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妖殿下哪里逃》 章节目录 楔子 原始森林中,苍翠且潮湿,其中最老的树木是一株龙血树,存在于此早已不知千万逾年。 龙血树上搭着一间木屋,本静谧的森林中突地传来一声嘶鸣,那声音似禽非禽,似兽非兽,却极为凄厉。 遽然,木屋的窗户被撞开,飞出一只大鸟,看不出品类来,通体雪白无暇,展开的双翅约一米有余。 它在半空中盘旋不落,突地爪子微蜷俯冲而下,精准地抓起躲在灌木中的一只约半米长的蜥蜴,再飞向高空,将它重重抛下。 蜥蜴当场毙命,尹三五从木屋中走出来,乌黑的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辫,一双正抬在半空的手竟像是渡着光芒,尤其修长漂亮,一时指尖动作如舞,她瞳仁遽深,影着森林中的光斑有几分妖异,口念,“回!” 雪白大鸟旋即折回,但还未飞回木屋之中,骤然昏厥失重下坠。 开场很帅,收场失败。 一改意气风发,尹三五瞬间就蔫成丝瓜样,双手无名指随手一勾,只见即将落地的大鸟瞬时停滞,继而往她的方向飞去。 这才发觉她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着极细的银色丝线,长长延伸而出链接着大鸟的身体各处,在透过茂密树叶洒下的光斑下折着点点微光。 尹三五是数一数二的武器研发制造者,为神秘上家制造特别的冷兵器是她的使命,可以是枪支弹药,也可以是新型的古怪武器,不再满足于普通的武器研发,她更倾向于操纵型的武器,其实这种东西由来已久,只是不被太多人重视。 例如,所谓巫蛊之术。 这是代号“傀儡杀”第三十六次实验,看来致幻植物的萃取依旧剂量不对,依旧无法操纵十分钟以上,这样的话傀儡术还不如巫蛊。 蛊虫进入人体内,体质弱的最短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为人所操纵,但傀儡杀不同,只要熟练控制特制的银线随时就能操纵多人为自己效命,只是技术还不成熟。 她半跪下来想伸手去检查大鸟的状况,看它身体僵硬,她手拍了拍它的脑袋,面容挤出悲伤状,有模有样地哭腔叹,“我的鸟啊……” 她细琢磨这话似乎有点不妥当,却不料大鸟这时突然张开双眼,那一对碧蓝色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水面似伸出无数双手,试图将人拉进深渊,尹三五猛然重重倒地。 也许是长期做实验被动吸入太多致幻药物的作用,她竭力想爬起来,一时间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似置于旋涡之中,一时又遨游于天地。 迷幻的作用让人头脑发胀,迷蒙的眼前是雪白大鸟不停围着她打转,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她的头似要炸开了,双手胡乱舞动着想要拔开那只不断旋转的大鸟,五脏六腑也开始翻腾,难受的想吐! 砰—— 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声,是四处迸溅的火星子。 “唔!我去你……!”尹三五意识刚刚清醒一些又觉着胸口受了巨大的力,紧接着被狠狠震飞了数米远,再度晕了过去。 浓烟滚滚将腊月的大雪夜熏成黯淡的灰色,溅落四处的火花大都被地上的积雪熄灭,只有远远一处竟燃起了火光。 “大人,那边着火了!”有人灰头土脸的来报。 雀宇一身紫色朝服,神色凝重,“派人扑灭。” 监造局这是第几次在城郊进行火药试炼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女皇下旨若三个月内再制不出威力巨大的火药便要逐个领罚。 他身为一朝丞相,本是文官与这事儿牵扯不上什么关联,今次却被派来监工,这火药威力显然还达不到女皇的要求,越想越是不安。 “大……大大人!”又有人急匆匆跑来,雀宇满脸不耐地睨着他,“慌张什么,还有什么事儿!” “您家的……您家的二小姐刚刚……被被被……被炸飞了!”来人支支吾吾地开口,眼神不停瞟着雀宇的神色变化。 “混账!谁许她跟来的!”雀宇面色陡然一沉,当即拂袖往火光之处奔去。 监造局的人围成一团议论纷纷,见雀宇连走带跑地过来赶紧个个都站的笔直,排成一队彷如一道围墙将身后的情况掩盖。 “情况如何?”雀宇面色难堪,众人也都晓得雀宇素来疼爱两个女儿。 尤其这二女儿已启薄弱灵智,再过几月便满十五岁,在凰都十五岁便是成人礼,就可化为人形。 常听人提起相府二小姐是难得一见的漂亮白孔雀,雀宇对于她化成人形的那天可谓是相当期待,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大人,二小姐她……焦了。” “什么!”雀宇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拔开那些人凑近过去,躺在雪地上的那只鸟,看起来乌漆墨黑,仅剩的羽毛也毫无光泽。 他唇角颤抖着退了几步,身后有人赶紧将他搀扶着,有人惊喜道,“大人,二小姐还有一小根白毛在呢,您瞧!” 他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的鸟身上指出那根白色羽毛的位置,谁料他一碰,那根羽毛跟不堪重负似的,折了。 “没,没了。”他手指僵在半空中,尴尬地转过头看向雀宇,雀宇狠狠抽了一口气,当即受不了刺激昏了过去。 凰历1382年,凰都,腊月大雪。 整座鳞次栉比的城池披上皑皑白雪,依稀见那积雪之下露出一角琉璃瓦,金光灿灿,好不扎眼。 凰都人皆喜爱艳丽华美的物事,府邸的装潢自然也处处显示着这种喜爱,且凰都谁人不知,除了皇宫,最华丽的府邸非雀宇的丞相府莫属。 