意了的,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 孙骁气道:“我当时就说再看两天的...” “我也说这太贸然了。” “你们什么意思,现在是全都怪我了吗?” ...... 大多数人就是这样,指责别人的时候,三人成虎,以所谓的正义的姿态炮轰别人的种种恶行。但当这种所谓的指责反而成为恶行的时候,他们急切的找到一个罪魁祸首,实行祸水东引,以彰显此事与自己无关,无需承担任何后果。 “王宫重地,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梅书亭提高了声音。 争吵声停了下来。 “别跪了,回去吧!”公孙展道,“既然我们以前相信她,那就得一直相信她到底。若是你们一直跪下去,就算到最后她变成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也生了君臣情分,得不偿失。” 雨哗啦啦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夜风吹斜,翻动了小径两侧的玉兰花树刷刷声响。 是啊,如果王爷被逼着离开此处,不能送容源最后一程,便是永远的落下一个遗憾,留下一个心结。 这个心结会伴随着她一生,她会把这过错归在谁身上呢? 自然是逼着她的他们。 所以,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已,何必急于一时呢! “回吧!”梅书亭道。 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起身,却谁也不想做那起的第一个。 白天信誓旦旦的发誓长跪不起,这会又莫名其妙的起来,总是拉不下脸的。即便是有公孙展和梅书亭的一番话,也还不足够作为他们起身的台阶。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前面灯火通明的旁阙楼上。 那个台阶... 恰此时,年有为带人走了过来。 他没有撑伞,披着一身蓑衣,走起路来脚步铿锵有力,虎虎生风。 他身后是随来的仪卫,两人一组抬着一顶顶轿子,依次停在他们身后。而后仪卫撑着伞,面无表情的走到各个大臣的身侧。 年有为朝众人抬手一礼,沉声道:“诸位大人,夜雨寒凉,还是先回去吧!诸位都是姜离的栋梁,若是一朝都病倒了,那这姜离的事靠谁来处理?王爷已让在下找来了轿子,亲自送各位大人回府。” 这话听着,虽是句句出于对他们的着想,但字字都透露着强硬的态度。 轿子都已经搬来了,仪卫司也已经出动了,如果他们再继续跪在这,就会被年有为强制的塞进轿子里扛回去。 总之,他们非得回去不可。 是自己起来自己坐进轿子,还是被年有为塞进轿子,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是君悦给他们的一个台阶,他们若识趣,就自己乖乖坐进去。若是一根筋跪到底,那到最后他们连一点点的脸面也荡然无存。 兰若先气得咬牙切齿,嘟囔道:“好你个君悦,简直狼心狗肺。” 公孙展一记杀眼扫过去,吓得兰若先全身一个哆嗦。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他垂着头嘀咕。 其他人看向最年长的吕济生、孙骁和夏春秋三位官员,他们在朝中的资历最老,算是德高望重。 他们不动,他们亦是不敢动。 雨珠拍打着伞面,滴滴答答十分不规律,密密麻麻,在灯火的照射下,晶莹如钻。 好一会,吕济生深吸了口气,抬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仪卫,就着仪卫的力量,佝偻着背一寸一寸艰难的站起来。 他年老体衰,晒了太阳又淋了雨,身体早就麻木得好像已经脱离了自己,摇摇晃晃的就要摔倒。公孙展眼疾手快,大掌有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臂。 吕济生看向他,深深道:“多谢了。” 这一句谢,意味深长。 “为臣本分而已。”公孙展回道。 紧接着,地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轿子。 梅书亭看向还在纠结的兰若先,笑道:“兰大人,你莫非要一个人在这跪着?没人陪你,可是有点无聊的哦!” 兰若先杏眼瞪了他一下,哼了声,“傻子才要继续跪在这里。” 他屁股一扭,一条腿就先放到前面来,膝盖呈九十度弯曲。 他手往前一伸,没好气道:“扶我一把啊!” 梅书亭无语的伸手过去,将他人半扶半拉的给拉了起来。兰若先微微弯腰,双手握拳小力气的捶打着自己的膝盖,活动活动麻木的筋骨。 “妈的,她怎么不早派人来,害得老子跪了这么久。” 兰若先和公孙展齐齐不雅的翻了个大白眼。 最后一顶轿子也折返出宫了,公孙展和梅书亭这才双双松了口气,同时的回头看了二楼一眼。 灯火照射的槅门之后,一抹袭长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哪里。黑影没有任何动作,只夜风吹起了她的发丝衣裳飘扬。 “其实,我也怕。”梅书亭出声道。 怕她真的会像那些大臣担心的一样,为爱痴狂,抛弃江山,放弃霸业。 因为,她是个女人。 “她不会。”公孙展还是坚定道,“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选择。” 君悦是个重情义的人,她不可能丢弃身后这些所有追随她的人,任性妄为,逍遥而去。 “我们也走吧!”他正回头来。 梅书亭嗯了声,两人并肩闲聊,走向王宫大门。 路上时,公孙展问道:“我一直好奇,你为何不换回原来的名字?” 梅书亭淡淡一笑,“轩辕,是南韶的国姓。南韶已经亡了,轩辕也就不存在了。我姓什么,叫什么,并没那么重要。” 公孙展深有同感,便也不再多问。 梅书亭却是岔开了话题去,“不知道公孙大人可有留意,刚才在旁阙楼前,兰大人所说的话?” 公孙展嗯了声,双眸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他每字每句,都意在离间君臣。甚至在我说话之后,他也打算隔阂我和其他大臣之间的关系。” “不错。还有他怂恿这些大臣跪在旁阙楼外,到底真是为了逼君悦离开,还是别有用心?” 他看似是不经大脑的几句指控,却字字诛心。 “他是君悦从缥缈林带出来的人,视为朋友。如果他是有意而为,我是真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公孙展道。 梅书亭望着昏暗模糊的宫道,声音缥缈。“或许,真是我们想多了吧!兰大人那个性子,大大咧咧性格直爽,想一出是一出,他未必有那意思。” “或许吧!” 站在黑夜里的人,你永远看不透他真实的面目。于是人们通常会去猜,猜对了是大功一件,猜错了就是人神共愤。 但最怕的,就是你猜对了,却是晚了。 章节目录 第997章 回光返照 大臣们退去,旁阙楼总算得以清净了。 这雨一直下到后半夜,第二天清明朗日。天地经过洗刷,程亮得犹如一面反光的镜子。 连琋连着两日的醒醒睡睡,睡睡醒醒,每日汤药一碗一碗的灌,却毫无起色。 到了第三日,他精神头突然间变好了起来。不仅人能自己起下床来,而且吃了一碗白粥之后又连吃了两个素包子。脸上虽然还是坑坑洼洼丑陋无比,然而那双桃花琉璃目却是难得的清明。 小尤子内心酸涩,趁着下楼拿药的时候,偷偷的抹一把眼泪。 孟元吉看着他抽抽搭搭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是回光返照了。 其实他能撑到现在,也已经是极限了。 这楼里也有两个宫女被传染,她们可比他还要早早的死了,尸体被送去火化。 “别哭了。”他劝道,“人固有一死,这或许就是命吧!” “我才不管什么命不命的。”小尤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着鼻子,快三十的人了,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老天爷你个挨千刀的,我家主子这辈子受的罪还不够吗?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他?” 他骂着骂着,由不解气,狠摔了手里滤药的网。“妈的,我以后再也不信天,以前都白拜了他。” 孟元吉只是无谓的叹气,并没有出言制止。 这世间,若是比谁谁苦,那便是无穷无尽。比他还苦的,大有人在。 小尤子骂完,心里非但没有一丁点舒爽,反而更加的揪紧。 “王爷呢?”他问。 孟元吉指了指后院,“在里面抄经。” 小尤子便擦了擦手,埋头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嘀咕着:“主子醒了,想要见王爷,我这就去叫她。” 后院里,敞开式的琴房中,抬眼可见潺潺流水,水滴飞溅。橱窗下矮竹青翠,碧绿高节。不远处两盆黄菊向阳绽放,独树一帜。 轻盈的纱帐随风飘拂,棕红色的木质地板在阳光的照射下,倒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飒爽英气,眉目肆意。 小尤子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正在虔诚祈祷的人。 他走过去,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张张纸张,上面规规矩矩、齐齐整整的写着一行行簪花小楷,字迹秀丽,倒与她的人不慎相符。 “王爷,您都抄了三天三夜了,歇一会吧!” 当面对人力无法解决的事情的时候,人们总是习惯的将希望寄托于神明。虽然这是自欺欺人的一种行为,但除此外,他们别无选择,哪怕他们不信神明。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气,再大的酒味醋味也掩盖不住,风吹不散。 “三天三夜了?”君悦稍稍一怔。 她感觉不过是坐了一会而已,时间怎的过得这么快了? “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君悦提笔蘸了蘸墨汁,“闲下来了反而容易胡思乱想,倒不如凝神静气抄抄写写。” 她自嘲一笑,“我倒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抄上经书。连琋醒了吗?” “醒了,想见您呢!” 君悦抬起眉眼,看着自己抄写的经文,笑道:“我高考的作文都没写得这么整齐的。” 小尤子哈了声,高考? 是指考试吗? 王爷有参加过考试吗? 不待他想明白,耳边已经传来她的声音:“把这些经文整理好,拿去佛堂烧了吧!我去看看他。” 说着,人站了起来。走之前还活动活动了下腰骨,伸展了下四肢。 她并没有急于出门,而是先到一边的盆架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衣裳,裂了嘴巴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捣 鼓了好一会,直到满意了,这才出门。 小尤子按照她的要求,将地上抄好的经文一张张的收拾起来,按顺序叠放。 收着收着,他忽然的神色一凛,将手上的经文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一嗅之下,平静的眼眶里犹如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眼角扫到桌案边还未使用完的砚台,他忙端起来又抽着鼻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 他一直以为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是来自主子身上的,却原来是来自这经文。 “血写的经文。” 小尤子眼眶一热,看向门口。模糊的视线里,正好能捕捉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的最后一片衣角。 明知是傻,却还心甘情愿的去做。 怎一个“痴”字了得。 主子是睡睡醒醒了三日,王爷几乎是坐了三日。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着一本经书,手持一杆细笔,墨混着血,一笔一默念,一划一祈求。 老天爷啊,够虔诚了吗? --- “原来是出了天花啊!” 丹州城的王府内,姬墨衔看着手上的情报,并没有一丝的幸灾乐祸。 他护卫离天说道:“陛下要我们趁着君悦不在军中,拿下邕城。属下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姬墨衔冷笑了声,“君悦人虽不在军中,但邕城内可是有三十万大军,且有邬骐达古笙武翦这些能将,他以为那么好拿下的吗?” “但如果不趁现在,若等君悦回来,只怕更不好拿下。”离天说道。 姬墨衔望向天高云阔的上空,温雅的眉目中隐隐含着几分无奈。“楚国不善战,实在不该淌这浑水。” “圣命难违。不过话说回来,那位永宁王竟然这么快就要死了,也真是可惜。” 姬墨衔沉默了好一会,才赞同道:“的确可惜。” 他对那位永宁王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十多年前的恒阳惊鸿一瞥的那一刻。那年,他应该是十五岁。 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纪。 肤色凝雪,唇似仰月。一双干净而优雅的桃花琉璃目宛若山涧清泉,不染尘埃,目光清澈而专注,是他平生所见美中之最。 世人都说他是君悦的男宠,他之前一直是不信的。那样一个风华绝代,又极度高傲之人,怎会行这败俗伤风之举? 然而从眼前君悦抛下三十万大军的所为来看,他又不得不信了。 “也算是情深义重了,我倒也佩服他。就算做这世人唾骂之举,他也做得坦坦荡荡。” “不过...” 大军被弃,姜离的将士在得知竟是为这样一个理由之后,又会对君悦持以怎样的态度呢? 愤怒?失望? 寒心? 无论是哪一种,也必定军心动摇。 “整军吧,明日出发,直取邕城。” --- 君悦走上二楼的时候,连琋正一拐一拐的走向桌面。他套了件外衣,松松垮垮的,就像小孩偷穿妈妈的漂亮衣裳一样。整个人或许是因为能够独立行走,而显得有些兴奋。 非白站在一旁,伸出一双手,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挥手拒绝。 “看来这些日子一碗药一碗药的灌,还是有点用处的,瞧着你这气色不错,都能自个爬起来了。” 君悦走过去,一脸轻松的说道。 连琋微侧头,看向她,虚弱一笑。“你来了。” 连日来浑浑噩噩的,他也没怎么仔细看自己的妻子。今日难得有精神,这才注意到,她的黑眸下,染了一层深深的青黑。 章节目录 第998章 她的天下 “昨晚没睡好吗?”他随意的问。 问完,方觉得好笑。他都这副模样了,她怎么可能睡得好。 君悦倒也没有明言,依旧一本正经的打哈哈。 “别提了,昨晚上有只可恶的蚊子,老在我耳边嗡嗡嗡的怪叫。我掌灯找它吧,偏又找不到。每次正准备睡着的时候,它就嚣张的骚扰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就跟隔靴挠痒一样,你燥得紧,却又找不到源头,想发泄还不知道从哪发起,闹得我这一大早的脸上就长了好几颗痘痘。” 她边说,边指了脸上的痘痘给他看。 白皙的脸上,还真长了两颗小疙瘩。 因为最近严重睡眠不足,她的确是长痘了。 连琋眼中一慌,“会不会是...” “放心吧!”君悦挥手道,“孟大夫看过了,这是货真价实的青春痘,跟你脸上的不是同一个品种。就是这眼睛跟个熊猫眼似的,难看死了。” 连琋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什么是熊猫眼?”非白一脸茫然,“是熊和猫交配的物种吗?” 君悦和连琋两人一同的,一脸怪异的看着他。 非白嘴角抽了抽,他觉得这两主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只傻鸟一样。 他本来是想学君悦,胡乱说些话活跃下气氛的。但现在看来,这不是他的专长。 为什么君悦胡说八道起来,听着是又好笑又有道理,他的胡说八道听起来就是...就是...就是真的胡说八道。 “熊跟猫交配?”君悦指着他道,“我真想徒手掰开你脑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鸡蛋黄?” “鸡蛋黄?”脑子里自然是脑浆,跟鸡蛋黄有什么关系? “是啊!是一坨黄色的翔。” 非白发挥他勤奋好学不耻下问的精神,继续问:“翔是何物?” 这问题,连琋也好奇。 君悦嘴巴麻溜道:“翔就是人体通过特定的渠道给排出来的、消化之后的垃圾残渣,以及不吸收的废物。” 她话一落,连琋的麻子脸尴了个尬。 非白反应要慢一点,在充分理解这一番详尽的解说之后,也尴了个尬。 “咳咳咳...” 他不得不对她竖起大拇指,“王爷,您厉害。” 骂人超高级。 骂他脑子里面装了屎。 连琋的嘴角笑了笑,心想着以后要是没了他,凭她这一张毒嘴,应也吃不了亏。 “你笑个屁啊!”君悦两根手指很嫌弃的捏起他外衣的袖子,啧啧两声道,“丑就算了还瘦不拉几的,跟匹十几年没吃饱过的老马似的,难看死了。 从明天起给我好好吃饭好好补回来,我养了这么多年的丈夫,干干净净白白嫩嫩,高矮正好肥瘦正中的,可不是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连琋无奈道:“说得好像你要把我红烧了似的。” “可不是嘛!”君悦脸凑过去,色眯眯道,“秀色可餐呀!” 连琋莞尔。 他这辈子,就被她一人调戏过,从初认识一直到现在。 初时还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也就练就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甚至还很喜欢她这时不时的冒出酸掉牙的一句。 这种充满情趣又欢快的日子,怕是... “君悦。” “嗯!” “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天花患者不宜吹风,所以二楼所有的门窗都是关上的。光照不进来,整个屋子显得有些沉闷压抑和幽冷。 外面的天,此时正是秋高气爽,阳光温暖,的确是晒太阳的最好时候。 君悦应该遵照医嘱拒绝的,然而她看着连琋望向窗户的一双渴望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难得的有那么一日的精神,这恐怕是他最后的一点所求了。 她拢了把他身上的外衣,道:“晒太阳你就甭想了,病刚好一点就想着蹦跶,门都没有。不过呀,咱们可以到窗下去,看看外面的天,你说好不好?” “可我只想晒太阳。” 君悦变了脸,“再啰嗦我连天都不让你看了。” 连琋怕怕的、可怜兮兮的妥协,“好吧!” 君悦两眼眯笑,“这才乖。” 她朝一旁的非白使了个眼色,非白会意的转身准备去了。 卧室对面的书房有一扇视野开阔的大窗户,非白让人将里面的桌案挪开,搬进软塌,又在软塌上铺了软软的毯子。旁边准备了茶水,痰盂等等。 他则都阳台上感受了一下,暂时无风。 君悦便扶着丈夫一路到了书房,他一步一挪,挪得比乌龟快一点。君悦要不是想让他多活动活动,早不耐烦的一把扛了过去。 好不容易折腾了好一番,他才安安稳稳的半坐在了软榻上,上身依偎在妻子的怀抱里,怔怔的望着窗外高阔的蓝天。 白云飘飘,大雁南飞。 “好美的天。”他赞道。 君悦才不管这天美不美丑不丑的,她的视线只一心注视着他露在外面的两手两脚,瘦得就跟恐怖片里没了皮的僵尸一样,长则长矣,却给人以一种随时掐住你脖子的窒息感。 “再过一阵子,郊外的枫林就红了,到时肯定像晚霞一样好看。等你病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去赏枫林,好不好?” 连琋轻轻嗯了声,“这可是你说的,不准推脱没有时间。” “我什么时候说话食言过了。”君悦说着,揽着他肩的手稍稍向内折了折,拨着他鬓边的散发。 一拨,掌心一顿。 她视线看向自己的掌心,一把黑色的发丝赫然醒目。 君悦心尖一抽一抽的疼,仿佛这头发是从自己头上掉下来似的,颤抖,害怕,心疼。 她放在心尖上疼的男人啊... 非白见此,脸色一变,悄无声息的转到他身后,微微蹲下,抓过了君悦手里的发丝,收入袖中。 “怎么了?”连琋察觉异样,微微抬头问她。 “没什么。”君悦恢复自然,“非白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你有没有想吃的,你媳妇我今晚亲自下厨。” 连琋回答,“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君悦扑哧一笑,“你怎么跟糯米团一样啊!那玩意看着好吃,吃多了对身体可不好。你现在还病着,吃不得。等你病好了,你爱吃十个八个我都没意见。” “不能商量吗?” “不能。” 连琋很是失望,“好吧!” 君悦看着突然间有点孩子样的丈夫,嘴角浅浅上扬。每个女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母性情怀,对于身边的人和事,总是怀着一颗宽容和宠溺的心,去呵护和相守。 “那我要吃蛋羹。”连琋再说。 “这个可以。” 连琋虚弱的笑了笑,全身放松,一手抓着她的手臂,视线再次落在窗外的蓝天上,一时无话。 良久,连琋唤了声,“君悦。” “嗯?” “这世间,或许真的有因果报应一说,你觉得呢?” 君悦看着他,“你是指你自己吗?” 连琋嗯了声,目光悠远。“十万蜀军,吴国的元曦公主,以前我不信的,现在却有点信了。” 君悦一惊,“元曦公主,是因为你...” “当初,我是不想她来赋城,所以才使计让她染上天花。如今我自己也染上了,你说是不是因果报应?”连琋道。 君悦太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一个无辜女人的性命,在阴谋者的眼中,不过弹指一挥而已。由是身份尊贵,也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 他们,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报应吗? 君悦却不觉得。 如果真是报应,那这天下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恶人? “可是君悦,”他继续道,“如果我是罪有应得,那么那些屠杀我族民的凶手,却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权懿还好好的活着。如果我不杀启囸,他是不是也还好好的活着?” 君悦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语气沉重。“我不知道。 我得知你杀了十万蜀军的时候,也很愤怒。可后来又想,我不是你,也无法感同你身上所承受的痛苦和仇恨。我不能以外人的眼光,去批判你的对错。若有一日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未必能云淡风轻。 可是连琋,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爱你。 你好,我爱。你坏,我也爱。” 爱他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若入魔,我便陪你入魔。你要报仇,我便帮你。你要杀尽天下人,那我也随你,共赴地狱。”她承诺道。 有清风自窗户吹了进来,君悦宽袖一甩,挡在了他的脸。待清风过后,衣袖放下。 连琋趴着她的胸口,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到耳边传来她强而有力的心跳,震得他很是心安和满足。 此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曾说她要比他先走,让他感受一下没有她的日子,享一享阴阳两隔的孤独滋味。 只可惜,他要食言了。 他要在她的生命里,在她眼前,死第二次。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原谅我。”他在心底对她默默说了一句,而后闭上眼睛,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书房内很是安静。周围一点鸟儿声都没有,大概是被这里的乌烟瘴气给熏跑了。 没一会,连琋胸口微微起伏,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他身子往下一沉,睡着了。 君悦感觉到,他抓着她手臂的手一松,眼看就要滑下去。她眼疾手快的抓住,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已现浅浅皱纹的眼角,一滴透明的泪珠滑入鬓间。 这是她的天下。可这天下,好像快要守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999章 你就死吧 楚国出动四十万大军,直逼邕城的消息传到君悦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她回到赋城的第五日。 其实丹州城一有风吹草动,蜂巢便已经飞鸽传书而来。所以真正的战报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也就没那么紧张和惊讶了。 来送战报的,是公孙展。 旁阙楼前的玉兰花树下有张石桌,两人此时面对而坐,桌上没有糕点也没有茶水。 旁阙楼此时的糕点茶水,他也不敢喝。 “姬墨衔也不是个傻的,自然是要抓住这次机会。” 君悦一手捏着暗红色封皮折子的一角,轻轻拍打着另一手的掌心。 “如今军中大概已经得知你抛下他们离开的理由,必定议论纷纷。此时开战,于我们实在不利。”公孙展道。 君悦目视着前方,冷冷道:“容霈之这一步棋,下得够狠。” 公孙展听着她这话的弦外之音,一双浓眉立即横成一个“一”字,压低了声音道:“难道五弟的天花...” 君悦将手中的折子放下,道:“当年来赋城的元曦公主突然死于天花,那是连琋的手笔。” 横成“一”字的眉渐渐舒展,恢复原位,公孙展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一次是容霈之为了对付姜离而对连琋下手,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妹妹报仇。” “虽然没有证据,但十有八九应该是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什么?”公孙展问。 “容霈之既然有那能力让连琋染上天花,他干嘛不直接让我染上天花呢?擒贼先擒王,不是更省时又省力吗?” 公孙展笑了笑,“你忘了,你是得过天花的人,这招对你没用。” “可我得过天花这事,并不是什么公开事,非我亲近之人根本就不会知道。容霈之会知道吗?” 公孙展刚舒展的眉毛又慢慢的拧了起来,在原主公孙展的记忆里,好像的确是不知道君悦曾出过天花一事。 就连常年待在赋城的人都不知道,隔山隔水的容霈之会知道吗? “雁过留痕,想要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君悦想想也是。她还记得她曾在广元殿里,光天化日下亲口承认自己得过天花,兴许被有心人听了去也说不定。 “那邕城的战事,你打算怎么办?”公孙展问。 他看了旁阙楼的方向一眼,那栋精致绝伦的三层高楼隐没于枝繁叶茂的玉兰花树之后,看不清全貌。只一股乌烟瘴气从那方向飘过来,熏得人鼻子抽筋。 他忽而转移了话题,“五弟怎么样了?” “从前天就一直昏睡到现在,没再醒过。佳旭一大早赶到的,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一头扎在二楼,到现在也没下来。” 她微微仰头,看着正准备偏西的日头,深邃的黑眸中血丝缠绕挣扎。 五日之期已到,她在拼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那最后的一点点希望。 “当年,我的天花是他师父治好的。” 公孙展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佳旭神医尽得其师真传,既然当年他师父能救了你,想必他也能救下五弟的。” 君悦惨然一笑,“可他见到连琋的第一眼,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太晚了,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公孙展隐在宽袖下的手掌,抖的一下握成拳。“那他说了吗,可否能救?” “不知道,大半天了,人还没出来,我也不敢进去。” 她转头看向他,问:“你见过他现在的样子吗?” 公孙展摇头,“没有。” “那你很幸运。若是你有密集恐惧症,见一次,只怕会是一辈子的噩梦。” 公孙展嘴唇张合了下,到底没有接这话。 回到正题,“邕城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君悦深吸了口气,“我现在没心思想其他事,回来前我让他们严防死守。以他们几个将领的能力,守城应该还不是问题。” “但一直守着,也不是个办法。而且大军滞留的时间越长,士气越低,并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一会,继续道:“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你尽快回去。否则时日长了,将士们怕是会对你寒心。” 君悦忽而心气一起,有些赌气的道:“我现在哪也不去。大不了撂担子不干了。” “别说任性话了。”公孙展浅笑。“其实你留在这,也帮不了什么忙。他若撑得过去,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还怕少了见面吗?他若撑不过,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是姜离的主宰,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随性。” “反正我不管,我现在不会离开。就算他撑不过,我也得...陪他到最后一刻。” 说到这,她微微仰头,不让眼眶内的液体流出来。 她抽了抽鼻子,执拗道:“当年我亲眼见他死过一次,难道还怕见他死第二次吗?” 公孙展依旧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对于生生死死,他这个死过一次的人,早已看淡了。 有的时候,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 “这么说那连琋还是有可能不会死的。”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吴帝容霈之就着灯火,看清了手上密信的内容。 秋夜寒凉,他披了件中厚的常服。常服上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要冲着灯火,腾云欲飞。 他的贴身总管太监石忠提着拂尘,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闻言道:“神医佳旭师出毒谷,尽得其师医圣真传。若是天下间还有能救治天花患者之人,怕也只有他了。” “相传毒谷的规矩,从不医朝中之人。为何这佳旭却屡屡破规,时常出入姜离王宫?” “这老奴就不清楚了。” 他一个奴才,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大众所口口相传的罢了。至于那些隐秘的需要大量的人力调查才知道的事情,他哪里有那本事知道。 “莫非,和君家有什么渊源?”吴帝兀自猜测。 若真是这样,那么...“此人是什么来历?” 算了,先不管此人了。 一个大夫,对他还不至于构成什么威胁。 “君悦和连琋这两人感情好得跟夫妻似的,连琋若死,君悦必受重创。但现在看来,连琋很有不可能不会死了。” 吴帝威懔的眼睛中迅速的闪过一抹杀意。他上前两步,将手中的密信放于烛火之上,任由火舌吞噬,化为灰烬飘于空气中。 “既然连琋不死,那么君悦,你就死吧!” 你们两人连起来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一方死了,那这铁板也就不再完整了。 章节目录 第1000章 救过来了 佳旭在楼内一天一夜不露面,君悦便坐在旁阙楼前的石桌上一天一夜。 她和连琋,就像隔着一扇手术室的大门,他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她在手术室外无奈的等待。 秋露凝重,一夜之后,她的乌发上撒了一层细细的露珠,染了霜华,看起来就像是被铺天盖地的粉尘招呼过一样。 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害怕、紧张之下,反而表现得很平静。 君悦现在就很平静,至少表面上非常的平静。 房绮文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得跟军人一样标杆的后背,跟昨晚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看了前方的旁阙楼一眼,二楼处依旧门窗紧闭,空气中的乌烟瘴气依旧挥之不散。 “王爷。”她唤了一声。 君悦没动静。 房绮文自个走过去,贴身宫女灵儿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准备要将里面的早餐拿出来。 “拿回去吧!”沙哑疲惫的声音阻止了她。 这声音幽幽缥缈,好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说的,很不真实。灵儿拿着盖子的手一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沙哑的声音再传来:“我吃不下,拿回去吧!” 灵儿这回确定了,这声音是真的,是坐得跟座雕塑一样的王爷说出来的。 灵儿看向主子。 主子朝她往后扭了下脸,灵儿会意的再提起食盒,站到了主子身后去。 房绮文的视线再次落在君悦的头上,心想着等她老了,这头发也莫不过如此吧!黑白夹杂,看起来像是一层灰色。 她想伸手扶一下她的肩膀,想要传递一丝安慰和热量。然而手刚伸到半空,又顾忌的收了回来。 “君悦,”她劝道,“你不用紧绷着身子,今天已经是第六天,里面没有坏消息传来,便就是好消息。” 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君悦放在石桌上紧握的拳头,稍稍松了些。 她微微侧头,对她道:“你的好意我收到了。回去吧,这里毕竟是疫区,很容易传染。” 房绮文没有拒绝。 谁都怕天花,谁都怕死,人之常情。 “东西我放在这,你一天一夜都没吃了,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体也吃不消。吃不下也得硬吃着点,不然他没事了,你反倒垮了。” 君悦沉默着,没有说话,似是在犹豫。 房绮文忙回头看向灵儿。灵儿再次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 似是怕君悦再让她拿回去,房绮文赶紧告辞。“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你就差人来传我。” 说完,匆忙转身走了。 君悦看着手边暗红色的雕花食盒,闻着从里面溢出来的淡淡米香,肚子很兴奋的咕哝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腹部,无奈道:“你也饿了呀!那就吃吧!” 早餐很清淡,有粥,包子,绿豆糕,豆腐脑。君悦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很软很香,她却是味同嚼蜡。 刚吃了两口,正准备放弃时,二楼阳台上的门“吱呀”开了。 君悦仿若屁股被扎了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紧紧捏着手中的半个包子。 阳台上,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到了他的身上,好似仙人下凡。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佳旭故弄玄虚,只看着她不说。君悦却是全身爬满蚂蚁,麻痒难耐,内心焦急。 她很想听到的那句话,却迟迟没有听到。 时间越久,君悦的心越凉,那原本盛满希望的双眼渐渐的黯淡下来。 终于还是...太晚了吗? 便是在她的双眼完全黯淡下来的前一刻,她终于看到,对面阳台上那个王八蛋破大夫终于动了动他尊贵的头颅。 朝她慢速度的点了点头。 君悦崩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 “救过来了,死不了了。” 她眉眼带笑的说了句,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这会突然的松下来,整个身体好像没了支撑似的,她无力的跌坐回石凳上。 “救过来了,死不了了,死不了了,呵呵...哈哈...” 她呵呵开心的笑了起来,继续咬了一大口手里捏得变形的包子。 这回,味同仙桃。 笑着笑着,到最后竟然眼泪汪汪的哭了。 吃着吃着,到最后变得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包子喝粥,喝完粥吃糕点。口水混着泪水,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吃到的,最别有风味的一餐了。 佳旭将他那跟个熊猫一样的黑眼,大大的往天上一翻。 这反应,也真是绝了。 她竟然不是先来看她的丈夫,而是先狼吞虎咽。八百年没吃过饭吗? --- 连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 卧室里开了一扇窗户,有晨风凉凉吹进来。久违的阳光照着窗下的一株纯白百合,耀眼得像是七月的毒辣天。 连琋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这梦是真心不错,不仅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就连呼吸也顺畅了,整个人有说不出的舒服。打个不雅的比方,就好像便秘一个月,一朝间全部疏通了一样的舒服。 斜刺里出现了抹人影,他稍稍偏头看去,微微一怔。 “你...” 喉咙刚溢出一个字,便觉得灼烧疼痛,跟卡了把刀子一般难受。 这疼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梦,是不会有感觉的。 “醒了呀!”佳旭端着药进来,见他这副“欲语凝噎”的模样,便知是怎么回事。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小尤子,“给你主子倒杯水,要温的。” 小尤子立马屁颠屁颠的去倒水,扶起主子喝下。 等一杯水下肚,连琋便觉得身体更加的舒服了。整个人很轻,也有些劲,不似前几天那般,好像被座山压着沉重。 他环视了一圈房内,没见到想见的人,便问:“她呢?” “主子找谁?”小尤子问。 “君悦呢?” 佳旭哼了声,很是不满。“我这没日没夜的救你,白头发都多了几根。你这一睁眼不是感谢我,倒先找你媳妇,我可真是伤心。” 小尤子立马裂开嘴巴给了他一个绝对灿烂的笑脸,讨好道:“神医妙手回春,胸襟宽广,仁义博爱,气宇轩昂,英姿勃发,飘逸逍遥,仙人下凡...” 他连用了好几个成语来赞美他,而后才说:“想必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这些的。等明天,奴才一定会挑选出最好的物件,以答谢神医的救命之恩。” 佳旭挑挑眉,“最好的物件,那肯定值不少银子。” 小尤子“啊”了声,只觉得这语气有点熟悉。 这银子银子的说着,有点像王爷。 王爷就是个财迷。 一看到好东西就估它值多少银子。 “总之您想要多少银子,奴才都会尽力给您筹来。” 佳旭切了声,“你一个奴才,一个月的月银有三两吗,打算怎么给我筹啊?” “这个...”小尤子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好像吹得过头了耶! “君悦呢?”连琋却是没有理会他俩的对话,固执的执着于他的问题。 佳旭两腿交叠,十指交叉抱着膝盖,道:“走了。” 连琋一愣,“走?” 小尤子解释道:“南楚大军攻打邕城,王爷知道您没事了之后,就连夜奔赴边境了。她还交代奴才好好照顾您,要您好好休息,听神医的话好好吃药,边境的事不用操心。” 佳旭扑哧一笑,“这种话我听了不少,一般都是丈夫对妻子说。怎么到了你们家,这位置就全颠倒过来了。你负责貌美如花,你媳妇负责打打杀杀。” 小尤子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他家主子被个女人圈养的宠物似的。 有种女寨主跟文弱寨主相公的感觉。 可,事实好像也真是这样...哦! 连琋看着对面的人一副悠闲自得的潇洒姿态,这一张嘴,真是跟君悦一样无良。 “多谢。”不过他还是由衷的说了一句。 佳旭挑挑眉,回以一句:“反正你们一家子我算是全救过了,不客气。” 他转头,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药,“喝药了。” 章节目录 第1001章 教训她 “你说什么,小五得了天花。” 岑筱若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杯,霍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皎月垂手道:“是,因为此处距离赋城较远,王宫那又有意的压了消息,所以我们今天才知道。” 而且,这还是她在街上听百姓们议论才知道的。 “这个小五,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那个非白,他是怎么照顾主子的,竟然让他得了这么要命的天花。” “老夫人请放心。”皎月道,“姜离王已经找来了神医佳旭,主子已经无碍了。” 岑筱若愤愤的剜了她一眼,“无碍?你以为天花是小风寒闹肚子吗?那是来势汹汹,几天就能要人命的。生死关头,连我这个做娘的都不知道,赋城的眼线都是瞎的吗?” 候在一侧的非素插话道:“想必是主子不让人传出消息的。” “他不让传他们就真的不传了吗?”岑筱若气得吼道。 非素吃了口黄莲,选择闭嘴。 此处是距离赋城两城的一座小镇,镇子距离大城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不是很繁华,还算清净。这座宅子也并不显眼,左邻右舍一般各住各的,互不往来。 自从葛家村撤离后,他们就搬到了这里。 为不引人注意,他们平时也很少外出。 岑筱若性情火爆,且阴晴不定,在她手下做事,有说不出的苦。 据说她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嘉元帝的岑皇后端庄温婉,贤良淑德,貌美无双,是人人称颂的好皇后。 如今,只剩一个貌美无双,前两项是压根跟她沾不上边。 “不行,我得去看看小五,我的孩子。” 岑筱若说着,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去。 皎月和非素连忙阻止,“老夫人不可。” “老夫人,主子不让您知道,就是不想您担心。您要是一去,岂不辜负了他的孝心。如今主子已经没事了,您也可以放心了。”皎月劝道。 “是啊老夫人,况且您身份特殊,此一去只怕会暴露,到时候说不定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主子病还没好,您说您要是出了事,叫主子怎么安心养病。”非素也劝道。 岑筱若气得瞪眼,“你们给我让开,那是我儿子,又不是你们儿子。” “老夫人请三思。”非素上前跨了一步,破釜沉舟的道,“上次的事,老夫人和主子已经心存芥蒂,若是这次您再私自去见他,只怕主子会更加不高兴的。” 岑筱若简直不可置信,“你胡说什么,我是他母亲。” 母亲去看生病的儿子,哟,儿子还不高兴了? 什么道理嘛? 非素硬着头皮道:“主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万一他把您送回恒阳去,那到时您想见他一面就更难了。” 岑筱若无双的容颜上,经他一说,怔怔的定格。 她本来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要不是几年前她从恒阳偷偷跑来见他,只怕她现在还在遥远的北方,没日没夜的等着呢! 非素说小五会把她送回恒阳去,他真的有可能这么做。 不,她不要回恒阳,那里是她这辈子最可怕的噩梦。 岑筱若转身,慢慢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不去便不去吧!等他病好了,让他抽空来见见我也一样。” 皎月和非素对视一眼,双方皆是齐齐的松了口气。 依着老夫人对她儿子的心肝宝贝程度,一旦见了面,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也说不定。 这就是一个老想着拴住儿子的老母亲,可惜她儿子不太听话,并不想她拴着。 “不过,”岑筱若突然中气十足道,“她君悦也太过分了,我儿子本来好好的,怎么待在她的王宫里就出了事了?” 皎月和非素真的,好想吐槽一下。 这关君悦什么事? 主子出事的时候,君悦正在战场上呢! 人家一听到消息就抛下三十万大军跑回来,还不算情深义重吗? 可他们聪明的,没有替君悦求情。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夫人对于她的这个儿媳妇,是一万个不满意也看不顺眼。 老岳丈看女婿,越看越像儿子。婆婆看儿媳妇,越看越像仇人。 大概是,王爷并非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妇吧! 岑筱若继续压着愤怒道:“还有,小五病了这么久,她才找来神医。她不是有个号称天下无孔不入的蜂巢吗?找个人都找那么久,险些害了小五性命。哼,依我看,她是不想找,想看着我儿子去死。” 这一点君悦的确冤枉,她收到公孙展的信的时候已经晚了,找到佳旭可不就晚了吗? “非素。”岑筱若喊道。 “非素在。” “去把那个贱人给我杀了。” 非素一愣,“哈?杀、杀王爷?” 岑筱若一双绝美的眼睛中屡屡喷出怒火来,咬牙道:“我儿子在她手上差点死了,这份罪,我要让她付出沉重的代价。” “老夫人,请以大局为重。姜离王此时若死,姜离必乱。届时吴国趁机而入,那主子的大业岂不岌岌可危?还请老夫人三思,莫要乱了主子的计划。”非素忙道。 说到儿子,说到大业,岑筱若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 也是,君悦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 但从小五一出事,她就飞奔回来的举动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因为她上次的故意刺杀而有所破裂。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他们感情非但没有破裂,反而比以前的更加好了,那最后小五还下得去手吗? “非素,你还是去一趟,去找君悦。” 非素疑惑,“老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带给王爷?” 岑筱若鄙视道:“我跟她有什么话好说的,你去给我教训教训她。” --- 皎月送非素出门的时候,正好一阵寒风吹过,院子里的一颗榕树正好哗哗的落下一大片树叶,有枯黄的,也有翠绿的。 两人到了院子里,皎月回头看了身后的大门一眼,问他:“你真的要去吗?” “老夫人的要求,我没法拒绝。”非素道。 “可你去教训君悦,主子那边必定不会饶了你。而且当初王爷会放过你,是跟主子交换了条件的。你若再去,依着王爷的脾气,她不会再放过你了。” “那我能怎么办?”非素无奈一笑,“主子那我已经回不去,老夫人的命令我又不得不从。” 皎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老夫人这偏激的病,好像是越来越严重了。我觉得你在去找王爷之前,还是先去见一下主子吧!” 非素沉思了会,也觉得在理。“我会去的。” 教训了君悦,得罪主子。不教训君悦,得罪老夫人。 不如就将这个难题,交给主子吧! 他们才是母子。 章节目录 第1002章 心神不宁 秋天这个季节,好像过得特别快。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觉得秋天跟夏天也没什么两样。到了前几天,天气突然变得凉爽,舒服至极。 然而舒服的日子没过多久,夜里一阵冷风狂扫过去,树上便变得光秃秃的了,铺了满地的落叶。 而且,一早起来,就觉天特别的冷。 冷天,人容易犯懒。像冬眠的蛇一样,懒得出洞。 然而军中却是不一样,管你冷天热天,管天是亮的黑的,只要钟声一响,集体哗啦啦的就得起床,操练。 这一早,操练刚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士兵就急忙的奔往营地,朝着一身威武盔甲五大三粗的邬骐达禀报道:“将军,楚军退了。” “你说啥?”邬骐达五大三粗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吓得报信的小士兵不敢直视。 “楚军退了。”小士兵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会退?”邬骐达满不相信。 然而等他跟随其他几位将领登上邕城的南门的时候,借着望远镜看去,楚军的确是退了,而且退得干干净净。 不见人影,不见炊烟。 就连搭建的帐篷都没有留下。 “怎么回事?”邬骐达纳闷,“难道是听说咱王爷要来,怕了?” 古笙不赞同,“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围城三日,怎会这么轻易就离开。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莫非,楚军之中也发生了什么大事?”贺啸声猜测。 邬骐达粗糙的嗓门一喝,“管他呢,只要王爷一来,咱这军营里就清净了,也好堵住那些小兵里子胡乱的猜测。” 武翦道:“不过,在不知对方什么意图之前,咱们也不能放松警惕,继续派士兵去前方打探。” “这是一定的。”古笙回应。 王爷临走前说只守不出,那如果对方强行攻城呢? --- “大伯,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爹爹呀?” 公孙府的后花园里,小小人儿微微仰头,问向刚刚进来的男人。 不待公孙展回答,一旁另一个比糯米团大几岁的女孩甜甜地道:“为什么要回去,这里呆得不好吗?” “可我想见爹爹,想见娘亲。”糯米团呶着嘴巴,眼眶里澿了泪花。 公孙展将糯米团抱了过去,拿出帕子擦拭着他的眼角,安慰道:“我今天去见你爹爹了,他的病就快好了,很快就能接糯米团回去了。” “那娘亲呢?” “你娘亲...她还在战场上。” 可怜的孩子,你娘亲就跟你在同一座城里呆了好几日,却到临走了都没机会来见你一面。 难为这孩子,到现在也没哭过一次。 “那我能去找娘亲吗?”糯米团希冀的问道。 公孙展笑了笑,“那你知道你娘亲在哪吗?你知道路往哪走吗?你现在在我府上都会迷路,要是到了大街上更是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你要怎么去找你娘亲呢?” 糯米团失望的垂下脑袋来。 “没关系的,等小王爷再大些,背熟了姜离的地志,不就可以去找你娘亲了吗?” 萧婧婻自他们身后方的小径上走了过来,微笑着看向自己的丈夫,朝糯米团曲身行了一礼:“小王爷。” “娘。”公孙雪也朝她曲身一礼。 糯米团从公孙展的怀中跳了下来,小人儿有模有样的拱手施礼:“公孙夫人。” 萧婧婻朝他笑了笑,“我带来了小王爷最喜欢吃的蛋糕,这可是我按照你香雪姑姑的配方学的呢,小王爷要不要尝尝?” 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玩的吃的的东西吸引。一听到有喜欢吃的蛋糕,糯米团立马把相思抛到九霄云外了。 “真的吗?”他两眼放光的看着萧婧婻。 “当然是真的。”萧婧婻朝身后的下人摆摆手,下人便端着手中的托盘上前,将碟子里一块块形状各异的蛋糕摆于桌上。 “哇,好香呀!”公孙雪第一次见到这些玩意,而且鼻尖充斥着浓浓的奶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糯米团也咂巴咂巴嘴唇。 “小王爷,尝尝。”萧婧婻坐在丈夫的对面,净白玉手捏起一块小蛋糕,送到了糯米团的手里。 糯米团小短指接过,迫不及待的就放进嘴巴咬了一口,嘴巴眼睛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别提多满足。 萧婧婻笑着再捏了一块递给女儿,再捏起一块递给丈夫。 公孙展却是不接,端起手边的茶盏,道:“我不吃甜的,你们自己吃吧!” 萧婧婻端庄的秀脸上,暗暗的有些失望。 自从当年丈夫差点死了的那一事后,就对她不冷不热的,说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好。 两人这么多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再没有添员。 萧婧婻吃了两口,便问吃得津津有味的糯米团:“好吃吗?” “好吃。”糯米团囫囵的应着。“不过,娘亲做得更好吃。” 萧婧婻有些吃味,她辛辛苦苦学了好几天,不知道废了多少心血,却还是比不上人家的一句“娘亲做得更好吃”。 那君悦就是一个男人,君子远庖厨,他只怕连厨房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做出蛋糕来。 怕是香雪做好了,君悦再以自己的名义给孩子吃吧! 公孙展能明显看到她脸上神情的变化,不过他权当做没看见。 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在所有孩子的眼里,他们的父母永远都是最好的。 做的吃的也是最好的。 “慢点吃,别噎着了。”他边放下茶盏,边拿着帕子擦去糯米团满嘴的蛋糕碎屑。 然而视线不及,一个没注意,杯盏底部只有一小半触及到桌面而已,他便放了手。 然后无疑的,杯盏落地,砸到了地面,“哐当”一声,四分五裂,茶水茶叶溅了一地。 四人同时一愣。 “没事吧!”萧婧婻忙起身查看丈夫,“可有烫着了?” “没有。”公孙展自然而然的避开她的查看,看向糯米团,“小王爷有没有被烫到了?” 糯米团摇摇头,“没有。” 好像一个接力似的,糯米团又问向公孙雪,“你呢,烫了吗?” 公孙雪咯咯直笑,“我这坐得远远的呢,怎么可能被烫到。” 萧婧婻有些失望的站起来,回头吩咐下人,将摔碎的茶盏收拾了,又为丈夫换上了新的茶水。 “这茶水烫,相公小心些。”她提醒道。 公孙展只是淡淡的嗯了声,视线落在下人手中的碎瓷片上,突然间整个人都心神不宁起来。 真的是突然间,就像人会莫名的、没来由的打个冷颤一样。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骨节分明,纹路清晰。 “怎么了这是?” 章节目录 第1003章 女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旁阙楼二楼卧房的床头时,连琋醒了过来。 “主子醒了?” 小尤子心情很好的走到窗下,将半掩的窗户全部打开,又将悬挂的帷幔往两侧勾起,笑着道:“今儿天气不错,神医说您可以出去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走出去,不一会又领进来几个宫女太监,各自端着水盆、衣裳、早膳等物。 连琋已经坐起,自个掀被下床,视线落在自己裸露的手背上时,嘴角不禁莞尔。 皮肤上坑坑洼洼的疤痕少了很多,按照佳旭的说法,一个月之后,保证能把他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将一个白白嫩嫩健健康康的连琋交到君悦的手上。 “我想沐浴。” 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洗澡了,不修边幅,浑身邋遢,散发着一股迷人的臭豆腐味,也难得当时君悦没有捂着鼻子跟他说话。 这要是在以前,他宁愿去死。 然而在当年恒阳被屠之后,他整整有半个月不出门,不洗澡,也不修边幅。等再出来的时候,别人只以为看到了个野人。 人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只是缺少一件激发你极限的事情而已。 小尤子摆弄着早膳,笑道:“刚才神医还跟奴才说呢,等您吃好了之后,就去浴室好好沐浴一番。” 连琋看向桌上,依旧是清清淡淡,容易消化的食物。他忽而记起,君悦还欠他一份蛋羹呢! 那天他说想吃蛋羹,她答应了。谁知道后面他就一直陷入昏迷之中,再醒来时她就已经离开了。 看来,短时间内,是吃不到了。 “他人呢?”连琋走向桌边。 小尤子指着楼后面道:“正在下面捣鼓草药呢!哦,忘了跟您说,您洗的是药浴。” 连琋清隽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还是药啊! 空气中虽然已经没了那乌烟的酒啊醋啊艾草啊的味道,但是这浓浓的药味却还是铺天盖地。 小尤子一边收拾着一边说道:“神医说等您全好了,咱得先换个地方住,他要把这楼里里外外清洗一遍,最起码半年内不能住人。” 他咧着大白牙嘻嘻揶揄:“爷,您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广元殿去住了。” 他要回广元殿住,还需要理由吗? “你下去吧!”连琋淡淡吩咐。 “嗳,那奴才先去准备您沐浴的东西。”说完,屁颠屁颠的下楼去了,地板上传来蹬蹬蹬欢快的脚步声。 似乎这天下间没有什么,比主子好好的更让他高兴了。 连琋正准备坐下享用早膳时,敞开的窗户外,一只白鸽扑扇扑扇着翅膀落在了边缘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喉咙里传出“咕咕”的声音。 他走过去,一手抓住了白鸽整个身体,微微将它倾斜,露出它腹部下的两只红色的细爪子来。另一边手轻巧的解下了,绑在它腿上的一个手指粗的小竹桶。 “主子,主子...” 小尤子走上二楼,进入卧室的时候,就看到自家主子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满是疤痕的脸上看不出红白,一双桃花琉璃目也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 跟随主子多年,他自是十分了解主子的一举一动。即便他永远保持着一副淡淡的姿态,他也能从这淡淡的表面中发现端倪。 这种死水一般的眼神,如万念俱灰一般,他只在主子的身上见过一次。 便是当年,齐国被灭,恒阳被屠之时。 “主子,怎么了?” “咕咕”的声音自窗前传来,小尤子看去,猜是主子收到了什么消息。 而这个消息,绝非好消息。 “非白呢?” 小尤子听到主子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刀,你看不见,触摸不到,感觉不到。然而当你接近它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股森森的寒气。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刀已经切入你的腹中。 小尤子咽了口口水,完全没有了适才轻轻松松、欢欢快快的姿态,立即小心翼翼紧绷起全身的神经。 “出宫去了。”他恭恭敬敬的回答。 “把他找来,立刻,马上。” “是。”小尤子应下。“主子是先用膳,还是现在就去沐浴?” 连琋微微侧头,一双犹如死水一般的眼睛立即掀起了千层浪,滚滚汹涌向站着的奴才奔腾而去。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寒刀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尤子不敢再说也不敢再问,脑袋低低垂着,下巴都快贴到锁骨上了,诺诺的后退,一溜烟跑得没影。 连琋再坐了一会,努力的让自己平复下杂乱纷扰的心绪,却是怎么也平不下来。 “君悦,你他妈的怎么敢?” 他忍不住的骂了个娘,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 他几十年良好的修养,却在碰到这个臭婆娘之后,化为虚无。 巳时,非白单人一骑,直奔邕城。 与此同时,公孙府也出动了一批人马,直出南城门。 --- 叶落知秋,凛冬将至。 随着石忠一声尖细的“退朝”,百官再次俯首跪拜,恭送皇帝。吴帝便是在这样的恭送中,离开龙椅。 走出朝殿时,恰一阵秋风刮过,扬起了他厚重的龙袍一角,冕旒上的白玉串珠恍了恍。 石忠从伺候的宫女手上接过披风抖开,搭在了吴帝的肩上,再绕到他身前,系上带子。一丝不苟,不敢言语。 “去来恩殿。”吴帝沉声道。 石忠提醒道:“陛下,您让人去寿庆宫传过话,早膳要同皇后娘娘一起用的。” “先去来恩殿。”吴帝不为所动,率先走向门外。 石忠不敢多言,赶紧吩咐了小宫女去寿庆宫传话,说陛下会先去来恩殿,晚一点到寿庆宫。而后伺候着皇帝上了步辇,高喊:“起驾来恩殿。” 来恩殿是后宫所有建筑中,最新的一座殿宇。因三年前曾失火,毁去了大半,故而重修,三月前刚刚完成。 步辇在来恩殿前停下,厚重的宫门向两边开启。仪仗一律候在外面,皇帝只带了心腹太监石忠进入。 殿前有带刀把守的禁军,虎虎生威,面目凛然。 一进去,便是铺天盖地的浓浓药味。 殿内有身着太医院官服的太医,以及伺候的宫女太监,皆在忙碌。有捣药的,有熬药的,有讨论药方的,有端水盆的...不可开交。 见皇帝到来,呼啦一众跪下,参见陛下。 吴帝手一抬,“起来吧!” 然后径自走进内殿。 章节目录 第1004章 失踪 内殿的药味比外殿更重,混杂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十分呛鼻。吴帝不适的掩了一下鼻子,却又迅速的放下。 距离床头几步的距离,有张方桌。桌上瓶瓶罐罐琳琅满目,大大小小颜色不一,贴着红色的标签。 方桌的后面,是铜盆,盆内盛水,边上搭着布巾,布巾染红, 床榻上,躺着众多人服务的对象,一个美丽的女子。 女子闭着眼睛,睡得很安详,安详得好像没有呼吸一样。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形成一道道的竖痕。 吴帝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看向她,血腥味更浓了。 “她怎么样?”他问。 跟随进来的主治太医回道:“还在危险中,随时有停止呼吸的可能。” 吴帝对于他的回答十分不满,“这都已经是第五天了,你还跟朕说这句话,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太医一脸苦相,“回陛下,臣与其他几位太医日以继夜,不敢有丝毫懈怠。实在是,这姑娘的伤太重了,每一道都是致命伤啊!若不是陛下您的那颗回春丹吊着她的命,只怕她早已撑不住了。” 回春丹,据说能将临死之人吊命三日。 三日内能保证她不死,但三日后若得不到救治,照样呜呼哀哉。 这是南楚皇后带过来的陪嫁,世间只此一枚啊! 这是何其珍贵的药,陛下怎么会用在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身上。 吴帝深吸了口气,呛得他心肝脾肺肾都难受。于是果断的转身,转移到外殿去。 一众太医又跟着出来。 廊下,吴帝负手,透过白玉珍珠望向远方的天,不容置疑道: “需要什么药,尽管提,太医院里没有的,朕都会想办法替你们拿到。最迟明天,朕要听到她脱离危险的消息,否则你们也没那资格再呆在太医院了。” 身后太医唯唯诺诺应下,深秋里竟然满头冒汗。 一个随时都要死的人,却强硬要求他们将她救活,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他们是能治病,但治不了命啊! 可皇帝的圣旨,谁敢违逆。 皇帝一离开,厚重的宫门再次关上。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整个来恩殿,围得跟个铁桶似的,密不透风。 殿内捣药的两小太监压低声音嘀咕着,左边的问道:“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啊,皇上这么重视,大半个太医院都搬来了?” 右边的小太监跟他咬耳朵,“我听说啊,她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恩人?一个小姑娘,怎会是皇上的恩人?” “你别不信。听说前几天皇上去西山狩猎,被刺客追杀,幸好是这姑娘舍命相救,不然咱们皇上有可能就...”右边的小太监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动作。 左边小太监哦了声,“那她真是幸运。等她醒来,估计就是娘娘了。” 右边小太监瞄了一眼内殿,“我看悬。都五天了,还没脱离危险呢!” “那倒也是。可惜了,有这福没那命。”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主治太医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从陛下那受到的压迫很不客气的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我看你们是闲得很,呐,今天之内把这药捣完,捣不完不准睡觉。” 他将一筐的干草药扔了过去。 “哈?”两小太监苦瓜了一脸,“这..” 这也太多了吧,搞到明天也搞不完呀! 两人还想再求饶商量一下的,可主治太医已经转身,进内殿去了。两小太监只得你看我我看你,耷拉了肩膀一副生无可恋。 吴帝出了来恩殿,便去了寿庆宫陪同皇后用早膳。 用过早膳后,还来不及休息,又被御书房内传来的权大将军求见给拉了过去。 “陛下。” 吴帝进入御书房时,候在里面的吴国大将军恭恭敬敬的躬身见礼。 吴帝虚扶了他一下,让他起身,边走向御案边问:“人找到了吗?” 权懿跟着走了过去,御案前十步距离处停下,回道:“找到了。” “那就按照朕的意思去安排吧!” “臣遵旨。”他如狼一般凛戾的双眸中其实闪过一抹迟疑,然而这抹迟疑很快的又消失了。 君威至上。 “记住了,一定要公孙家的人先找到。” “臣明白。” --- “找到了吗?” 公孙府的书房内,公孙展紧张的看着一路风尘进来的关月。 “没有。”关月简单的回了两个字。 他吃了一路的尘土,再加上秋天天气干燥,令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沙哑又疲惫。 “不应该呀!”公孙展局促不安的在房内来回踱步,“好几个大活人,不可能消失的得无影无踪的。就算遭遇了不测,也应该留下蛛丝马迹才对。” 他忽而想到了那日摔碎的茶杯,那种突然心生的心神不宁,难道真是不详的预兆吗? “不行,我得亲自去找她。” “公子不可。”关月忙拦道住他,“王爷不在赋城,赋城必须有您坐镇。如今大军在外,一应粮草都需要您的调度。您若离开,赋城定乱。” 他缓了下语气道:“公子放心,容大人的人也在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而且王爷有蜂巢,身边又有房氐流光那么多的高手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由是如此,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公孙展还是不安。 “我倒觉得以王爷的性子,说不定是躲哪快活去了,或者是在玩什么把戏。如今两军对垒,她却突然失踪,这很符合她一贯出其不意的作风。”关月如是分析。 公孙展听着,倒也觉得他的分析颇有道理。 “可是,南楚军却为何退了?” “这...”这关月就解释不上来了。 公孙展继续道:“南楚军攻打邕城,无非是想趁着君悦不在,少了个强有劲的对手,更容易拿下。而今君悦还未到邕城,他们怎么就退了?” 关月猜测,“莫不是,南楚的撤军与王爷的失踪有关?” 公孙展停下了踱步,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垒书册上,沉沉道:“不管这其中的真相到底为何,总之必须尽快找到她。越快越好。” “去备车,我要进宫。”他吩咐道。 他的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回到了前世里,面临着齐国亡国,恒阳被屠一样,放眼望去,全是鲜血,全是尸体,全是哀嚎,全是惨叫。 天地熔炉,人间炼狱。 章节目录 第1005章 叶姑娘 “啥,还没找到?” 邕城府衙的大堂内,邬骐达大嗓门的轰向报信的百夫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十多天了还没找到?是不是躲哪凉快去了,好大的胆子啊你们。” 百夫长很是委屈,“回将军,我们真的尽力找了,柚原方圆十里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好几遍,整个山头都快翻过来了,就是没找到呀!而且容大人和公孙府的人也在找,他们也没找到。” 邬骐达看了大堂内的其他几个将军一眼,“这...这到底啥意思啊?哈,人间蒸发啦?” 王爷回邕城的消息早早就传来,他们按照路程计算,原本十多天前就该到了。可他们却迟迟等不来。 几人暗觉不妙,派人往赋城的方向一路寻找,谁知十多天过去了,却是一无所获。 不仅他们在找,赋城的人也在找。 这事情,恐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幸好现在楚军已经退了,不然他们又忙着找人又忙着对敌的,真是分心。 古笙朝那报信的百夫长道:“你先回去,继续寻找王爷的踪迹。但切记,不要透露任何风声,免得军心不稳。” “是。”百夫长应下,又诺诺的问,“那,那要是还找不到呢?” “找不到你们就别回来了。”邬骐达吼道。 那百夫长唯唯退下,不敢再多留片刻。 大堂内,气氛压抑。 “你说,这王爷在搞什么鬼啊?”邬骐达暴脾气的哈腰抱怨。 武翦皱眉道:“如果是王爷自己想搞鬼,我倒是不担心。怕就怕,王爷真遇上什么不测了。” 古笙接了话,“这么多年,针对王爷的刺杀从来就没停止过。如果王爷的失踪,也跟刺杀有关,那情况只怕不妙啊!” “嗨,”邬骐达满不在乎道,“我担心谁,都不会担心咱王爷。 就他那狐狸精的人,谁能算计了他去。再说,他有蜂巢,别人只怕想刺杀他,还没到他跟前,他就已经先收到消息了。 退一步讲,真遭到刺杀了,他自己武功也不赖,身边的护卫也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反正我是不会相信他是能着了道的人。” 贺啸声道:“话虽如此,可这世上的事,就没有个绝对的。且王爷这人,聪明是聪明,但着实张扬了些。” 几人不置可否。 “不管怎样,人我们必须不遗余力的找,但邕城我们也得守好。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必须坚守好自己的岗位。这是当时王爷离开前训过的话。”古笙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 吴国国都,丹僼。 吴帝再次走进来恩殿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里面的药味淡了许多,空气中也没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殿内的宫人依旧如往日一样,各自忙碌着,熬药捣药,洒扫端水。 “她今天怎么样了?” 吴帝每日出现在这的第一句,都是问这个问题。 主治的太医依旧回道:“生命已经没有了危险,但人还没有醒来。” 吴帝皱眉,“怎么这么久了,她还没有醒过来?” “这老臣无法得知。也许是她伤得太重,损耗太大,精神力量还不足以支撑她醒过来。又或者...”主治太医顿了一下。 “或者什么?” “或者,是她自己不想醒来。” “自己不想醒来...”吴帝的眉头皱的得更紧了些,喃喃的重复了两遍这句话。 难道,真的是伤得太深,她潜意识里选择逃避,自己不愿醒来吗? 然而就在他快要接受这个理由的时候,内殿里传来一声惊呼:“醒了...醒了...” 紧接着是一个粉红衫的小宫女急跑了出来,到他跟前跪下,欢喜兴奋的道:“陛下,她醒了,她醒了。” 吴帝来不及叫她起身,大步流星冲进内殿,奔至窗前。 那双紧闭了大半个月的双眼,终于是睁开了一条缝来。 “叶姑娘。”吴帝急唤了一声。 殿内所有人这才知道,他们没日没夜伺候、被陛下晨昏定省的这位姑娘,原来姓叶。 叶什么? “叶姑娘,你终于醒了。”吴帝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费了他那颗回春丹。 床上的叶姑娘紧密缝合的一双眼睛,终于费力的割开一条缝来,眼前恍恍惚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一片蒙蒙白光。白光里还有个黑黑的东西在晃悠,晃得她烦躁。 耳边还传来什么嘟嘟囔囔的声音,她空白的整个大脑什么也听不清,但是吵得她也烦躁。 就像那种早晨时不想起来,却被人敲锣打鼓硬逼着起来的烦躁。 她张开了下紧贴在一起的两片唇瓣,微微张开了一条比眼睛还小的缝隙,吐了口气,然后又被体内的瞌睡虫给拉了回去,再次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叶姑娘,叶姑娘...” 任由吴帝怎么呼喊,她却再也没醒过来。 太医忙走过去,抓起叶姑娘的手腕一把脉。好一会,终于是认认真真的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叶姑娘已经无大碍了。最迟明日,叶姑娘就能完全醒来。” 吴帝这回终于是满意了太医的回答。 他直起身,问向床头伺候的宫女:“她刚才说了什么?” 宫女低垂下头,本心是不想说的,却又怕犯了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便战战兢兢小声道:“她、她好像说、说‘好吵’。” 殿内所有人,脸上齐齐尴尬。 这位叶姑娘,竟然嫌弃皇上“好吵”。 谁给她的胆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听见了皇帝被嫌弃,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值得日后拿来玩笑的...的玩笑。 吴帝脸上也略有尴尬。 不过他不动声色惯了,并没有下令殿内人不准将此事传出去,而是吩咐道:“从今日起,所有活都到偏殿去做,只留下两人照顾叶姑娘,莫要打扰她休息。” 一众人大跌眼镜,陛下竟然从了叶姑娘... 哦不是,是竟然听从了叶姑娘的一句...呓语? 看来陛下对这个叶姑娘很是重视,那他们可得好好伺候着,说不定将来还能凭她飞黄腾达呢! --- “你上次没有跟我说实话。” 赋城王宫,旁阙楼前的石桌边,两人面对而坐。 公孙展一身如秋枫的红衣,连琋一身淡蓝色华服,带了一顶幂蓠,整张脸被薄纱围住,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说的就是实话。”连琋两手平放在膝上,淡淡回道。 公孙展紧盯着他,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此时好像是在捕捉着什么猎物,冷静,敏锐,凶狠。“那为什么非素会出现在柚原?” 连琋放在膝上的两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正准备解释时,他又连问:“还有,他现在人在哪?” 连琋眸光一寒,声音也冷了。“你想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06章 保护你 连琋眸光一寒,声音也冷了。“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公孙展沉沉道:“你上次跟我说,君悦在你没醒来时就已经离开,这一点我信。可是你说你只知道她人在柚原不见了,却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不见,这一点我不信。 因为我查到了,非素也在柚原出现过,而且他现在人也不见了。 你告诉我,你派非素去柚原做什么?” 他想等着连琋的一个解释,可是这解释却迟迟等不来。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深深道:“她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她甚至为了你抛下三十万将士,放弃到手的丹州城。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夫妻之情?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太心急了点吗?” “你觉得,是我派人去杀了她?”连琋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 然而挤出来的字,却是非常的平静。 就像疯狂残卷的疾风,在费力从一道石门的缝隙中钻出来后,突然的变得很平很缓,一点缓冲都没有。 这不合理,但连琋就做得到。 公孙展看着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连琋有口难言。 上次母亲去刺杀君悦,那不是真的,只是想给君悦造成一个“是他要杀她”的错觉而已。然后,让他们夫妻感情破裂。 可这话,他不能说,否则就等于把责任罪名推到了母亲身上。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不能说。 非素是奉着母亲的命令去柚原的,还是跟母亲有关。 “柚原到底发生了什么?君悦人到底在哪?”公孙展带了怒气的问。 连琋咽了下口水,依旧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我也在查。” 公孙展极力的控制下冲到喉咙口的怒气,蹭的一下站起身,转身就走。 再留在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的揍他。 “四哥。” 一声遥远的呼唤,令他疾走的脚步,抖的一下停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点了定穴,动弹不得。 这一幕,多熟悉,不是吗? 当年他也是这么背对着君悦,想要逃离。然后在还没有逃开的时候,被她叫出了名字。 为什么,他明明换了一副面孔,却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住在这身体里面的灵魂是谁?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五弟与君悦不同。 君悦和他本质上,都是借尸还魂的人,所以他们才认得同类。但五弟不是。 五弟就算再异想天开,也不可能想到他是借尸还魂。 所以,只能是他婆娘告诉他的。 连琋站着,看着他定格的后背,像一个懂事的弟弟一般,对自己的兄长推心道:“我真的没有杀她,也永远不会杀她,你信我。”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兄弟了,哪怕只是一个灵魂。 他们一起经历过国破家亡,一起经历过生离死别,本应该更惺惺相惜才对。他不想和自己唯一的一个兄弟,反目成仇。 有些感情,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它的珍贵。然后再重新得到之后,才学会珍惜。 他继续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我也在找她,非素也在找她。” 公孙展缓缓平复下心绪,头也不回,一动不动。“我知道你还有保留,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说。但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对她不利,否则别怪我不念...” 他犹豫了一会,才说完完整的一句话:“兄弟之情。” 这算是,亲口承认了他就是他四哥。 “明天一早,你来我府上,我给你看样东西。到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将你知道的和盘托出。” 说完,毅然离开,背脊坚挺。 秋风骤起,扬起了空气中的粉尘,卷了地上的落叶,掀起了那一层薄薄的白纱。 白纱之后,一双桃花琉璃目平静的望着前方的背影,干净,清澈,专注。 这是第一次,他那么认真的,注视着这位哥哥的背影。 --- 君悦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了刚刚魂穿过来时,被送到恒阳做人质,过着又无聊又苦逼的日子。 每天陪着她的,不是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老太监,就是一面冰冷的墙壁,以及那座庭院里那口哑巴深井。 后来突然跑来了四个型男,那是她这一世的哥哥送去给她的护身符。后来被她分派到各国去,建立起了严丝密网的蜂巢。 其他三人她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却唯独房氐,是一直跟着她。 从恒阳到赋城,到楚国,到太安,他与她形影不离,秤不离砣,感情深厚。 “少主,你都多大了,还玩捉迷藏的游戏。” 又空又冷的芳华苑里,房氐很是无奈的说。 一旁的老太监桂花也附和,“就是,二公子你都是快要说亲的人了,咱能不能成熟一点啊?” 君悦翻了个白眼,“老子被困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跟谁说亲啊,跟你,还是跟你啊?” 老太监嘤嘤的捂脸跟个小媳妇似的害羞,“二公子,你又调戏人家。” 房氐也是轻轻咳了声,微微转过头去,不太自然道:“少主别胡说,会毁了您的清誉的。” 君悦切了声,表示无趣得很。 她看着房氐微不可见的慢慢变红的耳根,真是佩服这个时代的孩子。二十好几的人了,被人说“要跟你成亲”还脸红。 到最后,两人不得不配合她这个主子,玩起了幼稚的捉迷藏。她和桂花躲,房氐找。 然后,她更加幼稚的躲在了一个衣柜里。 房氐一进房间,激光眼突突的从左扫到右,然后很自信的双臂环胸,道:“少主,那柜子都二十几年不晒了,你躲在里面也不觉得臭?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君悦不作声,觉得对方是在炸她。 然而等了一会,外面却再没有声音传来,君悦以为是自己猜对了。房氐见柜子没动静,肯定走了。 正当她准备打开柜门的时候,柜门却先一步被从外面打开了,房氐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君悦嘴角抽抽,尴尬极了。 然而房氐却是一脸疑惑,“奇怪,没有?我还以为是躲在这呢!” 君悦一脸懵逼,什么情况? 却见房氐已经转身,满屋子的找他,床底,房梁,屏风后面,连浴桶都探手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躲在水底里?一边找还一边喊:“少主,少主,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期间不知道经过她面前多少次,却次次都忽略过。 “我不是在这吗?”君悦纳闷的出声,却惊讶的发现,她的声音,出不来。 她本能的要抬手,摸上自己的喉咙。但是,她连手也动不了了。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个柜子的不对劲,想要冲出去,然而腿也动不,整个身体都动不了。 就像被人定了穴一样,她全身上下就眼珠子能咕噜噜转着,看着房氐满屋子的找她叫她。 四周突然一片黑暗,她吓得“啊”的喊了一声,自然什么声都喊不出来。就像被封住口的气球,所有的气都集中在胸腔里,胀得她难受。 然后,她就看见正前方,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向她飘过来。 没有人,只有一双眼睛。 绿眼睛就停在了她的眼前,与她的鼻尖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幽幽的看着她,无形,无声,令人毛骨悚然。 君悦别说动了,连气也不敢喘,闭紧嘴巴憋着,手心、后背、额头,冷汗涔涔。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上下雨的感觉。 突然的,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忽然幻化成一张血盆大口,朝她猛地扑了过来。 胸腔内积攒了这么多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完全的释放,君悦猛地开口,“啊”的一声冲破了腐朽的柜子顶。 “唰”的一下黑暗瞬间退去,就像在黑暗中突然开灯一样,君悦眼睛再次不适应的闭上。 等再睁开来时,便看到了熟悉的明亮的阳光,以及满身是血的房氐。 房氐笑吟吟的看着她,说:“少主别怕,属下会一直保护好你的。” 君悦刚想说“好”,却顿时睁大了双眼,倒吸了口凉气。 刚才的那张血盆大口,正从房氐的后面,朝他扑了过来。 君悦再次听到自己冲天的一喊:“啊--” 人醒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07章 扶我一把 君悦这一觉,睡得很长,也睡得很累。 好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好像在睡梦中跟人打了一觉。 睁开眼,入目所及,是奢华的帐顶。 说是奢华也不为过,因为帐帘是光滑的缎面。微风浮动,光滑的缎面上下起伏,犹如海的波浪。 帐帘内侧有串珠自帐顶一直垂落到床沿,垂珠有白有红,有黑有紫。 帐顶的中间吊着一枚人头大的金丝球,金丝球雕刻精致,价值不菲。君悦知道,这是富贵人家用来盛香之用。 这房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她微微动了下自己因为睡得有点长而麻木了的身体,发现很艰难,整个人就像梦中那般被点了定穴,完全使不上力气,动弹不得。 “姑娘醒了。” 耳边传来一声甜甜地欢喜,君悦眼咕噜转去,见是一个穿着粉红衫,梳着双丫髻的二八少女。 “你是谁?”君悦本能的一问。 然而说出的话,却是沙哑囫囵。就像一个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啦难听的呜咽。 粉红衫女子自然听不懂,“姑娘说什么?” 君悦的喉咙里好像卡了把刀子,每张开一次嘴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挤最底部的牙膏似的艰难,而且干烧撕裂,疼痛难忍。 “水。”她急需水。 “睡?”粉红衫女子蹙了一下眉,继而反应过来,“姑娘是要喝水吗?” 君悦朝她眨了下眼睛,女子急忙倒水去了。 君悦被她抬起了脑袋,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觉得干烧撕裂的喉咙好受了些。 “能扶我起来一下吗?”她的声音虽然还是沙哑得像老妪,但总算还清晰。 粉红衫女子照她做了。 身体一动,君悦便觉全身都痛了起来。每块皮肉好像都在经历着热铁的狠烙,每根骨头好像被打碎了再接合,接合了再打碎。每根神经好像正在被人恶意的拉扯,头皮也被人揪着,痛到了几近尿失禁。 “嗯...” 她忍不住的闷哼一声。 粉红衫女子提醒道:“姑娘身上的伤很重,可得小心些。不如姑娘先躺着,奴婢去叫太医过来。” 君悦全身每个细胞都被疼痛折磨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中的信息。 粉红衫女子说完,就要转身出去。 “等等。”君悦却是哑声叫住了她。 女子停了下来。 君悦这才看向自己暂住的这个屋子,金丝楠木的架构,雕花的窗棱,月影的纱帘,墙上的名画,博古架上的各种摆件明器,就连她刚才喝水用的汝窑,无一不是精致,无一不在透露着这屋子主人非常有钱。 视线落在自雕花窗棱照射进来的一片阳光上。 窗外的阳光虽然不够灿烂,甚至还带了点凄凉的萧瑟。然而君悦就像沙漠中干渴的人遇见了甘霖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去,好好沐浴一番。 “扶我出去一下。” 女子为难,“可是姑娘的身体...” “无碍。”君悦打断道。 女子无奈,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下床,替她穿了鞋,然后扶着她一截一拐一步一蜗牛的朝外面的阳光走去。 看着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三秒钟就能走完。然而她却花了小半刻钟的时间。 跨过门槛,走到廊下,她扶着廊柱,终于将自己沐浴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中。 “姑娘喜欢晒太阳。”一旁的粉红衫女子笑言。 君悦佝着背脊,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曲着举起,掌心面对着阳光。下巴微抬,眼睛有些不适应的眯起。 掌心上传来的热度,流经身体的各条经脉,传遍四肢百骸,令她疼痛的身体得到稍许缓解,冰冷的血液也渐渐的有了温度。 “我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的贪恋这阳光。” 在柚原的时候,她以为她这一生,再也感受不到这样温暖的阳光了。 她一直以为老天爷把她弄到这个地方来,是来让她当主角的。 而主角,是永远不会死的。 然而当体内的血液在渐渐流失,当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当五官不再有感觉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老天爷这个破导演,从没亲口承认过她就是主角。 所以,她是会死的。 而且是不得好死。 一想到她这一世还没到三十岁就横死,尼玛活得还没上辈子长呢,她就满脑子的不甘心。 结果呢,香蕉你个巴辣,她最后还是...没死。 所以导演,“我到底是不是主角啊,给句话呗!” 若是主角,凭啥被戳戳砍砍,不是有替身吗? “陛下万安。” 耳边传来粉红衫女子的声音,君悦低头看她,她已经跪了下去,低头行礼。 君悦的视线转向正前方,阳光之下,男人身着一身深蓝色常服,金边镶嵌,云纹呈祥。身躯凛然,轮廓刚毅,盛气逼人,屹立间散发着傲视天地的强势和威严。 君悦并不惊讶,淡淡的笑了笑。“容霈之。” 她想起了刚才在屋内时粉红衫女子说的“太医”,还有出来时看到这院子的格局,当时她就已经有八分猜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了。 再加上女子称呼的“陛下”,以及容霈之那张只在画上见过的脸,她终于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正是吴国都城丹僼,吴帝的皇宫。 厉害啊!她这睡了一觉,就从姜离的柚原,跑到吴国的皇宫来了。 吴帝负手走到她面前,刚毅的脸上也带了微微的笑意。 他上下扫了她一番,道:“看来叶姑娘的恢复能力,比朕想象的还要强啊!” “没办法,挨打习惯了,生命力就得顽强。”她玩笑道。 “不过这次,你差点被打死。”吴帝似乎觉得说错了,又改道,“不对,你已经死了,是朕把你救回来的。只是令朕想不到的是,叶姑娘竟然是个...女人。” 他在“女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当初太医说她是个女的的时候,他还一度以为他救回来的是个假姜离王呢! “这个世界上,让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君悦淡淡说完,然后转身,要往屋内走去。 刚走了两步,她侧头看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皇帝未让她起身,所以她还得跪着。 她没有那个权力要求吴帝让她起身,也不会越俎代庖叫她起身。所以她只能看向吴帝,“吴帝陛下,能否劳驾扶我一把啊?” 她全身实在太他妈疼了,自个走不了。 而且,就这么晒了会太阳,对她这个重病患者来说好像有点晒过头了,头有点晕。 吴帝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要求他扶人呢! 跪着的女子吓了一跳,忙直起腰道:“陛下,让奴婢来。” “不用了。”吴帝拒绝了她,上前一步,两手有些别扭的一手扶着患者的一边肩膀,将人扶进殿内。 临走前,他还吩咐那女子,“去把太医传来。” 章节目录 第1008章 重获新生 躺了太久,君悦实在浑身难受。可身体的力量又支撑不住她站着,所以她只能折中的坐在了一张半躺的摇椅上。 太医很快到来,又是把脉又是检查,上下其手一番捣鼓,最后跟吴帝说: “没什么大碍了,命是绝对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养,没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而且她这一次伤得太重,需得补钙补血,补铁补锌...总之,要大补。” 等太医走了,吴帝又遣散了殿内所有宫人,这才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太医的话可听见了?” 君悦面无表情的望着房顶,淡淡嗯了声。 “你这一次的伤,大小十余道。其中三刀两箭,是直切要害...” 君悦轻声打断道:“你不用细数我身上有多少个窟窿,还觉得我不够惨吗?” 吴帝挑挑眉,“那叶姑娘想知道什么?” “我姓叶啊?” “是啊,叶新。” 叶新,君悦嘲讽一笑,重获新生的意思吗? 好像也的确是。 容霈之喝着茶,凛然的眼睛打量着她。 他没真正见过她做男子打扮的样子,只在画上见过静态下的人。那时他便觉得这人气宇轩昂,飒爽英姿,肆意张扬,倒与传闻一般无二。 而今看着她一身素白,披头散发,眉宇间尽是女子的柔情,甚至还多了一股病态的美,却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样一个柔弱,走个路都需要人扶的女子,真的是那个驰骋沙场,纵横天下的姜离王吗? 当然,她现在不是病态美,她是真的病了。 “看够了吗?”对面凉凉的声音传来。 容霈之收回目光,倒也自然。“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朕都可以告诉你。邕城的,赋城的?军中的,朝中的?” 君悦缓缓的闭上眼睛,很是疲惫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吴帝一怔,继而了然。 她现在只怕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更乱吧! “好,那朕就先不打扰了。”吴帝站了起来,习惯的负手在后,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下人说。” “多谢。” 这一句“多谢”,似乎只是回应他的这句话,又似乎包含了很多。吴帝不想深究,转身离开。 君悦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听到了他跟外面的下人说着什么。再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说的没错,她现在的脑子里就是一团被加菲猫扯过的毛线团,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想要解开反而打结。 没一会,她就气力不济,沉沉又睡了过去。 然后,她又做梦了。 梦里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 连琋带着幂蓠出现在公孙府门口的时候,关月已经早早在等候了。 “容大人。”关月向前行礼,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在下来。” 关月指的方向,却不是公孙府内,而是府前的另一辆马车。 关月亲自替他撩起车门帘,请连琋坐进去。 连琋只是怀疑的看了那马车一眼,倒也没有犹豫的直接坐上去。关月放下车帘,跳上前面的车辕,“吓”了一声,驾马朝南门而去。 马车咕噜噜,一直到了南城郊外。 车子停下来时,门帘再次掀起,关月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映入眼帘。 “容大人,到了,请下车。” 此处偏僻,杂草蔓延。然而在他们面前,却伫立着一座突兀的废宅。 废宅破败,墙上裂开了几道弯曲的裂缝,蔓延着青黑的苔藓。两边的墙角已经被雨水冲刷的破了两个大洞,草比人都高。墙顶上,几只乌鸦正好奇而又贪婪的望着他们。 连琋微微抬头看去,正门牌匾上隐隐现出两个用笔墨写出的黑字。 义庄。 停放无人收尸的地方。 连琋心尖一颤,脚底蔓延上一股阴凉。 “容大人,我家主子就在里面。”关月道。 连琋深吸了口气,稍稍提起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脏乱,依旧杂草丛生,且已干枯。正前方是一座正堂,只见架构,不见门和窗户。 进入正堂,一股腐臭之气扑鼻而来。连琋不适应的顿了一下脚步,倒也没有捂鼻转身离开。 最先见到的,是背对着他的公孙展,依然一身红装,成了这破败诡异的义庄里唯一一抹鲜亮的颜色。 他的前面,有三座石台,每一座石台上,都盖着一块白布。白布鼓起,显现出人体的形状。石台两边往左右延伸的,依然是一排整齐的尸体,一二三四...足有二十几具。 “他们是谁?”连琋两手不禁紧握成拳,问道。 “关月,”公孙展朝后喊了一声手下,“掀开。” “是。”关月应下,走过去一块块白布的掀开,露出白布下死灰的面孔来。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但,没有不愿看到的人。 “这些人,应该就是当日君悦离开赋城时所带的人,有蜂巢的人,也有军中的人。”公孙展道,“而他们现在,都变成了死人。 我曾猜想以君悦的性格和能力,她的失踪,多半是玩心一起,跑哪快活逍遥去了。但现在看来,当初真是大错特错。 这些尸体,是我在柚原的某处山坡下挖出来的,不是被刺穿了心脏,就是被割了喉咙,十分惨烈,想必是经过一番殊死搏斗。” 连琋紧紧的攥着拳头,幂蓠后的一双桃花琉璃目闪过一抹惊慌。“还有吗?” 公孙展没有回答他,上前几步,很是恭敬的亲自掀开了石台上两人的白布。 而后,他站在未掀开白布的石台前,面对着他,清冷道:“看一眼吧!” 连琋摘下头上的幂蓠,干净的白靴移动上前,石台上的两张脸一寸一寸的映入他的视线中。 “他们...”他惊讶道。 公孙展明显见到他脸上的惊讶和不可置信,熟悉的轮廓上虽然还有天花遗留下来的深褐色斑点,但一双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明。 无论历经多少沧桑,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总是一副天真善良,简单干净。