今日丞相府热闹,凰都的大街上也热闹,即使踩着积雪步履维艰,百姓们仍旧是蜂拥到大街上,翘首以盼着当朝最美艳动人的七皇子初次出宫。 若说美艳动人四字形容男子实在不妥,那么在凰国是个例外,凰国素来男子比女子生的更为美丽。 自先皇驾崩,皇后执掌大权三年根基渐稳之后,终于登基为帝,凰国历来鲜有女帝,但数着也是有个二三的,便也没引起什么民众恐慌,年初她才坐上了女皇之位,年末便为七皇子指了这与丞相家大小姐的婚事。 七皇子今年将满十七,这次出宫只为了去丞相府上落聘。 那七皇子可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风姿绝艳且先不表,光是他那火凤凰的身份就引得举国近乎崇拜。 只是他恃美而骄,行为举止十分乖戾,据闻,他的火灵宫中每一盏宫灯,皆是活活剥下美人皮所制成。 “咕咕咕咕!”伊三五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想打断八哥一天八遍的火凤凰段子,却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鸟语。 远远可见,那黑不溜秋的鸟跳上跳下,一旁则伫着一名粉衣裳少女,黑发梳成两条利索光亮的小辫儿。 细看那黑色的家伙竟是一只孔雀,这孔雀何来的黑色?偏生那千真万确是一只黑孔雀,羽毛毫无光泽,还真不如一只毛色光亮的乌鸦。 她眼下的身份是雀小舞,丞相府的二小姐,她呸,二小鸟还差不多,她也很想拒绝,可事实就是如此荒谬。 莫说她,这凰都中所居住的全都是些个飞禽,好比八哥,她就真是一只八哥,在府里没什么地位的丫鬟,连名儿也懒得起一个。 而雀宇这一家子则都是孔雀,据尹三五这些天来了解到的,这里的鸟非常奇特,十五岁之前为鸟形,年满十五之后若开了灵智的便自会化成人形,也有一辈子都不能开灵智的鸟,那种就比较可怜了,永不能成人,只能供人当玩物,甚至食物…… 这里的人可不就是妖精么?可目前尹三五暂未发现这里的鸟人会什么妖术,倒是得知了这里除了凤凰这种神兽,还有许多她不曾听过的奇珍异兽,至于既有凤是否有龙,她鸟语不精没法问。 而她很不幸,眼看再过几个月就要成人,竟然因前几日偷偷去看火药试炼被误伤成一只烤焦的乌鸦,这才刚刚修养得能动弹几下。 八哥听不懂自家二小姐咕咕什么,依旧兴高采烈,继续崇拜道,“是最最最艳丽,最最最尊贵的火凤凰哩!” 尹三五白她一眼,扑棱几下翅膀,飞不高,但低低飞个几米还是不成问题的,赶紧连飞带跑溜了先。 前院外那鞭炮就燃了,噼里啪啦地炸得一地白雪乱绽,敲锣打鼓得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今儿个七皇子就要来迎亲了。 遥遥地那大红车銮便缓缓驶来了,火红的纱幔绣着金璨璨的不知名图腾,既华美又妖艳,引得这何止十里的长街之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雀宇今日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紫色朝服,一早就率着大夫人候在府门外,见銮车近了赶紧上前一个躬身,“恭迎殿下。” 那銮车中好一会儿没动静,周遭的人是大气不敢出一口,雀宇和大夫人是略有紧张,不远处围观的众人是翘首以盼,而銮车外的侍从们却是担忧。 凰都中人人皆知,七皇子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本身凤凰配孔雀就已是委屈他了,何况他是凰都千百年来第一只火凤凰,传言他真身羽毛朱红艳丽不说,周身更是萦绕着一圈淡淡火焰般夺目的光芒,那是一种怎样的美艳? 反正凰都人听过的不少,见过的却一个都没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章 笑谈乌鸦 “微臣恭迎殿下!”雀宇到底是朝中元老级的人物了,短暂紧张之后,便回过神来泰然自若地再次出声。 少倾,那銮帘中探出一只手来,只粗略看去便已觉如冰似绡,一名侍从赶紧拍了拍衣袖上的碎雪,再将一方丝帕搭在袖子上,才伸了过去,那漂亮极了的手隔着丝帕搭上侍从的袖袂,一时间只觉这小小动作都显尽了高贵,那透明的像是渡了一层薄油的指甲盖儿都写尽了世间美艳。 那人方一出銮车,也不看雀宇等人,只微微抬头望着房檐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声线中似有几分笑意,“雀相,本宫方才似乎看到一只乌鸦落在丞相府房顶上呢。” “殿下说笑了。”雀宇面色瞬时沉了几分,乌鸦是不详鸟,在凰都之中,乌鸦都是最低贱的种族,哪怕是为奴婢,大户人家也是不收留的。 这大喜日子里说乌鸦,换谁脸色也不会好,何况雀宇是聪明人,自是能听出七皇子口吻中的戏谑。 近来凰都都传遍了丞相府二小姐因私自出府被火烧伤,原本被传得举世无双的漂亮白孔雀,如今成了百姓口中没毛的乌鸦,沦为笑谈。 他既气急败坏,又实在想不通雀小舞的灵智才初形成,性子向来内敛安静,缘何会跟到城郊来看火药试炼,他脸色不好,凰七七也没心情继续发难,便径直往府上走,雀宇慌忙跟上,围在丞相府外的百姓却是个个心急如猫挠,这短短时间,那七皇子举止似优雅缓慢极了,却硬是没让人看着个正脸! 却只见,那人一身火红的华服,迤逦在地的长长衣摆之上,绣满了娇艳夺目的大丽花,掺着金丝线,霎是璀璨堂皇。 众人撑着油纸伞,踏在积雪上一步步前行,雀宇欲回头来仔细打量凰七七,他记得初次见凰七七是在两年前的女皇诞上,匆匆一瞥,窒绝呼吸。 而今次再见,他回头却隐约觉着有些压抑,不敢抬头看他脸了,虽撑着伞,被风带来的细碎雪片依旧不可避免地沾了他身,一袭的锦火罗衣缀了不少雪渣滓。 但见凰七七只微微抬手掸去衣上雪,一场簌簌落下的画面却道是美轮美奂,那声音笑问:“雀丞相何事回头?” 惊觉失态的雀宇低垂下眉,更是不敢再抬头多看,余光瞟到大夫人正偷摸瞄着凰七七,赶紧咳了几声警示,又谦卑道,“殿下这边请。” 