用君悦的话说,就是人畜无害。 “他是君悦身边的一等暗卫房氐,我们都熟悉,是一等一的高手。另一个要么是流星,要么是流光,他们俩是双生子,我不确定是哪一个。”公孙展道。 这两个,是她到哪都带着的护卫,与她走南闯北,形影不离。 而现在,他们却躺在了这里。 那么君悦... “他呢?”连琋问向公孙展身边还盖着白布的那人。其实他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她...”公孙展话头卡在喉咙,再吐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009章 这不是她 当那一张脸自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下巴,到脖子,一寸一寸的呈现在连琋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张脸,化成灰他也能认出。 大半月前,她还出现在他面前,笑意吟吟的数落他像隔壁村的王麻子。 她还为了他用血抄写经书。 她还承诺要给他做蛋羹。 她还没好好的,跟他道个别。 那个总是意气风发,总是张扬自信,总是喜欢调戏他的女人,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皮肉腐烂,散发着臭味的的尸体? 不,不会是的。他如是催眠着自己。 他一步一步,很冷静的走过去,非常的冷静。 好像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到了石台的边缘处,与公孙展对站石台两侧。他直视着石台上的人,很冷静很冷静的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节。 眉眼,的确像,半边脸颊上有一道巴掌长的刀伤,伤口皮肉外翻,里面嵌了泥土,边缘处已经开始腐烂。嘴唇惨白肿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脖子下平平,没有喉结,是女子无疑。 “把她衣裳脱了。”他突然道。 公孙展眉头一蹙,看了他一眼。却很快的明白过来他想要干什么,转头朝关月点了点头。 关月毫不犹豫的走过去,也不避讳也不嫌弃的撸袖,三两下的就解开了女子的上衣。 女子身上伤痕累累,刀伤剑伤箭伤不计其数,刀刀直中要害,惨不忍睹。 “把她翻过来。”连琋道。 关月照做。 连琋只看了女子的后背一眼,便立即抬起眼睛,直视着公孙展,十分肯定道:“这不是她。” 公孙展微皱眉头。 连琋继续道:“她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身上哪个地方有伤,我一清二楚。这个女人,她身上虽然伤痕累累,却全部都是新伤,一点旧伤都没有。她不是君悦。” 关月瞳孔里的眼球毫无预兆的抖了一下,啥? 什么叫“她不是君悦”? 这分明只是一个长得和王爷有点像的女子,她本来就不是王爷。 嗯?不对,容大人的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公孙展微微低头,抬手捏起白布一角,重新盖上女子的脸庞。又抬手示意关月,把其他人也都盖上。 继续道:“我虽然不如你清楚她身上旧伤的位置,但有一处我却是知道的。当年在恒阳,她跟启麟比武时,曾以后背将启麟逼至墙角。 启麟要比她高许多,心脏的位置却正好是她琵琶骨的位置。所以,她以自身之剑,反手刺穿了自己的琵琶骨,一剑穿透,剑尖直取启麟的心脏。 那一场比试,最后以平局告终,她和她的手下得以离开了恒阳,却留下了一道永远去不掉的前后对称的疤痕。 新伤容易制造,但旧伤是经过经年累月的沉淀,造不得假的。只是可怜了他们...” 他的视线看向另一侧两张石台上的人,惋惜道:“当年她不惜以命保护的人,如今也同样以命保护着她。此心此意,感天动地。就是不知茫茫人海,他们保护的人现在到底在哪?是生是死?” 主上下落不明,房氐身死,蜂巢这一次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真的不知道在哪,又弄个假的来骗我们,对方这是何意?”关月忽然插话道。 公孙展看向弟弟,嘴角清冷一笑,“是啊,你说什么意思?” 连琋没有回答他,看着他这熟悉的笑竟是从一张陌生的脸上露出来,当下便觉得心酸,转身走向了门外。 公孙展看着他近乎是逃避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吩咐关月道:“回去找人来,把他们都厚葬了。” 关月应下。 “还有,这个女子,另葬在一处吧!别玷污了这些人的衷心。” 他们用生命保护的主子,不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虽然,她也的确无辜。 可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无辜的死人。 公孙展走到院中,与弟弟并肩而立。连琋又戴上他遮脸的幂蓠,他看不到他的神情。 “可以肯定,君悦现在应该还活着。” 公孙展分析道:“弄个假的来糊弄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去查真的在哪里。但从里面的那些尸体来看,她应该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连琋接话,“我不明白,我在找人,你也在找人,为什么最后先找到的是你?是你更幸运,还是对方只想让你找到?”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理由呢?” “从对方的目的来分析,或许是想利用我,掌控姜离朝堂。或许,想让姜离乱起来。” 公孙展接着道:“君悦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掌兵,我掌政。君悦一死,你我必定会陷入无休止的权力争夺中。 没有人会想到扶持糯米团上位,因为他不过是个五岁的稚儿,最后手握大权的依旧是我们这些朝臣。” 连琋接着道:“所以,姜离接下来会乱,会非常乱。而姜离一乱,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呢?” “如此一推,我们或许能猜到,君悦现在人在哪了?” 秋风萧瑟,魂归故兮,道不尽的惨景凄凉。 回去的时候,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却在进城不过一刻钟时,遇上了一辆标识着王室的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只有王室中人出行,才能乘坐带着王室标识和规格的马车。 “是南宫素寰。”连琋道。 如今君悦不在宫中,房绮文从不出宫,糯米团在公孙府上,此时还会自如出入王宫的,只剩下那位君悦的姐姐,南宫郡主。 公孙展疑惑,“你这一得天花,她就出宫避祸。如今君悦失踪,她倒回来了。真是个敏感的时候。” “对于这位南宫郡主,你了解多少?” “她是当年佟太妃,也就是君悦的母亲在大兴观抱养的孩子。当时她还在襁褓,之后就一直在佟太妃身边长大。” 连琋不解,“她年纪比君悦要大,今年应该是三十了吧,却为何至今未嫁?” 公孙展答道:“豆蔻年华时,她喜欢的是先世子,也就是君悦的哥哥。 但先世子身份特殊,不得不接受了当年父皇的赐婚,娶了现在的姜离王妃房绮文。郎有情妾有意,奈何情深缘浅。 她居于深宫,本就与男子接触的少。君悦又常年跟男人打交道,对这种女人的事也不曾上心。因而她就一直未嫁,拖到今天。” 连琋幂蓠下的秀眉轻轻皱了皱,“所以,还是来历不明。” 公孙展听出了他的画外音,“你怀疑她?” 连琋摇头,“我不知道。可我出天花,君悦出事,她出宫,这桩桩大事联系在一起,让我不得不怀疑她。” “她如果真有问题,那你我都该忌惮了。天花,刺杀,这种事她一个人可做不来。” 公孙展沉思了会,忽而沉静道:“你说得对,是该查一查了。” 马车咕噜噜,一直驶向公孙府。 “话说回来,你该跟我明说了,柚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10章 刺杀 “主上,我们掩护你突出重围。” 房氐看着周围涌出的数十名杀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杀意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浓重。 从短暂的交手来看,他可以确定这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各个武功都不亚于他和流星流光。 看来今日,必是一场你死我亡之战。 柚原的上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阴沉沉的,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慢慢朝他们压下来,势要将他们死死压在手下。 “走不了了。” 君悦深邃的双眸寒冷如冰,两手紧握寒光,手背青筋清晰可见。手掌紧紧攥着剑柄,好像要与剑连为一体。 她话音一落,便见那些杀手的身后,又涌出数十名弓箭手来,箭已在弦上,蓄势待发。 总共百余名杀手,除却弓箭手,随便拉出一个都能与房氐流星打成平手。对手百余人,而他们不过二十几人,力量悬殊啊! “放箭。” 随着对方的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就朝他们飞射而来,君悦众人挥剑格挡。 然而即便他们武功再高,也终究是寡不敌众。瓮中之鳖,鳖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过一会,君悦的二十几人就已经倒了大半。 她被所有人护在中间,有些人即便是死了,也要拿着武器抵着地面,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以已死之躯,替她挡住一波又一波的箭雨。 君悦看着那些被射成马蜂窝的属下,没空伤心和哀悼,因为她知道,很快她也会是那样的下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方的阵型就是一个圈,而他们就是圈的中心,完全就是活靶子。 房氐明白她的意思,喊了一声:“流光。” 流光会意,在房氐的掩护下踩着一人的肩膀平地跃起,再以飞射而来的箭支作为支点,一箭一踏朝着弓箭手而去。 这个过程,一定要快。 因为不快,就会被对方所射出的箭击落。 人在半空中时,就像一只飞鸟一样,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就是你可以灵活的改变方向,因为箭一旦离弦,它的方向是固定的,它不能中途像导弹一样绕弯弯。 劣势就是如果你的速度不能比箭快,就只能像飞鸟一样被一箭射穿胸膛,轰然落地。 流光,是她身边轻功最高的人,比房氐还高。 流光脚尖踏着半空中的利箭,在即将靠近弓箭手时,猛然的腾空一番,伸手一抓,便轻松抓住了从耳边掠去的一只冷箭。同时的反手一转,冷箭自他手中原路返回,射中了正前方的一弓箭手。 “啊--”弓箭手应声倒地。 流光越过最前面的杀手,直冲后排的弓箭手而去,数招之间,已经杀死了两名箭手,将对方的围攻打出一道缺口来。 “走。”房氐果断一声下令。 君悦头也不回的,微弓着腰以最快速度,朝着那道缺口奔去。 她知道后面有人倒下,因为在她往前拼命逃的那一瞬间,后面有人替她殿后,替她守住了后背的空门。 近身搏斗,弓箭失去了优势,于是箭雨停了。 紧接着,就是刀剑之间的碰撞摩擦,生死较量。 百名杀手,各个一等一。这或许是他们遭遇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次刺杀。 等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此时,他们剩下的人,不过是她和房氐流星流光,以及另外一个蜂巢之人,一个士兵而已。 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这些杀手,无论是使用的武器,还是武功招数,彼此之间的默契度,一看就是一个路数,出自同一个地方。” 某处隐蔽的矮丛中,房氐气喘吁吁分析道。 君悦手撑着手中的寒光剑,任由流星替她包扎着肩膀上的伤口。“谁那么大的本事,豢养这么多的杀手,还有那些弓箭手?” 她回头看了流星一眼,“行了,别管我了,你也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吧!” 流星没有坚持,简单熟练的撕了自己的衣袍,缠上自己的右腿。 经过一场厮杀,几人皆是头发凌乱,脸上身上满是泥土血迹,狼狈不堪,哪还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风采。 “这些杀手,应该是从小就接受的训练,从未在江湖上露过脸,而且对方一定财力雄厚。”流光接着分析道。 这种有关杀手的问题,他们最清楚不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杀手,是君悦的御用杀手。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了,逃命要紧。 “流光,你先去前面探一下路。”房氐吩咐道。 流光应下,正准备施展轻功离开时,君悦却忽而叫住他,道:“别往南,往北。” “往北?”房氐不解,“不是应该往南去邕城吗?” “所有人都知道我此行是去邕城,而且和赋城相比,此处距离邕城也更近。所以,他们一定在前面安排了另一批杀手等着我。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不宜硬拼。我们往回走,去最近的联络点,传信求援。” 君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再加上身体失血过多,脑袋有点缺氧。说完时,人支撑不住的垂下头来。 “主上没事吧!”房氐担忧道。 君悦瞥了他眼,加重了语气道:“你看我这样像没事的吗?” 见她脸色虽不怎么好,但说话的力气倒还足,房氐也稍稍放心了些,回头对流光道:“照主上的意思办吧!” “是。”流光应声而去。 等待的短暂时间里,几人都不再说话,都在集中精力的努力歇息,恢复元气。 逃得了一时,不代表就安全了。 约摸一刻钟之后,流光回来了。“前面没有异样,应该是安全的。” 君悦几人各执武器站起,“那就快走吧!” 房氐和流星脚尖搓搓地面,将草叶上沾到的血迹小心翼翼的擦干净,掩盖行踪。 六个人,流光在前开路,领着众人。 君悦正准备跟上时,忽而一个声音突然传来:“主上,你看。” 说话的,正是活下来的那另一个蜂巢的人。 君悦本能的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然而,前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她立即反应过来。 却正时,她听到了房氐惊慌的一喊:“小心。” 君悦正回头时,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已经晃过房氐的脸,正好挡在了她的前面。君悦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他后背看去,一把明亮的匕首正刺向他的腰部。 这样千钧一发的情形下,一般人的反应是什么呢? 是吓住了动弹不得?还是即便已经反应过来了,也装作没反应? “让开。”君悦却是手上本能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直接推开挡在她前面的房氐。 她前世所接受的教育,是人人平等。无论是主子下属,在生死面前,生命都是公平的。她没有资格,让别人去替她挡住属于她自己的劫难。 所以,那把明亮的匕首,刺中了她的腹部。 “噗...”尖刺入肉的声音。 “呵...”君悦抖了一下身体。 人,惊醒了过来,满脸冷汗。 章节目录 第1011章 千刀万剐 “姑娘醒了,睡得可好?” 粉红衫女子走了过来,笑容温婉,见君悦额头上细汗绵绵,便抽出帕子替她擦拭。 君悦粗喘了下几口气,茫然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怔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姑娘可是做了噩梦?”粉红衫女子再问。 君悦没有回答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粉红衫女子笑道:“快午时了,姑娘是饿了吧!奴婢这就去让人传膳。” 君悦也不阻止,她的确饿了。 身上盖了一条厚实的毛毯,应该是那粉红衫女子趁她睡着时给她盖上的。而重伤中的她,竟豪未察觉。看来这警觉力下降了太多啊! 肚子适时传来咕噜噜的叫唤,她摸向自己的腹部,瘪得好像里面连空气都没有了。 指腹无意间滑动到左肋下,在一层薄薄的衣裳下,有一块凸起的地方。仔细辨认,可以感觉到是一个结。 那把匕首,就是刺中了这个地方。 被自己人给刺的。 没想到她君悦,有一天也会栽在叛徒的手上。 面前粉红衫女子领着一群同她一般服饰的女子进入,手中端着各式的菜色,还有热水毛巾,步步生莲,娉婷多姿,好不养眼。 跟她们一比,姜离王宫的宫女太监们就随意了许多。因姜离王宫里的主子本就少,没有那么多的宫规条框,因而他们过得还算随意。 就好比,在姜离王宫,只要有人的地方,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他们也不避讳。 而这里,君悦睡了一早上了,一点人声都没听到。就是现在,屋子里鱼贯进来这么多人,也没有人说话,连走路都是垫着脚尖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君悦叹了口气,这是得活得有多小心翼翼啊! “姑娘,我扶您过去吧!” 带领的那粉红衫女子走过来。 君悦轻轻嗯了声,扶着摇椅把手,就着她的搀扶,缓缓站了起来,走向饭桌边。 饭吃得还算顺利,之后又喝了药。之后她便让人搬了张椅子到廊下,她坐着静静的看着这秋日里萧瑟的风光。 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不是睡觉就是看天。 一连数日。 这几日里,容霈之也没有再来。 这天早膳过后,太医给她把完脉,看了伤口,便说她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可以拆线,顺便简单洗个澡了。 当衣裳褪去,她终于不得不正视起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 人家贴身的布是亵衣亵裤,她是这些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天哪!”身后传来桑葚倒吸的抽气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她应该是被她这副躯壳吓住了。 桑葚,是这来恩殿的一等宫女,也就是一直照顾她起居的粉红衫女子。 桑葚捂着嘴巴,结结巴巴道:“这,这是被,被千刀万...” “剐”字没吐出来,估计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君悦没有责备,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有剑痕,有刀口,有箭孔。胸前,后背,手臂上腿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有长有短,有大有小,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千刀万剐,一点没错。 五处致命伤,两处在两边肋下,一处在侧腰,一处在心口,一处在后背。 如果不是胸口处还传来心跳声,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现在已经死了,是一只飘荡人间的鬼。 一个人,对她是有多大的仇恨,是有多想要她死,才会狠毒的捅了那么多箭砍了那么多刀。 忆及那日场面,君悦都忍不住的全身发抖。 “姑娘,”桑葚看着面前颤抖着身体的人,不安道,“您没事吧,要是觉得冷,那咱们就先不洗了。” 君悦稳了好一会心绪,才恢复自然,微微朝后道:“劳烦你了。” “姑娘这么说就折煞奴婢了。”桑葚扶着她,坐在了一边的一张凳子上。 几日相处下来,她多少了解这位叶姑娘的性格,比如她很安静,比如她很客气。像“劳烦”“多谢”“帮我一下”这类的客气语,她说得顺其自然,修养极好。 以她在宫中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绝不是个普通的女子,也绝不是因为什么救了陛下一命而被安排在这里。 再看眼前这新旧交织的伤,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奴婢下手不知轻重,要是有不适,姑娘尽管开口。”桑葚说道。 君悦暗自赞叹,这姑娘真是聪慧。 这叫先发制人,一会要是弄疼了她,也是有言在先。 因为怕伤口会再次裂开,所以君悦也不敢有太大动作,更不敢泡澡。 失血过多又泡澡,这是很危险的事。 热水流经伤口,的确会有些不适,不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而且很舒服。 她还开玩笑道:“这几天我全身臭烘烘的,倒是难为你们了,私下里肯定很嫌弃我吧!”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聊天,桑葚不敢懈怠,回道: “姑娘说笑了,我们做奴婢的,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什么味道没闻过。姑娘是受了大罪的人,若是我们再嘲笑您,岂不是太没良心了吗?” 她既没有奉承,也不否认君悦身上有味。同时的,还同情君悦,为君悦受了大罪而表现出心疼的一面。 君悦心想,是个心思玲玲的丫头。 “你以前是伺候吴...陛下的吧!” 身后擦拭的动作一顿,“姑娘何以知道?” “猜的。” 她身份特殊,不可能是随便抓一个除杂草的宫女来伺候。各宫妃嫔那里人多口杂,他也肯定不信任,那么就只剩下他自己身边的人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丫头做事滴水不漏,沉稳冷静,说话也是有分有寸,而且十分有艺术。 这样有能力的宫女,很容易脱颖而出。既然是吴帝自己身边的宫女,那就肯定是有地位的宫女。 “那姑娘猜的真是准,奴婢本是在太极殿伺候陛下的。姑娘来了之后,奴婢便被派来伺候您。”桑葚道。又加了句,“可见陛下对您是真重视。” 话聊起来了,两人都随意了些。 君悦便问:“这几天我看大门那里一直有侍卫把手着,难不成陛下让人把这来恩殿围起来了?” 桑葚用皂角搓着她的头发,答道:“自姑娘进来恩殿的那一日起,陛下就派了禁军守着这里,任何人都不得进来,里面的人也不能随意出去。” 君悦笑了笑,“看来陛下是真重视我了。” “您是陛下的救命恩人,陛下哪能不重视。” 君悦撇撇嘴,他这故事编得真是漏洞百出。 皇帝的救命恩人,听起来这真是一个光荣的头衔。 可即便是恩人,他作为皇帝,也不可能把回春丹这样的绝世好药随随便便就喂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吧! 还有,派人把这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就怕别人不知道里面住的人身份不简单。 “我以前就听说,皇宫很大很华丽,就一直想要看看。也不知道等我病好了,能否出去逛逛?” “皇宫的确很大,除却陛下住的太极殿和皇后娘娘的寿庆宫,还有...只要陛下恩准,姑娘随时都可以出去瞧瞧。” “陛下脾气怎么样?有没有很差,动不动就发火的?” “哈哈,姑娘这是打哪听来的?我们陛下宽厚仁善...” “他喜欢吃什么?” “这个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1012章 落井下石 半个时辰之后,君悦终于走出了浴室。 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和污秽被一洗而空,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爽。 只是,刚走出浴室没几步,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就一顿。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 君悦很快恢复自然,边擦拭着发尾边走过去,道:“陛下莫非有喜欢听人墙角的癖好?” 吴帝转过身来,看着焕然一新的女子,微微一怔。 数日不见,她跟那日病恹恹的样子可真是判若两人。现在的她,的确如传说中的那样,明媚张扬,英姿自信。 身上有伤,她的动作还是有些迟钝,然而眉宇间那种自信张扬的感觉,却不是苍白可以掩盖的。她一颦一笑,一语一动间,无不显示着她深沉的城府,玲珑的心思。 她看似是在随意打听他这个人,但其实她是在探知来恩殿和皇宫的情况。 “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亲自问朕。”他道。 君悦凑近他,小声道:“你可比桑葚那丫头难糊弄多了。” 她凑过来得快,离开得也快,吴帝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悠悠自在的坐在摇椅上了。鼻尖萦绕着女人刚刚沐浴过的芬芳,以及身上淡淡的药味,令他控制不住的心神荡漾了一下。 这个女人... 她故意的吧! 却见她低着头捣鼓着自己的头发,完全没有要对他勾魂摄魄的意思。好像刚才那一举动,那一句顽皮的话,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而已。 她平日里与那永宁王相处,就是这副姿态吗? “朕是不好糊弄,”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桌。“但只要不涉及军政,朕还是乐意相告的。” 君悦扔了手里的布巾,将头发撩到身后,倾身拿起茶壶倒茶,大口喝了一杯,斜眼看他。“什么都说?” “是,什么都说。” 他想,她应该急于知道邕城和赋城的状况吧!他都已经准备好说辞了。 然而她却是问道:“你有多少个媳妇?” 容霈之要是嘴里含了一口茶,一定会很不雅的喷出来。 什么鬼? “很难回答吗?”君悦看着明显怔住的男人,得意的笑了笑。“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吴帝为难,这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很快自然道:“打听朕的后宫,是有什么企图吗?” “是啊!这殿里所有的下人都说我会成为你的娘娘,我不先做一点功课,怎么融入你的这个...大家庭啊!嗳,我可是你救命恩人啊,以后你可得对我好点,要不然人家会骂你忘恩负义的。” 吴帝眉尾抖了抖,总有一种自己把自己坑了的感觉。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姜离的情况吗?”他岔开话题去。 “不想。”君悦直接拒绝。她仰躺下来,视线望向斜前方,悠悠道,“我突然发现,这种一身轻的日子,也不错。” 并且是最初,她一心想要追求的日子。 “你就不好奇那些对你下杀手的人是谁吗?就不想报仇吗?”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你是怎么那么巧的把我从血泊中救回来的?你别告诉我你有通天的本事,在那之前掐指一算,就算到我会出事。” “如果我说我本派了人去刺杀你,你信吗?” 君悦挑眉,“信。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为什么又不杀了?” “有些事情,偏离了朕预定的轨道。对于不在朕计划范围内的事,朕必须小心行事。”吴帝沉声道。 君悦“嗯嗯”的点了几下下巴,“小心谨慎,是好事。” 吴帝看着她,“其实你明白是谁要杀你,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朕说得对吗?” 君悦偏了一下头,深邃的双眸突然间变得寒冷起来。“容霈之,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很清楚。你若想以后能顺利的说服我,就最好不要刺激我。我不喜欢被动。” 吴帝一怔,倒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揭穿了他的意图。 “还有,”君悦继续道,“不要总想跟我说什么姜离的事,我如果想知道,有的是办法。” 听她这样直白的拒绝,吴帝面上有些难堪,不由嘲讽道:“蜂巢吗?他们怎么没收到消息,说有一批杀手在柚原等着你?” “这个世界上,你永远防不住一个一心要害你的人。你话别说得太早,焉知哪一天,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吴帝陛下,救人于危难,是你仁义善举。落井下石,可就有失风度了。” 这一番对话,最后吴帝被君悦的一句“落井下石,有失风度”给气走了。 他几十年的皇室教育和良好修养,在她眼中,成了“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妈的... 君悦见他被气走的背影,很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这么容易生气的?耐性不怎么好。 “姑娘,你怎么把皇上气走了呀?”桑葚自殿外进来,被刚才皇上气哄哄的一张脸给吓得还没恢复过来。 君悦无所谓道:“没什么,皇上想让我做他的女人,我不愿意,他就生气了。” 吴帝要是听到他这话,一定会惊得大跌眼镜:“你胡说八道的本事,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哈?”桑葚惊得瞠目结舌,“您...您..不想..做娘娘吗?天下的女人都想做娘娘,您为什么不想呢?” “我有丈夫有儿子,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我为什么要做他的小老婆啊?” “啊--”这回桑葚是真被雷劈得定格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君悦也不叫醒她,洗澡过后全身舒服,正适合睡觉。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歪,眼一闭,没一会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 桑葚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睡得雷打不醒的人,一时间竟是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 她、有、家、世。 她,她早不是姑娘了.. 吴帝气归气,但走后不久,就让石忠按照太医的要求,送了一大堆的补品到来恩殿,还有各种名贵的布料,精致的珠钗,羡煞宫中各位主子。 君悦切了声,“我这睡得好好的,无缘无故就成了你老婆们的公敌,真是够冤的。” --- 赋城,姜离王失踪的消息像龙卷风一样,很快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有说她被南楚或吴国抓去了, 有说她被蜀帝启囸囚禁了起来,虐打鞭笞。 有说她听了某处风景不错,跑看去了, 有说她见了个漂亮美男,追去了, 更有说她腾云驾雾,羽化登仙去了... 总之,众说纷纭,五花八门。 虽极力压制,然而姜离的统治者失踪了的消息,还是在军中慢慢传开了,各兵士议论纷纷,人心不安。 邕城府衙的大堂里,几位将领再次集聚,共商大事。 “这都一个月了,人一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真遇上了什么不测?”邬骐达皱着眉头道。 古笙却是坚定道:“我相信王爷,他不是个轻易...死的人。” 武翦大掌拍上他的肩膀,“可你别忘了,王爷再厉害,他也是...血肉之躯啊!” “那又如何?”古笙不悦的震开他的大掌,“你们跟他的时日没有我长,你们不了解他。当年三大世族围攻,他没有死。 恒阳被屠,他身处其中,没有死。遭遇启麟刺杀,他没有死。虎丘之战,他也没有死。没道理在自己的地界上,他反倒死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不语。 即便事情如他所说的一样,可他忘了一句话。 天有不测风云。 他太相信自己的王了,把他当神一样敬仰,无条件的顶礼膜拜。 可君悦,他终究不是神啊! “行了行了。”贺啸声出声道,“我觉得古大人说得有理。王爷身边有那么多高手保护,不会出事的。我倒是觉得,以王爷的性格,或许他的失踪是故意而为。” “什么意思?”邬骐达心急道。 贺啸声道:“还记得王爷走前的交代吗?只守不出,不管别的地方什么乱,哪怕后面的人都死了,哪怕前面是千军万马,我们都得坚守住自己的岗位。这话,你们不觉得有深意吗?” 邬骐达两手一摊,“难道不是因为咱当初打了败仗,王爷教训我们的吗?” “当时是这么觉得,但跟今天的情形一对,又觉得王爷当初的话,好像是在提前交代似的。” 古笙接话道:“你的意思是,王爷是另有安排。” “他匆忙退兵,回去探病或许只是假象。”贺啸声道。 这...众人面面相觑,可能吗? 依着君悦那狐狸的心思,好像也的确有可能哦! “话虽如此,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而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武翦道。 说什么来什么。 恰此时,一名兵士快步跑进来,到几人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道:“诸位将军,有封信。” “信?” 几人立即围过去,邬骐达大手快速的抢过那兵士手里的信封,快速的拆开来。 古笙问道:“信从何来?” “不知道,刚才守门的衙役在大门口前的台阶上捡到的,并未看见送信之人。”兵士述说道。 信没有亲启者,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以不变应万变。 几人大惊,“这字迹......” 章节目录 第1013章 硝烟味 姜离王失踪,朝堂人心不安。 今日是连琋病好之后,第一次去承运殿议事。 众人无不好奇,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他身上,好奇这位从天花的病魔里挣扎着活过来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他脸上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除了比以前瘦一点之外,倒没有什么变化。 议题无非就是寻找王爷、各项政事的处理、粮草的调集、入冬的准备尔尔,有条不紊。连琋离开朝堂一个多月,大多时候只听不说。 到最后,他看向公孙展,主动提了一个问题。 “公孙大人,如今王宫疫情已除,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小王爷送回来?” 此言一出,承运殿内一时沉静。 他们好像还在反应的路上,天花之疫,异常凶猛,普通人一旦染上,半月之内必死无疑,就连南宫郡主都出宫避祸去了。当初公孙展怕王爷的血脉被殃及,便自作主张将其带出王宫,安置在了自己府内,闲人免见。 如今容源的病好了,王宫疫情已除,的确是该让小王爷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生活了。 然而公孙展却道:“王宫的确是小王爷的家,可到底宫内就小王爷一个孩子,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正好本官有个女儿,两人在一起读书作伴,也能增添些乐趣,孩子也能更快乐的长大。容大人,您觉得呢?” 这殿上,谁不是聪明人。 单就两人的一问一答,他们便嗅出了浓浓的硝烟味来。 公孙展最初或许的确是为小王爷的生命安全着想,才将其带出宫的。可当时是当时,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今时,王爷失踪,姜离群龙无首,每个人内心里的算计便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 君镜泽即便只是个五岁的奶娃娃,什么也不懂,但他却是姜离内除王爷之外身份地位最高的人。 “这么说,公孙大人是不打算将小王爷送回来了?”连琋淡淡道。 “不是不送,是晚点再送。容大人这病的确好了,可这是天花,非普通风寒。此病凶险异常,难保不会反弹。且宫里人多口杂,万一哪个宫女太监已经染上了却不自知,要是传染了小王爷,那可怎么办?” “公孙大人多虑了。”刑司司正吕济生道,“容大人患病期间,其住所都是封闭的,根本没有人进出,又如何传染外人呢!” 工司司正孙骁附和道:“吕大人说的极是。况且昨天,王妃还按照佳旭神医的吩咐,为宫里的所有宫人分发了预防天花的汤药。良医所的孟大夫也亲自带了人为宫内所有人诊脉,确定疫情已除,绝无后患。” “绝无后患?”王昭礼讽笑道,“不知这话是佳旭神医说的,还是孟大夫亲口说的?” 兰若先没好气道:“好了就是好了,事实不就摆在眼前吗,还有什么好质疑的?一句话,人,你是送回来还是不送?” 连琋和公孙展微蹙了下眉,匆忙对视了一眼。 最近因为君悦的失踪,他们都太心焦了,因而忽略掉了很多人很多事。 比如眼前的这个二货,兰若先。 君悦失踪的这段时间,他好像一直都是沉默的,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碰上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一蹦三尺高,到处嚷嚷好像要让整个赋城知道似的。 按照他的脾气,君悦失踪那么大的事,他早就坐不住了。 然而,他最近真的很沉默,甚至连面都很少露。 这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梅书亭应他道:“公孙大人已经说过了,不是不送,是晚点再送。” “怎么的,你们是想扣押小王爷做人质吗?”兰若先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公孙展冷声道:“兰大人供职邢司,还望慎言。扣押小王爷这样的罪名,本官可受不起。” “你...” “公孙大人。”吕济生拦住他道,“下属无理,言语冒犯了。” 公孙展投给他一个“老子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冷漠表情,道:“吕大人客气。” 他看向孙骁,沉声道:“孙大人刚才说宫内疫情已除,绝无后患,这话本官姑且信之。如各位所愿,本官回去后,便差人将小王爷送进宫来。” “公孙。”王昭礼和梅书亭不约而同的看向他,表示不满。 如果小王爷在公孙府被当成是扣押人质,那么他回到宫里,不也是被连琋当成人质扣押吗? 公孙展抬手,阻止他俩人,身体转了个方向,面对吕济生等人道:“只是本官有言在先,如果小王爷回宫之后,身体上出了任何问题,可一律与本官无关。” 闻言,吕济生和孙骁对视了眼,又齐齐看向连琋,却见他面无表情的,也不知是什么打算。 这位爷一向话少,看今日,他不过是开了个头抛了个引子而已,之后就任由他们争来吵去,再不说一个字。 虽说有孟大夫看诊,又有佳旭神医坐镇,宫内的天花疫情应该不会再有反复的可能。可,谁能保证绝对呢? 小孩子体质不同寻常人,万一小王爷真的不幸摸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从而染了天花,这个罪责可不是他们担得起的。 “容大人。”吕济生小声的叫他,却得不来他的任何回应。 公孙展也没再说什么,微微躬身,抬手施礼,而后丢下众人,扬长而去。 梅书亭王昭礼等也赶紧告辞,紧跟出了承运殿。 “公孙,”梅书亭追上他,急问,“可找到了王爷在何处?” 公孙展摇摇头,“整个姜离都找遍了,没有踪迹。我正在扩大范围,只是这得需要时间。” 王昭礼道:“咱们可得尽快找到王爷,不然这姜离无主太久,只怕会变天呐!” “刚才容源他们已经提出要回小王爷,只怕是已经起了异心。”梅书亭道。 “吕济生孙骁这些老臣,原本就是齐国人,他们自然是向着容源的。可仅仅依靠这几个老臣,还不足以和我们对抗。”王昭礼担忧道,“怕只怕...” 梅书亭接了他的话,“怕就怕他身后的那七万大军。那七万大军,是跟着他来到姜离的,若是他大旗一挥,他们肯定跟着他反。而我们,没有王爷的兵符,根本调不到一兵一卒。” “你们也别猜了,事情或许不会到那一步。”公孙展道。 梅书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他和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可权势面前,谁也不能保证他绝对的不动心。民间兄弟砌墙夫妻反目的例子也不在少数,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公孙展沉思了会,终是轻轻的嗯了声。 秋风萧瑟,天气阴沉,重重黑云压着天边的山顶,总有种压抑的感觉,让人透不过气来。 章节目录 第1014章 大老鼠 一天很平静的就过去了,夜幕降临后,就是夜深人静。 漆黑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 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公孙府,门房的两个小家丁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中取暖,后背靠着廊柱打盹,脑袋一垂一垂的要倒不倒。 大门的房檐下点着风灯,微弱的灯光向四周扩散,虽不能像白天一样的明亮,但也能清晰视物。 夜风一袭,正在打盹的一个家丁冷得打了个抖,陡然睁开眼睛来,恰好看见眼前地上有团黑影一晃而过。 大晚上的看见不明的东西,他不由得心里发毛,一颗心提了起来,赶紧用手肘撞了一下斜靠着他的家丁。 “喂,醒醒。” 另一个家丁睡梦中被打扰,脸上不耐烦的哼哼唧唧,“哎呀干嘛呀?” “我...我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窜过去。” 哼哼唧唧的家丁将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出一条缝来,看向前方空空如也的地面,不耐烦道:“哪有什么东西?” “我刚才好想看到一团黑影。” “嗨,这有什么奇怪的,天上飞来只鸟,不就有黑影了吗?” 最先说话的家丁松了口气,觉得同伴的话颇有道理。要么就是自己看花了眼,要么就是有鸟儿从上空飞过。 思及此,他便心安理得的重新歪了身体,缩着脖子重新打起盹来。 然而他们却不知,那黑影一路进了公孙府的大门,弯弯绕绕,熟门熟路的竟朝着后院而去。 房间的窗户在瞬间被打开之后又迅速被关上,一开一关之间不过是一秒钟时间而已,快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黑影垫着脚尖,借着屋内仅留的一盏豆大烛光,猫腰走向床榻。 床榻落了床帘,厚重的床帘将床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黑影慢慢走近,到床榻时,伸手小心翼翼的撩开床帘的一角。 恰此时,一抹明亮的剑光擦着他的手,向他的眉心处刺来。黑影暗道“不好”,果断后退,那帐帘内的剑光也紧追着他上前。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数十名手持武器的护卫冲了进来。黑影以一敌十,一时间房内哐哐当当,噼哩嗙啷。 一刻钟之后,这种乱七八糟的声音终于结束。 公孙展站在门口,冷声道:“看好他,明天我们去见他主子。” “是。”关月领命,斜睨了被刀驾住脖子的黑影一眼,吩咐人将他五花大绑,并亲自看守。 公孙展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却见床上的小人儿睁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小王爷怎么醒了?”公孙展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糯米团提溜着眼睛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没什么。”公孙展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些,“一只老鼠来偷吃油,结果把油瓶打翻了,所以才有声音。” “哦,那只老鼠大吗?” “大,大得不得了。” “真的?”小人儿来了兴趣,“我能看看吗?” 公孙展笑道:“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夜已深了,咱们先睡觉,明天再看好不好?” “好。”糯米团很乖的躺着。“可是我睡了你的床,那你睡哪呀?” “我等着小王爷睡着了,就去隔壁睡。放心,这是我家,我有的是地方睡觉。快睡吧!” 糯米团很听话的,乖乖闭上眼睛睡着了,从一还没数到十,就已经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公孙展默默凝望着这孩子的脸,长得真是又标致又水嫩,简直跟连琋小时候一模一样。然而他性格却是随了君悦,是个好动的主。 这主年纪虽小,却是出奇的懂事。与同龄的孩子相比,早已表现出与这个年纪不符的谦逊有礼,聪慧敏锐。 也真是有什么样的龙凤父母,就有什么样的龙子龙孙啊! “也不知道你娘,现在可还好?” --- 太阳升起时,就是承运殿每日议事的时辰。 然而今日,承运殿上却同时缺席了两个重要人物。 户司司正公孙展,兵司司正容源。 “怎么回事,没收到两位告假的消息啊!”户司副司贺子林不解道。 殿内有其他官员窃窃私语,“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公孙大人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往含香殿去了。” “谁啊,看清了吗?” “好像是经常跟在容大人身边的那个护卫,叫白什么来着?” “非白。”兰若先急道。 “哦对对对,就是他。公孙大人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太好,也不知这容大人的护卫怎么就落到了他手上。” 兰若先轻蔑的呵了声,“这回倒是有好戏看了。” 含香殿里,连琋和公孙展面对而坐,非白为两人倒了茶之后,就到门口站着去了。 公孙展环视了一下这殿宇,笑问:“你怎么不去广元殿住,倒搬到这来了?” “历代姜离王才能住广元殿,我以前住在那,是有君悦在。如今她不在,我却还要去住,未免有鸠占鹊巢的嫌疑。”连琋解释道。 “切,你还有嫌疑吗?外人眼里你已经是了。” 连琋不置可否。 这含香殿也是她做世子的时候住的,虽空置多年,但也还有她遗留下的痕迹。 他喜欢清静,这殿里除了小尤子和房绮文拨过来的两个小太监外,并无其他人。 “赋城这里,眼下还算是风平浪静,可军中只怕已是动荡不安,尤其是邕城。”公孙展担忧道。 “这点不用担心。”连琋道,“我已经用君悦的笔迹,给他们送去了封信,相信应该是能稳得住的。” 公孙展一怔,他倒是差点忘了,连琋模仿君悦的字迹,那是仿得神乎其神,难辨真假。 以前他们夫妻都在宫里的时候,每日里很多的奏折其实都是连琋批的,却没人发现端倪。 那么这个隐忧,算是暂时解决了。 公孙展喝了口茶,又道:“君悦她人在丹僼皇宫。” “我已经知道了。”连琋应道,“大半月前,姜离王宫突然出现了个人,被容霈之派重兵保护。几日前,容霈之给这个人送去了不少的华服首饰,可见是个女子。” 公孙展点头,“据说人进宫的时候,大半个太医院都被容霈之搬去了,想来君悦当时应当是凶险万分。” 想到随她而去的二十几人悉数死去,再联想到容霈之搬了大半个太医院去救她,便可想象当日的柚原,是何等的惨烈凶险。 光是想着,都觉后怕。 “可是据说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却为何不给我们传消息呢?” 章节目录 第1015章 吴皇后 “叶姑娘,这么多珠钗,您看您要戴哪支啊?” 君悦坐于梳妆镜前,披散着头发,看着面前琳琅满目金光耀眼的珠钗首饰,可真是晃瞎了她的眼。 “这要是拿出去当了,肯定值不少的银子。”她感慨。 身后桑葚扑哧一笑,“叶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可都是宫造之物。随便拿出去当,可是要杀头的,外面的当铺也不敢收。” 虽然这主曾说过自己已经有家有室,然而就连皇上都称呼她叶姑娘,给她一百个胆她也不敢私自改称叶夫人。 君悦翻了个白眼,“正因为是宫造之物,才更加值钱啊!正经的当铺不收,地下的暗桩都抢着要呢!这过个几千年之后,还成了古董,老值钱哩!” “地下,暗桩?”桑葚自小在宫里长大,少懂宫外的这些三教九流。 君悦以前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出宫,专往人多的地方扎堆,社会百态什么没见过。 “就这只吧!”她选了一根很长的白玉簪,簪头纹路似银杏叶。 桑葚笑道:“姑娘真是有眼光,这簪子古朴雅致,通体润白,与您身上的这身流纹丝绸甚是相配。奴婢再为您梳个垂髫分肖髻,既清爽又雅致。” 君悦很无辜的回头问她,“什么是随便分赃髻?” “哈?”这回愣住的却是桑葚。作为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每日里梳的发髻的名称呢? “就是...”她好耐心的准备解释。 “唉算了。”君悦却已经不耐烦的挥手,“你别给我整什么髻不髻的了,这样,我教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手拢向太阳穴两边的长发,简单示范道: “把我这头发中分了,然后从耳朵上边这里编辫子,不用太紧,自然一点就好。每编一股,加一缕头发,一直往后脑勺编,然后两根辫子在后脑勺这里打个结,把这根发簪插上去就好。Areyouunderstand?” 桑葚一开始听着有些艰难,听到最后完全傻住了,两眼愣愣的看着镜子里的主子,一张嘴巴张开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悦再问:“明白了吗?” 桑葚讷讷点头,“好像有点明白,奴婢试一试。不过这样会不会素了点?” “我不喜欢顶着一头的金银,遭罪。” 桑葚莞尔一笑,手中木梳缓慢的梳着她的长发,道:“姑娘真是奴婢见过的最特别的人。这宫里的女子,一有件漂亮的首饰,都恨不得戴上绕着皇宫走三圈。主子是想彰显陛下的重视,奴婢是想炫耀主子的赏识。” “我想,这或许也是这宫里人的生存法则之一吧!” 桑葚梳头发的动作一顿,叶姑娘对皇宫倒好像很熟悉。 不过这句话,她聪明的放在肚子里。 桑葚的手很巧,没一会就梳成了君悦想要的效果,而且比君悦想象的还要好。 “我说,你这手可比现代的那些三流发型师还要好啊!”君悦左转转脑袋右转转脖子,抬手摸着后脑勺长长的玉簪,很是满意。“你说你是伺候你家皇帝的,也没个女人给你练手,你这梳头发的技术是怎么做到一流的?” 桑葚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笑道:“奴婢在太极殿时,就是负责给陛下梳头发的,所以这手法,可天天练呢!而且姑娘这发式实在简单,姑娘喜欢就好。” 君悦这下无语了。 正好夸到了个老师傅啊! 她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流纹丝绸,踢了踢盖住鞋面的裙子,有点嫌长。 “这衣裳真是麻烦。”前看不见脚后面又拖地的。 可这已经是所有衣服里面最短的一件了。最夸张的一件,人穿着时,还得有人在后面提着那长长的后摆,跟个孔雀拖尾似的。 想不到活了两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快六十岁了,她也有穿女装做女人的一天啊! 而且这一天不是在自己丈夫的面前,反倒在敌国的皇宫里。 “走吧!” 已是初冬,天虽然晦涩,却也有一股苍茫之感。 走出来恩殿,君悦便在桑葚这个向导之下,慢慢的游起吴帝的皇宫来。 吴国皇宫与恒阳太安的皇宫差别很大,毕竟不同的地域,建筑格局也不一样,不过倒是跟姜离有些相似,都是在东泽中东部。 雕梁画栋,大巧不工。 君悦一边听着桑葚的介绍这是哪哪,从这又是通往哪哪,哪棵树有多少年的历史尔尔,知无不言。 行至一座拱桥上时,迎面正好走来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的三个女人,一看其装束打扮,便知是哪位主子贵人。 在这后宫里走着,遇到的女贵人要么就是皇帝的老婆,要么就是他大臣的老婆。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杜夫人。”桑葚行了一个屈膝礼。 君悦本能习惯的欲要拱手行男子礼,却又很快的反应过来,学着桑葚的样子见礼。 不过这姿势她第一次做,真是难看至极。 三人嘴角几不可闻的勾起轻蔑。 吴国皇后是楚国的公主,三十多岁,端庄高贵。德妃与她差不多年纪,而杜夫人却要年轻许多,只怕是比桑葚还小。 “姑娘就是陛下的救命恩人吧!”吴皇后上前一步,细细打量了面前的白衫女子一番。 高挑身姿,白色的流纹丝绸包裹,恬静简单中又不失高贵优雅,乌发不绾高髻,简单拢于脑后,一根粗长的白玉簪堪称画龙点睛。妆容浅淡,尤为自然。 再素雅不过的装束,与前面三人的华丽姿色相比,非但没有落于下风,反而有种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威严之势。 吴皇后内心感叹,不愧是叱咤风云的姜离王。光是眉宇间的那股凌云锐气,便已是她们这些只知道在后宫争斗的女子望尘莫及。 气势这种东西,不是光靠装就能装出来的。 “早闻姑娘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本宫真是三生有幸。” 君悦眉尾挑了挑,她知道她的身份? “皇后娘娘言重了,这名也不大,至少叶新这名字也没多少人听过。”她笑道。 吴皇后莞尔,“姑娘可别妄自菲薄,你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便也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这皇宫,姑娘可自在住着,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差人到寿庆宫找本宫,本宫定会竭尽所能替你办到。” 君悦微微颔首,“如此,便先谢过皇后娘娘了。” 德妃与杜夫人同时一愣,暗道:皇后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倒是蹬鼻子上脸,当真了。 吴皇后倒是没什么意外,堂堂姜离王,心胸岂会如一般的女人。 杜夫人凉凉道:“看来再过一阵子,皇后娘娘又有的忙了,咱们可又要添一位妹妹了。” “住嘴。”吴皇后当即一声轻喝,“陛下还未有所表示,我等便不可胡言乱语,没得坏了人家姑娘清誉。” 杜夫人被当众训斥,面上有点难堪,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委屈忍着。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只差一道圣旨而已,有什么说不得的。 德妃到底是较年长许多,立即从皇后的这话中闻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难道,不仅仅是救命恩人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1016章 坐井观天 与皇后三人分别,君悦和桑葚继续往前走。 “这是昭元别居,是元曦长公主生前住过的地方。” 君悦驻足在这宫殿门前,抬头仰望着“昭元别居”四字,一时五味杂陈。 如果元曦公主不死,而是遵照嘉元帝的遗旨和连琋做了夫妻,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呢? 连琋的天花,可是吴帝所为? 连琋如果不出天花,她就不会跑回赋城,也就不会... “..姑娘?” 桑葚加重了声音,又叫了君悦一声。 君悦回过神来,随意的问道:“听说元曦公主花容月貌,却为何到死时,也未曾嫁人呢?” 据她了解,元曦公主与她差不多的年纪。如果她没死,现在也快三十了吧! “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公主及笄之后,就搬到宫外的长公主府去住了。” 桑葚道:“不过奴婢曾偶尔听皇上提起,好像是公主喜欢上了一位男子,见之不忘,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嫁给他。 两年前公主离开了丹僼前往姜离,却不幸在途中病逝。虽然陛下不曾说公主去姜离的原因,但奴婢还是有点了解,公主离开时,随身带着的都是嫁妆。” 君悦嘴角微微上扬,这话,是她自己想说的?还是吴帝交代她说的? 不过,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倒也是个痴情人。 一见连琋误终身。 臭男人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个妖孽。 祸害了别人还不够,还跑来祸害我。 “走吧!”君悦迈步继续往前。 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后宫的范围。 路上好巧不巧,碰到了死对敌老对手,权懿。 权懿看到她的时候,明显的一愣,直直看着她,应该是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然后再花好一会来接受她是个女人的事实。 君悦习惯的两臂抱胸,歪着头笑道:“我知道我长得倾国倾城,可你一个已婚男人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你老婆要是知道了可不好。” 权懿抽了抽脸部肌肉,“叶姑娘真会说笑。你的伤可都好了?” “没有啊,你没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吗?” 权懿看向她的脸,苍白是没看出来,不过确实瘦了点。而且这一身打扮,好看是好看,但跟他印象中的姜离王对比起来,还是有些别扭。 他还是更喜欢她那英姿飒爽不可一世的样子。 君悦看向他的身后,问:“你这是要出宫?” “是。” “能顺便带我出去逛逛吗?” 权懿有些为难,“这...” 没有陛下的允许,他可不敢擅自把这位爷带出宫去。 君悦自是知道他的为难,于是回头对桑葚道:“去问问皇上,我要跟权大将军出宫去散散心,看看他同不同意?” 桑葚没有多言,转身问她主子去了。 君悦正回头来,挑眉道:“走吧!” 权懿一懵,“去哪?” “出宫啊!” “陛下还没有同意你出去。” “咱俩就走到宫门,他要是不允许,我再走回来就是了。”君悦说完,已经抱着胸施施然往前走了。 权懿无语,这不等于是在逼皇上嘛! 皇上有意与她结好,所以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自然不会做任何违逆她意之事。她人都已经走到宫门口了,皇上要是还不让她出去,那以后的合作也更别提了。 他看着她耀武扬威,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似的得意洋洋,真是觉得又气又无语。 两人并肩走着,期间不时的见到低头行走的宫女太监,他们会好奇的偷偷拿眼瞄她这个生面孔,却又害怕的迅速低下头去。 “你这两年多没仗可打,觉得烦闷吗?”君悦问他。 “烦闷倒不至于,只是我行军打仗久了,一旦闲下来确实不习惯。”他由心道。 “那要照你这么说,等这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你岂不是下半辈子一直都不自在。” “那要看,我的下半辈子还有多长。你觉得呢?” 他话中有话,君悦笑了笑,道:“命数这东西,自有天定,谁也改不了。我倒是希望你明天就死,可你明天会死吗?”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沉了沉,“姜离王这嘴巴,是越来越毒辣了。” “没办法,在军中跟一帮大老粗待久了,我要是说话太文明,反倒显得我端着,与他们格格不入。” 两人边走边聊着,不一会就到了宫门。 桑葚一路寻了过来,同跟来的,还有穿着一身便服的容霈之。 君悦好笑的看着他,在两方还有十几步距离时,她远远的喊道:“怎么的,皇上你要跟我们出去?” 吴帝习惯的负手,边稳步走过来边审视了一番她这装扮,表示还算眼前一亮。 她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霸气,这种霸气他非常熟悉,是常年的杀伐决断所锻造出来的气流。然而一身素雅恬静的丝绸,再加上白玉簪固定的长发垂于身后,中和了她几分的霸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 君悦小声嘀咕,“你们君臣还真是蛇鼠一窝,都喜欢盯着美女看。” 权懿脸上的肌肉抽动得更厉害,暗道天底下也只有你敢把堂堂吴帝说成是蛇鼠。 吴帝走到她面前停下,沉声道:“朕也很久没出宫去逛过了,今日难得有时间,正好可以跟叶姑娘出去走走。” 君悦巧笑,“你怕我跑了不成?” 吴帝真诚的点头,“还真怕。” “切,你这丹僼城,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呢,怎么跑啊?再说我要真想跑,你还真未必就能防得住。” “那叶姑娘要不要试一试?” 君悦很认真的思考,“会有那么一试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出宫查看地形路线。吴帝陛下,你不介意吧!” 吴帝很大方的伸手向前,“请。” 君悦转身,大大方方的在他的“请”下走出了皇宫大门。 吴帝倒不是怕她逃跑,无论是来恩殿、皇宫,还是丹僼城,他都已经做了详细的部署。就算她能逃出皇宫,也逃不出丹僼。 况且,他敢肯定眼下她不会跑。因为以她自身的身体状况,想逃也逃不了多远。 再说,她现在就是逃,又能逃到哪去? 他只是想趁这个时间,与她多接触而已。 丹僼城与赋城一样热闹,高楼临街而立,百姓络绎不绝,小贩叫卖,小孩嬉戏,小乞乞讨,小女温柔。 “赋城与丹僼同为都城,叶姑娘觉得二者如何?”三人并肩而行,吴帝问道。 君悦嗯了一声,道:“若是十年前的赋城,那绝对是没得比的。但现在,我说一句不吹牛的话,单论繁华程度,不相上下。” “哦?”吴帝微蹙了下眉头,“朕没去过赋城,不敢评价。但叶姑娘能这么说,想必是真的了。” 君悦自是知道他这话言不由衷,谁都有好胜心,尤其是一个帝王。他不允许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平手也不行。 “不过,”君悦接着道,“丹僼城比赋城要大,毕竟这里是几朝古都,自有它得天独厚的优势,至少在城市布局上,是其他城无法比拟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天天住在巴掌大的皇宫里,有真的了解你所居住的这个都城吗?每条街道每个区域你都熟悉吗?是不是还没权大将军熟悉呢!” 吴帝微微蹙眉,“你是在说朕,坐井观天吗?” 章节目录 第1017章 扮猪吃虎 吴帝微微蹙眉,“你是在说朕,坐井观天吗?” 君悦当然否认,“不不不,不是坐井观天,是俯瞰众山,统领全局。您是伟大的帝王,自然不需要事无巨细,那是臣子们该做的事,你只要管好这些臣子就够了。” “姜离王倒是颇懂治国之道。”吴帝凉凉道。 可惜,她好像管不好自己的臣子,以至于落得这番下场。 “不比你懂。”君悦也凉凉回了一句,忽而看向前方,眼里满是兴奋。“五色糯米饭啊,还以为这个破时代没有这东西呢!” 吴帝刚想问她要不要吃一点,她却早已先他一步的奔向了那卖五色糯米饭的摊子。 他和权懿对视了一眼,纷纷表示无语和疑惑。 这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姜离王吗? 她都快三十了吧,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了,自己还跟个孩子一样,见到什么东西就新奇。 君悦这新奇的劲,一直延续了两条街。 不是买了好吃的,就是看上好玩的。吃不完的东西,她会顺手扔给了路边的乞丐。买了好玩的东西,没过一会又觉得不好玩了,甩手就送了哭闹的小孩。 她倒是玩得不亦乐乎,然而权懿的腰包却是一点一点的憋下去。 “颜如玉。” 君悦驻足,微微仰头仰望,喃喃念道。 前方一临街商铺,古朴质感,坐落于一布店与茶楼之间。廊下挂两盏喜庆的红灯笼,门匾上题的便是“颜如玉”三字。 两个男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过去,同时的内心里寻思着什么。 蜂巢耳目遍及东泽,君悦又突然驻足凝望着店铺,难道... “这是一个书店。”权懿刚要作解释,却被君悦嘲讽了一句,“我又不瞎。” 权懿立即尴尬的闭嘴。 也是,这店里进出的大多都是穿着学子服饰的青年男子,抱着书啊笔啊等文房四宝。远远望进去,还能看到一排排的书架子,只要不瞎,都能知道这是一个书店。 吴帝问道:“叶姑娘可是想要进去看看?” “我又不喜欢看书。”君悦一手臂折起横在胸前,另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店铺。 “那你在看什么?”权懿好奇。 君悦一本正经道:“我是在想,这书店的老板还是挺聪明的。你看它旁边是布店,进出多是女客,这才子多来书店走动几次,瞅准目标,很快就能‘偶遇’上个佳人。每个才子多来几次,他这书店的生意不就火了吗?‘颜如玉’这名字,起得可真是名副其实,骚包得很。” 她哔哔的一番解说完。 话音落,两侧安静无声,空气中有阵凉风吹过,冷得三人齐齐打了个抖。 君悦眼咕噜转了转这边,又转了转那边,最后尴了个尬的看向吴帝,干硬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吴帝一脸冷漠的往前走去。 君悦只好又转头问权懿,“你也觉得我说的不对?” 权懿还算给面子的摇摇头,“王爷,您真是入错了行,您应该去做生意的。” 同一件事物,她跟他们的关注点,还真是不一样。 他们关注的是这个店有没有问题,她关注的是这店名骚不骚包? 君悦有点挫败的跟上吴帝,为这两人没能与自己有共同的关注点而感到无语和惋惜。 哎,同道中人何处寻呀? “嗳,我说,这都中午了,咱们要不要考虑先吃个午饭啊?就算你们俩不想吃,也得顾及一下我这个病号吧!” 吴帝微微侧头,不可置信的看她,“你不是一直在吃吗?” 君悦翻了个白眼,“吴帝陛下,你几时看到我一直在吃?我现在两手空空,嘴巴里也没嚼东西,就没在吃。” 吴帝竟无言以对。这个不爱看书的女人,咬文嚼字的功力倒是一流。“那叶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君悦两手一摊,“我人生地不熟,哪知道那么多。你是地主,当然是你做东啊!” 吴帝也很为难,他虽然是这丹僼的地主,但似乎真像君悦所说,他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帝都,貌似也只是人熟地不熟。 他求救的看向权懿。 “陛下,”好在权懿还算比较熟,他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京城有名的第一楼,菜品堪称绝味,不如咱们就去那吧!” “好,就去那。”吴帝果断的决定,尽显王者至高的决定权。 三人进入第一楼的包间,在小二的引领下入座的时候,君悦不太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屁股下的坐垫尚有余温。 既然是第一楼,菜品堪称一绝,那肯定是有钱人经常出入的地方。刚才他们进店的时候,几乎是座无虚席,很有可能要来这里吃饭还得先定位子。 而他们是临时决定来的,一来就能享受VIP包房的待遇。看这桌上虽然处理得干干净净,但屁股下的坐垫却是一大漏点。 想必他们来之前,这包房是有人的。而跟随在吴帝身后的暗卫却先三人一步,来赶走了这包房里的人,然后他们就可以耀武扬威的走进来了。 君悦心叹:人家正开开心心的吃着呢,你却把人家赶走,缺德。 不过能请她来这丹僼第一楼吃饭,还算有点良心。 “几位想吃点什么?”小二习惯的露出他的八颗牙齿,微微躬身问道。 君悦看向吴帝,吴帝看向权懿。 于是权懿便对小儿二道:“上几道你们这的招牌吧!哦对了,先来一壶大红袍。” “好嘞!”小二微笑着应下,“客官稍等。” 等小二出去了,君悦才嗤笑的看向吴帝,“皇帝不会点菜啊!” 吴帝倒是坦坦荡荡的看着他,“你见过哪个皇帝点过菜的?” “那倒也是。皇帝呢,不能显露自己的喜好,所以一般是不会专点菜名的,大多都是御膳房做什么你吃什么。就算你看着那红烧狮子头,吃了三个,很想再吃一个,也得忍着。哎,累得慌。” 吴帝嘴角抽了抽,她倒是很懂他的心声。 饭吃得很顺利,吃完后三人再次回到宫中。 君悦觉得又乏又累,便先行告辞,回来恩殿休息去了。 御书房内,吴帝对面前的骠骑大将军道:“今天她接触的这些人,你一个个的去审,看看是否有问题?” “遵旨。”权懿领命,“那那个书店和第一楼呢?” “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吴帝冷哼了声,“她这一天吃吃喝喝,倒是逍遥得紧。” “陛下,”权懿觉得他有必要提醒他,“据臣的了解,君悦这人心思缜密,喜欢不按常理出牌。 她虽然玩闹任性,却也不是个喜欢做闲事的人。在她看似是无聊的每一个举动中,都有可能是怀着某种目的。” 吴帝威严的脸上,一抹精明的笑容一闪而过。“扮猪吃老虎吗?” 权懿觉得,用这个说法来形容那人,倒也贴切。 当当当年,她刚从恒阳被释放的时候,他曾问她:“可听说过蜂巢?”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好像是:“没听过,是个养蜂的人吗?” 去她的养蜂人。 小小年纪,说谎的本事那是练得炉火纯青,天真无辜得好似一只白兔子。 谁曾想十年后,这只兔子亮出她的两颗兔牙,咬的却不是胡萝卜,而是这个天下。 章节目录 第1018章 活下去 君悦回到来恩殿,睡了个午觉。 下午起来时,她闲得发慌,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秋千。 只是秋千搭好之后,她却没了兴致坐上去好好荡一番。 当年,她在恒阳做人质的时候,因为无聊,也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那时候她坐在上面,桂花替她推着,偶尔房氐半夜来了也会替她推两把。 当年陪着她度过寂寂长夜的两个人,如今都离她而去了。 她抬头仰望着萧瑟的冷天,似乎她走得越远,身边的人也一个个的离她越来越远,甚至阴阳两隔。 这是一个残酷的可悲的事实。 晚上沐浴之后,她坐在书案前,拿着白日里描眉的黛笔,在空白的纸上涂涂画画着。 夜风柔缓,一室寂静。 寂静之中,好似又隐隐传来了刀剑的厮杀,在空旷的平原上,火花四射,血流如注。 “主上..” “主上...” 房氐眼看着那柄刺向君悦的匕首,来不及多想的就冲到她面前,想以自己的后背阻拦住匕首对主子的伤害。 事实上,他也的确拦住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君悦却朝他喊了一声“让开”,并迅速将他推向一边。他能感觉到,后背的那把匕首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割开了衣袍,以及衣袍下的皮肉。 他惊恐至极,完全没反应到主子会推开他。当他想要伸手抓住那把匕首时,却已来不及,匕首刺进了她的腹部,半个匕身都没了进去。 “主上。”他听到了自己颤抖的一喊。 走在前面的流星流光回过头来,流光跃身一起,一脚将那人踢出了老远,连带着没在君悦腹部的匕首也给抽了出来。顿时,血喷涌而出。 “我杀了你。”流星满身杀气的冲过去,满眼通红的一剑将那人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嗯哼。”匕首一抽离腹部,君悦便忍不住的闷哼一声,整个人颤抖的要摔倒下去。 “主上。”房氐扶着她整个身子,一手揽过她的后背抓着她的肩膀,一手捂着她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汩汩冒出,瞬间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流光迅速的割了自己的衣袍,缠上她的腰,缠了好几圈后才打了个结。却很快的,她的腹部以下渐渐被血染红,就像身处一个红色的染缸中。 “主上,您怎么...” 怎么怎么样? 怎么可以这么傻? 怎么可以推开他? “闭嘴。”君悦强撑站着,只觉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其实她很想坐下,很想闭上眼睛睡觉。可现实无情的一遍遍敲打着她,不行,不能。“一个大男人,怎么学女人叽叽喳喳的。” 房氐被训得无言以对。 他是死士,本来是应该他保护着主子的,现在却要主子保护他,他还不能说了? 算上恒阳那一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主上的伤太深了,必须尽快救治,不然失血过多就危险了。”流星通红了一双眼睛道。 房氐挥去心头的杂念纷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抬头朝流星道:“马上去附近找到草药。” “不行。”君悦打断道,“别找什么药了,马上离开这里。” 房氐看着他,“可你的伤...” “让我去吧!”一直没帮上忙的那个士兵自告奋勇道,“我去采药,你们带着王爷往前走,我采到草药后就去追你们。” “不行。”君悦还是这两个字,“我说走就走,这是命令。” 杀手很快就会追到这里,凭他一个小士兵,根本挡不住。二十几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们五个,她不想再少一个。“走,我死也要撑住。” 房氐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往北的方向走去。却在临走前,回头冲着那士兵点了下头。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君悦这才发觉队伍中少了一个人,那士兵没有跟上来。 她愤愤的瞪着自己这三个手下,“你们现在是胆儿肥了,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回去之后全都给我到边塞放羊去。” 房氐不以为意,“等您安全回到赋城,您爱让我们去哪都成。” 前提是,得活下去。 然以他多年来的死士生涯来看,很难。 那名士兵最终还是没有回来,而他们被追上了。 对方就像是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一开始的五十名剑术杀手和五十名弓箭手,被君悦几人干掉一拨突出重围,现在他们围上来的,还是百人。 他们分成两个包围圈,使剑杀手在内圈,弓箭手在外圈。 君悦倚靠着一棵大树,房氐流星流光三人呈三角阵的将她围在中间,武器在手,全身紧绷,准备着这破釜沉舟的一战。 君悦流了一路的血,视线模模糊糊,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在渐渐的失去温度。若不是她一直掐着自己的手心,只怕早就撑不住的睡过去了。 她看了看形成包围圈的杀手,再看了看最亲的三个属下,无奈的道:“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主上,你胡说什么呢?”流星蹙眉道。 “我不是胡说,以你们的能力,离开应该还是可以的。带着我一个累赘,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流光微微侧头,“主上,我们死士,永远是死在主子前面的。况且能为主上而死,是我们的荣耀。” “荣个屁啊你们。”君悦气得爆粗口,“一群死脑筋的混账东西,给我回来。” 她还没教训完,流星流光兄弟俩已经跳出了三角阵,对上了冲上来的杀手。 “王八蛋。”君悦骂娘。 真是孩子大了,不听娘的话了。 房氐始终护在她身前,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冷面尽柔情,不舍含决绝。可惜君悦痛得弯腰低头,错过了。 “主上,”房氐哑声道,“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的。”至死方休。 “连你也脑子生锈了是吧!”君悦气愤道,“我以前怎么教你们的,打不过就跑,全都忘了。” “我们没忘,可天下没有哪个死士,会丢下自己的主子自己逃跑的。” “我是姜离王,落在他们手上未必就立刻死,你们正好有多余的时间召集人手营救,逞什么一时英雄?” 房氐会心一笑,她平时就喜欢玩笑。有时候玩笑得多了,便也分不清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是想骗他们离开,还是对自己自视过高? 对方穷追不舍,招招夺命,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但,无论如何,也足够他们感动了。他们的命,早该在当年恒阳被屠之后就交代了,是她救回了他们的命,是她当时保护了他们。 能多活这么多年,也是赚了。 “那主上就成全了我们,让我们当一回英雄吧!”房氐决绝的转身,加入了战斗中。 章节目录 第1019章 万箭穿心 四个人,有一个还是伤号,这一战输得一败涂地。 君悦握紧手中的寒光剑,并不因为身体的失血过多而有所松懈。三角阵渐渐的被人攻陷,有杀手钻着空子朝君悦杀来,君悦不得不放开捂住腹部伤口的手,挥剑格挡。 可到底气力不济,刚挡了几招,就被一杀手给踢了一脚,后背撞在了之前倚靠的树上,疼得她眼泪直冒。 对方一个冲刺,直取她的喉咙。 君悦脑袋原本就昏沉沉的,被这一撞,全身剧痛反倒叫她清醒了几分。她正要挥剑格挡,然而房氐却先于她一步挑飞了对方的剑,护在了她身前。 “小心。”君悦惊呼。 因他替她格挡住了眼前杀手的一招,却给他背后的杀手露出了空门。等房氐反应过来要反身对付时,已来不及,后背挨了重重一剑。 房氐反手一剑,迅速的朝对方还未收回去的手臂砍去,对方立时长臂离身,热血溅了房氐一脸。 这猩红的血染上房氐的脸,令满身杀气的他更像是地狱中专食人命的恶魔,浑身一股魔力,令君悦这个主子都不禁内心一抖。 有时候人会入魔,都是被逼的。 入了魔,身体就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就像一个不知疼痛的药人一样,凭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意念,不停的杀、杀、杀。 他们四个,入了魔。 他们四个,杀红了眼。 杀得那些杀手也不禁面露惊色,神情凝重。不过四个人,也能在最后的生命里杀死他们二三十的高手。 流光中了两刀致命,流星中了三剑致命,房氐和君悦也同样中了两剑致命。哦不,君悦再加上之前中的一刀,是三处致命。 房氐寻空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出一丁点白色的女子,就连长发都能甩出血珠来。一边袖子被划拉下一大半,只余一点丝线连接着,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臂上。原本白净的胳膊上血肉模糊,伤口见骨。 这是他们的主子,保护她是他们的使命。 他们可以死,她不能。 房氐猩红的眼睛抖的冰寒,后退一步,长剑竖于胸前,丹田沉气,最后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于手中长剑上。而后身体突然的朝前倾斜下六十度,以一种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手中长剑幻化出数百只剑影来,朝前奔去。 一时间,血飘人间,惨叫声起。 他所过之处,剑影斩杀一切生灵,剑气振飞所有挡路之物,生生从高手林丛中开出一条大道来。 大道从包围圈的中心,一直到包围圈的外围。 “流光。”他大喝一声。 流光听到喝声,会意的踏着他开出的一条声道,以与他同样飞快的速度一路冲出数十米,比房氐冲出的还要远,一直冲到外一层的杀手、也就是弓箭手前。而后迅速的斩杀一弓箭手,抢过了他胯下的枣红马。 “流星。”房氐再高声一喝。 君悦听到声音,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一手一脚。她本能反应的要挥剑砍去,却突然的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准确的说她是被人甩了起来。 君悦只觉得天旋地转,呈抛物线起落。落下时正好正中一个人的怀抱。 是房氐的怀抱。 然而还未等她感受一下这怀抱的有力和温暖,下一秒她再次被房氐抛了起来,再次天旋地转,呈抛物线运动。 君悦只觉得体内五脏错位,那种脚不沾地手没得抓的感觉,就像高空跳伞玩蹦极一样,心理上的害怕甚至比身上的伤口更痛。 再落下时,她再次落入了一个怀抱。 是流光的怀抱。 她就这样被接力的,从流星的手中传到房氐的手中,再从房氐传到流光,被扔出了包围中心。 那么,流星和房氐呢? 君悦刚要稳定天旋地转的恶心感觉,想要看清他俩一眼,却听到了耳边撕心裂肺的一喊:“哥。” 以及不远处传来的房氐的一吼:“走。” 君悦什么也没说,努力的让自己转头看去,努力的想要在天旋地转的人影中找到那两个身影,却终究是没能找到。 --- “吧嗒...” 手中的笔,不知不觉的已经从主人的手中脱落,掉到了深褐色的书案上,“吧嗒”声拉回了君悦的思绪。 桑葚端了药进来,放在桌面上。药汁上有淡淡的白气升腾,蜿蜒消散。 “咦,姑娘这画法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呢,画的人可真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样。没想到黛笔也可以画画啊!” 君悦眼眶一热,视线落在面前桌上的两张纸上,一颗晶莹的泪珠控制不出的从眼眶内蹦了出来,落在了画像上,晕染了一点的水渍。 “呀,姑娘怎么哭了?”桑葚担忧道,“可是身上哪儿疼了,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了。”君悦深呼吸了下,将眼眶内的水汽咽了回去,喉咙处咸咸的,辣辣的。 她执起黛笔,再次专心致志的涂鸦描摹。“我没事。” 桑葚跪坐在她对面,两手肘平折横放在书案上,看着君悦笔下的画像,问:“姑娘,这是谁啊?” “我的...”君悦顿了一下,才道:“两个兄长。” “姑娘还有兄长?”桑葚有些意外,“瞧姑娘天人之姿,您的兄长也一定是俊才良人。姑娘画着他们,想必是十分想念他们。他们现在在何处?” 君悦沉思了会,才道:“失散了。” “那您可以跟陛下说一说,说不定陛下能帮您找到他们呢?” 君悦惨然一笑,“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她被流光放在马背上,一路冲了出去。等她终于不再天旋地转,终于在晃动的人影中找到那两抹身影时,却恰好看到了他们被万箭穿心的一幕。 遥遥相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好像看到了,他们在对着她微笑。 她好像听到了他们在说:“我们会一直保护你。” 是,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们都在保护她。 她也终于如他们所愿的,活下来了。 桑葚何等聪明,岂会猜不出这两张画像上的人去了何处,便也聪明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将药推了过去,“姑娘,药要趁热喝。” 君悦看了眼那碗热腾腾的药汁,终究是听了她的话,放下笔端了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一口气全部吞了下去。 真是苦涩难咽。 章节目录 第1020章 忍无可忍 “叶姑娘在院子里做了个秋千,却没有坐上去。晚上还画了两张画像,神情悲伤。喝完药之后,就上床歇息了。” 太极殿中,桑葚跪于光亮的地板上,低垂着头一字一句禀报着。 软塌上,吴帝翻动着手中的书,似是在听着桑葚的禀报,又似是在看书,又或者边看边听,一心两用。 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阴冷。 等桑葚禀报完,吴帝的视线依旧落在书册上,不急不缓道:“嗯,回去好好照顾她吧!” “是。”桑葚应下,起身时再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大太监石忠端了杯茶过来,放在软塌旁的矮桌上,而后走到吴帝的身后站着,低声道: “这叶姑娘,别看着柔弱,倒也能忍。从她醒来到现在,愣是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喊过一声疼,也不问她的那些手下的情况,更不问姜离的情况。” 吴帝淡淡一笑,“她是姜离王,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你以为她是那种后院里的娇柔女子吗?! 那一战,她的心腹全都死了。那些人,可都是跟着她走南闯北十几年的人,感情只怕比她那个丈夫还要深厚。 如今她装个没事人一样,其实只怕心里比死了丈夫还难受。” 石忠道:“她会不会是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伤心?” “她不会,无论是有人没人,她的伤心是永远不会表现出来的。至少在对手的面前,她不会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过这种压抑的悲伤和愤怒,总得发泄出来,不然憋也会憋出病来。” 石忠猜测道:“那陛下是想帮她把这口气发泄出来?” 吴帝冷哼一声,“朕可不想去做这个出气筒。而且就算是发泄,咱们也得好好利用。谁要杀她,这气就该是谁受着。且先等着吧,让她再忍一段时间,忍到忍无可忍爆发了,便是朕出手的时候。” 石忠听了这话,没半分崇拜的神情,反倒提醒自己以后做事要更加的谨慎。 这样深不可测的人,最好不要想着在他身上算计到什么,就是平日里做错一件小事都不行。 他看了看墙角处的更漏,提醒道:“陛下,夜深了,不如先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吴帝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前面的烛光一眼,并没有拒绝石忠的建议。 石忠便伺候着主子宽衣,服侍着他睡下后,这才走出太极殿,转身关上殿门,然后依靠着廊下的主子,缩着脖子守夜。 夜风呼啸,可真的是冷啊! --- 冷风吹过,第一楼门前的幌子随风扬起,发出哗哗的声响。 迎来送往了一整天的大酒楼,在夜深人静之后,终于熄灯关门,落下了帷幕。 黑夜是繁华热闹中最好的掩藏。 却见第一楼的房顶上,有三团黑影迅速的从楼顶翻身而下,足尖一点二楼的栏杆,又轻又稳的落在了二楼的阳台上。 这一番动作行云如流水,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三个身影落在阳台之后,其中一人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点亮一抹火光。火光凑近阳台上的槅门,另一人拿出被磨得极细的一条铁钩,勾起的一端就着火光,伸进了槅门的门缝之中。 剩下的一人背对着他们,双臂抱胸,以一只夜鹰的姿态,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轮廓表情。 只一双眼睛亮得出奇,锐利得出奇。 “吧嗒”一声,自槅门之内传来。 拿铁钩的人抽出钩子,插于腰间,将槅门推开出一条缝来。拿火折子的人猫腰小心的走了进去。 店内很安静,伸手不见五指。 待确定里面无异之后,先进去的人才回头对外面的两人点了一下头,阳台上的两人紧跟着走了进去,最后一人反手将门关上。 三人寻到了白日里君悦他们吃饭的包间,推门进去。 一进去之后,刚才点火折子的和开门的两人便训练有素的拿出身上所背的东西--一块巨大的黑布。 两人各执黑布的一角,角边上各嵌了一颗手指长的钉子。两人将黑布拉开,一直延伸到这包间窗面的两个窗框边上。 两人稳抓黑布边角上的钉子,而后各自朝对方点了一下头。紧接着默契的纵身一跃,跃到了窗顶上,手中钉子用力的朝窗顶上的木框用力一钉,而后稳稳落地,同样的落地无声。 黑布被钉子钉在了窗顶上,自上而下垂直,将整个窗户都盖住了。 毕参点亮了随身带来的蜡烛,一连点了三根,每人一根。顿时整间包间明亮堂堂,而亮光散到了窗前时,被黑布阻挡,从楼外看不到一丝光线。 “大人,这里大多的东西都被搬进皇宫去了,而且也已打扫过,您觉得咱们还能找着什么吗?” 阿亮摸着腰间的铁钩,举着手中的蜡烛四处查看。 今日中午,君悦三人在这吃完饭后,人一离开,就有官兵把这包间给封了,甚至连里面的饭桌摆件都给带进了宫去。之后晚间小二又把这里清扫了一遍,就算王爷留下什么信息,只怕也被抹干净了。 “先找找看吧!”毕参道。 三人围着整个包间走了一圈,桌上、墙上、帷幔上,每个地方都找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大人,看来是没有收获了。”阿平失望道。 毕参面无表情的站在包间的中间,与饭桌隔着几步的距离,沉思冥想。 如果他是王爷,他会把消息放在哪? 从走出皇宫开始,权懿和吴帝会死死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所以她不会把消息传给别人。 进楼之后,她会先碰什么东西呢? 应该是楼梯扶手。 上楼梯时搭着扶手很正常,但上面应该不会有。因为上下的人很多,每人摸一把扶手,即便有消息也很快会被擦掉。 进入包间,开门的肯定不是她,而是店小二。 王爷聪慧,自然想到她一离开,吴帝定会派人将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仔细检查,所以譬如桌子、坐垫、洗手盆这些东西,应该是不会有的。 座次的话,吴帝肯定居主位,权懿居右,她居左。 而她能活动的范围有限,不过是座下的方寸地方而已。 毕参拿着蜡烛,朝饭桌的左边走了过去。 阿平阿亮没有言语,也跟着走过去。 “拿着。”毕参将手中的蜡烛交给阿亮,然后坐在了君悦白日里所坐的位置上。 章节目录 第1021章 记号 毕参原本是很规矩的跪坐的,忽而又想到,他印象中的王爷,就从来没有规规矩矩的坐过。 所以... 毕参干脆两屁股坐在了坐垫上,两条长腿往桌下伸着,很是随意,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木板。 阿平和阿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亮惊疑道:“不是吧!在上面?” “怎么可能在上面。人要是爬到上面去留下信息,不早被吴帝和权懿发现了。”阿平道。 两人看向毕参。 却见他两手撑着背后的地板面,上身微微后仰。 忽而的,他瞳孔中倒影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他坐正了身体,转头朝自己身后的地板面看去。而后起身,移开坐垫。 坐垫下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蜡烛。”毕参朝两个手下伸了手。 阿亮将蜡烛递给他,毕参接过后弯腰下去,拿着蜡烛一寸一寸的照过鼻尖下的地板面,神情认真专注,不放过一丝一毫。 好一会之后,阿亮兴奋道:“大人,有东西。” 只见毕参停下的地方,地板面有一块是与别处不一样的。它更加油亮,而且在火光之下还闪闪发光。 阿平伸手,中指指腹点了一下那油亮,而后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道:“应该是菜油。” “这就对了,他们点的菜里如果有需要手抓的食物,手上必定是沾了油的。主上肯定是利用了这一点,在这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阿亮道。 阿平接着道:“而且这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应该是坐垫下面,他们带走桌子坐垫之后,小二必定铺上新的,正好盖住了它。” “去拿点灰来。”毕参吩咐道。 阿平便到后院的厨房里,取了一小撮柴灰来。而后对准了那油亮,张开手掌,一口气将手上的柴灰吹了过去。 柴灰散落在地板面上。 毕参再吹了一口地板面上的灰,那些没有油亮的地方的灰自然轻易被吹走,而有油亮的地方,因为有菜油的粘性,草木灰被吸附在了上面。 D?ng。 是一个拼音,确认是蜂巢特有的传递消息时所使用的文字。 主上发明的。 等。 --- 天已入冬,人们开始穿起了厚重的棉服,围上了精致的狐狸皮领。普通老百姓外出时,会戴一顶挡风的帽子,有钱人家会拿个手拢,或者带个手炉。 冷风呼啸,天色阴沉,距离第一场雪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连琋登上自己的马车,自公孙府的大门前再次灰溜溜的离开。 他一离开,盯着公孙府动静的各路眼线立马折身回去跟自己的主子禀报:容源再次吃了闭门羹,还是没能见到小王爷。 难道小王爷要在公孙府过新年不成? 马车一路行驶,行过喧嚣的街市,畅通无阻。 忽而的,马车停了一下,车上的连琋上身惯性的往前稍倾。他不满的微微蹙眉,正要问出了什么事时,车帘已经被掀开,露出外面一张娃娃脸来。 “兰大人拦我马车,可有事?”连琋问道。 兰若先问都没问,更不在乎对方允不允许,一脚蹬上了马车的车辕,钻了进去。待坐定后忙深吸了口气,对着自己的手掌哈气,白气袅袅。 “妈呀,外面冷死了。” 连琋没说什么,对外面的车夫说了句“走吧”,而后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你又没见到糯米团。”兰若先道。 连琋看了他一眼,“兰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兰若先不置可否。都在赋城待了十年了,怎么可能没一点自己的势力?! “父子不能相见,你应该很难过吧!”兰若先悠悠道。 “你如果是来挖苦我的,那现在就可以下车。” 兰若先切了声,还真挖苦他道:“谁让你当初派人去抢糯米团的,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他公孙展敢把小王爷安置在自己的府里,难道就没有一点防护措施?” 连琋一双桃花琉璃目微微一寒,“你是在...教训我吗?” 兰若先心尖抖了抖,对眼前这个人忽而的生出一股惧意。别看他总是一副淡淡的好像不问世事的样子,其实这种人才是最可怕。 他心虚的别开了视线,岔开了话题去。“君悦找到了吗?” “没有。” 兰若先正回头来,定定的看着他,“你在骗我。” 连琋睫毛颤了颤,“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你那么厉害,手底下那么多的人,我不信你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我如果能找到,那么公孙展也必定能找到。如今我们两个都没找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兰若先沉思了会,“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不测,被人给...埋了?毁尸灭迹?” 连琋嘴角勾了勾,皮笑肉不笑。“兰大人不愧是干刑罚的,一语中的。” 兰若先岂会听不出他的嘲讽,真诚道:“容源,你别讽刺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可我这条船,不需要你。”连琋拒绝道。 “就算是这样,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们都想尽快找到君悦。” 兰若先声音一哑,语气低落了下来。“可是都这么久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这样下去,找到的机会越来越渺茫。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还活着的几率也会越来越小。” 连琋后背倚靠着车壁,沉沉的看着他。“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尽快把糯米团从公孙府弄出来,他是姜离唯一的继承人。” 连琋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明显,“兰大人,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抢这王位?” 兰若先似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干笑着开口:“你别开玩笑了,你要是做了姜离王,那糯米团怎么办?” “杀了呀!”连琋轻轻道。 兰若先再次吓了一跳,脸上的干笑僵硬得像一块腊肉,两片嘴皮都开始颤抖了。“容源,连琋,那可是你儿子啊,你亲生的儿子,你怎么说出这种泯灭人性的话,虎毒还不食子呢!” 连琋嘲讽着看向窗外,好一会才道:“你跟一个亡国奴,跟一个被屠了亲族子民的人谈人性,兰大人,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无知?” 兰若先上下嘴皮抖得更厉害了,压着屁股下坐垫的两手掌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你...你...” 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人。 人畜无害...他突然想到了君悦曾经用这个成语来形容这个男人。 他神情很淡,说话很轻,呼吸很缓,语调很平,就像一只晒太阳的懒洋洋的猫。 可是在这副懒洋洋的外表下,却跳动着一颗如此恶毒的心。 “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说过了,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 “可君悦也是你妻子啊!她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我原本是因为公孙展那王八蛋看着忒不顺眼才帮你的,没想到你也...”兰若先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忽然吼道。 吼到这他又忽然的眼睛一恐,“君悦,君悦,你,难道是你...” “滚。”连琋突然吼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022章 不懂装懂 “没想到容源这家伙也不靠谱。” 