皇子么,架子都大,千百年唯一的火凤凰么,那架子得更大,谁都知道凰七七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脾性乖张不好伺候,他一大早就眼皮直跳总觉着心神不宁,不想因伺候不周全之类的琐事多生什么事端,指望他送来了聘礼随便坐坐便离开最好。 尹三五那边刚踏进后院便被八哥拥了上来,“二小姐,您方才去哪儿了,厨房药都煎好送来了。” 尹三五挣开八哥的手,扑腾跳到桌上,可怜巴巴地用鸟嘴慢慢啄着盘子里的小红果子,望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汤药,心在默默流泪。 这汤药说是雀宇专找神医开的方,益于她再生新毛羽。 真是做人不成,做鸟还摊不上好鸟,难道是因为她总以鸟作实验,才被罚来做鸟? 她这几日总是想起那只大白鸟,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或许不是因为致幻药物中毒这么简单,如果真是那只大白鸟搞得鬼,那它会不会也存在这个国度里,找到它是不是就有可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想得出神,却听到嘤嘤啜泣的声音,就见八哥已在一旁自顾自就伤心起来,“大夫人昨日还提议大人将二小姐身上已焦黑掉的羽毛先剃掉,那得多难看啊,所幸大人没同意,二小姐您别难过,您的羽毛一定会再长好的,话说回来,二小姐您向来不爱出门,那夜怎就会跑到城郊去看建造局的火药试炼呢?” 为什么?尹三五也想知道究竟为了个什么!听八哥哭得她觉得头昏脑胀,好像她比自己还更难过一点儿,也对,不有那么一句话么,没毛的凤凰不如鸡,在她们眼里与毁容无异了,可鸟类都有换羽的特征,又不是不能长出来至于这么伤感么? 未变成人形的鸟是不会说人语的,但是鸟语她也不会说呐,乱咕叫还怕八哥给会错意。 “再有仨月就是您的成人礼了,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是长不全好的呀,届时可如何是好……”八哥想着心里就为自家小姐一阵阵难过。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章 龙血树下 成人礼在凰都是非常重要的仪式,像是雀小舞这种身份级别的,会有大祭司设坛祈福,涉过足有百米的百福泉,百福泉尽头有一株千年龙血树,树下会站着家中长辈迎接新姿态的子孙,而富贵之家的成人礼,百福泉尽头会站着一名长辈,一名贵人,一名美人。象征孝顺,富贵,美貌。 要尹三五以现在这样乌漆墨黑的造型去涉水成人,确实是招人笑柄。难怪能将雀宇气成那般模样,引以为傲的漂亮女儿从来足不出户,外界都知道雀小舞如何漂亮如何温婉,头一次看却是看到一只因私自外出而烤焦的乌鸦模样,颜面何存? “不过二小姐您也别太难过,奴婢相信四皇子一定不会嫌弃您的,他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虽然……。你们还没见过,可是你们是天生一对整个凰都都是公认的,你是难得一见的白孔雀,他是白凤凰,多登对,早晚女皇陛下都会指婚的!”八哥上一秒还哭哭啼啼,这一秒已破涕为笑,“说不准您的成人礼上那名美人就是四皇子……” 而尹三五却全然没听见她后来的话,脑子里不停盘旋着龙血树三个字,如果是她曾经居住过的那株树,那附近说不定就能找到大白鸟。 她眼下已修养的差不多,再待在丞相府已毫无意义,她必须找到那株龙血树,趁着今日丞相府都在为七皇子与她那个还不曾见过的姐姐订婚而忙碌,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入夜,纷飞的雪已停了下来,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一阵轻风拂过,吹得挂在龙血树上的黄铜铃铛叮叮作响,尹三五振开双翅,飞到树梢上,站在枝头愈发觉着寒冷刺骨,冻得她不由蜷缩起身体。 这里望去,能看到连绵的山林,而这株龙血树,显然还没有当初她居住的那一株年久,如果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时代,那么比她所在的时代至少要早几千年。 她正怔神,就听见有动静传来,一闪身就躲进了龙血树叶中,漆黑的鸟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树下不远处,就是百米长的百福泉,泉边站着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袭雪白的狐裘长及地面,黑发柔如缱绻月光般泄落在腰际,只是背影,已让人过目难忘。 不刻,又有脚步传开,这脚步声很轻,踏着窸窣的碎雪声,来人身影红得像火,妖冶如夜色中极致绽放的曼陀罗,笑问,“你找本宫有事?” 那人不答,红衣男子又轻轻地笑,“本宫记得,去年八月初十,你就在那树下,等着那位雀清小姐。” 彼时他回头,目光看向那株龙血树,树上的尹三五赶紧再往树叶后躲了躲,半晌,他唇角微微一扬,“哦,现在是本宫的未婚妻。” “七七,好好对她。”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 凰七七是众皇子中最特别的那一个,自他出生那一刻便是,他生在七月初七,先皇以为是吉兆,故赐名七七。 没有特别深远的涵义,亦无高贵清雅的字眼,但他本身已是众皇子中最尊贵的那一个。 凰七七回眸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凰雪微,你这是命令本宫还是求本宫?” 