十里食乡的二楼包间内,兰若先对前面的荆楚河愤愤道。 “不过,一开始他总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说的话真假难辨。唯独到后面我说君悦是他杀的时候,他竟然吼着叫我滚,神情很是愤怒。” 荆楚河道:“你确定,他不是因为你猜中了他的痛处,所以才失了态?” “我确定。”兰若先道,“我很了解他。他这种人,自视甚高,看不上的东西,随便你怎么说他都不会表现出任何的感兴趣。唯独被视作生命的东西,却容不得它污了半点的脏水。” 荆楚河想了想,暂时认同他的这个说法。 “可王爷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荆楚河担忧道,“再拖下去,姜离就要变天了。” 兰若先犹豫了下,道:“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首先声明啊,我只陈述我查到的东西而已,不带任何私心。” 荆楚河点了点头,“你跟王爷的关系我们都清楚,我也相信你对王爷的忠诚。只要是有关王爷的,你说吧!” “是这样的。”兰若先娓娓道来,“我派人去君悦失踪的地方,也就是柚原查过。” “找到人了?”荆楚河急道。 兰若先摇头,“人没找到,但是找到了一个埋尸的地方。” 荆楚河吃了一惊,眼睛瞠大。“埋...埋尸?” “是。但那个地方已经空了,没有尸体,只查到了血迹、残布、头发等等,想来是被人给转移走了。那地方很是偏僻,又是荒野,没有立碑,看其大小也不像只是一人的坟。所以我觉得,是君悦他们一行人的可能性很大。尾,你没事吧!” 兰若先凑上前,巴掌在他眼前晃了好几圈他都没反应。 兰若先嘀咕,“就知道是这样。” 荆楚河怔楞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兰若先的一番话。 那个明媚张扬、带领着他们要开创新时代的男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人杀了,死后还被抛尸荒野? “那,那现在那些..尸体在哪?”可有王爷? 兰若先摇头,“尸体我不知道在哪?但君悦一出事,在那一带活动最频繁的当数公孙展和容源这两人的人。所以,最有可能找到尸体的,也应该是这两方的人。从容源的反应来看,人应该不是他杀的,会不会是...” 他瞅了对方一眼,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荆楚河又岂会听不出。 他沉思了会,摇摇头。“眼下时局不稳,公孙展虽然野心勃勃,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杀王爷的。一旦事情败露,容源便可以此将其除之,且邕城的三十万大军也不会放过他。所以,杀人者应是他人。” 兰若先垂下眼眸来,“也是。” 包间内一时沉默,两人都各有所思。 好一会,兰若先才再次道:“那你觉得,那些尸体可是在这两人的手上?” 荆楚河既没说在也没说不在,而是道:“我现在怀疑的是,如果尸体是在这两人的手上,他们为何秘而不宣?” 如果君悦真的死了,隐瞒她的死讯,目的是为什么? 如果尸体不在他们手上,那到底又是谁带走了尸体? “还有,找到尸体,也不能代表王爷真的死了。死的也有可能是跟随她的那些手下。” 他还是不敢接受王爷死的事实,真的是不敢想象。 可无论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如今的赋城,都已经陷在公孙展和容源的两派权力争夺中。调兵遣将,你死我活的大战一触即发。 其实最好的局面,就是扶持小王爷上位,再安排辅政大臣,稳定局面。 但现在看来,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小王爷在公孙展手上,他要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么杀了小王爷自立为王。小王爷若在容源的手上,结局也无外乎是这两种。 谁让他们这两个势力庞大呢!一个管政权,一个握军权。像他们这些没势力的,一旦反驳,人家第一个杀了拿来祭旗。 --- 相较于赋城的紧张,丹僼就显得平静很多。 君悦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身体在平静中渐渐的恢复。 这日,她在院子里加大幅度的活动了下筋骨,当做是复原运动。 “姑娘,你这动作看着真是怪怪的。” 桑葚站在石桌旁煮茶,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她看着前面又是弯腰又是踢腿的,夸张得两条腿直接劈成一个“一”字,或者一条腿站着上身前倾。或者两手肘和两脚尖撑着地面,整个身体平平的悬着,好像一张长椅。 感觉像是在练舞,又不像。 “这是拉筋。” 君悦侧弯腰,尽量的让自己形成一个弯月的姿势。 桑葚纳闷,“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着吗?你怎么还拉它呀!不过,姑娘这身装束倒是好看得紧,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君悦为了方便,将头发梳回了男子的发式,同时又找了套短装换上。这扎了头发扎起腰来,一副要去骑马打猎的样子,可不就精神了。 感觉到身后有人偷窥,她脚尖挑起了地上的一块小鹅卵石,准确无误的朝后面的某处方向踢了过去。 “叮”的一声,鹅卵石撞在某种铁器上的声音。 桑葚呀了一声,慌忙跪下。 君悦转头看去,原本明媚的脸上在看到他之后,立马寒如冷冰。 准确的说,不是因为看到他人,而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吴帝收回手上用以格挡鹅卵石暗器的剑鞘,朝她走了过去。“刚才那一踢力道不小,看来你恢复得很不错。” “你什么意思?”君悦看着他。 吴帝挑眉,将手上的剑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道:“听闻你在训练,想尽快恢复以前的身手,所以把这东西拿来给你。你应该用得上,原本也是你的东西。” 寒光剑。 君悦再熟悉不过。 银白革质剑鞘,剑身轻薄,锋利无比,散发着幽幽青色的寒光。乃蜀国铸剑师所造,后流落齐国皇宫。她离开恒阳时,连琋以此相赠。 这把剑就像她的另一个朋友,跟随了她十年。 君悦忽而一笑,走过去拿起剑鞘,在手中颠了颠,还舞了一个漂亮的花样,很满意道:“果然是用惯了的东西顺手,谢了。” 吴帝定定的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神情变化。 所以,从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抽动,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见她假装轻松,他也不拆穿,笑道:“你满意就好。改天,我让权大将军来给你练练手。” 君悦斜了他一眼,“堂堂一品大将给我练手,我可承受不起。再说我身体全好的时候都不是他对手,何况是现在各种零部件不是生锈就是脱轨的,我给他练手还差不多。” 吴帝微微蹙眉,什么零不见什么拖柜,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不会问。“叶姑娘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君悦内心嘲讽,明明听不懂还要假装装懂,死要面子。 章节目录 第1023章 破规矩 吴帝就是单纯的来送剑而已,送完剑,问了下她的身体状况,再闲聊了几句,他就被一太监给叫走了,说是骠骑大将军求见。 君悦恭送她离开,他人影一消失在拐角处,她就扔了手里的剑,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似乎十分疲惫的坐了下来。 “姑娘,喝杯茶吧!”桑葚倒了杯茶推给她。 君悦没有受,好像在想着什么。 桑葚见天寒冷,姑娘又刚出了一身汗,怕她受冷着凉,于是转身回屋,为她拿条斗篷去了。 院子里,君悦怔怔的望着眼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黑眸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冷风呼啸下,院子里的墙角还开着零星的几朵野菊,正绽放着最后的姿彩。 吴帝到御书房时,权懿已经在等候了。 “让你查的那些人可有什么发现?”吴帝问。 权懿摇头,“那日君悦接触的那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在丹僼生活了几十年几代人的,没有问题。” “朕让人查了那个叫颜如玉的书店和第一楼,也没什么发现。” 权懿纳闷,“难道她那天真的就只是出宫逛逛而已?” 吴帝临窗而立,狡黠一笑,“哼,你信吗?” 权懿想,就是不信,可是也没查出什么来呀! 耳听吴帝又道:“她君悦是谁,堂堂姜离王,桀骜不驯,高傲如鹰,就算不想与朕合作,难道会甘心留在这皇宫里一辈子? 她肯定是要离开的,而光凭她自己,绝对出不去。所以,她一定会联系自己人。那天,她肯定是传递了什么消息,只是我们找不到而已。” 权懿问道:“那我们还要继续找吗?” 吴帝摇头,“一开始找不到,现在也不可能找到了。她的人肯定已得到了消息,早抹掉痕迹了。” 想来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也不会有所动作了,会安心的留在宫里养伤。 “对了,赋城的消息你可收到了?”吴帝微微侧头问。 权懿恭敬答道:“已经收到了。公孙展和容源正在夺权,赋城水深火热。公孙展手中有小王爷,又有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支持,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可容源也有当年的齐国老臣支持,背后又有七万齐军,也是不容小觑。” “名正言顺?”吴帝嘲讽,“这乱世里,胜者为王。弑君自立这种事,她君悦就是榜样,还想要求她的臣子好好效忠她儿子吗?” “陛下的意思是?” 吴帝坚定道:“君悦一定会回赋城去的,就算不为报仇,也一定回去救她的儿子。没有哪一个母亲,会丢下自己的儿子不顾。 不过有一点朕倒是不解,咱们安排的那个女子,公孙展也的确找到了,却为何迟迟没有动静,秘不发丧呢?” “这一点臣也觉得奇怪。”权懿皱眉,“按理公孙展找到了‘君悦’的尸体,他不管是不是容源杀的,一定会将这个罪名安到容源的身上。 如此,容源必定成为姜离的公敌,公孙展便可兵不血刃的将其除去。 而今他丝毫不提君悦的尸体,甚至还装模作样继续派人寻找,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君悦是女子,猜到那具尸体是假的?” 吴帝还是坚定的摇头,“不,公孙展是君悦的近臣,常年伴君左右。君悦就算装得再像男子,举手投足间也总还带了女子的姿态。 公孙展何等聪明细致之人,就算不确定,也定是怀疑了的。况且君悦的心腹死士就是最好的证明,公孙展不可能怀疑有假。” 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还是他们忽略了什么? 难不成是公孙展为了保住容源的名声,故意不公开君悦的死讯? 这可能吗? “虽说事情没达到我们所预期的效果,但这两人如今也是势如水火,终有一战,也算不辜负我们的一番努力。 不过,这把火还不够旺,咱们得再添些柴火。他们想瞒君悦的死讯,我们就替他们公开了吧!” 权懿不解,“可既然公孙展瞒住了死讯,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如今我们再散播谣言,他便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更加不会相信君悦已死了。” “他相不相信不要紧,其他朝臣相信就是了,姜离百姓相信就是了。” 吴帝视线微抬,看向窗外的上空。上空阴沉晦涩,是冬天常见的天气。“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快来了。” 权懿是个军人,不谙风雅,并不明白吴帝的这一感慨是什么意思? 他耿直的直接忽视了吴帝的雅趣,继续道:“可如果姜离一乱,只要君悦一回去,不也就立即平息了吗?” 吴帝并不怪他的没有眼色,“她回去,代表着我们的大军也跟着过去。届时,营救儿子、丈夫的追杀、混乱的家国、敌国的军队,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你觉得她能顾得多少? 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跟朕合作。她是个爱民如子的人,必定不舍百姓因为战乱而陷入危难之中。朕既能帮她平定叛乱,也能祝她救回儿子,甚至帮她报仇。 事成之后,朕可以许她继续做姜离王,爵位世袭。这样的好事,她如果还不愿意接受,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朕既然能救了她,便也能杀了她。” 所以君悦,聪明如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对不对? --- 众人期待的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在十一月初的某天晚上,整整下了半夜。 天一亮,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反射着镜面似的光芒。 有人迫不及待的出来赏今年的一场雪,有人却在忙碌的将这碍路的雪给扫得一干二净。 兰若先散会后,就一脸怒冲冲的朝着王宫后院走去。路上遇着一个小宫女不小心扫了他一脚的雪,气得他一脚将那小宫女给踢翻在地。 进入后院时,又被院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拦下,说是王妃下令,为着王室女眷的名声着想,外男不准进入后院。 兰若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场雪就把你们都给蒙了眼睛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谁?老子怎么从来不知道这王宫还有这破规矩?” “是前两天王妃亲自下的。”一小太监解释道。 兰若先心里那个气,山中无老虎,房绮文这个让人看了十年笑话的老女人都可以当霸王了,哼。“低头。” “哈?”两小太监一愣。 “叫你们低头啊!”兰若先大吼道。 两小太监赶紧低下头去,却不成想对方趁他们一个没注意,一脚踹在他们的肚子上,直将他们踹翻在地。 兰若先气哄哄的吼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守了十年活寡的王妃,老子跟君悦那是八拜之交,还轮不到她在老子头上耀武扬威。要老子不进后院也可以,叫容源那王八蛋先滚出去。哼,什么东西。” 他由不解气的抬脚再踹了他们两下,才心满意足的往凌罗阁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24章 不见尸体 凌罗阁中,南宫素寰正在慢悠悠的梳妆,竹桃正拿着一根珠钗,比划着插在哪好。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兰若先在后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南宫素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面还能看到急得团团转的娃娃脸,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遇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急有什么用啊?” “他连琋都已经跟房绮文联手,控制王宫了,你还不急?” “房绮文与他同出齐国,自然沆瀣一气。可这王宫,他连琋想控制,怕也没那么容易。守这王宫的,可不是他的人。” “年有为?”兰若先被她这么一提醒,倒也反应过来,激动得两掌拍了一下,“对啊,我怎么忘了他呀?” 年有为可是君悦忠诚的臣子,受君悦之托守好王宫。他决不允许自己的权力,被连琋夺了去的。 竹桃拿着珠钗在主子的发髻上比划了好几处,最后才选择一处插上。南宫素寰看了看,还算满意,又拿起桌上的耳坠子一边一只的戴上。 “可年有为只是负责王宫守卫,宫里的大大小小琐事和规矩,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啊!” 兰若先又担忧道,还将刚才来时被拦门的事说了一遍。 南宫素寰戴好耳坠,见已梳妆妥当,便就着竹桃的搀扶站了起来,走向茶桌旁坐下。 “琐事又如何,规矩又如何?”她悠悠的倒着茶,“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她房绮文也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嚣嚣张、为难你我罢了,目光短浅。” 她喝了一口茶,接着道:“年有为手握三万仪卫司,背后又有公孙家这个亲戚,连琋除非举兵公然造反,否则王宫他绝对控制不了。” 她替兰若先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 兰若先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道:“可他一定会举兵造反的,他已经没得选择了。” “的确。‘君悦已死,且为他杀’的谣言一起,形势已经对他大大的不利。虽然他以一句‘不见尸体,便是诬陷’的话给驳了回去。不过这句话没多少分量,整个姜离都这么认为时,这姜离便绝无他的容身之处。届时,他只能举兵造反,夺下姜离。” 南宫素凝眉道:“不过,这谣言倒是来得蹊跷。” 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好像一阵风似的,有关君悦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连琋杀死的谣言便满天飞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更不知道是真是假。 公孙展带人在承运殿上质问连琋,然而无论众人怎么喷他,他都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你说人是我杀的,证据吗?尸体呢?” 拿不出证据和尸体,谣言就只能是谣言。 “但是若先,”南宫素寰忽而凝重的看着他,“他有句话却是说得很对。” “什么话?” “找不到尸体,就不能证明君悦死了。” “姐姐。”兰若先惊诧的看着她,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不、不可能的吧,她都、她的人都那样了,你觉得她还能活着吗?” “可是,尸体找不到了不是吗?” 兰若先还是觉得姐姐的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你就别再抱侥幸的心里了。她就算真的...没死,都两个月过去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南宫素寰看向门外,白茫茫一片。“从小到大,她总是比别人多了分幸运。” 兰若先撇撇嘴,嘴里咕隆嘀咕,“幸运又不能当饭吃。” 殿内一时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余茶香萦绕。 好一会,才听南宫素寰呢喃道:“如果、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也许也真是天意。若她还活着,又会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正冷笑着,看着我们这些小丑跳梁?” “姐姐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兰若先安慰她,“对了,姐姐可有什么办法,能将小王爷从公孙府带出来吗?” 南宫素寰深吸了口气,重新变回了冷静沉稳的神情。 她道:“公孙家势力庞大,连连琋这个亲生父亲去要孩子他都不给,想必除了君悦之外,是没人能带出来的。” “可如果是姐姐去呢?” 南宫素寰一怔,“我?” “你可是君悦的亲姐姐,小王爷的亲姨,你去要回小王爷,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南宫素寰问:“那如果我能将小王爷带出来,你打算怎么做?交给连琋?” “我傻呀。”兰若先哼了声,“如今公孙展和连琋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朝中大多官员因为他们的淫威而不得不屈从。 如果我们有小王爷在手,正好可以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拉到我们这一边来,同时说服军中将士,铲除奸佞,拥护正统。” 南宫素寰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光靠一个孩子,谁愿意押上身家性命呢?” 娃娃脸面色一狠,“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他脸色一柔,握住姐姐的手,认真道:“姐姐,如今的局面,已经由不得我们继续躲在这幕后坐山观虎了。 不入局中,便永远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再等下去,若是公孙展杀了糯米团,我们就失去了优势。” 南宫素寰微微挣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低垂着眸看着杯内的茶水,低声道:“糯米团在我们手中,就真的是最好的吗?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五岁而已,就被所有人利用来利用去,成为这权势争斗的牺牲品。” “姐姐在同情他之前,不如先想想你自己,想想弟弟我吧!”兰若先坐正了身体,“在这盘棋上的人,谁不是在为权势做牺牲的?” “倒也是。”南宫素寰惨然一笑,“我这一辈子,我所有的青春...” 遥想昨日,她还是那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女,天真烂漫。一夜梦醒,韶华已逝,眉眼间出现皱纹,鬓边乌发中已隐藏了半根白发。 稚子也好,耄耋也罢,谁不是在为这权势做牺牲。 若想早点结束这命运,不如早点结束这盘棋。 --- 前夜里下的大雪,到了第二天就差不多被阳光融化了。就算厚一点的地方,头天没化完,到第二天也消失得干净了。 公孙展回到府里,刚换下朝服吃完早饭,便见下人匆匆忙忙跑来,着急忙慌的指着外面说南宫素寰来了,还带了很多人。 “来得比想象的要快啊!”公孙展并无意外。 一旁的萧婧婻纳闷道:“她一个郡主,来我们府上做什么?” “你觉得咱们府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亲自跑来的?” 萧婧婻一想,明白过来。“是小王爷,可他...” 公孙展抬手制止,吩咐她道:“去让人准备上好的茶点,咱们可得好好款待这位南宫郡主。” 萧婧婻便不再说什么,出门准备去了。 公孙展稍稍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便也阔步沉稳的往正厅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25章 脱不了 正厅里,南宫素寰端正坐着,身后站立着年有为带领的二十名仪卫司。 按照郡主出行的规格,的确配得二十名仪卫护卫。 公孙展进入正厅,恭敬礼貌的行了一礼,而后才问:“郡主驾临,还真是令鄙舍蓬荜生辉啊!” 南宫素寰看着他,笑着打官腔:“哪里,公孙大人的府上,也不比王宫的差半分。刚才本郡主进来时,还以为进入了蓬莱仙境呢!” 她手前伸,指了对面的位置,“请坐。” 公孙展遵命,在她对面跪坐下,问道:“郡主突然到访,不知是为什么重要的事?” 南宫素寰看着他,面露微笑,维持着她作为郡主优雅的姿态。“公孙大人如此聪明,岂会不知本郡主前来的目的?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公孙展挑挑眉,“开场白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南宫素寰微微一笑,“倒不知公孙大人也有幽默的一面。” “郡主久居深宫,臣是外男,你我之间并无往来,自是相互不了解的。” 南宫素寰回味了他这一句话,暗知他这话中有话。 她说她不了解他,相反的他不也是不了解她吗? 他在怀疑她...南宫素寰得到了这样一个信息。 面上不动声色,南宫素寰莞尔道:“公孙大人说的是。既然您知道本郡主的来意,那可否将糯米团叫来,我这个做姑姑的久不见侄儿,想接他回宫去住几天。” “郡主想见小王爷,差人来跟臣说一声就是,臣会亲自将小王爷送进宫去的,您又何必亲自跑一趟。最近赋城可不太平,郡主还是当心点好。” “无妨。有年统领和诸位仪卫保护,谅那宵小之辈也不敢妄为的。” 公孙展看了自个的妹夫年有为一眼,狐狸眼睛一跳,看着她道:“郡主可别太乐观。王爷不也是有高手保护吗,如今不也是下落不明。” 南宫素寰心尖一颤,这是两人见面后,他第二次话中有话。 他在怀疑,君悦的死与她有关吗? 这个男人,不动声色,短暂几句闲聊中,却已是连连逼问。 他怎会把君悦的死与她联系上的...难道是因为君悦出事的时候,她正好不在宫里? “公孙大人提醒的是,待本宫接走小王爷后,便会留在宫里,不给各位大人添麻烦。” “那可实在不巧,小王爷已不在公孙府。” “你说什么?”南宫素寰忽而失态的急说了一声。 公孙展再说了一遍,“小王爷已不在府中。” 见公孙展的神情不似在说假,南宫素寰冷下了脸来,顾不得什么郡主姿态,愤怒道:“公孙展,你好大的胆子,敢私扣小王爷。本郡主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把小王爷交出来,本郡主踏平你这府邸。” 公孙展很无辜的摇头,“并非臣不想交,实在是小王爷已经被人接走了。” “谁敢从你公孙展手上把人接走?” 公孙展定定的看着她,收敛了笑意,沉声道:“君悦。” “君...”南宫素寰放在两膝上的手猛地一抖,上好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瞬间煞白的脸色,染了口脂的红唇控制不住的颤了两下,语不成句。“君悦她、她还活着?” 公孙展顿了一下才点头,“臣相信,她一定还活着,迟早会回来的。” 她的一举一动,毫无遗漏的落在他的眼里。那一瞬间,公孙展几乎可以确定,君悦的事,与她脱不了关系。 南宫素寰虽是郡主,身份尊贵,见识不凡。可到底王宫人口简单,不似其他的皇宫那般,有那么多的宫廷斗争。所以,她就算久居深宫,经历的事还是太少了。 她学不来君悦的那番魄力,即便想要做到处变不惊,然而她的大脑、身体、心里以及神情却不受她控制,暴露了她一切的内心世界。 就像一个人身处冰窖一样,他就算想表现得一点也不冷,但身体还是不由支配的颤颤发抖。 南宫素寰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立即逼着自己稳住心神,心里是又气又不甘。 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她还是太嫩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君悦回来了呢!”她干笑道。 她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怎会,臣刚才就说过了,王爷还是下落不明。”公孙展道,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那你刚才说小王爷被人带走了,岂不是在跟本郡主开玩笑?” 公孙展也喝了口茶,“给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与郡主开此等玩笑。小王爷的确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是君悦的母亲。” 南宫素寰惊呼一声,“佟太妃?” “正是。” “不可能。”南宫素寰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佟太妃隐居十年,十年里就没踏足姜离一步,怎么可能会来接走糯米团?而且就算真是她,本郡主怎么不知道?你莫不是在诓我?” 公孙展微微颔首,“臣不敢。前天夜里,哦也就是下雪那夜,佟太妃亲自来我府上,亲手把小王爷接走的。郡主若不信,可以搜我府上,小王爷确实已经不在了。” 南宫素寰猛拍了一下桌面,咬牙道:“总之本郡主不信,一定是你将糯米团藏了起来,还敢拿太妃来做挡箭牌,好大的胆子。” “小王爷的去处,臣已告知郡主,郡主若是不信,自可去问佟太妃。郡主是太妃的养女,定是知道太妃的隐居之所的。”公孙展无奈道。 “你...”南宫素寰语噎,她还真不知道佟太妃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先王临终前,曾为其妻找了一处隐居之所,世人不知。目的是为了让她远离这世间纷扰,避免成为女儿的软肋。当年佟太妃曾问她是否也跟着隐居,她拒绝了。 佟太妃便也就没将住所告诉她,君悦也没有。 “对了,太妃还留了句话。”公孙展继续道,“大人们之间的事,拉上一个小孩做陪葬,那是作孽。他们祖孙一个老一个小,就不掺和这姜离的事了。” 南宫素寰仿若天打雷劈,轰得她全身麻木。 太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利用小王爷来谋取私利吗? 她已经不相信她了吗? 也对,十年了。就算是亲母子,十年不见,谁知道彼此都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如此也好。”她低声喃喃。远离这纷争,也挺好。 恰此时,萧婧婻领着下人进来,曲身向南宫素寰行礼,却见她神情怔怔的,很不对劲。 她朝自己的相公看了一眼,见相公往他身后扭了一下头,她便默不作声的退到了丈夫身后去。 南宫素寰仿若没发现她这个人似的,匆匆起身告辞。 等二十个仪卫护送着人走了,萧婧婻才出声问道:“郡主这是什么了?” 公孙展嘴角冷笑,“大概,是被吓着了吧!” 萧婧婻看向丈夫,他虽嘴角带笑,但那笑却不达眼底。一双狐狸般的眼睛中,森冷阴寒,杀意尽显。 萧婧婻吓了一跳,丈夫怎会对郡主有杀意呢? 章节目录 第1026章 半路杀出 “你说什么,糯米团被佟太妃带走了?” 回宫的马车中,兰若先不可置信的惊呼。 他原本是信心十足的等着,认为公孙展就算权势再大,到底身份也没南宫素寰的尊贵,他必定不得不将糯米团交出来。谁成想,半路杀出个佟太妃来。 “是我的错。”南宫素寰惭愧道,“十年未见,我竟然将她这号人给忘记了。” 兰若先纳闷了,“她一个隐居的老人,是怎么知道赋城的情况的,还亲自跑来接走了糯米团?公孙展是不是在骗你啊!” 南宫素寰摇头,“是真的,公孙展拿出了太妃的信物,那信物我认得,是她常年戴在身边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朝着窗外看的。 她说谎了。 糯米团如果真在佟太妃手上,那也挺好。那孩子,就只是个孩子。 他亲姨利用他,他父亲利用他,他已经够可怜了。 “你没说谎?”兰若先怀疑的掰过她的身体。 南宫素寰恼了,没好气道:“你若不信,自个找公孙展问去,别在这质疑你姐姐。” “对不起啊!”兰若先忙道歉,“我只是不敢相信,以公孙展的为人,他怎么可能轻易的把糯米团交出去?没了筹码,他拿什么拉拢大臣,对抗连琋?” “说到底糯米团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能成什么事。蜀国那么大,君悦也没抓人家儿子做人质,不照样把人家灭了。他公孙展没了小王爷,难道就不敢造反了吗?” “也对。”兰若先点点头。 南宫素寰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完完全全的冷静下来。回忆起刚才公孙展那云淡风轻却字字算计的样子,真是有点后怕。 “往日只听说过公孙展这个人不好对付,今日一番交锋,才知道他比传闻还可怕。” 兰若先疑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欺负你了?” 南宫素寰摇头,“欺负倒没有。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怀疑我了。” 兰若先吃了一惊。“你不过是想去要回糯米团而已,他怀疑你什么呀?” “我总感觉,他怀疑我跟君悦的死有关。” “哈,那、那他问你什么了?” 南宫素寰蹙眉,“倒是什么也没问,只不过是跟我说以后少出宫而已,因为出宫了就算身边有护卫,也有可能像君悦一样。” 兰若先回味着她这话,听着好像很寻常,不过一句提醒而已。 可仔细琢磨着,又好像是意有所指。 “嗳放心吧!”兰若先安慰她道,“反正人又不是你杀的,他就算怀疑了也找不到实证。纯粹是酒喝多了,胡言乱语而已。” “是这样吗?” 南宫素寰再次望向窗外,赋城好似还是原来的赋城,熙来攘往,喧嚣繁华。可却又不像是原来的赋城了,各派势力暗潮涌动,惊天动地。 君悦,你所创造的繁华盛景,似乎也要随着你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 晚间时,桑葚像往常一样,端着药往姑娘的寝殿送去。 她自小在这宫里长大,经过严格的训练,走路时脚底轻提轻放,不带一点声响。所以,她悄无声息的靠近了殿门。 刚跨进门内,便听里面传来“哐啷”的一声脆响,好像是瓷器摔到地面的声音。 她没有急于走过去问是什么事,而是垫着脚尖走到了碧纱橱后,稍稍叹了脑袋往里面看去。 叶姑娘侧对着她,直直的坐着,没在看书也没在画画,只是坐着。露出来的半张脸上,似乎是带着隐忍的愤怒。搭在桌上的一只手紧紧的攥起,形成一个充满了力量的拳头。 她的脚边,没发现有茶杯的碎片。 桑葚后退两步,整理了下自己的神情,从一数到十,而后笑着走过去。 “姑娘,药熬好了。”她边走边道,“今儿太医改了药方,奴婢刚才偷偷尝了一口,没有之前那么苦了。” “放着吧!”君悦淡淡道,神情自然,看不出一点愤怒。桌上的手已经拿起了书,随意的翻开来看。 桑葚放下托盘,将托盘内的药碗给端出来。“姑娘可得趁热喝。” 君悦嗯了声。 桑葚便起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铺床,视线里仍在寻找着那茶杯的碎片。 奇怪,明明听到有东西碎的声音,怎么就没看到碎片呢? 随后,她才在窗下一放着万年青的架前,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是在关窗的时候发现的。 “呀..”她吃了一惊,“这怎么有碎东西啊?” 君悦吹着碗内冒上来的热气,瞥了她一眼,随意的哦了声,道:“刚才站在窗前吹风,不小心打碎了,劳烦你带人来扫了。” 桑葚回头看她,“姑娘可有伤到?” “没有。” 桑葚便也没再问,蹲下去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的捡起来,心里却在想着:刚才几乎是一听到声音,她就偷看她了。从那边桌子到这窗户的距离,怎么的也有十几步,不可能一眨眼她就从窗户跑回桌前了。 而且刚才她那样子,很愤怒。 所以,这杯子,有可能是她从那边砸过来的。 桑葚捡完碎片,走过来连着君悦喝完药后的空碗,一起放在了托盘上,道:“夜深了,姑娘也且先歇息吧!” 君悦重新拿起书,朝她眨了眨眼睛。“我再看一会就睡了,你也回去睡吧!对了,我明天想吃雪蛤人参。” “好。”桑葚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君悦望着她的背影转出隔纱橱,脸上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扔了手里的书本,后背倚靠着圈椅。 桑葚将所见到的事一字不落的禀报了吴帝。 吴帝像往常一样,等她禀报完了,便挥手遣其退下。 他嘴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看来,是收到赋城的消息,动怒了。” 紧随的石忠纳闷了,“皇宫守卫森严,她平日里也不跟其他人接触,吃的用的也是经过仔细检查,她到底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蜂巢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初怎么可能只花紧紧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吴军赶出了蜀国。” 石忠不由得佩服,这个女人,比十个男人还厉害可怕。 君悦睡得很沉。 不,不是她睡得沉,事实上她最近很难眠,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柚原那血淋淋的场面。 是她跟大夫说了之后,大夫在她的药里,多加了一味安眠的药。 可是多年来养成的警惕习惯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每当危险靠近的时候,她本能的清醒。 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章节目录 第1027章 好玩吗 轻薄的纱帐挡住了远处投射过来的一抹淡淡的灯光,像月光洒下的海面一样,能够大致看得见却看不清楚。 有风自透气的窗外吹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如碧海连波。 碧海连波中,突然出现了抹黑色的人影。 室内无声,两人无息。 人影渐渐靠近,慢慢放大。而后两扇帐门之间的缝,被伸进一端尖刺明亮的剑尖来。 剑尖挑起帐帘,露出帐外一只黑色冷漠的眼睛来。黑色冷漠的眼睛直视着枕上睡得沉稳的人,眉头几不可闻的蹙了一下。 灯光很暗,自远处传过来已散得所剩无比,剩下几缕能勉强照出里面睡了个女子,却也看不清女子的样貌。 女子紧闭着眼睛,睡得很放松,鼻尖呼出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好像并不察觉他的到来。 由是如此,他的剑尖还是能凭着感觉,宛若火箭发射一般,直往女子的喉咙而去,剑势凌厉,锐不可挡。 然而剑尖在距离女子半个手指节处停了下来,床上的女子丝毫未动。 帐外的人眉头往中间聚拢了下,脑子里冒出了两个疑问字:“没醒?” 睡得太沉了? 他收回剑,再次聚力于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朝着女子的喉咙而去。 剑尖比刚才一次的跃进了半分,与皮肉之间不过是隔着一张纸的距离,几乎是贴近,却又很好的控制着不贴近。然而床上的女子,还是一动不动。 帐外的人更加郁闷了,这回脑子了冒出了多一倍的字眼:“什么情况?” 不说她武功很高吗? 再来。 他换了个姿势,将帐门开得更大些,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对着她的腰打算一剑下去直接斩成两节。 然而却正当他集中好力量,一口气提到了喉咙眼后稳稳绷住,正准备挥剑下去时,床上的人突然的睁开眼睛来,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帐外的人没料到她突然的醒过来,当下四眼相对,气氛微妙。 帐外的人僵硬当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高高举起的剑高高立起,像一枚风吹不动雷劈不怕的避雷针,喉咙眼处绷着的一口气也忘了吐出来,就这么一直憋着。 “好玩吗?”君悦淡淡的开口。 帐外的人竟奇迹般的配合,摇摇头:不好玩。 摇完头才反应过来,不对,老子是来执行任务的。 “主子说对不起你,但他必须杀了你。”他歉疚的说了一声,头顶高举的、等待了已久的避雷针终于挥动下来。 君悦翻了个白眼,将头朝里,闭上眼睛,懒懒道:“你要是觉得好玩那就继续玩吧,大冷天的我可要睡觉了。” 帐外人打了个趔趄,手中的避雷针差点就脱手掉下来,聚集的力道瞬间消散。 帐外人突然感觉,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的挫败感。 他很想再厚着脸皮继续装下去,可好像身体斗不过心里,灰溜溜的转身,垂头丧气的就要离开。 拖着剑走了几步,他又不甘心的回过神来,朝着已经放下的帐帘问:“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没想真的杀你啊?” 问完又自个嘀咕,“我刚才明明很凶啊!” 君悦嘴角笑了笑,这孩子还挺可爱的。“想知道啊!” 帐外人猛点头,点完才发觉对方看不见,于是又道:“想。” 帐内传来一声轻笑,“你明天来陪我练剑,我就告诉你。” “不能现在就说吗?” “我现在很困,要睡觉,没空搭理你。还有啊,走的时候把你外面那些兄弟也叫走,他们不用进来英雄救美了。” 帐外人嘴角抽了抽,眼睛瞄了瞄墙角一眼,果断的转身走了。 她连这个都知道,果然是高手啊! 君悦翻了个白眼,白痴。 高个屁啊,猜都猜到了。 因了这个插曲,君悦心情不错,再加上药物的作用,这一觉睡得很好,一夜无梦,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而那帐外人一出了来恩殿,便匆忙向他的主子禀报去了,一五一十的不敢隐瞒丝毫。 吴帝大半夜的听着他的描述,再想想那画面感,忍不住的笑了好一阵子。 “这个女人,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他微低头,对面前禀报的人道:“既然他想找你练手,那你明天就去来恩殿报到吧!” 近身大太监石忠很不明白,“陛下,她怎么这么厉害,还没交手就知道是您派去的?” “要的就是让她知道。”吴帝坐在床沿上,冬天里冷,他搭了一件厚实的外袍。“她如果装作不知道,朕反倒认为她这九死一生只是演了一场戏而已。” “不能吧!”石忠觉得不可思议,“她牺牲了那么多人,自己也跟着差点死了,难道就只为演一场戏?” “因为杀她的人是她丈夫,这一点最合理,也最不合理。如果她的目的本就是要来丹僼,自然需要一个特殊的途径,那么朕当初救她,不是她落入了朕的网,反倒是朕落入了她的网。所以朕得试试她。” 如果君悦和连琋的确只是在演戏,那么她的死就是一个计。 那么她刚才就不会道破了那个去杀她的人,而是将计就计。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嫌疑还是不能解除。 --- 君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穿着禁卫服饰的年轻小伙子,呆头呆脑的,不是昨晚要“刺杀”她的人又是谁。 “还真来啊!”君悦啧啧两声。 冬天里北风呼啸,即便穿得再厚,若是长时间不活动,也肯定会冷得发抖。瞧这小伙,脸都已经吹得发青了。 “叶姑娘,皇上让臣来陪您练手。”声音虽然有点控制不了的抖,但还是说得很清楚。 君悦倚着大殿门框,挑了挑眉。“叫什么?” “洪武。” 君悦呵了一声轻笑,“你还挺厉害的嘛!” 以她前世里学霸的记忆力,这范围好像挺广的啊!“那你是朱元璋啊还是李新,还是朱亨嘉啊?这一个个好像都是造反的呀!” 院中的小伙吓得腿软,“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姓刘,叫洪武,洪水的洪,武功的武。你可别污蔑我啊,我几时要造反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果然隔世就是有代沟,开个玩笑都没对象。自己孤身在这异世,其实也挺孤单的,没有人能get得到她的梗啊! “哦,吃饭了吗?”君悦问。 “吃了。”刘洪武答。 早饭倒是吃了,可这会都快中午了,也早消化完了。 “冷吗?” “不冷。”刘洪武昂首挺胸,十分坚强。 君悦转身,“那你就继续站着吧!” 她大声喊了桑葚,道:“我饿了,开饭。” 刘洪武目瞪口呆,风中凌乱,瑟瑟发抖。 章节目录 第1028章 没毛病 刘洪武来到来恩殿的第三天,吴帝来了,站在廊下看了他们对打老半天。 等他们打完了,他才走过去,笑道:“看来他很适合你。” 君悦拿着布巾擦拭额头上的细汗,大冷天里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服,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闻言她嘴角抽抽,拜托你会不会说话啊,什么叫他适合我?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红娘了? “以我目前的状况来看,他确实合适。”她斜眼,瞅了他一眼,“下次你可以找个比他强一点的来刺杀我。” “关于上次的事,朕道歉。” 君悦撇撇嘴,“我知道我是被谁害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没必要专门找个人来提醒我。还找个连人都杀过的菜鸟来杀我,怎么的,这么看不起我?” 刘洪武站在一旁,脸色由白转绿,再由绿转红。 她怎么知道他没杀过人? 还有,什么叫菜鸟,他有那么弱吗?这两天跟她对打不也...赢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他没杀过人?”吴帝问出了刘洪武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个问题。 君悦扔了布巾,坐下来悠悠喝茶,闷声道:“因为他身上,没有血腥味。” 吴帝剑眉微蹙,好像不太懂她这种江湖人专用的术语。 君悦道:“这个问题,你如果去问权大将军,他一定会很清楚。杀过人的人和没杀过人的人,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一个杀过人的人,他在杀下一个的时候,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杀气。而没杀过人的人,他身上是没有杀气的。” 吴帝沉声道:“朕也杀过人。” 君悦嘴角弯弯勾起,“我说的杀人,是身上溅了血的意思。你那也是杀人,但你的手是干净的,所以你跟我是不同的。 我自负的将我们放在同等的地位上,身份相同。但你一出生就站在权力之端,并且自始至终站在那个位置,以高傲威严的姿态俯视众生。 而我不一样,我要达到你的高度,那是历经几番生死,在血泊中摸爬滚打,在阴暗诡谲中挣扎着走上去的人,你觉得我身上是干净的吗?” 她此生杀了那么多的人,血债累累,也不知道死后会不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再轮回? 有时候她也挺矛盾的,有时信这种东西有时又不信。 吴帝定定看着她,女人英姿秀气,自信张扬。长年累月的风霜摧残,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细的淡纹,然而那双黑亮的眼睛,却仿佛幽深的寒潭一样,深不见底。 “我在你们这古代人眼里估计已经是个人老珠黄的女人,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桑葚可比我年轻漂亮多了,而且还好吃。” 凉飘飘的声音传来。 桑葚脸颊灼热,耳根发红。 吴帝略微尴尬的移开视线,看了斜对面静站的桑葚一眼。那丫头垂着头,虽说是年轻漂亮,但真心没有眼前这女子有看头。 宫里几乎是桑葚这样的女人,早看腻了。 “听说你儿子不见了?”吴帝突然道。 君悦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不过吴帝并没有放过。 他心下了然,继续道:“听说是你母亲带走的。可朕怎么听说,你母亲已经隐居十年了,十年里从未露过面,你觉得会是她接走了吗?” “也许是吧!”君悦不动声色道。 “可就算是你母亲接走的,朕倒是好奇了,公孙展怎会乖乖的交出去?” “你想说什么?” “朕想说的是,如果朕是公孙展,人朕一定不会交,反而会将他好好藏起来。那是能拿下赋城的最大一个筹码。” 君悦放开茶杯,笑看向他。“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吴帝也笑,“是吗,那为何你要让蜂巢的人数次夜闯公孙府,难道不是为了找你儿子?” “吴帝陛下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吴帝淡淡道:“没办法,你人在这里,所以有关你的一切,朕都得叫人时刻关注着。 容源的七万大军已经从云梦调回,驻扎在赋城百里外。公孙展也已说服黎魏吴刚,总共调取了五万兵力,加上他妹夫年有为三万仪卫司,似乎兵力相当,不相上下啊! 不妨咱们来猜一猜,容源和公孙展的这一战,谁会赢?” 君悦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从何时已开始一下一下的轻轻敲了起来。“那如果我告诉你,无论他们谁赢,我都不在乎呢?” “是,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放弃姜离,但你放不下你儿子。”吴帝说得很肯定。 又道:“而且朕告诉你,朕会在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大军挺进,一举歼灭。到时候姜离分崩离析,生灵涂炭,你一生所努力的,尽数付之东流。” 君悦原本是沉静的看着他,认真的听他一字一句的。但接着,她忽而笑了。 这院子是四面围墙,冷风吹来没那么快散去,于是便一遍遍的徘徊打圈,吹得两人的衣裳胡乱飞扬。 桑葚和刘洪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石桌旁只剩两人。一旁煮的茶水正咕噜噜的冒泡,水蒸气顶着壶盖,壶嘴处汩汩的冒着热气。 “你是想要我求你吗?”君悦有些嘲讽的笑着。 吴帝也不否认,“朕救你,也并非出自善心,不亲手杀人的人,不代表内心善良。朕救你,图你点什么不也应该吗?” 君悦挑眉,“这话,没毛病。” “所以呢?” “所以...我还是不想求你,我君悦虽然落魄至此,但也有自己的骄傲,我不求人。” “不是求。”吴帝摇头,“是合作。” 君悦切了声,“变得还真是快。不过在我看来,意思都差不多。” 吴帝也不否认她的说法。“十年前朕曾让权懿找过你,你可还记得他跟你说过的话?” 君悦没有说话,当年她还在恒阳做人质的时候,权懿就曾找过她,跟她说了合作的事宜。 她做吴帝的臣子,替他开疆扩土,一统天下,事成之后她就是姜离王。 “如今朕的承诺还是没有变,事成之后,你依然是姜离王,管辖除原蜀国以外、姜离原有的封地。内政自治,朕绝不插手。” 君悦微垂着头,手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 吴帝已站起身,负手背对着她,道:“如果是十年前,朕只需祝你登上王位即可。但现在,朕得替你平息内乱,夺回政权,替你挽救儿子。你要明白,朕这次为你所做的,可比当初要多得多。所以...” 他转身,看向他。“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个合作很值得,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1029章 营救 入冬的天,很冷。 原本冰雪覆盖下的天地该是一片宁静,然而赋城却像海水中心的旋涡一般,汹涌澎湃。 小王爷的失踪,虽说公孙展的解释是被佟太妃带走,然而有几人会信? 于是乎,容源以公孙展扣押挟持小王爷为由,调七万大军驻扎在赋城以北的百里处;公孙展以容源杀了王爷的谣言为借口,说服黎魏吴刚,也调五万大军驻扎在赋城以东百里处。 赋城内,三万仪卫司严阵以待,虽未明说是要偏向哪一派,然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自然是帮着自己的大舅哥的。 大战,一触即发。 公孙府的花园内,六角亭里,梅书亭与公孙府的主人面对而坐,中间放着一盘棋,黑白子已占据了棋盘的一半。 白雪皑皑,天气寒冷。 两人都裹着厚厚的裘衣,却还死要风度的大冷天在室外吹风。 “这一战,真的避免不了吗?”梅书亭落下一子,看向对面精明的男人。 公孙展清冷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表面上看如今的局势,战争已经是不可避免,可我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以前的你,或许真的觊觎那个位置,但是近几年我总觉得,你没那欲望了。” 公孙展淡淡一笑,斜了他一眼。“敢跟我说这种话的,只怕也就你一个。” 梅书亭也一笑,“或许我的感觉是错的也不一定。所以,小王爷真的不在你手里了吗?” “是,不在了。” “那这一仗,打了又有什么意义?” 公孙展落下一子,深深道:“是没有意义,可姜离需要这一仗。” 梅书亭阴柔的两道眉蹙起,“什么意思?” 公孙展却是没有再会答。 梅书亭有些急了,“你和容源,你们是不是在捣什么鬼?别人不知道君悦和容源的关系,但你我是最清楚的。 我一直不相信那些谣言,容源就算想要取而代之,也不至于无情到要杀自己的妻子。他调军想要回自己的儿子,也是理所当然。 那问题又回到最初,既然你们俩水火不容,为何当初他病重时,又选择将儿子交到你手上?他就放心孩子在你手上不会出事?” 公孙展道:“那样的情况下,他没得选择不是吗?” 梅书亭还是不信,“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合情合理,可有些细节细细推敲,总觉得怪别扭的。反正我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公孙展不再落子,正襟危坐,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君悦常跟我说,朝堂之中,聪明人不少,可是真正精明的人,数来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梅大人算一个。你是她回到赋城后,第一个识破她女儿身的人。” 梅书亭嘴角扭了扭,“虽然是夸赞的一句话,可从她那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我不是好人’的感觉。要说真正精明的,整个赋城谁比得过你。” 他们虽是上下级,但这言语间,可没半点上下级的感觉。 公孙展挑眉,不置可否。“所以精明人,很多事情心中有数就好,不必非要寻求一个答案。等风雨退去,自然风清气朗,水落石出。若是现在你非要去找一个答案,很容易被风雨中看不见的荆棘所伤到。” “这算是警告吗?” “是。” “我知道了。” 公孙展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狐裘。“有个地方,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梅书亭也跟着站起,他没有问是什么地方,反而先问:“为什么是我?” 公孙家族手底下的门客多的是,他们家做事向来少用外人,这次怎么却例外了? 公孙展走出亭子,道:“你忘了吗,你是我下属。” “这不是理由。”梅书亭跟上,“去哪里?” 公孙展微微仰头,望着远方阴沉的天际,沉沉道:“丹僼。” “丹僼?”梅书亭吃了一惊,“那真是很远的地方,去那做什么?探听情报吗?” “不,是利用你的势力,营救一个人。” “我?”梅书亭无语的笑了笑,“你们公孙家都救不了的人,我有什么办法。再说...” 他忽而笑容凝固,一双阴柔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上司。“难道是...” 公孙展没有回应,一双狐狸状的眼睛遥望着远方。似乎望得久了,便能将那天际看穿,然后看见那想见之人。 君悦,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为何至今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 “主子,你说王爷真的需要我们去救吗?” 含香殿中,非白拿着一根白烛,正在一一点过灯架上的灯盏,问向跪坐在书案前的主子。 殿外雪落无声。 殿内静谧,并无第三人。 连琋将手上的纸笺放置于桌角的火苗之上,火舌窜的一下就吞噬了整张白纸,化为黑灰。 他端起茶盏喝茶,“快三个月了,君悦既然还活着,按理早该传信回来了。可至今却没有一言片语,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派人去救她。” “可王爷不是有个厉害的蜂巢吗?” “蜂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想必吴帝这些年也拔除了不少她的眼睛。她受困于丹僼,无法脱身。” 非白回头看了主子一眼,“那为什么是梅书亭啊?” “梅书亭曾是南韶皇室中人,虽已亡国多年,但想必他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他的实力,所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深浅。除却当年的均田令外,他一向低调,是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人。” 所有的灯都点上了,非白吹熄了手上的蜡烛,走向主子。 连琋继续道:“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我们身上,正好可以替他掩人耳目。再说,从他的角度来讲,姜离的战火将起,前路未知,他此时以抽身的理由离开,避免被殃及,也是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非白点头,倒也有道理。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解,“那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去救?” “我们的目标太大,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不该出手。” 连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透过敞开的窗扉,看向外面的雪夜。 雪纷纷扬扬,在灯火的照射下,犹如天女散花,美不胜收。 其实,还有个理由他没有说,这是他最担心的,也是最害怕的,或许也是公孙展最害怕的。 那便是,君悦不信任他们了。 柚原那一场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声音,“说到监视,最近含香殿外面倒是多了很多眼睛,无论含香殿的人走到哪,都有人看着。” 这不可能是房绮文做的。 “南宫素寰。”连琋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从小在这座王宫长大,即便没了掌管后院的职权,但势力仍在。 且,对于这座王宫来说,无论是房绮文还是他,始终都是外人。如今是非常时期,宫内大多宫人自然是以郡主马首是瞻。 “随她,只要不妨碍我们就好。” 章节目录 第1030章 忘恩负义 赋城西郊,十里长亭。 “你真的要走,不再考虑一下吗?”王昭礼看向面前一身狐球的阴柔男人。 光阴荏苒,当年那个在梨园戏台上惊才绝艳的名角,也已不复当年风采,更多的是看淡尘世的潇洒和明净。 无论愿不愿意,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属于他们的少年时代,已经一去不回头了。 “我已经很认真的考虑过了。原本当初进入朝堂,就是怀着目的的,只是当时也真的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不想后来真的能报了家国之仇。” 说到这他忽而自嘲一笑,“其实这仇,也不算是我自己报的。后来之所以继续留下,也不过是想报答王爷的恩情而已。” “你既然是报恩,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走啊!”兰若先急道。 梅书亭看了他一眼,“我是向王爷报恩,可我不欠那两人的。” “你这是自私,你分明是不想引火烧身才离开的。你说你要报君悦的恩,可如今她儿子还在公孙展的手上,你不设法营救反倒逃跑,你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兰若先愤愤道。 “若先。”王昭礼不悦的喝了他一声。“你少说一句。” 兰若先娃娃脸扭向一边。 梅书亭无所谓一笑,“随你怎么想吧!姜离这趟浑水,我是不想淌了。就算是报恩,我这些年为她所做的,也足够了。” 王昭礼平和道:“王爷不是持恩相挟的那种人,如果他今天在这,想必也会放你离开的。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梅书亭抬手一揖,“多谢理解。” 兰若先还是咽不下喉咙里的那口气,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王昭礼问。 梅书亭视线看向别处,“不知道,四处走走吧!听说西域之国民风各异,与东泽大有不同,我想去看看。” “西域之国,那可是很远的。光是上路,若是没有人指引,很容易就迷路了。” “是比较危险,但却是我想做的。” 王昭礼便也不能再劝什么,人各有志。 梅书亭看着两人,犹豫了会,终还是好心的说道:“其实这话,我也不该说,但相识一场,不说我也总心有不安。若我说的不和二位心意,就当什么都没听过吧!” 兰若先斜眼,“有屁快放。” 梅书亭便道:“如今局势,想必你们也都清楚,最后的结果,注定是一死一伤。若容死,或许你们还有活着的机会。但倘若是容生,你们可想过自己的命运?” 王昭礼内心一紧。 这个问题,其实朝中每个人都在想,只是谁也没张口说出来过。 容源是齐国人,朝堂上说是他杀了王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到那时,他会放过他们这些质疑他的人吗? 兰若先切了声,“你要走就走,少在这胡说八道。怎么的,他容源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随口一说。”梅书亭低头一笑,“看来是我多言了。” 他后退一步,深深弯腰一揖,“如此我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王昭礼也回以一揖,“后会有期。” 兰若先只是随意的还礼,并未说什么。 梅书亭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踏着皑皑白雪绝尘而去,头也不回。 “忘恩负义之徒。”兰若先朝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王昭礼也懒得喝止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性格。 他道:“其实我有时候倒也羡慕他,他是个理智的人,没有任何牵绊,能果断的说放弃就放弃,说走就走。” “我看啊,他就是怕死。” 王昭礼没有应他这话,梅书亭从来就不是个怕死的人。 他是一个把理和情分得很清的人。 就像他所说的,他是欠王爷的恩,他报的也是王爷的恩,除此外任何人都与他无关,包括小王爷。 --- 寂静的雪夜,适合做一个好梦。 当然如果注定做不了好梦,也不妨活动活动筋骨。 这不,君悦现在就跟面前的四个黑衣人活动筋骨。 杀气腾腾,招招狠辣。 刀光剑影,血腥扑鼻。 来恩殿的宫女太监齐齐的啊啊尖叫,跑到大门口去要搬救兵,谁知门口的守卫早就被放倒,于是又啊啊的跑去找皇帝。 等吴帝赶来的时候,君悦身上已经擦了几道剑痕,殷红的鲜血染了白衣。 黑衣人很快就被拿下,带下去审讯了。 君悦将寒光剑收回鞘中扔在一边,看着满地的杂乱,书案灯架摆件狼藉一片,有些痛苦的吹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没事吧!”吴帝走近,焦急一问。 他应该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件里衣外披一件斗篷,头发未梳。 “没事。”君悦无所谓道。 这种小程度的伤,还不值得她在意。 殿里,石忠和桑葚正领着宫人收拾散乱的东西。 吴帝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可知道是什么人?” 君悦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什么人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吴帝剑眉倒竖,脸上的关心瞬间消散,面皮下隐藏的表情有说不出的窘迫。 “我身上三道伤,皆非致命,甚至是无关紧要。剑刃入肉一分,伤皮不伤筋。” 说到这,君悦嘲讽的一笑,“想必你交代过他们,做戏要做得像点样子,但也不可真的伤了我吧!” 吴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眼,“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她转身,双臂环胸。“那些黑衣人杀气十足,但出招留余。而且他们顾及我的内伤,只出剑,不出掌。” 她回过身,像看个傻子似的看着他。“容霈之,我是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人,我带着军队征战四方,我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里能赶上三次刺杀,我会分不出军人和杀手吗?” 吴帝一双眼睛里蹦出熊熊烈火,又怒又囧。 这种把戏被拆穿的感觉,真他妈的让人不爽。 “你还真是听话啊!”君悦冷冷道,“我上次让你找个强一点的杀手,你还真给我找来啊!你也不嫌累得慌。” “闭嘴。”一声暴怒,吓了殿里的宫人一跳。 石忠一挥手,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 君悦不但不闭嘴,而且继续说道:“我说过,我不会跟你合作,更不会帮你。你是救了我,但情归情义归义。” 掷地有声,态度坚决。 君悦气道:“你以为三番两次的弄个假刺客,冒充连琋的人来杀我,我就会投向你吗?你也太小看我君悦了。 对不起我的是他连琋,不是姜离的百姓。我是差点死了,我是恨,但我不会失去理智的背叛我的百姓,更不会背叛我的国。” “朕叫你闭嘴。” 吴帝突如一只暴怒的猛虎一般,朝君悦扑去,大掌牢牢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往后推去。速度迅猛,攻击力十强,连他肩上的厚重斗篷都落了。 “嘭”的一声,君悦后背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她面无表情,微微张开嘴巴冷冷的看着他,桀骜犹如苍穹中的雄鹰,不惧不驯。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吴帝一脸怒狠。 此生,从未有人这么对他毫不留情面过,从未。 简直是将他的尊严丢在地上,狠狠的践踏。 喉咙被死死掐着,君悦呼吸困难,面色胀红。 她能感觉到他大掌正在收缩,好像如果她不答出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她的脖子立即被扭断。 帝王的威严,不可逼视,这是天下所有人在面对皇帝时,必须遵循的原则。 君悦直呼:放屁。 “信。”她瞠着一双挑衅的瞳仁,艰难的呼吸道,“那么,你会杀了我吗?” 章节目录 第1031章 忽然不见 吴帝怒狠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力道强狠却又控制着没有达到最狠。 君悦脖子虽然被控制着,两手也自然垂放,然而右脚却始终垫着脚尖,微微曲起,紧绷着神经。只要他敢一把拧断了她脖子,她会在那之前膝盖狠狠的顶上他的两腿之间。 他在忍。 她也在忍。 他本意没想杀他,只是被愤怒驱使。 她脖子疼得厉害,脑子胸肺极度缺氧,却也高傲的不求饶。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让谁一步。一旦让了,等于是输。 最重要的是,那会很没面子 吴帝到最后,到底也没把君悦掐死。因为石忠进来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佳嫔娘娘生了,是一位皇子。” 喉咙处的力道瞬间消失了,吴帝立即转过身去。“你说什么?” 石忠再说一遍:“佳嫔娘娘宫里的宫女来报,皇上喜得皇子,可喜可贺。” “哈哈哈...的确是值得喜贺之事。”吴帝朗声说完,便迫不及待精神亢奋的走出了来恩大殿,头也不回。 君悦扶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气。 整个身体突然的吸入太多的氧气,令她脑子不适应的有点晕,眼前也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姑娘,你没事吧!”桑葚扶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哎呀,都掐红了。” 都快掐断了,能不红吗? 君悦站了好一会,人才缓过来,视线恢复清明,呼吸也恢复均匀,就着桑葚的搀扶走到床边,揉着自己的脖子哑道:“帮我倒杯水。” 桑葚倒来了水,君悦小心的一口喝下。 妈的容霈之的力气还真大,感觉她喉咙都要变形了,呼吸时十分的疼,好像里面嵌了把刀片似的。 “他走了?”她问。 桑葚点头,“是,皇上喜得龙子,往佳嫔娘娘的宫里去了。” 君悦可不关心他的小老婆。 “不过皇上走时说了,封闭来恩殿,所有人不得进出。”桑葚看着她,“姑娘,你怎么可以和陛下吵架呢,他可是皇帝啊,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 君悦身体往后躺去,仰望着头顶精致的帐帘,帐帘内那个用于盛香的香球已经不见了。她觉得它特像一个用来催眠人的链表,而她是被催眠的对象。 这种感觉十分的怪异,于是她让人拆了。 “那是你的皇帝,不是我的。”她如是说。 理论上他们都是皇帝,都是一国之主,只不过她缺个登基仪式而已。 桑葚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这是大不敬,要掉那袋的。” 君悦瞥了她一眼,懒得应她。 吴帝刚才一听到自己多添了个儿子,声音虽然是在笑着,但她能感觉得出来,他不过是用笑装饰自己的面子而已。 他并非真的想杀她,只是既然已经出手掐了她,便没有理由撤手。否则,他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他需要一个台阶。 刚好,佳嫔生子的消息传来,于是石忠赶紧进来禀报,给了他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台阶。 他顺着台阶而下。急速的转身,不过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狼狈而已。 至于将她软禁,不过是对她今晚的所为、而给的一个警告。他在告诉她,这是他的地盘,她以后最好识相点。 君悦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意味不明。 容霈之啊容霈之,你不知道老娘在前世,学过心理战术的吗? 你以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是道吗? 那是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哼,跟老娘玩心理战术。 “我饿了,去帮我煮碗面来。”她对桑葚道。 桑葚“啊”了声,很是惊讶。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刚刚经历生死一线的人,此刻还有心思吃面? “好,姑娘稍等。”惊讶归惊讶,她还是应下。 君悦再道:“对了,有没有酒啊?” “姑娘要喝酒?” “姑娘我刚才受了不小的惊吓,想喝点酒压压惊,去去寒。” 桑葚上下扫了她一眼,一点没看出这主有哪个地方受惊了。“来恩殿没有酒,若是姑娘想喝,奴婢去御膳房瞧瞧。” “好啊!要是看见好吃的,顺便带点回来。” “姑娘真是心宽。”桑葚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她总是扮演着一个很老实很忠实的下属,对主子的要求无所不应,十分细致入微,体贴善解。 等她走了,君悦再躺了一会,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透过明亮的镜子,看到了指印清晰的脖子。 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痕,“嘶”的一声疼,皱眉破骂,“好你个容霈之,连女人都打,素质太他妈的低了。” --- 自那夜后,君悦便被软禁。 吴帝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连她要的酒,第二天也给收走了。 只是吃的补品和药品,倒是没有断。看来他也还是怕她死的。 没有自由的日子里,君悦便和刘洪武过过招,无聊了就教殿里的宫女太监玩玩斗地主,或者组织他们练瑜伽,渐渐的跟他们打成一片。日子就像回到了当年在恒阳当人质那会,没事总要找事做。 平静中,又带着和乐的热闹。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十一月底。 这天,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暖黄的太阳光照射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就连光秃秃的枝丫都显得有了几分生气。 一声要命的惊呼,打破了来恩殿的平静。惊得枝丫上停留的麻雀,都被吓得差点掉下来。 起因是:一直住在来恩殿里的叶姑娘,忽然不见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吃完早饭了她说要和刘洪武切磋武功,不想让人在一旁打扰,于是当时后花园里就他们两人。 等中午了,桑葚去找两人吃午饭。结果到后园的时候,就只看到刘洪武四仰八叉的睡在地上,不省人事。 桑葚暗觉不妙,命宫女太监找人。整个来恩殿都找遍了,连姑娘的人影都没见。 此事重大,桑葚不敢隐瞒,于是急匆匆上报吴帝。 吴帝怒冲冲赶来时,立即询问了情况。 刘洪武被人一盆冷水泼醒,看着一脸寒气的皇帝,忙跪着禀报了当时的情形。 “叶姑娘最近武功突飞猛进,臣只和她过了十来招,就被她打败了。然后臣不妨,被她打晕了。” 吴帝捏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张脸冷得就像冰窖里的冰块似的。 问了门口的禁卫,禁卫的回答是:“除了早上来送炭火和刚才送饭来的宫女太监之外,无人进出过来恩殿。” 吴帝忽而想到了关键,命人彻底搜查来恩殿,果然在主卧的床底下,找到被扒了宫女服的宫女。 “立即封锁皇宫。”吴帝下令。 片刻后,各宫门的守卫全部集结到了吴帝面前,所有人声称,“今日没有一个宫女太监出去过。” “那么,人一定就还在宫里,给朕找。” 石忠在一旁伺候得心惊胆战的,他还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的愤怒,不是抓了贪官的那种愤怒,也不是知道哪个妃嫔害了哪个妃嫔的愤怒,是那种被戏耍了的愤怒。 这位叶姑娘,当真是了得。 一个月之内,就让皇帝出现了两次这样的愤怒。 章节目录 第1032章 不该出现 天气不错,很多人都走出了家门,出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 临近春节,街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 不似现代,只要在超市里走一圈,所有的年货基本上就买齐全了。只要有钱,一站式就解决。 然而古代不一样,人们购置年货,需要准备很长的时间。今天在东城买米,明天到西城买布,后天到南城买肉....零散式的购物,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走路上了。 熙攘之中,一辆华丽的马车快速的往东北方向驶去。 丹僼有规,入城禁止纵马,以免伤及他人。故而入了城,骑马的只能牵着马走,马车也只能缓速而行。 然而现在,这辆马车几乎是奔跑的,赶车的车夫一边扬起鞭子驾马一边挥手赶着众人,“让开,快让开。”搞得一路过去,骂声不断。 不过,行人大多自觉的走宽道两边而不走中间,所以马车虽然是奔跑着的,倒也没有伤及无辜。 “停车。” 马车正急奔时,车内一声强而有力的声音传出来,让一心忙着快点赶到目的地的车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跑出了几十米才想起来要勒马。 马车停下,车夫回头看了正走出来的主人一眼。不明白刚才还催着他快点的主人,怎么现在还有心思下车? “老爷,什么事?” 权懿双脚跳下马车来,背着手没有回答,目光沉沉的往回走了几十米,直到一个赌桌前才停下来。 赌桌前围了不少人,因为都是一群青年混混,所以那白衣的女子站在中间,就显得特别的突兀。 赌桌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桌上倒扣了三个碗,一个核桃。 “各位小爷,这回可要看好了。” 中年男人将桌上的核桃放入中间的碗下,然后迅速的打乱碗的位置。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动作,三个扣碗排成一条直线。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好了吗,要押哪个?” 几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指向左边,“这个,这回绝对是这个。” 一个混混嬉皮笑脸的看向几人中唯一的一个白衣女子,“这位美女姐姐,你觉得这回我押对吗?” 君悦偏头斜他一眼,笑道:“你说呢?” 美人一笑,那混混整个身体犹如飞上云端,甭提有多飘然。 他伸手想摸一下美人的手,却又想起刚才有这贼心的时候,被这白衣女子扣住脉门,差点废了他的手,又悻悻的缩回手去。 只是这种看到却碰不到的感觉,真是心痒难耐,难受得紧。 “姑娘还是不买?”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着君悦。 他一眼看出,这些人里,就数这姑娘最有钱。而且姑娘也最好糊弄。 可是这姑娘看了也有一会了,就是不买。他知道她在观察,但他自信,她绝对观察不出什么来。 这可是他的看家本领,要是那么容易被看出来,那他以后还怎么混啊? “我下局就买。”君悦道。 中年男人眉毛一挑,终于上钩了。之前她都是说“我先看看”,这回终于说“我下局买”了。 他再次说了一声,“还有要买的吗?相信自己的眼睛,猜中了是财神爷眷顾,猜错了就是你眼睛太慢。” 一块碎银子在声音落后,被放在了中间那个碗的位置前。 在一把铜板中间,那块碎银子十分的惹眼,让人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了这只阔手的主人。 君悦也一样,只是在看到是他时,微微一怔,“怎么是你啊!” 权懿看着她,似笑非笑。“叶姑娘心情好像不错。” 君悦挑挑眉,不置可否,正回头来,对中年男人道:“开吧!” “好嘞!买多赢多,这位爷就是豪气。”中年男人嘴角一笑,先揭开了左边的碗。 空的,一群混混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我就说中间那个才对嘛!” 中年男人再揭开中间的碗,还是空的。一群混混幸灾乐祸,“哈哈哈,他也没中。” 在赌桌上,输了钱固然丧气。但是看到别人输得比自己还惨,绝对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核桃是在右边的碗下。 “叶姑娘怎么出来了?”权懿并不在乎输掉的那一块银子,问君悦。 君悦头也不抬道:“就准你们这些男人出来,就不准女人出来。”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姑娘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得问你主子去啊!” 权懿微微低头,蹙眉看着她,心中困惑不已。 中年男人收了钱,又将三个碗倒扣,核桃放在一边,道:“诸位小爷,这回可要看好了。” “快点快点。”几个混混催促。 中年男人狡黠一笑,核桃依然是放在中间的那个碗中,然后呈“∞”字形迅速的变换三个碗的位置,捣鼓了一会之后停手,三个碗恢复之前的样子。 “买定离手。”他看着君悦,“姑娘要买哪边?” 这回几个混混不急着下注了,齐齐看向她。权懿也是低头看她,好奇她是否猜中。 君悦忽而抬头对权懿嫣然一笑,道:“借点银子。”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口气差点呛住喉管,忍不住的咳了两声。 合着他等了这么久的目标,竟然没钱? 权懿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又掏出和刚才下注时一样的碎银子,问她:“押哪边?” “和你刚押的一样。”君悦答道,“中间。” 对面中年男人嘴角抽了抽。 “美女姐姐都押中间了,那咱们也押中间。”一帮混混争先恐后的起哄。 于他们来说,赢不赢不重要,跟着美女的脚步走才更有趣。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快开。”混混迫不及待的催着中年男人揭开谜底。 中年男人虽面不改色,却还是问了一遍,“想好了,不改了吗?” “你啰嗦什么,”一混混不耐烦道,“你不开,我可要替你开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眼前的白衣女子,目光已不再是刚才那般的期待和算计,而是隐隐的含了几分惬意。 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还是有点经验和眼力劲的。这姑娘一下注他便知道,自己遇到了惹不起的人,她一点也不好糊弄。 他暗暗决定,这一句之后,立马收摊。 将中间倒扣的碗揭开,下面果然躺着一枚表面坑洼粗糙的核桃。 权懿惊了。 君悦笑了。 混混们疑惑了,“奇怪,我刚刚明明看见它是在左边的啊,怎么跑到中间来了?” 君悦意味不明的看向中年男人,她明显的看到男人眼里的哀求。 她了然的笑了笑,转头对权懿道:“你的钱,我连本带利还你了。” 说完,转身径直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033章 江湖骗术 “你怎么知道那核桃在中间的碗下?”权懿追上她,问道。 君悦双臂抱胸,随意的走着,道:“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了。人家天天在那摆摊,你天天经过人家门口,就没一点发现?” 权懿无语,“我又不是个无聊的人,专门去研究这种玩意。” “也对。”君悦挑眉,“有的时候,我们会被自己的眼睛所欺骗。你看到他把核桃放在中间的碗下,所以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个碗移动。其实不然。” “怎么说?” “江湖把戏,人家自然练得炉火纯青。他让你以为你看到那个核桃是放在中间的碗下,其实在你眨眼的瞬间,核桃就被藏在了他袖子里。等他移动碗时,核桃再从袖中滑到左右两个碗的其中之一下。所以,你从一开始盯的那个碗,就是个空碗。” 权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精品啊! 尤其不要小瞧了这些三教九流,多少富甲权贵就是栽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那你怎么确定核桃是放在左边的碗还是右边的碗,你看到了?” 君悦白了他一眼,“玩这玩意,就是一个手快。他要是能让我看到,那他还怎么混?” “那你怎么猜到的?” 君悦笑了笑,“很简单啊!人的两边手,如果同时做一件相同的事情的时候,为达到协调平衡,速度必须是一样的。因为如果速度不一样,动作会失去协调性。 当然,如果一边手突然多做了一件事,它同样也会失去协调性,从而出现手忙脚乱。不过对于他这种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老手来说,这点小插曲可以忽略不计。 但由是如此,核桃滑出的瞬间,他的那边手,也还是会比另一边手慢上半拍。 所以你只要盯着他的手,看他哪边手移动的时候比另一边手慢,核桃肯定在那个碗下。” 权懿不得不露出佩服的眼神,瞧她说得那么简单,如果不是细微的观察,又怎么可能发现这其中的玄妙。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空碗的时候,谁还会去留意那一个小小的破绽呢? “你既然知道他是骗子,为何当时不拆穿他?” 君悦走到一个面具摊子前,放下手臂,拿下架上的一个猴脸面具。 道:“龙有龙的活法,狗有狗的生存之道,大象万千,人也是五花八门。我与人家素不相识,又为何化身所谓的正义,去砸别人吃饭的家伙。” “这个好玩吗?”她拿着那猴面具问他。 权懿摇头,“无趣。” “你一个大男人当然觉得无趣,小孩子肯定喜欢的。” 来恩殿里没有孩子,所以权懿当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你儿子了。” 君悦神情忽而暗了下来,声音低而柔软。“没有哪个母亲,不想念自己的儿子。” 说完,低着头拿着面具径直往前走了,背影有说不出的落寞。 “喂,你还没给钱呢!”老板追着她喊。 权懿无语,掏了腰包替她把帐结了。 没钱出来逛什么街啊! 不对,问题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追上她,问道:“你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么出来的?” 她的神情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张扬中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皇宫守卫森严,你说我怎么出来的?当然是你家皇帝放我出来的啊!” “不可能。陛下不会单独放你出来的。”这点他很肯定。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单独出来的?”君悦手指了指两边街道。 “你家皇帝什么人,会放心我一个人出来?指不定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藏着千军万马呢!我要是有点不好的苗头,立马把我当街毙了。”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两边扫了扫,貌似没有看到什么异样啊! 他狐疑的看向身边的女人,十分怀疑她这话的可信度。 可是她说的也没错,皇宫守卫森严,若是没有陛下的允许,她怎么可能出得来? 就算她是逃出来的,却为何没有立即跑,还要在那赌桌前停留? 他是感觉不到这附近有什么异样,也没察觉有人跟踪。可陛下手下的暗影深藏不漏,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没察觉也挺正常的......吧! 综上所述,他又将脑子里冒出来的怀疑给掐了。 “对了,你很闲吗?”君悦问他,“还有时间陪我逛街?” 她这么一说,权懿这才想起来。“坏了。” 陛下有急事召他进宫。 光被她不可思议的出现给乱了步伐,倒把正事给忘了。 他微微颔首,歉道:“抱歉叶姑娘,陛下找我有急事,不能相陪了。” 君悦眼咕噜转了几圈,“哦,那你去吧!” “叶姑娘好好玩。”权懿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君悦叫住了他。 权懿回头,“叶姑娘还有事?” 君悦指了指他腰间,“把你钱袋留下。” 权懿愕然。这叫什么,理所当然的打劫啊! “你要是不给,我可就跟店家报你的名,让他们去大将军府找你结账了。”她威胁道。 “没办法,我要是报你家皇帝的名,人家还以为我是找茬的呢!” 权懿脸部肌肉抽了抽,肉疼的扯下腰间的钱袋扔了过去。 君悦稳稳接过,颠了颠,冲他得意的抖抖眉毛。“谢啦!” 权懿实在不想再看她那副挑衅的嘴脸,干脆正回头,一言不发的走向自己的马车。 “去吧,宫里估计现在正鸡飞狗跳呢!”君悦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 权懿一进皇宫,便敏锐的察觉到皇宫紧张的气氛。 等听到皇帝说君悦不见了的时候,他简直惊得五雷轰顶。 “她不...不见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大街上,那个女人的一言一行,果然是他妈的......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 “陛下...” “人一定还在宫里。”吴帝看着他一脸吃惊的表情,信心十足打断他道,“她是穿着宫女的衣服离开来恩殿的,但是守门的侍卫并没有看见有宫女出去过,所以她一定还在宫里。” 权懿再次张口,准备说话。 吴帝又道:“朕已经封锁了所有宫门,找你来,是要你亲手将这个女人给找出来。” 权懿两次要开口都被打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啊,那个女人早就不在宫里啦! “宫里的禁卫全权交由你负责,今日之内必须将她找到。有问题吗?” “陛下。”权懿终于有机会说话了,道:“臣见过她。” “什么?”吴帝一怔,“你见过她,在哪?” 他问的在哪,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宫门到御书房这一路的哪一个地方。 然而权懿回答他的却是:“宫外,街上。就在刚刚,臣在进宫的路上。” “什么?”这回轮到吴帝惊得五雷轰顶。 章节目录 第1034章 看好她 “老板,这一件我...” 君悦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就被店内的阵仗给吓得呆愣当场。 店门紧闭,原本进出买布买成衣的客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就连刚才笑得跟福娃似的老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四十名的禁卫,金甲佩刀,凶神恶煞。 正中间的座椅上,黑色金线的男人长腿交叠,两手臂搭在座椅把手上,威严凌厉。权懿如狼一般的眼睛狠狠的盯着她,仿佛对她刚才的受骗很是气愤。 死女人,还千军万马呢,简直放屁。 “这...这么大的阵仗啊!” 君悦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走了过去,将刚才换下来的白衣放在了架上。 “不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吧!” 吴帝看着她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处之泰然、玩世不恭,完全没有逃跑被发现后的一丝恐惧、幸灾乐祸,或者求饶、愧疚。 就像一个顽皮的宝贝女儿,被父亲关在家里学习女红。女儿受不了了,偷跑出府来玩而已。 他忽而的,无奈的笑了笑。 “咦...”君悦头皮一阵发麻,“我看你还是生气愤怒吧,要杀了我都可以。你这一笑,我都以为你人格分裂了呢!” 吴帝眉头一皱,“什么是人格分裂?” “简单来说,”君悦想了想,决定用他能听得懂也理解得了的说辞,道:“就是你有时候不像原来的你,让人觉得怪异可怕。” 吴帝微蹙了下眉,表示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你怎么出来的?”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君悦狡黠一笑,“想知道?” 吴帝不说话。 她看向权懿,“你也想知道?” 权懿脸部肌肉抽了抽,为自己刚才竟然轻易相信了这货的话而感到耻辱。 这女人一张嘴巴当真是厉害,把他耍得团团转的。要是她今天就这么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不用皇上治他的罪,他自己都想自杀。 君悦别开视线去,嘿嘿一笑。“就不告诉你们。” 君臣两人额头上立马出现三条抬头纹,表示对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 君悦却是高傲的说道:“我怎么出来的,这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要是告诉你们了,那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你很喜欢炫耀自己的聪明?”吴帝沉沉道。 “聪明不拿来炫耀,难道是拿来藏着掖着啊!”君悦堵了他们一口。 君臣两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且先不说聪明该不该拿来炫耀,关于那个“你怎么出来的”的问题,的确是他们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没有哪一个贼会主动告诉官,他是如何如何去偷的东西,如何如何全身而退。 “哎,你来抓我,是要我现在就回去吗?”君悦双臂抱胸看着他。 吴帝冷冷的盯着她,“你说呢?” “你要是不需要我现在就回去,那我再去逛一会,我还没逛够。你要是现在就把我抓回去...” 她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卫,“我也无力反抗不是。” “跟坐牢似的。”说完又自己嘟囔一句。 她这一句嘟囔,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君臣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吴帝站了起来,负手在后,道:“你若想逛,就继续逛吧!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没时间陪你。” 他还没那心思,一次两次的陪个女人逛街。 君悦大方的表示理解。“我想你接下来要说但是。” “但是,你大病未愈,丹僼城内又势力复杂,为保你万无一失,朕让权大将军陪着你。” 君悦看向权懿,权懿一脸便秘。 他一个上阵杀敌,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然要陪个女人逛街。 君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你很幸运,能陪姜离王逛街,嗯。” 权懿只能呵呵了。 可他也明白,陛下要他陪着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陪她逛街而已。 “吴帝陛下。”君悦又看向他,“回去的时候,麻烦你先帮我把门口那些东西带回去,都是我买的。还有,我这银子用完了,能否借点用用啊?” 吴帝看向门口的一张桌上,上面大包小包的起码十几件,这收获绝对惊人。感叹女人逛街,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借可以,但还的时候,朕是要利息的。” “那我还不借了。”君悦不屑的转过身去,越过一众禁卫,打开了店门。 被阻挡的阳光瞬间倾泻到了她的身上,将她一身的茜素红照得更加熠熠生辉。 她今日换下了一直以来穿的白衣,穿了件织锦红裳。茜素的红色衬得她明艳动人,更加的张扬英气。乌发还是中分别到脑后,以一根玉簪固定,明艳中又显肃静。 “王爷。”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个成衣店的梅书亭控制不住的惊呼出声,惊讶的看着门口那个明艳的女人。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穿女装的样子。 他肯定那就是她。人可以相似,但那份独有的张扬肆意的气质,是谁都模仿不来的。 她真的,还活着。 正当他惊讶之余,却见不远处,她的身后又走出了个穿黑色金丝的男人。男人高大威严,盛气凌人。 “那人是谁?” 与他并肩而立的一人道:“吴国皇帝,容霈之。” 梅书亭皱眉,“这么说,她被时刻监视着。” “是。”他旁边的人道,“她与吴帝起了争执,被吴帝软禁,原本是出不了宫的。我们传信与她,说大人已经到了丹僼。她这才冒险出宫,只为让大人相信,她真的还活着。” 梅书亭一到丹僼,蜂巢的人就已经知道。 蜂巢将此事告知主上,主上让他们拦住他,别让他胡来。但梅书亭根本不相信蜂巢的人。 君悦莫名其妙的出事,他本能的谁也不相信。于他来说,再多的保证,都不如亲眼一见。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这,遥遥相望的一幕。 突然的,两人身形迅速移动了下,将身体隐没进了视线无法穿透的拐角里。 “看什么呢?” 君悦转身,看着权懿一双猎人般的视线直盯着前方的一条巷子拐角。 “没什么。”权懿收回视线,和吴帝对上一眼。吴帝侧头,朝身后的一名禁卫示意了一下,那名禁卫便朝那拐角跑去了。 君悦翻了个白眼。“切,草木皆兵。” 权懿并不理会她的嘲讽,将拿出来的斗篷递过去。“叶姑娘,太阳虽暖,但寒风依然阴冷,您还是披上吧!” 君悦一把抢过斗篷,慢悠悠的披上,在脖子下打了个结,再将压在斗篷下的长发撩出来。然后很不客气的朝吴帝挥挥手,“我先走了。” 一点要送皇帝的意思都没有。 女人一身红衣,雪白斗篷,黑发飞扬,说不出的潇洒。 “看好她。” 权懿颔首,“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1035章 比耐力 权懿是在傍晚时去向吴帝复命的。 “人送到来恩殿了?”吴帝坐在龙椅上,埋头批着案上的奏折。 殿里已经掌了灯,与殿外昏昏蒙蒙、将暗未暗的天色交融,散发着淡淡的冷清暗黄色。 权懿颔首,“已经送回去了。” “她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到处逛逛,看杂耍、玩赌博、挑首饰,还跟人吵了一架。” 吴帝鼻孔一个冷哼,“还真是个张扬的性子,专往人多的地方钻。这个女人,有的时候看着简单得像个孩子,有的时候又是个老奸的滑头。” 他放下手中的御笔,抬头看着他道:“老规矩,她今天都走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一一审一遍。” “是。”权懿抬头道,“可是陛下,赋城那边烽火将起,如果我们不能趁着他们内战之时一举拿下,将会错过这绝佳时期。