凰雪微没有回应,却在这时,尹三五从树上清楚看到本一片漆黑的林中亮起火光点点,越来越密,如潮水般向龙血树的方向涌来。 “你带的人来?”凰七七一挑眉,身形一闪,将好避开身后人刺来的一剑,那剑锋便不偏不倚直往凰雪微刺去。 剑锋带风,一时凰雪微的长发被风撩起,尹三五这才看清他的面容,至极深邃的精致五官,一双瞳眸的色泽像是忧伤的阴天,带些许灰蒙蒙的空灵与压抑,美得薄凉。 他与这冰天雪地精美无二,连随风微抖动着,如蝶一般的睫都是雪白。 尹三五只得叹,动物的世界果然是雄的更美,尤其是这些花里胡哨的妖艳鸟妖精。 “本宫没这么做的必要。”凰雪微旋即拂袖拨开剑尖,那刺客亦是被带得身形不稳几个翻滚,没入黑夜中。 下一刻,林中万箭齐发,箭尖燃着火球的弓箭,如一场火雨密集落下,两人左闪右避,眼看又是一帮杀手涌来,凰雪微凝重道,“形势对我们不利,先撤。” 话落,他挡在了凰七七身前,袖下一道银光飞出,下一秒剑已握在手中。 对于他这个类似保护的动作,凰七七眼神黯了一黯,突地却被一声低鸣吸引了注意力,身在龙血树上的尹三五,身旁的树叶已被带着火球的弓箭点燃,这种雪天不易着火,那箭身上是泼了火油。 然而尹三五虽然能分析着火的原由,却忘了这株龙血树比她当初住的年轻了几千年,树干相比要细弱得多了,一个不稳就从树上直直坠落下去。 待她想到自己可以低空飞行时,刚展翅,却被一股力道拉了回去,身后那声音戏谑,“怎么,还嫌被烧得不够焦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章 本宫甚美 尹三五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句话,已被人攥着鸟爪子倒拎起来,她猛扑腾了几下翅膀也挣脱不了,鸟不由己的悲凉顿时油然而生。 凰雪微一剑斩断五人的围捕,转过头来,不由皱眉,“是谁?” “你未来的皇子妃。”凰七七调笑,但笑容很快凝结在脸上,林中涌来的杀手越来越多,且身手都十分了得,显然是打算不死不休,“走。” 两人一齐掠上半空,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夜色的半空之中如踏着叶片行走,尹三五这是第一次见识到轻功的厉害。 又或许那不是轻功,而是鸟精与生俱来的惊人飞行能力。 但这么个飞法她又被倒吊着就要吐了,在凰七七手中荡来晃去撞上他的腿无数次,终于忍无可忍地一口啄了上去。 “唔。”凰七七轻哼一声,但脚步不做半分停留,直到两人在林中找到一处破旧的茅草屋暂时躲避才将尹三五放了下来。 茅草屋许是哪个猎户临时搭建起来的,因太久没人住过,连房顶都破了一个大洞,屋内极其潮湿,有令人不适的腐败味道,墙角甚至长了几簇繁茂的菌菇。 “无端端竟会遇上杀手,本宫平日可不怎么出宫。”凰七七瞥了凰雪微一眼,弦外之音也是有所怀疑是凰雪微带来的人。 凰雪微没有应声,他深知,凰七七信不信他与他解释不解释的关系并不大。 两人显然没有逃命的觉悟,看上去都轻松自在,趁着两人不备,尹三五决意悄悄溜出去,反正外面的杀手目的又不是她。 然而很快她的计划就被彻底粉碎,鸟爪子又被攥着倒提了起来,她就这么倒吊着对上了那双眼睛。 从未见过世上会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浅浅的褐蓝色,柔和的色彩。 纯粹而干净。 柔如海藻的黑发只是随意的披散开,黑发下裹着的,是一张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的美好容颜,他眼里突生笑意,一时纯粹的色泽竟生出丝丝妖媚来。 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世人说他傻,可当你真的看到眼前人这般艳冠天下的容颜时,突然就能够体谅周幽王的疯狂举止。 “我们倒是有缘,你到底是跟踪本宫,还是跟踪他?”凰七七睨了一眼旁边的凰雪微。 若不是早上在丞相府房顶上见过她一眼,他不会那么快认出这只黑漆漆的鸟就是雀小舞。 凰雪微神色一沉,不由打量起尹三五来。 尹三五觉着这只鸟人一定是因为她刚才啄了他的腿而报复,不然怎么次次倒吊着她! “你跟踪本宫倒不足为奇,毕竟本宫甚美。”凰七七左手抬起,指尖逗弄了尹三五几下,语气里是戏弄的意味,“不必看了,喏,瞧瞧这生的,跟你真是天生一对。” 眼下尹三五一身漆黑形如乌鸦,凰七七显然是调笑于他,只皱眉道,“既然是雀家的二小姐,你还这般待她?” 凰七七好笑地看着他,“那不然?” 凰雪微一时无话可说,毕竟以凰七七这种举国内心近乎崇拜着的火凤凰身份,他能怎么对待一只被烧得黑不溜秋连毛都不齐整的孔雀? “原来你也听说过雀家二小姐与你的传闻。”凰七七不禁哂笑,可眼前的那只黑色孔雀,浑身却竟突如着火一般,遽然,身上的毛羽如雪舒展,照理说雌孔雀不该有尾屏,她的尾羽却茸绒而长,像是一尾巨大而美丽的蒲公英。 华丽的冠羽下,一双幽蓝的眸紧紧逼视着自己,凰七七只觉那眸底惊涛骇浪,让人犹如置身于浮沉的海上。 尹三五趁此赶紧挣脱下来,凰雪微忙上前抓紧凰七七的肩以防他无力倒下去,将他靠在一旁的草垛上,他的手极美,纤巧白净,如玉,便愈发显得手背上的血红抓痕刺眼,凰雪微醒悟过来才突然转过头。 一道银色如月光掠过,断了尹三五几根焦黑的毛羽直直钉在了门框上。 尹三五鸟爪子一缩,不敢再妄自前行,身后,凰雪微声线冷冽,“是你搞得鬼。”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章 凤形玉珏 尹三五不得不回头,一双溜圆的眼呈淡淡的红色,那眼里写着:你看看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配合她这一身被烧坏的毛羽,着实让人不得不心生一丝怜悯之情,凰雪微正了神色,“二小姐若尽快解了他的毒,本宫一定将你安全送回丞相府。” 