无论到最后是公孙展还是容源赢,等姜离缓过劲来,再拿下可就难了。” “这一点,朕比你还清楚。” “边关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只待赋城一乱。可姜离王这里...” “朕正在与她比耐力呢!” 权懿浓眉抖了一下,“恕臣直言,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姜离虽在内战,可也难保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们会同仇敌忾。 而且君悦,那是她的国,即便那里有她的仇人,她也绝不坐视吴国侵入姜离。到时候她利用蜂巢暗中使绊,我们也肯定会吃亏。” 所以即便现在姜离军民不稳,也还没达到绝对能稳拿的地步。 但如果有君悦的加入,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来她有蜂巢,二来她在姜离的地位,任何人都不可动摇。 如果她归顺吴国,等同姜离归顺吴国。 吴帝上身后仰,手臂搭在圈椅把手上,道:“朕试探过她多次,她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 可她必须求朕,否则她就算出得了皇宫,也出不了丹僼,不然今日她就不会让我们找到了。 她需要朕放她离开,就必须答应朕的条件。要么,她就一辈子呆在这皇宫里。” 权懿坚定道:“可赋城,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对,因为她儿子在那里。” 吴帝悠悠道:“那是一个母亲的软肋。孩子如果在容源手里还好,毕竟虎毒不食子。可偏偏孩子在公孙展手里,以公孙展的野心,她绝不会放心的把孩子留在他那里。我们的时间不多,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公孙展赢了,那么孩子必死无疑。 没有一个谋朝篡位者,会留下前朝的祸根。 如果是容源赢了,孩子就算能免一死,也一定从此销声匿迹。 不然等将来孩子长大,他要如何接受一个杀了他母亲、又谋夺了他母亲天下的父亲。终究也是个祸患。 “对了陛下,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出的皇宫?”权懿问起了此事。 吴帝冷哼一声,“蜂巢的眼线,都窜到朕的家门口来了,她想要出去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权懿后背一凉,家门口? 宫门?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宫门的侍卫没看见有宫女出去过,而君悦人却在宫外。 宫女是没出去过,但是禁军随时巡查皇宫,也能自由出入宫门。 君悦便是混在禁卫里出去的。再加上守宫门的侍卫就是她的人,出去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人抓到了吗?” 吴帝有些失望,“早就跑了,追到他家里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看来是早有准备。” 权懿仔细一想,浓眉一拧。“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她今天就绝对不是随便出去逛街这么简单。她一定是去见了什么人,或做了什么事。” “不错,冒着暴露的风险出宫,绝对不是一时兴起出去买件衣裳而已,一定是怀着某种目的出去的。所以朕才叫你仔细查她今天的行踪,不可漏掉一丝一毫。” 权懿忽而记起一事。 成衣店门口那敏锐的一瞥。 他当时就觉得对面的巷子拐角,有人在注视着他们。 “陛下,今日成衣店对面的巷子可有异样?” 吴帝摇头,“什么也没有。怎么,你怀疑那有人?” 权懿也不敢肯定,“只是直觉。” 分析出君悦今日出宫是为了什么事,或者是见了什么人,吴帝当下也沉声道:“你是军人,朕相信你的直觉。” “臣回去后一定祥查那个地方。” --- “来,这是给你的。” “这个给你,天香阁的胭脂,段素斋的头油,还有狐皮护膝......” 桑葚看着一群宫女太监得了礼物,笑得天花乱坠心满意足,完全忘记了早上时因为弄丢了主子而差点丢掉脑袋的惊险。 “姑娘买那么多东西呢!”她笑道。 君悦无所谓道:“难得出去一趟,就给你们带点礼物。” “可这要花不少银子吧!” “没事,不花我的钱,也不花你们的钱。”君悦将一个盒子递给她,“这个是专门留给你的,一整套。” 桑葚接过,打开来一看,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是一套赤金打造的头饰。 以她在宫里多年的见识来看,这首饰怕是她一辈子的月例加起来都不够买的。 她正想拒绝时,君悦已经转回头去,问:“晚饭送来了没有啊,我都饿了。” 桑葚甚是心满意足,她明白叶姑娘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笼络人心。可她送的礼,又特别平易近人,而且是投其所好。满心算计中又不显刻意,就好像朋友一般随手一送而已,不像宫里的主子们那般都是赏赐,赐的人是为尊位,接的人卑微铭感。 “已经送来了。”桑葚问她,“现在就要用吗?” 君悦摸着肚子道:“那当然,逛了一天,累死了。哎哎哎,这礼物你们拿一边看去,把桌子空出来,姑娘我要吃饭。” “好嘞姑娘。”一群宫女太监自然满心欢喜的照做,桑葚也拿起自己的盒子以及桌上的东西。 “这个留下。”君悦按住了桑葚要拿起的一个猴面具。 桑葚一怔,偷偷的观察着她的神情,试探道:“姑娘很喜欢这面具?” 君悦淡淡“嗯”了声,拿起面具遮住脸,转头朝桑葚顽皮一笑,“好看吗?” 桑葚摇头,如实道:“不好看,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君悦正回头去,翻着面具的背面,嘴角淡淡一笑,“那我就是买对了。” 想想,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亲自给糯米团买个礼物呢! 她这个娘,做得还真是有点失败。 也不知道那小屁孩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有没有想娘亲和...爹爹? “姑娘,用膳了。” 几个宫女端来了晚膳,一一摆在桌上。 君悦甩去了心头的思绪,招呼着一群宫女太监吃饭。 日光退去,天地黑暗,空气中流动着属于这个季节的阴冷气息,浸人血肉,透骨寒凉。 章节目录 第1036章 投靠 五更刚过,天将破晓。 一队仪仗有条不紊的从太极殿出发,加快速度小跑着往来恩殿的方向而去。 天将明未明,此时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各宫的宫女太监正在做着最后的一个美梦。再过一会,他们就得起身做事,为即将起床的主子做提前的准备。 然而这队仪仗却在所有人都沉睡时,突然的出动了。 因为,发生了突发情况。 吴帝进入来恩殿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氛。 围绕着来恩殿的禁卫,无论是明里暗里的,都出动了,巡查、布防,如临大敌。 事实上,大敌也已经到了。 来恩殿内,血腥味浓重,就像当初这里的主人刚来时一样。 殿内物什东倒西歪残破不堪,狼藉一片。柱上地面上一道道剑痕特别细长,深浅不一,纵横交错。 与上次他假装派人来刺杀她的不同,殿内此时还躺了几具尸体。有宫女太监的,有禁卫的,也有黑衣杀手的。 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刺杀。 “叶新。”他急奔过去。 君悦站在窗下,披头散发,怔怔的望着窗外的黑夜,不发一语,一动不动。右手握着寒光,剑刃染血,剑尖斜向下直指地面,一滴圆润的血垂涎许久,终于还是滴落下来。 “滴”的一声,吴帝浑身一颤。 他没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包括这一次他也错过了。然而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却是久久徘徊,一靠近,便觉寒毛直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两次她一眼就看出那些杀手是他派来的,不是真的杀手。 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杀手。 同类,又怎会认不出同类呢? 想想他前两次的行为,还真是幼稚得可笑。 “怎么回事?”他看向地上跪着的桑葚。 桑葚还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到现在还吓得瑟瑟发抖,额头触地,回道: “刚才有一批黑衣人突然闯入,欲要刺杀姑娘。幸好姑娘有武功在身,再加上殿外的禁卫听到动静冲进来,很快就制住了这些黑衣人。” “她可有受伤?” 桑葚摆头,“应该是没有。” 吴帝再看向跟随进来的刘洪武,“可有漏网之鱼?” 君悦因为点名要刘洪武陪练,因而吴帝便将他调到了来恩殿,陪练的同时,顺便负责守卫。 “没有。”刘洪武道,“有些在交战中被杀了,有三个被我们抓住,但也服毒自尽了。” “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我们暂时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能越过殿外的重重防护进到里面来,可见对方也是准备已久,且个个武功高强。 是真正的杀手。 刘洪武斜眼瞄了一下窗下的人,到现在他才知道,他今天早上没被杀死是多么的幸运。 “去把偏殿收拾出来,今晚她移去那住。”吴帝交代完一句,便往窗下走去。 窗户是开着的,冷风灌进来,说不出的寒。 吴帝看着她手上染血的寒光剑,剑身透着寒气,血已经凝固了,在灯光下泛着妖冶的颜色。 “放手吧!”他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拿住剑锷,轻轻一扯。 剑松了,他嫌弃的将它扔给刘洪武,而后与她并肩而立,一同看向外面黑乎乎的天。 “朕已经让他们加强了警戒,你不用再担心。” 耳边没有她的回应声。 他只好自言自语道:“他们的到来,说明你还活着的事就已经不是秘密了。你在丹僼无亲无故,几乎没有人认识你。就算真有认识的,这世上知道你是女人的也极少。” 所以,不知道她真实性别的人,即便看到她在街上招摇,也不过是以为长得相像的人罢了。 为了一个长得像的人,应该不会有人冒险闯进宫来杀她的。 而对方今夜竟派了杀手来,说明他已经确定她就是君悦了。 可知道她性别的,又要杀她的人,这世上也没几个。 君悦冷眼直视黑夜,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吴帝话已至此,相信聪明如她,也一定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天就快亮了,先去休息吧!” 语毕,转身,噙笑离开了大殿。 窗下背影,肃杀中又带着几分孤寂,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弯血流自白色的袖管中蜿蜒而出,经过拳头,而后滴落地面。 君悦微微侧头,看向左侧的木质窗框上,一只红色的箭羽斜插呈六十度。面对着她的一侧,箭头以上一寸的地方,正好有个红色的图案。 红色的圆圈,圆圈内是一个五角星。 五星赤羽箭。 又出现了。 --- 权懿是在第二日进宫时,知道了来恩殿的事。 “陛下可查出是哪一方的人?” 御花园中,君臣一前一后走着,权懿问道。 吴帝悠悠道:“不是公孙展就是容源,这天下间知道她是女人,又想杀她的,无非就是这两个。倒也真是绝情,追她都追到这来了。看来是第一次杀不死,要杀第二次了。” “她可有说是谁?” “据说,事发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吴帝深意一笑,“她要是急于说是谁的人,朕反倒怀疑她的居心了。不过,朕猜她心里是有数的。” 权懿微微点头,“这两个一个是她的臣子,一个是她丈夫,她对他们再熟悉不过,知道是谁也不难” “虽说很多事情没有按照我们所计划的进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她现在就像流沙上的高楼,看着坚不可破,但其实忍耐力已经达到了顶点,只需最后的轻轻一推,她便会瞬间崩塌。” “那这最后的一推...陛下可想好了怎么做?” 吴帝摆手,“不需要我们做。既然对方第一次没能杀了她,就会有第二次。对方杀意已决,而她在这里毫无反抗之力,最后除了投靠朕,没有别的选择。” 看来距离他们达成合作,已经不远了。 阳光已经越过山头洒向皇宫的各个角落,冬季里,今日也还是一个暖阳的好晴天。 “对了,那个巷子你可有去查了?”吴帝问道。 权懿答,“臣连夜去查了,在那个拐角的地方,的确有发现。” “是什么?” “墙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权懿沉声道,“据臣的推测,当时那应该有人在监视着成衣店,被我们发现之后,他迅速的移动身体躲避。那道刮痕便是手上的剑鞘在迅速移动时,不小心刮上的。” “问问附近的居民,是否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把这人找出来。 “是。” 章节目录 第1037章 在说自己 冬夜的邕城,风萧萧雪皑皑。上空的夜鹰犀利的悲鸣,似要以声音将这黑幕划开一道口子来。 衙门的正堂之上,几个将领再次聚首。 “咱们真的要按兵不动吗?”贺啸声率先道。 武翦接了话,“赋城十几万军队围绕,大战一触即发。王爷既然还活着,为何到现在也没出现,难道就这么任由局势发展下去?” 古笙摇摇头,坚定道:“不会。姜离能有现在,是王爷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他绝不会放弃。” “可他现在躲起来是几个意思?”邬骐达大嗓门道,“就给我们留了一封按兵不动的信,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算什么?” 郭怀玉不满的呵斥了他一声,“不可这么说王爷。” 邬骐达咽了口口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忿的将脸转过一边去。 古笙道:“王爷心思玲玲,足智多谋,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武翦忽而道:“也许,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怎么说?”贺啸声问。 “不退幕后,又如何看见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的真面目。” 众人点点头,此话有理。 水至清则无鱼。 以前王爷在的时候,瞧公孙展和容源这两个人,一个鞍前一个马后的,表现得就跟亲儿子一样的衷心。 可如今,王爷一失踪,他们的真面目就显露出来了。 虽然谣言都说王爷已经死了,可到底至今也没有找到尸体。他们不急着找王爷,反倒忙着内斗争权,真是枉费了王爷的信任。 正好,通过这一次,把那些居心叵测三心二意之人统统揪出来,免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就被几只蛀虫给毁了。 “我想,王爷应该也快出现了。”古笙悠悠道。 “你怎么知道?”邬骐达急问。 “自然是他们二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贺啸声道。 谁死了不要紧,只要他一出现,把剩下的那个也收拾了,从此耳根清净,再无后顾之忧。 古笙道:“既然王爷早就传信我们,就说明她信任我们。” “那当然。”邬骐达自豪的拍着胸脯道,“咱们跟王爷,那可是刀枪下拼出来的交情,哪能是他们那些书呆子可比的。” “既如此,那咱们就按照王爷的意思,守着邕城,莫管赋城水火。” 几人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 夜深人静的公孙府,一盏盏风灯在孤寂中慢慢燃烧。 卧房里烧了炭炉,温暖如春。炽烈的火焰灼烧着黑色的木炭,红彤彤的烈焰炸开了炭火,爆发出“噼啪”的声响。 公孙展背着一只手站在灯架前,另一只手置于烛火之上,将手上的纸笺点上了火苗。 火苗自下而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吞没,从慎到五。 五星赤羽箭再次出现,慎之又慎。 这是她自失踪后送来的第一封信,却是提醒了他这样一件几乎忘记了的、但一提起又后背浸凉的事。 五星赤羽箭。 那股隐藏得极深的势力,以君悦的猜测,那有可能是不曾见世的一个隐秘的国。 难道说,柚原的刺杀,是他们? “公子。”关月携着寒气走进来,抬手行了一礼。 “都准备好了?” 关月放下手,回道:“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嗯。”公孙展转身,走向桌案。“叫我们的人都擦亮了眼睛,密切注意赋城以及周边的一切风吹草动,一旦有异,立即报来。” 这一次,可能不仅要请君入瓮,还要抓贼。 公孙展微微弯腰,拿起了桌上一个巴掌大的棕褐色小盒子。盒子的盖子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碧绿的玉锁。 这是当年,糯米团出生的时候,他送给孩子的满月礼。 孩子一戴,就是五年。 上次他跟糯米团要的时候,糯米团死活不给,死死攥着不放,还扬言要跟娘亲告状,说大伯抢他的东西。 公孙展嘴角笑了笑,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吝啬得很。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递给关月。“派人将这物件快马加鞭送去丹僼。” “送去给谁?” “我也不知道。但东西到了丹僼,自然会有人来取。” 关月似乎猜到了要来跟他取这东西的人是谁,然而他聪明的没有多问,接过盒子。 丹僼的那位,想必也快回来了吧! --- 冬天雪落不停。 权懿走近来恩殿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女人半躺在摇椅上,面对着窗口。 殿里烧着炭火,一点也不觉得冷。炭火之上架了个小炉子,炉子上不是在煮茶,而是在烫酒。桑葚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的就往姑娘手里的空杯添酒,不发一语。 他走过去,道:“你内伤还未痊愈,不宜饮酒。” 而且这女人喝酒也真是豪放,直接用茶杯代替了酒杯。图什么呀? 图茶杯比酒杯大? 君悦转头,瞅了他一眼,觉得他多管闲事。 桑葚曲身,朝他行了一礼,“大将军。” “拿个酒杯来。”君悦朝桑葚道。 “不必。”权懿抬手制止,“也替我拿个茶杯吧!” 一个女人喝酒用茶杯,他一个男人反倒用酒杯,那他面子往哪搁? 君悦也不反对,桑葚放下酒壶,走到茶桌旁拿了个空茶杯回来,递给权懿,顺便替他斟满酒。 “多谢姑娘。” “将军客气了。”桑葚不好意思道。 “姑娘若有事就先去忙吧,由我来陪着叶姑娘。” 桑葚自是知道两人有话要说,聪明的退了出去。 君悦出言嘲讽,“怎么,你们家皇帝急了,派了你来当说客?” “没有。”权懿搬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是陛下觉得姑娘可能需要人陪着说话,正好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便派我来陪你说会话。” “咱俩只是老相识,又不是老相好,你陪我说什么话?” 权懿差点一口酒给喷出来。这女人说话可真是语不惊人... 谁敢跟你做老相好啊!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咳了两声,略微尴尬道:“叶姑娘说的是,但既然我人都来了,你总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你是大将军,我是小女子叶新,我可不敢赶你走。不过说到老相识...” 君悦喃喃道:“我的很多老相识,现在都不在了。当拿起屠刀的那一刻,我们都化身成了恶魔,朝着相识的人斩下。故人再见时,怕已是在黄泉路上。” 权懿喝了口酒,“你是在指,当年蜀吴联合屠了恒阳的事?” “大雨已经冲刷掉了血迹,尸骨已经没有了腐味,战场被风沙掩埋,记忆在长河中消散。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再提起也并没有意义。” 君悦灌了口酒,“我是在说自己。” 章节目录 第1038章 得罪女人 权懿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她续了酒,悠悠道:“不说那些伤神往事了,姑娘可还记得与在下的第一次喝酒?” “与你的第一次喝酒?”君悦想了想,“那应该是当年我被放回姜离,咱们同路时,在客栈里喝的那一次。” “非也。” “嗯?”君悦疑惑的转头看他,“不是?” 权懿笑道:“我与姑娘的第一次喝酒,应该是在齐国皇宫里,屋顶上。” 君悦努力的回想了想,倒也有这么一个模糊的片段。 深宫高墙,黑夜,屋顶上,两个人在喝酒。而且好像只有一壶酒,然后是你一口我一口。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说起来,我有一事还未曾当面感谢姑娘呢!” 君悦撇撇嘴,“你感谢我?真是稀奇,说得咱俩交情有多好似的。” 权懿摇头,“不,与交情无关。如果没有那一次,我现在只怕早已死了。” 君悦倒是好奇了,“什么事?” “姑娘忘了吗?你刚到恒阳的那晚,在那个客栈里,你和你的奴才以及我,我们三人同睡一榻的事。” 君悦眼底迅速涌上一股寒冰,正回头去望向窗外,声音一如外面的空气般寒冷。 “那件事,将军还是忘了的好。”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她被送去恒阳为质,因为调皮甩了来护送她的齐国士兵,带着一个奴才先行到了恒阳,入住一家客栈。 那一晚,正值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刺客。她一个人质,竟然摆脱官兵的护送独自入京,被查出来有理也说不清。所以她必须想办法糊弄过去。 谁知道当时的权懿也在,当时他们谁也不认识谁。于是就临时搭了个伙,做成三个断袖鬼混的样子,瞒过了官兵。 事后她才知道,权懿就是吴国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他杀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齐国的二皇子,也就是连琋的亲二哥。 那一晚,他们追查的就是权懿。而她,却救了权懿。 他现在提起旧事,是想做什么? 威胁她如果不跟吴国合作,就将此事捅到连琋那里去?让连琋对她恨之入骨? 权懿淡淡一笑,“也是,要是他日姜离王的儿女身公示天下,却被说传曾与一男子同榻而眠,对姑娘的声誉可不太好。” 君悦也淡淡一笑,“所以为了我的名誉,将军还是忘了的好。不然哪天说漏了嘴,给自己给家人带来厄运,那可不好。” 这一次,轮到权懿面寒如冰。“姜离王真是张狂。” “不要试图去惹一个连你君王都忌惮的人。” 君悦看着他,似笑非笑。“张狂又如何?权懿,论武功、论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但论谋算手腕,我还是有自信能赢你的。 我能杀了鄂王,灭了蜀国,也能灭了你。不要跟我讲什么罪不及家人、担个仁义明君之类的,我君悦不吃这一套。 所以,不要拿你的弱项来硬碰我的强项,不然,你会输得很惨。” 权懿只觉得大冬天里,他后背竟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鄂王,是被她... 君悦已经正回头去,喝了口酒,手臂搭在摇椅把手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是不是有种想掐死我的冲动。”她直接道出他的心思。 “是。”权懿冷冷道。 “可以理解。这种被人当面警告,又无法反驳反抗的感觉,我以前也有过。” 权懿凉凉道:“姜离王算计人心的本事,我是领教过的。就是不知道,姜离王算尽了所有人,可算到了自己?” 君悦邪魅一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否算到了。” 她深吸了口气,下逐客令。“你今天来,该说的话想必也都说了,我就不留你了。” “那我便等着。”权懿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而后起身告辞,“在下先行告退。” “慢走不送。”君悦轻飘飘道。 权懿是军人,走路时脚步落地有声,沉稳有力。 一直到这脚步声传到了殿外的廊下,君悦维持着的一脸镇定这才垮了下来,疲惫的将胸口的气给吐了出来。 她将手中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手指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幸好今天酒没喝多,要不然脑子一晕,可就松懈了。 权懿出了来恩殿,一路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内,吴帝仔细听了权懿叙述在来恩殿内与君悦的对话后,问道:“她真的说得这么毫不留情面?” 权懿点头,“她还威胁臣不要说些不该说的,否则就跟启麟一样的下场。” “启麟?倒是让朕意外。” “是啊!世人都道鄂王是被自己的兄长陷害,被自己的国人逼死的。不想在幕后布局的人,竟是君悦。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轻轻松松铲除了蜀国这个军中的灵魂。鄂王一死,蜀军便如一盘散沙。” 吴帝嘴角冷笑,“爱卿,她倒也不是胡乱的张狂,她的确有这个张狂的资本。这等计谋,就连朕也佩服。只可惜,事过多年,蜀国也早亡了。不然,倒真可以好好利用这件事。” “那陛下可觉得她这番话有什么不妥?” 吴帝眉头深蹙,“很正常。” 权懿没说话。 吴帝续道:“面对你的威胁,她若一味忍让,反倒奇怪。只有有所图谋的人,才会尽量的不让自己与别人发生冲突,不然很容易坏了自己的计划。她这个人,牙尖嘴利张牙舞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她的作风。” 所以,权懿威胁了她。她也反过来,警告他。 而且,警告得赤裸裸。 你权懿要是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等着给你家人收尸吧! “陛下。”石忠进殿通报,“来恩殿派人来传话,叶姑娘说要出宫。” “出宫?”权懿和吴帝两人同时一怔。 石忠道:“叶姑娘说,她受了气,心情不好,要出宫去散心。” 吴帝看了一眼权懿,一脸的无奈。 不过转而一想,“她出去也好,有些消息,也到了她该知道的时候了。” 石忠再道:“叶姑娘说,陛下肯定要权大将军陪着,她不乐意,说现在不想见到这个人,她要让刘洪武陪。” 权懿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女人,真是小气。 他不就是威胁了她一下吗,她不也威胁回来了吗,还有什么好气的? “告诉她,朕同意了。”吴帝道。 石忠应了声是,又道:“还有,叶姑娘说,权大将军让她气出了两道鱼尾纹,作为补偿,她出宫的花销,一律记在大将军的账上。” 吴帝差点忍不住的喷笑出来。 他看向一脸便秘的臣子,略表同情道:“记住了,以后不要得罪女人。” “陛下,臣还不是为了您啊!”权懿委屈极了。 “行了,朕知道你清廉,事后朕会把银子送到你府上,不会让你白花了无妄钱的。” “谢陛下体恤。” 吴帝满脸笑意,看向石忠。“她还有什么要求?” 石忠摇头,“没了。” 这么多,就够权大将军受的了。 一口一个受气,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吴帝郑重对权懿道:“老规矩,看好她。” 权懿严肃领命,“遵旨。” 章节目录 第1039章 给了东西 刘洪武很郁闷,他竟然被皇帝派来陪一个女人逛街。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女人,实在是这份差事太有失体面了。 君悦看他一脸吃屎的抵触,不禁安慰道:“没事,你就把我当成是你媳妇,丈夫陪妻子逛街,天经地义。” 刘洪武僵硬的张开嘴巴呵呵两声,“我可不敢娶你。” “你想得美。”君悦鄙视道。 刘洪武犹豫了下,忍不住的问道:“叶姑娘,其实我很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陛下怎么对你那么千依百顺? 你看你说要出宫,陛下就让你出宫,你不想要大将军陪着,陛下就不让大将军陪。后宫里有哪个女人有如此待遇的?” 君悦双臂抱胸,双手拢在斗篷里。狭促一笑,“想知道啊?” 刘洪武眼睛一亮,“想啊!可好奇了。” “问你家皇帝去。” “啊!”刘洪武愣在原地。 他要是敢去问陛下,还问她干嘛? 他追上她,道:“宫里的人都说陛下金屋藏娇,可只有来恩殿的人才知道,陛下对姑娘根本没那意思。那你跟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的伤好了会离开吗?” 君悦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在套我话?” 刘洪武后背一挺,立马摇头,“不是。” 君悦鼻孔一个冷哼。 “真不是。”刘洪武又道,“我只是好奇,来恩殿里的人也都好奇。” “跟你开玩笑的。”君悦继续前行,“好奇心会害死猫。有些事情,不知道才能活命,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叶姑娘。”刘洪武跟上她。 君悦语重心长道:“你的剑还没有饮血,手也还是干净的。我希望你永远干净下去,不要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绝路。” 刘洪武挠挠头,一脸茫然。“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嗯...”她话刚开头,就被前面急冲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因为不妨所以撞偏了身体,往身后倒去。 刘洪武及时扶住了她,待她站稳后又忽而想到男女有别,赶紧放开手去,未经人事的脸上刷的一下热腾腾,整个耳根都红了。 “走那么急做什么,没看路啊!”他不满的朝着那人的背影臭骂。 骂完又看向君悦,“叶姑娘,你没事吧!” 君悦怔怔的望着那个背影,整个人仿若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那人撞了她之后,很快的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周遭人来人往,她却觉得世界好像安静了,只剩下他与她。 耳边好像空灵的传来一声:“珍重。” “叶姑娘,你没事吧!” 刘洪武举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君悦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没事。”她木然的说着,讷讷的转身往回走。 “哎叶姑娘,那边。”刘洪武赶紧提醒她,那是回宫的方向。 君悦脚步未停,失魂落魄的往前走着,低声道:“回去吧!” “回去?”刘洪武纳闷,“不是才刚出来吗?” 怎么被撞了一下,就要回去了呢? 莫非是刚才那一撞太狠了? 不过他也不敢有异议,这是陛下看中的人,就连权大将军都得让她三分,他哪敢说一二。只好跟上她,一路回宫。 不远处的人群中,权懿看着君悦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忽而想到了什么。“那个人...” 他立即吩咐手下,“刚才那个撞她的人有问题,马上去追。” 手下领命,立即朝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君悦失魂落魄的走着,耳边百姓的议论声随风一字一句传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的惨白。 她停下脚步,怔怔的望着前方。 刘洪武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听说姜离的公孙展和容源打起来了,十几万军队搞得赋城整日鸡犬不宁的,可惨了。” “这两个,不都是姜离的臣子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听说啊,姜离王死了,就是那个容源杀死的。” “容源不就是齐国永宁王吗?” “对,就是那个天下最美的男人。” “那他跟姜离王,他们俩不是...断袖吗?怎么说也是睡过的,这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可不是嘛!想当初他走投无路,是姜离王收留了他,他怎么反倒把救命恩人杀了?” “还能是为什么,想取而代之呗!毕竟也曾经是个王爷,算起来姜离王还是他的臣子呢,他哪能甘心在自己臣子面前低一辈子头。” “倒也是。打就打吧,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 “你还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想那姜离王也是一代枭雄,竟然死在这样的小人手里,也真是可悲可叹。” “你自个叹吧!我还是努力赚钱,养家糊口。” 君悦深吸了口气,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着,一步比一步艰难。 冷风吹起了她的白色斗篷,灌进她的袖子领口中,抖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刘洪武默默的跟在后面,不敢打扰她。她的背影好像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孤寂和悲伤,只要靠近她,这种孤寂和悲伤就会蔓延到他身上来。 感同身受,或许就是如此吧! --- 君悦回到来恩殿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谁也不见。 御书房中,吴帝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是权懿和刘洪武两个臣子。 “本来聊得好好的,她被人撞了一下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然后就直接回宫。”刘洪武叙述道。 吴帝挥挥手,让他退下。 “有什么发现?”吴帝问向权懿。 权懿道:“臣让人去追那个撞了她的人,但是那人轻功了得,跑掉了。不过以臣的判断,那个人应该是给了她什么东西?” “给了东西?” “她被撞了之后,右手一直紧紧握着,好像是拿什么东西。但臣不好上前去质问,以免她生了警惕之心。” 吴帝眉头深蹙,“姜离已经内战,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给她送来东西?公孙展和容源的可能性最大,就是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 他忽而邪魅一笑,“或许那双推她的手,已经来了。” 晚饭时,吴帝在皇后的寿庆宫中设宴,庆祝君悦的病愈。 君悦如约赴宴,面色无常。 宴会很无聊,无非是欢迎她的到来,庆祝她康复之类的,然后就是看歌舞。君悦看得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给帝后面子,撑到结束。 或许是在宴会上多喝了几杯,她回来之后便觉昏昏沉沉的。简单沐浴之后,便上床休息。 她睡得不是很沉,却又醒不过来。就好像被鬼压床了一样,明明脑子是转着的,但就是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眼前有无数画面像放电影一般的闪过,快到应接不暇。然而只要模糊的看上一眼,便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章节目录 第1040章 诀别 马匹驮着两个人一路奔出好远,在一条三岔路口前停了下来,流光翻身下马。 “主上,咱们换一下衣裳。”他说道。 君悦头晕眼花,无力支撑,眼看就要摔下马去。好在下面的流光抓着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一双手虽染了污血,却强劲有力。 “干什么?”君悦虚弱的问。 流光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两个人一匹马,跑不了多远。属下穿上你的衣服,引开他们。” “不行。”君悦一口回绝,“房氐和流星都不在了,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流光感激的看着她,“谢主上的厚爱。可我们身为您的护卫,为护您,也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不代表着你们就该去死。” “可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去引开那些人,这个任务只能是我属下来。主上,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整个姜离。姜离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你。” “放屁。”君悦拼了一口气的破口大骂。“全他妈放...你干嘛?” 流光已不由分说的就解了她的外袍,白色的外袍早已被血染红,剑刃划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半边的袖子已经不知丢在哪了。 “你给我住手。”君悦气愤,“干什么,大白天的非礼我啊!” 流光笑了笑,“主上,别闹了。” 他迅速解了她的外套,又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来不及深情道别,耳边已经传来了踏踏纷乱的马蹄声。 “主上。”流光站在马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珍重。” 那一瞬间,君悦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诀别。 她不由得一慌,“流光...” “走。”流光手中剑刃一剑刺中了马屁,入肉三分。马嘶痛的仰天长啸,而后如箭离弦一般的飞了出去。 君悦头晕眼花的差一点就被甩下来,等她终于稳定身形回头看去时,三岔路口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流光的身影。 如果她早先知道今天会和所有人生死决别,那么她一定会在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好好的跟他们说再见。 因为上次简单的一句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君悦最后还是被追上了,他们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于是兵分两路,反正他们也是人多势众。 君悦打斗了一路,逃了一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人可以很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人也很脆弱,当身体内的血液和力量少于能维持生存的最小值时,便弱得连一只蝼蚁都能欺负。 她眼睁睁的看着空中的那两支箭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像闪电一般,迅速的射穿了她的身体。 “呵....” 君悦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人惊醒了过来,满头是汗。 她怔怔的望着帐顶,眼神空洞,似乎眼睛是睁开了,但意识还是停留在最后自己倒下的那一个画面。胸口的位置好像真的被箭射穿了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姑娘醒了?呀,是又做了噩梦吗,满头的汗。” 君悦微微转头看去,面前映着一张熟悉的脸。 意识渐渐的回到脑中,君悦慢慢回过神来。 距离那一场刺杀,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天亮了。” “是啊!”桑葚笑着将帐帘向两边挂起,“姑娘今儿醒得有点晚了呢!” 君悦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胸口处仿佛是惯性一般,真的隐隐的疼。 她本就有心疾,这次还能活着,真的是要感谢容霈之。 “可能是昨晚多喝了几杯吧!”她掀被下床,桑葚伺候着她梳洗。 吃过早饭,君悦便去了书房,桑葚形影不离的跟着。 然而刚走到书案前,君悦看着桌上的笔墨摆设,神情一冷,“你动了我的东西?” “姑娘。”桑葚吓得忙跪下去,额头触地求饶道,“请姑娘恕罪。昨夜奴婢收拾桌案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笔架,姑娘饶命。” 君悦微微侧头,俯视着她的头顶,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好一会,她才冷冷道:“你摔的不是笔架吧!” 她正回头看向桌案,“纸张少了一张,镇纸比原来的位置偏离了两寸,书歪了十五度。你说你摔了笔架,然而笔架却是原封未动。你用过书案,是吗?” 桑葚每听一个字,后背就多一层薄汗,跪在地面上的膝盖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竟,观察入微至此。 桑葚突然觉得,现在的她,竟比那夜杀人时,还要可怕。 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可怕。 “姑...姑娘...” 君悦绕过桌案,到圈椅处坐下,上身后仰,看着她道:“其实,这书案你用便用了,但为什么你要撒谎呢?” “奴婢...奴婢...”桑葚结结巴巴的,不知所措。 任何的谎言,在极度聪明的人面前,都是不攻自破。 所以,不如说实话。 “前阵子奴婢见姑娘竟用黛笔瞄像,觉得很是新奇。于是趁姑娘昨夜睡着后,也想来试试,便...便用了姑娘的桌案。因为怕姑娘责罚,便想着糊弄过去。不想姑娘锐眼睿智,观察细微。都是奴婢的罪过,请姑娘降罪。” 君悦轻轻一笑,“算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原本就是你们家皇帝的东西,也算不得是我的,你要用便用,我不会责怪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别人骗我怕了。谁都不喜欢被骗,你说是吧!” 这话,桑葚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好在君悦也没想为难她,“你起来吧!去看看我的燕窝熬好了没有,熬好了就送来。” “是。”桑葚如蒙大赦。 一直到人影消失在了门口,君悦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垮了下来。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冰凉的东西,碧绿的,有拳头那么大,雕刻成锁的形状。 这是糯米团戴了五年的玉锁,公孙展送的。 她手肘撑着桌面,曲起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手将玉锁放在指间把玩了几下,而后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玉锁上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这是吴皇后念桑葚伺候她有功,特意赏赐的护手油膏。整个来恩殿,独她一份。 --- 今日散朝很晚,冬季里事务本就多,又逢姜离内乱,年下各种祭祀等等,一直到将近午时才结束。 散朝后,骠骑大将军被单独留了下来。 吴帝走下御阶,到大殿上,将手上的一张纸张递给他。 权懿恭敬地接过一看,神情不解,“这是什么?” 吴帝负手,“桑葚昨夜从君悦的衣裳里找到的,应该就是昨天撞她的那人给的东西。” “这是个小锁片?” 纸张上黑色笔墨勾勒出一个锁片的形状,吴帝道:“这锁是玉做的。” “玉锁?”权懿沉声道,“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小孩子才戴的,讨个吉利。孩子...莫非...” “如果朕猜的不错,这应该就是她那儿子戴的东西。既然她儿子在公孙展的手上,那么这东西想必就是公孙展送来了。” “那他送这玉锁来是什么意思?” “这就要看君悦要怎么做了。” 权懿心想,这的确是能摧毁君悦这座建立在流沙上的高楼的最有力的一只手。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受儿子的性命被威胁。 他忽而疑惑道:“君悦此人警惕性极高,一般人近不了身,桑葚姑娘是怎么看到这玉锁的?” 吴帝挑眉,“为了这个,朕可费了一番心力。” 要迷晕一个警惕性极高的高手,一次下的药量不能太多。酒里下一点,洗澡水里下一点,茶水里下一点,炭炉里下一点。每一处的量不能太多,但也能积少成多。 这算是隐秘,权懿聪明的不再多问。 他伸手进袖子里,也拿出两张纸。 只不过纸上不是什么玉锁图样,而是两个人。 “臣查访过成衣店对面的居民,有人说当天的确看见两个脸生的人在观察着成衣店。臣根据他们的描述,画出画像。” 吴帝看了一眼,摇头。“他们是谁?” “这个,臣只见过一次。如果臣记得不错,他应该是梅书亭。” “梅书亭?”吴帝眉头高皱,“轩辕亭,蓝韶皇室,姜离的户司副司?” “正是,不过据可靠消息,此人于大半月前已经辞官。” “辞官?然后出现在这?”吴帝邪魅一笑,“丹僼,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君悦身边时刻不离身的双生护卫之一。” 章节目录 第1041章 措手不及 东南方向有条贫民街,三教九流聚集。 这里有世代贫苦的穷人,也有倾家荡产的富贵人。骨子里穷的人和已经倾家荡产还要装富贵的人生活在同一条街,倒也相安无事。 某间破旧的屋子中,流光一身灰衣走了进来,手里拿了顶斗笠。 “外面怎么样?”梅书亭急问。 “他们已经拿着我们的画像,在到处找人了。”流光道。 “没想到我们这么小心,还是被发现。” “王爷身在丹僼,吴帝岂会放松警惕,早就将整个都城牢牢看住。若非如此,蜂巢早已将王爷带走。” 梅书亭道:“连你们也无法把人救出来吗?” 流光道:“吴帝采用的是内松外紧的政策,人救出来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回到姜离。况且现在姜离的状况,回去也未必是正确的选择。” 梅书亭回忆起与公孙展最后的一次对话,欲言又止。 公孙展说,“姜离需要这一战”,这话是什么意思? 流光嘱咐道:“这段时间,还请大人少些出门,即便要出去也要改一下装。王爷目前还不想离开丹僼,咱们也莫要轻举妄动。” “好,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流光点点头,带上斗笠,又转身出门。 冬季的屋子,处处漏着风,毫无温度的泥墙渗着瘆人的阴冷,除了能遮挡风雪,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作用。 可就算破旧,倒也还算平静。 而赋城,正处在硝烟弥漫的烽火之中。 赋城人心惶惶,或闭门不出,或举家逃命。往日喧嚣的集市,如今人迹寥寥,死气沉沉。 年有为信步进入凌罗阁,南宫素寰正悠闲的拿着桌上的梅花枝修修剪剪,而后插入白瓷瓶中。 “郡主。”年有为行礼。 南宫素寰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年有为站直身体,“不知郡主找臣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如今城外两军打得不可开交,本郡主就是想问问,王宫的安保如何,战火可会殃及王宫?” “郡主请放心,三万仪卫司一定死守王宫,不让硝烟伤了郡主分毫。” 南宫素寰拿起剪刀,剪断了梅枝下的一节,淡笑道:“我问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怕被殃及。就算到时军队真的涌入赋城,你仪卫司也阻挡不住。” 年有为垂眸。 南宫素寰继续道:“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得清楚。两虎相争,最后只有一方会胜利,我只想问,你会选谁?” “郡主,臣只忠于王爷。” “别找这种借口了。君悦已经不在,你必须做出选择,这是你的宿命。无论是公孙展还是容源,都不会给你明哲保身的机会,因为你是仪卫司统领,你手上有三万仪卫。” 南宫素寰将剪好的花枝插入瓶中,转动着瓶身欣赏。 年有为沉默了一会,才道:“如果必须要臣选一个,臣选小王爷。” 南宫素寰淡淡一笑,“看来,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郡主的意思是?” “如今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将士,之所以沉默的沉默,被迫的被迫,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主心骨。你说如果有小王爷在,他们还会沉默,还会站在公孙展或者容源一方吗?” “可,小王爷在公孙展的手上...” “所以我才要找你来。”南宫素寰看着他,“你是公孙展的小舅子,说起来你们还是一家人,由你去问公孙展要回小王爷,在合适不过。” 年有为苦笑,“郡主以为,公孙展会乖乖的将小王爷交给臣吗?” 南宫素寰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你要不回小王爷,不代表你夫人要不了。你夫人公孙盈与公孙展本就是双生姐弟,姐弟之间,万事最好商量。” “臣想,也许您还不太了解这位户司大人。”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也想试试他,看看他是重亲情,还是重名利。”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素寰转身,走向首座坐下,淡淡道:“本郡主膝下无子,甚是寂寞。我已经让人去你府上,将你一双儿女接来。什么时候要回小王爷,你什么时候可以接走你的儿女。” 年有为大惊,“郡主,你...” “不要怪我心狠,我只是想保住君悦的血脉而已。况且维护正统,匡扶正义,本就是你身为臣子的本分。本郡主给你一个期限,十日内把小王爷送来,否则你永远别想再见你孩子。” 年有为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青筋鼓起,冰冷的双眼中爬上怒色。 从没想过,一心保护的人,有一天会反过来捅他一刀。 “郡主,您当真只是想保住王爷的血脉吗?” 南宫素寰低眉饮茶,“不然你以为呢?” “那么臣的稚子留在宫里,还请郡主费心照顾了。” “好说。” “臣告退。”年有为礼貌的抬手施礼,转身退出,脚步铿锵有力,背脊比进来时更为坚挺。 南宫素寰重重的放下茶盏,右手食指揉着太阳穴,疲惫的叹了口气。 “姐姐刚才表现得不错。” 内室的帷幔被人掀起一角,一身黄色的兰若先走了出来。 南宫素寰瞥了他一眼,“这下你满意了吗?” “怎么叫我满意了吗?”兰若先笑嘻嘻的坐在她对面,“说得好像是我逼你似的。那佟太妃十年不见踪影,你真相信了公孙展的鬼话?我告诉你,你要真是对君悦有一丝愧疚,就该替她保住糯米团。” “是啊,那是她唯一的血脉了。就当是,还了她这辈子的恩情。” 南宫素寰喃喃道:“有时候我总有种感觉,她没死,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跳梁小丑,露出一直以来隐藏在面皮之下的,丑陋的心脏。” 兰若先撇撇嘴,“别自己吓唬自己,如果她真的还活着,我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南宫素寰几不可闻道:“也许,我们真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南宫素寰道,“今年的雪下得好大,让我想起了当年她被送去恒阳时情景。” 当年,少女豆蔻年华,明媚张扬,站在风雪之中,宛如一只灵动的精灵。 如今,女人功名伟业未就,便已香消玉殒,尸骨不知埋于何处? 人世间的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些人,不过数次见面,便可将性命托付。 而有些人,相伴数十载,你依然看不透她的真面目。 君悦曾说,人心是个可怕的东西。 的确如是。 公孙府,年有为和公孙盈坐在下首,上首公孙展闭目沉思。 公孙盈泪流满面,满脸焦急。“展弟,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啊?” 公孙展睁开眼睛来,看向年有为。“你觉得呢?” 年有为答非所问,“我总觉得,今天的郡主,让我很陌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那个女人。”公孙盈怒他。 年有为无语。 公孙盈续道:“不过一个捡来的孤儿,亏王爷生前对她那么好,没想到王爷尸骨未寒,她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来。什么保护王爷的血脉,哼,真当这赋城所有人都是傻子吗?挟天子以令诸侯,她野心倒是不小。”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的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并且会得到很多的支持者。”公孙展道。 站在公孙展身侧的萧婧婻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如果她联合朝中大臣,到公孙府来逼相公交出小王爷,那才是棘手。” “展弟,小王爷真不在你这吗?”公孙盈问道。 公孙展道:“不在。” 公孙盈似是不信。 萧婧婻道:“小姑,小王爷早已被佟太妃接走,真的不在公孙府了。否则以容源的能力,早已找到他了。” “那可怎么办?” 公孙展站起身来,“你们先回去吧,且容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南宫素寰这一招,的确是让他措手不及。 如今就算他想拿糯米团去换人,也拿不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1042章 合作达成 冬季的夜,很冷。 距离上次君悦被刺杀之后,来恩殿又陆续两次进了刺客。 然而后两次,却不再出现五星赤羽箭。 君悦拎了酒壶,在桑葚的带领下,来到了太极殿。 吴帝对她的到来,颇有些意外。 意外不是因为她来找他,而是她深夜来找他,而且是直接跑到他寝宫来。她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君悦觉得好笑,“整个皇宫的人都说我是你的娘娘,这名声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吴帝挑挑眉,既然她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多言。 宫人搬了两张摇椅放在廊下,中间置了火盆,火盆之上烫着酒。君悦和吴帝一人一张摇椅,毫无形象的躺下来赏雪。 “这雪下得还真是美。”吴帝道。 “大晚上的赏雪,有毛病。”君悦冷笑。 吴帝皱眉,“不是你说坐这的吗?” “我坐这,只是因为外面冷,我想吹风。喝热酒,吹冷风,别有一番风趣。” 吴帝翻了个白眼,“朕看你才有毛病。” 君悦喝了口酒,喃喃道:“其实这雪,也挺好看的。” 殿内明亮的灯火照射着外面鹅毛纷扬的飞雪,一片一片的,看起来就像串联的水晶一样,唯美至极。 “你见过恒阳的雪吗?” 吴帝答:“朕从未去过恒阳。” 君悦凝望着前方,道:“恒阳的雪,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雪。冬天的雪是白的,夏天的玉兰也是白色的,那是我此生待过的,最美的地方。” “你是在提醒朕,是朕毁了你心中最美的地方吗?” 君悦摇头,“乱世里,言对言错,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如果有一天你灭了姜离,我也不会说你是错的。反之如果姜离灭了吴国,你也不会觉得是我的错。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使命,有自己的宿命。只能说我们生在了一个特殊的年代里,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胜者视为勇,败者会被风沙掩埋。” 吴帝侧头看着她,“叶姑娘,朕今日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是吗?” “朕还以为张扬狂傲如你,不信什么宿命之说呢!” 君悦淡淡一笑,“或者,因为我是女人吧!你不也是一直在等我来找你吗?” 吴帝挑眉,不置可否。 “容霈之,我答应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我帮你赢一仗,你帮我找到我儿子。” “这似乎,并未显示出你的诚意。” 君悦喝了口酒,发现酒杯里已经空了。她将酒杯朝侧伸过去,石忠尽责的替她斟酒。 她浅酌了一口,道:“我不会帮你去对付公孙展或者容源,那是我的国,我更不可能带着你的兵去践踏自己的国土。 所以,在你攻打姜离的整个计划中,我只会帮你打一场胜仗,余下的我不会帮。作为交换,你得救出我儿子。” 吴帝道:“听起来很公平。那么我救了你命的情,你又打算怎么还我?” “如果你得了天下,我会心甘情愿做你的臣子,是臣子不是姜离王,辅佐你开创千秋盛世。但如果你不幸败了,那么这人情,只能下辈子再还。” 吴帝轻笑,“朕还以为你会说,如果朕败了,你会救朕一命呢!” “你是一代枭雄,战败而死,那是你的荣耀,是你的尊严。我若救你,便是对你的侮辱。” 吴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我早一点相识,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命运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有一点朕一直好奇,你为何不利用蜂巢去找你儿子?” 君悦喝了口酒,“蜂巢在赋城的势力,被他人渗透了。我会有此一劫,也是组织里出了叛徒。所以蜂巢的人,我暂时不敢用。 至于其他地方,他们对赋城不熟悉,无从下手。没得人还没找到,他们就先被干掉。我不想死更多的人了。 况且,公孙展可是个人精,他藏的人要是能轻易找到,就不是他公孙展了。” 吴帝如是道:“你这话,朕姑且信之。” “这么说,这初步的协议,算是达成了?” 吴帝微微点头,“前提是,你也不能利用蜂巢来阻挡朕的去路。” “蜂巢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千军万马。这一点,你该清楚。” “确实。” 君悦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她将边上的斗篷披在肩上,提步走进雪中。 刚走下台阶,她忽而转回头来。“哦对了,来恩殿外的那些禁军,你还是查查吧!” “什么意思?” “皇宫守卫森严,来恩殿外你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加持,然而刺客却跟逛自家厨房一样,接二连三的能进入到殿中行刺,你不觉得奇怪吗?还是说,你故意把人放进去,存心让我练手的?” 吴帝眼神凛然,神情发狠。 君悦嘴角邪魅一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的就融入了黑暗之中。 “来人。”吴帝冷声道,“去把禁军统领给朕找来。” 小太监领命,匆忙冒雪宣旨去了。 石忠在身侧小声道:“陛下觉得,来恩殿的禁军真有问题?” “是朕忽略了。她第一次被刺杀,朕的确有意让禁军放人进去。但第二第三次,朕可没下令放过人。” “这么说,禁军真的有问题。” “朕倒是不知,谁的手那么长,都伸到朕的禁军来了。” --- 翌日,御书房。 权懿很惊讶君悦主动提的合作,“她真这么说?” 吴帝掩饰不住的兴奋,“是。这座建立在流沙上的高楼,终于散了。” “可她只说会帮我们赢一仗,这似乎也太没诚意了。” “不,正因如此,说明她合作的诚意才是真的。她要是说替朕领军攻打姜离,朕反倒怀疑了。爱卿,那毕竟是她的国,她的家,你永远不要指望她会把剑刃指向自己的故土。” “还是陛下了解这攻心之术。” “既然她答应帮朕赢一仗,那这一仗,咱们可得好好利用。” 最重要的是,事成之后,她会是他最得力的臣子,替他开创千秋盛世。 他的朝堂上,不缺能武的将领,不缺能文的忠臣。但却缺少她这种既能文又能武、既能领军又能安邦的全才。 --- 深夜,伸手不见五指。 公孙展坐在书房的圈椅内,拇指缓慢的转动着食指上的扳指。他不批公文,不看书,不喝茶,不闭眼。 他在等人。 子时一刻,房内的灯火闪烁了一下,一个人影悄然而入。 公孙展喉咙口吊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书在这。” 非白将几本书放在桌上,“是你要的吗?” 公孙展随意的翻开看了一下,道:“是我要的。” “主子让我问你,你要这种书做什么?” 公孙展手里的书,不是“贵妃与隔壁秀才的二三事”,就是“书生遇妖记”,或者是“人鬼情未了”。 这些书,原本是在广元殿王爷的书房里摆着的,却不知公孙展为何要主子给他找来。 这种三流书,王爷那人看也就算了,怎么连公孙展也要看啊! 集市上十文钱就能买到一本,他干嘛非要广元殿的? “你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件事他自己问君悦去。君悦若不告诉他,我也不会说。” 非白没有多问,闪身离开。 他只是个传话的。 房内,公孙展摩挲着书的封面,嘴角弯弯笑起来。 当初,他不知道这书的重要性,还曾经烧过一本呢,被君悦拿剑追着满院子砍。 章节目录 第1043章 出来混 赋城的八音胡同里,霓裳手腕挂着菜篮子,手撑着伞正准备出门。 然而门刚打开,就看见外面站着一身红装的公孙展。 霓裳有些惊讶,“公孙大人。” “我能进去坐坐吗?” 霓裳让出路来,“请。” 等公孙展进门后,霓裳看了看门外四周,并未发现异样,这才关门。 “公孙大人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公孙展清冷一笑,“怎么,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你倒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霓裳垂首站在一旁,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流转,盯着手腕上宝石镶嵌的手镯。 “大人的引荐之恩,霓裳没齿难忘。”她道。 “引荐?”公孙展嘲讽,“是我将你引荐给了她,还是你原本就是她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霓裳心尖一惊,面不改色。“大人说什么?” 公孙展转身,直视着她道:“事到如今,我们不妨坦诚一点。你是蜂巢的人吧,我当初之所以会遇到你,是因为君悦想让我遇到你。然后我再以美人计,将你送到她身边,让你做我的耳目。但实则,你本来就是她的耳目。” 这也是他研究了那本“书生遇妖记”五日后,才解开的秘密。 她在当年还没有回赋城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三大世族了。 步步为营。 也步步惊心。 霓裳抬起头来,五官分明的脸令她有着异域的别样妖娆。“公孙大人睿智。” 他话已至此,她再狡辩也没有意义。 对于一个间谍来说,无论是被证实还是被怀疑,都只剩下一条路。 死。 “所以,大人今天是来杀我的吗?”霓裳隐在袖中的匕首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公孙展摇头,“不是。” 霓裳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我姐姐的一双儿女被南宫素寰藏了起来,我希望以姑娘的能力,找到他们。” 南宫素寰轻笑,“公孙家势力庞大,区区找人这种小事,何须找我一个女人帮忙。” 公孙展道:“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想必你也知道了,南宫素寰挟持我姐姐的儿女,目的是逼我交出小王爷,可小王爷在不在我手上,想必你也清楚。你主子如今正在丹僼,她也绝不允许我拿她儿子去换别人的儿子。” 母亲这个身份,有时候是很自私的。 “可我,并不在乎你外甥,或者外甥女的生死。” “然,你主子会在乎。” “大人会不会高估了自己在我主上心里的位置?” 公孙展挑眉,“不会,因为我能知道你的身份,便是你主子告知,也是她让我来找你。否则我何以过了十多年,到今天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 霓裳微微蹙着突出的额头,紧紧盯着他,似是在判断他此话的真假。 公孙展也是大大方方的让她打量。 好一会,霓裳才道:“你此话,我自会去证实。可我想知道,为何你不自己去找?” 公孙展侧身,看向窗户下穿透进来的阳光,道:“南宫素寰的目标既然是我,那么我和我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也都在她的监视之中,一有风吹草动,她定会立即将人转移。所以,只能请姑娘出手。” “好,此事我答应你。就当是我替主上还了你当年为她挡刀的恩情。” 公孙展苦笑,那一刀的恩情,也的确该还。 那一刀刺下,真正的公孙展死了,而他借了他的身体还魂。 既然是他和君悦欠了他的,那么替他救出他姐姐的儿女,也是应该的。 呵,果然如君悦所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公孙展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我说了,我不是帮你,我是还情。但我必须说清楚,我只帮你找人,至于如何救,那是你自己的事。” “那是自然。” --- 转眼,腊月已经过半。 鹅毛的飞雪就跟不要钱似的,纷纷扬扬洒下,覆盖了天地,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君悦批着斗篷走出来恩殿,来恩殿外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就连那个刘洪武都不见了。 “姑娘,您要去哪啊?”桑葚跟在身后问。 君悦闷闷道:“去瞧瞧哪有热闹可看,这宫里简直闷死了。” “热闹?”桑葚喜道,“今天是贵妃娘娘的生辰,宫里请了戏班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又听不懂。”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是认真看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出戏,早听腻了。不过是图个排场而已。” 君悦斜她一眼,“小丫头懂得还挺多的呀!那人多吗?” “应该会很多,毕竟是贵妃娘娘,肯定有很多主子去捧场。” “那走,看看去,说不定还能看到现实版的宫斗剧呢!” 桑葚无语,“姑娘还真是爱热闹。” 君悦也无语,要不是无聊到发霉,她才不愿意去看这种都是套路的宫斗剧。 皇宫有专门的戏台,戏子们在台上吹拉弹唱,咿咿呀呀聒噪得很。 君悦没有靠近那群娘娘,而是在隐蔽的一个角落里看着一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 “容霈之这男人艳福倒是不浅,个个国色天香。” 桑葚皱眉,“姑娘你怎么直呼陛下名讳,那是大不敬。” 君悦无所谓的挥挥手,“不重要。” 桑葚简直怀疑人生,这还不重要。 那边的声音传来,德妃道:“听说皇上今日早朝已经封权大将军为主帅,前往边境了,看来是又要打仗了。” “什么叫又要打仗,这仗从来就没停过。你看那姜离,人家不正搞内讧吗?”杜夫人接话。 王美人嬉笑,“内讧不正好,咱们趁他们内讧之时攻其不备,事半功倍。” “行了。”贵妃阻止几人,“今日是本宫的生辰,别在这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好好听戏。” 众主子道:“是。” 一直到最后,也没看到什么刺激的宫斗,君悦不免失望。无非就是女人之间的拈酸吃醋,你嘲讽我几句我刺激你几句,无聊得很。 君悦转身离开,去了戏台后台。 后台里很拥挤很乱,戏服道具演员乱七八糟,一个个画得眼花缭乱,爹妈不认。 “姑娘,咱们来这做什么啊?” “当然是做点有趣的事啊!”君悦狡黠一笑。 桑葚突然有股不详的预感。 “快快,快准备,下一出是沉香救母。”班主转着身体指挥,“哎呀斧头呢,斧头哪去了?哎哟你是沉香母亲,衣服都穿错了,赶紧换去。” 君悦眸光灵闪,拿起化妆台上的剪刀,咔咔走进更衣室。 “姑娘。”桑葚吓得不轻。 不过接下来,她也笑得开怀。 这出沉香救母,沉香劈着那座山,死活劈不开,沉香母亲等得都不耐烦了。 不仅山没劈开,连斧头都给劈断了飞出去,一众娘娘大跌眼镜。 更让她们想不到的是,沉香劈着劈着,裤子突然就掉了,露出白嫩嫩的两条大腿来,逗得一众主子哈哈大笑。 吴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笑了好一会,给了四字评语:小孩心性。 章节目录 第1044章 佯败 君悦倒是没想到,她的一番恶作剧,引发了个比较严重的后果。 皇后觉得戏班子当众脱裤子,有辱皇家颜面,应当严惩。然而贵妃却觉得十分有意思,戏班不该罚。 谁都知道沉香救母,结果是救出母亲。可偶尔来个不一样的,不也挺好,很有乐趣。 于是双方就起了争执,惊动了皇帝。 吴帝觉得今日是贵妃的生辰,就听贵妃的。不过皇室也注重颜面,如此意外,只此一次,下次绝不姑息。 一碗水端平。 事态平息,戏班活着离开皇宫。 吴帝找到君悦,笑道:“很好玩吗?” 好歹是个快三十的人,一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整这种幼稚的把戏。 君悦撇撇嘴,“你家的皇宫,规矩那么多,你住着不觉得压抑吗?” “住久了也就不觉得了。难道姜离的王宫,会经常发生戏台上的事?” “首先,我们家没人喜欢看戏。其次,就算偶尔发生那样的事,也不会动不动就惩罚,不然生活多没乐趣啊!” 吴帝挑眉,“这像是你的风格。” 他岔开了话题,“朕已经命权懿前往边关,估计年初,就会攻打姜离。” 君悦敛了笑意,双臂环胸往前走着。“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与姜离是有契约在的,三年之内息兵。年初还不是期满的时候,你出兵,算是违约。” “如果等到三月期满,那姜离的内战只怕也已结束。” “所以,在胜利和信誉之间,你选择胜利。” “非也。吴国当年与姜离签的契约,是与姜离王签的。如今姜离王已死,这份契约也自然失效。” 君悦冷笑,“如果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自己,那我无话可说。” 她叹了口气,“终究,历史是后人写的,等你得了天下,谁敢再说你什么。你让史官抹去契约部分,谁还会说你背信。几十年过后,我们这一代人都死了,更不会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听起来,你似乎不服气。” “不是不服,是有些无奈吧!自盘古开天辟地至今,天地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在岁月的流失中被风沙掩埋。我只是感慨,自己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 吴帝背手,望着天边,沉沉道:“所以,朕一定要胜利。只有胜利者,才能决定什么事该被掩埋,什么事能流传后世。” “那我预祝你,心想事成。” --- “定风?” 流光看着桌上的戏服,戏服内侧的右腋下,有一串以胭脂写出的拼音。 “定风?”梅书亭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串鬼符,“你说这一串鬼符号是‘定风’的意思?我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你不需要看着它像,你只要知道它是‘定风’两个字就行。”流光道。 梅书亭便也不好再问,他人又不傻,自然猜到这应该是蜂巢内部统一的密语术。“可是,‘定风’二字是何意思?” “我只负责翻译。” “定风...定风...难道是定风府?” 流光没有说话,将桌上的戏服折叠起来。 梅书亭顾自道:“定风府,是吴国的边境城,王爷要我去那做什么?” 流光站起来,“梅大人,在下就先走了,您接下来是什么打算,请告知在下一声,在下护送您离开。” “不用了,我能自己进丹僼,自然也能自己离开。” “如此,在下也就不好干涉了,告辞。” 流光拿着戏服,戴上斗笠走出了房门。 门外依旧飞雪纷扬,夜幕降临。 --- 夜幕降临时,昏鸦还巢。 兰若先急匆匆的跑进凌罗阁时,南宫素寰正在用晚膳,见他慌慌张张,不免责备。 “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遇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兰若先急道:“你还有心情吃饭,公孙盈的孩子已经被公孙展救走了。” “什么?”南宫素寰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能,他们府中所有人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他们近日并没有动静。” “我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一队人马袭击了我们的人,把孩子带走了。” “难道,是因为前几天公孙展去见过的那个霓裳?” 兰若先道:“那个女人我认识,她是当年公孙展献给君悦的女人。依我看,她除了长得美之外,可没有那本事找到人。” 南宫素寰道:“不管有没有本事,先把她拿下,审过才知道。” “我来之前已经让人去拿了,但是那个院子,已经人去楼空。” “八成是在公孙展那,找到她。” 兰若先道:“那现在没有孩子,咱们怎么要回糯米团?” 南宫素寰镇定下来,“没有孩子,不是还有朝中那些大臣吗?让他们带人去围住公孙府,逼公孙展交人。” “这行得通吗?” “通不通得试过才知道。眼下内战胶着,外敌又有入侵的迹象,公孙展焦头烂额,为集中力量扛敌,未必不会妥协。” 于是,朝中包括王昭礼、杨白山、贺子林在内的一些君悦的忠实臣子,在兰若先的带领下,带人围住了公孙府,逼公孙展交人。 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没过几天,公孙展和容源在一战中战败,公孙展的军队被斩杀过半。年有为带三万仪卫司前去相助已来不及,公孙展和年有为及其军队被迫逃离。 于是,两人的家眷也跟着逃离。 于是,小王爷也跟着逃离。 容源完全控制了赋城和王宫,那些之前围住公孙府的官员,有的跟随公孙展逃,有的追随容源。 内战刚刚平息,外患又接踵而来。 腊月这天,权懿领十万大军,攻打姜离边境。边境守军黎魏严防死守,敌军未进分毫。 --- 来恩殿中,君悦与吴帝对弈。 “原本是想等到年初再开战的,不想容源和公孙展的战斗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朕便只能提前了。” 吴帝落下一子,说道。 君悦落下白子,“公孙展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这点我很清楚。他手里加上仪卫司,也不过五万人马。但这五万人马,足够他翻身。” “你对自己的这个臣子,评价很高。” “当年我对付三大世族,黎家亡了,王家没落了。却唯独公孙家,不但没有颓势,反而荣宠倍增,你以为是我有意放过他吗?” “既如此,他怎么会败?” “我怎么知道。”君悦挑眉,“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事实的真相。我好心劝你,莫要冲动。” 吴帝眉头紧皱,“你的意思,他是佯败?” 君悦浅笑,“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有亲眼所见。该怎么决定,得看你自己,别忘了救我儿子就行。” 吴帝撵着手中的棋子,定定看着她,似是要看出她脸上一丝丝的异样。 可惜,他什么也没看出。 章节目录 第1045章 游戏 腊月一过,转眼就到了除夕。 姜离的军队,大多是当年蜀国的人,虽然强悍善战,但因为姜离王的死而军心不稳。再加上姜离内乱,人心不安,粮草调度缺失,终于在除夕这一日,被权懿破了第一道防线。 除夕日,朝廷已经放假,不再处理朝政,各回各家,各抱各妈。 宫里举办了大型团圆宴,众多皇室宗亲集聚一堂,其乐融融。饮酒谈笑,赏雪赏月赏歌舞。 君悦被安排在了帝后下首的右边,地位仅次于贵妃。这让观望猜忌的众人终于确定,这位叶姑娘在陛下的心中,的确是非比寻常。 吴帝眼角一瞥,见她拳头抵着太阳穴,歪头看歌舞,另一边手无聊的转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淡淡一笑,转头与皇后饮酒。 “皇后辛苦了。”吴帝道,“年后朕便要御驾亲征,这宫里皇后可得替朕看好。” “陛下言重了。”吴皇后笑道,“这是臣妾的职责。陛下放心,后宫您离开是什么样子,您回来时还是什么样子。” 左下首贵妃言道:“皇上就放一百个心吧,皇后娘娘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臣妾也会在旁协助的。” “贵妃如此说,朕就更放心了。叶姑娘。” 君悦因为想事情想得入神,因而吴帝叫了她两下她都没听到。 好在身后的桑葚及时提醒了她,君悦这才醒过神来,转头看去。“叫我?” 不知哪里飘来的一个声音,“叶姑娘好大的架子,竟然在陛下面前走神,当真是失态。” 另一个声音又飘来,醋味十足。“叶姑娘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自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陛下都没说什么,妹妹可倒先急上了。” “瞧姐姐这话说的,我哪里急上了?” “人家不过是走个神而已,谁还没有个走神的时候。” “哎呀瞧杜夫人委屈的。” ..... 君悦听着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第二第三个人也加入进来。她这个当事人还没说一句话呢,对面都开始吵上了。 她无语的看向吴帝,吴帝朝她挑挑眉,转头跟皇后浓情蜜意去了。 FUCK,君悦暗暗骂了句。 “咚...”她重重的搁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的声音,虽沉闷却有力,仿若惊雷一般,震得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她身上。 吴帝挑挑眉,悄悄对皇后道:“又要作怪了。” 吴皇后掩嘴,嫣然一笑。 这位叶姑娘,自打住进皇宫来,安静的时候非常的乖巧,闹腾的时候那可真是人仰马翻。 比如久不久来个刺客,或者逃出皇宫,或者像前几天戏台上那样,总之是又恨又可爱。 “这团圆夜,年年都是喝酒吃饭赏歌舞斗嘴,想必在座所有人都觉无聊透顶。不如我出个主意,今晚咱们玩点特别的好不好?” 君悦朗声道。 对面贵妃来了兴致,“不知姑娘有什么好玩的游戏?” 君悦看向她,“看来贵妃跟我一样,都是喜欢热闹的人。” 贵妃嫣然一笑,“快快说来。” “我这游戏很简单,大家以自己身上和桌上的物件充当投器,只要你看上这殿上任何的一件东西,不管是挂在梁上的,还是戴在别人身上的,以二者之间的距离为准,只要你能投中,那东西就是你的。” “如何?”君悦看向吴帝,询问。 吴帝点点头,“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皇上就是答应了。” 君悦转头,看向大殿。“先说好,有人看上你身上的东西,无论是玉佩还是发簪,你再心肝宝贝也得给,当然你也可以要人家身上的心肝宝贝。不过在投的时候,被投的人不准动,否则就是犯规。” “犯规又如何?”杜夫人问。 君悦冷笑,“陛下面前,你敢犯规,打二十板子。” 杜夫人脸色一白,殿上众人本雀跃兴奋的心一时间犹豫了起来,隐有退意。 就连吴帝也微微蹙眉。 “好了好了。”君悦语气一松,“开玩笑而已,大年夜的打什么打,多不吉利。犯规也没事,不过得把人家看上的东西拱手相送而已。” 众人放松下来,打消了怯意。 吴帝大手一扬,“就依叶姑娘所言,大家尽兴的玩吧!哎,不准把宝贝藏起来啊,朕可都看到了。藏起宝贝的,也算犯规。” 众人应承:“遵旨。” 吴皇后笑道:“那陛下,不如您来这第一投吧!” “好。”吴帝站了起来,摘下腰间的一块玉坠,看向殿上的某个男人,兴奋道,“八皇弟,你腰间的那块玉佩,朕三问四问的你都不给,这回朕可逮着机会了。” 被唤做八皇弟的男人赶紧捂住腰间的心肝宝贝,“皇兄,臣弟可不可以退出?” “游戏已经开始,现在退出就是犯规。手拿开。” 八皇弟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开双手,一脸肉疼。 君悦看去,那位八皇弟的腰间,挂着一块洁白无瑕的白玉,白玉呈日晷的形状,中间有一小孔,供丝线穿过。 这东西,肯定很值钱。 不过值钱是其次,距离才是最重要的。 吴帝与八皇弟之间,起码有五十步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他能投中吗? 众人的视线,紧紧盯着吴帝手中的那块玉坠。 玉坠在半空中划了个圈,最后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八皇弟的那块日晷玉佩上。“叮”的一声脆响,两块玉佩毫发无损。 精彩,众人鼓掌,“陛下好准头。” 君悦也不得不佩服,这样的距离,不仅投中,还能控制好力道,的确不容易。 世人都传吴国能武者,当是权大将军莫属。却不知,这位皇帝也是武中高手。 那位八王爷最后十分不舍的将玉佩解下,翘首看着它被送到了吴帝的手中。 吴帝手拿玉佩向君悦炫耀,“如何?” “我喜欢。”君悦直言。 “喜欢朕也不给。”吴帝也难得的顽皮。 君悦翻了个白眼,“切。” 皇帝开了个好彩头,殿上便开始热闹了起来。无论男人女人,位分高的低的,只要看上,并且有能力有胆子去投,就可以拿到。 没了心肝宝贝的人自然沮丧,不过转眼又得了别人的心肝宝贝,立马笑靥如花。 君悦喝着酒,看着殿上的热闹,心思不免飘到了遥远的某处。如此年夜,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又在做什么呢? 这里再热闹,终究是不属于她的啊! “这游戏是姑娘想出来的,姑娘怎么不玩?”吴皇后问道,“莫非是这殿上的东西,姑娘都看不上?” 君悦看向吴帝手里,“娘娘,我有看上了的。” 吴帝赶紧将那玉佩藏到桌下。 吴皇后看向皇帝,扑哧一笑。“皇上,叶姑娘刚才可没说投来的东西,不能再次被别人投走的?” “皇后。”吴帝嗔怪的瞪她一眼。 “皇后娘娘。”君悦道,“我看上的东西,不是那玉佩,是另一件东西。” “哦,那是什么?” 君悦看向斜对面的杜夫人,“我看上了夫人颈上的珍珠项链。” 章节目录 第1046章 警告 “我看上了杜夫人颈上的珍珠项链。” “哈?”吴皇后一怔。 吴帝也是一怔。 君悦装束简单,一身白衣并无过多装饰,就连头上也只有一根玉簪固定头发,连个耳孔都没有。大家都以为她不喜欢这些花里花哨的东西。 现在她却突然说想要人家脖子上的一条项链,可不就让人觉得奇怪。 杜夫人倒是不以为意,这颈上的项链并非什么稀罕物,她梳妆台上还有好几条更漂亮的呢! “姑娘若是喜欢,我赠予就是,不需投。”她道。 君悦摇头,“规则就是规则,既然这游戏是我提出来的,又怎能自己犯规呢!我就试试,投到了就是我的,投不到夫人再赠予,也当是给我留点面子。” 杜夫人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端端正正的坐着。“那好,姑娘可要看准了。” 君悦嘴角狡黠一笑。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头上的一根玉簪,似乎没找到一件可用的东西当投器。可玉簪不能拿下来,一旦拿下,她的头发就全散了。 杜夫人讽笑,“姑娘没有可投的东西吗?要不要跟你旁边的德妃借一样?” 君悦看向德妃,对方似乎对她并不是那么友好。 “不用。身上的没有,桌上这不是有吗?” 她看了看桌上的菜碟,将一个菜碟里的菜归到另一个菜碟里,手掌拖着碟子底,道:“就用这个。” 杜夫人花容失色。 其他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么个大碟子甩过去,即便打不中项链,也肯定会打中其他地方。疼先不说,那菜碟里的菜汁肯定甩她一身。 “你要用这个投?”杜夫人讶道。 君悦眨巴着大眼睛,无辜道:“是的呀,我刚才貌似说过,桌上的东西也可以。” 再傻的人也回过味来了,这个游戏,就是专门为杜夫人而设的。 她刚才走神的时候,就是这位杜夫人控告她失态。 “陛下。”杜夫人看向吴帝,“这可不行。” “你求皇上也没有。”君悦掂着手中的菜碟,“刚才我说游戏规则的时候,皇上并未反对,也就是默认了。君无戏言。” 吴帝垂眸喝着酒,并未看杜夫人。 杜夫人求助无果,只得愤愤怒向君悦,“好你个叶新,我不过是说你一句失态,你竟如此报复于我。我告诉你,我可是皇上的妃子,你敢把我怎么样?” “我没想把你怎么样啊,我只是想要你身上的项链而已。合理,合法。” “你就是在报复。” “就算是报复,我也是光明正大的报复啊!” 杜夫人语噎。 她今日要是当众出丑,往后就不必再见人了。 殿上众人已经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这个女子,很陌生,很简单。但那气势绝不简单。 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报复皇帝的妃子,的确够张狂。最重要的是,皇帝居然默认。 “叶姑娘。”吴皇后软声道,“杜夫人乃后宫嫔妃,若是你用手中碟子...实在不合适。” 她取下头上的一根金簪,交给身后的嬷嬷,“不如就用本宫的这根簪子吧!” 君悦挑眉,放下菜碟。“既然皇后娘娘都开口了,我若一意孤行,就是不识好歹。好,那就金簪吧!” 嬷嬷将金簪送到君悦手里。 君悦拿在手上掂了掂,又夹在指尖耍了一个漂亮的花样,很是满意。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吴帝小声对皇后道。 皇后茫然,“什么?” 耳听君悦声音传来,“杜夫人,咱先说好,我这准头不咋地,你可要站好了,不要乱动,否则我有可能扎中你眼睛哟!” “什么?”杜夫人这回不仅大惊失色,脸简直都惨白了。“你...你换一件东西投。” 德妃凉凉道:“这可是皇后的金簪,杜夫人好大的胆子,竟要求换掉皇后的东西。” “我...”杜夫人看向皇后,又惊又恨。 皇后肯定是妒忌她的美貌,趁机除掉她。 “哎哎哎,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了。”君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金簪瞄准前面的脖子。“你抖什么呀?我的准头还是不错的,是不是呀桑葚?” “是。”桑葚回答。 天地良心,她说的是真话。 殿上所有人,都在看好戏。 也不知道是希望君悦一会出洋相,还是希望杜夫人被扎了眼睛? “别动了啊!”君悦喊着数字,“一二...” 便是在众人紧张不已,屏息静气的那一刻,君悦忽而道:“哎皇上,我得先问清楚,我要是不小心扎了她眼睛,需不需要赔你一个妃子啊?” “哎...”殿上众人大失所望,屛着的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对面杜夫人倒是松了一口气。 “你说呢?”吴帝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君悦哦了声,“那就是得赔了。不过你放心,我保证给你赔个一模一样的。” “叶新,你什么意思?”杜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什么叫赔个一模一样的,她就这么不重要吗? 君悦笑嘻嘻的重新拿起簪子,“夫人别动怒,小心了,我可要投了。” 杜夫人只得忍下怒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心道:叶新,你给我等着。 “乖啊,别动。”君悦再次瞄准,“好,非常好,注意喽,我要投了,一二...” 众人再次屏息静气,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睁得跟个铜铃大。就连吴皇后和吴帝,也是十分关注她手上的簪子。 然而君悦在两次作势要投出去后,又忽然放下来,道:“哎不对啊皇上,就算我能赔你个一模一样的,事后你要砍我脑袋怎么办?” “噗...”众人吐了一口老血,就连帝后也都尴尬的低头轻咳了一声。 这女人绝对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故意吊起他们的胃口,绝对故意在他们屏息静气的时候说话,绝对在... 耍他们。 对面杜夫人终于忍无可忍,这种头顶上的刀要落不落、要死不死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妈的难受了。 “叶新,”她猛地拍案而起,“你到底想......” “想”字刚出,话音戛然而止。 杜夫人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朝自己飞射而来的簪子,惊恐得忘了呼吸,忘了说话,甚至忘了闪躲。 吴帝眸光一凛。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见那金簪已经擦着杜夫人的脖子而过,穿越她身后墙角的灯芯,而后稳稳的扎进了墙上。 天地仿佛出现了一秒钟的静止。 帷幔飘起又落下。 火苗弯折又竖直。 杜夫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哗啦的一声,散落一地,像殿外飘落的雪花一样漂亮。她人瘫软在地。 “杜夫人你看,你不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君悦放下手,浅浅一笑。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向吴帝,巧笑如花,“陛下,我不必赔你一个妃子了。” “叶姑娘好武功。”吴帝皮笑肉不笑。 君悦却之不恭,“多谢陛下夸奖。” 她转头,看向殿上一众惊讶得没缓过神的莺莺燕燕,沉声道:“陛下说了,我武功很好,我平常也是个喜欢舞枪弄棒的人。所以各位娘娘以后见着我,最好绕道走,不然伤了哪个,我可担待不起。” 君悦站起身,微微颔首。“这团圆饭,我就吃到这了,先行告退,各位慢用。” 也不等吴帝发话,君悦施施然已走出大殿。留给众人一个十分耀武扬威的背影。 “这叶姑娘,也太嚣张了。”德妃身旁的宫女道。 贵德妃冷笑,“她不是嚣张,她是在警告。” “警告?” “警告那些居心叵测想打她心思的人,最好不要去惹她。否则那串珍珠,就是下场。” “她怎么敢当着皇上的面警告...”皇上的妃子?“这根本就是不把皇上和皇后放在眼里。” 德妃看了首座上的两人一眼,“因为她刚才被欺负的时候,他们漠视了。” 这叶姑娘,当着所有皇室宗亲的面,毫不给皇帝留面子,而皇帝居然只字未提。看来,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皇帝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她的身份,一定很特殊。特殊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章节目录 第1047章 不得好死 君悦离开了寿宴,却并没有回来恩殿,而是去了宫门。 城楼上,北风呼啸,大雪纷扬。檐角的几盏宫灯摇曳,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远处,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到这来看什么?” 吴帝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夹着冷气,呼出白气。 白气浑浊,消失于无形。 “什么都没看。”君悦答道。 吴帝没说话,将手中的那块日晷玉佩递给她。 君悦低头看去,“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不代表会要。”君悦继续看向前方的万家灯火,“收起来吧!” 吴帝也不坚持,收了起来。“你刚才在宴上,倒是威风得很。” 君悦嘴角清冷一笑,“我最讨厌这种女人之间的争斗,无聊至极。与其等哪天他们来算计我,还不如现在就给她们下下马威,省得日后麻烦。” “后宫其实就是前朝的一个缩影,有些麻烦不是你想省就能省的。你今日给他们下马威,明日他们的家族就能给你下马威。你不会以为你今晚那一簪子,就能让她们怕了你吧!” 吴帝沉声道:“你宫中人口简单,又常年游走于男人之间,没有真正经历过女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不知道女人阴毒起来,胜过千百个男人。你未必是对手。” 君悦冷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因为我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那这么说,等你离开皇宫,我岂不是很危险?” 吴帝看向她,“所以,朕决定,把你带上。” 君悦一怔,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有些害怕他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瞒不过这样的一双眼睛。然而她又倔强的逼着自己不能回避。 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你承诺过的,会替朕打一场胜仗。朕若不把你带在身边,你如何能上战场?”他理直气壮。 君悦嘴角狡黠一笑,“容霈之,我是答应过帮你打赢一仗,我可没说过我会亲自上战场。” 吴帝双眸一狠,“你什么意思?” 君悦正回头,看向前方。“一旦我上了战场,所有人就都知道姜离王还活着,并且帮助敌人去攻打自己的国。这种不仁不义、卖国求荣的千古骂名,我可不背。” “你要反悔?” “我不会反悔,只要你能救出我儿子,我就会兑现我的承诺。赢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扛着大刀亲力亲为。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当真打算在此时攻打姜离吗?” “怎么,你是要劝我放弃吗?” 君悦郑重道:“是。” 吴帝嘲讽,“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吴军已经破了你姜离的防线,接下来就是直取腹地。吴军正士气高涨,朕有什么理由放弃?” 君悦道:“姜离一招买鹿制楚,便使得吴国这两年粮食连续锐减。就算你后来反应过来,勒令百姓继续耕种,也填不上这两年的亏空。 而明年的粮食还没有种下,距离秋收还远着呢!据我的了解,你们的粮草,最多能支撑半年。而姜离的粮草,就算连续两年开战,也撑得起。” “看来你来了丹僼之后,也不闲着。” 君悦淡淡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去几家米行问一下米价,就什么都知道了。” 吴帝眼睛转了一下。“就算如此,朕告诉你,粮草的事,你永远不用担心。” “的确,你有楚国这个粱产大国做姻亲,确实没有后顾之忧。”君悦话锋一转,“可是吴帝陛下,姜离可以顶两年,你觉得楚国也会无条件的支持你两年吗? 两年的粮草是多大的量,我不说你也知道。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一次两次的送给你,也许不觉得有什么。 可五次呢,十次呢,三十次呢?换做是你,你心里好受?我的东西,凭什么平白无故的要给你啊? 况且两年的时间,太长了。很多事情,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除非,你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吞下姜离。” 吴帝嘴角一勾,“你倒是说对了,朕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姜离,一统这分割百余年的山河。” “好大的口气。欺负姜离年轻孱弱吗?” 吴帝看着她,掷地有声。“是。” “友善提醒你,冲动冒进,兵家之大忌也。” “多谢。”吴帝扬眉带笑。 君悦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下城楼。 刚走两步,她又停下,转身朝吴帝伸手,“给我。” “什么?” “玉佩。” “你不是说不要吗?” 君悦理所当然道:“今天是除夕,你不该送我点新年礼物?” 吴帝切了声,掏出那块日晷形状的玉佩,拍到她手上。 君悦毫不客气的纳入袖中,走下城楼。 吴帝目送她的背影,鼻孔冷哼一声,“花言巧语,挑拨离间,劝朕退兵,当真以为朕会上当吗?” 手提拂尘的石忠一脸困惑,“陛下,奴才怎么觉得她刚才说的,句句在理啊!” “这个女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多少人栽在了她手上。你呀,被她那一本正经的说辞给骗了。” “奴才愚笨,比不得陛下的火眼金睛。不过她一开始说不要那玉佩,到最后还是要去了,真像个孩子。” “她那是见我没着了她的道,气不过。” 吴帝望着宫道上远去的身影,突然觉得这大冷天的,心情也很畅快。 --- 同样是在宫门前,兰若先的心情可一点也不畅快。 “你们什么意思,我要去跟自己的姐姐吃团圆饭,你们还不让了是吧!这皇宫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给我滚开。” 兰若先就要冲进去,却被门口的守卫死死拦下。 他气急,“反了你们。把容源给我叫出来。” 门口守卫劝道:“兰大人,我劝你还是回去吧,王宫禁地,你再这样闹下去,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怎么的,是打我一顿还是杀了我啊?我告诉你,胆敢阻拦朝廷命命官,软禁郡主,我邢司有权处置你们。” “兰大人好大的官威。” 宫门之内,灯影之下,一抹淡蓝色的华服映入所有人眼中。 连琋缓缓走出来,负手背后,目光沉静。 “容源。”兰若先扒开守门的侍卫,冲了过去,指着连琋的鼻子吼道,“你把我姐姐怎么样了?” 连琋淡笑,“姐姐?兰大人对南宫郡主还真是关怀备至。” “容源,你还有良心吗?君悦刚死,你就这么对待她的家人,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连琋冷笑,“这世间如果真有报应,当年那些屠我百姓的刽子手,怎么不被一道雷劈死,还需要我一个个去收拾。兰大人,我们都不是小孩,不要总是说一些幼稚的话了,好吗?” “你...”兰若先被呛了一口,“就算那些人对不起你,可关我姐姐什么事?这王宫、这赋城、这姜离已经是你的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她一个女人,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谁知道呢?”连琋微微低头,手指掸着衣袖上的落雪。“也许哪天,她还真成了威胁呢?” “不会,我跟你保证。只要你放了我姐姐,我立马辞官,带着她远离赋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连琋抬起头来,“对不起,我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证,我不是小孩子。兰大人,这人你是带不走的。你如果想辞官,请随便。” “你个王八蛋。”兰若先怒吼。 连琋淡淡笑着,笑容宛若飘雪般的唯美。“兰大人,看你这样,让我不禁怀疑,南宫郡主真的只是你认的义姐吗?” 娃娃脸僵了一下,“什么义不义的,她就是我亲姐姐。” “是嘛!” 恰此时,街上传来了烟花炮竹的响声,紧接着天空中绽放出哆朵朵绚丽的烟火,将黑暗的天空照射得五颜六色。 连琋抬头看去,“今儿是除夕,兰大人,我要回去吃年夜饭了。你如果不想回去,就继续在外面呆着吧!” 语毕,转身,从容离开。 兰若先欲要追过去,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下,气得他火冒三丈,拳打脚蹬。 “容源,你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第1048章 跑了 年初三,各宫主子接见自己本族前来拜年的亲戚,后宫人影络绎不绝。 来恩殿里也有几个前来拜年的,君悦懒散,礼物收下,人一概不见。 到了年初五,持续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君悦闲不住的出门闲逛。 逛着逛着,也不知道逛到了什么地方,就见前面石桥上一群人在朝河里指指点点,有哭喊有惊叫,唧唧咋咋一团忙乱。 再看向河里,一个头时而从水里冒出来,时而又很快的淹没下去,扑腾着水花四溅。 “我去。”君悦吓了一跳,“有人落水了?” 她正要往前去看个究竟时,桑葚却拉住了她。 君悦不解,“干嘛?” 桑葚好心道:“姑娘,宫里的人遇到这种事,一般都是能躲就躲。各宫之间争斗不休,手段残忍,难保今日不是别人做的局。你若过去了,还不知道人家会让你背什么锅呢!” “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救?” “后宫之人,鲜少会水,肯定有人去通知禁军了。而且你看,已经有太监划船去救了。” 君悦看向河里,的确是有太监划了船过去,可刚才还时不时冒出来的脑袋,这会完全不见踪影了。 这一瞬间,君悦内心纠结百转。 如果是在战场上,她一定不会救。因为在战场上,你救了别人,就会给敌人杀你的机会。 然而这里是皇宫,那河里的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且,她也有那能力去救。 生命,有的时候很残酷。有的时候也很可怜。 不能救,情有可原。 能救却不救,那就是罪过。 君悦不再犹豫的,冲向河边,解了斗篷,一跃跳进河水中。 “姑娘。”桑葚急眼,赶紧冲随同来的另一个宫女道,“快去通知陛下。” 身体一接触河水,君悦就后悔了。 尼玛冻死个人了。 养尊处优了近半年,手脚都没有以前的灵活。再加上身体温度急剧下降,她划水的动作有些僵硬。 君悦再水面上找不到人,便只能潜入水中。冰冷的水钻进眼缝中,她感觉眼睛都快冻住了。 费了一番功夫,她才找到人。那人穿着厚重的衣服,已经没有意识,身体正往下沉去。 她闭紧嘴巴游过去,想将人给拉上来。奈何那人实在太重,拉得忒费力。无奈,君悦只好解去她一半的衣裳。 水里动作不利索,各层的衣服缠绕在一起,都不知道哪件是外衣哪件是中衣。 君悦一通乱解,解到人家的亵衣时,她吓了一跳,赶紧的又给人家系上,拉着人浮出水面。 “出来了出来了。”耳边嗡嗡传来声音。 那来救人的船只早就滑偏离了他们的方向。君悦无语,船只是指望不上了,只好拽着人往河边游去。 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现在又带着个人,再加上她内伤还未痊愈,君悦渐渐的体力不支。游到河边时,已是极限。 不过好在上面有人接住了她,将人拉了上去。 双脚一接触地面,君悦就止不住的发抖,牙齿打颤。 桑葚赶紧用斗篷裹住了她全身,“姑娘。” 一群人围了过来,喊着“太医的皇后的”,又哭又怕。君悦这才知道,落水的是皇后。 然而令君悦气愤的是,所有人都围着皇后转,她这个救人的反倒给挤到了边上。别说有个人来问候一句,就连眼睛都没有瞟她一只。 “妈的。”她爆了句粗口,早知道就不救了。“回去吧!” 干干净净的出门,回来的时候一身落汤鸡。 君悦泡了个热水澡,驱除寒气,然后裹着棉被,捧着桑葚端来的姜汤一口一口喝着。 吴帝便是在她喝姜汤的时候到来。 来的第一句不是问她有没有事,也不谢谢她救了她老婆,反倒不可置信的调侃:“朕都不知道,你还会水。” 君悦投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不理人。 吴帝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君悦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是从恒阳回到赋城后,她才深深体会到会游泳的重要性,这才学了游泳。 夏天的时候,没事就在自家的池子里游一游,不仅能耍水玩乐,还有利于身心健康。 “皇后没事吧!”她问。 “已经没事了。”吴帝走到她对面坐下,“人已经醒了过来,她嘱咐朕过来好好谢谢你。” 君悦喝了口姜汤,身体完全缩在被子里。“真要谢我,就不要嘴上说说而已,拿出点实际的来。” “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 “朕能给你什么不会给你什么,想必你心里是有数的。” 君悦挑眉,“我这人爱财,你给我十万两银子吧!” 没听到回应,君悦抬头看他,见他愣愣的,不禁冷笑。“怎么,不想给,嫌多?我说,那是你老婆,你发妻,你的皇后。我救了一国之母,要十万两不过分吧!还是你觉得你的皇后不值十万两?” “十万两可以给,不过得等到朕一统天下之后,才能给。”吴帝沉声道。 “空头支票。”君悦翻了个白眼,又转过身,背对着他。 男人的承诺就跟地里泛滥的西瓜一样,重在一个滥字,说烂就烂。 吴帝站了起来,“你没事朕就放心了,一会太医会来给你把脉。朕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了。” 君悦低头喝汤,“慢走不送。” 吴帝前脚一走,太医后脚就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嘱咐她好好睡一觉,最好睡出汗来,把寒气逼出来。 君悦喝了药,裹着棉被去了书房。 “姑娘怎么不听太医的劝,睡一觉?”桑葚问道。 “去看会书,更容易睡着。”君悦吩咐道,“你出去吧,不用伺候了。” 桑葚依令,退了出去。 君悦盘腿坐在书案后,抽出一张白纸,取过一只适中的毛笔,蘸了红墨,而后笔尖游刃有余的在纸上游走。 三分钟之后,一个红色的图案跃然纸上。 红色的圆圈,圆圈内是红色的五角星。 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图案,以前她只在箭的身上见过。却不想,如今也在人的身上见到了。 而且,她已经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了。 第一个,是在刘洪武的身上。 那日她为了出宫见梅书亭,在花园里打晕了刘洪武。刘洪武后面的脖颈上,就有这样一个红色的纹身。 现在回想起当时看到那个图案的心情,可真是五雷轰顶。 皇上换了一批来恩殿的禁军,那个刘洪武也不知道哪去了。 而第二个,是在吴皇后的身上。 今日她在河里救吴皇后时,为减轻皇后的重量,她解去她一部分的衣服。却不慎解下了她的亵衣,露出她光滑的后背。 吴皇后光滑的背脊上,也有这样一个图案。 红色的圆圈,圆圈内是红色的五角星形状。 “好一个楚国的公主,好一个吴国的皇后。” 这个图案,在东泽这片大路上,到底还有多少? 章节目录 第1049章 没地方扔 吴皇后落水,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初十这日,宫里传出消息,是杜夫人在桥上做了手脚,这才导致皇后落水。 杜夫人认定除夕当夜,皇后借君悦金簪,是为了想借君悦之手杀死她,因而耿耿于怀,于是布下此局,又故意让宫人将船滑出皇后落水的位置。若不是君悦正巧碰上,皇后只怕已经一命呜呼。 君悦听到消息的时候,不禁冷笑,“还真是救得巧了。” 正巧发现了个大秘密。 杜夫人最后被冠以谋害皇后之罪名,打入冷宫,一生就此葬送。 “若是当夜姑娘不提玩那个游戏,杜夫人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桑葚说道。 “听你的意思,是同情她,责怪我喽!” “倒也不全是,但姑娘的那场游戏,的确是送她去冷宫的一双推手。” 君悦不以为意,“她若不起歹心,我如何推她都是没用的。我不会同情她,也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内疚。这后宫恩怨纠纷,不会因为多了我一双手就有所改变。” 桑葚想了想,点头。“姑娘总是有理。” “我还有很多理,可惜你听不到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悦道:“我要走了。” 桑葚不解,“姑娘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是回家吧!” 元宵一过,君悦便随吴帝,踏上了征途。 从此,吴皇宫中,再没有叶新此人。 她戴着那张猴子面具,骑在马上,混在队伍中,显得有些滑稽搞笑,与面部深沉的军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吴帝看着她皱眉,“你就不能换一张面具吗?” “不能。”君悦道,“这是我要送给我儿子的礼物。” 后来君悦还是要求换了张遮住上半边脸的银质面具,不为什么,因为那猴子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包括嘴巴鼻子。吃饭特别不方便,喝口水都难。 吴军军营里,她有自己的营帐,帐外有三队人马轮流看守,阵仗比皇帝都大,名为保护,实则监禁。 皇帝御驾亲征,士气高涨,吴军势如破竹,连夺两城。 然而在到达一字岭时,却是怎么也过不去。 一字岭,顾名思义,此岭只有一条路穿插其间。吴军想要过去,必须将守岭的姜离军给打败。 然而姜离军又不傻,自然是占据有力地势,只守不攻,大有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你人头的意思。 这日里,君悦正在悠闲的看本兵书。吴帝到来。 “你可有办法助我们通过此岭?” 君悦巧笑,“如果我能帮你们通过此岭,能算是我帮你们打赢了一仗吗?” “不算。” “那对不起,我没有。” 吴帝气得不轻,“那你拿本兵书装模作样,有什么用?” “就是装模作样用的啊!”君悦回道。 “你...”吴帝拂袖而去。 君悦心情好极了。这种看着别人无计可施的感觉,还真是爽。 吴军在原地,又僵持了数日。 --- 龙江边上,寒风凛冽,江水浩瀚。 公孙展身披玄色斗篷,站立于江边之上,举目眺望着这条横跨东泽大陆的江水,犹如一条游龙一般,气势恢宏。 “公子。” 关月朝他走过去,“此处风大,回去吧!” “这条江,很美。”公孙展由衷道。 关月同他一样眺望着江水,道:“的确很美。当年这条江没那么宽,是王爷以梅县的矿山做资本,号召三国人力,耗费两年的时间才整修完成。自此后,姜离境内的龙江,再无水患。可以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个天下,本来就该跟这江水一样,很美才是。” 关月没有接这话,岔开道:“公子,军营传来消息,吴军已经到一字岭了。” “她呢?” “也在其中。” “梅书亭那边可有消息?” 关月摇头,“没有。公子,你说梅书亭会背叛咱们吗?” “不会。”公孙展肯定道,“他这个人,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最重情义。君悦于他有知遇之恩,有报国仇之恩,如果君悦死了,他或许会背叛。但君悦没死,他就绝对的忠诚。” 关月垂眸,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赋城传来消息,南宫郡主跑了。” 公孙展嘴角清冷一笑,“倒真不简单。” “不简单?”关月不解,“不就一个弱女子跑了吗?” 公孙展斜他一眼,“你也说了她是个弱女子,一个弱女子能在连琋的重重防卫下逃跑,这还简单吗?” 关月恍然大悟。 “二月的风就要来了,回吧!”公孙展转身,“我们也该准备了。” --- 南宫郡主逃离王宫,赋城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散朝之后,王昭礼悄悄找到兰若先,问:“郡主是不是在你那?” “怎么可能?”兰若先道,“整个姜离谁不知道我跟郡主关系好,她跑了,容源第一个要搜的地方,肯定就是我的府邸。她又不傻,会往我那跑。” “跑了也好,不然王爷泉下有知,知道容源这么对自己的家人,肯定会很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她还能从地底下爬起来不成。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糯米团,也不知道跟着公孙展这个王八蛋,有没有受苦挨饿?” 王昭礼道:“公孙家的家眷都去了忻城,小王爷或许也会在那。” “你既然有此猜测,为什么不派人去找?”兰若先问。 王昭礼苦笑,“忻城是公孙家的祖籍,是公孙家的地盘。我派去的人,没一个回来。” 兰若先大惊,“这么厉害。” “嗯。” 别说找到人了,人刚踏入忻城的地界,就已经被拿下了。 --- 王宫中,思源殿内,连琋正在批奏折。 殿中央点着火盆,炭火将周围的气流烘烤的暖暖的,极为舒服。 非白跨步走进殿中,到主子面前停下,道:“主子,公孙展找到了。在龙江沿岸的一座山上。” “知道了。”殿内响起淡淡的回应。 “那属下现在就带兵过去?” “眼下外敌才是最强劲的敌人,我暂时无心去管他。” 非白蹙眉,“可若不尽快消灭了这个隐患,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冲到赋城来。” 连琋肯定道:“眼下他不会。外敌当前,他就算不跟我联手扛敌,也不会与我为难。否则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反倒给了吴国可乘之机。公孙展是聪明人,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那就先放着了?” “先放着吧!吴军已经到了一字岭,你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去给黎魏,告诉他一字岭若守不住,他也不必留着脑袋了。” “是。”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不一会就见非白从殿门走出来。 走廊下偷听的小太监待非白的身影远去,自己也迅速的离开。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背后有一双无声的双脚,紧紧跟着。 章节目录 第1050章 导电 二月春风,似剪刀。 吴帝走进君悦营帐的时候,便看到她懒散的躺在一张摇椅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她的神色。 “你的人送来了信。”吴帝出声。 君悦眼神明显的震惊,站了起来,看着帐中央的男人。 “你不用惊讶。”吴帝高深一笑,“你有眼睛,替你盯着外面的世界。朕也有眼睛,盯着你。人朕已经抓到,你要不要去看看?” “信呢?”君悦冷冷问。 吴帝将手上的信递给她,“要朕放过他吗?” “你就算得了信,也看不懂,对吧!” 吴帝挑眉,不置可否。 君悦看着手上的信,全是数字。 她斜了他一眼,走向桌案,翻开近日里时常翻看的兵书。一页页、一行行、一字字对照过去,而后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个信息。 “原来,兵书是这个作用。”吴帝见识大涨,“姜离王果然是玲珑心思。” 君悦没有说话。 小半刻钟后,她停笔。 可她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内容,白纸就已经被吴帝抢了去。 “拿别人的东西,吴帝陛下不该先问一问吗?”君悦愠怒。 吴帝瞟了她一眼,嘴角冷笑,将白纸递给她。“关于你儿子的。” 白纸上是她刚才写的一行字:小王爷疑似在忻城,是否探查营救? “公孙展败逃,其家眷大多都转到了忻城。忻城是跟公孙家的地盘,你儿子在那里的几率很大。”吴帝转身,背对着她。 “那吴帝陛下可要加油了,最好能先我的人早一步救出我儿子,否则当初的协议,自动作废。” 吴帝哼了声,大步离去。 帐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吼声,震动着阴冷的空气,有如狮子开喉,地动山摇。 君悦也哼了声,张扬的双目中尽显算计。 当夜吴帝便派人潜入君悦帐中,将她白天对照的那本兵书一张不差、一字不落的全给复制了过去。君悦知道后,朝帐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字岭,吴军在攻了半个月之后,终于顺利过关。按照容源的意思,一旦一字岭失手,黎魏就得上交脑袋。 然大敌当前,他又怎么可能自斩将领,自断臂膀。于是这脑袋暂且还是搁在黎魏的脖子上,姜离军后撤五十里。 之后,就是拉长战线,烽烟日夜不歇,号角徘徊不去。 --- 二月中时,正是春风最锋利的时候。 “公孙大人。” 一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冲到了大堂上,单膝跪地禀报道:“有敌军来袭。” 公孙展微微蹙眉,“什么敌军?” “不清楚,对方的旌旗上是一个‘容’字。” “容源?”公孙一怔,“他现在还有心思来对付我?走,去看看。” 他率先走出大堂,两侧的年有为、关月以及两位将领也跟着转身。 恰此时,屋外传来“敌军来袭”的号角警声,声音浑厚绵长,充斥着整个山谷。 就是在声音响彻耳膜的那一瞬间,公孙展在经过进来通报的那名士兵身旁时,一抹刺眼的刀光从他眼前闪过。 “公子小心。”关月迅速抽出佩刀。 然而未等他刀刃出鞘,那名手握匕首的士兵,已经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大堂的墙角摔去,后背重重撞上了墙壁,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人吐了一口鲜血。 “你...”那名士兵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殿上几人,除关月外,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公孙展文弱书生一个,他从不会武功。 公孙展收回脚,松开拢住斗篷的手。立时斗篷散开,再次遮住了他整个身体。他又变回了那个文弱书生,好像刚才踢人一脚的,是另一个人。 “你怎么会?”那士兵艰难的吐出声音。 公孙展冷笑,一双狐狸似的眼睛阴沉得可怕。“你一个刺客,不需要知道答案。关月,打断他手脚,给我丢到敌军阵前。” “是。”关月领命。 黑衣斗篷在风中鼓起,公孙展沉稳阔步,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堂上几人再看他的背影,再没有文弱书生的感觉,反而浑身散发着一股杀伐之气。 岩石上,公孙展遥遥望着远方。 敌方来势汹汹,打着容源的旗号,浩浩荡荡的差不多两万人。 “还真是容大人。”年有为惊讶。 “走,下去看看。”公孙展冷声道。 众人来到山下,公孙展一身黑衣斗篷,一马当先来到敌军阵前,后面跟着两个抬着刺客的士兵。 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无论是从装束还是从武器上来看,都符合姜离军的标配。就连旌旗之上,还特意加入了当年齐国的一些图案。 公孙展无奈的摇摇头。 “原来是你啊!”他看着为首的将领,脸稍稍朝后侧一下。 身后两名士兵会意,将抬着的刺客给扔了过去,恰好摔在了那将领的马下。 刺客断了手脚,想要挣扎站起,却是徒劳。一双眼睛向上看着为首将领,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那将领瞥了地上的人一眼,面不改色,“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刚才要刺杀我,可惜技不如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那为何是扔给我?” 公孙展想了想,道:“山上没地方扔。” 为首的将领噎了一口,沉声道:“多年未见,公孙大人风采依旧。” “杨统领这智商倒是退了不少。” 杨一修眉头紧蹙。 公孙展低头浅笑,“当年蜀吴联手屠城那会,你主子还只是个太子。后来你主子成了蜀国的皇帝,你也成了他的禁军统领。 杨一修,你一个屠了人家家国子民的刽子手,容源若是见了你,不把你大卸八块已是你幸运,怎么可能还让你打着他的旗号,来攻打我。” 他指着那旌旗道:“把那旗子扯下来吧,别打了自己的脸。” 杨一修脸部肌肉抖了抖,道:“在下现在是容大人的人。容大人说了,公孙大人若是愿意归降,待回到赋城,您的官职荣宠照旧。” 公孙展嘲讽,突然问道:“还是户司正司?” “是。” “我所掌的职权呢?” “照旧。” “他保证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不会。” “带了五星赤羽箭了吗?” “带了。” 话音刚落,杨一修猛地清醒过来,上当了。“你...” 公孙展狐狸眼睛一挑,“找了你们那么久,今天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哼。” 他修长的右手高高举起,呼吸之间,又重重的挥下。 立时,他背后的上空中,雨点般的箭支便朝他们射来,擦过公孙展的头顶,刺中他们的胸口。 杨一修大怒,“你早有准备?” “现在知道也不晚。” 杨一修当即下令,“撤。” 然而已来不及,年有为带人从后面截住了他们的去路,关月带人冲了过来,前后包抄。 “公子。”关月将剑递了过去。 公孙展大手握住剑柄,利落抽出,身体一跃而起,足尖一点马头,便冲着为首的杨一修而去。 过去大家一致以为公孙展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靠着一肚子坏水走到王爷的身边,成为王爷的信臣。今日过后,谁还敢把“文弱书生”这样的标签用在他身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章节目录 第1051章 十一 两万敌军,在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后,死的死,逃的逃,杨一修被俘。 山上临时充作牢房的山洞中,杨一修四肢被四条粗大的铁链分别绑着,固定在山洞的石壁上。大战过后,他身上染血,形容狼狈,却隐藏不住那双愤愤的双眸。 公孙展负手,站在洞口,吩咐年有为道:“你亲自看守,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鸣钟示警。千万要记住,不仅要防别人来救人,更要防自己人。” “我明白了。”年有为应下。 公孙展转身,离开山洞,沿着小路下山。 关月紧随身后,“公子,会有人来救他吗?” “他身份已经暴露,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公孙展道。 “两万军队不是小数目,他们出现得又是那么突然,不像是临时招的兵。” 公孙展摇头,“不,不止两万。他的背后,肯定还有很多人,是一个很大的组织。” “可像蜂巢这样的组织,即便隐藏得再好,也还是被世人所知。如果真像公子所说的那样,杨一修背后有更大的组织,甚至比两万人还大,世人不可能不知道的。” “所以,他们藏得很好,藏得很隐秘。” 公孙展微微侧头,“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关月点头,“有了。” 他将一张纸张递到主子的手里,“队伍里,身上有公子说的那个图案的人,名单都在这上面。” 公孙展接过一看,微微一怔,“七个,倒也不少。” “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暗中杀掉三人,要做到干净利落。对外就称是,染病死了。” 关月不解,“为何不全杀掉?” “我自有我的计划,不必多问。” 关月便也不好再多问,依着主子的吩咐,执行命令就是。“对了,忻城传来消息,有好几拨人好像在找小王爷。” 公孙展淡淡一笑,“让他们找吧!” 就算翻遍整个忻城,也不可能找得到。糯米团现在,正在跟他的奶奶享受天伦之乐呢! --- 硝烟持续,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 君悦跟随着大军,站在沙城的城门下,抬头仰望着城门上的“沙城”二字,苍老消沉。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经历一切坎坷,看尽一切浮华之后,所留下的满目遗疮。 “沙城。” 她轻笑一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重走旧路。” 沙城之后,便是虎丘。 而虎丘,是当年她以三万人之力,大胜吴军七万人之地。那一战,天时地利人和,以少胜多,吴军几近全军覆没,权懿重伤,她名震天下,扬名立万。 “这一次,朕不会再让当年的惨剧重现。”权懿沉沉道。 君悦侧头看他,“是吗?” 又看向权懿,“权大将军,你有把握吗?” 权懿目光如炬,“有陛下在,吴军定能战无不胜。况且,你觉得我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吗?” 君悦挑眉,“那可说不好。也许虎丘,会再次成为你们的噩梦。” “一定不会。”权懿犹如宣誓一般的保证。 “进城吧!”吴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数十万吴军,浩浩荡荡进城。街上空无一人,落叶扫街。街市两边门窗紧闭,幌子飘扬。 大好的暮春时节,却萧条得犹如一座死城。 马蹄过处,兵甲相击。 “连琋也来了,就在虎丘对面的蔚德县。你说如果你们夫妻战场上相见,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吴帝邪魅一笑。 君悦声音淡淡的,“能怎么样,终究是要见一面的。要么就是相顾无言,要么就是大吵一架。话说回来,吴帝陛下,两个多月了吧,你还没找到我儿子?” “忻城已经找遍了,的确没有你儿子。” “我告诉你,你最好别骗我。你知道我这人的,我要是疯起来,会死很多人。” “在这件事情上,朕没有必要骗你。多方势力都在找你儿子,朕没有找到,他们也没有。这一点,你的蜂巢应该给你传过消息了。” 面具下的两边眼窝突突跳了两下,君悦道:“最好是这样。” 吴军在沙城休息了两日。 两日里,吴帝和权懿忙着补充粮草,研究战略,不敢贸然出战。 倒不是因为没有准备好,而是这几天总是打雷下雨。 打雷下雨,简直就是吴军的噩梦。因为当年的虎丘之战,君悦就是引雷,将他们劈死的。虽时隔多年,但噩梦犹在。 其实他们不懂,光打雷下雨,是死不了人的。能致人死地的,是电。 而要搞出电,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比如导电的铜丝。 可惜古人不懂,瞎担心。 --- 蔚德县,连琋亲临战场。 持续了一天的雨,在日暮将临时,下得更大了。 连琋站在屋檐下,抬手捧了一把沿着屋檐而流下的雨水,雨水浸凉,湿了宽袖。 “主子。”小尤子端了晚饭进来,“用膳了。” 连琋转身进入屋内,问道:“沙城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小尤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主子,你这大半年来每天都问,还不死心吗?王爷若是在乎你,怎么会连一封信都没有?” “也许,是她被看得太紧了吧!” 小尤子翻了个白眼,“您要这么说,奴才也无话可说。” 连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种借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有些事情,终究是到了要做出抉择的时候。 连琋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饭时,非白急匆匆的跑进来,身上沾了雨水,面色焦急。 连琋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非白喘着气道:“有一批军队正朝着赋城的方向而去。” “公孙展的人?” 非白摇头,“不是。” “不是。”连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那是吴军还是楚军?” 非白再次摇头,“若是吴军或者楚军,边关定有急报。但是这批军队,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小尤子瞪眼,“什么叫冒出来的,多少人啊?” “大约五万人。” “你脑子没发烧吧,五万人也能说冒就冒。” 非白也是困惑,“但他们的确就是冒出来的。而且打的旗号也从未听说过,是个‘李’字。” “李?”小尤子还是不解,“没听说过哪个姓李的有五万军队啊?” “糟了。”连琋突然意识过来,“是他们。” 非白和小尤子都是不解,“他们?” 连琋正准备解释时,敞开的窗边上,暮色中,一直雪白的鸽子扑扇着翅膀停留在了窗棂上。鸽子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三人,似乎是在判断哪个才是它的主子。 非白走过去,抓着它的背脊,解下了绑在它腿上的一个小竹筒。 小竹筒用油纸包着,雨水并没有渗到里面。 非白解开油纸,抽出小竹筒里面的纸笺,递给主子。 连琋接过来,拇指食指缓缓将卷起的纸笺摊开,现出上面的一行小字: 专心对敌,赋城之危,勿忧。 连琋紧锁的眉头,缓缓的松开来。 他将纸笺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道:“没事。” 淡定,从容。 章节目录 第1052章 李字军 几日过后,雨势渐停。 姜离军与吴军在虎丘开战,双方投入兵力各十万,打了几场,损失惨重,不分胜负。 天气渐热,君悦走在大街上闲逛,后面跟了十来个侍卫。 街上很冷清,除却为了讨生活而不得不出门的百姓,根本看不到闲逛的人。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埋头走路。 街市两侧的商铺大多都关了门,冷清萧条。 君悦叹了口气,万恶的战争,兜里有钱都没地方可花。 好不容易见着了个还开着门做生意的酒楼,可惜进去一看,连老板店小二都在集体打盹,一个客人都没有,无聊得发霉。 “咚咚咚...”君悦在柜台前敲了敲桌子,老板和店小二睁开惺忪的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衣的少年,身姿飒爽,红唇圆润。可惜脸上带了张银质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白衣少年的身后,是十个官兵,穿着吴军的服饰,店老板立马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几,几位官爷是,是吃吃吃...”老板结结巴巴。 “吃饭。”君悦听着都觉得累,主动开口,“给我来几个招牌菜。至于他们...” 她指着后面的十个侍卫,本来想说“随便上点就行”的。然而回头看了眼他们,一个个耷拉着张脸面无表情的,心里实在不爽。 “他们就不用了。”她道。 店老板看着十个吴军,不敢应承。 十个侍卫面筋一抖,齐齐斜眼看君悦。 君悦对他们的注视却之不恭,昂首挺胸走向店中央的一张桌子。走时还不忘加一句:“先来一壶秋露白。” 很快,老板就端来了一壶秋露白,在她面前摆一个酒杯,点头哈腰的为她斟满,然后露出八颗牙齿笑道:“客官先喝着,菜一会就上。” “嗯。” 君悦喝着酒,店老板却没有走开。 君悦疑惑,“还有事?” “那个,”店老板搓着手,似是难以启齿,“客官您喝的是酒中贵品,本店总共也就三坛。” 君悦挑挑眉,看着手中的酒杯,笑道:“你怕我不给酒钱啊?” “不不。”店老板赶紧摆手,“公子一看就是身份尊贵、教养极好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给酒钱。” 君悦笑了笑,她身份尊贵不假,可这教养嘛,她丈夫曾经评价过:不咋地,有五分市井无赖的气息。 “秋露白的确是酒中贵品,可你这掺了三分水的秋露白,在我看来,连街边两个铜板的普通酒都不如。” 店老板吓出一身冷汗,“客客客官,您您您这开开玩笑的吧!本店正规经营,怎么可能在酒里掺水?” “我喝你们这朝代的酒也有十几年了,什么名品没喝过,还想蒙我。” 店老板看着他身后站着的是个面无表情的侍卫,额头直冒冷汗。 妈的大半个月不开张,本来以为今天能碰上个好蒙的傻少爷呢,不想竟惹上了个识货的。 “这这位公子...” “算了。”君悦挥挥手,“我这两天心情不好,没空为难你,不会找你麻烦也不会送你去见官。这秋露白我就勉强喝了,你不会还想要酒钱吧!” “不不不会。”店老板感激的拱手一揖,“多谢公关照。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这样,今天这顿小的免费,您只管吃。” 君悦冲他一笑,“那就多谢了。” “不谢不谢。那我去准备饭菜了。” “嗯。” 店老板擦着汗,赶紧逃之夭夭。 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神,貌似以前没在沙城出现过。看他身后跟着十个吴军,排场还挺大的。 莫不是吴军抓的逃犯? 饭吃到一半时,店里突然涌进来十来个乞丐小孩,浑身脏兮兮的,眼冒金星的看着君悦桌上的食物。 小孩当然是受到驱赶,于是他们可怜兮兮的求饶。“求求你们了,给点吃的吧,已经三天没吃的了。” “三天没吃的?”君悦忽而想到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她也碰到过一群小孩,因为战乱无父无母,每天靠乞讨靠偷摸来度日,于是后来她成立了善缘堂。 第一批善缘堂的孩子,最大的到如今,应该也成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是飞快。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而立已在前。 店老板叹了口气,“如今街上行人不出,生意冷淡,这些孩子自然没有了饭吃。” 君悦沉默了一会,对他道:“把你这的面都拿来做馒头吧,然后发给他们。钱我会付给你的。” 店老板一愣,“这可不行。小的知道您是善心,可沙城这么多的孩子,帮不过来的。” “你放心,馒头你只管做出来,我会以自己的名义给孩子们,不会给你的店造成麻烦。” 心思被拆穿,店老板惭愧的退下。 这不能怪他。要是他今天这发馒头的消息一传出去,下一刻就会有更多的小孩聚集到这里来。 不是他不想帮,可有的时候,有那心,没那能力。 谁的生活,都不容易。 君悦酒足饭饱之后,馒头也做出来了。她特意让人将馒头扛到了距离酒楼稍远一点的地方,让那十个侍卫给孩子们发馒头。 领了馒头的孩子,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干净得像泉水。 她站在远处看着,脸上也露出暖和的微笑。 生活的确不易,可还是充满希望的,不是吗? --- 回到衙门,那十个侍卫便自动隐去,向他们主子汇报去了。 从她出衙门的那一刻起,去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事无巨细,一丝不漏。 “乞丐?”吴帝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两个字上。 “陛下是觉得那群乞丐有问题?” 书房内,权懿问向桌案后的皇帝。 吴帝沉着一双眼睛,道:“自从上次朕截住她的信之后,她与蜂巢便再无联系,这不太可能。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换了联系的方式。” “听他们的意思,君悦今天只跟那个店老板说过话,为何陛下不觉得那个老板才是她的联系人?” “有时候,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反而是对方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虚虚实实,不过攻心。” 边上汇报的侍卫道:“可今日他并未跟那群孩子有过接触,更没有说过话。”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街上到处是吴军,不管是商贩还是乞丐,这几天都是避而不出,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十来个乞丐小孩?”吴帝沉声道。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立即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来。 权懿还是不解,“如果联系人真是那群乞丐,他们却并未与君悦接触过,又是怎么传递的消息?” “重点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小孩的数量。”吴帝看向禀报的侍卫,“一共多少个小孩?” “十一个。”侍卫不假思索的回答。 “十一?”吴帝冷声,又是数字。 十一代表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053章 里应外合 五月,天气渐热,微风徐徐。 “李”字军营的营地中,五万李字军正在集体吃午饭。或坐或站,或单独或集聚。众人吃得狼吞虎咽,速度飞快。 岗哨的一名士兵慌张跑回来,令正在吃饭的士兵神情凝重,更加快了嘴里的咀嚼。 “大人,前方出现了姜离军。”岗哨士兵朗声道。 声音扩散向四周,临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营地的中央,李大人正在吃午饭。 军营之中条件艰苦,午饭也很简单,几个馒头一碗肉粥,外加两碟青菜。然而这已经是大人的级别了,普通的士兵吃的更差劲。 “姜离军?”李大人闻言,微微一怔,“是赋城方向的吗?” 岗哨士兵摇头,“不是,是西南方向而来。” “公孙展。”李大人立即明白前来的敌军是谁,哼了声,扔了手里的馒头站起来,“他的消息倒是够快的。他带了多少人?” “约三万人。” “他三万,我们五万。这仗,有意思了。” 魏宁涛握着腰刀走到他身侧,凝眉道:“大人切莫轻敌,这个公孙展,不好对付。” “我知道,我也跟他打过交道的。”李大人看着他,“一会就辛苦魏将军了。” 魏宁涛拱手抱拳,“臣保证,臣定会为李大人拿下姜离、打下漂亮的第一场胜仗。” “姜离的地形我研究了十几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咱们兵分三路。” “是。” 李字军兵分三路,利用地形优势,三面合围。如此瓮中捉鳖,姜离军败局已定。 然而公孙展也不是吃素的,即便被围困,也依然指挥有方,迅速做出应对之策,令三万军马毫发无伤的突围。 不过虽能突围,但却是被打散了。 李字军怀疑这是诱敌之计,并没有追击。 午后,李字军收兵。 “大人,是否安营扎寨?”魏宁涛问道。 李大人看了看上空的日头,沉声道:“不,全军继续前进。” “为何?”魏宁涛不解,“不先收拾了公孙展,绝了这后顾之忧吗?” 李大人道:“我们的目的是拿下赋城,公孙展只怕也是此意。如今他的军队被我们打散,重新整合也会花费一点时间。 我们必须利用这点时间,先他一步夺下赋城。然后以赋城作为据点,全面控制姜离。公孙展就算到了城下,凭他的人马,也奈何我们不得。” “可是连琋离开赋城前,已经留了兵力驻守,我们若想短时间拿下赋城,只怕也不是一件易事。”魏宁涛道。 “距离赋城还有两日的距离,倒时再说吧!” 李大人转头吩咐道:“马上整合军队,即刻出发。” 魏宁涛应下:“是。” 过了午时,太阳渐渐西斜,夜晚到来。夜晚过去,新的黎明又开始。 --- 月上中天。 沙城县衙中,吴帝身着便服,负手走进君悦的院子。 院子里,君悦正躺在一张摇椅上,仰望着闪闪星空,悠闲的喝着酒。 “你似乎很喜欢喝酒。” 吴帝在她旁边撩衣坐下,跟随而来的石忠尽责的取了个干净的杯子,替主子倒了杯酒。 “纯属个人爱好。”君悦淡淡道。 吴帝挑眉,像她一样的躺下来。“朕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君悦心里鄙视:好土的套路。 “我呢,一个都不想听。” 吴帝一愣,对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反应慢了半拍,道:“好消息是,你丈夫不是个花瓶,吴军多次攻克,却越不过虎丘半分。” 君悦视线直直看着上方,没有说话。 吴帝只好自言自语,继续道:“坏消息是,有一支自称是‘李字军’的五万人马,正在往赋城进发。这支军队,实力不容小觑,公孙展与之对战,竟讨不到半分便宜。” 君悦嘲讽,“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吗,哪来的李字军?” “不知道,不像是你姜离的军队,也不是我吴国或者楚国的军队。”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赋城可热闹了。芸芸众生,人人为棋,人人都想做那下棋之人。你看你这旧敌还未打败,新的敌人又冒出来了。吴帝陛下,似乎离你一统天下,还远着呢!” 吴帝微眯着眼睛看她,“这支军队是在姜离出现的,你真不知道?” 君悦也转头看他,“你该知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我要是知道,早就挥军过去将其剿了,还能留到现在?” 这个说法,吴帝姑且信之。 又道:“不知道为什么,朕总觉得,你还是很在意姜离。你、连琋、公孙展之间,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朕表面看到的那样。” 君悦正回头来,端起桌上的酒壶喝了一口。“所以,你是来问我要答案的吗?” “你会说吗?” “我说了你会信吗?” “不会。” “那我说不说,也不重要。” “不,重要。你说是一回事,真假不论。然而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我有不说的权力。” “的确。”吴帝也正回头去,“虽然朕很希望你说,但你不说,朕也没办法。朕也很想对你用刑逼你说,但朕知道那没用。” 君悦嘴角笑了笑,“我这人最怕疼,你试试,或许我真的会说。” “基于我们是合作关系,作为盟友,朕觉得没那个必要。不管你们三人私底下在打什么主意,也挡不住朕的百万兵马。不管是旧敌还是新敌,也挡不住朕一统江山的决心。” 君悦无名指有规律的敲着酒壶,没好气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野心,不用一再强调。” 吴帝饮尽杯中酒,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君悦,我有一统天下、拯救万民于战火的决心,你真的就不愿意帮我吗?” 君悦注视着他深沉的双眸,星剑的浓眉,沉沉道:“你的称呼变了。” 吴帝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君悦,你很敏锐,也很聪明。” 君悦淡笑不语。 若是在以前,有人这么夸她,她铁定飘飘然。 可如今,她要还是沾沾自喜,简直就是撒。 耳听吴帝续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吗?只有我懂你,也只有你懂我。既然我们心有灵犀,携手共创这天下太平,又有何不可?” “吴帝陛下。”君悦放下酒壶,站了起来。“我说过会帮你打赢一仗,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至于你的诚意,我倒现在什么也没看到。” 她转身背对着他,望着廊下的风灯。“我不是个赌徒,我虽然已经快三十了,但我还想再活七十年,我想活到一百岁。 吴国虽然声势浩大,但这场仗能不能赢还是个未知数。远的不说,单就虎丘,大半个月了,你们还是攻克不下。 姜离虽然年轻,但他们并不弱。你左边有连琋的几十万大军阻拦,右边有世家公孙展捣乱。如今又冒出来个李字军,你说明天会不会又冒出来一个张字军孙字军? 我是个自私的人,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压在一个胜负未明的帝王身上。我还是那句话,你输了,我来世再还你的救命恩情。你赢了,我把蜂巢双手奉上,心甘情愿臣服。 至于其他的,多说无益。” 她稍稍侧头,“夜深了,陛下请回。” 说完,正回头,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房内。白色的身影融入了灯火之中。 吴帝无声的叹了口气,像这夜晚的清风一样,无声无音。 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有遗憾,为何这样一个人不是生在吴国? 章节目录 第1046章 杀戒 “将军,敌人已经过来了。” 耿立看着越来越近的李字军,他们与城门的距离,已经不在最佳的射程范围内。 他抽出腰间配剑,朗声一喊:“开城门,列阵。” 厚重的城门打开,火光照耀下,金属制的铠甲泛着清冷的光泽。圆形的盾牌横于胸前,架势展开,朝着前面的敌人冲去。 两军交战,杀人不眨眼。 赋城内的百姓们躲在自己家里,有的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有的坐在桌边等消息,有的蒙着被子。城外的喊杀声随风飘了过来,持续徘徊,久久不断。 荆楚河走进军营的时候,里面灯火通明,呻吟声持续起伏。 “如何了?”他问向正忙碌着的兰若先。 兰若先正给躺在地上的士兵喂药,闻言头也没抬,“大夫说还需一个时辰。” 地上并排躺着一地的士兵,个个脸色发青,捂着腹部疼痛难忍。 荆楚河焦急万分,“查到是谁下的手了吗?” 兰若先站起来,“现在正忙着,哪有空查。” “你是掌管邢狱的,查案才是你的本职。” 兰若先转头看他,“拜托,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查案的事,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吧! 那边正缺个熬药的,赶紧熬药去。要不然别说查案,连明天的太阳咱们能不能见到还是个问题。” 荆楚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士兵号脉的大夫,走到院外去熬药。 院子里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匆忙而又不乱。 荆楚河过去一看,贺子林正好也在,挽着袖子拿着扇子,正煽着炉子里的火。炉上蒸汽滚滚,药味扑鼻。 “你也来了。”贺子林朝他打招呼,圆胖的大手递给他一面扇子,“呐,你管那边,我管这边。” 荆楚河接过扇子,卷起袖边,边煽着火边道:“好端端的士兵怎会中毒?” “这明摆着就是有人故意下的。好在士兵们是分批用饭,第一批人吃后立即就有了问题,第二批这才幸免。” “可敌方五万人,我军勉强也就两万,这实力实在是太过悬殊。” “希望那位耿将军,能再撑住一个时辰。” 可谁都知道,这真的很难。 耿立所仪仗的,不过是一面城墙而已。 可面对五万兵力,那面城墙又能挡住多久? 荆楚河道:“耿立不是第一次带兵,这种关键时刻,入口的东西他是一定仔细检查过的。我怀疑这下毒的,正是军营里的人。” 贺子林不置可否,“你说的应该没错。可你看躺在里面的,有一万多人,你能确定是谁吗? 这并非能毒死人的药,只是让人疼痛难忍、拖延时间而已。如果凶手自己也服了药,你很难分辨。 兰大人把今晚做饭的火头军都给抓了起来,可依我看,凶手不会是他们。” 荆楚河看着他,“你一向比我们这些人都聪明,你会有此结论,定然有你的依据。” 贺子林摇头,“依据算不上,只是觉得如果是火头军在饭菜里下毒,那不是太直接了吗?他们隐藏了那么久,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暴露身份。” 荆楚河点点头,赞同他的推测。 他正要再次开口时,一名士兵匆忙跑了进来,到两人面前停下。 “大人。” 两人挥动扇子的手一顿,荆楚河急切道:“可是城门有了消息?” 那士兵道:“是。耿将军不敌,已经退回到城内,敌军正在攻城门。若无外援,只怕我们很快...” “行了。”贺子林打断他,“你继续留意城门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那士兵应下,又匆忙退了出去。 贺子林和荆楚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安。 “如果...”荆楚河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贺子林打断。 “没有如果。你别忘了,容源也许远水救不了近渴,可公孙展却能。”贺子林道。 荆楚河双目一转,对啊,怎么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公孙展就算是跟容源敌对,但他也不会允许随便一个阿猫阿狗染指赋城。 “他们还真以为这座城有那么好拿的,呵,没那么简单。”贺子林沉沉道。 --- 月已偏西。 君悦却了无睡意。 她站在屋内的窗下,身后一盏黄灯。微弱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影子。晚风浮动,衣袂翻飞。 窗棂摇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唤回了她的思绪。 君悦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拿起横放在桌上的那支长玉簪把玩。 这支玉簪,是她去吴国皇宫后,从吴帝送去的珠钗首饰中挑出来的,此后便一直用它绾发。 然而没有人知道,包括日日替她梳头发的桑葚也不知道,这玉簪早已不是最初吴帝送的那支。 这玉簪的尾部,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在银杏叶的纹路中间,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君悦拿起桌上插在棉线团里的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针尖对准了那小孔,轻轻的撮了下去。 “咔”的一声,玉簪从中间分开,变成两节。而中间,竟是空的。 君悦将较粗的那一节竖了起来,轻轻敲了敲桌面,便有一颗黄豆大的药丸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将两节玉簪接上,再拿绣花针撮了一下那小孔。“咔”的一声,玉簪再次合二为一,看起来毫无异样。 君悦拿起那枚小小的药丸,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而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女人唇角微微勾起,深邃的双眸黑亮如珠,狡黠如狐。 --- 权懿本来睡得好好的,却被吴帝大半夜的叫去他的房间。 “十一,朕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陛下知道?” “对。”吴帝抑制不住的兴奋,“是五月十一,君悦五月十一一定有大动作。” 权懿眉头微蹙,“陛下确定吗?” “如今姜离内部势力复杂,各方都在夺权,容源又在蔚德与我军作战。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那是她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几年的姜离,她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她一定会回去,而日期很有可能就定在本月十一。” 权懿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她之前所说的...” “切。”吴帝冷笑,“她的话,你当真觉得可信?” “可她难道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了吗?她若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公孙展会放过她儿子吗?” “我们迟迟找不到她儿子,想必她已经对我们失去了耐心。既然我们没有希望,你觉得她会不会去找公孙展谈条件?” 权懿略一思涔,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她被我们时时刻刻看着,能出得去吗?” “皇宫她都能出来,何况一座府衙。”吴帝冷哼,“你马上去部署安排,沙城内外给我严防死守,我要让她插翅难逃。” “是。 --- 染血的城墙,在火光下散发着诡异的色泽。 赋城的上空飘散着浓浓的血腥气,地动山摇的撞门声声声振动着士兵们的心脏,如雷轰动。 终于,厚重的城门再也抵挡不住连翻的撞击,终于在丑时一刻,轰然倒塌。顶门的士兵被压在了门板下,大批的敌军涌进了城内。 杀戒,即将大开。 章节目录 第1047章 恭候多时 “大大大人...” 刚才回来通报的士兵再次连滚带爬的冲进军营中,头盔都歪向一边,慌道:“不好了,城门破了,敌军进来了。” 贺子林和荆楚河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室内传来兰若先喝令众将士的声音,“起来,都起来。” 还未完全解毒的士兵摇摇晃晃的站起,各个脸色菜黄,嘴唇泛白。 “都拿好武器。”兰若先捡起地上的一把大刀,塞进一个士兵的手里。 士兵有气无力道:“大人,我们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想躺着啊!”兰若先气得拍了他一巴掌,“我告诉你,等敌军打到这来,你就永远能躺着,一辈子别再起来。” 贺子林和荆楚河走进大堂,对兰若先道:“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看什么。”兰若先阻止他,“你手能拿刀吗,腿能踢吗?” “我也出去看看。”荆楚河道,“我很想知道,这李字军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不顾兰若先的劝阻,走出了军营大门。 兰若先气急的朝身后的大军嚷声:“愣着干什么,跟去啊!” 上万士兵只得捂着肚子,艰难的杵着武器出门。像一群逃难、食不果腹的难民一样,无精打采,生无可恋。 马蹄纷乱,扬起的沙尘遮住了上空的星光。火光照射下,地面的青石散发着寒冷的光亮。 李字军破了城门,一路冲杀,一直到了军营之外。 “怎么是你。” 当荆楚河和贺子林道到军营门外,看见所谓的李字军阵前马上的人时,皆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郡主。” 由是一向聪明圆滑的贺子林,也万万没想到,这冲破城门、给姜离将士下毒的人,竟是逃脱已久的南宫素寰。 “很意外吗?” 南宫素寰坐于马上,俯视着眼前的几人,高声道: “这是君家的江山,我虽然不姓君,但君家也养了我三十年,我决不允许姓容的猫姓公孙的狗窃取这君家的东西。 你们如果还认君家这个主子,就放下武器,我不会为难于你们。但如果你们继续冥顽不化,也别怪我不看君悦的情面。” 王昭礼并杨白山领着安保部警卫司巡查司的人赶过来,在看到马上之人竟是南宫素寰后,也是惊讶不已。 “南宫郡主,你不是已经逃了吗?” 南宫郡主看向他,声音凛凛。“王大人,当年你们三大世族与王爷作对,这件往事王大人应该还没忘记吧!” 王昭礼垂眸,面露惭愧。 南宫素寰继续道:“是君悦仁慈,只追究你父亲与你弟弟的罪责,并未牵连你的族人。这份恩情,我希望你永远记住。” “王爷的大恩,臣当然记得。”王昭礼道。“可...” “那就好。”南宫素寰并未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今外有强敌侵犯,内有不臣之人觊觎君家的江山,本郡主且问你,你当如何做?” “自是驱外敌,除...内贼,还姜离稳定太平,以慰王爷九泉之灵。” “那就好。”南宫素寰再次看向荆楚河和贺子林等人,“那你们呢?” 荆楚河正欲开口时,贺子林却已抢先道:“臣等听从郡主调遣。”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一切听从郡主调遣。” “很好。”南宫素寰很是满意,“两位大人便继续留在这里照顾受伤的士兵,另外本郡主令派一千人守在这里,随时听候两位调遣。 王大人杨大人,你们也辛苦了。从此刻起,由本郡主全权接管赋城,两位也留在此处,莫要再出去了,以免无眼刀剑伤了两位。” 她马头一转,朗声喝道:“其他人,随本郡主去王宫。” 浩浩荡荡而来的军队,再度浩浩荡荡离去。 留下的一千李字军,分列围住了整个军营。一个个凶狠扼杀,生人勿进。这哪是听人调遣的姿态。 贺子林看着远去的队伍,不禁冷笑,“说什么是为君家的江山,可打的旗号却是‘李’。这到底谁是猫谁是狗?” 王昭礼叹了口气,“敌强我弱,也只能任人宰割。” 杨白山感叹,“这姜离,还是以前的姜离吗?” 几人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四人相视一笑,转身正准备进入院子时,却发现门口瘫坐着的兰若先。 兰若先低垂着头,几人看不到他的脸色。 但即便看不到,几人也能猜到应该不怎么好。 众人皆知南宫素寰是兰若先认的义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宛若家人。而如今,这个攻入赋城的、明显居心不良的李字军头目,却恰是这位义姐。 这教他情何以堪? 王昭礼走过去,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走了进去。 其他人也都如此。 --- 宫门前,很安静。 后面不远处的街道安安静静的,人们似乎都已经睡下,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南宫素寰勒马停下,抬头仰望着这座熟悉的宫城。身后央央大军,肃然起敬。 “我回来了。”她喃喃道。 宫墙上虽然还飘着姜离标志的大旗,然而宫门口的守军却已经换成了李字军。 身边一士兵道:“看来魏将军已经拿下了王宫。” “魏将军的实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王宫守卫不过两千,对于魏将军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南宫素寰嘴角淡淡笑着,“开城门吧!” 那士兵朝她微微颔首,朝着宫门口的守卫大喊:“李大人到,打开宫门。” 宫墙上的士兵不敢怠慢,匆忙朝宫墙内下面的人大喊:“开宫门。” 便听“嘎吱”的摩擦声响起,厚重漆红的宫门被从里面打开,门内的场景渐渐的映入众人的视野。 南宫素寰看着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宫门,脑中警铃突然一响,“不对。” “怎么了?”刚才嚷开门的士兵道。 南宫素寰凛然道:“如果魏将军已经拿下宫门,为何人不在上面?” “对啊!” “撤。”南宫素寰当即下令。 然而为时已经晚了。 原本后面安安静静的街道,好像有默契一般,在同一时间,家家户户打开了大门,从里面涌出大批大批的官兵来,堵住了李字军的去路。 李字军顿时惊慌,摆起架势伸出武器,惧怕的看着突兀出现的姜离军。 南宫素寰脸上一惊,胯下骏马在原地转了个圈。王宫三面环墙,后面被堵,他们倒成了瓮中之鳖。 “怎么可能?” 那士兵道:“魏将军可是领了一万多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两千人?” 这个问题,在他们看到大开的宫门之后,有了答案。 南宫素寰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语气不可置信,“公孙展。” “怎么可能是他?他怎么进城来的?” 一身红装,意气风发。狐狸似的一双眼睛里,透着隐藏的深沉,算计的精光。 他也骑着高头大马,缓缓穿过宫门,走了出来。 声音清冷,却毫不掩饰蔑视。 “南宫郡主,好久不见,恭候多时了。” 章节目录 第1048章 所谓贼者 光线越过地平线,渐渐的取代了夜的黑色。 神圣的王宫之地,在经过一夜的鲜血洗礼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公子小心,这地滑。” 公孙展提着衣袍,缓缓朝着地牢的最深处走去,后面跟着关月。 王宫中有独立的地牢,原本是用来关押犯错的宫人或者嫔妃的。但自君世安入主王宫之后,到君悦的这几十年间,便再也没用过。 阴暗,潮湿,腐臭,永远是地牢的标配。 地牢之中,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只有甬道两侧墙上的火把照亮着地面。残破的蜘蛛网上,一只蜘蛛正在啃食一只挣脱不开蛛网的苍蝇,阴森,血腥。 关月身后是两个士兵,一士兵手里拿着干净的衣裳,一士兵提着食盒。 南宫素寰坐在干草席上,见他们几人到来,缓缓站起身,双目沉沉看着她们。 公孙展在铁栏门外停下,面对着她。四目相对,他嘴角噙着一抹清冷的笑意。 “君悦是不是还活着?”南宫素寰率先问道。 公孙展没有回答,“你觉得呢?” 南宫素寰往前走了两步,“你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王宫之中,躲过了我们所有的耳目,只能说明这王宫的某处,肯定有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然后呢?” 南宫素寰肯定道:“只有君家的人才知道密道所在。连我都不知道,你一个外臣更不可能知道。除非,是君悦告诉你的。而如果君悦已经死了,她又如何告诉你?” 公孙展不置可否。 “不止如此。”南宫素寰续道。 “如果你真的觊觎她的皇位,她又如何信任你?如果容源真的跟你水火不容,为何你和他的军队在王宫相遇,却没有任何争斗? 只能说明你、容源、君悦,你们三个人所搞出来的生生死死、水火不容,完完全全就是在演戏。你们骗过了所有人。” 公孙展垂眸,淡淡一笑。 他道:“没错,我们是在演戏。可也要有观众,这戏才好继续演下去,不是吗? 然而我们的观众,从来就不是你,是你自己急于跳出来的。可我们也万万没想到,会是你,你真的藏得够深。在这赋城里,就在君悦的身边,藏了三十年。 其实,有句话你说错了,水火不容的确是假的。但昔日里跟随她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活过来,她自己也真的差点死了。我问你,柚原的刺杀,是你安排的吗?” 南宫素寰眉尾一挑,“你猜。” “我猜,可能性很大。那个时候,连琋正好出了天花,而你正好人在宫外。” 南宫素寰沉默不语,面不改色。 公孙展倒也有些吃不定是否真是她所为。 她的嫌疑虽然大,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君悦接管姜离这么多年,仇人肯定不少。有可能是仇人报复,或者是楚国所为,更有可能是吴国。 他续道:“她在柚原失踪后不久,我就已经找到她了。你们本事那么大,又怎么可能没收到消息。 你之所以不知道,我猜应该是你的人没有告诉你吧!所以你从头到尾,一直认为她已经死了。” 南宫素寰嘲讽的哼了声。 不知道是在嘲讽公孙展,还是在嘲讽自己? 公孙展负手,转身侧对着她。“我真的为她感到痛心,她将你视为亲人,她君家养了你三十年,就算养条狗都是有感情的。可到头来,在背后捅了她一刀的人,却是自己的亲人。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 “你以为我愿意吗?” 南宫素寰苦笑了一下,脚步后退跌坐在干草席上,垂头看着斜前方脏乱的草席,苦笑道:“但凡我有其他选择,我又何尝愿意这么做? 我的命运,从还没有出生起就已经注定。我所有的人生,青春、喜怒哀乐、情感,都奉献给了这座王宫,这就是我的宿命。” 公孙展看着她,波澜不惊,并无指责。 道:“君悦曾对我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所谓‘贼’者,不过是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损害了他人的利益。所以归根结底,一切的恩怨纠纷,也不过是利益的争夺。 你身后的那个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出现,看来是个能忍的主。我很好奇,你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南宫素寰道。 公孙展狐狸似的眼睛眨了眨。“当然,我这也不过随口一问,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但我也要你清楚,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我都会把你们揪出来,然后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去。” 南宫素寰嘲讽一笑,抬头看着他。“我还以为以公孙大人的手段,会对我严刑逼供呢!” “君悦就快回来了,到时候让她自己来问你吧!你放心,在她回来之前,我会好吃好喝的伺候你,除却走出这个大牢,你的日常还是和郡主一样。” 公孙展朝关月看了一眼,关月微微点头,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让身后的两个士兵将东西送进去。 等人出来后,他又锁上了门。 “我就不打扰你了,告辞。” 公孙展礼貌的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甬道外面出去。 刚走两步,后面传来声音:“她现在在哪?” 公孙展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会,到底什么也没说,继续离开。 南宫素寰也不奢望能知道这个答案,然而她却朝着对面墙上的火光,嘴角浅浅的漾开笑容来。 真是命硬,感觉怎么打,都打不死啊! 打不死的体质,真让人羡慕。 走出地牢,天已大亮。 外面阳光明媚,初夏的暖风和煦。 公孙展停下脚步,朝关月道:“你亲自看守这里,防卫在其次,主要是不能放任何人进去。送进去的东西,一定要经过严格检查。 还有,你去找条狗来,她每餐吃的东西,都先让狗尝一遍,半个时辰后没有问题了才能送进去。送进去后再拿出来的东西,也要仔细检查。” “明白。”关月领命。 公孙展郑重道:“记住,人现在不能死。” 公孙展交代完,便朝承运殿的方向而去。 承运殿上,各路官员,各方守将都已集聚。 公孙展进入殿中,第一句话便是:“从今天起,这王宫,这赋城,本官说了算。谁若敢有异议,本官会派大军去他府上与他商量。” 众臣低垂着头,没一人敢说一二。 因为谁手上有兵,谁就有话语权。 兰若先犹豫了一会之后,终于还是不甘的低下头去。 这王宫的主人,自王爷离开后,就是容源占着,如今不过又换了个主而已。这大旗再怎么换,也换不到他们的头上。 所以,若想保命,就得归顺。 只是不知,接下来的姜离,又将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公孙展让年有为重新接管了王宫仪卫司,处理政务,恢复赋城秩序。 与此同时,立即停止对前线的粮草押运。 思源殿中,年有为进去禀报,说是杨一修已经押到赋城。 “送到邢司去,让吕济生和兰若先好好看管犯人。”公孙展吩咐。 年有为皱眉,“你一直怕有人会来杀他或救走他,如若送去了那样一个混杂的地方,岂不是给了对方机会。” “从他们领兵的数量来看,南宫素寰在他们的组织中级别要高很多。有了南宫素寰,杨一修便没什么作用了,他死不死对我们无关紧要。送他去那里,不过是想利用他证明点事情而已。” 年有为对这种算计的事不甚关心,也就没有多问。领了命,转身要退出。 刚走两步,他忽而转过身去,问道:“你如何得知,承运殿上有一条密道?” 公孙展笑了笑,“这事过阵子再告诉你。” 年有为微微蹙眉。 “放心,答案不会让你失望的。” 章节目录 第1049章 最大赌局 公孙展控制赋城的消息,在隔天一早就传到沙城。 吴帝听了之后,沉着脸去找君悦。 有下人给他端来了一碗百合粥,吴帝陪着她,慢悠悠的搅拌着,说起赋城的情况。 “密道?” 君悦吃着包子,表情惊讶。“我天天坐在承运殿上,我怎么不知道里面有条密道?” 吴帝狐疑的看着她,“那公孙展为何会知道?” 君悦耸肩,“我怎么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就代表我一定会知道吗?我如果知道了难道会傻到让他知道吗,我....” “够了。”吴帝不耐烦的,阻止她继续哗啦啦一通流水似的说下去,绕得他头晕。 君悦浑不在意。“这座王宫,是前朝的鄞王所建,精致奢侈,气派非凡。有钱有权的人家,在自己家里设个密室挖条地道,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不相信你的皇宫没有逃生密道。” “所以当年齐国的永宁王,也是通过密道逃走的吗?” “这个你应该去问他。” “他没告诉过你吗?” 君悦筷子夹着包子蘸酱,瞥了他一眼。“他告诉我了,我就必须要告诉你吗?” 吴帝挑挑眉,意识到这个话题的无聊性。 他慢慢搅拌着粥,就是不喝,似乎是嫌弃它烫。 “不过,你倒是回答了朕多年前的一个疑惑。” 君悦抬眼看了他一下,挑眉示意他说。 吴帝看向她,眉目沉思。“当年姜离三大世族的金库,同时被人洗劫一空,盗贼就是通过密道将财务运出去的。这件事,是你干的吧!” 君悦声音一冷,“吴帝陛下,说话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我好歹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吴帝冷笑,完全不信她的一本正经。 道:“姜离积贫近百年,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就算后来你改革励治、肃清朝政,这些年来最多也只能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富庶远远达不到。 而即便是你东讹西诈,也不可能养活百万军队。你还扬言姜离就算连续两年战争,也能顶得住。这笔军资,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我查过,你姜离兵的军饷,从来就没有断过。哪怕是在收成不好的时候,你也从未拖延。且给家属的抚恤金,也从不断。 此外,你还养了十几支医疗队,全国范围内开设善缘堂,大肆修道。以你姜离现在的国力,是做不到这些的。 只除非,你手上有源源不断的金钱,供你挥霍。而你君家,可拿不出这笔钱。” 君悦吃着包子,“所以呢?” 吴帝续道:“当时的三大世族,可谓一手遮天,势力庞大,他们将整个赋城翻过来,也没找到丢失的银子。” “然后你就说是我偷的?” “他们的确是将赋城翻个底朝天,甚至你的王宫,他们也可能查过。可有个地方他们肯定没找过,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那便是你王宫的那条密道。所以你偷来的银子,应该是在那条密道里吧!” 君悦朝他咧了下嘴巴,给了个笑容,不置可否。 吴帝看着她的表情,便知自己的猜测对了。 “所以,你说你不知道密道的存在,根本就是在说谎。”他似笑非笑道。 君悦的胃口一下就全消了。 她无奈的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肃然道:“看来,我这早餐是吃不下了。” “是吗?”吴帝将自己面前的粥推给她,冷笑。“朕倒觉得这粥挺香的,吃一碗吧!” 君悦看着眼前已经没了热气的粥,面色抗拒。 “怎么不吃?”吴帝冷笑,“这可是出自你院子里下人之手。” 君悦看着他,声音冷硬。“你觉得,这粥有毒?” “朕没这么说,只是让你吃而已。” 君悦看了他三秒,嘴角勾了勾,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的吃起来,直到最后一口。 吃完,放下筷子,她喟叹:“这粥的确是香,不过就是吃的有点撑。” “看你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看来这粥的确香。”吴帝扬声一喊,“来人。” 候在门外的下人弓背迈小步进来,吴帝吩咐:“再盛一碗百合粥来。” 下人领命退下,没一会就端了粥进来,再次退下。 吴帝这回也不管烫不烫,安心的吃了。 “你跟公孙展,从来就没有敌对过,朕说得对吗?”他道。 君悦沉默。 他继续道:“王宫的密道,除了王宫的主人,外人不可能得知。 而公孙展却能通过密道,悄无声息的就拿下王宫,收拾了李字军,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他从来就没有拿你儿子威胁过你,他一直就是你的人,他派来的刺客也是做戏给朕看的。对吗?” 君悦端起茶,喝了两口,冲掉嘴巴里的油腻感。 道:“有些人,只要遇上,对上几个眼神,说上几句话,便知道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可以毫无条件的信任他,相信他永远不会背叛你。不管外界怎么议论他怎么质疑他,你就是信他。” “呵,朕倒是稀奇了,堂堂姜离王竟然去无条件信任一个曾经要害自己的人。” “所以,你注定了一生孤独。” “帝王永远是孤独的,朕不介意这份孤独。” 君悦摇头,“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不是。你天天把‘爱民如子’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可一个连情爱都没有的帝王,又如何做到爱民如子? 当然,这是我的思想,也许你会认为我这是软弱、妇人之仁。但平民也好,帝王也罢,都是人。不是别人喊你‘天子’,你就真把自己当天的儿子。你本质上,还是个人。 无论是佛家儒家,还是大智度论、吕氏春秋,皆言七情六欲,人之所具也。你说不介意孤独,也就是要抛弃情欲中的某情某欲,这么说来,你岂非连人都不是?” 吴帝双眸一冷,丢了羹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骂朕。” 君悦笑了笑,“君悦岂敢,陛下是帝王,九五之尊,谁敢骂您?” “你分明...”话音一落,吴帝寒冷的双眸中顿时爬上了恐惧,大手捏住了自己的喉咙。 因为他发现,他好像说不了话了。 他惊恐的看着面前还剩一小半的百合粥,不可置信的抬头指着君悦,“你...你...” ...下毒。 话说不出口,求救不成,他的下一个反应便是往门口逃去。 然而他人还没有完全站起,便全身无力的又摔回地面。 君悦敛了笑意,悠悠站了起来,俯视着他道:“吴帝陛下,第一碗粥,的确是没有毒的。你也不想想,我要下毒,难道没算到你知道、从而提前服下解药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到他身后。“不妨坦白告诉你吧! 其实我、公孙展、连琋,我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除了我的伤,他们两个的内战是假的,去丹僼杀我也是假的。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演戏。 我若不重伤,姜离若不内战,如何让你放松警惕,引得你提前出手?你当真以为你一路能打到这里,是你们的本事吗?” 吴帝虽然身体动弹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但他的耳力却是相当的好。 君悦的话,一字不落全落入他的耳中。 他说不出此时自己的身体感受,只觉得后背好像有一支冷箭正朝他刺来,他能感觉到那股强劲的风,却没有力气逃离,只能静待它一寸一寸的往自己的心脏靠近。 此生第一次,他真真正正感觉到,什么是惧怕。 “我们的配合很完美,因为你再怎么怀疑、再怎么试探,最终还是到了这里。原本我是想着再过几日与他们里应外合,再次在虎丘之地让你们全军覆没的,可他妈的突然冒出了个李字军,让你猜到了我和公孙展的关系。所以,我只能提前离开了。” 君悦走到门口,看向外面清晨的暖阳。 暖阳斜照,映衬了她一身的白衣像撒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君...悦...” 她听到了后面撕裂的愤怒声,就像一股气从胸腔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阻碍,却也只能冲出一点点一样,苟延残喘。 君悦转身看去,只能看到他躺在地上,僵硬的背对着他。 “你知道人生再大的赌局是什么吗?” 君悦自问自答:“便是把自己也当成一枚棋,置之死地而后生。” 章节目录 第1050章 死因不明 君悦走出屋子,院子里,刚才给两人盛粥的下人已经候在那,腰杆挺直,目光凌厉,再也没有了卑躬屈膝时的唯唯诺诺。 “主上。”他拱手见礼,将手上的寒光剑双手奉上。 君悦看着这柄追随她多年的武器,那抹隐藏在剑鞘之内的锋芒似乎已经闻到了血腥气,正蠢蠢欲动。 “咱们两个,又要并肩作战了。”她喃喃说了一句,而后大手稳而有力的握住了它,就像握住了身体的某一部分。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面前下人打扮的人道:“城内四个角落都已经放了火,权懿现在正将注意力集中在灭火上,应该无暇顾及我们。” “他现在人在哪?” “衙门口。” 君悦略一思忖,后道:“我们从后门走。”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晨风吹起了她散落于身后的长发,轻盈飘逸。白玉长簪在明媚的晨光下,散发着晶莹剔透的色泽。 两人刚走出院门口的大门,便被门口的守军拦下。然而阻拦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已被一刀毙命。 君悦将几个守军的尸体摆成跟站岗时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们已经死了。 而出了院子,走向后门的道路就顺畅多了。衙内众人皆知,只要她能出那院子,就表示是陛下允许的。只要不出这衙门,她在衙内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所以君悦能畅通无阻的就到了后门。 后门门外已经有人接应,因而虽有人守着门,却也能轻轻松松的就出去。 与此同时的,衙门的大门外,权懿正在紧张调度,命令士兵分别前往城内四个方向救火。 “将军,不好了。” 正此时,一名将领慌慌张张的冲出大门,因为太过慌张,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头盔甩出几米远。 权懿皱眉,“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那将领也顾不得自己的头盔了,跪在权懿脚跟前,神情哀恸道:“陛下,陛下他...” 权懿狼一般的眼睛凛然,“陛下怎么了?” “陛下他...驾崩了...” 仿若天边炸起了一颗惊雷,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劈得呆若木鸡。 陛、下、驾、崩、了。 怎么可能? 权懿倒吸的冷气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呆怔的看着恸哭的下属,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一把揪住下属的衣领,将他给扯了起来,盛怒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玩笑也是随便乱开的吗?” 那将领哭道:“下官没有在开玩笑,太医已经确认了。” 权懿一把推开下属,急切的转身跑进衙内。 刚跑两步,他又转身,回头吩咐道:“此事你们谁也不准说出去,为令者满门抄斩,听到了没有?” 衙门外所有人齐齐跪下,齐声应道:“是。” “守住衙门的各个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来,更不准飞出去。” “是。” 权懿一路猛跑,进了衙门的后院,直奔君悦的院子。 他一遍一遍不断的催眠着自己:陛下不可能会死的,陛下不可能会死的... 然而一进院子,便见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在伏地哭泣,屋子里的哭声更甚。 他的心一凉。 进了屋内,所有人都跪在床前,床上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帝王。帝王此时睡着了,像个孩子一样,眉头舒展,安详宁静。 “大将军。” 有太医看到他,让开路来,神情无奈。 “陛下他...”权懿未曾察觉,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 几个太医对视了一眼,只是相继的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 权懿由不甘心的伸手,去触碰了下帝王的鼻息,果然什么也探不到。“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控制不住的咆哮。 床前一群人各自垂头,沉默不语。 他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一走,实在是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权懿将愤怒的目光看向最后面的几个下人,三两步走过去,一脚就将一小厮给踹翻在地,咬牙切齿的问:“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出个头尾来,我杀了你。” 那小厮被踹翻,又立即摆正姿势跪好,额头抵着地面,又惊又惧,哆哆嗦嗦道: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陛下来跟叶姑娘用早饭,将我们都遣了出去。没有陛下的吩咐,我们哪敢进来。直到外面侍卫冲进来,我们才知道陛下他,陛下他...” “叶新?”权懿当头一棒,凌厉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并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叶新人呢?” “不不知道,早饭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她。” 门口的一名侍卫道:“大将军,我们巡逻至此,发现门口的守卫不对劲,半天没有动静,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等我们冲进来时,陛下就躺在地上,里面已经没有了叶新的人影。” “君、悦。”权懿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一般,全身神经紧绷,额头的血脉突出喷张,狂躁的一剑砍断了就近的一张矮桌。 矮桌“哐当”四分五裂,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太医好心的提醒,“大将军,您说错了,是叶新,不是君悦。” 君悦这个名字,天下还不知道的人没几个。大将军怎么能把这两个名字搞混了呢? 而且叶新是女的,君悦是男的。一个是籍籍无名的柔弱女子,一个是曾威风一时的姜离霸主,两个人压根挨不上边。就算是叫错,也不该错得这么离谱吧! 权懿回头,一记杀眼瞪过去,太医吓得脖子往领子里一缩。 “我问你,陛下是怎么...”权懿内心纠结了好一会,才吐出那两个字,“..死的?” 太医道:“这也是下官觉得奇怪的地方。陛下身上并无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下官也实在难找出陛下的死因。” “死因不明?” “正是。” “你...”权懿刚想再说话时,门口急冲进来一名士兵,禀报道,“大将军,刚才守卫在府外巡逻,发现后门的守卫被杀了。” “又被杀。”权懿完全可以肯定了。“肯定是君悦做的,她应该已经逃出府去了。你马上去告诉张将军,立即封锁城门,严阵以待,全城活抓君悦。” 那士兵一愣,“啊,将军说抓、抓谁?” 权懿这才察觉刚才话中的漏洞,忙道:“抓叶新。” 今日是五月初十,陛下猜错了,她不是五月十一有大动作,是今天。 “君悦,我要活寡了你。” “来人。”权懿一声令下,门外候着的守卫立即涌进来。 “即日起,这院子里的人,没有本将军的允许,谁也不准出去。这院子里的事情,谁也不准泄露半分,否则满门抄斩。” 屋内的几位太医自然不依,“大将军,你这...” 不是软禁嘛! 权懿冷声道:“诸位太医,在没有确定陛下的死因之前,你们谁也不准出去。否则回去,本将军没法跟皇后交代。” 说完,阔步走出屋子,一身杀伐之气外泄,生人勿进。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一队守卫牢牢把手大门,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全身装上了警铃。 刚出院子没多久,权懿远远的就看到石忠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大将军。”石忠见礼,左右看着匆忙奔跑的士兵,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慌慌张张的?” “叶新跑了。”权懿简单说了。 “跑了?”石忠大惊,“那陛下呢?” 权懿头微微朝后指了指,艰难的开口,“在叶新的院子。” 石忠浑然未知的笑了笑,“那老奴去伺候陛下了。” “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个呀!”石忠小心翼翼的指着食盒,“是陛下喜欢吃的芙蓉糕,衙门里的厨子做不出陛下喜欢的口味,奴才便到街上去买,还热乎着呢!” 权懿喉咙处有咸水上涌,轻轻“嗯”了声。 石忠善于察言观色,见他如此,忙问:“大将军怎么了,莫非你也想吃?” 权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忙岔开了去。“本将军还有很多军务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哦对对,大将军还要去抓捕叶新呢,您快去吧!” 权懿礼貌的微微颔首,而后越过他,往前大步流星而去。 石忠眉毛挑了挑,也提着食盒,兴冲冲的往君悦的院子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51章 诈尸 五月中时,初夏,正是一年中最清凉的时候。 任你吴军和姜离军如何打得水深火热,任你姜离内战是如何的如火如荼,然而在姜离的边境之地邕城,三十万大军依旧过着平静的日子。 每日操练,吃饭,演练,防御,侦查,一丝不苟,如一个与世隔绝之地,完全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 五月初十。 这日里,古笙像往常一样巡查城内的布防情况,一身戎装骏马过处,百姓尊敬仰慕,闲人避让。 巡查完后,他会习惯的在街边的一个混沌铺子吃混沌。 “将军还是老规矩?” 店老板与他已经熟络,一边手拿着大勺搅动铁锅里的混沌一边笑着与他搭话。雾气蒸笼,将他粗糙的面容完全隐藏在迷雾之后。 这种日子朴实而简单,平静而舒适。 “对。”古笙大方的落座,身上的铠甲哗啦声响。 店老板手法娴熟,没一会便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混沌来,倒入几滴陈醋,再放两片青菜,撒几颗葱花,而后放在托盘里端了过去。 古笙闻着香味,食欲大开,伸手就去抽出筷筒里的筷子。 “将军,您慢用。”店老板将混沌放在桌上后,便转身离开。 便是在他转身之际,一张折叠成方形的纸张便从店老板的托盘下滑了出来,犹如一片落叶般,眨眼间便落入了古笙的怀中。 古笙抽筷子的手一顿,浑身一震。 锐利的眼睛四处扫了扫,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他悄无声息的将折叠纸嵌入拳中,而后若无其事的抽出筷子,像往常一样呼啦快速的吃完两碗混沌,然后结账离开。 只是在结账的时候,他不由得多看了老板两眼。 店老板还是站在他的灶台之后,微垂着头,粗糙黝黑的大手有力均匀的搅拌着铁锅里的混沌。白起蒸笼,几乎将他一张壮实又粗糙的脸给覆盖。 此时再看这副画面,古笙再没有了那种朴实简单之感,反而多了丝神秘。 谁能想到,一个街边买混沌的老汉,也是深藏不漏呢! 他几乎天天来这吃混沌,怎么就没察觉这店的古怪呢? “蜂巢。”他暗自呢喃了这两个字两遍。 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在这乱世里,它的确是一双最敏锐的眼睛,一只无线放大的手,一把最锋利的刀。 --- “将军,发现了犯人的踪迹。” 衙门口,权懿一身肃杀之气,狼眼凶狠。 闻言,他急道:“在哪?” “南门城门卫来报,说有个与叶新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出城了,城门卫已经带兵去追,属下特来禀报。” “那为何当时不拦下?” “那是个中年女人,他们以为是人有相似而已。” 权懿的胸口处胀着一股燥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也释放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愤怒很烦躁,他想发泄,他想杀人,他想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 可他是大将军,他戎马数载,深知在大敌当前,这样的烦躁会让人失去理智。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君悦是什么人,她是姜离王,她的背后即便没有了姜离,也还有蜂巢。 她在丹僼皇宫时,尚且做到凭空消失。在这沙城逃跑,又怎么可能让城门卫轻易发现? 只除非,她故意让城门卫发现。 让城门卫发现,也就是让他发现,从而引他过去。 所以...“四个城门,她最不可能去的,就是南门。” 禀报的下属蹙眉,“将军的意思是,那个不是她。” “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权懿看着他,“我问你,除却南门,另外三个城门可有何异常?” “没有,将军下令之后,我们就关闭了城门,谁也不得进出。若南门的那个人不是她,那她会不会还在城里?” 权懿沉思了会,摇头道:“不会。陛下之...” 他立即收住嘴,将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我们六十万大军守在城里,挨家挨户搜过去,她肯定藏不住,她不会留在城内的。” 他是在发现陛下死之后才下令封锁城门,那个时候君悦只怕已经逃出衙门直奔城门。而等他下令,命令送到城门也需要时间,君悦或许就在这个时间里出了城。 当时城内四处着火,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城门卫也肯定分心,她趁乱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但城门卫那里都有她的画像,男装女装都有,就算城门卫再分心,也不可能不好好检查过往行人。 而人一旦出现,必定会被拦下。 所以,她出城的方式,必定特别。 “之后没有异常,那下令之前呢?”权懿问。 禀报的士兵道:“下令之前大家都在救火,没有什么...哦对了。” 他神情一亮,“大火的时候,有支丧队从东门出去了。” “丧队?”权懿眉头紧紧拧起。 “是。” “蠢货。”权懿猛地臭骂,“那个时候城内四处救火,场面混乱,连路都走不通,就算真有丧队,也早被打乱冲散,怎么可能还能出城。” 禀报的士兵恍然大悟,“她就藏在送丧队里。” “出了东门,就是往虎丘的方向而去。而虎丘之后,便是蔚德县。容源的大军,就驻扎在那里。她是去跟容源会合。” 所以,从她被杀,到被救,到出现在丹僼,完完全全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把他们故意带到此处的阴谋。 一场故意把陛下引致此处,然后杀之的阴谋。 既然是阴谋,那么他们必定已经做好了对付沙城的计划。而这个计划是什么,他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他们的计划,那就意味着他现在很危险,沙城很危险,沙城内的六十万大军也很危险。 所以,他必须抓住君悦。 她是一个筹码。 有她这个筹码在,姜离方面便不敢轻举妄动,他才能有机会想方设法应对。 权懿的两排牙齿磨得咯咯响,好像上下牙齿之间相互较量,誓要把对方给咬碎似的。一双拳头紧紧攥得颤抖,粗大的血脉高高凸起,好像皮下蠕动着一条条的水蛭。 “随我去抓人。” --- 将近午时,有守卫将饭菜送进皇帝所在的院子。院子里太医下人各分两拨,陆续用膳。 只是,众人刚在院子里吃到一半时,便听到了屋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惊天动地的鬼叫声。 “啊!” 吓得正在吃饭的几人抖了抖,米饭都掉了一把。 正当他们将视线转向房门口时,一个小丫头慌慌张连滚带爬的冲出来,紧紧抓着一个太医的手臂,无比惊恐的指着里面道:“陛陛陛下,他他他他...” 太医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低吼道:“成何体统?陛下怎么了?” “陛下他...诈尸了...” 一众太医目瞪口呆,手中碗筷“哐啷”一声摔碎一地。 章节目录 第1052章 借刀杀人 “陛下。”内室里传来石忠激动的声音。“您可算醒了。” 一众太医守卫下人进入内室,在看到床上好端端坐着的帝王,正瞪着一双威懔的眼神看着他们时,吓得腿软倒地。 “陛陛陛下...” “都怎么了?”吴帝眉头拧紧,“一个个的都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众人心里叫苦:可不就是见到鬼了吗? 两个时辰前,他可是确确实实没了气息的呀!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看看陛下。”石忠急道。 一太医忙爬了起来跑过去,不情愿的伸出手,嘴唇颤抖道:“陛下,容臣替您把一下脉。” 吴帝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 太医抖着两根手指搭在吴帝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着帝王的脉络强有力的跳动,中稳有劲,简直好得不能再好,活得不能再活。 石忠眼巴巴的看着,“怎么样啊?” “臣知道了。”太医忽而惊喜道,“臣知道了,是龟息丹。” 一众太医也恍然大悟。 吴帝却是蹙眉,“什么龟息丹?” “陛下,您刚才之所以会有两个时辰没了气息,状若死人,是因为龟息丹。”太医道,“相传这龟息丹能让人假死,以达到瞒天过海的效果。臣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 “等等。”吴帝突然制止,“假死?你是说朕刚才...假死?” “是,有足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的假死,吴帝临死前的那种恐惧再次蔓延心头。 两个时辰前的情景,仿若走马观花似的,一幕幕从脑海中再次放映到他眼前。 君悦。 她给他服下了龟息丹。 龟息丹不是毒药,只是想让他假死两个时辰而已。 皇帝是假死,但他人一定会以为他是真的死,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军中必定大乱。 “去把权懿找来。” 石忠禀报道:“回陛下,叶新趁着您假死之际逃走了,权大将军正带人去追。” 一提到那个女人,吴帝便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的胆子,当真是比天还大。 敢欺骗他,看他怎么活寡了她。 “他往哪个方向追去了?” “虎丘方向。”石忠回。 吴帝一怔,“虎丘?” 虎丘之后,是蔚德县。连琋的大军就驻扎在那里。 “不对。”吴帝双眸一抖,几乎是屁股烫着了似的立即跳下床来,吼道,“马上派人去把他找回来。” “不,可能来不及了。”他慌乱的来回踱了两步,“来人。” 一名长相丑陋的将领身披铠甲,阔步出列。“陛下。” 吴帝看向他,有些印象。“你是莫开?” “末将正是大将军麾下莫开,奉命守卫陛下。” “朕现在命你,领一万士兵前往虎丘方向,碰到你家将军,立即将他召回。”吴帝说完,又反应过来。“不行,他定然不信的。” 权懿必定认为他已死,又怎么可能下令? 吴帝走到书案后,大笔一挥,书信一封,交给莫开,郑重嘱咐道:“要快。” 莫开双手接过信,却有些犹豫。“可是陛下,您的安危...” “现在有危险的是你家将军。快去。”吴帝厉声道。 “是。”莫开不再犹豫,立即出去点兵点将。 