尹三五心中不由冷笑,就方才两人的相处模式都能看出这人处处都听着凰七七的,他能让自己好过么? 何况这是在这茅草屋角落发现了迷幻蘑菇将毒汁淬在了爪子上,抓入凰七七体内的毒并不深,过会儿就不会精神恍惚了,还要怎么解毒? 可惜这世上能解开迷幻蘑菇毒素的药还没研制出来! “若是二小姐不尽快为他解毒,恐怕遭殃的不止是二小姐你,还有整个丞相府。”凰雪微手指微张,那钉入门框的银月长剑便倏地飞回他手中,直指向尹三五。 尹三五瞳仁中就影着那缀着冷光的剑尖,凰雪微那张脸,分明生的是那般的精致柔和,空蒙的双眼却透着丝丝杀意。 尹三五高昂起那颗鸟脑袋,一扭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凰七七,不时瞟一眼凰雪微,看他这架势,她想靠近他恐怕都难,更不要说也对他下毒,这个鸟身真是十分不便,要不是方才凰七七对她这只弱小的鸟毫无防备,她也不一定能得手。 她故作似乎在检查凰七七的姿态,与此同时,凰雪微就这么打量着她,传言中,眼前这只便是凰国千年来最美丽稀有的白孔雀,凰都不知有多少公子待她成人那一日。 凰七七整个人都处于迷幻朦胧的状态,像是酩酊大醉的人,卷长的睫毛宛若两只蝶栖在他眼睑上,覆着不甚清明的双眸平添几分迷离的魅惑,他抬起眼盯着尹三五不时吃吃地笑,勾起唇角的唇,凝红如血。 只觉这相貌过分妖媚了,尹三五不由垂下脑袋,假意检查了他手背的抓痕一番,他似乎觉着被弄的痒,哼唧一声,转过身去。 那一声哼唧饱含着少年的青涩,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撩拨着人心最脆弱的那根弦。 他就背对着她,一头乌黑如云的发丝垂落而下,泄在身侧,她跳过去再检查他手,他又翻个身,如此反复几次,她动作越快他躲得更快,他痒得低低轻笑,又咕哝着再次背对她,“你,不许……呵……” 他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这口吻像是撒娇,尹三五整个鸟骨头都给酥得一软,有着先天的相貌绝对优势的凰七七,真是个会撒娇的主儿。 他哼一声,抵人百句。 但这一来二去,他一头漂亮的青丝凌乱地铺满了草垛,衣衫也早被揉得凌乱不堪,火红的纱衣下着的是一件素白的雪衣,每一颗扣子都是珍稀的紫玉雕琢出的莲花样式,那雪衣缝中却经此探出半壁白玉来。 那白玉展露的部分正是一只鸟的头部,一双眼睛以蓝水晶镶嵌,只看着这一点便觉做工十分精美,然吸引尹三五的并不是它多么精美的古老手工艺,而是它的形状是一只蓝眼白鸟! 她伸爪就欲去取那白玉珏看个究竟,与此同时,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带着浓烈的火油味儿,混杂着草屋中本就腐败的味道,将草屋燃了起来。 “护他周全,否则你命也难保。”凰雪微瞳仁一凛,破开木门便冲了出去。 尹三五愣了好一会儿,是不是鸟脑袋小所以都这么蠢?他要她眼下这个鸟样儿来护凰七七周全?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迷蒙似醉的凰七七,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带的那块白玉珏上,爪子刚碰到他,他又痒得左闪右躲,尹三五急得咬牙切齿,要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个敏感点的话,这人特么的全身都是敏感点! 她不再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鸟爪子扣紧了他的衣裳就扯,他依旧乱动,嘶拉的衣袂断裂声此起彼伏,她却总是抓不住那枚玉,再想扑过去时,身体一轻,整只鸟又又又被人倒着拎了起来! 眼前,那人依旧发丝凌乱,但一双眼睛却清明着,直直地瞪着她。 本是浅褐蓝色的美丽瞳孔,此刻却深得犹如墨色晕染过,慑得人不敢直视,尹三五心中莫名一沉,默默本能地低下头去,入目的是他本华美无比的衣裳褴褛成片儿,露出的肌肤皙白如脂,只是布满了血红的抓痕。 有点尴尬,尹三五下意识地不敢抬起头,没觉得自己有用多大力气,应该是不习惯鸟爪子这么锋利吧,也或者是他皮肤太薄太娇气,刮一下就起血印子而已…… 顺着她的眼神,凰七七才惊觉自己衣衫早已不整,他只觉得浑身气血倒流到了喉咙,就差怄出一口血来,这只孔雀竟然敢给他下药,然后还竟将他……! 已深如墨染的瞳染上了耻辱,愤恨和浓浓的杀意,他一把将尹三五丢了出去,漆黑色的鸟狠狠撞上一旁的草垛,继而软趴趴地坠了下来。 他起身,袖下一道刺目的光掠过,比此刻燃着火的草屋更红艳刺目,彼时,凰雪微破门而入,“你们还不走?” 一时间,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凰雪微注意到那道如火焰般的光迅疾收回在凰七七的袖下,那是他的火翎索,他对尹三五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从他一身凌乱的装束,和胸前那不知该说暧昧还是残忍的抓痕来看……凰雪微不敢妄自揣测发生了什么,只是迅速褪下身上的雪狐裘为他披上,“七七,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龙血林。” 言下之意,即使杀尹三五也不是这个时候,他话音将落,又是一枚火球从天而降,落入方才他躺过的草垛中,本潮湿的草垛哗的一声迅速燃了起来。 火光摇曳下,凰七七那张宛若丹青入画的脸却是苍白如纸,似承受了不可磨灭的打击,在凰雪微的催促下,他深吸口气与之从屋顶破开的大洞飞掠出去。 他眉心一动,垂眸时就见那只漆黑的鸟,爪子紧攥着他的裤腿儿,迎着他的眼神抬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那眼神,依旧写满:弱小,可怜又无助。 