正午的阳光直射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暖烘烘的,花朵儿舒服的晒着太阳,汲取这日光的精华,而后华美的绽放。 蜜蜂嗡嗡的采粉,知了不知在哪片叶子上鸣叫,一片惬意。 暖风吹过,花瓣儿连着树叶轻微翻动,而室内的吴帝,却觉得有些冷。 阴冷。 他有些颓然的手肘撑着圈椅把手,虎口张开扶住自己的额头。假死之后,身体各个机能还不能恢复如初,他显得有些虚弱。 “都出去。”他吩咐,“朕想静一静。” 室内众人不敢违令,依次退出。 石忠给主子倒了杯热茶,而后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揉捏着肩膀。 “陛下,君悦为了能逃出去,不惜给陛下下药,又在城内放火,从而以送丧队作掩护逃出去。权大将军带人去追,陛下怎会觉得有危险的反而是大将军呢?” 吴帝放下手,摇摇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这个女人的心思,当真是九曲玲珑啊!” “老奴不懂。” “她不是要朕真的死,她只是想制造一个朕死了的假象,从而让权懿方寸大乱。之后,她再引权懿往虎丘方向去。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朕,而是权懿。” 石忠茫然,“老奴还是不懂。” 一个皇帝,可比权懿重要多了。君悦是脑子蠢吗,为什么放弃能随手杀掉的皇帝,反而大费周章的要杀掉权懿? 吴帝嘲讽,“在某些方面,在有些人眼里,朕这个皇帝,的确不如一个手掌百万兵权的将臣重要。” 死了一个皇帝,吴国还能迎来下一任皇帝。而权懿不死,他就永远是吴国最强有力的一块盾牌。 盾牌不破,如何能破吴? 所以,要破吴,先杀权。 就像当年的蜀国一样。要灭蜀,先杀启麟。 “但愿,还来得及。” 石忠好像懂了,“陛下放心,权大将军英勇盖世,这多少的生生死死都挺过来了,就算君悦再狠毒,也未必能伤得了他。说不定没过一会,大将军就能把她人抓回来了呢!” 吴帝摇头,“君悦是不会去虎丘的。” “啊?” 君悦曾在他假死前,说起她、公孙展和连琋三人之间的事,说从她被追杀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就都是他们布好的局。这话,半真半假。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苦肉计,那这代价就太大了。 她死了十几个跟随她十几年的下属,那些下属可没有像她一样活过来,是吴国的人亲手埋的,做不得假。 她那样的伤,五处致命,与地狱仅半步之隔,昏睡了几天几夜,修养半年。这样程度的苦肉计,他不相信谁能做得出来。 她的丈夫,是真的要杀她。 所以,她跟公孙展演戏是真的。但跟连琋,绝对不是。 而且事后连琋派人去刺杀她,却反被她所杀。她当时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杀意、仇恨、眼神,也绝对不是假的。 而至于她在离开前为什么要对他说那番谎话,想必无非是想误导他,她的姜离依旧团结融合、众志成城,外乱内整。 可有的时候,越是强调的事情,却反而是越想掩盖的事实。 她把权懿引向虎丘,再把消息放给连琋。吴国与齐国本就有仇恨,连琋不会放过这个杀死权懿的机会。 借刀杀人。 “你将朕假死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遵旨。” 石忠于是娓娓道来。 他虽是个奴才,但因为是皇帝身边的奴才,所以城内的很多事情,自有那些巴结的小士兵将消息传到他耳里。虽然可能有些细节不得详情,但大致还是知道的。 “她往南边去了。”吴帝听完,得出结论。 石忠道:“可大将军说,那个人不是君悦。” “虚则实,实则虚。人的意识有时候会陷入误区,认为对方故意暴露的,一定不是真面目,从而去相信通过伪装的假面目。她就是利用人的这种心理,堂而皇之的走出去。” 只是,往南,又是为何? 石忠问:“那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追?” 吴帝摇头,“眼下局势不明,我们也岌岌可危,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免得又落入她的另一个圈套。 章节目录 第1053章 必死无疑 清晨的暖阳普照大地,像一个慈悲的母亲一般,包容着天地万物所有的生命。 生命的生死存亡,自有天地法则。 在这个适者生存的乱世里,硝烟终日笼罩着上空,人们为了生存,便只能不断的战斗,用灵魂去战斗。稍有差池,便丢了性命。 权懿带着人马,一路冲出东门,直奔虎丘方向。 刚出东门不久,吴军便发现了被丢弃的丧仪行头,有白幡,有麻衣,还有被丢弃的棺材。棺材里空空如也。 “果然是去往蔚德县。” 权懿朗声一喝:“追。” 铁蹄纷踏,风沙扬起。 约摸追了小半个时辰,众人路过官道边的一座茶棚。 权懿率先停了下来。茶棚内寥寥无几的几个客人,正交头接耳。他们穿着粗布短衣,皮肤粗糙,肩松垮背,正拿着草帽煽风,粗鲁的大口喝茶。一看就是在附近务农的农夫。 店老板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几位军爷,要喝茶吗?” 权懿看着他,“我问你,是否看见有个女人从这经过?” “女人?”店老板摇头,“没有。” “那刚才都有什么人经过?” “好几个骑马的,跑得可冲了,还把我店门口的招牌都给踩烂了。” 权懿看向茶棚门口,棚角果然堆了几块木板,依稀可见上面有黑色的墨迹。 他不再犹豫的,策马往前追去。 然而便是他离开后的一碗茶功夫,棚内刚才还一副肩松垮背的几个农夫立即挺直了腰杆,脚步沉稳的站了起来。 就连点头哈腰的老板也拿下了肩头的汗巾,吩咐道:“马上去禀报,鱼已经游向网了。” 身后一农夫应道:“是。” “容霈之派的援军也马上就到,我们也该做准备了。” “是。”众人齐声应下,分头散去。 刚还是人气茶撩的茶棚,一时间空无一人。 空气中突然吹起了一股充满燥气的热风,带着无法言明的味道,令人浑身沉闷,难受得紧。 权懿一行人继续前追了半个时辰,却连君悦的半点影子都没见到。 “将军,前面不远就是虎丘了。”无风提醒道。 “吁。”权懿勒住了坐下骏马,停止了奔跑。 狼一般的双眼直直望着前方的方向,记忆又回到多年前的虎丘之战。那一战,吴国七万男人丧命于此,几乎是全军覆没。他也身负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败笔,也是他一个无法忘却的噩梦。 “奇怪。”无风疑惑道,“按理我们和君悦也不过是前后脚的距离而已,为什么追了那么久,却连她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难道说,她中途走了岔路?” “她势单力薄,一旦逃出生天,必定是去跟自己的大军会和的,走岔路做什么?”另一名士兵回道。 无风问向上司,“那我们还追吗?” 权懿凛冽的视线直视前方,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距离虎丘越近,他的内心越是不安。 大概是故地重游,心中的噩梦所导致的吧!...他如是想。 “将军,前方就是虎丘,姜离军的第一道防线就设在那里。如果我们再往前追,只怕两军会起冲突。我们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若是硬拼,只怕不敌。”一名士兵道。 无风也劝道:“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权懿冷笑,“抓不住君悦,回去了我们拿什么跟数十万将士交代,拿什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可是陛下已经......沙城需要有人坐镇。”无风道。 士兵也道:“没错,您是万军主将,您离开沙城太久的话,恐怕会......” “嘘。”权懿忽而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正说话的几人停了下来。 一阵曲音不知从哪个方向缓缓飘了出来,令马上几人倍感莫名的同时,也生出一股心里发毛的感觉来。 “好像是琴声。”无风道。 权懿举目四望,寻找着琴声的源头,最后将方向锁定在了自己的左后方。 他拨转马头望过去。 不远处,山坡上,一身浅蓝锦衣,玉冠束发,俊颜倾城,不是那在蔚德县中坐镇的连琋又是谁。 他很淡定,仿佛是坐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闲的点着香,喝着茶,抚着琴,与世隔绝,不食烟火。 “撤。”权懿当即大喝。 连琋弹的,不是什么旷世名曲,是“隔忘川”。是姜离人为死去的亲人,所奏的哀悼曲。 死人。 这里的死人,不可能是连琋,也不可能是姜离军,只能是他。 局,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而设的局。 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 灌丛后,绿草中,高树上,事先经过伪装得跟大地一样颜色的姜离军齐齐的冲了出来,足有三千人之多。一时间,乱箭齐发。 三百人对三千人,若无意外,权懿今日必死无疑。 “叮叮叮...”刀剑格挡声。 “啊啊啊...”中箭惨叫声。 蔚蓝的上空,曲声哀婉哑涩,呜咽难平。仿佛真的有人站在阴阳的交界线处,依依不舍,默默道别。 此一别,便是永别,再相见便是奈何桥。一个不舍放手,一个不想离去。 可,再不舍再不想,也别无他法。因为阎王的鬼差,已在身后。 “轰隆”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打断了这哀婉的琴声。 众人抬头看去,前方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容霈之的援军追过起来了。”非白立身持剑道。 曲声并没有被这突然的“轰隆”声打断,甚至连个颤音都没有,一如既往的连续绵绵,萋萋哀哀。 “这首曲子结束时,他必须死。”连琋淡淡下令。 非白颔首,“明白。” 话音落,长身一闪,非白剑已出鞘,冲入阵中,与权决斗。 另一边,距离权懿处的几里之地,莫开领着一万兵马,却被阻拦在了一堆乱石之后。 就在几秒之前,这里突然就发生了爆炸。火药将道路两侧的石头都给炸飞了起来,散落在路中央,同时的不知道从哪刮来的强干断木,生生堵了道路。 “一队人下去,把路障搬开。”莫开下令。 他焦急的望着前方,担心自家将军。 然而那一队人刚下马,还没有走到乱石前,正前方便急速刺来数支利箭,直插入每一个人的要害。 莫开吓了一跳,“妈的,给老子滚出来,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 然而回答他的,除了寂静的空气,什么都没有。连敌人在何处都没发现。 “护盾。”另有两队人同时翻身下马,一人负责搬开路障,一人高举护盾护住自己且护住搬开路障之人。 原本以为这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却不想搬路障的人一触到断木乱石,便觉不对劲。 还未等他们明白是哪不对劲,空气中便再次传来利箭的破空声,带着不可阻挡之势,有的刺中断木,有的刺中石头。 “唰”的一下,火舌窜起,惊得两队人以及身后的吴军惊吓后退。 “火。”莫开气急,“又是火。” 姜离军,最善火攻。 “怎么办?”一名士兵问道。 莫开只考虑了几个呼吸,立即下令,“绕道。” 章节目录 第1053章 活着就好 “呲...”一支冷箭,自背后刺进了权懿的肉中,一件穿胸。 除此外,他的腿上,腰上,手臂上,也在刚才的轮番箭雨中连中数箭。被他一剑斩断箭羽,只留箭头没入肉中。 权懿手中长剑格挡着非白的攻势,受此一创,只觉得胸口的心脏好像被人生生剜出来似的,疼得让他好像看到了死亡。 他终于忍不住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喷到了非白的脸上,殷红点滴,犹如烟花绽放。 同伴已经悉数倒下,惟剩他自己,做最后的困兽挣扎。 “卑鄙。”他怒目咬牙道。 他看着斜下方的胸口处冒出来的箭头,箭上沾着自己的血,灼热的,艳红的。 非白冷笑,“我不介意卑鄙,只要你能死。” “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垫背。”权懿猛地一吼,手中长剑顺势往前一推,借力后退数步。同时的下盘稳扎,足尖一点,全身力量全集中在剑上,助跑几步,而后纵身一跃,剑刃直朝非白面门劈去。 这一剑,几乎是瞬间的爆发,势不可挡。 非白微微惊讶,没想到他在如此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抬手横剑,格挡住权懿的一劈,身体倒退数步,虎口和手臂隐隐发麻。 不远处曲声哀怨悲凉,一曲已过了三分之二。 “你想要我做垫背,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非白握紧手中长剑,就着麻木的手臂,一剑朝他面门直刺而去。 麻木的身体,也并非无法动弹。相反的,它会像一个没有知觉的零部件一样,机械式的挥动,并且没有痛感。 同时的,三千名姜离军手持武器,也同非白一般,直直的朝权懿刺去。 一次不中,再次。 再次不中,三次。 由是权懿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两手两脚而已,一剑又何以抵挡百剑千剑。 剑剑入腹。 权懿那稳扎了两刻钟的下盘,终于支撑不住的弯了下去,直直跪在地上。手中撑着那把常伴多年的长剑,艰难的喘着最后的呼吸。 琴声,停了。 曲子,结束了。 修长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连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鲜血浸染的草地上款款而来。白色的鞋面虽沾了血污,然而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那样的一尘不染,云淡风轻。 连琋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权懿。 这个在东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第一次跪了一个、除他君王之外的另一个人。 “连琋。”权懿口腔混着血道,“你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连琋嘴角浅浅一勾,负手背后。“那比起你们当年屠城,又如何?” 权懿绝望的闭上眼睛,“所以,你是为了复仇吗?” 连琋没有回答,而是越过他,走到他背后,背着他望着远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多少年了?” 权懿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是想问距离当年恒阳被屠,过去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 权懿自嘲一笑,他也不记得了。 反正是十几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快到自己就快要死了。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模糊,全身的血液和力气都在渐渐的流失。 耳边脚步杂乱,面前人影晃动,一黑一白,鬼差已经到了。 “陛下,臣让您失望了。” 连琋最后没有补权懿一剑,让他迅速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甚至连剑都不碰一下,带着优雅轻软的步伐,云淡风轻的离去。 至此,世间再无权懿此人。 吴国,再无坚韧的盾牌。 将死,士哀。 吴国百万军队,全军素缟,鼓声雷耳,号角击流。 蔚德县。 非白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书房,连琋正背对着他,研究着悬挂起来的大幅地图。 “主上,沙城那边传来消息。权懿之死,吴军悲愤,扬言要找我们报仇。是否要加强虎丘的兵力?” 连琋不答反问,“权懿的棺木送回丹僼了吗?” “容霈之已经着人运回去了。” “他也算死得憋屈。” 非白没有回应。 连琋转身,淡淡道:“不过比起启麟,也不算太憋。” 非白差点控制不住的笑出来。主上说话,越来越像姜离王了。 非白道:“吴军此时正悲愤盛极,所谓哀兵必胜,我们能顶得住吗?” “容霈之现在不会攻打我们的。”连琋肯定道。 非白一愣,“为什么?他们可是扬言要杀光我们报仇的。” 连琋看了他一眼,“容霈之现在最恨的人,不是我。” 非白恍然大悟,这是君悦布的局。所以容霈之现在最恨的,是君悦。“可是王爷现在手上没有兵,会不会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她手上没有兵?”连琋神秘一笑,走向茶桌。 非白跟过去,恭敬的为他倒茶。“姜离所有的兵力,一在邕城抵御楚国,一在蔚德县,剩下的要守住赋城,她还哪来的兵力?” “筹码,只有在它不为人知的时候才算是筹码。若是亮出来了,这筹码的作用也就削弱了。” 连琋端起茶杯,浅浅的撮了一口。而后拿起桌上的一份军报,不紧不慢的展开来。 非白还是不太明白,“难道是还要从各地调兵吗?” 连琋没有回答他这话,吩咐道:“你去虎丘,密切注意沙城的动向。如果吴军的主力往南边去了,立即回报。” “是。” 姜离东南方向的登州,府衙书房中,君悦微弓着腰,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面前的沙盘。 沙盘内,城池布局,官道走向,边防关卡,一览无遗。随处可见插着的小红旗小绿旗,用以区分标记。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君悦淡淡一句:“进来。” 脚步声自门口走了进来,君悦头还没有抬起,便已浑身一震。 “主上。” 来人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快起来。”君悦抑制不住的激动,三两步冲过去,亲手抬着下属的手臂,将他扶起来。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活着就好。” 真的,活着就好。 虽然无论是在丹僼,还是在沙城,她不止一次的看到过他。但是真真切切的面对面说话,却是死里逃生后的第一次。 “对不起主上,我们没有保护好你。”流光歉疚道。 君悦摇头,“不,你们已经保护得很好了。如果用生命保护还不算好,那什么才算是好的。我以为...” 君悦哽咽出声,惨像重放。 她以为,柚原跟随着她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了。 好在,还活下一个。 “我当时被那伙人追到了悬崖边上,掉下去时正好抓住了一棵松树,这才捡回一条命。我当时也以为主上遇害了,直到后来丹僼传来消息,这才知道您还活着。” 流光三言两语带过了当日惊心动魄的逃亡。 君悦没有细问,他当时受伤如何,逃生后又是怎么疗伤的,又是如何在兄弟战友的死亡痛苦中度过的,这些她统统都不问。 因为那种感受那种滋味,她亲身经历。 有些话,彼此知道就好,不必道出。 “活着就好。” 章节目录 第1054章 有朋远来 书房里,君悦和流光面对而坐。 “组织里出了叛徒,斗虚大人和霓裳姐姐经过这大半年的撒网诱导,已经将此人揪出,此刻正关在蜂巢的地牢中,就等主上回去问罪。” 流光道。 君悦“嗯”了声,声音骤冷,“他都交代了什么吗?” 流光摇头,“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你本来早就该死了,这天下还轮不到你染指。” 君悦嘴角冷笑,“刘邦在当上皇帝之前,也没人说他有什么帝王命。” 流光满眼疑惑,刘邦是谁? 流光刘邦,听起来倒像是在叫他。 耳听主子问道:“沙城有什么动向吗?” “容霈之派人扶着权懿的棺木回丹僼,同时还往丹僼送了一封密信。” “密信的内容呢?” “要求丹僼无条件的运送战时粮草,另外再拨十万大军支援前线。” 君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问道:“他命谁调军?” “成王。”流光道,“吴先帝的第八子。” 君悦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成王啊!可不就是除夕晚宴上,吴帝亲手夺了他日晷玉佩的那位。 君悦起身,转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上面的一个正方小盒,坐回桌边。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正是那枚日晷玉佩。 当时跟吴帝开口要这日晷,也不过是随便一说而已。而当时吴帝为了讨好她,还真就给了。 此事,除却她和吴帝二人,没人知晓。所以,旁人皆是以为,这枚日晷玉坠,还在吴帝手上。 “调集援军之事,吴帝应该只告诉一人,由他将密令带给成王。既然如此,事情倒也好办。” 君悦合上盒盖,将盒子推给流光。“楚国可有什么动静?” 流光道:“六十万楚军仍驻扎在丹州城内,越王整日练兵,怕也是蠢蠢欲动。” “看来是要和吴军两面夹击了。” “还有,沙城内吴军悲愤至极,扬言要杀了姜离军为权懿报仇。依属下看,蔚德县只怕岌岌可危。” 君悦却是摇头,“容霈之不会去蔚德县的。至少他的主力绝不会冲着蔚德县。” “那难不成,他会冲着主上而来?” 君悦了然一笑,“一来,是我亲自布局,导致的权懿死亡。二来,在他看来我和连琋仍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可以暂时的不会成为敌对。” 她在容霈之临“死”前的那番话,想必是起到一定作用的。 如今她逃出沙城,不去蔚德县与连琋会合,反倒往南逃到登州。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 丹州城内。 越王一身劲装站在校场上,背手凝视着面前正在操练的楚军。声震天地,浩荡绵延。 因为地理位置和气候的因素,再加上历史遗传下来的风气,楚国人没有北方人的彪悍壮实,且不善战。他们安于现状,安居乐业,向往和平。 也因此,楚地历年来所受的战争侵害较少,很多地方都维持着千百年来原有的风貌。 可此一时彼一时,有的时候,人们也得为所谓的和平而战斗。 因为,上层已经选择了站队。 “王爷。” 离天走了过来,将手上的一封拜帖递给他。“有客到访。” “谁啊?”姬墨衔接过拜帖,顺便一问。 离天没有回答。 姬墨衔打开拜帖,看着拜帖末尾处的落款,内心震惊的同时,也不免疑惑。 “他来做什么?” “如今两国交战,他此一来,只怕是当说客的。”离天道。 姬墨衔淡淡一笑,拿着拜帖负手,遥望着远方。“他既递了拜帖,那么此来就不是为了出使。如今君悦还活着,他除了当说客,还能是什么。” “那王爷见是不见?” “有朋自远方来,不见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没有礼貌。走吧!” 越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自家王府的客厅,远远地便看见一身黑色披风包裹住的一身红装。红色的灼华,黑色的冷酷。两色相撞,竟有种看不清摸不透的神秘之感。 厅堂桌上放置一壶茶,几个茶杯,以及一个长盒。 公孙展本端着杯茶想要喝,却见要等的人进来了,便放下茶杯,顺势站了起来,两手一抬,礼貌一揖。 “越王爷。” “这好像是当年赋城一别后,你我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吧!”姬墨衔随手一抬,“请坐。” 公孙展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等姬墨衔落座后,他才大大方方的坐回原位。 姬墨衔投给离天一个眼神,离天会意的,带着一众下人退出客厅。 “一别数十年,公孙大人的风采依旧啊!”姬墨衔笑道。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当年君悦加封世子的典礼上。 那个时候,天下依然还是四国分割抗衡的局面,所有人都还在。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越王倒是令在下刮目相看。”公孙展重新端起茶杯,看着对面的人道,“想必我的来意,聪明如越王,也应该猜到了吧!” 姬墨衔轻轻点了下头,“嗯。” “那越王意下如何?” “楚吴是姻亲,同盟已有数十载,你觉得楚国会背信弃义,择姜离而叛吴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孙展笑道,“楚国投靠吴国,无非是想保得楚国和平安宁。可如今的吴国,越王觉得还是当初的那个吴国吗?” “是因为少了个权懿?”姬墨衔反问。 公孙展道:“权懿之于吴国,犹如鄂王之于蜀国。鄂王一死,蜀国的结局如何?” “可吴帝并非蜀帝。君悦这一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果然阴毒狠辣。可此时吴军悲哀至极,哀愤化为力量,即便没有我楚国,姜离军就真的能挡得住吗?” “不知道。”公孙展如实道。 姬墨衔冷笑,“你让本王把赌注压在一句‘不知道’上,公孙大人,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走这一遭?” 公孙展沉默了一会,放下茶杯,从袖口袋中取下一张纸来展开,正面朝上递给对面的人。 姬墨衔眉尾一挑,“这是什么?” “在我回答王爷的问题之前,王爷需得先回答我,是否见过这个图案?” 姬墨衔看着白纸上的图案,图案是红色的朱砂墨汁所绘,外面是一个无缝衔接的圆圈,圈内是一个五角的红星。 “这是什么?”他疑惑的看向公孙展。 “这是我家王爷,无意之中在吴国皇后,也就是你们楚国的公主身上发现的。” “纹身?” “不过这个纹身,有点特别。”公孙展精明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白皙的五指将桌上的长盒打开,推至姬墨衔面前。 长盒内放着一支利箭,箭的长度,刚好与盒子的长度吻合。 姬墨衔瞥了对面的人一眼,伸手取出里面的箭支。银头赤羽,箭头往上两指的地方,也有一枚图案,与白纸上所绘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姬墨衔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的冷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1055章 两笔人情 “此箭,名为五星赤羽箭。” 公孙展悠悠道:“当然它原本的名字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我家王爷取的。” 姬墨衔眼睛微眯,等着公孙展说下去。 “这箭的故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也就是要从当年王爷出使齐国,在归国的途中,与我家王爷在客栈里突遇大火的事情说起。” 那真是太久远的事了。姬墨衔想。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君悦、权懿和启麟并肩作战。 “想必事后越王爷派人去查过那场大火,却是查无所获。” 公孙展停顿了一会,续道:“不仅越王查过,权懿和启麟也都派人查过,结果都是什么也查不到。但是蜂巢的人,在大火现场,找到了这支带有标记的箭。 此后这箭再次出现,是我家王爷刚加封世子时,救走蜀国的叛臣杨一修。 当年齐国被蜀吴联军所灭,留在边境的十几万齐军被岑家的人带走,不久后这十几万军队被发现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姜离以北的大山中。现场留下的,就有这种标记的箭支。 还有我家王爷被吴帝困于吴皇宫时,曾被人刺杀,凶手所用的,也是这种箭支。 这支箭,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每出现一次,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箭支上的图案,此刻却出现在了吴皇后,即楚公主的身上。 越王爷,你想到了什么呢?” 姬墨衔握着箭支的手指,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收紧。 “你又想表达什么,公孙大人?”他道。 公孙展不急不缓道:“我以上所述,越王爷皆可以派人去查。虽时隔多年,但相信还是能找到蛛丝马迹。 越王爷,你口口声声说楚国与吴国是姻亲,可你当真觉得住在吴皇宫里的皇后,真的就是你们的楚国公主吗?” 话已至此,无需再言。 公孙展站了起来,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厅门。 他用无比冷硬的声音道:“我家王爷,既然能杀了启麟,就能灭了西蜀。既能算计了权懿,也能灭了吴国。 这一场姜离和吴国的对战,没有楚国,姜离会胜。就算多了一个楚国,也只会延长胜利的到来,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们就这么自信?”姬墨衔也站了起来,肃声道。 “越王爷,你玩过斗鸡吗?”公孙展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问得姬墨衔跟不上节奏的一愣。“啊?” 公孙展淡淡道:“以前在姜离,贵族之间很流行一种活动,叫斗鸡。将两只鸡放在同一个场子里,让他们相互颤抖撕咬,赢了的可以活下来,可以让主人赢钱,可以得到主人的宠爱。” “你想告诉我,吴国和姜离,就是那场子里的两只鸡吗?” “其实这个比喻也不太适合,准确的说应该是鹬蚌相争。” 姬墨衔知道,他这句话的重点不在“鹬蚌相争”,而是这四个字之后的“渔翁得利”。 公孙展续道:“这东泽,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暗中搅弄着风云。 吴国和姜离,无论是谁输谁赢,握着这支五星赤羽箭的手一定会将赢的那一方灭掉,然后取了他们的嫁衣,穿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这只手一定要将自己隐藏得死死的,为什么不在三国鼎立时出现,为什么不在姜离和吴国生死存亡之际露面?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四国自相残杀,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便会跳出来,捡个大便宜。 说实在话,无论是齐国还是蜀国,亦或是吴国姜离,包括你们楚国,都是人家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公孙展走到客厅门槛出,抬头仰望着遥远的天边。白云漂浮于半空中,温热的阳光透过它,直泄而下。 阳光易暖,人心难测。 齐国是四国中第一个灭亡的,一开始他以为蜀吴是元凶,国内岑家势力为次要凶手。而今看来,无论是齐国还是蜀国,亦或是现在的吴国,在一场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中,一直不缺这支五星赤羽箭的身影。 如果这只幕后黑手是棋手,那么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棋子。 可笑的是,到现在都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即便知道,也抓摸不到他们的半点衣角。 不过,应该也快了。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有这么一只手的存在,那楚国凭什么就要投靠姜离?”耳边传来姬墨衔的声音: “楚国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无论你们谁坐那天下共主,楚国都只想保得一席安俞。退一步讲,吴国就算输了,姜离也同样会被铲除,最后是那只手得利。楚国没有参与战争,依然可以平安无事。” “是吗?”公孙展冷笑,“你确定?” 姬墨衔没有回答。 公孙展续道:“就算是我家王爷得了天下,也不可能再让你们以楚人自称。楚国国土面积,人口总数约占东泽四分之一,即便是封王,也不可能让你们管辖如此大面积的国土。你如何确定心狠手辣的那只手,会如你所愿的那般大度?” “即便如此,至少我楚国百姓能免于战火?” 公孙展点头,“那倒是。你楚国百姓想必是性命无虞的,可你姬家族人呢?你就不怕会像当年的齐国皇室一样,遭受屠戮灭绝吗?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启囸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杨一修,也参与了当年的恒阳屠城,如今就关在我赋城的大牢里。 当年若不是他临阵反戈,大开城门,吴国还没那么顺利进入太安城呢!他的后背上,也有一个那样的纹身。” 姬墨衔隐没在宽袖下的手,猛地一紧。“那难道君悦就不会赶尽杀绝吗?” 公孙展轻轻哼了声,“我家王爷要真是灭绝人性之人,现在的蜀国皇室,早就不存在了。” 姬墨衔噎了口。 的确,君悦灭掉蜀国之后,不仅安抚了蜀国百姓,而且收编蜀国军队。更对蜀国皇室予以厚待,虽没了以往的尊荣,但至少留得性命。 “你为什么不觉得楚国就是那只手?姬墨衔的又问。 公孙展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楚国,还没有那个能力。” 姬墨衔猛地被他这么一呛,一时间哑口无言。 确实,如果当年齐国消失的那十万大军是真的,那只手就绝对不是楚国。 因为楚国在蜀吴和齐的三国大战中,一直都是置身事外。 “还有。” 公孙展最后道:“当年王爷与我家王爷在归国途中遇刺,貌似是我家王爷救了你。而王爷你的好友梅书亭,在当年蜀国欲除之时,是我家王爷冒着风险将其救下,施与恩宠,委以重任。这是你欠我家王爷的两笔人情。 我家王爷常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至于当年你们试图用美男子诱惑她之事,她就大度的既往不咎了。” 姬墨衔嘴角抽了抽。 连他都觉得此事太过荒唐。奈何这是他的皇上和吴国皇帝决定的,他又能说什么。 可笑连琋竟然利用了这个契机,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姜离王宫,名正言顺的留在了君悦的身边。 真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章节目录 第1056章 不是新的 公孙展当日就走了。 夜晚时,姬墨衔正在拧干布巾洗脸,离天走了进来。 “他真的离开丹州了?” “是。”离天回道,“直奔邕城。他倒也有胆识,孤身一人就敢到这丹州城来。” 姬墨衔擦完手,将布巾扔回铜盆中,走向床边,坐在床沿上。 “当年赋城一面,我便知道此人不简单。能在所有世族不是覆灭就是没落时依然屹立不倒,不为君王所忌反得眷宠,可见其心智手段。一举手一投足,看似云淡风轻,其实深不可测。” 离天站在他面前,疑惑道:“按王爷这么说,这人就是人中龙凤了,那他怎么还甘心屈曲臣下,不做那姜离之主?” “本王也想不明白。” 君悦当年削贵族势力时,与公孙家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局面就变了呢? 据说当年,公孙展曾经为君悦挡过一刀,就连神医都说无力回天,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又活蹦乱跳起来了,倒也是件怪事。 “离天,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沙城。” “王爷是要属下去找吴帝?” 姬墨衔点头,“去告诉他,公孙展私下来见过我。” 离天追问,“见了吴帝,属下要告诉他什么,是公孙展和您谈话的内容?” 姬墨衔温润的双眸看了他一眼,离天立马知错。“属下知罪。” 他不该打听的。 姬墨衔倒也没责备,只道:“明日本王会书信一封,你送去就是。” “是。” --- 进入夏季,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河流暴涨,水患频发。 离天按照主子的吩咐,携信前往沙城,吴军驻扎之地。 登州城,是丹州前往沙城的一个站点。虽非必经之路,但却是最快的一条直径。 过了登州,快马加鞭再行一天半的路,便能到达沙城。 姜离王未死,这个消息虽然还未传得天下皆知。但在有消息网的权贵之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据悉,他此刻就在登州城内。 因而,进入登州城后,离天很是谨慎,尽量低调。 时已将晚,暴雨阵阵,再加上连日赶路,风尘仆仆。离天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整。 旅途之人,休整之处,莫过于客栈。 他选了一家比较隐蔽的客栈住下,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喂饱自己的肚子,然后就着屋内的灯光坐下来,取出包袱里的密信。 密信是封住的,封口处有蜡印,如果强行撕开,蜡印必定受到破坏,收信的人也就知道消息泄露了。 不过,在这方面,他已是游刃有余。 拿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片,小心翼翼的将信封的封口割开,尽量不要让蜡印出现断恨。 待信封打开后,便可以取出里面的信阅看。看完之后再放回去,再在封口处刷上一层薄薄的浆糊,黏住封口。将蜡印的背面置于烛火之上,稍稍融化掉一点点,而后将蜡印按照之前的位置盖下去,便可做到原封不动。 离天像之前一样,取出信封里面折叠的信纸。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愣。 “没有?” 信纸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有些人会将信纸上的文字隐形化,以达到隐秘。 他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左右移动了会,本以为隐形的文字会现行的。却不想文字非但没现行,信纸还“刷”的一下烧了起来,就像点了磷火一般,蹭得老高。 “怎会这样?” 离天内心震惊。 不应该是这样的,以往也不是这样的。 难道说,这是王爷最新的保密方式? 不对。 离天几乎是一瞬间的弹跳了起来,桌上的剑已经出鞘,握在主人手中。他全身警惕的,转身往后看去,剑刃直指前方。 风移影动。 屋内已凭空出现一人。 “是你。”离天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怎么进来的? “你认得我?” “姜离王身边的双生护卫之一,想不认识都难?却不知你是哪一位?” 流光大拇指摁住剑锷,淡淡道:“偷看你主子的密信,看来也是个不安分的奴才。” 屋外又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雨打窗扉,湿了窗棂。夜风侵袭,室内的帐帘帷幔大幅度翻飞,烛火晃荡。 “我猜得没错,越王早已背叛吴国,和姜离王勾结。”离天冷冷道。 流光摇头,“你不必为自己的背叛找任何借口,这封信若安然无恙送到吴帝的手里,我家主上绝不会过问半句。但从你刚才揭开信的那一刻起,注定了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呵,好大的口气。” “是吗?”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借着雨声,楼上噼里啪啦的打斗,并没有影响到楼下的住客,更没有惊动到邻里周边。 人们甚至不知道,在这人迹罕至的小小客栈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当天夜里,伙计便提着水盆将房内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将打烂了的物什收拾得整整齐齐,就跟没打烂之前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有个叫离天的男人办理了退房手续,一切如常。 --- “回王爷的话,这刺青应该是自小就纹上去的。” 一名精通纹身技艺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朝着面前的姬墨衔深深一揖,回话道。 姬墨衔看着躺在面前的尸体,声音平静无波。“你确定吗?” 中年男人不敢将话说满,“就算不是自小纹上去的,也应该是有些年头了。纹身会因为肌肉的张开而拉长,图案中间会出现细微的空白,颜色也不如刚纹上去的那般鲜亮。” “明白了。”姬墨衔深深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自小就有的,总之这不是新的。” “正是。” “你下去吧!”姬墨衔略显疲惫的一挥手,“记住,今日所见,一个字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本王要了你的命。” 中年男人忙不迭连连保证,背起自己的工具箱,急忙退出王府。 姬墨衔微微抬头,仰望着天边的云层。 云层压低,云后隐隐透着股阴郁的黑暗,像一双空洞的眼睛,阴森的俯视着人类。血盆大口大张,好似随时都要撕咬这大地。 “你自小跟着我,”他喃喃道,“也曾多次救本王于危难之中。本王视你如手足,待你如知己。” 他自嘲一笑,“却不想,你一开始就是怀着目的来到我身边。那么过去的种种危难种种搭救,又有几分真假?” 说完又径自摇头。处在他们这样高位的人,真假难辨本就是一种常态。有时候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话是真是假。 倒是君悦,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天下人所不知的? 他这人,行事张扬,看起来是最透明的一个,其实却是最令人看不清的一个。 章节目录 第1057章 混淆是非 大雨浸润过的天地,一片沁凉。 沙城衙内的后院,吴帝的住处。 吴帝站在天井之中,抬头仰望着高空中的弯月,月很干净,却没有一丝亮光。 沁凉的风中,夹杂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悲凉,看不见,却能透过人骨,伤及心肺。夜风吹起了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似是某人的叹息。 “陛下。” 莫开走进来,禀报:“大军已经集结,只待陛下下令。” 吴帝怔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昔日爱将的声音。然转头看去时,却是另外一个人。 他失望的叹了口气,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让敌军闻风丧胆,威猛无比的沙场猛将,再也活不过来了。 “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大军出发,去登州。” “是。”莫开领命,迈着沉稳的步子转身出了院子。 太监石忠走上前来,劝道:“陛下,天色已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出征。” 吴帝没有动,依旧看着天上的残月。“石忠,你说他会怪朕吗?是朕引狼入室,才害死了他。” 石忠知道主子说的谁,道:“权大将军是忠勇之将,明理之人,怎会怪陛下。再说了,陛下也是被那君悦给骗了。说到底,就是那个君悦太过阴险狡诈。” “她的确阴险狡诈。” 人生最大的赌局,便是以自己为棋。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不得不佩服,要对自己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设下那样凶险的苦肉计。她当真就不怕自己真的死了吗? 就算这苦肉计是她和公孙展布的局,那么连琋呢? 她就不怕公孙展和连琋的内斗,以公孙展的失败而告终? 公孙展若死了,连琋控制大局。就算她回去了,姜离也不会再有她的立足之地。 可她他妈的还真是赌赢了,公孙展趁着连琋出征,控制了赋城和王宫,正准备迎接她的回城。 可她就不怕野心勃勃的公孙展,会趁机变换大旗,入主姜离王宫吗? 恰一阵夜风刮过,吹得吴帝犹如被人当头一棒,猛然一醒。 “不对。” 身后的太监石忠吓了一跳,“陛下说什么?” 吴帝咬牙切齿道:“她当时说的。” “谁说什么?”石忠满脑子茫然。 吴帝没有理会他,猛地转身疾步走进内室,道书案前,粗鲁的哗啦一下打开舆图,粗糙的手指拂过图上的一根根线条,一座座烽火台。 手指最后落在登州的位置上。 “登州。” “她为什么会选择登州?” 她如今手上没有兵,邕城的三十万大军远水解不了近渴。且那三十万兵力是决计不能调的,否则南楚的大军一旦进犯,邕城危矣。 赋城的兵力勉强能守城,也不可能调出。剩下的兵力都在连琋的手上。 她没有逃回赋城,却留在登州,这太不合常理了。 面对一心要杀她的丈夫、和一心找她报仇的仇人,却敢只身一人留在登州城内,她有什么筹码? “就算你舍得对自己狠,设下苦肉计。可是这一计的背后,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 任何决策,都会事先做好评估,预计能达到的效果了,才会实施。 没有人,会对事情的不确定性甘冒生命的危险。 “既然她实施这个计划,就说明她有绝对的信心。” “所以她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是在刻意混淆是非,误导朕。” 君悦逃跑前所说的每一句话,犹言在耳。 “其实我、公孙展、连琋,我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除了我的伤,他们两个的内战是假的,去丹僼杀我也是假的。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演戏。 我若不重伤,姜离若不内战,如何让你放松警惕,引得你提前出手?你当真以为你一路能打到这里,是你们的本事吗?” 这是她说出的“真相”。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故意骗他。 一是:连琋一离开赋城,公孙展立马鸠占鹊巢,怎么看他们二人都是对头,又怎么可能像她说的是在合作。 二是:在丹僼皇宫里,连琋的的确确是派人去刺杀了她,而她也把刺客杀死了。如果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会杀自己人。 三是:既然是给他吃龟息丹,必定知道他死不了。既然死不了,又怎么可能主动说出有些连他都没查到的“真相。” 兵不厌诈。 人在不信任的情况下,会被主观意识主导,先入为主的认为对方说的话就不是真话。 然而真真假假,她的目的就是让他以为她说的是假话。事实上她所说的,就是真相。 什么夫妻反目,君臣离心,都是假的。 也就是说从他救起她的那一刻起,到现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这个局是她、公孙展和连琋共同编织的,他们至始至终,都站在同一条线上,从来就没有敌对过。 姜离看似是一盘散沙,实则从头到尾都是坚固无比。 即便中间出现了个“李字军”的插曲,也影响不了大局。 吴帝一瞬间,整个人像垮了的泥墙一样,跌坐在地。 “陛下。”吴忠吓了一跳。 陛下这个神情,仿佛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就算当年太后死了,他也不曾露出这样的神情。 “好,真是好啊!” 吴帝独自咬牙切齿的冷笑呢喃:“好一对毒夫狠妇。” “真是好大一个局。” 她为什么会选择登州? 因为登州虽然没有兵力驻守,但却是姜离在东部的主要粮仓之一。 “石忠,去把莫开叫来。” 石忠忙应下,速速出门传话。 “既然你希望朕去找你,那朕就偏不如你的愿。” --- 以君悦的设想,吴帝对权懿之死,必定将所有的怨恨都发在她的身上,继而举兵攻向登州。因而连琋所在的蔚德县,反倒是安全的。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回吴帝却没有上她的当了。 五月底时,吴帝连夜率军离开沙城,向东直逼蔚德县。 哀兵振奋,士气大涨报仇之心犹如火山喷发,汹涌澎湃。双方仍是在虎丘之地开战,吴军当夜就大败姜离军,破其第一道防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鼓作气,直逼蔚德县。 清晨,天刚蒙蒙亮。 然而书房里的灯火,却一夜未歇。 豆点的烛火还在做着最后的燃烧,与外面朦胧的晨光交融,散发着清冷与暖黄的光线,天将明未明。 “主上。” 非白一身狼狈的染血盔甲,疾步走进书房内,神情凝重,呼吸急促。 连琋背对着他,负手看着前面的舆图,头也不回道:“回来了。” “是。”非白顿了一下,低头惭愧道,“我们...” “败了。”连琋接了他的话。 非白头垂得更低,“对不起主上,是属下无能。” “不怪你们。”连琋叹了口气,“我们损失了多少兵马?” “八千人。” “几乎是全军覆没了。”连琋转过身来,视线透过窗棂,落向外面朦胧的天色,语气沉重,“看来,蔚德是保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1058章 烧城 “对方士气大涨,气势汹汹,士兵们的确心生害怕。我们连续吃了两天败仗,士气低落。主上,恕属下直言,如此继续下去,损失必定更多。而且...” 非白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连琋追问。 “而且王爷之死又再次被提了起来,军中议论纷纷,对您也颇有微词,心生猜忌。” 桃花琉璃目淡淡的转了一下,连琋平静的走向窗前。 越是靠近窗口,越能感觉到外面微寒的冷气。一夜未合的眼下晕染着淡淡的青影,眼眶内也爬上了交错的血丝。 这姜离的主,无论是过去现在,无论是民众还是军士,他们认的只有一个主,只有一个王。 “权懿之死,振奋了吴军士气。我们姜离的士气,也需要振一振了。” “主上是想,让王爷出现?” 连琋目光专注道:“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刻,她也该出现了。” 吴帝弃登州转蔚德,说明他和君悦所演的“丈夫谋杀妻子”戏码已经被拆穿,再分开也已经没有了意义。倒不如两方会和,和之前一样夫妻并肩,齐心进退。 成败,就在这最后一步。 连琋转身看向非白,郑重道:“整军,午时出发,我们去登州。” 非白不确定的问:“全部撤军吗?” “对。” “可是如果蔚德县没有军队留守,吴军长驱直入,岂不很快就逼近赋城?” “不会。”连琋肯定道,“容霈之一定会追着我们去登州。他一定要为自己的大将报仇。” “主上何以肯定?”非白不解,“属下觉得他肯定会先取赋城。” 连琋沉声道:“他想,他也不能。吴国的军队,是权懿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对权懿的感情,远比那个吴帝更甚。若吴帝一心想着拿下姜离,只顾夺权夺天下,反倒将报仇之事抛之脑后,他的军队绝不会同意。” 军心这东西,凝聚时犹如钢刀利刃,散时便如一盘散沙。吴帝身为帝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一定会去登州。 吴帝算是这一代中难得有魄力的帝王,有勇有谋,有野心有手腕。吴国在他的治理下,盛况空前绝后。但他也跟其他帝王一样,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致命的错误。 军权太过集中。 便如蜀国,启麟一死,蜀国的军队便是一盘散沙。 这一点,他不得不佩服君悦的决策。 姜离没有权懿和启麟这样的军事天才,但有古笙郭怀玉这样的壮年良将,更有邬骐达贺啸声这等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如此军权分散,战时有将可用,无战之时也不怕军权太过集中,防止将臣佣兵谋反。 “况且。” 连琋继续道:“他就算拿下赋城又如何?姜离之南的邕城有三十万大军,蔚德此处有五十万,到时候两面夹击,他反倒被动。” 非白恍然大悟,“属下这就去整军。” “传达下去,城中百姓有去处的,尽量出城避祸。若无去处,午时集中于东门,拨一万军队护送其前往姜离腹地。” 非白神情一震,“主上是怕吴帝会拿城中百姓作伐吗?” 连琋摇头,“我是怕,他为击起士兵的血气,拿城中百姓祭他复仇的大旗。” 闻言,非白一双黑亮的眼睛立即变得恐惧,微微张开的嘴巴抽了一下。 屠、城、吗? 就如当年恒阳。 “此地距离登州有五日路程,我们带上五日粮草便可,余下的...” 连琋转身看向窗外,声音一如这空气的寒凉,“全烧了。” --- 六月初。 吴军破了沙城至蔚德县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线上的三千姜离军,为后方的军队撤离争取时间,全军覆没,同埋一冢。 乌鸦盘旋,浓厚的血腥之味盘桓不去,久久不散。 阴沉的上空,乌云满布,一场强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蔚德县城下,莫开从城内策马出来,到吴帝面前时停下,抱拳禀报。 “陛下,城内空无一人。” 吴帝嘴角冷笑,眸光寒冷。“这是怕,朕会屠城吗?” “他敢杀了我们将军,便是屠他城,也不足以让我们泄愤。”莫开愤恨道。 “莫将军放心,你想杀了他们泄愤,有的是时候,战场上供你杀个够。既然他给我们腾了地方,那我们便在此处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直追登州。” 吴帝微微仰头,漠视着城门上陈旧的“蔚德”二字,冷冷道:“至于此处,他既不要,咱们便帮他烧了。” “烧了...” “烧了...” 身后数十万将士呼声齐齐,士气振奋,杀气弥漫。喊声惊天动地,惊起方圆飞禽走兽四处逃窜。 --- 君悦是在六月初七这天,出城迎接她这些久违的军士们。 这一天,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终于停了。天空中散下来明媚的日光,山河之景一片干净澄亮。 数十万军队在看到她的时候,精神是从未有过的激动和亢奋。所有的悲伤、疑惑、不解、隐忍和疲惫,在这一刻,一如这晴朗的天,烟消云散。 连琋走向妻子,千言万语中,开头第一句,不过简单的四字:“好久不见。” 君悦看着他,也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有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糯米团又长大了一岁,也不知道长高了多少? --- 权懿的棺柩,也在六月初七这日,回到了丹僼城。 遵吴帝之令,以亲王之礼,大葬,厚葬。一时间举国哀悼,满城素缟,哀乐棉絮。无论是贵族公卿,亦或是平头百姓,皆沿街撒酒,肃穆相送,可谓风光无限。 庭阔幽深的成王府厅堂中,成王一身素服,慢悠悠的垂眉吹动着杯盏内漂浮在清水之上的茶叶,茶香扑鼻,白气袅袅。 “你说你是皇上的信使,可有什么证据?” 厅堂中央,站着一个身穿吴军军服的士兵,微微垂眸弓背,不敢直视。 “陛下让属下将此物交给王爷。”士兵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 成王抬起头来,在看向士兵手里的日晷玉佩时,炯炯的一双眼睛微眯了一下。他将茶盏放回桌上,伸手接过玉佩。 此玉佩,曾是他心爱之物,于去年除夕夜被皇兄以游戏的方式抢了去,成了他的。 皇上的东西,自是不会轻易落到旁人手中。 成王斜了一眼面前的士兵,“你一无虎符二无皇上手谕,光凭一枚玉佩就要本王信你,实在牵强。” 士兵道:“陛下怕手谕会被蜂巢的人截获,便要属下只传口谕。属下只是个传话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成王瞅了他好一会,复又低下头去,把玩着手上的日晷玉佩。 这士兵传的话,便是要他领京畿十万军队,严防死守丹僼,以防君悦后方偷袭。 这道口谕,可真可假,事情也可大可小。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前线战事吃紧,权懿一死,等于说吴国的保护屏障也没了,的确要防止姜离的偷袭。 可是,如果这道口谕是假的呢?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士兵是姜离的细作呢? 一旦他私自调动军队,轻则是误信妖人之言,重则就是围宫造反,那是要掉脑袋的。 “来人。” 他朝门外的下人喊了一声,待下人进来后,吩咐他道:“先带他下去好好休息。” 说是休息,实则软禁。 那士兵也不是个儿笨人,自是知道他的弦外之意,却也不恼,恭敬道:“还请王爷早做决定,属下还得赶回去复命。” 章节目录 第1059章 本来就坏 待那士兵走出大门,厅堂屏风之后,成王府的谋士走了出来,看着那士兵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的话是否可信?”成王问。 谋士顿了一会,才道:“不可信,才可信。” “怎么说?” “玉佩可以赠也可以偷,实在做不得一个信物,自然不可信。但他说的也有道理,蜂巢的眼线遍布各地,若是白纸明言,情报很容易泄露了出去。借着扶棺归京的由头,让人混在其中,向王爷传达口谕,却是合理的。” 成王不解道:“可本王若要调兵,声势也必定瞒不住这丹僼城内的蜂巢眼线,情报依然会传出去。” “有些事情毫无破绽,太过完美,看起来反倒是刻意,值得怀疑。而那些漏洞百出的,才是合情合理。”谋士高深莫测道。 成王点了点头,赞同这话。 “口传,最起码情报不会那么快传出去。”谋士又道,“若君悦在路上时就已经得到都城调兵的消息,必定会提前布下部署,反倒对我们不利。可若等王爷将都城守得固若金汤,君悦就算得到了情报,只怕也是晚了。” “所以,你是觉得那个士兵的话,可信?” “这要看王爷是否觉得他可信。” 成王垂头,看着手上洁白无瑕的玉佩,日晷的纹路清晰均匀,左右对称。 ---- 姜离的军队,一半驻扎在城外,一半留在城内。 傍晚时,连琋和君悦简单的吃过饭后,便进了书房议事。 一张方桌的两端,两人面对而坐。 “吴帝的大军已经向这边赶来了。他们士气高涨,群情激愤,若是正面对战,此刻怕不是最佳时期。”连琋道。 “权懿的死,对他们的打击的确很大,比我想象的要大。” 君悦的指腹轻轻敲着桌面,沉声道:“我在吴帝假死之前,对他说了番话,本是想将他引到登州来。如今看来,我应该是适得其反了。” “你要避其锋芒吗?” “你觉得呢?” 连琋直视着她,道:“避不了。” 君悦赞同他的话,“的确,我们已经无处可避了。且一味避让,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我军士气反而跌落。昨日得到的消息,蔚德县已经沦为一片焦土。” 连琋放在膝上的双手,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幸好,事先遣散了城中百姓。 “吴军这两天就会到达登州,整军扎寨,最晚不过五日便会与我军开战,眼下需要你向蜂巢下达一个命令。”他道。 君悦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命令我早已下了,蜂巢各处情报点,全面封锁通往丹僼的所有通道,拦截丹僼与吴帝之间所有的信息往来。” 连琋淡淡一笑。相处久了,便也就摸透对方的心思,心有灵犀。 “如此便好。我一直想...” “天色不早了。”君悦打断他的话,脸色虽然如常,但不想再聊下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日夜赶路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平静的桃花琉璃目下,浅浅的划过一道轻轻的涟漪。 连琋面不改色,平静道:“好,那你也好好休息,别忙太晚了。” 说完,起身,稍稍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了,君悦才垂下眼眸来,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非白看到自家主子回了自己院子时,吃了一惊。“主上怎么回来了?” 按照王爷那性格,久没见到她这宝贝丈夫,还不得缠着腻歪到半夜,怎么这么快就把人放回来了? 连琋看着房内昏黄的灯火,淡淡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哦。”非白不敢多问,依令退了出去。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夫妻俩吵架了。 王爷一和主上吵架,要么就把他赶回来,要么就是... 他自己回来。 可夫妻俩刚刚见面,能吵什么呀? 非白出了院子,往前厅去时,正好碰到了君悦的贴身护卫流光,忙扯了他问:“你家王爷跟我家主子吵什么了?” 哪知流光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攥紧了手中长剑,鼻孔里喷了一口气,而后一言不发的从他身边越过。 非白没有追问。 因为对方刚才的那个眼神。 同是死士,他太了解那样的眼神了,犹如寒风利箭,满是杀气。 他刚才想杀他。 “为什么?” 非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两主子的这次吵架,非比寻常。 内室里,连琋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帐顶,却全无睡意。 为什么?明明两个人如今离得很近,他却有种隔着很远的感觉。就像两人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摸不到对方的心口。 他明显的感觉到,君悦变了。 待他的态度变了。 是在丹僼城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 正如连琋所说的,吴军在两日后,追到了登州城,与登州隔着一镇安营扎寨。 未等吴军休整,姜离率先进行了一次偷袭。吴军虽然群情激愤,士气高涨,但到底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是而不敌,姜离大胜。 这一战,是姜离自虎丘之后的第一次胜仗,故而一扫之前的低落阴霾,振奋人心。 然而三日后,吴军主动宣战,两军在平原上交锋,姜离不敌,又败。 再之后的两战,姜离还是败。 高山之巅,君悦一身白甲,乌发高束。连琋身姿挺拔,迎风而立。俊男美女直视着山河风光,睥睨万物。 山脚不远处建有了望台,依稀可见旌旗飘扬,飞鸟停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连琋道。 君悦接了他的话,“吴军的人数多于我们,又满身仇恨,杀起来个个跟狼一样不顾一切。眼下他们这般情形,对我们的确是不利。” 连琋不语。 君悦玩笑道:“如果我也死了,咱们的士兵大概也...” “别胡说八道。”连琋语气略重,神情微恼。 山巅清风爽朗,舒眉爽情。 君悦朝他淡淡一笑,“玩笑而已。我虽然已经在鬼门关走过很多次了,但我可真不想死透。我还要回去接儿子呢!” “我看到了。” 君悦迷茫,“什么?” “你房间里的那个猴子面具。”连琋看着她道,“是给糯米团买的吧!” 君悦微微吃惊。 惊讶不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面具,而是他竟然叫糯米团的小名。 连琋是一个传统重礼的人,一般都是叫孩子名字的,很少叫孩子的小名。 “一会回去了,你也去城里给孩子买份礼物吧!不然回去了,你拿什么去见他。”她道。 连琋轻轻“嗯”了声,算是应了她。 君悦的视线重新落向前方,说回正题。“如果我们还跟吴军正面硬碰硬,只怕所有人的命都会交代在这里。” “你有什么想法?” “必须分散掉他们的兵力。” 连琋道:“我已将耿立从赋城调来,可率一路军力。若是分三路分散他们的兵力,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君悦接上他的话,“一路往赋城,一路向西南,一路往东。” 往赋城,自是不必说,姜离的都城。往西南,则是去邕城。而往东,自然是吴国。 “只是,”连琋有些犹豫,“我只怕容霈之不会分散他的兵力。” 若是吴帝不分散他的兵力,而他们本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再分散的话,到时候容霈之逐个击破,他们可就完了。 君悦浅笑,“不如我们来赌一下吧!” “赌什么?” “赌他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我猜怕是不相上下。” 君悦挑挑眉,“倒也是,咱们这狼狈为奸的夫妻,他恨不得一口都吞了。可到底他只有一个人,你说他是会追你,还是追我?” 连琋转身,迈步往山下走去。“我可不希望他来追我。” 君悦有点恼,“那你是希望他去追我喽!” “我又不是女人,他追我做什么?” “......”君悦噎了口,“连琋,你学坏了。” 嗯不对,你本来就坏。 章节目录 第1060章 早就跑了 “有多久没收到都城的消息了?” 吴军军营主账之中,吴帝看着面前的军事图,问向身后紧随的石忠。 石忠回道:“已经有五六天了。” “五六天?”吴帝转过身来,“太久了。” “是有点久。许是近日连续暴雨,道路受阻,耽搁了吧!” 以往都城的消息,都是每两日送来一趟的。可这一次,却迟迟没有送来。 “路上耽搁?”吴帝狠厉的双眸一寒,“怕不是耽搁了,而是送不出来了吧!” “陛下的意思是?” 吴帝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蜂巢。” 石忠吃了一惊,莫不是君悦派蜂巢拦截了消息?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有人趁着皇帝不在犯上作乱,那都城岂非不保? 吴帝倒是不担心都城,他担心的是他的援军。 他曾派人混在扶权懿棺木回京的军队之中,回京面见成王,令成王调十万援军往前线支援。若是这个消息没能传回去,那么援军之事便莫望了。 可如果按时间来推算的话,消息也就是最近这几天刚断的,而距离运送权懿棺木回京已经过去月余,也就是君悦应该是在棺木进了都城之后,才下达的命令。 如此说来,援军之事还是有希望的。 可,也不是没有万一。 所以援军之事,还是不要指望的好。 不过也没关系,如今吴军士气正盛,几战下来姜离溃不成军。即便没有那十万援军,他百万军队还怕了她五十万的不成。 “去把莫开找来。” 石忠遵旨,走出主账宣旨。 然而石忠还没离开几步,莫开便已率先急匆匆的往此处赶来。得知陛下也要召见他,忙跑动起来,进了主账。 行过礼后,不等吴帝开口,他已急道:“陛下,登州有动静。” 闻言,吴帝迫切问道:“怎么了?” “姜离军从早上开始就活跃了起来,拆灶拔营,臣怀疑他们准备逃走。” “逃?”吴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君悦那个人,逃可不是她的风格。 “陛下,眼下我军士气正盛,那君悦打了几次败了几次,恐怕早就怕得龟缩到自家床底了。她忙着拔营,铁定是要逃回到赋城去的。”莫开道。 吴帝瞥了他一眼,懒得反驳他的话。 这个莽夫,论武功冲锋倒是在行,但若排兵布阵那就是个白痴。 君悦绝不会逃,她就算逃回赋城,又能安生几时? 她拔营,要么就是想避其吴军此刻的锋芒,准备退守。要么就是又准备打什么歪主意。 “继续监视登州的动静。”吴帝吩咐道。 “啊?”莫开一愣,“陛下,咱们不趁机端了他们吗?” “还没搞清楚她想做什么,怎么端?先按兵不动吧!” 莫开不敢有异议,“遵旨。” “另外朕再书信几封,你派人乔装成普通百姓,绕开官道大路,想方设法送到丹僼去。” “是。” 当夜,姜离所有的军队都涌进了登州城内,闭城不出,安安静静。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 每日里,城内都会传来阵阵的操练声,百姓的热闹声。城墙上姜离军尽责的守着城门,中间有人换岗,却是再没一个人出来。 虽然知道所有人都在里面,但却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状况。 直到第三日,吴帝这才收到安插在姜离境内的探子的消息。有一路姜离军正在往西南方向赶去,约十万人。 有一路大军正在往赋城方向赶去,约十万人。 还有一路,竟是往吴国边境方向而去,约三十万。 吴帝愤怒的猛一拍桌子,怒斥莫开等一众将领:“朕叫你监视他们,你是怎么监视的?人早跑了你们都不知道。” 莫开羞愧的低下头去,“陛下,是臣失职。” 吴帝一口怒气堵在喉咙里,想喷出来好好骂上一顿,却又觉得面前这帮蠢货都不值得他的一骂,又咽不下去。生生堵得他胀痛。 若是权懿还在,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低级错误。 君悦一定是拔营之后,连夜轻手轻脚带军离开的。至于她是怎么躲过耳目,不发出一点声响,已经不重要了。 当一个人决心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任何问题都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边境?” 吴帝猛地震惊,“她要夺丹僼城。” 此言一出,主账内众将也是大吃一惊。 声东击西。 如果君悦避开他们的正面冲击,突破边境防线直取丹僼,那简直是灭顶之灾。就算他们在此处拿下个登州,与丹僼比起来,那也是得不偿失啊! 而吴帝更担心的是,若是成王已经将十万援军调离丹僼,那留守都城的兵力就更少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兵分三路啊?”有将领不解道。 姜离的军队本就比吴国的少,若是再分散去,岂不是更为不利。 吴帝解释道:“往西南,自然是奔邕城,与邕城的三十万大军齐力对抗南楚,守住南方边境。赋城的兵力最弱,派军回去,是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那陛下,眼下咱们要怎么做?”莫开问道。 “立刻拔营,我们也兵分三路,一路追西南,一路追赋城,另一路往东。” 取丹僼这样的艰巨任务,君悦一定会亲自前去。所以这三路军中,她必定是在东边一路。 至于她的男人连琋,应该是回赋城。因为邕城已经有她太多的将领,不需要再多一个连琋。 他倒是想把这两人一起宰了,可人不能分身,便也只能先放过她男人了。 “陛下。”莫开建议道,“姜离小儿奸诈狡猾,如此戏耍我军,简直是在侮辱我们。臣请命,去将那登州城杀个干净,以儆效尤。” 吴帝凉凉道:“然后再放一把火?” 莫开一喜,“陛下允了?” 还不待吴帝回话,一将领急道:“陛下不可。国之战争,百姓何辜。臣肯请陛下放过那些百姓。” 莫开气道:“你是哪国人啊你。” “不管是哪国人,历来屠城都会受到...世人唾骂。陛下胸怀宽广,仁德扬善,他日一统天下,断不可留人话柄。且此时若是毁了登州城,击起姜离人的愤怒,也于我们不利。” “那蔚德县咱不也烧了?” “那不一样。蔚德县只是一座空城,没有人,烧城已经达到了震慑警示作用。而登州城内可住着十数万百姓,咱们不能像当年的蜀国那样,再造一个恒阳城。” 眼下两国之战,已经到了决战的地步,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若是屠了登州城,必定遭到姜离百姓的愤怒和报复,他们还要分出经历去对付这些人,反而是个麻烦。 而且,对陛下的名声也是不利。 莫开不甘,“那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众人看向上首的吴帝。 吴帝沉声道:“我们是军人,是战士,我们有信仰有素质有底线,我们不是刑场上的刽子手。在战场上,我们杀敌那是天经地义。可若我们对着百姓下手,与那些抢夺杀戮的山贼匪寇又有何区别。国之战争,百姓何辜,以后屠城这种话,朕不想再听到。” “是,陛下。” 章节目录 第1061章 粮草告急 君悦兵三分路的消息,于次日下午,传到了丹州城。 越王府中,姬墨衔看着手上的长条纸笺,微微蹙眉。 “取丹僼?” 丹僼传来的消息,成王已经调十万军队严守都城,怕是没那么好取的。 可话说回来,成王这个王爷,手上虽有兵,可他一辈子也没打过仗,能是君悦的对手吗? “王爷。” 新晋的贴身下属孟常走了进来,将另一份消息传到了他的手上。“陛下的信。” 姬墨衔展信一看,似乎对信的内容已早有预料,并未惊讶。 道:“如今君悦有十万大军正在往邕城赶来,加上之驻留的三十万,那就是四十万。虽说还是少于我们,但这仗已经越来越不好打了。” “陛下是要王爷出兵,帮吴军牵制住君悦后方吗?”孟常问。 “你觉得还能牵制得住吗?” “邕城内良将众多,而且士兵骁勇善战,确实有点难。” 姬墨衔走到桌边,揭开兽耳镂空香炉的盖子,将手上的信扔了进去,再盖上炉盖,没一会镂空缝间便冒出了浓浓的白烟,室内一股呛鼻的烧纸味蔓延。 他看着那浓浓的烟雾,低声呢喃了句:“快结束了。” 因他声音太小,孟常并没有听到。 他问:“王爷要出兵吗?” 姬墨衔不答反问,“去丹僼的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臣正要禀报,去的人传信回来说,丹僼送往前线的所有粮草,路上都被山贼给截了。” 姬墨衔一怔,“都?” 孟常点头,“是,都。自十日前,丹僼一共往前线运送了两次粮草,都没能送到吴军的手上。” “看来又是君悦的手笔了。” “君悦?”孟常疑惑,“可事发之地是在吴国境内,君悦就算再厉害,手伸到那么长吗?” “你可别忘了,他有蜂巢。蜂巢或许打不赢几十万的军队,但是截个粮草的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丹僼的粮草,吴帝是指望不上了,那么接下来他所要做的,可想而知。 --- “又没送来。” 吴军主账中,吴帝震惊的看向莫开,朕不是叫你派人回去接应了吗?” 莫开也慌道:“末将派了,派了五百人去,一个也没回来。” 他们都不是战场新手,这种情况他们再熟悉不过。 粮草运不过来,肯定是中间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丹僼方面根本没送来,要么就是送来途中被人截了。 “陛下,要臣再多派些人回去接应吗?” “没有用的。这么久过去了,粮草早就没影了,你派人到哪去接应。”吴帝问,“我们剩下的粮草,还能撑到几时?” “三日,最多五日。”莫开回道。 百万人百万张口,这一开灶就能吃下一座山。若是没有粮草,再高的士气也会瞬间干瘪。 “五日,五日。”吴帝重复了两遍这个数字,“叫你派人乔装回丹僼报信,可有回音?” 莫开摇头,“一点音信都没有。” “你可有按朕的吩咐,叫他们避开官道水路,抄僻径回去。” 莫开点头,“末将一字不落的都交代了。” 有去无回,情况不容乐观。 这么看来,蜂巢的覆盖还真不是一般的全面啊! 吴帝哪知道,早在蜂巢初建之时,君悦便已经着人走访了各国的大城小镇,将整个东泽大大小小的路径绘制详细,甚至少有人知的僻径小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粮草没收到的消息传不回丹僼,丹僼方面却以为粮草已经送到前线,消息不对称。再这样下去,还不等跟姜离军决一死战,他们就得先自己饿死。 “看来,只有向南楚求救了。” 真是可气,都追了君悦两天,好不容看到踪迹了,却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纰漏。 吴帝当日便派人带着求救信去了南楚都城,楚吴两国是连襟,自是不能冷眼旁观,立即筹集粮草,送去给吴帝。 而丹州,是必经之路。 运粮队经过丹州时,越王为他们安排了食宿。 当夜,派往丹僼的人恰好回来了。 回来的人将所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吴皇后的后背,却有王爷说的那个纹身。” “另外,吴皇后的左腿上,没有疤痕。” 姬墨衔听罢,只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流自脚底窜上来,令他在仲夏之夜,生生冒了一身的冷汗。 他记得这个皇妹,小时候因为贪玩,爬上枣树去摘枣,不小心摔了下来,左腿划到了树下一块石头突出的尖刺,留下疤痕,终生去不掉。 他记得她将和亲远嫁前夕,父王还曾当着他的面交代她,切不可让夫君看到自己的伤疤。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妻子身上有一块丑陋的疤痕,哪怕这个疤痕平日里看不到。 容貌可以相似,纹身也可以后纹上去,但是疤痕是去不掉的。 那个在吴国皇宫里的皇后,早就是一个李代桃僵的冒牌货。 自己那个十多年没见了的皇妹,只怕早就在十多年前和亲的路上,已经死了。 “君悦说的都是真的。” 那支五星赤羽箭。 那只无形的大手,那股背后的势力。 姜离与吴国的这一战,若吴国胜,吴皇后就是那最后的一把刀。 那么如果是姜离胜了呢,君悦身边的那把刀又会是谁?她自己心里可有数? 姬墨衔花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才将背后的那股冷汗给散了去,一番犹豫纠结过后,终是下定了决心。 “孟常。” 姬墨衔招来下属,附耳轻声交代了几句。 孟常听罢,惊讶的瞪圆了眼。“王爷,这可是抗旨啊!” “我是在救我楚国将士。” --- 公孙展穿着他一身标志性的红衣,优雅沉稳的迈着步子,走下地牢的台阶。 地牢一如既往,阴暗,晦涩,腐臭,潮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只守着一人。 公孙展迈过石砖铺平的甬道,进入到最里面的牢房。 “听说,你要见我?” 南宫素寰坐在草席简单铺平的一张床上,抬眸看着牢房外的人。 久不见阳光,她的脸色苍白无血,脸上的肌肤也不如以前的光滑细腻。 “这个时候,君悦应该已经和吴国在拼最后一战了吧!”她悠悠道。 公孙展挑眉,“你人身处大牢,对外面的事情倒是知道得清楚。” “只是猜测而已。我猜的对吗?”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得不到答案,南宫素寰微微失望。“我能见一见若先吗?” 公孙展眼尾一挑,“你这个时候见他,很容易让人猜想和质疑。” “是吗?”南宫素寰偏头,看向牢房里唯一的一扇巴掌大的窗口。 现在是夜晚,隐约可见一两颗的星星。 “这个孩子,单纯的就像一杯白水。他不该出来的,他不适合这乱世。他若老老实实呆在与世隔绝的缥缈林里,娶妻生子,只怕这会孩子都该议亲了。” “能在这乱世里还能保持一颗单纯的心,已经是一种惊喜了。” 南宫素寰笑了笑,侧过的容颜,公孙展看不到她全部的神情。 他续道:“这世上每一个人,不管他是否渺小,不管他好坏,总有他存在的理由。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他人意愿可改变。老天把君悦带进了缥缈林,又让她把兰公子带出来,这就是注定的。” “是啊!”南宫素寰深深叹了口气,“都是命,逃不掉的。” “我能知道你要见他,是为什么理由吗?” 南宫素寰正回头来,看向他,平静道:“我想跟他说声不对不起。他那么信任我,认我做姐姐,我却骗了他。”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你更该说对不起的,是君悦。” “她,应该也会说的吧!可总有个先后,不是吗?” “对不起。”公孙展歉道,“在你见君悦之前,任何人我都不会让你见。” 南宫素寰嘲讽,“怎么,一向聪明自信的公孙大人,还怕我耍什么花样不成?” 公孙展云淡风轻道:“你不必激我,我说不会就不会。诚如你说言,兰大人心思单纯,我怕他会被你利用。郡主若没有其他的要求,我就先走了。”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欲离开。 南宫素寰站了起来,急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公孙展驻足,没有说话。 南宫素寰走了过来,靠近围栏,看着他道:“我知道你爱君悦,可君悦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美人连琋。我可以帮你,让他们反目成仇,我甚至可以帮你杀了连琋。” 公孙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郡主,如果你没有更大的筹码,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交易,那真的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语毕,提步离去。 “你就真的甘心在她身边做一辈子的绿叶吗?”南宫素寰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可惜公孙展一次也没有回头。 章节目录 第1062章 清算 出了地牢,外面夜朗星晰,月色温柔。 关月吩咐仪卫关好牢门,跟上主子,道:“公子,她主动要求见兰大人,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啊?” “不是会不会,是一定会。”公孙展道。 “本来这兰若先跟她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如今她身在大牢,又要求要见兰,会不会他们本来是一伙的?” “不知道。” 以兰若先和南宫素寰的关系,的确很容易让人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可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不应该避嫌才对吗? 只有远远的避开,才是更好的保护。 如今南宫素寰却主动说要见人,他反倒觉得他们的确不是一伙的了。 可南宫素寰找兰若先会是何事呢?鬼才信什么要道歉之类的借口。 “兰若先最近还来门口闹吗?” “倒是不来了。”关月回道,“听说他最近整日都在十里食乡喝酒,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他可有说什么?” “好像不是说郡主大坏蛋,就是王爷大坏蛋的。” 公孙展明了,这两个大坏蛋,都是指南宫素寰和君悦隐瞒了他的事。前者是瞒他细作的身份,后者是瞒他没死的事实。 “南宫素寰突然找我,肯定是要做什么。”公孙展郑重吩咐道,“加强地牢的守卫,睁大眼睛,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是。”关月领命。“公子,你说郡主她,会自杀吗?” 公孙展沉思了一会,才道:“以我的判断,应该是不会的。不过也不得不防,你注意着点。” 只是,他有点想不明白,南宫素寰最后为什么会说那番话? 还有,自南宫素寰被抓了之后,姜离太过安静了,静得都有点不寻常了。 --- 君悦到了吴国边境,便受到了阻碍,被边境驻军拦住了去路。 吴国边境驻军五万,君悦大军三十万,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边关要道--乌金寨,鸠占鹊巢。等吴军追到的时候,反倒被拦在门外。 延伸十里的营地之中,吴帝背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眼前无精打采的将士,蔫不拉几的,哪还有要为权懿报仇时的满腔热血。 五日已过,楚国的粮草,却迟迟没有送来。 人在生存面前,什么正义恩情,什么精忠报国,都是个屁。 人有的时候,为了一袋米,能卖了自己的儿女。连生存都不能保障,更何况打仗。 他忽而想起了除夕那夜,君悦在吴皇宫的宫墙上说的那番话。 “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一次两次的送给你,也许不觉得有什么。” “可五次呢,十次呢,三十次呢?换做是你,你心里好受? “我的东西,凭什么平白无故的要给你啊?” 楚国这是,要背弃吴国了吗? 还有,驻留丹州的楚国军队,也迟迟没有动静,根本没有进攻邕城的意思。 他楚国的军队,凭什么要流血牺牲,为吴国做嫁衣? “想不到这些,都被她说中了。” 吴帝看着远方,“看来要论算人心,朕的确不如你。” 他相信在楚国方面,君悦一定是做了什么。 可无论她做了什么,楚国这个百年来的盟国,终究是背弃了吴国。 “陛下。” 莫开走了过来,抱拳礼道:“军中战马已经清点完毕,一共十四万六千匹。” “好。”吴帝果断道,“挑出两万匹瘦的,弱的,老的,小的,宰杀。” 莫开不甘道:“陛下,真的要这么做吗?” 战马可是行军之中最重要的代步工具之一,是骑兵最主要的坐骑。如果连战马都宰了,那不等于告诉将士们,已经到了绝路了吗? 他建议,“陛下,如今已经是六月底,有些地方的粮食可以收了,不如我们...” 吴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威严。“这里还是姜离的国土,你是要朕带着吴军,去抢姜离百姓的粮食吗?”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莫开尴尬道,“臣的意思是咱们先跟他们借,等拿下姜离之后,咱们再还给他们,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管你有再大的道理,朕都不允许。” 她君悦一个女人打蜀国时,也不是没有过粮草告急的情况,却也从未动过蜀国百姓的一粟一米,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吗? 他厉声道:“告诉将士们,咱们吃好喝好这一顿,拿下乌金寨,入了我们吴国的地界,还怕没有粮食吗?” 莫开不敢再多嘴,遵令。“是。” “乌金寨什么情况?” 莫开回道:“探子回报,说今儿一早,姜离军就大开寨门,有人从寨内搬出了床榻,士兵们一个个的睡觉晒太阳。” “睡觉晒太阳?”吴帝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开也是纳闷,“可不是嘛,据说他们悠闲得很,睡不着的还三两聚在一起设赌、撞拐。” 吴帝蹙眉,“这君悦又在搞什么鬼?” 乌金寨中。 了望塔上。 君悦和连琋并肩站着,俯视着寨外悠闲轻松乱哄哄的场面,深邃的双眸中温暖明媚。 寨外,有士兵脸上正蒙着东西睡觉晒太阳,有士兵正在开赌,有士兵正在摔跤,有的在练剑,有的在聊天...有的安静有的吵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你这是在做什么?”连琋也是一脸困惑。 “让他们放松放松啊!”君悦懒洋洋道。 “你这放松的方式未免也危险了点。” 君悦挑眉,“在危险面前放松,能提高他们的心里素质,能锻炼他们在紧张危急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咱们连吃败仗,连夜赶路,他们的神经已经达到了一种僵硬的状态。我得帮他们把这种状态,给拉回到正常来。” 连琋还是疑惑,“就算要放松,不应该是在寨内吗?” 君悦看着外面,不答反问:“你跟一只老虎待在一个房间里,你们对战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双方都撑不住了想要睡一觉。你是希望跟老虎面对面的睡,还是在人与虎之间拉上一道帘子再睡?” 连琋明白了。 这寨门,就像她说的那道帘子。 帘子拉上,看似安全,但如果老虎悄悄靠近,人反而不能察觉。所以,想睡又不敢睡,想放松又不敢放松,纠结不安。 在寨子外面,一切危险都可以一览无遗。若危险到来,他们能第一时间发觉。相比隔着一道门,他们反而更安心。 而且别看寨外闹哄哄的,看似乱,实则很有章法。设赌的摔跤的撞拐的在最外围,与寨门一道形成保护圈,睡觉的人在圈内。 “反其道而行。”连琋道,“你就不怕容霈之得到情报后,趁机攻寨?” “他这个人,多疑,小心。对于反常的事情,在没搞清楚之前,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你对他倒是摸得透彻。” 君悦不置可否,她看向他的左方,那边平原广阔,沙土飞扬。高空中雄鹰盘旋,一片蔚蓝。 “进入吴国境内的龙江,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吧!” 连琋轻轻嗯了声。 君悦声音沉沉道:“从姜离身上拿去的,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不管是钱财,还是人命,不管是新帐还是旧账,都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1063章 断后援 “杀......” 温柔的月光,注定了与人类的欲望格格不入。 星光之下,浓稠的血液映染了月色的银白,仿佛遍地的曼珠沙华,妖冶的绽放,诡异的蔓延。 吴军粮竭草尽,前无接应后无救援,唯一的出路便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以多于姜离军两倍人数的优势,夺乌金寨,方有活下去的机会。 “将士们,姜离贼人杀我吴国大将,占我吴国城寨,给朕杀,为大将军报仇。今夜,杀百人者,赏银百两,杀敌国上将者,赏银千两,官升两级。杀君悦连琋者,赏金千两,封一品侯。” 君悦听罢,只觉得可笑至极。 真是闭着眼贼喊捉贼。 连她这个平时不怎么要脸的人都做不到这么赖皮的。 但不管怎么样,这招是真的有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吴军趁夜突袭,兵分三路,自正面与左右两边三面进攻。火光漫天,厮杀声震天动地,尸骨遍地。 姜离军利用乌金寨的优势,扛到了天亮,损失惨重。 白袍点红梅,朱颜不复昔。 天大亮之后,太阳洒下,地上的血液渐渐干涸。将士们在清理战后战场,固城强卫。 君悦正在翻看部下呈报上来的损失奏折,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样下去,咱们撑不了多久。” 沙盘前的连琋将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了某处山丘之上,闻言道:“吴军即便粮草耗尽,到底人数还是比我们多太多。而且没有粮草,还有战马可食,怎么的也还能撑个三四天。” “我们可撑不了三四天。” “若是他派人去抢夺周围百姓的粮食,可不止三四天。” “他不会。”这一点,君悦肯定。 连琋侧头,看了她一眼。 君悦对上他的眼睛,“容霈之是个极其骄傲自负的人,不会做这等强抢掠夺的行径。” “你倒是了解他。”连琋淡淡道。 “若不了解,那我这虎穴岂不是白进去了。”君悦也道。 连琋咽了口口水,桃花琉璃目淡淡的闪了一下,岔开了话题去。“你打算什么时候撤离?” 君悦正要回答时,流光匆匆走了进来。 “主上。” 流光神色凝重,“蜂巢的消息。” 君悦放下奏折,帐内四只眼睛同时的放在他的身上。“说什么?” “丹僼迟迟没有接到前线的消息,成王已经领了十万将士前来。”流光简洁道。 闻言,君悦和连琋心有灵犀的对上,彼此的眼睛里都出现了微微的惊讶。 君悦站起身,背手踱步过来,道:“如果是丹僼方面收不到消息,定会先派人来打探,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成王都领兵过来了,想必是蜂巢的人没能全部拦下吴帝传回去的消息。千防万防,没想还是有疏漏。” “但至少也拖延了时间。”连琋道。 君悦叹了口气,“如果他们的援军到来,吴帝就是旺火添柴,咱们别说三四天,三四个时辰都撑不住。” “那主上打算怎么做?”流光问道。 君悦沉思了一会,下令道:“叫将士们准备,我们撤。” “往哪撤?” 君悦踱步走到帐门前,看向帐外飘扬的旌旗,犹如一根指向的标杆,无形中牵引着她的思想。 旌旗往南方向倾斜,今日吹北方。 “往南。”她果断道。“另,传令定风府,梅书亭可以动身了。” “是。”流光领命,退了出去。 等流光的身影转过拐角,连琋才开口:“梅书亭辞官是假的?” 君悦冷冷一笑,“上了我的船,船未到岸,我岂会放人。” 连琋只是定定的看了她一会,没有再说什么。 她当真与之前不同了,不仅生疏了,而且很多事情也不再让他知道了。 当夜,吴军再次攻寨。 君悦让粮草队前行,余下的牵制吴军,拖延时间。 两日后。姜离军不敌,分三路往南撤离。 --- “王爷。” 身着黑色铠甲的部将压着腰间的佩剑剑柄走过来,对篝火旁坐着喝汤的成王道:“前去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如何?” 部将道:“前面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碰到传说中蜂巢的人。听过路的商人说,皇上正率领大军在边关乌金寨与姜离军开战。” “乌金寨?”成王惊讶道,“前两天不是还在登州吗?” “不清楚,行商说乌金寨被姜离军的人占了,不准一人过境。” “你说什么?”成王的惊讶更甚,“占领乌金寨的是姜离军?你没听错吧!” 乌金寨是吴国的边境防线,怎么给姜离军占了去? 再说,皇上就算没有他这十万援军,凭手上近百的大军,怎么可能打不过姜离的那点兵力? 部将道:“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皇上的军报迟迟传不到我们的手上,我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一个也没回来,真是两边摸瞎。” 成王忽的一下站了起来,沉声下令道:“命令大军,速度用膳,一个时辰后,大军出发。” “一个时辰后?”部将不可思议道,“王爷,现在可是晚上。” “晚上怎么了?前线情况不明,你还有心思在这休息吗?” 部将无话可说。 军令如山。 “王爷。” 还未等两人分开,又一名士兵匆匆赶来,慌张道:“王爷,不好了,出事了。” 成王眉头紧皱,“出什么事了?” 士兵急道:“将士们...将士们中毒了。” “中毒。”成王只觉得五雷轰顶,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了呢? 皇兄啊,你为什么要让我一个没有任何带兵经验的人来领军啊? 连绵的营地处,篝火旺盛,人声鼎沸。慌乱的脚步声,痛苦的嚎叫声不绝于耳,犹如这夜的风一般,越来越强。 不远处的山丘之上,几人几马,几抹火光,冷漠的看着不远处乱作一团的营地。 “看来得手了。” 梅书亭握着缰绳,对身侧的人道。 毕参嘴角微微一笑,“蜂巢出手,从不失手。” 梅书亭点点头,没有质疑这话。“接下来,他们会研制解药,然后到周边城镇去购药。” “他们配不齐药材的。” 因为其中最关键的两味,早在两日前就已经被蜂巢的人悉数买下了。吴军的人想要买药,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去,一来一回,起码要十来天。 这是,断了吴军的后援。 战场上瞬息万变,十来天一过,恐怕一切已是尘埃落定。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梅书亭问。 杀了他们,可以永绝后患,不留一点翻身的余地。悉知一旦留了余地,谁知道会有什么万一。 若是他们留了一手,一个时辰后就解了毒,也不会反过来感激他们的仁慈。 毕参道:“主上的命令,我们只是服从。” 梅书亭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那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杀了那么多的人,整天嚷嚷着心狠手辣,可到底内心还是有着仁慈的一面。 或许,在这充满污秽的乱世之中,她始终强迫自己,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存留一片净土。 若心中没了那一小块净土,那她就变成真真正正心狠手辣的人了。 一个真真正正心狠手辣的人,无情无义,六亲不认。今天她可以杀了那些吴国的将士,明天也可能把刀对准他们这些开国的功臣。 章节目录 第1064章 下死牢 吴军追击南逃姜离军,一追就是五日。 途中,不断遇到阻拦。然阻拦的却不是姜离的军队,而是事先设好的陷阱,有时候是石阵,有时候是山崩,花样层出不穷,吴军损失不小。 “看来,有个蜂巢,的确能让她多活几天。” 然陷阱越是多,就越代表着她无可奈何。毕竟在悬殊的兵力面前,除了玩这些陷阱花样,她也不敢正面对战。 七月,酷夏,是夜。 容霈之遥望着眼前漫漫江水,波澜壮阔。这是龙江,起于原蜀国,横跨姜离吴国,最后汇入东海。是东泽大陆境内最长的一条江。 夜风迅猛,吹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陛下。” 莫开穿越人群,跑到皇帝面前,道:“问过了,当地百姓们都说姜离军于昨日已经登船,经此江离开。” “去往何处?”容霈之面无表情的问。 莫开咽了口口水,“东南。” 吴帝微微蹙眉,“东南?” 往东南,是去吴国。难道君悦想经过此江,绕到吴国腹地,取都城丹僼吗? “不,不对。”他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君悦的目标是丹僼,那么在乌金寨败逃的时候,就应该是往吴国东部而逃,而不是往南逃到龙江。 “姜离军败局已定,君悦就算是逃,也是逃回赋城。” 而带着三十万大军逃回赋城,走水路要比走陆路快得多。 吴帝浓眉一凛,沉声吩咐道:“去,把城内所有的船都调过来。” 他看向龙江的上游方向,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追穷寇。” “是。”莫开领命,带着人离开。 两刻钟后,他又匆匆回来,禀报道:“陛下,城内所有的船都被姜离军买走了。” 吴帝不可置信,“全部?” “对。据说姜离军出了大价钱,把城内所有的大船中等船都买走了。小船因为江水湍急,无法出行。咱们要想追击,只能到临市去调。” “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到明早才能出发。” 吴帝沉思了会,君悦是昨天离开的,他们已经相差了一天的距离。不过船只逆流而上,行进得应该不是很快。再加上晚上黑灯瞎火,行进更是缓慢。他们一早出发,加速前进,想必能追上。 再说,就算追不上,她君悦也总有上岸的一天。他还怕追不到吗? 到时候百万吴军杀入姜离,君悦的死期也就到了。 “尽快去办。原地扎营。” --- 夜黑风高下,灯火阑珊处。 君悦已经卸了盔甲,一身白衣,倚着围栏,迎风而立。身后摇曳的灯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衣袂翩扬。 “在想什么?” 连琋手腕搭着一条披风,向她走去,将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君悦抬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子,声音低沉,道:“想起了当年,我初去北齐为质的情景。那时候是冬天,河面漂浮着冰块。船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冰块,咔咔的响,我一度担心船会破了。” 连琋与她并肩而立,负手问道:“那时候,你可害怕?” “怕倒是没有,倒是有股苍凉之感。那个时候的风就像现在一样,又刺又猛,只是那时候的风更加冰凉。” 当年陪她去的人,再陪她回来的,如今剩下的没几个了。 “你知道我兄长是怎么死的吗?”她忽而问。 连琋嗯了声,“据说,是赈灾的时候,不小心被水冲走了。” 君悦淡淡一笑,“冲走他的,就是这龙江的水。”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后来所发生的种种,串联起来,或许最初的原因便是赈灾之地出现的那几座矿山吧!” 风将几缕发丝吹到了她的眼睛里,君悦抬手将它撩开,道:“当年最先发现那几座矿山的,并不是我们姜离,而是吴国的细作。 吴国为占矿山为己有,以利相诱,将当地村民骗至山中,最后全部屠杀。兄长也许是发现了端倪,追查过去,不想招来杀身之祸。” 连琋没有说什么,静静听着。 君悦续道:“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如几块冷冰冰的石头,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死人就跟养不好的鱼一样,一死就是一池。” 说完又自嘲一笑,“说得我好像很高尚一样。他是我君家唯一的男丁,是我父王和姜离全部的希望。如果他没死,你说我现在会在哪呢?” 连琋没有回答。 如果的事,本就虚无缥缈,多说无用。 说得不合她意,一不小心还吵上了。 君悦轻声一笑,笑中多了几分惆怅和无奈,更有几分释然。“十多年前的仇了。” “你有心事。”连琋侧头,看着她道。 君悦歪头看他,“有吗?” “很明显。”连琋再道,“你最近总说一些莫名伤感的话。” 君悦正回头,深吸了口气。“也许,是预感到了些什么吧,我也说不上来。又或者,年纪大了,也学学那些大家闺秀,赶个多愁善感的时髦。” 江风猛烈,吹得她不得不半眯起眼睛。灯光反射的江面上,江水波澜起伏,泛着粼粼波光。江水拍打着船身,“哗哗”的声音十分壮阔,仿若三尺飞流的瀑布。 “多雨之季,这江水可真是猛啊!” 连琋正准备接话时,却被几声“扑哧”的拍打声给打断。 两人回头看去,灯光照射的甲板之上,一只灰白鸽子正随意的走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连琋走过去,弯腰蹲下,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手指粗的小竹桶,抽出里面的纸笺。 “说了什么?”君悦走慢悠悠过去。 连琋站直身,将纸笺递给她,道:“南楚越王因私自拒不出兵,扣押救援粮草,违抗圣命,被南楚帝押回京城,下了死牢。” 君悦看着指尖上的白纸黑字,叹了口气。“倒是难为他了。” 有时候深明大义,落在君王的眼中,未必是忠诚。 “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他投靠向你的?”连琋问道。 君悦卷起手中纸笺,塞回小竹桶中,微微低头道:“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个真相而已。” “什么真相?” 君悦没有回答,岔开话题去。“姬墨衔被抓了,楚帝肯定下令南楚军北上,我们腹背受敌。” “你也别太担心。”连琋也不执着于那个真相。 道:“邕城内多位将领坐镇,且有三十万大军驻守,守住南境边防,应该是没问题的。我们这边速战速决,吴国一了,南境之急自然而解。” 道理虽如此,可吴国这块硬骨头,并不是那么好了的。 不然他们也不会一路逃啊跑啊的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没有担心。”君悦很轻松的深吸了口气,“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说完,越过他走进了船舱。 连琋望着她的背影,桃花琉璃目在猛烈的江风中干涩难受。 他也预感到了些什么,只是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065章 留仙峡 夜尽天明。 夏日的清晨,带着浓重的露水,但又被早早洒下来的阳光瞬间吸干。 一夜休整过后,众人神清气爽。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放在龙江岸边,密密匝匝,间无缝隙。船帆已经升起,粮食也已备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吴帝一声令下,众人便登船。 “陛下,此时正是多雨之季,太小的船只无法通行,从附近城镇调来的这些船,也无法一下子运送百万人。” 莫开禀报道。 吴帝面临江水,若有所思。 这江水急流凶猛,若是双方遇上开打,翻了船,那可真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最多能上多少人?”他问。 莫开回:“一半。” 一半,也是五十万。若是真追上姜离军,五十万对三十万,也还是有胜算的。 “那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走水路,一路走陆路。” “末将遵旨。” “成王的援军还没到吗?” 莫开摇头,“派去传信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回来,想必都已经被姓君的拦下。援军是个什么情况,一无所知。” 后援不明,吴帝的心中竟有些隐隐的不安。 “报。”一声拖长的喊声一直从军队外围传到内围,喊声所过之处,众人避让,因而喊的人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到吴帝面前。 来人单膝跪地,弓腰垂头,呈上了手中的信函。“陛下,密信到。” 吴帝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眼中的隐隐不安退了些许。 “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莫开问道。 吴帝也不瞒着,“赋城来的消息,折返回赋城的十万姜离军并没有回到赋城,而是在龙江流经的葵城驻扎。且公孙展也已启程,前往葵城。” 莫开浓眉紧皱,不太明白。 吴帝解释道:“姜离境内有宵小之徒作乱,公孙展此时不在赋城坐镇反而前往葵城,只有一个目的,接应他的主子。” 也就是说,君悦此番,是真的逃回去。 吴帝冷冷一笑,“你回不去了。” “登船。”他高声一喊,“追。” 以此同时的,一骑轻骑也离开了江岸,沿着官道,先吴军一步往上游奔去。 到第二天中午,轻骑追上了姜离的军队,乘小船登上君悦的大船。 甲板之上,白帆飘扬,拨浪滔滔。 旌旗舞动,两侧士兵临立,气氛凝重。 “主上,他们已经出发了。按照速度,今日傍晚便会追上来。”来人禀报道。 君悦看了连琋一眼。 “我们也要准备上岸了。”连琋道。 君悦轻轻嗯了声,对禀报的人道:“辛苦你再跑一趟,告诉上游的人,做好准备。” “属下领命。” 待人走后,君悦侧身看向甲板之上一个水手,问道:“从此处到留仙峡谷还要多久?” 那水手很娴熟的回道:“回王爷,以目前的速度,两个时辰后便能到。” “我把船交给你,由你控制速度,日落时再到那里。”君悦沉声道。 那水手不解,“这...为什么?不是应该加快速度吗?” 一旁的流光斥道:“你只需照主上的话去做,别的不要多问。” 那水手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和逾越。“王爷恕罪。” “下去吧!” 那水手战战兢兢的离开。 君悦遥望着远方,除却江岸两侧的青山,前方一望无际。“留仙峡谷,这名字取得不错。” “神仙都要留下的地方,或许真的是不错吧!”连琋应和道。 “很适合你。”君悦打趣他,“你就长着一张神仙的脸。” 连琋没搭理她。 君悦顿觉无趣,打了个哈欠,有点乏了。这周身都是江水的哗哗声,搞得她一夜都没有睡好。 “你若困了,就去睡会吧!”连琋劝道,“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 君悦也不推辞,当真进了船舱,睡觉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太阳落山。 天边燃起了火烧云,映照得天地像枫叶的红,红彤彤的透着诡异。江水倒映的云朵一层叠一层,仿佛阶梯一般。阶梯之上,便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又仰慕的九重天。 “莫将军,这云看着还真是可怕啊!” 船头,一个手持银枪的士兵对莫开道。 莫开冷哼一声,粗鲁的骂道:“胆小的怂货,不就一片云吗,你还真以为有魔头从里面跳出来啊!打了这么久的仗,什么东西没见过,战场上的人血可比这红多了。” 那小士兵被骂了一通,委屈的不敢顶嘴。 莫开再次冷哼,表示鄙视。“行了,瞧你那小媳妇的样子。下去告诉士兵们,赶紧吃饭,一会还有场硬仗要打。” “是是。”小士兵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日暮时分,倦鸟归巢。 上空中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鸟叫,似是在引路,又似是在示警。然而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人去注意他们了。 各条船上都亮起了灯火,将江面照射得波光粼粼,上空亮如白昼。 每个人都已准备就绪,严阵以待,武器在手,凝神绷弦。前方姜离军的船所散发出来的火光,已经隐隐可见。 一艘中等的船只去而复返,到距离大船丈余时停下,甲板上站着两个士兵。 “如何?”莫开急问。 中等船只上的一士兵应道:“姜离军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峡谷,因峡谷略窄,众船正列队经过。” “船上可有人?” “有。”另一士兵回道,“船只吃水很深,船上定有不少人,船舱的窗户上有不少影子来回走动。姜离军定是都在船上。” “很好。”莫开抑制不住的兴奋,虎虎抽刀,指天一指,粗声喊道,“加速前进,杀姜离狗贼,为将军报仇。” “为将军报仇。” “为将军报仇。” 人心振奋,地动山摇。 江面上的波澜,起得比刚才的更猛烈了。 越往前,姜离军的船只越是清晰。虽是晚上,但两队船只所点亮的火,足以将江面照亮如白昼。 数丈距离,莫开高立船头叫阵,然而叫了半天,姜离军的船上却并无动静。 莫开纳闷,“怎么回事,船上没人吗?” 刚才先来探路的士兵道:“不可能,我明明看得清楚。将军您看,窗户上确实是有人影。” 莫开定睛看去,灯光照射的姜离船只窗户上,的确映着黑乎乎的人影,而且还来回晃动。甲板之上,也有穿着盔甲的士兵。 不过可疑的是,自他们出现后,甲板上的士兵却没有一个走动。 “不对。”莫开立即察觉出不对劲来。 按理敌军来袭,就算己方镇定自若,也该有个跑动报信的人,或者鸣锣示警。 可是对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上面没有人一样。 莫开朝侧张开手,道:“弓箭。” 章节目录 第1066章 水淹万军 当锋利的箭头刺中甲板上的姜离士兵的时候,所有吴军皆是目瞪口呆。 姜离士兵毫无动静。 再射几箭,除了能听到中靶的声响外,一点人声都没有。 “妈的,上当了。”莫开气愤的摔了长弓,“把船靠过去。” 几艘船慢慢靠近前面的船,余下的都留在峡口。 众人登上姜离军的船只,这才发现几十艘船上,哪里有什么人影,全是套了铠甲的稻草人。而窗户上飘得影子,不过是有人把稻草人吊在梁上而已。船只晃动,那稻草人自然晃动。 至于船只为何吃水那么深,完全是因为上面堆了不少的泥土。 “将军,这什么情况啊?”有士兵问道。 “你问姓君的娘娘腔去。”莫开气道,“妈的,这只狡猾的狐狸。” 姜离军弃船,肯定是上岸了。 问题是,上岸之后,是继续回赋城,还是... “难道...”莫开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顿时脸色大变。 “不好啦!”又几个士兵匆忙的跑过来,神情惊恐,脸色煞白,“将军,船上...” 莫开不悦,“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见鬼了吗?” 那士兵极其惊恐道:“将军,快跑啊,船上全...全是炸药。” “什么?”莫开那五大三粗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最难看最深沉的惊讶来。 如果这几十艘船全炸了,后果不堪设想。“快...” “轰...”的一声响,将莫开那一个“跑”字完全的淹没在了巨震之中,犹如开天辟地。紧接着就是连串的“轰轰”炸响,就像年节时放的炮竹一样,连续,震耳。 木头碎裂,水花冲天,硝烟浓烈,火光熏天。炮炸的气流冲得江岸两侧的杂草林木向两边弯曲倾斜,地面犹如地动了般,碎石颤动。草木林丛中的飞禽走兽都跑了出来,飞的飞,跑的跑,杂乱逃命。 这是真真正正的地动山摇。 “快,调头,快啊...啊...” 峡口吴军船只见此景,皆是慌了阵脚。炮炸所波动的水浪犹如海啸席卷,瞬间就掀翻了最前面的船只,船只倾斜沉下,人群逃跑不及,落入水中,扑腾的扑腾,喊救命的喊救命。 半山腰上,君悦看着江水中挣扎的人头,密密匝匝,像千万只爬行的蚂蚁,看着都毛骨悚然。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缰绳,牙关紧咬,隐忍着要发出“停止行动”的号令。胯下骏马不安的踢踏前蹄,甩着脖颈上的骢毛。 连琋微微侧头看她,道:“若是不忍,就别勉强自己。” 君悦目视着下方,“我如果心慈,那么接下来出现这一幕的,会是我姜离的军队。”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便是高位者的权力争斗,荣誉永远是用无辜者的尸骨堆起来的。 她别开视线,望向墨色的苍穹,繁星璀璨,月色如银。 月朗清风夜,孤苦埋无边。 有士兵跑上山来,到君悦面前,禀报道:“启禀王爷,吴帝并未在船上。” 连琋并不惊讶,“看来,是在中途下船了。” 君悦不置可否,吩咐流光道:“发信号吧!” 说完,拨转马头,往山下而去。 山脚下,三十万大军已列队就绪,轻装轻骑,随时出发。 火光照耀的上空中突然“嘭”的一声,炸开了一朵蓝色的烟火。烟火转瞬即逝,却又在遥远的天边,炸开了另一朵一模一样的火花,一路传递下去。 “主上,我们也走吧!”非白提醒道。 连琋没有动,目光专注的看着下方,道:“我再看一会。” “可王爷和大军都已经出发了。” 连琋不再言语。 非白也不敢再劝。 江面上,因最先上姜离船只的人并不多,因而船只虽然被炸毁,但死的人并不多。峡口外最前面的吴军船只,也只是损了最前面的几艘而已。船上之人落入水中,会水的拉着不会水的,有木板的抓着木板。不会水也没有木板的,就只能死。 “将军。” 莫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扑腾着四肢,回头看着江面上的一片残骸。 “妈的。”他喷出了嘴巴里的江水,浓眉倒竖。 有人将他捞上甲板,莫开大喘着粗气,庆幸自己刚刚从阎罗殿中走了回来。 “将军,您没事吧!”有士兵关切的问道。 莫开解下沉重的头盔,江水已经将他的发髻冲斜。“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那士兵缩了下脖子,“那现在怎么办?” 又一士兵道:“姜离军失去踪迹,咱们是继续往前追,还是上岸与陛下会合?” “他妈的。”莫开粗鲁骂道,“这姓君的娘娘腔,没想到这么狠,幸好老子命大,不然还真交代在这里了。先上岸,看看他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然后呢?” 莫开粗鲁的打问话的士兵一巴掌,吼道:“然后是追啊!妈的敢炸老子,老子活剥了他。什么声音?” 那士兵一脸茫然,“没什么声音啊,哦,是水声吧!” 莫开凝神细听,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水声?水声有那么大吗?” 他这么一问,士兵们也都纷纷仔细听起来。 这的确是水声,“哗哗”的好像拨浪翻滚,猛水急流。然而这水声比之前的水声要大很多,而且越来越清晰。 “会不会是船沉的声音?”有士兵猜测道。 火光照射的江面上,漂浮着纱幔木板食物,以及尸体。吴军的船正好堵住了峡口,这些炮炸之后的残骸未能沿着江水流下去,因而都堆积在峡口,平铺江面。 “这不是船沉的声音。”莫开肯定道,“倒像是...” “将军。”有人突然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这惊呼,比之前发现火药时的惊呼更加具有恐惧感,说话的人颤抖着手指向前方,哆哆嗦嗦道:“大...大...大水...来...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神情皆是从未有过的惊恐。每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忘了呼吸,忘了动作。 虽是晚上,但江面依然亮如白昼,视物清晰。 一双双黑亮的眼睛中,同时倒映着一幅画面:有一面好像能连着天的墙,正在向他们倾倒而来,带着不容逃脱的压势,铺天盖地。 “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这喊声,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量,奋力一吼。 这也是这面连天的墙压下去后,人群中最后的一个声音。 之后,便只剩下轰隆隆的洪水蔓延过整道峡谷,吞没了一切的生灵。如白昼的亮光,就像摁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变成黑暗。 今夜的留仙峡谷,注定了要留人成仙。 几十万人。 “走吧!” 连琋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黑暗,拨转马头,去追他的君悦。 章节目录 第1067章 擎天道 容霈之之所以在半途就下船,一是因为上船之前内心出现的那股不安,二是因为他...晕船。 真的晕得很厉害。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一遇到那颠簸不定的风浪,所维持的尊贵形象立马消失无踪。于是,只好半道下船,改走陆路。 陆路自然比水路要慢上很多,但紧赶慢赶,两天之后也到了擎天道。 擎天道是在姜离境内,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这里是古战场,也是各路匪徒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好地段。 不过近些年来拦路抢劫的匪徒是对这个地方失望了,因为州府将此处的情况上报到姜离王那里后,姜离王便在此道设了个驿站,拨一百军队常年驻守,以护过往商旅,平头百姓。 匪徒自然不敢与官兵对抗,否则会引来更多官兵的剿杀,只能令觅作案地点。 “陛下,探清楚了,驿站里就二十来人。” 距离擎天道几里之外,探子去而复返,禀报详情。 吴帝微微蹙眉,“不是说有一百军队吗?” 探子道:“姜离王派的一百军队,是轮流值守,一队守一季,所以站内就二十几人。不过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来了,提前做好了应战准备。” 吴帝冷哼,“二十几个人,任你是什么天险,也挡不住朕的几十万。我们走。” 大军浩浩荡荡,往擎天道驿站进发。 不过才走了一段,大军便被从道路两侧的山上滚下的石头撞伤了不少,整齐的队伍虽然被打乱,死伤无数,却也未及伤筋动骨。 这一拨阻碍过后,大军再次前进,遇到第二拨阻碍。 不知道是哪里装了机关,乱箭齐发。箭有真的,也有临时用竹片削成的,伤了不少人。 擎天道驿站并非什么军事基地,只是一处防匪防贼的驿站而已,简单的大刀箭支用来吓唬匪徒绰绰有余,但是用来对付武器精良的军队,那只能是自不量力。 两道防线轻松被迫,二十几个驿兵拿着大刀面对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吴军,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果断的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陛下,可要末将抓了他们?”有将领问向吴帝。 吴帝摇摇头,“浪费时间。想不到威名远扬的姜离王,手底下也有这样的兵。” “可不是嘛!临阵脱逃,苟且活命,真是丢姜离的脸。” 探子再次以他们所占之地为起点,前方探路。两刻钟之后回来,称前方并无异常。 吴帝下令,“继续走。” 大军经过驿站,浩浩荡荡,沿路行进,一直到擎天道中断。 天上白云悠悠,阳光毒辣。七月的天,一年中最热。 流动的汗水自头发里凝聚,沿着额头滑下脸颊,有的滑入眼中,辣辣的疼得厉害。后背汗流如注,却无一人敢抱怨。 “停。”吴帝突然轻喊了一声,他旁边的将领听到指令,立即朗声令下叫停。 大军停了下来。 “陛下。”那将领也感觉到了。 行军打仗多年,有的时候敌人到来,不用见着人,光是闻着这周围的气息就知道有危险。 就好比这周围的气息,虽是清爽舒畅,却透着股森寒。 就像被人揉捏肩膀一样,虽是舒服,但那感觉却总有股说不出的痛苦。 且天朗气清的,却一点飞禽走兽的声音都听不到。 可是,那将领猜测道:“陛下,如今姜离军都沿着水路逃窜,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 吴帝环顾着两边山势,威懔的目光如炬,道:“莫开对上君悦,朕真的担心。” 那个女人,最擅长出奇招。 可刚才探子已经来探过了,并无异常。 “继续走。”吴帝沉声道。 不管有没有异常,难道他还会后退吗? 大军继续前行,然而还未走出十来步,阻碍再次出现。 这一次的阻碍,跟之前那二十几个驿兵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阻碍。 准确的说,是埋伏。 万箭齐发。 箭是擦了火油的箭,是君悦最擅长的招式,火攻。 一时间,吴军阵脚大乱,引火烧身,人仰马翻,鲜血四溅,无处躲藏。受惊的马匹胡乱冲撞,中箭的人,被践踏的人,惨叫不绝。 “陛下小心。”周围士兵护着皇帝。 箭雨一阵接一阵,就像下冰炮一样,吴军损伤惨重,人心涣散。 “咻...”一声破空声由远及近,好像一把刀,带着凌厉之势劈开屏障,越过所有人,向着马上的的吴帝而来。 “陛下小心。”有将领惊呼道。 “心”字刚落,尖刺的箭头已近在眼前。 吴帝眼疾手快,手中佩剑竟一剑劈开了那箭支,不偏不倚,正正从它中间劈过去,犹如劈竹一般。被劈开的箭身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的耳根生疼。 众将士松了口气。 危险虽是瓦解了,然而吴帝也不轻松,虎口处隐隐颤抖。 这支箭的力道真不是一般的大,到底是谁射的? 他顺着箭来的方向看过去,山腰之上,白袍醒目,英姿飒爽。女人一手抓弯弓,一手搭箭羽,瞄准的方向正是他。 “君悦。” 吴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惊讶。惊讶之后,便是恐慌。 莫开带着五十万大军去追她,如今她却出现在这里,那莫开呢?五十万大军呢? 来不及多想,君悦的第二支箭再次朝他而来。 吴帝挥手格挡,而后果断下令:“撤,快撤。” 君悦嘴角冷笑,“来不及了。” 她丢开弓箭,寒光出鞘,朝天一指,声音洪亮:“将士们,杀。” “杀...” 三十万埋伏的姜离士兵,自擎天道两侧往山下冲去,气势山洪,排山倒海。 先前的箭雨,已经让吴军乱了阵脚。现在又杀出三十万大军,吴军心生恐惧,已不成气候。 吴帝对上连琋,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或许是近百万人的大战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 “没想到,你真不是个绣花枕头。”吴帝语出嘲讽。 连琋不搭理他,手中长剑不断变换着招式,招招攻击,招招致命。 “你很恨我。”吴帝冷声道,“是在为你的家国报仇吗?你觉得杀了我有用吗?就算杀了我,然后呢,跟你妻子争夺皇位吗?” 连琋还是不搭理他。 这让吴帝很愤怒,他是一国皇帝,何曾受过这种无视。 “你妻子的身材,很不错。”他突然道。 果然,连琋平静的桃花琉璃目猛地一抬,对上他的目光,虽没有言语,然招式却更加的凶猛狠辣了。 吴帝邪魅的笑了。果然,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别人这么说自己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1068章 不配 激起别人的愤怒,换来的往往是别人更加狠辣的攻击。 连琋一剑朝着吴帝的面门直直劈下去,力道之大,令吴帝在格挡时整条手臂都发麻了。两人各自后退两步,连琋长剑脱手,朝着吴帝的胸口掷去。吴帝手臂发麻,只得侧身躲过,长剑擦着他胸口的护心镜而过。 然而他躲过这一招,却没能躲过下一招。 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手中突然出现的长枪已经重重砸在他的胸口上,一砸,再一砸。 吴帝被迫连连后退,胸口处传来了火烧般的疼,一股腥甜的气息自肺腑直往上窜,一直到喉咙,到嘴里,最后吐了出来。 连琋正准备再来第三砸的,却被吴帝身边的士兵拦下了。他只得作罢,视线森冷阴寒的看着吴帝。 声音三分清冷三分鄙视:“真不配一国皇帝。” “放肆。”吴帝大怒。 他几时听过这么大逆不道、羞辱十足的话。 连琋一向话少,也不喜与人争辩,争辩不如直接打,将这侮辱他妻子的无良之徒给一枪砸开脑袋。 吴帝身边的士兵自是不允许,挥刀阻拦,连琋不得不提枪应付。 “陛下。”有将领满脸血污的跑过来,焦道,“陛下,姜离军事先准备,来势汹汹,眼下我军损失惨重...” “撤。”不等那将领说完,吴帝忍痛直接打断他,“快撤。” 或者说逃,快逃。 吴军遭遇埋伏,便如一盘垮掉的散沙,纵使人数再多,也不如铁板一块的突袭军。 吴军一边逃,姜离军一边紧逼,吴帝无奈,只得忍痛留下一半活着的吴军将士,以拖住姜离军,自己则带着余下伤残逃亡。 午后,战争结束。 硝烟弥漫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敏锐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盘旋于上空,渐渐的落下。空气中流动着哀凉的气息,游走着不安的灵魂。 “粗略统计了一下,吴军死亡人数约有三十万人,我军伤亡约有五万。” 耿立汇报道:“看吴军逃走时的阵势,逃的逃,散的散,还跟随吴帝的,也就在十万人左右。” 君悦嗯了声,“打扫战场吧!” “是。”耿立应下,转身离开。 擎天道各处,有人在挖坑埋尸,有人在起火烧物,刺鼻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上空,久久不散。初闻不适,久了也就习惯了。 君悦侧头看去,不远处连琋正背对着他站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走过去,道:“走吧,我们去前面的驿站。” 那里,火头军应该已经准备好饭菜,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连琋微微点头,同她走去,问道:“为何不追?” “谁说我不追?” 连琋不解,那还不赶紧? 君悦歪头朝他嫣然一笑,道:“就算追,也得先补充体力吧!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追。” 她这一笑,有点少女的娇俏,人畜无害。 连琋淡淡勾唇,熟络的略一抬手,取下了她发髻中粘着的草屑。道:“也是,反正他也逃不远,古笙在前面等着他。” 君悦嗯了声,“他现在虽然已经是苟延残喘,不过十万军队也不是小数目,先让古笙慢慢耗着他,等最后一战,咱们露个脸就行。” 她早已将古笙从邕城调过来,找个地方好好等着。姜离军在登州时已兵分三路,一路随她,一路前往葵城,另一路往西南。 往西南是真的,但不会真的去邕城。十万大军磨磨蹭蹭,三天也走不出三公里,前几天刚与古笙会合。古笙便直接领着他们,按照蜂巢给的吴军逃亡路线,跑来拦截。 至于往葵城的另一路,是留给公孙展的。 边境战事不断,姜离内部也不安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冒出一个李字军又来一个王字军。而赋城的五万兵力是为保护王城,决不能调动。公孙展若没有军队,便是有千方百计,也是巧妇无米。 “成王那边呢?”连琋又问。 “放心吧,他们现在还自顾不暇。”君悦道,“咱们呢,好好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尽量以最佳的状态,去送那位吴帝最后一程。” 连琋听着她这起死人不偿命的话语,仰月唇淡淡一笑,犹如头顶灿烂的阳光,灼灼其华。 吃饭的时候,君悦又找来流光,让他飞鸽传出书去楚国。 “三天之内,我要让整个楚国的人都知道,吴帝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没了,吴帝败了,逃了,快死了。他楚国的靠山,倒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楚帝必定撤军,已经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当然,楚帝也可以为彰显所谓的情深义重,再打一阵子。但结局,不会改变。 --- 吴帝逃亡的方向,自然是吴国。 没有什么地方,比家更有安全感了。 然而姜离的边城,他是越不过去的。因为那有梅书亭在拦着。 梅书亭的身后,站着两万军队,再加上边城内的驻军,虽说人数远远抵不上吴军,但凭借着城墙的优势,拦截也绰绰有余了。 “哪来的两万军队?”吴帝十分不解。 姜离的兵力他十分清楚,他之前非常肯定不会多出这两万。 梅书亭很有耐性的为他解惑,“在胜负未分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对手究竟还有哪些底牌。吴帝陛下,你对我家王爷,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到此时,吴帝真是发自肺腑的嘲讽自己。“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上。 梅书亭只是守城拦路,并不主动出战。有本事吴帝就跟他耗着,等着后面的追军追上来。 吴帝自然不能跟他们耗费时间。后有君悦的大军,右有古笙,左有梅书亭,他的生路,只剩下一个方向。 七月下旬,酷暑将过。 吴国与姜离的交界处,龙江沿岸。 容霈之亲眼目睹着自己身边最后一个战士倒下,有死不瞑目,有死得其所,有解脱,有遗憾......周围是虎视眈眈的姜离兵。他不知是该悲凉还是该不甘,握着重剑的手想要松开,却又不愿。 随他出来的百万将士,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鲜血将江水染成了红色,像后宫里女子穿上的艳红宫装,明媚动人,娇艳绮丽。只是欣赏这绮丽女子的男人,此时乱发披散,脸部赃物,两眼肿胀,战袍染血。 “你赢了。”他不甘的朝着不远处马上的白袍女人道。 君悦微微抬起头,打了这么久,一心想赢,如今真的赢了,她反而没预期的那般兴奋了。 她赢了吗? “我赢了。”她低声喃喃,这么告诉自己,翻身下马,朝他走过去。 “王爷。”梅书亭和古笙齐齐出声,担忧道,“小心。” “没事。”君悦看着吴帝道,“他不会杀我了。” 古笙不解,梅书亭似是猜到了些什么,连琋却是明白的。 众人站在原地,只君悦一人朝他走过去。 到距离他十来步距离时,朝围着他的士兵道:“退开吧!” 章节目录 第1069章 吴亡 “你够胆。” 吴帝紧紧攥着剑柄,鲜血顺着他手臂流下来,沿着他手中的剑,慢慢浸入脚下的沙泥中。 “哗哗...”江水翻浪,浪中好像还卷着一具具的尸体。那是从留仙峡顺流下来的尸体,泡了很久,顺着江风,臭味飘了上来。 “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吗?”吴帝怒瞪着她,“朕虽然受了伤,但若拼死一搏,杀你未必没有可能。” “你不会。”君悦看着他,目光坚定道,“也许在这之前,你会坚决的杀了我。但现在,你即便想杀我想的要命,也不会了。” “朕会。” 君悦不理会他的口是心非,道:“如今天下,已尽在我手,我即将是这片东泽大陆的主宰,是皇帝。一统四方后,接下来便是休养生息,百废待兴。 你今天就算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了,那么这即将太平的天下又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你非常清楚。届时各方势力你争我夺,这分割的领土、这无休的战争还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栗水之哀,恒阳屠城,蜀国灭亡,水淹吴军,这十数年间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百场,死的人已经太多了。这还是我们看得到的,那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呢,又有多少人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饥荒的年岁了,连死了都要被人食肉。 尸骨无存。 “容霈之,从为帝的角度来讲,你确实是个好皇帝,有魄力,有野心,有手腕,够狠辣,够无情。如果没有我,这天下真的会是你的。” “可惜,朕输了。”他自嘲一笑,“狭路相逢,朕输给了一个女人。” 君悦无奈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自以为是,认为女人就肯定不如男人。不过这个问题,我也懒得去想,没有意义。 容霈之,我们不是敌人,狭路相逢时,在只能活下一个的条件下,除了赢,我们没有第二种选择。我曾许诺给他一个天下,所以我必须要赢。” “他?”吴帝朝不远处看去,“是他吗?” 君悦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吴帝也不在乎她的回答。 “朕真羡慕他。”这句话,他是由衷的发自肺腑。 此生能得一人真心相待,以天下为诺,夫复何求? “君悦,世人攻城、杀人,而你攻心、夺魂。容某此生没有敬过什么人,唯独服你。” 君悦很冷静道:“多谢。” “好好善待朕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好好治理这江山,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鬼话,打江山也很难的好吧! 君悦再看了他一眼,心中默念了句,而后转身,沉声下令:“所有人,转身。” “王爷。”梅书亭和古笙大惊。 她转身,已是将后背留给了敌人,如若他们再转身,那王爷岂不是更危险了。 “转身吧!”连琋率先转过身去,“她不会有危险了。” 众人迟疑,但最后还是照做,纷纷转身,恭送这位吴帝。 吴帝回她一句:“多谢。” 多谢她,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手中这把杀过千人、饮过他人血的宝剑,没想到最后一个杀的会是自己,沾染上自己的鲜血。 君悦最后让人收殓了吴帝的尸体,着人送回丹僼,葬入皇陵。 八月下旬,姜离军攻入吴国皇城。 皇城内官员宗亲顽抗数日,终在八月底时,不敌,降。 至此,吴国,亡。 君悦重新踏上吴皇宫的宫道时,不免感慨。距她离开此处,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数月之余,世事变迁,人生无常。 寿庆宫中,吴皇后身披朝服,头戴凤冠,威仪万丈。 君悦携流光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惊讶和慌张,依旧沉着冷静的坐在凤椅之上,好像是在等来人的参拜。 君悦当然不会参拜,站在她下首,微微颔首。“皇后娘娘,好久不见。” “不久,细细数来,也不过八个月而已。”吴皇后沉声道。 君悦挑眉,对左右侍候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本王与你们的皇后,有些话要说。” 宫人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她点头,便纷纷退出。 流光站在门口,拇指始终摁在剑锷上。 “陛下当初,就不该把你救回来,忘恩负义,白眼狼。”吴皇后压抑着愤怒道。 君悦浅浅一笑,“可他还是救了。他想从我身上索取利益,就得承受这份利益所带来的风险。不过皇后娘娘这话,恕君悦不敢苟同,若论忘恩负义白眼狼,皇后娘娘不也是吗?” 吴皇后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微微一抖,面不改色。“你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到如今,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有些印记一旦烙下,便终身无法去除。皇后娘娘当了十几年的皇后,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天家贵胄,皇室公主了?” “你...”吴皇后嘴角的肌肉抽了抽,眼睛中波澜起伏。 她怎么会知道? 她隐藏了十几年,从未露出过破绽? 她说印记,难道说她看到了她的印记? 君悦转身,背对着她,道:“今日若凯旋而归的是吴帝,我敢肯定他晚上睡在你榻上的时候,你绝对毫不犹豫的要了他的命。” “本宫不会。”吴皇后激动的站起来辩解。 “也许你会犹豫,但你绝不会违背自己的使命。你潜藏在他身边多年,为的不就是等这最后一击吗?” 吴皇后哆嗦了下嘴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仿佛在这个人面前,她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 君悦深吸了口气,望向外面的院子。 已是秋天,天高气爽。院子两侧的黄菊正向阳绽放,勃勃生机。 “我来不是要与皇后娘娘讨论会不会的问题,你我不熟。” 她稍稍往后偏头,声音冷漠。“我此番前来,是为告诉你,容霈之已死,你若随他而去,便还是吴国的皇后,与他同葬。这是你最体面的死法。你若想走出这皇宫,劝你绝了这念头。” 说完,提步走出大殿,毫不犹豫。 如果她真的是楚国的公主,她不介意把她送回楚国去。 可她不是。 但从她刚才的语气和态度来看,显然已是对吴帝日久生情。或许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流光依旧抱剑站在原地,并没有随着主子离开。 傍晚,寿庆宫传来消息,吴皇后殉国了。 在丹僼盘桓数日,打理政务,处理官员宗亲,待一切完成之后,已是九月中。 蜂巢来信,楚帝正准备从雁回出发,亲持降书北上,意欲归顺。 君悦和连琋商量了一番,留梅书亭在丹僼继续处理未完政务,他们夫妻先行班师回朝。 章节目录 第1070章 余愿 大军行进了一月,再有两日便可抵达赋城。 已是深秋,北风萧瑟。枯叶落尽,万花凋零,天地一片苍凉。 农历十月十七,一早,大军正准备继续出发时,君悦却对连琋道:“你先带大军回去,我要去一个地方。” 连琋疑惑,“什么地方?” 君悦没有回答,只道:“有件急事需要我去解决。” “不能过后再去吗?你知道这一次回去意味着什么的。” 君悦当然知道,天下大局已定,凯旋归朝,君上却没同行,会让人无端猜测和议论的。 “很急吗?”他问。 君悦嗯了声,“很急。” “要去多久?” “两日吧!明天应该能回来。” “那大军就停在原地,我们等两日。” 君悦微微惊讶的看着他,道:“不必,你先带他们...” “你不走,我便不走。”连琋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很坚定。“君悦,我们走到今天,失去了太多,付出了太多。我余生余愿,陪你就好,你知道我意思的。” 他怕,她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君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抖,看着这张极美又熟悉的脸,那双干净的桃花琉璃目始终十年如一日,不曾染过一丝风霜。轮廓柔和的脸上,除却肤色经常年风吹日晒,变黑了点之外,一点细纹也没有。 她喉咙中有股咸咸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头顶,令她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差点就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可这“好”字,到底没有说出来。 她转过身去,平静道:“那就等两日吧!” 说完,正要准备离开。 身后的声音传来:“天冷,多加件衣裳。” 君悦轻轻嗯了声,也不管他听没听到,提步离开,再没回头。 待人走远了,非白才走向自己的主子,问道:“主上,可要属下跟着她?” 连琋犹豫了好一会,微微点头。“小心,她身边全是高手。” 非白应声是,转身跟去了。 君悦不在,几十万大军便只能停留在原地。将士们倒也没有意见,一是有意见也不敢抱怨,二是走了一个月的路,腿早已酸麻,能休息更好。 如今军中,谁不是高高兴兴笑靥如花的。吴国亡了,楚国听说也正带着降书来赋城,这天下算是他们王爷的了。只需一个登基大典,便可改了称呼,称皇帝。 天下的皇帝。 以前他们姜离的人,到哪都被瞧不起。姜离的士兵,上阵的时候不是先被打,而是先被嘲笑个体无完肤。却如今,谁还敢再嘲笑他们,谁还敢瞧不起他们。 那些亲身经历姜离由衰到盛的老兵,看着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禁老泪纵横。 姜离的人,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到晚上时,天突然的下起了雨来。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黑夜之中的雨声显得特别的安静,令人听着听着,不觉困意上涌。 连琋临窗而立,看着廊下灯光照射的雨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最近总无端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和君悦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到她入宫,她在汐扶宫调戏她的样子,后来他从恒阳跑来见她,再后来恒阳被屠,齐国被灭,他们重逢,他们成亲了有了孩子,他们一起东征西战...... 十数年间,原来发生了这么多。 发生了这么多,他们都已不再年少。 “哎......”连琋深吸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上,落在耳中的雨声变小了些。 转身时,却不小心撞了一下身侧的烛台。他眼疾手快的去扶,却还是晚了一步。 “哐当...”烛台摔在了地上,往前滚了几圈。烛火倒是没灭,横着继续燃烧。 连琋心尖颤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蔓延全身。 “扣扣...”有人敲房门。 连琋捡起地上的烛台,放回原处,道:“进来。” 进来的人带着寒气,衣裳虽是干的,但靴子却是湿的,神情略显疲惫。 他抱拳,垂头恭敬道:“主上。” 连琋双方背后,看着他。“何事?” “非白大人让属下快马加鞭回来禀报,看王爷去的方向,有可能是要去找老夫人。” 连琋心尖又是一颤,比之前的更猛。平静的桃花琉璃目中尤为复杂,惊讶,不解,担忧。 君悦去找母亲,为什么? 为什么急于这个时候去见她? 为什么是瞒着他去见她? 重逢之后,她对他的态度总是很微妙,莫不是跟母亲有关? “备马。”他急步往外走去。 --- 雨一直下到半夜。 岑筱若是被一阵打斗声吵醒的。 人老了,她的睡眠很浅,一点点响动都能醒来。再加上天下大局已定,她儿子就快回来了,她就快要见到儿子了。 天下一统,她儿子就是皇帝了,那她就是太后,全天下的太后。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这一天,想想都兴奋。 “老夫人。” 门外传来皎月的声音,她坐了起来,叫她进来。 屋内只留两盏黄灯,视线有些昏暗。屋外大雨“哗哗”的下得起劲,风吹动了院子里的几棵榕树,在窗户上投下黑乎乎的影子。 她下了床,有点冷。 皎月进来,神情稍微慌乱,不等她说话,岑筱若便先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皎月先行了一礼,才道:“回老夫人的...” “叫我太后。”岑筱若沉声道。 皎月愣了一下,忙改道:“是,回太后的话,王...王爷来了。” “小五回来了。”岑筱若满心高兴,急切道,“快,快带哀家去见他。” “不是。”皎月小声道,“是姜...姜离王,君悦来了。” 正在大堂里大杀四方呢! “她?”岑筱若先是惊讶,后又嘲讽。“来得倒是快。哀家没去找她,她倒先来找哀家了,来得好。” 皎月提醒道:“太后,姜离王好像来者不善,不如您先躲一躲吧!” “怎么,哀家还怕她不成?就一个卖草鞋的后代,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哀家还就不信她能杀了哀家。” “给哀家更衣。”岑筱若威武十足,决心已定,不容置喙。 皎月无奈,只得去取了衣裳。 由是预料到了君悦的嚣张,但岑筱若怎么也没想到,她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大堂里血溅三尺,君悦带来的斗虚、毕参以及流光,四人大开杀戒,将大堂内十几名护卫杀得遍体鳞伤,有三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章节目录 第1071章 偿命 “君悦,你干什么?” 岑筱若看着大堂上的情景,简直气得要吐血。 非素同其他的护卫见主子出来,纷纷退到她左右,躬身行礼。 白袍上染了血滴,寒光饮血,泛着幽幽的青芒。 君悦握着寒光的手不由收紧了些,深邃的双眸森寒冰冷,周身杀气环绕,冷冷道:“你没看见吗,杀人啊!” “你...”岑筱若一口气被堵在喉咙里,“放肆。” “我君悦又不是第一天放肆,你现在才知道吗?” 岑筱若甩了一下袖子,威严十足。“没教养的东西,敢这么跟哀家说话。” “哀家?”君悦忍不住的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都要飙下几滴酸泪。“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打下来的江山,会让你儿子坐上皇位吧!” 岑筱若冷笑,“怎么,难道你一个女人还想做皇帝不成?哀家告诉你,看在你为小五生了个儿子的份上,会给你个妃位,后位你就甭想了。以你的身份,也配不上。” 君悦想笑的兴趣都没有了,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啧啧道:“我真的无法理解,你这种脑子的女人,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你说什么?”岑筱若柳眉倒竖,“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就凭你刚才的话,连个妃位都不配,哀家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你少跟我提什么尊卑妃嫔之类的,我对那些胸大无脑的宫斗剧不感兴趣。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曾派非素去过柚原?” 柚原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自她在那遇刺之后,也变得有名起来。 那天她支撑到了最后,身上的血好像快要流干了,趴在地上的时候,朦朦胧胧中好像看到了非素的影子。那个时候,她真的有想过是连琋想要她的命。 她真的有这么想过。 “王爷。”非素开口,欲要解释。“您...” “闭嘴。”君悦冷吓,“本王没问你。” 看向岑筱若,“回答我。” 岑筱若蹙眉,“你什么意思?” 君悦忽而拔高了声音,“回答我。” “哼。”岑筱若冷笑,“听说你死了不少手下,真是怪可怜的。全身上下不知道被捅了多少刀,惨不忍睹,死于非命。” 君悦握着寒光的手渐渐收紧,周身戾气涌动。 房氐和流星被万箭穿心的一幕,流光被迫跳崖的一幕,她被桶里几刀几箭的一幕,至今想起,仿若都还发生在昨日。惨不忍睹,阴阳两隔,锥心之痛。 “回答我。”君悦再次咬牙切齿道。 “是又怎么样?”岑筱若向来高傲,被如此步步紧逼,岂会退缩。“可恨你当时没死透了,让你今日跑到哀家面前来嚣张。” 非素却是急道:“王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退下。”岑筱若喝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看向君悦,“君悦,哀家的儿子在你的宫里出了天花,差点死了,哀家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跑来这里大开杀戒。怎么的,你是要把哀家也杀了吗?” “你说呢?”话音落,君悦已提剑,朝着岑筱若的面门直直刺去。 今夜,没有亲情,只有了怨。 余下毕参斗虚和流光也再次出招,攻向岑筱若身边的护卫。 “叮叮当当...”不大的厅堂之上,刀光剑影,血浇明灯。 四人对十数人,却完全不落下风。三个是黑暗里行走的刽子手,一个是战场上的千人斩,他们的组合,谁能奈何? 皎月和非素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持短刃一个持长剑,护在岑筱若前面,阻挡着君悦的攻势。岑筱若显然也是被吓住了,小心翼翼的躲在后面。 “王爷,您冷静。”皎月试图道,“听我解释。” 君悦此时此刻,眼里心里只有杀人,只有仇恨,哪听得进什么,死了命的杀。一剑砍在皎月的手臂上,再一脚将她踹到角落里。 “皎月。”非素面露担忧,又不得上前查看。“带夫人走。” 那边毕参斗虚和流光已杀了七八人,岑筱若的护卫所剩无几。她吓得连连后退。 皎月被踹了一脚,后背撞上了桌角,疼得七荤八素,却又不得不强撑着站起来,走向岑筱若。 “太后,我们快离开这里。”她拉着岑筱若往厅堂外走去。 眼下情景,王爷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了。此地已经不安全,还是去找主子稳妥。 岑筱若怒不可制,“反了反了。” 然而君悦岂会让她们走,剑刃扫过非素的脖子,非素头稍稍一偏,避开了剑刃。君悦却也不收回剑,直接反手扫向桌上的茶盏。 茶盏向厅堂外飞去,正正打中岑筱若和皎月的后背。二人正好跨过门槛,受此一击,齐齐摔了出去。 君悦转身,朝门外走去。 非素护主心切,长剑朝着她的后背直直刺了过去,本以为君悦会转身接招,如此便无法去追夫人和皎月。 却不想君悦一点要转身的意思都没有,任由长剑靠近自己的背心。非素大惊失色,急忙收手。这人,伤不得。 便是在他收势之时,斗虚冲了过来,挑飞了他的长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非素看着君悦走向主子,又急又无奈,喊道:“王爷,莫要冲动。” 君悦提着染血的薄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身留下来,“滴答滴答”的滴落到地面,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血。 廊下微弱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好像一只怨气极重的恶灵,深邃漆黑的双眸里发出绿色的青光,嘴角淌着血,周身散发着一股戾气,活生生要将人吞了。 “你别过来。”岑筱若半躺在地上,害怕的往后爬去。“哀家的话你没听到吗,不准过来。” “王爷。”皎月抱住了她的小腿,抬头看着她道,“王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太后她没有要杀你,柚原之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君悦嗤笑,“这话要是在刚才我问她的时候说,我还会信。但现在,没有可信度了。” “即便如此,王爷也不能杀她。她是主子的母亲,您的婆婆啊!” “婆婆?”君悦冷笑,“她没想着杀我就不错了,把我当儿媳,只怕是还嫌弃我掉了她儿子的身价。” “可您杀了她,您以后要如何面对主子?” “那我就当没了这个丈夫。滚开。” 她一脚踹开皎月,一步步走向岑筱若,一字一句吐出:“午夜梦回,你可想起昔日的故人,太后娘娘?” 岑筱若神情惊恐,君悦上前一步,她后爬一步。“你别过来。” 君悦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可还记得你的齐国,可还记得你的族人,可还记得被你断了生路的连城?” 岑筱若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你杀别人我管不着,可你动了我的人,就得偿命。” 君悦握紧剑柄,高高举起,正准备刺下去。 “太后快跑。”皎月猛地再次抱住了君悦的双腿,死死地锁住,不让她再进分毫。 君悦甩了几下腿,挣脱不开,眼看着岑筱若已经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院外跑去。 君悦心急,愤怒控制着身体的每根神经。她来不及多想,掷出寒光剑。 “不要。” 雨幕之中,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君悦深邃的双眸中,渐渐倒影出一个人影。淡蓝色的衣裳,绝美的容颜,好看的桃花琉璃目,那是她的丈夫。 剑尖划破雨珠,在那一声“不要”音落之时,正中岑筱若的后心。 章节目录 第1072章 回朝 幽暗的地牢里,厚重的石壁透着刺骨的阴冷。 身穿厚甲的仪卫提着食盒,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不耐烦的朝里面喊道:“吃饭了。” 南宫素寰将视线从巴掌大的窗口上收回来,起身走过去。 仪卫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取出,从牢门的缝隙间递进去。 “外面很热闹。”南宫素寰随意道。 鼓声震天动地,好像打雷一样。欢呼和呐喊声飘过来,好像一年中的上元节,远在王宫都能感受到外面的热闹。 “那是,王爷凯旋而归,当然热闹,整个赋城,万人空巷。”仪卫自豪道。 “凯旋而归。”南宫素寰喃喃一声,“这么说,她赢了。” 仪卫知道她说的“她”是谁,站起来道:“那是,王爷英武盖世,用兵如神,龙江大闸一开,就淹了吴军几十万。我也真是纳闷,你当初手里也不过几万人,怎么就敢趁王爷不在,想鸠占鹊巢?女人也想做皇帝啊?” 南宫素寰拿着地上的饭菜,回到桌边。 “如今王爷回来了,你说,他会怎么处置你这个亲姐姐?贬为庶人,还是杀鸡儆猴?”仪卫取笑她。 南宫素寰顾自吃着饭菜,没有再理会他。 仪卫讨了个没趣,切了声,“摆什么尊贵。”转身出了地牢。 南宫素寰微微抬头,再次看向那扇巴掌大的窗口,嘲讽的笑了下。 “女人做皇帝,不可以吗?” 她不就是个最好的证明吗?! --- 大军凯旋,百姓欢呼,百官跪迎。 君悦高骑骏马,一身白甲,自东城门进入,在众人的欢呼和目送中,沿着朱雀大道,浩浩荡荡往王宫而去。 震耳的鼓声,洪亮的唢呐声,浑厚的号角声,这原始的交响乐震得她耳朵疼脑瓜子疼,却又不得不表露出一副十分开心十分亲切的样子,来面对她这些可爱的国民。 到朱雀大街中段时,正好与从南城门进来的邕城将士遇上,邬骐达贺啸声等人纷纷见礼,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幸不辱命。” “好。”君悦看着他们道,“南境的百姓,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恩德的。” 邬骐达粗声道:“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军人的职责。只是遗憾,没能同王爷一起并肩作战,杀他吴军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君悦淡淡一笑,“姜离之外以前有楚吴,东泽之外有蛮夷、匈奴,将军还怕没有仗可打吗?只是我看你这年纪,可得好好保养,要不然过个两年,你连刀都提不动了。” “胡说,老子壮得很呢!杀他个千军万马不是问题。” 君悦笑了,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 军人的笑声,听起来总是很舒服,干脆而纯粹。 “王爷,咱先回宫吧!”古笙提醒道。 君悦点头,轻轻吓马,当先走在了众人前面。 邬骐达正要赶上去时,却被贺啸声拦下了。 “干嘛?”邬骐达不解。 贺啸声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不能与君上并肩同行。” 过去不在乎这些或许没什么,但从今天起,他就是这天下的皇帝,是他们的君主。君臣有别,这是无法逾越的原则。 邬骐达无语,再看周边的几个同级将士,也都是如此,也只能郁闷的循规。 只是众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那位同王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容源呢? 虽说是换了个名字,可谁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原先齐国的永宁王。这个特殊的身份,如今没有随军回来,又该作何解读? 大军浩浩荡荡,一直到宫门口。 百官跪迎:“恭迎王爷回朝。” 君悦翻身下马,叫众人起身。 这还是遇刺之后,辗转一年有余,再次见到这些臣子。 臣子们神色各异,有兴奋的,有恭敬的,有畏惧的,有亲切的,有虚假的,有真诚的,有算计的,还有纠结的。 这诸多的情绪,她现在是没有力气去辨了。 她微微抬头,望着这副熟悉的宫门,巍峨庄重、古质朴素。 “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身边再也没有了丈夫,宫里也再没有等她的姐姐。 她带着胜利归来,却输了最亲的人。 公孙展同众人一样,没在队伍中看到连琋的影子,心中疑惑。只是眼下,也不好相问。 王宫一如既往,大概是为了迎接她回来,明显洗刷过,干干净净清清亮亮的,还挂了彩带。 在承运殿受百官拜见后,君悦简单交代了几件事,便让众人都散了,自己也回广元殿。 广元殿内,一众宫女太监分站两侧,房绮文已经备好了衣物饭菜浴水。 许久不见,香雪和梨子忍不住的热泪盈眶。“可总算是把您盼回来了。” 君悦抬手,帮这老太监擦干眼泪,取笑道:“老大不小了,还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岁呢!” “三岁就三岁。”梨子扭着脸抽噎,“只要您能平平安安的,一岁都行。” 君悦对他无语,转头对房绮文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房绮文摇头,“比起王爷,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有话要问,只是我现在真的累,就想好好泡个澡吃个饭睡个觉,你容后再问可好?” 房绮文微微曲身,“但凭王爷安排。” 主子回来了,广元殿里众人都很高兴,却又很安静。众人欢天喜地的做事,却又默契的低声或者不出声。 香雪伺候着她泡澡,在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伤痕的时候,又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这么多的伤,怎么像一个女子啊?” 女子之身,该是养得白白嫩嫩滑滑腻腻的,哪里像眼前这般,随便摸一处,都像是在摸一块老树皮一样,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君悦后脖颈搭在浴桶边缘上,闭着眼睛道:“不看就行了。” 这打打杀杀十几年,能完好无存才怪。 反正以后也没人看了。 那夜,她亲眼看着岑筱若在她面前倒下,看着连琋眼神中对她的绝望,看着天地悠悠,独剩一片黑暗。 她知道,他们之间,以后只剩下仇恨。 可杀岑筱若,她不后悔。 那晚,她和连琋对视了很久,却一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她离开,都没有说一句。 或许问再多的为什么,解释再多因为什么,最后都会变得苍白无力。在鲜热的血液面前,任何的言语哪怕只是一声叹息,都会变得多余。 于是,不如不问。 不如不解释。 章节目录 第1073章 更狠 “喂,容源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出宫时,兰若先问向同行的公孙展。 一侧的王昭礼也是疑惑,“是啊,容大人怎么没有随军一起回来?也没有听说他战死了啊!” 公孙展负手,随意的走着。“你们问我,我又没有随军,怎么知道?” 兰若先娃娃脸不悦,“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 “这赋城里卧虎藏龙,我可不敢担这个‘最’字。且等一等吧,容大人也不是普通人,王爷稍后会做解释的。” “那倒也是。”王昭礼道。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容源。大局初定,原先各国的势力、遗孤以及军队都需要谨慎处理,防止动乱。各地官员也需要重新调整,赋城这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王昭礼点头,“郭怀玉和武翦护送的楚国使团不日将到达赋城,礼部那边正在着手准备接待。” 兰若先撇撇嘴,“礼部最近那是人仰马翻,不仅要准备登基大典,还得准备迎接使团。听说,上至司正,下至打扫的洁工,已经连续半个月宿在衙门里了。” “我回去查一下各部的人事档案,看看能不能抽调点人手过去。” 到宫门口时,三人各自上了车。公孙展却让车夫将马头调转往另一个方向。 王昭礼疑惑,“你不同我们回六司衙门?” “我去一趟织造局。”公孙展道。 “去那做什么?” “去看看龙袍赶得如何了?” 三人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龙袍加身,便是真真正正的君王,东泽的共主了。 放在十年前,谁能想象到,有一天统一这天下的,会是最不可能的姜离。 公孙展口上虽然说不关心容源,但马车刚转了个拐角,他便吩咐车辕外的关月道:“去查一下,大军回朝的途中,都发生了些什么?容源如今在何处?” 按理,他的妻子孩子都在这里,他不该不回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君悦泡完澡吃过饭,便稳稳的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傍晚。 等再醒来时,宫人门都已经在掌灯了。 深秋的天暗得很快,寒风灌进殿内,幔帐张扬了起来。 “王爷醒了。”香雪从衣架上拿了件外袍,为她披上。“王爷可要用晚膳?” “我还不饿。”君悦拢了下肩上的外袍,想了想还是吩咐道,“去吩咐厨房,做两道姐姐喜欢吃的菜。” 香雪愣了一下,“王爷想去看郡主?” “也该见见。” 君悦没有去地牢看南宫素寰,而是让人把她领领到旁阙楼去。 旁阙楼已经挂上了宫灯,从一层到三层,辉煌明亮,静谧安详。君悦提着酒壶,直上三楼。 因为主人不在,所以只留了两个负责看守打扫的小太监,其中一个还是连琋的随从小尤子。 小尤子没见着他家主子回来,追着君悦直问:“我家主子呢,我家主子呢,他去哪了,他去接小主子了是吗?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每一个问题,君悦都只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小尤子不可置信,“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俩一起出征,一同随行,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该不会是把他杀了吧!哎哟我的王爷,主子不会跟你争这个皇位的,他不感兴趣的....” “闭嘴。”君悦烦闷,喝了口酒。“聒噪。” 小尤子气极,“我主子不见了我还不能问吗?你给我说清楚,你把我主子怎么了?” 君悦瞥了他一眼,随手指向一处,“看那。” 小尤子本能的转头看去,结果后脖颈一疼,晕乎乎的倒下去了。 君悦耸了耸肩,安静了。 深秋寒冷,高处更胜,想不清醒都难。她倚着栏杆,眺望着整座王宫。 此处视野极好,能看到王宫的全貌,前庭,后院,有些地方灯光密集些,有些地方完全黑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君悦没有回头,喝了口酒,道:“来了。” 南宫素寰上前,安静的曲身一礼,默默无声。 “怎么不说话?”君悦问。 “不知道该说什么?”南宫素寰道。 君悦不置可否,她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君悦道:“那就从头说起吧!” “头?”南宫素寰无奈一笑,“哪里才是头啊?” “就从母妃遇到你的那天说起。” 南宫素寰望着远方,似回忆道:“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三十多年前,佟太妃有次去寺中许愿求子,恰好遇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襁褓内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寺中方丈巧言此婴儿将会是佟太妃之福星,以与佟太妃有缘为借,怂恿着佟太妃将婴儿带回。因那寺在赋城南面,故而先王为这孩子取姓南宫,名唤素寰。 一年后,佟太妃果然有孕,次年生下一女。佟太妃更信方丈之言,待南宫素寰如同己出,直至今日。 可谁能想到,所谓的福星,不过是哄骗一个善良之人的求愿心切罢了。至今,那寺中方丈已不知所踪,南宫素寰身份成谜。 君悦喝了口酒,道:“婴儿最惹人喜爱,也最没有杀伤力。” 南宫素寰续道:“也最没有选择。” “若说那时候没有选择,那后来不还是有吗?可你终归还是选择做了我的对立。” “后来也没有选择。” 君悦没有生气,理解道:“你有自己的族人,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使命。从我的立场上来说,你是背叛,是谋逆。但从你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你的正义。” 南宫素寰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多谢理解。” “理解不等于接受。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既然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就是我的敌人。” “所以,你会杀了我吗?” 君悦转动着手里的酒壶,遥遥望着远方,没有回答。 虽然这谋逆之罪,死有余辜。但大局初定,她就拿自己的亲人开刀,只怕会遭来很多的话柄,闹得人心惶惶。 “告诉我,你的同党是谁。” 南宫素寰道:“公孙大人不是将整个赋城都搜过了吗?我的同伙有哪些,你都知道的。” “你知道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君悦道,“容霈之的身边,有一个吴皇后,所以我的身边,也定是有这么一个人。只等大局定后,在我背后给我一刀,取而代之。这些人,不是那把刀。” “我就是那把刀。”南宫素寰道。 君悦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坚定。“以前是你,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一把已经暴露了的刀,又如何再杀人。所以这把刀,换人了,他是谁?” 南宫素寰也看着她,“我选择死。” 四目相对,各不相让,各自执着。 君悦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南宫素寰这是打死也不愿意说了。 “好。”她转身,走进屋内,声音无比的冷静。“我成全你。” 南宫素寰有些不可思议,“君悦,你变狠了。” “我比你想象的更狠。” 章节目录 第1074章 国号 大局初定,百废待兴,休养生息。 接下来的几日,君悦都跟朝臣紧密议政,分秒不费,各地人口税务的统计,官员的留用与废黜,原各国军队的调整和收编,各国贵族的安置,各反动势力的防范等等。大大小小之事不下百件,有时候一讨论就是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思源殿内,君悦位于书案之后,一手搭着圈椅把手,一手放在桌面上随意的敲弹。两侧跪坐着各级大臣。 “容源已经辞官归乡,至于他为什么辞官,本王也不想多做解释。” 君悦一句话简单说明了连琋的去向,看着众人道:“至于空出来的兵司司正一职,便先由副司古笙顶上吧!等过阵子得闲了,在做思量。” 容源辞官? 这倒是让众人吃惊了不小。 公孙展微微挑了一下狐狸眼尾,没说什么。 倒是兰若先好奇的问道:“那他去哪了?” “归乡归乡,你说还能去哪?”君悦道。 兰若先哦了声,虽还有更多疑问,可也明白不宜在此时提出。 容源身份尴尬,又是原齐国遗孤,又是兵司司正,又是王爷男宠的,继续留在这,的确是不知该怎么安置? 齐国还在时,容源的身份那是高于君悦的。而如今风水轮流,君悦倒变成容源的君了,那高傲的皇子怎受得了。 如今他功成身退,倒也算有自知之明,省了王爷的事。 “王爷,一国之都,往往是一国国力的综合和象征。若国都繁华广阔,自然引得境外之邦的向往和敬畏,彰显国威。因而臣提议,迁都。”吕济生老臣道。 君悦敲弹的手一顿,“迁都?” 吕济生点头,“是。于姜离而言,以赋城为都,倒也合情合理。然于东泽来说,赋城便显得有些小气了。臣知道赋城乃王爷的故乡,您舍不得,但还请王爷为大局考虑,请作思量。” 在座之人有部分点头赞同,有部分低头做考虑,并不立即反对。 吕济生之言,在理。 “那吕大人觉得搬去哪好?”君悦问道。 吕济生道:“臣建议,许都。” 许都曾是三朝之都,辉煌一时,四通八达,贸易繁华,人口众多,用做国都,倒也是不二之选。 君悦看向公孙展,却见他竟同意的微微点头。 可君悦却是不想搬的。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便不想挪窝,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安土重迁吧! “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众人也不再有异议,毕竟迁都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没个两三年,是迁不了的。 “对了,楚国的使团到哪了?”君悦问起了另一事。 礼司司正夏春秋道:“还有三日便可抵达。” “嗯,做好接待准备,驿馆那里切记,一定要做好安全防范工作。” 王昭礼道:“王爷是怕...” 君悦道:“如今这局面,看似风平浪静了,可暗地里的势力仍在蠢蠢欲动。如果他们拿楚国使团做文章,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虽说我们也不惧怕这些残余势力,可能省的麻烦,还是尽量省吧!” “是。”众人点头。 又议了一个多时辰,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君悦将众人放回去吃午饭。 虽说还有很多事待解决,可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又哪来的精力做事。 兰若先却是没走,显然有话要说。 公孙展临走前,见兰若先没走,只是看了君悦一眼,便随众人而出。 君悦喝了口茶,上身往后靠去,疲惫的闭上眼睛,中指揉着太阳穴。 “有话就说。” 兰若先走过去,垂着头,弱弱的问道:“我能去看看姐姐吗?” 君悦动作不停,心中早已预料到他会提此事。“为什么?” “我去过地牢很多次,可每次都被公孙展给拦在外面。我想去看看姐姐,毕竟她以前,对我还不错。” 君悦睁开眼睛来,看着他。“你知道她犯的是什么罪吗?” “知道。”兰若先看着她,“可是君悦,她是你姐姐啊!就算她犯再大的罪,你就不能原谅她吗?她这么多年来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是她陪你到现在,孤身不嫁,你难道就不允许她犯一点错误吗?” 君悦惊讶的看着他,“兰若先,你掌管邢司,最不该说这种话。若所有的罪都可以用情来抵过,那要法来何用?” “可她是为你。” “为我?” “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死了,赋城里各方势力争权夺利,公孙展与连琋更是水火不容暗中较量,这眼看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即将分崩离析,她若不那么做,又何如控制住局面?怎么落在你们眼里,反倒成了谋逆?”兰若先愤道。 君悦冷笑,“那我倒问你,她手上的五万军队是哪来的,为何打的是‘李’字旗号?你倒告诉我,这姓李的又是何方神圣?” 兰若先梗了脖子,“我...” “说不出来了吗?说不出来就滚出去。” “你竟然叫我滚?” “不滚就爬。” 兰若先杏眼瞪圆,脾气上来,吼道:“老子不滚也不爬,你奈我何?” “哼”了声,风风火火的出去了。 君悦无语的摇头,这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吗? 兰若先走了,公孙展又进来。 君悦叫来梨子,传午膳,她实在饿得慌了。 一张桌子,几样菜式,两人面对坐着。一个吃得没形没象,一个吃得端方优雅。 “你刚才就有话要说,是什么?”君悦囫囵着饭菜,问道。 公孙展见她这风云残卷式的吃法,劝道:“你吃慢点,细嚼慢咽,对胃好。” “领军这么多年,习惯了。” 战场上,哪容得你细嚼慢咽。 公孙展也不好在说什么,岔开了去。“小五真的辞官归乡了吗?” 君悦咀嚼的牙齿一顿,而后恢复动作,面色不改,道:“我杀了他母亲。” 这一点,他已经查到,因而并没有惊讶。“为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君悦随口道。 公孙展只知道她杀了岑筱若,至于这偿命是偿谁的命,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当时还活着的人,都已不知所踪。 “他会怪你吗?”他问。 君悦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公孙展自嘲一笑,杀母之仇,多此一问。 只是感慨,“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是啊,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君悦自问自答道:“也许,老天想让我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吧!”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绝情绝爱。 这话题过于悲凉,公孙展只好转移了去。“你什么时候把糯米团接回来?”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小不点了。”君悦懊恼,“都怪这阵子太忙了,连儿子都给忘了。” “除了儿子,你还需得做一件事。” “什么?” 公孙展看着她,认真道:“写一个字。” “写字?”君悦茫然,“写什么?” 公孙展道:“国号。” “国、号?” 章节目录 第1075章 走到黑 君悦再见到糯米团的时候,险些认不出来了。 小家伙快两年不见,都已经长到了她腰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晶亮晶亮的,小脸蛋儿又滑又嫩,又俊又美,越来越有他爹的模样了。 “糯米团,可想死娘亲了。” 君悦一把抱起他,左亲亲右亲亲,惹得小家伙咯咯的笑,软软的喊着:“娘亲,娘亲。” 已是深秋,小家伙穿得厚实,却再也不像两年前那样,像个球了,是个俊俏的小男童了。 “有没有想娘亲?” 小家伙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盯着她,“想。” “乖儿子。”君悦忍不住的又亲了他一口,对一旁站着的连飞凤道,“辛苦你了。” “他们都好带。”连飞凤笑道。 此处是山门后的一块空地,谷里的几个孩子正在玩耍,附近有两三人正坐在一起,劈着竹片编织灯笼,不远处的池塘里有人在撒网捕鱼,地里有人正在收菜,忙得不亦乐乎。 连飞凤续道:“这两年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俊俏。起初觉得熟悉,后来还是二嫂提醒,这才觉得他长得真像小时候的五弟,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看向一旁的连璋雪,“亲生的都没那么像父亲。” “现在不像,等长大了就像了。” 连飞凤小声道:“等他们长大了,我怕也快要忘记他们父亲的样子了。” “不会。”君悦看着糯米团道,“他的父亲,就是连琋。” “啊?你...你在跟我说笑吗?” “没有,我的丈夫,真的是连琋,齐国永宁王。” 连飞凤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般,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君悦同她走向山脚下的屋子,为她解释着当年的情况,以及这些年来所发生的的种种事。 连飞凤起初不信,然看着糯米团跟连琋如出一辙的脸,不信也得信了。 “我曾经以为,连氏一族就剩我和二嫂几个孤儿寡母了。”连飞凤不解。“那这些年,你为何一直都瞒着我?” 君悦如是道:“以前是世道纷乱,如今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连飞凤呢喃着这四个字。 天下太平,她神采飞扬的出现在这里,结局已不言而喻。“恭喜你了。” 君悦淡淡一笑,一点喜的心情都没有。“你们可以出去了,可以回到家乡,或者另寻他处,安安心心的生活,再不会有任何人去找你们的麻烦。”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佟太妃的屋子。 母女再次相见,这一次,君悦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佟太妃泪流满目,喜极而泣。 “天佑吾儿。” 母女两人聊了很久,君悦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大多报喜不报忧。 离开的时候,只有糯米团随她同行。 连飞凤说住在山里习惯了,不想再带着孩子出来。虽是天下太平,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她只想平平静静的伴着孩子长大。至于孩子长大后是否愿意留在谷里,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佟太妃也不愿再受世俗纷扰,只愿守着先王的牌位青灯古佛,直至终老。 君悦也不勉强,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不必强求。 “娘亲,爹爹呢?”糯米团眨着大眼睛问。 君悦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胡编道:“爹爹听说长白山有一个非常好玩的东西,他要去取来送给小糯米团,所以不能来接你了。” “我好想爹爹,那个山有多远啊?” “很远很远。”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嗯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爹爹快回来,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只可惜,这不过是个哄骗孩童的谎话而已,他们一家三口,再不可能团聚了。 宫里多了个孩子,总算热闹了些。 便是在这热闹中,楚国使团到了。 君悦在承运殿上接待了楚帝,受了降书。至此后,东泽再无楚国。 --- 糯米团接回来了,兰若先难得的留在宫里跟君悦用饭,逗逗孩子。 君悦心情不错,在他求了多次之后,终于答应让他去见南宫素寰。 幽暗的地牢里,一名仪卫手拿钥匙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提着食盒的兰若先,就着甬道两侧火把的亮光,慢慢往深处走去。 直到最后一间,两人停下。仪卫打开了牢门。 “兰大人,就是这了,你们慢聊。” 仪卫说完,便退下了。 南宫素寰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你怎么进来了?他们不是不让人见我的吗?” 兰若先走进去,将食盒内的糕点饭菜端出来,道:“君悦允许的,他们自然就放了。” “君悦?”南宫素寰倒是意外。 “可不就是那个狠心的女人吗?翻脸那叫一个快,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南宫素寰拿起一块糕点,却是没有吃,左右端详道:“不管你承不承认,她都已经是皇帝了。” 兰若先不服,“可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可能当皇帝?” “以前也没人相信女人能上战场打仗,可她不还是把天下打下来了。对了,她什么时候举行大典?” 兰若先别过脸去,愤愤道:“下月十五。” “腊月雪。” “冻死她算了。” 南宫素寰却道:“瑞雪兆丰年。” “姐姐。”兰若先不悦,“你怎么老跟我唱反调?” 南宫素寰放下糕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若先,听姐姐一句劝,离开吧!离开王宫,离开赋城,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不要为我做什么,也不要再报什么希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这才是为君者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什么为君者。”兰若先哼了声,“战争刚休,这皇位还没坐上呢,她就飘飘然了。国库里都没剩几个钱了,还想着迁都,她以为迁都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当普通人搬家呢!” “她是个理智的人,这么做或许有什么考量。” “我管她什么考量,总之她想杀你,没门。” 南宫素寰一惊,“你想做什么?” 兰若先背过身去,“姐姐,你且安心再待几日,我必定把你救出去。” 南宫素寰急了,“你刚才难道每听懂我的话吗?我叫你离开。我之所以还活到现在,就是想见你一面,叫你离开,否则连你自己也会搭进去的。” 兰若先微微回头,若声道:“姐姐,你觉得我还离得开吗?” 南宫素寰哑口,嚅动了两下嘴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兰若先没有再说什么,正回头,大步离开了大牢。 有的人之所以要一条路走到黑,并不是他傻,而是因为他已经没得选择。 兰若先走出地牢时,刚才领他进去的仪卫又再次提着钥匙进去了。 天很冷,阴沉沉的,压得人难受,呼出的气息呈白雾状,被风一吹很快消散。地牢门口火光摇晃,将他前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兰大人,可要现在出宫?”一名仪卫问。 兰若先嗯了声,伸手道:“给我个灯吧!” 仪卫将一盏宫灯交到他手上,兰若先提着,往宫门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76章 太子殿下 房绮文从广元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糯米团回到宫里,她过来探望时,正好兰若先也在,君悦便让他们都留下来一同用晚膳,说是人多热闹,小孩子也喜欢热闹。 用完膳,兰若先请求去看南宫素寰,君悦答应了。 等人走后,君悦便和她闲聊,说起了连琋的事,还问她今后的打算等等。 不知不觉间,就聊到了很晚。直到糯米团说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告辞了。 夜很静,天很冷,上空墨色一片。 “王妃,你真的要离开吗?” 主仆两人慢慢走在寂静的小道上,一盏明路的宫灯隐约照出脚下的鹅卵石路,鞋底与地面发出了轻微的擦声。 房绮文轻声道:“不离开,留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君悦问她今后的打算时,她便已聪明的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要赶她走了。 所以她才提出要离开王宫,回恒阳。 “做皇后啊!”灵儿理所当然道,“王爷下月登基,您自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房绮文无奈一笑,“皇后?” 皇什么后啊?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荒唐得不能再荒唐,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误会。 君悦也是为她好,离开了皇宫,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灵儿纳闷道:“难道王妃不想做...” 话音突然停住。 房绮文拉住了灵儿的衣袖,示意她噤声,小道的假山石之后,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灵儿惊讶的看了主子一眼,黑灯瞎火的,那边是什么人? 房绮文下巴指了一下她手里的宫灯,灵儿会意,将灯压低。两人轻手轻脚的向假山靠过去。 好奇心,是人的一大天性之一。 靠得近了,声音便十分清晰。 “太子殿下可要想好了,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件事,早该在十几年前就做了。” “可他武功高强,身边明里暗里又有那么多人保护,殿下要如何下手?” “人最不会防备的,反而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我自有办法。你只需要在殿外配合就好。” “是,殿下。” 房绮文微微蹙眉,君悦尚未登基,未尊皇帝,即便是立糯米团为太子,此时也不会有人称之为太子殿下。 且糯米团在广元殿里,那假山之后的这位太子殿下,必定是另有其人。听声音,她辨别不出是谁。 可,如今天下,还有几个太子殿下? 这王宫之中都是姜离之人,何来太子殿下? 听他们言语之意,似乎是在密谋杀人。 杀谁? “若那君悦真的死了,我族之人便再也不用在黑暗中生活。窃我山河之贼,终将会为此付出代价。齐国是,吴国是,姜离亦如是。” 房绮文惊恐的倒吸了口凉气,眼见灵儿害怕得差点惊叫出来,她忙出手,捂住了她嘴巴。 到了后半夜,天越来越冷,北风呼啸之间,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 第二日,卯时已过,天却还未亮。 承运殿里点着灯烛,君臣正在议事。伴随着殿外一点一点稀释的黑暗,议事也渐渐进入尾声。 一名太监匆匆的从后殿出来,弓着腰小跑到梨子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梨子听罢,不可置信,细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太监道:“这种事,奴才岂敢玩笑。” 事态严重,梨子也不能等议事结束,赶紧走到王座前,弯腰低头,在君悦耳边将那小太监的话又说了一遍。 话音刚听,君悦猛地站了起来,震惊的看向梨子,深邃的双眸中似是在问:“你说什么?” 梨子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点了下头。 君悦没有理会朝臣,直接一步跳下台阶,往殿外飞奔而去。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不明发生了何事。兰若先已经追了出去,“唉,你等等我。” 梨子也紧步追过去,却被公孙展拦道:“出什么事了?” 梨子恭敬道:“此事涉及后宫,公孙大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说罢,微微颔首,追了出去。 众人更是疑惑不已,涉及后宫? 君悦的后宫也不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姐姐,一个是他王妃。看他刚才的紧张程度,再联系这两个女人各自的情形,是他姐姐出事的可能性会更大点。 既然主事的都已经不在了,那他们这些臣子自然也就散了。 走出承运殿时,天刚好大亮。 昨夜下过雪,但积雪不是很厚,并没有将所有东西都覆盖,地面、屋顶,有些地方还是能看到青砖绿瓦。 公孙展没有同众人一道出宫,而是去了地牢,问负责看守犯人的仪卫:“出什么事了?” 仪卫摇头,“没出什么事啊!” 公孙展疑惑,“犯人呢?” 仪卫指了指身后,“在里面关着呢!” 公孙展更是不解,不是南宫素寰出事。 那就只剩下房绮文了。 可房绮文会出什么事,能让君悦如此失态? “你们年统领呢?”他再问。 仪卫回道:“年统领刚才来过,又被叫走了。” “去往何处?” “好像是往后院去了。” 公孙展沉思了会,按理梨子说得对,后院之事,他一个外臣的确不好插手,可他担心君悦。君悦在战场上,在政事上也许游刃有余,但对于后院这种事,未必在行。 犹豫了一会之后,他决定还是去看看。 太阳出来了,地上的积雪正渐渐融化,冷气自脚底钻上来,冷得很。 将近后花园的某处假山石旁,小道上围了不少的宫女太监,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年有为正带着人仔细搜索,拉开警戒将所有人都拦截在外。 公孙展到的时候,便看到地上并肩平躺着两人,有邢司的仵作正在验尸。 而那两人,不是王妃房绮文和灵儿又是谁? 假山石旁,歪着一盏宫灯,提灯的杆子上,刻的正是“广元”二字。说明这灯,是广元殿的。 君悦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手抱着自己的臂膀,面无表情,周身冷肃。一旁兰若先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君...王爷。”他走过去,“这怎么回事?” 君悦没有应他,他只好看向兰若先。 兰若先撇嘴道:“你不是看到了吗?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仵作走过来,道:“王爷,王妃的死因很明显,一剑封喉,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公孙展往两个死者的脖子上看了一眼,那却有一道横贯的伤口。 “死亡时间?”他问。 仵作道:“昨夜下过雪,雪将尸体覆盖,影响了死者的体温,臣不好下结论。” 公孙展又看向年有为,年有为摇摇头。“积雪将脚印都覆盖住了,什么也没发现。” 这可就难办了,宫里人来人往,证据又被大雪毁得干干净净,这要从何查起? 章节目录 第1077章 相忘江湖 然而难也得查,死的可是王妃,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且凶案又是发生在王宫里,无论是王室的威严,还是君悦的安全,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公孙展思维非转,吩咐年有为道:“你立即去集合昨夜当值的仪卫,挨个审讯,看谁有嫌疑。” 年有为看了君悦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应:“是。” 兰若先跳了起来,“公孙展你什么意思,发生命案是我邢司之事,你这么做岂不逾越?” 公孙展冷声道:“那请问兰大人,你到这里这么久了,看出什么了吗?” “我看出什么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公孙展是谁,真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都给我闭嘴。”君悦猛地冷吓,站了起来,面无表情。“这件事,我自己查。” 兰若先不悦,“君悦。” 君悦一个冷眼瞪过去,兰若先吓得哆嗦了一下。 公孙展明白,她自己查,必定是蜂巢的人在查。 蜂巢的能力,没有人质疑。 她不让任何人插手,显然是谁也不信任。 君悦对年有为道:“查到嫌犯名单,第一时间告诉我。” 年有为应“是”。 君悦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死人经过一晚的风雪,面部已经变得惨白,那双昨夜还跟糯米团玩躲猫眼游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来。 她就要自由了,就要重新开始新生活了,却将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里。 她昨晚应该派人送她的,不该因为天下太平、自以为王宫安全,便放松了警惕。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取下了她发髻里的枯草,理了理她鬓边的发髻,而后将白布盖了上去。 再起身时,令道:“厚葬。” 人死后,只剩一场葬礼,从此与这阳间再无联系。 王妃遇刺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大街小巷。 众人说法不一,有说寻仇的,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被妾害死的,也有说是王爷杀戮太重,惹来报应。 更有甚者说是王爷杀的,说王爷不喜欢这个王妃,又不想担个无故废妻的臭头,于是直接将人杀了。 佟太妃回来了,这个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十几年的女人,终于出现了。 十几年前,她为自己的丈夫办了后事,十几年后再现,是为她的“儿媳”办后事。 七日后,棺椁入陵,葬礼结束。 年有为查的仪卫里,确有一人可疑,当夜行踪无法证明。然而等年有为找到他家时,已经是人去楼空。 “凶手想必就是此人。”思源殿中,年有为禀报道。 君悦指腹微微敲着桌面,“人不见了,也未必是他。” 也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当晚都有谁进出过王宫?” “根据记录,当夜只有兰大人进出过。” 君悦敲击的动作一顿,那晚兰若先去见南宫素寰了。“他几时离开?” “亥时正。” 房绮文离开广元殿时,也就亥出左右,因为糯米团正好困了。 “他是从地牢直接离开的吗?”她问。 年有为点头,“是。王爷是怀疑兰大人吗?” “现在说什么都只是怀疑。” “可兰大人不会武功,而凶手是一剑封喉,非高手不可为。” 这也正是为什么公孙展第一时间要他查仪卫,而不是宫女太监的原因。 “所以我说只是怀疑。”君悦对其道,“去查一下,他离开之后都去了哪里,有什么人作证。” 年有为应下,出去了。 君悦挪开了座下的圈椅,整个人疲惫的仰躺在地板上,遥遥望着头顶精致的雕花梁木。 殿内烧了炭火,暖融融的,从窗口处吹进来的冷风正好对着她的方向,冲淡了些殿内的浊气,令人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躺了一会,地板上传来脚步声,君悦以为是梨子,便道:“又有什么事要禀报啊?” 等了好一会,却没听到回答,君悦偏头看去,来人不是梨子。 “母妃。”君悦坐了起来。 佟太妃一身素淡,银簪绾发,走到她身边,竟坐了下来。 君悦担忧,“母妃,地上冷,你别...” “无碍。”佟太妃道,“听说你一下午都没出过殿,我来看看。绮文的事还是没有眉目吗?” “我正让人查。”君悦不愿说太多,人重新躺下来,头枕在佟太妃的腿上。 佟太妃慈爱的捋着她的鬓发,笑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君悦轻笑,“我就是做奶奶,不也还是母妃的孩子。” “拿你没办法。”佟太妃点了一下她的鼻头,“对了,我回来这么多天,却一直没见过你那位丈夫永宁王,听宫人说他辞官归乡了,是怎么回事?” 女儿的丈夫,她也是直到前阵子女儿去接糯米团时才得知,竟是原先齐国的永宁王,天下绝美的那个男人。 隐居这么些年,她甚少过问外面的事,也很少打听女儿的事。 因为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害怕。人有的时候啊,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 只是感慨,真是人生无常,缘分天定,竟让这两人凑到了一起。 “就是离开了,没有随我回来。”君悦垂眸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 也从没想过要让人查他在哪。 “那他为什么不随你回来?”佟太妃问。 君悦淡淡一笑,“回来了,他该如何自处,我又该把他摆在什么位置?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让他对我俯首称臣也是为难,让他留在宫里更是侮辱。索性一拍两散,各走一边,谁也不为难谁。” 佟太妃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你终究是个女子,需要一个依靠。” “母妃,我不需要依靠他人。相反,是世人需要依靠我。母亲,这天下很大,人很多,我每天都很忙,要见很多大臣,要处理很多政务,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耗费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你还爱他吗?” “爱。”君悦肯定道。“我很爱他,但我不会爱得卑微,爱得没了自我,女人以男人为天那一套在我身上不受用。我的爱情,可以相濡以沫,也可以相忘于江湖。” “那是你以前的想法,现在天下太平了,也许你就不这么想了呢?” “没什么不一样的。东泽大陆太平了,可还有境外之国虎视眈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永远不会有太平之日。不说远的,单就咱王宫里,王妃都敢杀,您觉得能太平得了吗?” 佟太妃无话反驳。“是母妃避世久了,异想天开了。” 君悦语气忽而轻松下来,“不过,再怎么说现在也比以前好太多了,最起码女儿我不需要扛大刀上战场,敌人没杀几个,风沙倒是吃了一肚子。