尹三五自知孔雀是不能高飞的,那草屋显然要被烧成灰烬,不抓紧他们,她恐怕只能成为一道熟了的菜。 她觉着,她到这里以后可能犯了祝融,凡是与火有关的都不利她。 ------题外话------ 凤凰,火精也。 火凤凰,火极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章 生化武器 一瞬又是万箭齐发,凰七七此刻根本无暇再理她。 哧哧燃烧的火球从凰雪微耳边鬓发堪堪擦过,空气中有淡淡的焦味。 一道火红的强光携着劲风飞出,仿若将夜色中的林子生生劈成了两半,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惊起林中栖息的鸟兽。 茅草屋外的黑衣杀手,被震得身体弹开,滚向四处,细看,那周遭的树木竟也被连根劈得七倒八歪,恰此时,一道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绽放。 那形状像是在空中盘旋不落的火凤,下一秒,林中传来更为密集的脚步声,两股势力打斗在了一起。 由始至终,尹三五没看出凰七七袖下那道火红的光束是什么生化武器,对于一个沉迷研究武器的人来说,十分糟心! 救兵显然已至,凰七七身上裹着凰雪微的雪狐裘,身形雪白修长伫在一片浓郁夜色之中,美的扎眼。 他正微眯着眼,漠然地看着林中血腥的厮杀,他身为凤,却生的不是一双典型的凤眸,那双眼长而不狭,看上去既漂亮且温和无害,笑起来时,却万般妖娆。 那烟花一出救兵便立马赶到,而凰七七却是在此时才引燃了它,尹三五并不想探究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奥妙,悄悄地想再溜走。 此时抬头,却撞见倚在树旁的凰雪微,他的双眸阖着,雪白的睫颤动得像是溺水的蝶,那脸色亦十分惨白,尹三五甚至惊讶地发觉,他本墨黑的发丝变得灰白,渐渐雪白…… 她恍然明了……他是一只白色的鸟! 她只在书中看过关于凤凰这种杜撰物种的解说,并且凤凰图腾的形象从古至今,不知被人为演变了多少回。 那只出现在龙血树附近的大白鸟,她记得见它那天,她手里刚牺牲掉一只鹰,而它,就落在她窗外的树枝上,浑身雪白干净。 她只是个研究武器的,不是动物学家,没有必要连用来做实验的鸟是什么品种都非要弄得一清二楚,那会不会……是凤凰? 起初谁会往那么荒诞的方面想,也就是此刻她才会这么去想,如果它是凤凰,那就是神兽,难道她亵渎了神灵,所以才会凭空出现于此? 她目光往下,察觉他一手紧捂住右边腰侧,指缝中正泊泊往外涌出鲜血,手指的凝白与鲜血的猩红交织得分外刺目。 他察觉到了一股注视,蓦地掀开眼看向她,那灰蒙蒙的眼眸,竟真带了点点浅浅的蓝色。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莫名的难受,虽说那大白鸟在她手底下是活的最久的一只了,可要说有很多的感情也不是。 难道因为他有万分之一可能是她现在唯一的熟人……鸟么? 可还是不该觉得难过,就在看到他眼底那一丝蓝时,心里闷得慌。 两人竟就这么对视了半晌,还是凰雪微先开了口,“我……没事。” 他说这个‘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不定,他说完又觉得很怪异,可在她那种眼神殷殷关注下,他脑子里一时间竟只想得出这三个字回应。 身后的打斗声渐弱了下去,有步踏碎雪的细微声响,来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凰雪微已轻声说,“你没事就好,至于雀家二小姐,本宫送她回去即可。” 正是冬夜,他的雪狐裘衣在凰七七身上,而他浑身只着一件单薄的雪衣。 “若是二小姐失踪太久,雀相一定也十分焦急。”不见他应声,凰雪微再次出声,甚至搬出了雀宇。 方才尹三五显然已经惹恼了凰七七,以他对凰七七的了解,怎能任凭被人那样扒烂了衣衫,留她下来,必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让任何人将尹三五带走也不安全,这个人,除非是凰雪微自己。 他这么做不仅是不希望与雀宇产生间隙,还有……方才尹三五那种眼神,很怪异的感受,他好像能读懂她眼中的难过。 凰七七没理理他的话,看着他已因受伤虚弱而渐渐显露的白发,目光又落在他紧紧捂住的腰侧,眸光微微一沉。 他就任由凰雪微将尹三五抱了起来缓缓离开了龙血林,期间没有发声阻止,目光就停在凰雪微腰侧的位置,那片雪衣已经沁得通红,一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 “派人跟上……”凰七七回头,顿了一顿,“以防再有人偷袭四皇子。” ------题外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即使没什么人看,突然就是想二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章 口齿不清 冬夜,寒风萧瑟,似大雪将至。 凰都城中只有酒家门口还亮着灯笼,守夜人的更声连敲了三下,愈发显得周遭万籁俱寂。 凰雪微一袭单薄的雪衣走在凰都的阴冷冬夜的大街上,身形显得极其消瘦,他手里抱着尹三五,一步步往丞相府走去。 尹三五有许多话想问,可考虑到自己不善鸟语,只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中,竟然觉得他怀里安稳暖和,换做任何一个人突然变成一只口不能言的鸟都会不安吧,这些日子以来烦躁不耐的心此刻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她是冒失了,纵然要离开丞相府也不该是现在,至少要等成人礼过去。 以一只鸟的模样四处走动,实在太不安全了,一个不慎,就可能成为别人果腹的菜肴。 但她这次并非毫无收获,龙血树下,确实出现了一只大白鸟,这只鸟,就是凰雪微。 她忍不住去瞅他腰侧的伤,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本不该再往外渗血了,可他不停在夜里行走,自然是牵动到了伤口,那血还在缓缓得往外沁,浸得那片衣襟血红。 她记得八哥说过,她成人礼上那名美人十有八九就是他,等她成人那一日,她一定要亲口问他,是不是大白鸟。 三个月,她还能等。 丞相府已在前方不远,凰雪微脚步停下,觉得贸然敲开那门也不妥当,他突然去丞相府也不妥当,何况尹三五这夜色出来估摸也是偷跑出来。 不由想起尹三五看他的眼神,关切的眼神并不让人动容,但那里面有一种真诚,于他来说太少见了,很明亮。 他绕过丞相府的大门,在高墙一侧,有一株百年梧桐树,因寒冷的天气而挂起的冰凌亮晶晶的十分好看,他低头,竟看见尹三五在他怀中已睡了过去。 雪突然开始纷落而下,她似乎睡梦中也很警觉,察觉他不再前行便睁开了眼,他径直将她放下,嘱咐,“从这儿回去吧。” 尹三五抬头看着梧桐树,只要飞上树头,就可以高空滑行进府,她眼下确实只能在丞相府安身三月。 她几下跃上树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树下他一身单薄的雪衣,雪白的长发随着夜风微微拂动,眉宇之间都是一片白。 他亦探究地注视着她,关于他们是一对的传言早已散遍整个凰都,但两人之前确实没有见过,却总觉得她一直有话要与他说。 呵出的白气似在他秀美的脸上氤氲了一层水雾,模糊了精致的轮廓线条,尹三五看了他很久,尽力用心想去将心里想的说出来,“咕咕……” 他微微一怔,迷茫地看着她,她也被自己发出的鸟叫给打断了思路,算了,还是再等等,想着,她一扭头从树梢跃了下去。 凰雪微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许久,听她说话仿佛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努力学着舌开口,那声音蹩脚仿佛刚出生的小鸟。 从来没听说过雀家的二小姐口齿不好,但她方才说,龙血树…… 何意? “什么人!”尹三五刚落地,便被十来名守卫围堵住,其中一名守卫认出了她来,惊叫,“二小姐?” 他们这一阵动静,本光线微弱的丞相府,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率先就看到了还一脸惺忪睡意的雀宇。 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着的中衣,外披了一件紫貂,一见着被人包围起来的尹三五,脸色登时精神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可怜的孩子,这么冷的天儿,冷么?”他走过来,俯身的同时,顺带将身上的紫貂亦脱了下来为她裹上,尹三五在这的时间不长,但雀宇对她极其宠爱她是知晓的。 “老爷,这么晚了下人们可是见她从外面飞进来的。”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同样穿着华贵紫貂的大夫人,她打了个哈欠,继而双手在袖下挵在一起,缓缓的步来。 大夫人身后,伴着一名约莫十六岁的少女,一身绣着牡丹的湛蓝一群,领口缀了一圈白貂装饰,衬得一张脸明媚又柔和,她看着尹三五,眼神也掠过一丝惊讶。 尹三五被雀宇抱在手中,他神色不悦地瞥了大夫人一眼,然而大夫人显然不买这个帐,嘲讽道,“人道足不出户的雀家二小姐,前些日子私自跑出去被炸成乌鸦就罢了,这才隔了几日,又彻夜不归。” 尹三五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估摸还有两三个小时吧,再看过去那大夫人凌厉的脸色又变得悲戚起来,她侧过脸看着身后的少女,“真是不同命,清儿要是做出此等出格之事,怕是早就受了家法。”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章 求偶症状 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大夫人如此说着实让雀宇下不来台,他低头看了尹三五一眼,尹三五也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回望着他,令他更是心中一疼。 之后,尹三五搬到了点翠阁去住,这名儿不差,却是丞相府最为衰败破落的一间楼。 但吃穿用度上却丝毫未减,对尹三五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罢了,这种惩罚虽说只是个噱头,但当时雀宇说出口的时候,大夫人也只能见好就收。 八哥依旧每日都叽喳不停,给她说着凰都的每一件大小趣事,她也不反感,不爱听的时候就不理她,听到有意思的也算打发了时间。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眼看着要过年,趁着喜庆,尹三五再过两日便可搬回原来的住处,八哥今日看上去尤其兴高采烈,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说着那些街道上张灯结彩的热闹。 八哥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或许是雀宇送来的那些药真的很有用,尹三五身上已有新生的白色羽毛,绒绒短短的一层。 尹三五很少说话,虽说从前雀小舞的话就不多,但是尹三五的那种话少,是八哥一个月来顶多听她说了一两句,也大都是些简单的话,例如,好和不好。 