你看看我这皮肤,比你的还粗糙。” 佟太妃噗嗤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哪有。” “怎么没有,你看这毛孔粗的,看看我这斑。” 她回来之后,疯狂的做美容修复,这才能看了点。 “我正在让良医所的大夫给我研制中药面膜,也不知道他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面膜?是个什么东西?” “敷脸用的,等研究出来了,母妃也可以用用,效果应该不错,都是纯天然无添加,保证安全。” “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的大夫,你怎么能让他们给你研究什么面膜呢?” “又不是每天都有人生病,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 章节目录 第1078章 缺口铃铛 从思源殿回广元殿,要经过花园。 前几日下的雪早已经化完了,天虽冷,但阳光明媚,倒也有些许暖意。 君悦裹着一身锻蓝色斗篷,领子是今年世家新上贡的白色狐狸皮,一整只的,完全没有瑕疵。 她走得极慢,到房绮文出事的那片假山时,不由停了下来,面对着假山石的方向。 梨子见主子停下,也识趣的停下。紧随的宫人停在了五步之外。 君悦绕过假山石,来到它的另一面。此面较为隐蔽,形成一个凹型,最适合宫女太监幽会说悄悄话了。 那晚,房绮文到底看到了谁,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才遭灭口? “王爷。”梨子走过来,“宫里的宫女太监老奴都查过,倒也有几个可疑的,只是流光大人试过,都是不会武功的。” 君悦双臂抱胸,手指随意的敲着自己的臂膀,微微垂眸,视线越过假山石上的每一块浮石,每一个小孔。 道:“如果当晚,这里只有一个人,那那人一定是凶手。可他当时到底在做什么,举止暴露,才灭人口? 如果当晚这里有两个人,那他们又说了什么?宫女太监不会武功,不代表另一个不会。两个弱女子,一剑封喉太容易了。” 就算是一个文弱书生,夜黑风高的,若是趁她们不注意偷袭,也未必不能一剑封喉。 君悦绕着假山石慢慢踱步。这假山石很干净,没有青苔,没有刮痕,也没有血溅的痕迹,凶手临走时,把所有证据都擦干净了。即便还剩下点什么,也被当夜的雪冲刷干净了。 咦,好像也还是剩下点什么的。 小道上铺着平整的鹅卵石,大小各异,颜色不一,有黑有红,有白有紫,光滑细腻,在太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便是在这柔润的光泽之中,竟夹杂着一丁点别样的银光。 这银子散发出来的光芒,她可太熟悉了。虽然这一点点银光十分渺小微弱,但那银色夹杂在红黑紫的鹅卵石之间,瞪大眼睛也还是能发现。 君悦缓缓走过去蹲下,捡起了那一粒散发着银光的东西。 的确是银。 准确的说是一个银铃铛,十分小的一颗,也就黄豆大,中间是空的。铃铛的上端有一个小孔,供绳索穿过。只是那小孔上,缺了个口。 那天早上雪未化,所以年有为没有发现。 “这应该是长命锁的小配件。”梨子解释道,“一般长命锁下都会配几个这样的小铃铛,孩子戴上的时候铃铛响动,特别好听。” 长命锁。 糯米团的柜子里,倒是有好几十个,都是各大臣女眷送来的。君悦还曾打它们的主意,想着拿去熔了变成银子。 可惜连琋反对,鄙视她财迷心窍,连孩子的东西都不放过。 “或许是小王爷戴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吧!”梨子道。 长命锁一般都是小孩子才戴,这宫里的孩子也就那么一个,大人一般是不戴的。 君悦握着那小铃铛,站了起来。“回去吧!” 回到广元殿,君悦便让香雪把糯米团所有跟银有关的东西都拿出来,包括什么银锁片啊银手链啊银脚链银项圈的,一个不落。 不拿不知道,一拿吓一跳。 君悦看着垒得老高、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惊讶。“这么多。” “地上还有呢!”香雪指着左边道,“这些都是前几年送的。” 又指着右边,“这些是这两月送来的,个头一个比一个大,重量一个比一个足。” 君悦随便翻看了几件,这两个月送来的,比前几年加起来的可要多得多了。 也是,她现在可是皇帝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未来的皇帝啊,还不紧着巴结。这还只是跟银有关的,其他金的玉的还不算呢! “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方便日后查阅。” 香雪应道:“是。” “还有检查一下,这些东西里有没有一件缺了个配件铃铛的。” 香雪虽是疑惑,但主子不做解释,她也不会多问,规规矩矩的应了声“是”。 香雪整整查了一个多时辰,晚饭都过了才忙完,答案是这些东西里什么配件也没缺。 “一个都不缺?”君悦纳闷。 香雪肯定道:“一个都不缺。” 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大臣和富商送来的,东西肯定都是上等货,不会那么容易坏的。而且很多东西,就原封不动的放在那,没拿出来过。 君悦更纳闷了,长命锁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小孩子才戴的,大人一般不会戴。 难道这不是长命锁的配件,是哪个宫女戴的银手链脚链? 有些女孩子也会戴些铃铛手链脚链什么的,当然不是为了什么锁命锁福气,是为了美观。 “娘亲。”糯米团小短腿跑了进来,胳肢窝下夹着把桃木剑,跑动时有“叮铃铃”的声音响动。 香雪退至主子身后,糯米团跑到娘亲脚跟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娘亲,这个是什么?我房间里好多呀!” 君悦接过他递的东西,笑道:“这是项圈,戴脖子上的。” “是我的吗?” “是啊!要不要试试看?” “要。”糯米团将脖子凑了过去,君悦便将项圈戴在了他脖子上,也不知道这东西是谁送的? 戴上项圈的小孩,更显稚气,笑脸圆嘟嘟的肉铺铺的,君悦忍不住的捏一把。“好看。” “太重了。”糯米团却是不喜欢,转动着项圈。“勒得我难受。” “是吧!难受你就多戴一会。” “为什么?” “好记住这滋味啊!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也是这种滋味。” 糯米团眨巴着大眼睛,“拿刀放在脖子上,是这样吗?” 他手中的木剑搁在了娘亲的脖颈上。 君悦嘿了声,“大逆不道,谋杀亲娘啊你!” 糯米团咯咯发笑。 君悦拿过木剑,问他:“大晚上的你抱把剑做什么?还是把桃木剑,你是要斩妖还是除魔?” “年叔叔今天给我做的。” 糯米团已经七岁,有了认知,回宫之后看到穿甲佩剑的仪卫,很是喜欢,嚷嚷着也要学武,君悦便让年有为教他。 以他这个年纪,最多也就是蹲蹲马步打打拳,练好基本功就行。估计是他吵着年有为要剑,年有为又不能给他一把真的剑,就只能削了把木的给他玩了。 “小王爷这两天一直跟着年统领习武,看起来很开心呢!”香雪道。 君悦道:“他这个年纪,开心最重要。不过七岁,要在现代也该是上小学了。” 他五岁时,那会连琋还在,小小年纪就被硬性逼着去上学堂,她虽然不赞同,然而在那个男人的臭脾气面前,也得忍了。 后来她出征,糯米团也被送到佟太妃那里,散养了两年。如今七岁了,她也得逼着他去上学了。 她对香雪道:“明日着人去把学堂打扫一遍,过两天就送他去读书吧!” 章节目录 第1079章 定国正统 小孩子当然不愿意读书,糯米团表示抗议。 君悦严肃起来,“抗议无效。你娘亲我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学霸的,上街吵架批改作业上阵打架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自己的儿子可不能是个文盲。” 香雪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出来。 糯米团嘟起小嘴,“哼,娘亲你欺负我,我要去王祖母那告你的状。” “那你尽管去,要不要娘亲教教你怎么告状?” 君悦不吝赐教,“首先你一进门,一定要哭出来,哭得越惨越好。然后让祖母抱抱你,抱完之后你再说话,说娘亲如何如何的坏,不给你饭吃不让你睡觉...” “娘亲才不坏呢!”糯米团立即纠正。 君悦惊讶,“是吗,我还以为我很坏呢!” 糯米团抱住她大腿,“也不是那么坏,就是有一点点坏。” “一点点坏是哪里坏?” 糯米团垂下脸来,糯糯道:“娘亲老是离开,每次都要很久才能见到娘亲。” 君悦心里一酸,眼眶一热。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参与他成长的时间真的是太少了。长年打仗,生死未卜,有时候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他们说娘亲离开是为了保护我,那我以后好好练功,变得强大了,这样娘亲是不是再也不用离开了?” 君悦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她腿上,认真道:“放心,娘亲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真的吗?” “真的。再也不用离开了。” 糯米团脸上重现笑容,“那娘亲就是好娘亲,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娘亲。” “好儿子。”君悦欣慰的亲了他一口,“果然丈夫有可能是别人的,儿子永远是自己的,是自己最亲的人。” 糯米团对她的前半句表示不懂。 耳听娘亲续道:“天下最好的娘亲觉得你该回去洗洗睡了,不然明天可就起不来了。” 糯米团搂住她脖子,晃着两条腿撒娇。“不想回去。” “还不困?” “有点困了。” “那为什么不去睡?” “除非娘亲明天给我做蛋糕吃。” 君悦点了一下他额头,“小屁孩,会耍聪明了你。” 糯米团道:“娘亲要是不做,我就不睡了。” 君悦可不惯他,“行吧!那你就在这坐着,我可是困了,要回去睡了。” 说完,人就要站起来。 糯米团赶紧抓紧她脖子,死扣不放。“我不让你睡。我要吃蛋糕。” 君悦沉了脸,“放手。” “不放。” “不放我可要戳你了。”君悦说完,伸出两指就往他胳肢窝下挠去。“放不放,放不放。” 殿内传来了孩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整片黑暗似乎都热闹了起来。橘黄的灯光在冰天雪地里,看着竟也有些舒适的暖和。 糯米团最后玩累了,在娘亲的怀里睡着了,君悦抱着他,真是不舍得放手。“再过两年,怕是抱不动了。” 香雪道:“孩子总需要长大,王爷就算在舍不得,也得放手。” “是啊!在舍不得,也得放手。” 要不然,就养出一个妈宝男来了。 君悦下巴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项圈,“拿下来吧!中看不中用。” 香雪依言,解下了糯米团脖子上的项圈。“王爷,奴婢抱他回去睡吧!” “好。”君悦将孩子转给香雪,叮嘱道,“小心点,别受凉了。” 香雪应“是”,正准备离开。 君悦看着她手上的项圈,忽而道:“项圈留下。” 香雪一怔,也不知道主子要这项圈做什么。不过她也不问,只将东西留下,便抱着孩子出去了。 君悦摩挲着手上的项圈,手感光滑,纹路细致,外沿配有一颗颗的小铃铛,手一拨,“铃铃铃”的响,十分清脆空灵。 “梨子。”她朝外喊了一声。 偏殿的梨子听到主子喊他,忙跑去见,君悦吩咐道:“找流光来。” “是。”梨子应下,转身宣人去了。 约摸两刻钟后,流光冒着寒气前来,听主子吩咐:“你带人去一个地方,切记隐匿行踪。如若被发现,立即撤离。” “主上要属下去往何处?” 君悦拨着项圈上的小铃铛,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才道:“缥缈林。” --- 进入腊月,天越来越冷,大雪从未间断过。 便是在这大雪纷飞之中,一封战报犹如呼啸的北风般,于清晨之时,送到了承运殿上。 君悦看过之后,神情抖冷,将战报交给梨子,声音如重石落地:“念。” 梨子接过,展开来,尖声念道:“十一月二七,忽有自称正统之定国军队十五万,起兵谋反,武器精良,其势凶猛。三日内连夺怀、渝、柳、丹瞳、胡五城,杀我姜离将士过万,掠杀百姓数千,锐不可当,形势壮大,数日内便已增至二十万。臣请求朝廷速发援兵,铲除奸佞。” 声音落,犹如石落深池,激起水花高溅。 殿内众人皆是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这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三十万军队啊?” “这定国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啊?” “这战报不会是假的吧!” “怎么可能是假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报这样的假军情?” 君悦看向公孙展,却见对方的视线也正好看过来。两人默契的想到了,那支五星赤羽箭的主人,那只背后的黑手,终于是要见真容了。 她再看向王昭礼,他正与兰若先交头,不知道议论着什么。 “都安静。”君悦阻止了他们的议论,“说说吧!” 有官员道:“如今四海归一,万民臣服,臣觉得这些谋反之徒不足为虑。” 有官员附和:“不错,王爷,他声势再浩大,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眼下天寒地冻的,他们也嚣张不了多久。” “可是。”兰若先道,“这个好像不太一样,刚才奏折里提到了两个字。” “哪两字?” “正统。他们说他们是定国正统。” 众臣再次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定国,难不成是一百多年前就已经亡国了的定国?” “怎么可能,据说当年定国亡国之后,所有姓李的皇室中人都被消杀殆尽,哪还有什么正统?不会是打着李家的冒牌货吧!” “就算真是定国后人又能怎么样,他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天下啊!” “姓李,你记不记得前阵子南宫郡主反叛,打的旗号就是李,莫非她与这伙叛逆有关?” “肯定有关,不然她手里的军队哪来的。” “都不要吵了。”君悦再次阻止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本王不管他是姓李还是姓蓝,不管他是正统还是冒牌,本王和众将士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他休想夺走一寸土地。 想做那最后一个捡便宜的人,也要看他有没有那本事去捡。既然他要打,那本王就奉陪到底。咱们姜离的将士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还不习惯这清闲日子呢!邬将军。” 邬骐达跃跃欲试,出列。“臣在。” “你不是说过天下太平了,怕没仗可打吗?这不,有人送上门来了。本王命你带五万将士,自东面对敌。” “臣领命。” “郭怀玉,你为邬将军副将。” “臣领命。” “令八百里加急,命镇守西镜的黎魏带五万将士自西面攻敌。命镇守北境的吴刚带五万将士,自北围攻。” 此策一出,众人不解。 东西北三路大军出动,那岂不是正正把叛军往赋城的方向赶。 有大臣正待问时,君悦已解释道:“本王回来的这段时间,吃的有点多,身体变懒了,不想走动。把人赶到本王的面前来,我好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理由...众人也是无话反驳。 公孙展道:“王爷计策是好,不过赋城也要加强防范,以免对方使计。” 这点君悦自然懂,道:“古大人,本王也给你五万军队,在里沙道拉开防线,等着他们。” 古笙领命。 “贺啸声,你为古将军副将。” “臣领命。” 章节目录 第1080章 高处不胜 议事结束后,公孙展并没有随众臣出宫。 承运殿门口,公孙展与君悦并肩而立,遥望天边,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奇怪了?” 公孙展道:“光凭十五万军队,他们是赢不了的。既然知道必输无疑,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起兵?藏了这么多年,突然现身,倒像是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君悦裹着厚实斗篷,目光深邃道:“你是觉得他们想救南宫素寰?” 公孙展看着她,“不止。” 君悦微眯双眼。 公司展续道:“他们筹谋了这么久,任由几国猛虎相斗,而他们作壁上观,所图已经很明显。他们想要这天下。所以你,必是他们最后的目标。” 君悦正回头,“这点我比你更清楚。” “正大光明的打他们是打不赢的,所以他们会选择背后下手。既是背后下手,必定有人握刀。你可能猜到,这握刀之人是谁?” “还不知道。” 公孙展沉默了会,腊月里冷气侵袭,冻得很。“其实,你知道的,对吗?” 君悦不说话。 公孙展又道:“你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君悦不置可否,“我还在等。” “等什么?” “等流光回来。”君悦突然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连城,你有没有觉得,这承运殿变了?” 公孙展悠悠望着前方,红砖绿瓦遮挡住了平行的视线,看不清其后是什么。红砖绿瓦之上,是低沉的天边,有点浑浊。 冬天的赋城,一向如此。“没什么变化。” 君悦道:“可我觉得,这承运殿好像变高了,站在高处,更冷了。” 公孙展知她这是弦外话,没有回应。 历史已开启新纪元,江山改朝换代,便是连天上的日月星辰都已不再如昨日,又怎能要求事事如昔。 登得越高,那些曾经陪伴过她的臣子、同袍、挚友、知己、亲人、爱人,都会离她越来越远。等到最高处的时候,便只剩下她一人,再无人为她遮风挡雨,便就冷了。 他做过皇帝,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 才刚得以歇息的将士,不得不在腊月里、临近春节时,再次顶风带雪,披甲上阵,保护着这片好不容易能平静下来的家园。 老一辈的人,对定国还是有些印象的,直骂百年前定国没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百年过去了,也还是不让他们好过。 临近黄昏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住了之前还未化去的雪。 春节将到,街上人山人海,置办年货,盘点账册,因而即便是已近黄昏,也照样热闹非凡。 便是在这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之中,马车咕噜噜穿过,到巍峨高耸的宫门前停了下来。兰若先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兰大人来了。”年有为正好出宫,二人见面,相互行了一礼。 兰若先问道:“你这是要出宫?” “是。我今日不当值。” “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也好。对了,可知君悦在何处?” 年有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正色道:“兰大人,容年某多句嘴。您跟王爷的关系是好,可今时已不同往日,大人在对王爷的称呼上也需改改了。王爷或许不在意,可不代表其他大臣也不在意。若有人以此参你,对大人也不好。” 兰若先不耐,“我如何称呼,还轮不到别人置喙。她就算做了玉皇大帝,我照样这么叫他。” 说完,气哼哼的进了宫门。 边走边嘀咕:“人不大,架子倒不小。” 年有为也不好追着他跟他说教,暗暗摇头,走开了。 兰若先到广元殿的时候,被告知君悦往承运殿去了。 “叫我来用晚膳,她跑承运殿去做什么?” 香雪道:“不清楚,好似心情不太好。” 兰若先撇撇嘴,好不容易平息的战事又起,心情能好才怪。 “兰大人要不要进来等王爷?”香雪问。 兰若先四周找了找,没看到想看到的身影,问:“糯米团呢?” “在佟太妃那。” 兰若先便觉得没意思,“算了,我去承运殿找她吧!” 兰若先曾经在宫里住过几年,又跟君悦要好,把这当自己家一样,因而宫里人对于他的来去自如也是习以为常,不加阻拦。 承运殿,一般只有早晨议事才会用到,平时是不会用到的。 兰若先不解,好好的她跑那去做什么? 到了承运殿,却见君悦一个人坐在殿内的台阶上,微微后仰上身,喝着酒,背后是那张高高在上的王座。不久之后,便该叫龙椅了。 明亮的灯光将殿内照得清晰,地板上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身边坐下。 “干什么,借酒消愁啊!” 君悦晃动着手里的小酒坛,道:“这酒可是个好东西,你要不要尝尝?” 兰若先表示嫌弃,“你那酒量,跟头牛似的,我傻才跟你喝。” 君悦也不勉强,喝了口,问道:“若先,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去年刚回去,怎么了?” “我记得我进缥缈林的时候是夏天,整个山村静谧安详。不知道缥缈林的冬天是个什么样子,真想去看看。” “你要想去,明天咱们就可以走啊!我让奶奶给你做奶糖吃。” 君悦微微侧头,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低沉,变幻莫测。“是吗?” 她轻声一笑,“前几天我让流光去缥缈林,想把你家人接出来一起过年,你猜怎么着?” 兰若先圆润的娃娃脸上,终于不再似平日里不正经的状态,渐渐的阴沉了下来,斗篷下的手紧紧攥拳。 他缓缓转过头来,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低沉,一个波澜四起。 君悦看着他,继续道:“流光告诉我,当年我进过的那个村子,已经荒废很久了。” “我们搬家了。”兰若先硬硬道。 “搬到哪去了?” “另一个山头。” 君悦挑挑眉,嘴角淡淡一笑,放下酒壶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负手背后,看着殿外昏暗的天,道:“房绮文死的时辰,你在哪?” 兰若先霍的一下站起来,不悦道:“我说你有完没完,你不都叫人去问过我了吗?我说了,那晚我离开地牢,就直接出宫了。” “地牢到宫门不算远,地牢的仪卫说你是亥时离开的,宫门的仪卫说见到你是亥正,你整整走了四刻钟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怎么,你怀疑是我杀了人?君悦,我警告你,没有证据别胡说八道。我就是走得慢而已,怎么了?” 君悦深吸了口气,失望的闭上眼睛。 到此时,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了吗? “你想要证据是吗?”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兰若先微微一怔,后又平静道:“怎么,你有证据?” 君悦朝他伸手,摊开掌心。“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证据?” 掌心里,是那枚在事发地找到的、缺口的铃铛。 兰若先瞥了眼,嘲讽道:“一个破铃铛,这也算证据?” “我记得你有一个项圈,你说那是你祖上传下来的,整日戴着。” 君悦收回手,拇指与食指撵着那颗小铃铛,悠悠道:“记得当年你随我初到赋城,我还特意提醒你把它藏起来,免得叫人生了觊觎之心。不知如今,那项圈你可还在戴?” 章节目录 第1081章 皇室后裔 兰若先邪笑,“君悦,你的意思是,那铃铛是我的?是从我的项圈上掉下来的?” 君悦没有说话。 兰若先愤愤的解下斗篷,扯开领子,将隐藏在衣服内的项圈给扯了下来,举到君悦面前。 厉声道:“你看清楚了,我的项圈完好无存,没掉一颗什么破铃铛。你看清楚了没有?” 君悦抬起头来,先看了他愤怒的一张脸,再看向那项圈。项圈的外沿的确有一排铃铛,铃铛一颗紧着一颗,没有任何缺漏。 “看清楚了吗?”兰若先吼道,“还认为我是凶手吗?” 君悦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串没有缺口的项圈,更加证明了她的猜测是对的。 没有为什么,直觉。 “我真是没想到,咱们相识十几年,十几年的感情啊,还抵不过一个女人。”兰若先很是痛心。 “十几年的感情?”君悦不知道对“十几”这个数字,是该欣慰还是该嘲讽,纠结之间,口吻反而出奇的平静。“南宫素寰跟我还三十年的感情呢,最后不也背叛了我。” “她是你姐姐吧!”她看着他道。 兰若先哼了声,“废话,她是我认的义姐,当然是我姐姐。” 君悦摇头,“我的意思是,她是你亲姐姐吧!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兰若先猴头犹如塞了一个鸡蛋,费了老大劲才咽下去,胀着脸道:“怎么,刚才说我杀人,现在又要说我是逆党了吗?” 君悦微微提高了声音,“那要不要我把南宫素寰找来,跟你当堂滴血验亲啊?” “你...”兰若先沉默了,牙关紧咬,紧绷神经,攥紧手里的项圈。 君悦转过身去,视线重新落在殿外。 其实滴血验亲是不科学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如果血型相同,血液同样交融。可惜古人不懂这点,依旧以滴血验亲为验证血缘的最有力方式,并且对这个方式深信不疑。 她顾自道:“当年,我被杨一修追杀,无奈进了缥缈林。如今想来,他的目标本就是要把我们逼进缥缈林,然后名正言顺的遇到你,顺理成章的将你带出来。你得以光明正大的留在我身边,从不被人怀疑。” “那要照你这么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君悦打断他,“你刚出来,为了了解现状,一开始住在宫外,整天走街串巷。后来住进王宫,整天跟我形影不离,接触朝政。再后来,你从我这里谋得了个官职。” 兰若先不服,“那是我凭本事考来的。” 君悦没理会他,顾自道:“你还记得姚千逊吗?” 兰若先怒火中烧,“姓君的,你别把所有人的死都扣在我头上,老子不认。” “当年我为收权,对付三大世族,公孙柳轩倒台,空出来的户司副司之职,你说你想要,但后来被我拒绝了,我想让姚千逊代替。结果,姚千逊被杀了。” “他被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君悦道:“因为他挡了你的路,所以他必须死。他不死,你就得不到副司的职位。” 兰若先道:“所以,那时候你怀疑我了吗?” “是,那时候我怀疑过你。我最后还是没让你做副司,可你这人了不起啊,才华横溢,通过考试进了邢司。再后来,你什么都没再做,我也就打消了疑虑。” 君悦走回阶梯上坐下,坐在兰若先的前面,兰若先站得比她高了些。 两人的黑色身影投在了地板上,一前一后。 她道:“我第一次怀疑南宫素寰,是在当年香云给我下毒那次。香云是抱着与我同归于尽的决心给我下的毒,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解药。 可南宫素寰去搜了一趟香云的房间,就轻而易举的把解药搜出来了,真是太过轻巧了。只是那个时候,我实在猜不出这其中到底都有什么关键,便也不了了之。 可直到最近,我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当年想要我命的,其实是南宫素寰,香云不过是把刀而已。只是因为你从中作梗,你不想让我死,南宫素寰拗不过你,便借口找到了解药。 之后数年,你们都没有再动我。 说起来,我还能活到现在,多少是有点幸运的。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身后没传来声音。 君悦便自个道:“你们不动我,因为你们看到了我的能力,呵,我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恋哈。你们想要我,参与到这天下纷争来,蜀吴联手灭齐,杨一修助我灭蜀。 最后剩下楚吴与姜离,楚国可以忽略不计。吴国与姜离,两虎相争,必有一死,你们作壁上观。如果我死,吴帝回到皇宫,吴皇后会是送他去死的最后一把刀。 而如果吴帝死,我活着回来,那么送我去死的那把刀,就是......” 地上的黑影动了,身后的那人高高举起双手,灯光下,刀光闪过地板面,出奇的刺眼。阴风吹进来,杀气渐起。 君悦一定不动,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黑色的影子。 那双黑色的手举到最高时,狠狠、迅速的落下,只朝着她的头部而来。 十几年情谊,在这一刻间,恩断义绝。 “嗯哼。” 一声闷哼传来,紧接着君悦便感觉到身边有人滚了下来,滚到了她前面。 殿内不知从何处突然涌出三人来,一人一剑,全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兰若先愤恨的看着她,手中还紧握着那把匕首。 流光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毫不客气的一扭。兰若先受痛,本能松开手,匕首掉落。 君悦微微弯腰,捡起匕首,指腹蹭了蹭刀刃,嘲讽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不会武功的人,兵器伤不到敌人,只会伤了自己。” 兰若先一改往日不正经的模样,冷冷道:“既然已经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 君悦挑眉,将匕首插在酒坛的瓶口上,站起来,绕过他走到他背后。 “流光在缥缈林里,找到了大量的尸体,那些尸体被埋有几十年了。” 君悦讲故事般道:“几十年前,蜀国的虎啸大将军与齐国一战,败后躲入缥缈林,从此再也没有出来。当年我进入缥缈林的时候,你们就误导我,说你们是蜀国的军队。可其实,你们不是。” 兰若先轻笑,“那你以为我们是谁?” 君悦道:“旌旗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初次见面时,你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告诉了我你是谁,是我书读得太少,只知道这句诗出自楚辞,却不知道它是楚辞里的国殇一篇。 你不姓兰,你姓李,定国皇室后裔。” 章节目录 第1082章 错杀 殿内一时安静。 廊下的宫灯照射,鹅毛飞雪,北风呼啸。 世上很多事情其实冥冥中早已天定,人力无法改变。 过了一会,君悦续道:“当年定国分崩,世人都以为李家皇室被屠戮消尽,但其实没有。 按时间推算,我猜应该是你祖父,也就是定昭帝的儿子被人救出,由军队护送躲进了缥缈林,在那里落地生根,韬光养晦。 几十年前,蜀国军队进入缥缈林,并发现了你们。你们迫不得已,将他们都杀了,占用了他们的身份。 你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把你送出来。而我,就是你们的契机。” 兰若先徒手推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缓缓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裳。 脸还是那张娃娃脸,然而再次看去,却已经没有了幼稚天真的感觉。 “我早告诉过你我是谁,是你自己太笨。”他道。 “君悦,别人眼里你狡猾的跟狐狸似的,计谋无双,一心九窍,可在我看来你真的很笨。女人终究是女人,容易被感情所左右。 你看你,明明已经怀疑我了,却为了什么可笑的友情而放弃了怀疑。明明已经怀疑我姐姐了,却为了荒唐的亲情又放弃了。 如果你狠心一点,坚持一点,继续查下去,早把我们都看透了,是不是?” 君悦自嘲一笑,“是,我真的是笨。” 兰若先道:“可是君悦,你有时候也聪明得让人害怕。我奶奶说我们躲进缥缈林里,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走出第一个人来,发现了缥缈林规律。 可你呢,你才花了几天就出来了。还有我们在赋城经营了几十年的暗装,你一个晚上就将他们连根拔除,雷厉风行,连让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君悦微微自豪,“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没那么笨嘛!” “不。”兰若先摇头,“你还是很笨的,不然你也就不会跑去杀岑筱若了。” 君悦仿若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被冰冻了般,心尖一颤。“你这话,什么意思?” 兰若先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后背,冷笑道:“你不是自诩聪明吗?” 君悦握紧拳头,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双眸波涛汹涌。“柚原的刺杀,是你们。” 兰若先笑得灿烂,不置可否。“你看,你就是个女人,头发长没有脑,被仇恨冲昏了头蒙蔽了眼。 你跑去杀了岑筱若,毁了你跟你男人的长相厮守,呵,你知道吗,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君悦全身的血脉都胀了起来,那股杀意自内而外,从毛孔中一点点渗出,扩散。 兰若先看着她,颇为痛心道:“君悦,你说你当时怎么不死呢?你都那样了竟然还能活过来,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身体是什么做的?你要是死了,不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吗?” 君悦黑眸冷峻,一字一句缓慢的从牙缝间挤出来:“给、我、砍、了、他。” 那晚雨夜,那场腥风血雨,她的剑毫不犹豫的刺中了岑筱若的后心。 那晚连琋看她的眼神,是此生她从未见过的绝望。 不想,到头来竟是个不容回头的误会。 她,错杀了岑筱若。 流光等人手中的武器,再次朝着兰若先的脖子上架去。 “不要。” 南宫素寰突然的从殿后冲出来,兰若先惊愕:“姐姐。” 南宫素寰拦在兰若先的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流光等人,看着君悦,哀求道:“君悦,我求你,放过他吧!” 兰若先惊讶道:“姐,你怎么会在这?” “我一直都在。”南宫素寰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跟你说过的,不要再管我,离开王宫,离开赋城,你怎么就不听呢?” “你在这里,叫我怎么离开。奶奶走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少他妈在我面前叽叽歪歪,”君悦怒道,“都给我砍了。” 她不敢说对他们全心全意,但也自认尽心尽力,可到头来算计她最狠的,竟是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她不怕战场上的明枪暗箭,不怕政治上的明争暗斗,更不怕两方较量上的阴谋诡计,可她怕极了这种...... 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后捅刀。 “君悦。”南宫素寰扑通跪了下来,泪如雨下。 “你放过他吧!柚原刺杀,是我的主意,是我找人困住了他,他本还想跑去救你的,这不关他的错。” 君悦冷笑,“好,便是柚原的事与他无关,那房绮文呢?” “王妃...”南宫素寰语噎。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姐。”兰若先一把推开南宫素寰的保护,站到前面来。“你要砍要剁,尽管冲我来。” 君悦道:“在我面前上演姐弟情深,我现在对这出戏很是反感。” 一声令下,“拿下。” “不要。”南宫素寰阻拦。 流光等人武器在手,动作迅速,朝着姐弟俩而去。 便是在此时,殿门口冲进了几名仪卫和几名太监来,亮出手中武器,朝着君悦和她的手下刺去。流光等人不得不调转剑刃,抵挡这些仪卫太监。 君悦不为所动,直直看着面前一个焦急一个愤恨的姐弟俩。 身后忽来一股劲风,劲风直冲她空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近。多年来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君悦对于危险的气息再是熟悉不过,她甚至能丈量到那柄武器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七步,五步,三步... 兰若先姓眼瞪圆,倒吸了口凉气,脱口而出道:“别动她。” 君悦杀意沉沉的脸上,嘴角若有若无的扯出一丝邪笑。 看来,十几年的感情,也不全都是个屁。 可惜,她不会感激他的不杀之恩。 身后的杀气退去,君悦猛地一个转身,脚底就踹向了偷袭她的那人。那人不妨,直直被踹出了几米远。 殿外传来了刷刷的奔跑声,年有为和公孙展带着仪卫进来了。 兰若先惊讶,“他不是走了吗?” 继而反应过来,看向君悦。“你给我设套。” 君悦哼了声,“你要是不钻套,我还能摁着你的头钻吗?” 年有为一声令下:“全部拿下。” 公孙展关心问向君悦,“你没事吧!” 君悦道:“有事,我现在心里很不爽,很想见血,想杀人。” 殿内冒充仪卫和太监的杀手很快被拿下,兰若先将南宫素寰护在身后,一副无畏无惧大义凛然的样子,倒也有几分太子殿下的威风。 君悦厉声道:“都给本王扔到死牢去,明日,昭告天下,处死。” “悦儿。”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众人回头看去,纷纷行礼:“太妃娘娘。” 章节目录 第1083章 以命抵命 君悦也随众人行礼:“母妃。” 佟太妃点点头,看向众箭所指的姐弟俩,无奈的叹了口气,有失望,有痛心。 “悦儿,你真的要处死他们两个吗?” 君悦坚定道:“他们所做的事,够他们死几个来回了。他们不死,我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佟太妃叹了口气,“母妃隐居深山多年,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若先这孩子先不说,只是素寰,你能不能...” “不能。”君悦知道她要说什么,果断截了她的话。 道:“刺杀君王,带兵叛乱,这都是诛家灭族的大罪。如今起兵挑起战争的十五万大军,便是以他们马首是瞻。母妃,你要我如何放过他们?” 佟太妃看着亲生女儿,又看着子自小带大的养女,两个都是有感情的,两个都舍不得,左右为难。 “母妃。”南宫素寰推开弟弟,朝着佟太妃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隔着距离,佟太妃微微弯腰,虚扶一把。“快起来孩子,地上凉。” 南宫素寰却是摇头,仍跪着道:“是女儿对不起母妃,对不起君悦,养育之恩,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佟太妃稍稍偏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或许,她不该回来的。 她明知道不可救她,心里却还是想救。明知道她对不起君悦,却还是奢望着君悦能原谅了她。 她是她看着长大的呀! “君悦。” 兰若先往前走了几步,“你要抓就抓我,放了我姐。她一个女人,对你构不成威胁。” 君悦道:“我说过了,你们俩,我谁都不放过。” 兰若先恨道:“王八蛋,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君悦冷笑,“你们起兵谋反,背后捅刀,反倒怪我赶尽杀绝?兰若先,要不要我放两挂鞭炮,欢送你们去跟大军会合,这样才能彰显我的宽容大度啊?” “你。”兰若先气得手脚都抖了起来。 殿内剑拔弩张,阴冷的空气里竟飘起了火药味来。 “嗯哼...”便在此时,殿内突兀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众人看去,不由得浑身一震。 “姐。”兰若先不可置信的冲向玉阶前,几乎是跪着接住了南宫素寰倒下的身体。“你这是干什么呀?” “啊!”佟太妃直接吓晕了过去,被人扶去偏殿休息。 君悦紧咬的牙关渐渐的松开,垂在身侧的双手,竟微微的颤抖起来。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魂一样,愣在当场。 玉阶上,她刚才插在酒坛瓶口处的匕首,不见了。 或者说,转移了。 移到了南宫素寰的腹部。 那一抹殷红的血,渐渐的晕染了青色的湘绣锦缎,仿佛暮春时节的杜鹃花一般,美丽极了。 兰若先慌不择手,将即将失去世间最宝贵的东西的那种恐惧害怕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想碰南宫素寰的伤口,却又不敢。想扶起她,却又害怕。最后只能看向君悦,声嘶力竭喊道:“快叫大夫啊!” “叫大夫。”君悦木然的重复着兰若先的话。忽而又转头看向年有为,喝道,“速去将大夫带来。” 年有为应下,迅速跑了出去。 兰若先安慰道:“姐,你别怕,大夫马上就来。我带你走,我说过会带你走的,别害怕...” 他一遍遍的告诉她“别害怕”,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南宫素寰,还是在安慰自己。 南宫素寰微笑着看她,道:“姐姐不害怕,姐姐从来不怕过。” 视线别开,她看向君悦。“君悦。” 君悦没有上前。 她全身都麻木了,脚挪不动了。 南宫素寰痛得闷哼了声,道:“还记得吗,我和你、你哥,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分彼此。 你自小身体不好,人又痴傻,连饭都不会吃。那个时候,父王很忙,母妃要打理后院,宫人敬你,没人陪你玩。” 兰若先阻止道:“姐,你别说话了。” “不,让我说完。”南宫素寰微微调整了下气息。 续道:“只有我,每天陪着你。你害怕一个人睡,我陪你。你不懂穿衣,我帮你。你玩蚂蚁,我陪你。你不会吃饭,我喂你。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真心实意的,将你们视为家人。 君悦,你说过,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没有错。只是成王败寇,我们之间终究需要一个结局。看在当年我真心实意待过你的份上,放他离开。柚原的事,我一力承担。房绮文的死,以命抵命,我来还。” “姐。”兰若先哭得声泪俱下,一个劲的摇头。 君悦愣愣的,没有说话。 公孙展在侧提醒道:“理智。” 兰若先,走不得。 南宫素寰见她犹豫,又道:“君悦,我爱过你哥哥,唯一爱过的一个。就当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答应我。” 君悦微微仰头,烛光照射着她深邃的双眸,眼角处渐渐的发红,水雾弥漫。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着前方那张每天都要坐一会的王座,心想:不就木头贵了点、雕刻得漂亮了点的椅子而已吗?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想坐上去啊? 为了这张椅子,都死了多少人了? 她没想过真的杀了这两个王八蛋的,刚才也不过是气话而已。 可却,一语成箴。 怪谁呢?怪她、怪南宫素寰、怪兰若先、怪世道、怪当年亡了定国的那些个人? 一段遗留了百年的仇怨,到如今以为是在报仇,其实他们也不过是仇恨之下、一件可悲的牺牲品而已。陪了青春,陪了性命。 君悦紧闭上眼睛,咽下眼眶里还未来得及流出的泪水。鼻子酸酸的,喉咙咸咸的,心里苦苦的。 她微微张开嘴巴,轻轻说了个字:“好。” 兰若先最后走了,带着她姐姐的尸体走了。 君悦坐在承运殿的玉阶上,喝着那坛还没喝完的酒,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 公孙展也陪她坐了半个时辰。 “我累了。”她道。 “累了就回去休息。”他道。 君悦转头看他,“我说我累了,倦了,对这种无休无止的争斗倦了。连城,我不想干了。” 公孙展淡淡一笑,“由不得你了。” 君悦道:“这皇位,不如让你来坐吧!反正你能力比我强。” 公孙展道:“做皇帝,不需要能力最强,头脑最聪明,也不需要才华最好,长得最漂亮,刚刚合适就好。你就适合。” “一堆废话。”君悦正回头,喝了口酒。 她上身后仰,斜躺在阶梯上,道:“连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人生愿望啊?” “也许讲过,不记得了。” “我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我能去看看南方的山水,北方的大漠,西域的小国,东边的大海。看遍世间风景,尝尽各地美食。若有一日累了不想走了,便寻一处草屋,后有竹林,前有溪水,朝看云起,晚看日落,终此一生。管他世道如何,我自无虑亦勿忧,莫脑也莫烦。” 公孙展泼水道:“说的不错,总的一句,虚度光阴。” 君悦切了声,“子非鱼,狭隘也。” 公孙展没有再说话,转头定定的看着烛光下的女人,依旧还是深邃的双眸,浓密的睫毛,力挺的鼻梁,纤细的下巴,似乎什么也没有变,依旧是初见时的那副样子。 可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她眼窝下的疲惫,嘴角处的细纹。甚至鬓边的黑发里,已经夹了几根白发。 她收回视线,鼻头轻轻吸了下空气,酸酸的。 她才三十岁呀! “也许你是对的。”他道。 君悦道:“嗯?” 公孙展道:“女人,虚度光阴挺好。尤其像你,乐得逍遥。” 君悦的嘴角,淡淡的笑了。 章节目录 第1084章 帝王命 佟太妃在偏殿中醒来。 醒来时见到床边上坐着的女儿,开口便问:“素寰呢?” 君悦没有说话。 佟太妃便也猜到了结局,怔怔的望着帐顶,叹道:“这都谁造的孽啊!” 君悦沉默的坐着,她承认自己有点可笑的圣母情怀,南宫素寰姐弟那样待她,可她还是不想让他们真的死了。 几十年的情分,如果他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了也就算了,或许她不会像现在这般悲伤。但人若在她面前死,她心里就是接受不了。 可,接受不了又如何,人确确实实死了,死在她面前。 “母妃,姐姐临死前跟我提到了我小的时候。” 佟太妃问:“都说了些什么?” 君悦道:“也没什么,就是她陪着我的点点滴滴,其实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是被她这么一提,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我一直疑惑的,却又几乎忘了的问题。” “什么问题?” 君悦看向佟太妃,“母妃,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当年为何要将我扮成男孩子来养,而且族谱上记的也是男性?” 佟太妃看向她,“我生你的时候难产,足足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一出生人就跟蔫了的花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听人说孩子反着养,好养活,我和你父王便...” “母妃。”君悦打断了她的话,“事到如今,就不能告诉我实情吗?” 她道:“我如果在你腹中闷了三天还不出来,只怕早就被闷死了。” 佟太妃一愣,继而无奈一笑。“到底是生过孩子的人啊!” “告诉我吧!”君悦道。 “也罢,到如今,也无需瞒你了。” 佟太妃道:“其实,你的生辰不是十月十五,而是十月十二。那晚你出生,天降流星,坠如雨珠,天象异常。” 君悦觉得有点好笑,“所以父王怕我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魅,将我当男子来养?” 佟太妃摇头,“不是。当夜,毒谷神医携其徒弟正好也在宫中,此人除了医术高明,在阴阳卦术上也颇有研究。他观此天象,再与你卜卦,竟算出你的帝王之命。” 君悦差点没忍住一口气喷笑出来。 原来故事还真的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套啊! “你父王吓坏了,一个女娃娃,怎么可能是帝王命。且要是让朝廷知道,你必定没有活路。所以...” “所以,”君悦接了她的话,“你们就做了个局,假装生了三天三夜,才把我生下来。” 佟太妃轻轻点了下下巴,“对。还有一点,十月十二,亥正,也正是前朝定国开国皇帝定太祖的出生之日。你与这位定太祖,都是庚午年,十月十二亥正出生。” 君悦道:“这又能说明什么,整个天下同我一起出生的孩子多了去了。” 佟太妃道:“可是能被朝廷知道的,仅你一个啊!” 当时的姜离,被齐国统治。按照规定,王室出生的孩子,都要将其资料详尽上报朝廷。按照古人的思想,出生日同前朝开国皇帝一样,又天降异象,再有几个神棍的预言,她的确有被挫骨扬灰的可能。 佟太妃道:“现在看来,一切都印证了。当年毒谷神医的预言,都是对的。” 君悦不置可否,古代的神棍,也不是个个都是江湖骗子。 “我能当皇帝,那是我自己的本事好不好。”君悦娇笑道,“要是别人随随便便说一句你将来会是皇帝,你就沾沾自喜的什么也不做,整天做那皇帝梦,守株待兔,我看等到死也等不来。” 佟太妃被女儿这话逗得心里轻松了些,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道:“倒也是这个理。这世上,无论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为你做了什么,想要的东西终归是要靠自己去拿。 头几年,我们整日担心你,怕东窗事发,怕你女儿身的身份被发现。可到你四岁时,还不会说话。到七岁时,竟发现你是个傻儿。我们的担忧,又变了另一种担忧。 好在老天有眼,一场落水,你这傻病竟然自己就好了。也许,这冥冥中也自有天意吧!” 天意个鬼。 君悦心道:这个傻瓜换了个正常的瓤,傻病能不好吗? 君悦道:“其实,你们担忧的同时,也存着一份期待吧!” 佟太妃微微蹙眉,看着她。 君悦续道:“虽然你们不信那神医的话,可你们终究是将我当成男孩子来养。虽然当时我是个傻子,可你们还是请了先生,整天对着一个傻子讲课。你们也是希望有一天,我真的做了皇帝吧!” 佟太妃也不否认,“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会这么希望的。” 君悦没有反驳。 她已做母亲,知道做母亲的心情,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只是苦了当年的老师,整天对着一个傻子讲课,也是够郁闷的。 --- 南宫素寰的死,君悦封闭了消息,对当夜在承运殿内的人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提半句。 至于兰若先,君悦对外宣称他已辞官,归乡守孝。 人已离开,纵有再多怀疑的话语,也终究是无人能问,也无人敢问。 天寒地冻,飞雪张扬。 距离君悦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各司各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有条不紊。天下一统,又逢新春,城内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定国军队被三军合围,势力悬殊之下,只得往赋城方向缓缓靠拢,即将抵达里沙道。古笙与贺啸声已带领军队在里沙道摆开阵势,恭迎他们。 腊八这日,宫里煮了腊八粥,分发给各宫人。 君悦同糯米团高高兴兴的在广元殿的院子里堆雪人,给雪人围上脖子,戴上帽子,做两个眼睛。 君悦手拿着根红萝卜,指着雪人道:“插上去。” 糯米团照做,然后完工。“好了。” 君悦夸道:“很漂亮耶,儿子真棒。” 得了赞扬,小孩儿可高兴了,笑得春光灿烂。 君悦道:“跟它许个愿吧!” 糯米团问:“它会帮我实现吗?” 君悦忽悠他单纯的心灵,“那当然,它就是不想,娘亲抽它。” 糯米团便兴致勃勃的对着雪人发起了愿来,道:“我希望,爹爹快点回来,跟我和娘亲团聚。” 君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亦如这冬季的冰寒。 糯米团发完愿,转头问娘亲,“它会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吗?” 君悦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会,那是不可能的,连琋不可能回来了。说不会,又怕伤了他的心。 斟酌间,香雪端着腊八粥进了院子,笑道:“王爷小王爷,吃腊八粥了。” 君悦便岔开了话题去,“走,吃腊八粥去。” 糯米团闻着香气飘然的粥,便也将那问题抛之脑后,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的进了殿内。 殿里烧了炭炉,暖烘烘的。母子俩吃得不亦乐乎。 章节目录 第1085章 泼妇骂阵 等吃完了一碗,糯米团却还想要,因为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 君悦细心的为他擦着嘴角,“好东西呢就要浅尝即可,留几分遗憾,那美妙的味道就留在了记忆里。若是吃饱了喝够了,甚至是吃腻了,便也就不觉得这东西好吃了。” 糯米团茫然的瞠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表示听不懂。 君悦续道:“现在听不懂,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一会我们就要去跟祖母用饭,所以得留点肚子。” 糯米团道:“娘亲,你说话越来越像先生了。” 君悦愠道:“我有那么老吗?” 糯米团咯咯发笑,“不老,娘亲是天下最美的人。” 虽知道是童言,君悦听着却也沾沾自喜。“这还差不多。” 又道:“境泽,娘亲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呀?” “娘亲明天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要跟奶奶在宫里生活,听奶奶的话,知道吗?” 糯米团开开心心的笑脸一下垮了下来,“娘亲不是说过再也不离开儿子了吗?” 君悦有点后悔,当初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的。 道:“对不起,娘亲食言了。不过这次,娘亲只是去几天而已,很快就回来。你若先叔叔不是要辞官归乡了吗,娘亲是去送他。” 糯米团道:“哦,是这样啊!兰叔叔为什么要离开啊?” 君悦望向门外的天地,皑皑白雪,一片平静。“因为,他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适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最适合自己待的地方。他在赋城待不舒服了,所以要离开。” “可我觉得很舒服呀!” 君悦笑了笑,“那当然啊,这里是你的家。” 糯米团却是摇头,“不是,因为这里有娘亲。” --- 腊月初九,君悦启程,快马加鞭前往里沙道。 定国军队被三军合围,按照君悦之前预定好的路线,只能往里沙道奔逃。逃到里沙道时,十五万人已只剩十万左右。伤亡无数,粮草尽竭。 腊月十一,君悦抵达城下。 里沙道并非指路道,而是一座城。大雪侵蚀过的城墙,透着股冻人于三里之外的森冷。 城墙下,君悦坐于马上,白衣飘扬,斗篷被冷风鼓起,淡雅中不乏杀伐之威。 城墙上,旌旗飘扬,定国士兵弯弓搭箭,箭头直指城下。 “你们主将是谁?”君悦朝上喊道。 不一会,城墙上垛口之间,出现了张老脸。二话不说,先放下一箭来。 箭头直没入君悦前面的地中,箭尾处的羽毛颤了颤,胯下骏马不安的动了起来。 君悦拍了拍它的背,以示安抚,朝上看去,冷声道:“什么意思,示威吗?你觉得你们现在还威风得了吗?” 垛口旁那老脸粗声道:“我知道姜离王你人多势众,可有的时候,打仗并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君悦道:“你说得对。可是老家伙,这都快过年了,我觉得咱们还是速战速决的好,早点解决早点回家置办年货,家里女人孩子都还在等着呢,你说是不是?” “我看,你是急着回去参加你那个登基大典吧!” “不可以吗?” “哼。”那老家伙怒道,“你有什么资格做皇帝?你们这些个窃国者,谋朝篡位,祸害百姓,通通都该下地狱。这天下,是我们定国的天下,你一个祖上卖草鞋的也敢猴子称霸王,也不怕贻笑大方。” “方你个鬼。”君悦骂道,“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修身养性含饴弄孙,跑到这里来跟我个小辈忽悠什么家国大义。 你以为你是谁啊,正义的化身,忠诚的走狗?你他妈要真那么正义那么忠诚,躲在缥缈林里当什么缩头乌龟? 本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剑,一寸土地一座山头打下来的江山,九死一生,你也好意思冒出来说着天下是你定国的?怎么,捡现成啊,抢劫啊,要不要点脸啊你?” 城墙下的姜离军队愣了,城墙上的定国军队也愣了。 高高在上的姜离王,骂起人来也是这么接地气,跟市场卖菜的阿婆差不多。 古笙抽抽鼻子,有点心疼那老家伙了。跟王爷吵架,简直是自取其辱。 骂得城墙上的老家伙老脸通红,“你...” “你什么你。”君悦续道,“天下好不容易息兵止戈,老百姓还高高兴兴的以为今年能过个安稳年。你们可倒好,扛起大旗拉帮结派,抄起武器就喊打喊杀一路打过来,百姓死伤无数,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是我们祸害百姓。你不要以为自己皮糙肉厚胡说八道就脸不红心不跳,我都替你害臊。” 老家伙何时见过这等厉害的泼妇骂街,一时间竟接不上来,红脸转白。“你,你,你...小儿张狂。” “什么张狂李狂的,我不认识。还有,本王有爹有妈,不是你小儿,别老糊涂了到处乱认亲。” 城墙下哄然大笑。 便是城墙上的定国军队,都差点认不清立场也跟着笑出声来。 老家伙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君悦却是想:三国里诸葛亮能骂死王朗,她会不会也能骂死眼前这老东西? 可惜,那老家伙没有给她继续骂下去的机会。 他愤怒的喊道:“带过来。” 下一刻,垛口边上,又出现了两个人影。 君悦在看到他们之后,兴致勃勃的心情瞬间坠入冰窖。神采飞扬的脸上,大惊失色。 “娘亲。”城墙上传来清脆的叫声,“娘亲娘亲,雪人帮我实现愿望了。” 君悦握着缰绳的手,紧紧攥拳,手背青筋明晰脉络紧绷,五指“卡卡卡”作响。 老家伙得意道:“骂啊,继续骂啊!君狗,你不是巧舌如簧吗,当着你男人孩子的面,骂啊!” 古笙喝道:“无耻之徒,竟然抓稚儿为质,快放了小王爷。” 老家伙喝道:“君悦,让你的人后退,要不然,我削了他们的脑袋。” 有冰冷的刀抵住糯米团的脖子,糯米团看向那泛着杀光的刀刃,这才害怕起来,挣扎着要甩开身后桎梏。“你走开,爹爹。” “老实点。”抓着他的人狠狠道,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糯米头发被揪,疼得哭了起来。“娘亲。” “放开你的手。”连琋澄净的双眸里瞬间冷若寒霜,一脚踹向押着他的士兵,力道之大,足将那人踹出了几步远。 手脚得到自由,他再一脚踹开揪着糯米团的士兵,而后将儿子护在怀中。 那老家伙吓了一跳,“围住他。” 四周士兵纷纷抽出武器,将他们父子围住。 糯米团紧紧抱住了爹爹的大腿,害怕的看着四周。 “别怕。”连琋拍拍他的后背,“爹爹和娘亲都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虽然出现了点插曲,但无关紧要,那老家伙继续冲城下喊道:“君悦,后退,否则老子将他俩打成筛子。” 古笙看向君悦,“王爷,不能退。” 君悦定定的看着城墙,沉默不语。 见她没有反应,老家伙彻底怒了,亲自抓了弓箭,箭头直接对准了众人中间的父子,喊道:“我给你三声,三,二...” 君悦忽然喊了一声:“兰若先。” 章节目录 第1086章 给你三声 两军一片寂静。 天又开始下雪了,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渐渐的便密了起来,冷风刮过平坦的地面,冻得令人打颤。 城上老家伙吼道:“君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二,一...” “兰若先。”君悦平视前方,不为所动。 喊道:“我也给你三声,三声之后,你若现身,我军后退。你若不现,我一声令下,四面大军同时攻城,届时你十万军队我一个不留。我会让画师将你十万军队的样貌全部画下来,分发至全天下,让天下百姓指认,揪出他们的父母妻儿,掘坟鞭尸,挫骨扬灰。我要让你所谓的定国之人,从今往后绝迹东泽,消亡史册。” 一字一句,铿锵震耳,冷甚霜雪。 令人听之,不觉心惊胆寒。 古笙和贺啸声微微转头,看着身侧一身白衣的人,明眸深邃,冷若冰霜。他身量不高,人也不壮,放在大街上,必定是风度翩翩的郎君。可放在军队了,却很容易被左右的士兵所淹没。 然而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谁敢不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掘坟鞭尸,挫骨扬灰。 这是对一个人最深沉的仇恨,最恶毒的惩罚。 绝迹东泽,消亡史册。 这是对一个朝代完全的否定,此后千年万年,都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朝代存在过。 城上士兵面面相觑,面露犹豫,心生惧意。 老家伙喊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是在扰乱我军军心,虚张声势而已。他儿子男人都在我们手上,他不敢。” 君悦直视前方,喝道:“我说到做到。三,二,一。” 城墙上没反应,城门没动静。 君悦当即一声令下:“攻城。” 号角声起,“呜呜”的震天动地,高低起伏,响彻上空。 不多时,里沙道的四面八方,也同时响起了同样的号角声,面面响应,攻城之势,势不可挡。 号角声震得糯米团下意识的抱紧了他爹爹的大腿,连琋斗篷裹住他小小身躯,手贴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别怕。” 糯米团抬起头,仰着圆嘟嘟的小脸道:“娘亲刚才好可怕。” 连琋微笑道:“娘亲生气了。” “是生爹爹的气吗?爹爹你又惹娘亲不高兴了吗?” 连琋摸了摸儿子的头,指着前面那老家伙道:“娘亲是生他的气。” 糯米团转头看了正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伙一眼,咯咯笑了起来,“他好丑。” 连琋但笑不语。 糯米团又道:“爹爹,这声音好吵,我想下去找娘亲。” 连琋道:“我们就在这等,一会娘亲会上来的。把耳朵捂上,这样就听不到了。” 他伸出手,捂住了儿子的耳朵。 父子俩一个垂头,一个仰头,如此对视着,静默无语。 “攻城。”古笙率先抽出佩剑,直指前方,五万将士齐刷刷奔出,杀向城门。 里沙道另外三门,情形亦是如此。 城墙上士兵大惊失色,那老家伙也是怒得问候了一下自家老娘。 有士兵道:“魏将军,他...他们不是虚张声势而已啊!” 又一士兵道:“将军,姜离军四面攻城,群情激愤,照此情形我们撑不过一个时辰啊!” 另一士兵道:“姜离军欺人太甚,还要掘坟鞭尸挫骨扬灰,简直灭绝人性。” 有士兵建议道:“魏将军,把他们宰了,以振我军士气。” 不少士兵纷纷赞同。 魏将军看向连琋父子,这对父子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得不可方物。男人一身黑纱素衣,裹暗红色斗篷。他将儿子紧紧护在斗篷里,捂着儿子的耳朵,父子相望,仿若周围无人。 安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他们现在还不能杀。”魏将军收回视线,“将人带下去。” 他们是威胁君悦最后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 魏将军看向城外,敌军已攻到墙根下了,正沿着阶梯攀爬上来。 “快,扔石头。” 石头滚落而下,砸中士兵落地。 然而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又冲上来,前仆后继。城门洞下传来“哐哐”的声音,好似那道铁门随时都会倒下。 定国军一进城,就被困在城内,根本出不去,因而无法筹集到更多的材料来加固防御。再加上他们前脚一进城,后脚君悦就来了,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是以手忙脚乱,呈现虚势。 手忙脚乱之中,有眼尖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魏将军朝城内墙下看去,不由紧蹙眉头,匆匆往城下跑去。 “太子殿下。”魏将军跑到他身边,问道,“您这是要去哪?” 李若先看着城门洞内被撞得“哐哐”响的铁门,道:“打开城门。” 魏将军道:“这城门不能开。” 李若先看着他,“不开你又能撑多久?” 魏将军语噎,“我...” “打开吧!让姜离军后退。”兰若先往城墙上走去,“我要见君悦。” 魏将军无奈,只得朝城墙上举旗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举旗士兵会意,朝城外姜离军挥舞了几下旗子。 古笙读懂了,道:“王爷,对方好像是要谈判。” 君悦面无表情,冷声道:“叫我们的军队撤回来。” 古笙应道:“是。” 于是,号角声起,鸣锣收兵,四方响应。 姜离士兵井然有序的退了回来。 城墙上,出现了李若先的身影。君悦转头,对古笙道:“拿纸笔来。” 行军打仗,有专门的人在怀里揣着纸笔,这是预防行军途中被偷袭时,确保有人能带着上将的书信突围报信求援。因为一个低阶士兵若无上将手书印信,很难取信他人。 纸笔拿来了,有士兵自动弯腰,将自己的后背充当桌子。 君悦翻身下马,走到“桌子”旁边,奋笔疾书。末了,掏出印鉴,对着嘴巴哈了口气,盖了上去。 城墙上有定国士兵喊道:“我家太子殿下,有请姜离王单独入城。” 君悦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对“桌子”道:“起来吧,辛苦你了。” “桌子”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盔回到原位。 君悦走向古笙和贺啸声,二人已翻身下马。她将书信和印鉴交到古笙手里,郑重道:“今日,如果本王没能从里面出来,把它们交给公孙展。” 古笙和贺啸声大惊,“王爷。” 古笙道:“臣陪王爷进去。” 君悦摇头,“本王走了,你就是一军统帅。本王命你,今次带了多少人出来,你就把多少人给我带回去,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们回家过年。” 贺啸声正想说什么时,君悦已打断道:“你也不用。” 贺啸声话头被堵了回去,改道:“王爷,咱们直接杀进去,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必胜无疑。” “本王知道。”君悦转身,面向城门。“可是,不行。” 她这一生最亲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里面,她赌不起。 纵使龙潭虎穴,她也必须独自去闯,反正也不止闯过一个两个了。 章节目录 第1087章 千秋万代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月余。 君悦上了城墙,看着前方的丈夫。他弃了喜着的淡蓝色华服,换上黑色素纱,整个人肃静中又带了分庄严。 恒阳的习俗,家中有亲人去世者,皆着黑衣孝服,与东泽各地不同。 而李若先,他也穿着一身素衣麻服,亦是孝服。 这两个男人,一个死了母亲,一个死了姐姐,都是至亲,都与她有关。 李若先一高一低蹲在地上,拿着一个糕点碟子,糯米团站在他面前,一边吃着一边嘻嘻笑着跟他说话。 “这是用梅花碾成粉末做出来的,加了蜂蜜,好吃吗?”李若先问。 糯米团捣鼓着小脑袋,“好吃。兰叔叔,你也吃。” 他拿了一块,递给李若先。 李若先接过,“好。” 一大一小吃得异常开心。 “娘亲。”糯米团一眼看到了向他走来的娘亲,开心的撒开腿就要跑过来,却被中间突兀横出的武器给拦住了去路。 糯米团吓了一跳,又返回去抱住他爹爹的大腿。 君悦被他的举动逗得一笑,也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才能在两军对垒的肃杀之中表现出其本性稚气的一面。 李若先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糕点碟子递给士兵,转身来看向君悦。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道。 君悦的身后,定国士兵围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后路。 她回头看去,为首的正是那老家伙。刚才距离远她看不清,如今近距离看了,便觉得熟悉,许是当年在缥缈林中有过一面之缘吧! 她正回头,看向兰若先。“只是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副光景。兰...哦不对,该叫你李若先了,我们之间,弄成这副局面,真的很难看。” 那边糯米团天真的道:“娘亲,兰叔叔,你们不难看呀!那边那个老头才难看。” 连琋低头道:“别打扰娘亲说话。” 兰若先轻轻一笑,“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永远停留在糯米团现在的年纪,你看,多可爱,多快活啊!” 君悦道:“人其实可以活在任何一个年纪,端看你想不想而已。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庸人自扰,自找麻烦,就像现在这样。若先,退兵吧,给彼此留些颜面。” “好啊!”兰若先娃娃脸灿烂一笑。 君悦眼尾却挑了一下。 耳听他续道:“那你把这皇位让给我好不好?” 君悦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李若先上前几步,收起了笑容。“君悦,我知道你本性潇洒不羁,你一点都不想要做这个皇帝。既然如此,你把它让给我好不好,然后你们一家三口流浪江湖,过逍遥日子。只要你答应,我立马退兵,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天下依然太平。” 君悦喝道:“你是不是疯了?” “疯的人是你。”兰若先吼道,“你一个女人做什么皇帝,牝鸡司晨,你这是有违天道,天理不容。” 糯米团被这一吼吓得抱紧爹爹的大腿,一声不敢吭。 “什么是天道?”君悦也吼道,“天道就是顺应天命,定国亡了是顺应天命,我一统天下就是顺应天命,如今你阻拦我去路我杀了你也是天道。” “这本来就是我定国李家的天下,我才是正统,我才是天命所归。” “你醒醒吧!”君悦吼完一句,力量消耗过大,她脑袋有点缺氧,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道:“定国已经灭亡了,它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如今天下百姓,有几人还是定朝旧人?便是你,你知道定国是什么吗?” 她看向周围定国士兵,“你们呢,你们知道定国是什么吗?” 定国士兵面面相觑,无一人出声。 魏将军横眉怒对,“竖子嚣张。当诛九族。” “诛什么诛,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草菅人命啊!” 魏将军被噎得吹胡子瞪眼。 君悦看着兰若先,道:“我不否认曾经定国的繁荣昌盛,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它现在就是史册上记录的一段段文字,人们口中口口相传的一段过往、一段历史而已。何为历史,还需要我解释吗?” 兰若先道:“对,曾经的定国是过去的历史,但我会是续写历史的人。” 君悦有点无奈的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好,就算你想续写这段历史,我倒要问问你,你如何续写?你以为从我手里抢走一把椅子,就万事大吉了吗? 天下军队以我为首,他们会听你的吗?天下百官为我是从,他们会追随你吗?天下百姓皆知我君悦,他们知道你李若先吗? 官、兵、民,他们只认我,我请问你,你如何让他们接受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定国太子?他们若不接受,你待如何,杀了他们吗?你杀得完吗? 你若真杀,要天下人如何议论你,史册如何记录你?是说你这个续写定国历史的首任皇帝,满手血腥?还是让天下百姓重新推翻你,就像当年推翻你的祖先一样?”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声音穿透冰冷的空气,响彻上空,徘徊不散,令人听之肃然心颤。 君悦顿了一会,放松了语气,道:“李若先,你醒醒吧,不要再做梦了。定国早已经不存在了,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存在了。你去追寻一个早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有何意义?姐姐早已看透了这一切,你为何还要执着?” 李若先仿若神经瘫软了一般,踉跄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道:“不存在了,早就不存在了...” 如果它早就不存在了,那他活的这三十多年,又是为了什么? 从小奶奶就告诉他要夺回天下,重振国威,不辜负先祖遗愿。他是定国太子,所有人都叫他太子殿下,所有人都相信他李家能重整山河。 可如今,山河是重整了,却不是他姓李,而是眼前这个姓君的。 且这姓君的告诉他,他一直在做梦,是梦而已啊! “不,不对。”兰若先猛然的抬起头,“不是这样的,我是命定的帝王,这天下是我李家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君悦高声道:“它不是你李家的天下,也不是我君悦一人的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你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又何谈为君为主为天下?” 兰若先疯了似的吼道:“你放屁,你一个女人,在我面前谈什么为君为主为天下,妇人之见,简直让人发笑。我定国共主天下两百多年,以后也能继续共主下去,千秋万代。” 君悦驳道:“没有一个朝代能千秋万代。” 章节目录 第1088章 合久必分 “没有一个朝代能千秋万代。”君悦放低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她道:“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最后如何了?始皇帝一统天下,曾派人赴蓬莱仙山寻长生之药,妄想万寿永昌,最后又如何了? 世间万物,很多的东西根本不是我们人力所能控制的,非人的主观意识所能改变。譬如十年春秋来回,譬如百年生老病死,譬如千年王朝更替。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兰若先嘲讽一笑,“如你这般所说,岂不是在咒自己的天下终有一日也会分崩离析?” “不是也会,是一定会。”君悦答道。“我从来没指望过它能例外的千秋万代,就像别人都叫我万岁,我也不可能真的万岁。” 李若先只觉得双腿酸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支撑不住就要倒下去。 他蹒跚着走到垛口边,后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微微抬头,望着下雪的天。 雪越下越大,地坪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喃喃问着自己:“我真的错了吗?” 君悦不敢绝对的说他是错的,这世间的黑白对错,本就不是那么的泾渭分明。所谓对错,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站在她的立场,他就是错的。所以她必须说服他退兵,否则只会引来更大的伤亡。 若他真的以糯米团和连琋的性命相要挟,她毫无胜算的可能。说什么百姓归顺百官追随百兵服从,那也是无奈之下的胡说八道而已。 百姓哪管谁做皇帝,百官里多数只会想着自身利益,若有一个人能比她许他们更大的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她。 至于天下之兵,那些被她灭了的蜀国吴国,想找她报仇光复旧国的大有人在,想要天下太平,尚任重而道远。 “若...”她正欲开口。 魏将军已粗着嗓门道:“太子殿下,你别被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众所周知,这个女人巧舌如簧,擅长蛊惑人心。依老臣之见,直接将她杀了,姜离群龙无首,必定大乱,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收复山河。” “退下。”李若先低声道。 “殿下。”魏将军皱眉,浑浊的双眸里染上了怒气,恨铁不成钢,被人个三言两语就给糊弄了。 看来这光复定室的任务,还得靠他来完成。“太子殿下,您累了,还是靠着休息一会吧!” 李若先一怔,君悦和连琋对视一眼,微微震惊。 李若先道:“你要干什么?” 魏将军无视他,高声道:“将士们,我们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阳光下生活,却被人夺了家园占了土地,被逼着窝在那寸土的缥缈林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你们服吗?” “不服。”城墙上士兵们高声回应,群情激动。 “你们恨吗?” “恨。” “杀了他们。” “杀。” 矛头调转方向,杀气腾腾的朝着地坪中间的父子俩而去。连琋将糯米团的脸转向自己,斗篷一抖,完完全全遮住了孩子,桃花琉璃目冷峻,神情果决。 兰若先大喝:“魏远航,你无视我的命令,你想干什么?” 魏远航道:“太子殿下,对不住了。你在外面的这些年,想必是已经习惯了外面的安详日子,早把我们这些人忘了。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老臣来做吧!” “都给我住手。”李若先喝道,人站到了地坪中间,拦在了魏远航的前面。 魏远航无视他道:“弓箭手准备。” 李若先杏眼怒瞪,“你敢。” 君悦翻了个白眼,事到如今,这孩子该不会以为这姓魏的还会听他的吧! 敌军起内讧,倒是个不错的现象。 君悦两步迅速跨到兰若先的身后,左手直接绕过他脖子后勒,右手袖箭已紧紧贴住了他喉管的大动脉,动作快狠准。 “都别动。”她咬牙道。 李若先不可思议,“你...” 魏远航一怔,继而又冷笑道:“你不会杀他的,我才不会上当。弓箭...” “那你试试看。” 君悦手中的袖箭划破李若先的皮肉,殷红的血液瞬间渗透出来,沿着脖子上的纹理流下。李若先怔怔的看着她,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君悦边拖着他往后退,边歉道:“对不起了,我也不想这样。但在你和我家人之间,我选择我的家人。” 她喊道:“都给我后退,你们太子殿下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把武器放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不准放。”魏远航道,“别相信她的话,她不敢杀了太子殿下。一旦杀了,她手上最后的筹码就没了。” 君悦道:“大不了鱼死网破。你没打算放我们一家活着离开,我又凭什么不拉个有分量的垫背。我告诉你老家伙,你以为我死了,姜离就会乱了吗?” 魏远航微微蹙眉。 君悦续道:“进来之前我就做好了一切安排,我今日若死,由我儿子即位。我儿子若死,我丈夫即位。就算我们一家都死了,也还有其他人,轮不到你头上。 你说是我们逼着你们躲进缥缈林,那我想请问,百年过去了,当初灭你家国的直接凶手早已魂飞九天,没人会再追杀你们,你们为何不出来? 你觉得外面的日子安详,那为什么还要让你的族人窝在里面?反之,外面世道动乱,战火燎原,你们在缥缈林里安稳度日反倒不自在了是吗?” 魏远航咬牙切齿,“你给我住口。” “你他妈才给我闭嘴。”君悦喝道,“说什么复国,我看你就是拿着你族人的性命在报复而已。 你回头看看你的这些士兵,你问问他们,他们知道什么是定国吗?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拿起武器战斗吗? 他们从一出生,就被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埋下仇恨的种子,是你将他们困在缥缈林里,是你将他们培养成一件件武器,只为了等待今日,来为你的报复送死。 你问问他们,他们喜欢打仗吗?看着儿时的玩伴、昔日的朋友邻居一个个的死去,他们心里好受吗? 谁不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白天下地干活赚钱养家,晚上回去了有热饭吃有老婆抱。是你非逼着他们放弃了这种安稳日子,你为了自己的野私欲不顾他人死活。是你让他们去死,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骂起人来,总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滔滔不绝。 君悦看向周围的士兵,厉声问道:“我问你们,你们是想过太平日子,还是想打仗,想死?” 士兵们面露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武器的手,再没有了刚才的坚定。 谁都不想打仗的,谁都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的。 尤其这些天来,他们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个死去,更是对战争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以前在缥缈林里,老想着出来。可当真出来之后,才发觉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比里面的好。 尤其像君悦所说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 为仇恨吗? 可是,他们于谁有过仇,于何处有过恨呢? 为了所谓的复国吗? 可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虚无缥缈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定国是什么? “杀。” 正此时,城内街上突然涌出了大批的姜离士兵来。 章节目录 第1089章 两不相欠 君悦所在的城门是退兵了,然而其他三门的将士可没有退。不过半个时辰,三处城门已破,姜离将士汇聚此门。而城外的古笙收到三门的消息,也领着军队逼了过来,四面楚歌。 城上定国士兵大惊失色,手中的武器都不知道该指向谁了。 城下邬骐达大嗓门喊道:“放了我家王爷,否则我姜离铁蹄,将你们踏成肉泥。” 魏远航在经过一会的慌乱之后,镇定下来,指挥道:“给我抓住他们。只要他们在我们手上,城下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君悦气极,“冥顽不化。” 她手中袖箭毫不客气的狠狠刺中李若先的臂膀,再抽出,重新抵住了他的脖子,血自伤口处“滋滋”冒了出来。 李若先捂住伤口,痛得额头冒汗,骂道:“君悦你大爷的,你还真扎啊你。”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君悦冷声道,“都后退,不然我杀了他。” 士兵们不敢上前。 魏远航沉默了一会,浑浊的眼眸中出现了纠结。 然而不过三秒,他已有了选择。道:“太子殿下,对不住了,这是老夫人生前遗愿,是我定国将士的使命,也是您身为李氏后人的使命。” 李若先又痛又惊,“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君悦冷笑,“你还没看出来吗?你的人不受你控制了,你要被抛弃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把你放在眼里,留着你,不过是能有个发起战争、复国的名头而已。” 李若先来不及消化君悦话里的意思,魏远航已下令道:“放箭,杀了他们。” “谁敢。”君悦吼声震天,吓了士兵们一抖。 带军久了,时不时的要喊上几声破嗓子,练得多了,嗓门也就越来越大,吼声粗犷。再加上做领导惯了,吼声里自有一股霸气,让人听之生畏。 君悦吼道:“你们看清楚了,我姜离二十万大军,一人一刀就能将你们剁成肉酱。我说过,今天我们一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姜离的将士会踏平你们缥缈林,掘坟鞭尸,挫骨扬灰,你们的父母妻儿,连骨头渣都不剩,灭绝。” 魏远航怒道:“那又如何?” “你给我死一边去。”君悦喝道。 魏远航被如此无视,火冒三丈。 君悦续道:“你们看清楚,我手里的可是你们的太子殿下,是你们的主子,只有他能救你们。 放下你们的武器,我们一家人活着,你们的主子就活着。我放你们离开,绝不追杀。此后,你们若想回缥缈林,姜离的大军绝不进去骚扰。你们若不想回去,姜离也会替你们寻找安身立命之所,绝不食言。 春节就快到了,想想你们的妻儿,想想你们的爹娘,想想你们死去的朋友,你们是听你们太子殿下的,还是听那姓魏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脸上茫然。 魏远航怒道:“愣着做什么,给我放箭,杀了他们。” 没有一个人动,甚至拿弓箭的手都不稳了。 李若先紧紧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口气,而后缓缓睁开,平静道:“放下武器。” 这一声,犹如定心丸一般,令正站在犹豫边缘的士兵,终于下了决定。 “当...”一个士兵丢了武器。 “当当..”两个士兵丢了武器。 之后像是传染了一般,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扔了手里的东西,后退数步。 魏远航气急,对李若先道:“定国有你这样的后人,真是耻辱。” 他一脚踹开了身旁的一士兵,捡起地上的弓箭,箭头对准了君悦。 “咻”的一声破空,箭头划破雪花,冲着君悦而来。 君悦带着兰若先偏头躲过,身后的连琋也带着儿子一个旋身,箭擦着他的斗篷飞过,刺中了他身后的一名定国士兵。 那定国士兵被一箭穿胸,当场死亡,引得周围士兵惊慌失措,不可置信。 自己人,杀了自己人。 以此同时的,不知从哪刺来的一只冷箭,正正刺中了魏远航的臂膀。魏远航不妨,闷哼一声,身体只稍微一颤,手中弓箭却稳拿在手。 他转头看去,不知箭从何来,“谁放的箭?”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箭。 但肯定,不是城下士兵放的。 魏远航正回头,神定自若的一手将箭拔下来,摔在地上,定定看着君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蜂巢。” 君悦不置可否。 魏远航道:“那也要看是你的蜂巢快,还是我快。” 他再次挽弓搭箭,搭的不止一支箭,而是三支。三支齐放,劲风猛烈,划破冰冷的空气。 君悦一脚踢向李若先的膝盖窝,李若先直直跪了下去。 她亦跟着弯腰,回头看向身后的连琋,他也按着糯米团的头弯下腰去。三箭直从几人的后背擦过,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风刮过的疼。 “爹爹。”糯米团被藏在爹爹的斗篷里,看不见外面的情景,心生好奇,想扒开斗篷看个究竟。 连琋自是不允,斗篷紧紧罩住他全身,道:“境泽听话。” “给我杀上去。”邬骐达一声令下,姜离士兵蜂拥涌上城墙阶梯,逼得丢了武器的士兵纷纷抱头蹲下,魏远航长枪在手,垂死挣扎。 君悦站起身,走到连琋身边,关心道:“没事吧!” 连琋淡淡回道:“没事。” “娘亲。”糯米团扯开斗篷,一下扑入君悦的怀里,笑脸灿烂,嘴角上还残留着刚才吃的糕点粉末。 “乖。”君悦拍了拍他的小脸,看向连琋,“你带他先走吧,这里刀剑无眼,很危险。” “你呢?”连琋问。 君悦没有回答。 连琋反应过来,她是姜离王,她的将士为了救她正在浴血奋战,她如何能离开。 “你自己小心。”他抱起了糯米团,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兰若先惊声一喊:“小心。” 恰此时,君悦的视线里,一支冷箭自连琋的身后,直直朝他的后心而来。她来不及多想,抓着他们父子俩往侧猛地推开,自己身体也跟着倾斜。 连琋不妨被推,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往地坪上摔去。好在他本能的以手臂护住了儿子的头,这才避免糯米团的头撞在地上。 由是如此,糯米团也被摔得浑身疼痛,嘴巴一歪就哭了出来。 “君悦。”兰若先再次惊喊。 君悦身体倾斜,冷箭擦着她的肩膀飞了过去,斜斜刺进了她身后的地坪中。皮肉开绽的疼痛,她忍不住的抖了一下牙齿,鲜血涌了出来。 她来不及闷哼一声,右手袖箭抖开,瞄准,朝着那放冷箭的士兵射了过去,一击毙命。 “你受伤了。”李若先走了过来,看着她的肩膀道。 君悦看了一眼,无所谓道:“皮肉伤而已。” 说完走向糯米团,蹲下来,拇指指腹擦着他小脸上吧嗒吧嗒的泪珠,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告诉娘亲,哪疼了。” 糯米团伸出手臂,“疼。” 君悦撸起他袖子一看,手臂上擦了块皮,血珠浸了出来。她放下袖子,道:“爹爹会带你下去上药。” 而后站起来,急道:“快带他走,这里太危险。” 连琋看了她肩膀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杀了他母亲,如今又救了他性命。 如此,便也两不相欠了。 他抱着糯米团,转身便走。 “君悦。”兰若先叫她。 君悦转身看他,声音骤冷。“你也给我走。” 而后不等他回答,随便捡了根长枪,便朝着前面的战场而去。 李若先嗫嚅了两下嘴巴,看着她的背影,一句“你先处理一下伤口”的话始终没能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1090章 定周 战事结束了,雪还未停。 君悦站在城墙之上,遥遥望着远方,白色衣襟染了鲜血,身后乌发轻扬。 四周有姜离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那面写着“李”字的旌旗被人一刀砍断,掉了下来,被人随手一卷,丢进了收拾物什的框中。 “王爷。”古笙稳步走过来,到她身侧时行了一礼,面上稍稍有些不自在。 君悦知道这不自在是为何,如今军中众人看到她,都是不自在。 城墙上魏远航那句“你一个女人”“牝鸡司晨”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一直统领姜离的、带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姜离王,是个女人。 “都收拾好了吗?”君悦目视前方,问道。 古笙道:“收拾好了,按照兰...李公子的要求,尸体他带回缥缈林安葬。余下的士兵分两派,一派随李公子回缥缈林,一派留在外面。” “将不回去的人集合起来,随我们回赋城,稍后本王再跟大臣们商量他们的安置问题。” “是。” 斜刺里出现了一抹移动的浅黄色,君悦侧头看去,李若先正朝着她走过来。 古笙说了句“臣告退”后,便转身离开了。 李若先走到她身旁,定定看了她一会,继而轻轻一笑。 “我们几代人的努力,费心筹谋,多方布局,到头来终是功亏一篑,真像你所说的,一百多年,像一场梦一样。” 君悦道:“可这不是梦,你们真真切切的存在过,一切也都的的确确发生过。其实,你们真的差一点就赢了。” 李若先看着她,眼神疑问。 君悦道:“我猜到了你们会作壁上观,最后才出兵收拾活下来的那一方。但我当时,真的没想到你们在我背后,还留了一把刀。”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在吴国皇宫时,无意中看到了吴皇后背后的一块五星纹身,这才明白了一切,回来之后便对身边的人始终警惕。” 君悦深吸了口冷气,道:“兰若先,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女人,我很容易心软,有时候也愚蠢得让人无语。 我对自己付出过感情的人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即便我都怀疑了,也还是愿意选择相信。因为我在这世间,真心相待的朋友屈指可数,我尽量的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我怕,我一个个的失去了,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人。” 李若先心里暗暗欣慰,她还是愿意叫他兰若先,而不是李。 他歉道:“可是对不起,到最后我们还是一个个的都离开了你。” 君悦呢喃:“对,到最后你们一个个的都离开了我。” 无论是朋友,还是亲人,都离开了。 帝王之路,走到最后,终究是孤家寡人。 君悦深吸了口气,甩去满头思绪,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先回缥缈林吧!”兰若先道,“待安顿好了一切再说。之后,或许随处看看,北方的大漠,南方的山水,东边的大海,西边的异域,这百年前好歹也是我李家的疆土,总要去看看。” 君悦鼻子一酸,道:“那也挺好。” 李若先第二天就走了,带着愿意回缥缈林的族人,以及在战场上阵亡的将士。最前面的那副棺材,是魏远航的。 昨日姜离军攻上城墙,他被围困,最后无奈跳下城墙,也算是殉了他的国。 冥冥之中,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安排好了的,该活着活着,该死的死。 临行前,李若先问她:“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君悦想了想,才道:“也许不会了。” “那这便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其实,缥缈林的冬天,真的很美。” 君悦轻轻嗯了声,道:“珍重。” 此后一别两宽,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君悦当天,也出发赶回赋城。 连琋本想就此离开,奈何糯米团不放人,他也就免为其难的送他们娘俩回赋城。 君悦其实明白,他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或许,他也想跟儿子再享受一次父子欢乐吧! 男人之间总是比较有共同话题,因而一路上父子相处得非常融洽。 腊月十四,大军抵达赋城。 城郊。 马车停下,连琋率先跳下马车,君悦看着睡着了的糯米团一眼,也跟着跳下。 “我就送你们到这了。”连琋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城门道。 君悦同问兰若先一样,也问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连琋道:“回恒阳。” 君悦嗯了声,恒阳是他的故乡,且他应该也要扶着岑筱若的灵柩回去。 “寒冬腊月,大雪难行,路上小心。”她道。 他也“嗯”了声,算是回应。 两人都各自沉默了会,似是无话可说。 树上的枝丫无法承受雪的重量,“啪”的一声断了,雪末纷撒掉落,在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君悦忽而想起,当年她被送去北齐为质时,也是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那时候,南宫素寰就是在此送别她。 她这一走,命运之轮便开始转动,之后遇到了连琋,遇到了连城。认识了权懿,认识了启麟,认识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 如今故地重游,世事变迁,所认识的人里,还活着的也寥寥无几,分道扬镳。 没有谁能陪着谁走到最后,所见所识,不过匆匆过客。 “君悦,我们还会再见吗?”连琋轻声问了一句兰若先也问过的话。 他其实不想问的。问了,便显得弱势,好像他有多巴望以后再见一样。 可是,这次不问,以后怕是没机会再问了。 君悦不答反问:“你知道雾芒山吗?” 连琋道:“知道。” 就离此处不远,山下深渊万丈,终年白雾缭绕,故此得名。 君悦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见我了,就从上面跳下去吧!” 连琋微微一怔,继而淡淡一笑。 所以,非死不会再见了吗? 如此,也好。 腊月十五,飞雪仍旧。 沐浴,更衣,焚香,叩谢天地,敬拜先祖,而后登上辇车,朝着群臣聚集大殿而去。 仪仗绵延,净水洒地,红绸铺路,锣鼓喧天。六象为先,执旗随后,央央长队,看不见头尾。 黑色的龙袍,栩栩的金龙,华丽的冠冕,挺拔的身躯。她越过执兵的侍卫,垂手的百官,独自一人登上那道由红绸铺就的权力之梯,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顶点。 而后,转身,居高临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赋城郊外,连琋遥遥望着若隐若现的城门,礼乐之声响彻上空,轰隆如雷。 马蹄声践踏雪末,“刷刷”的犹如风吹的树叶。 非素跑到主子面前,翻身下马,行了一礼,道:“主上。” 小尤子急道:“快说,她定的什么国号?” 非素看了主子一眼,道:“周。” 小尤子问:“哪个周?” 非素道:“周全的周。” “周。”连琋呢喃了一声。 挺好。 非素续道:“她敬佟太妃为庄睿皇太后,封小王爷为太子。此外对有功之臣,封一王二侯三公,并十二星将,定都长安。” 连琋微微蹙眉,“长安?” 小尤子疑惑,“长安是何处?” 非素道:“新帝下诏,新朝国号周,将赋城改为长安,大周定都长安。” 雪幕之后的长安城,一片喧嚣热闹,普天同庆,万民沸腾。 连琋回头,看了身后马车上的灵柩一眼,淡淡道:“走吧!” 转身,离开,越走越远。 大雪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郊外一片静谧,就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