论起来,就是那次炸药出事以后她就变成这样了,或许是心里还有些阴霾挥不去吧,这样下去八哥真担心她即使成人了也会变哑巴,所以她越发卖力每日说好玩的给她。 “对了,奴婢昨个儿听到个事儿!”八哥眼神一亮,四处看了一眼,点翠阁里冷清得很,再没有第三个人在。 她凑近了些,低声说,“听说大小姐前几天就被软禁在了翡翠楼不许出门,对外说是染了风寒要静养,其实呐……” 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实则是希望尹三五能好奇来问她,不说问了,能回应她一句也是好的。 可惜尹三五依旧不说话,只是盯着八哥,听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她从前住深山老林里搞研究还没怎么觉得,但现在这无聊日子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听八哥说谁家的鸟成不了人了,谁家的蛋又给人摸走了。 八哥看她不说话有点失落,但还是继续说道,“其实呐,翡翠阁那边的小绿跟奴婢说的,奴婢也不知真假,她说大小姐在前几日突然出现了求偶期症状,这才腊月,七皇子与她的婚期在七月,所以就只能先将她关半个月了。” 尹三五眼睛瞪得老大,求偶期症状是什么鬼! 想问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见八哥又开始絮叨起别的事儿,最后瞧着被自己打包好的一件件包袱,舒了一口气,“成了,二小姐你再坚持两日我们就能回去了。” 入夜,一阵幽婉的歌声传来,那声线动人,听得尹三五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她忍不住咕咕几声,八哥那丫头却像是睡的死,一点没动静。 尹三五索性推门出了去,这几日雪下个不停,阴冷的风剐在身上阵阵的疼,又退了回去,不情愿地将软塌上的一件小花袄穿在身上,对着铜镜一照,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笑。 她的冠羽是全身恢复得最好的,雪白的一簇像是一顶象征着高贵的皇冠,看着倒是很骄傲的模样,可是穿着花棉袄的孔雀,画面太滑稽不忍直视。 她又踱出门,那歌声却戛然而止,继而又几声尖叫,再然后,院子里亮起了火把,丞相府里渐渐人声攒动起来。 她飞上点翠阁旁的一株梅花树,远远地看到所有的火把聚集在一处,那个位置,是雀清居住的翡翠楼。 回想起那婉转动人的曲调,那唱曲儿的声线软糯得像是入口即化的糕点,尹三五不由背脊一震,这深更半夜的唱歌,该不会那就是所谓的求偶期症状?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章 明艳之人 远远见雀宇身后的守卫已拿下了三个人,远着看不清容貌,但从体型能辨别出都是男子。 似乎还有不少逃窜在丞相府中,守卫们十人为一对,分成四对往各个方向围捕,依稀听到有人在哭,还有呵斥声。 今夜的丞相府,是她来以后最热闹的一天了,她就在树上事不关己地瞅着,身后传来八哥急切的呼唤,“二小姐,您快回来呀!” 尹三五瞟了一眼依旧乱成一团的丞相府,跃下梅树滑行进了点翠阁,亦是此时,蓦地一道影子闪过,在夜色里有些晃眼的明艳,随后,十名丞相府的守卫亦跟着追了过来。 她就停在二楼的栏杆上冲着楼下望,这一望,却愣住了神,迩似流! 那明艳的身影是一名男子,七彩的羽毛簪绾住一缕黑色的长发,其余的发丝垂在身侧,这发型看着就有股风流味儿。 一身五色雀衣,衣摆处,露出长长的五彩尾羽,一直拖到地上,他笑嘻嘻地对着围上来的守卫摆手道,“我真没碰你家小姐一根鸟毛,我只是来偷……。哦不,路过,纯属路过!” 在守卫们手中火把的照耀下,他的侧脸线条十分挺拔,那鼻梁高得像是一个异域之人。 这容貌尹三五再熟悉不过,从前她曾很好奇自己上家是怎样的的身份,能有那么多经费投入给她用于武器研发,后来她不再想知道了,因为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然而从前在上家与她之间,一直就是迩似流作为中间者传递消息。迩似流是中英混血,轮廓长得是很是深邃,记得当时第一次见面时,她问他名字时,他似乎想了想,才说了这个名字。 一三五,二四六。 一听他就是胡诌的一个名字敷衍她,但她就这么叫了他三年。 “拿下!”为首的守卫一声令下,明艳男子瞬时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大哥,不要逼我,要不我真的动手了噢……。” “二小姐!”伴着八哥的一声惊叫,彼时,雪白的孔雀从天而降,依着漫天的雪花,本该是美轮美奂,那一身花棉袄却破坏了整个氛围,众人正怔神时,尹三五忙对着明艳男子咕了一声。 明艳男子顿时诧异地盯着尹三五,下一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抓了过来,手里弹弓抵在尹三五鸟脖子上,“别别别别过来!” “二小姐!”守卫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眼看那边雀宇又带着一拨人冲了过来,明艳男子当机立断,抓着尹三五就跃上高墙,回身过来手一掷,一朵青色烟尘炸开,待烟雾散去,哪里还看的到男子和尹三五的身影。 “还不快追!”墙内,是匆忙赶到的雀宇气喘吁吁地怒吼。 这一夜,丞相府发生的事瞒也瞒不住,迅速传遍了整个凰都,孔雀的求偶期一般都在六月开始,可说是雀家大小姐突然就提前进入了求偶期,据说半夜里从房里搜出了十个,哦不,二十个勾搭来的男人,气得雀宇将她软禁了起来。 又说雀家二小姐被人夜半遭歹人劫持,这不,一大早全城都贴满了画像通缉令,画上是衣着鲜艳的男子。 前面那个是民间流传的说法,后面那个,是官方唯一对外证实了的说法。 总之,百姓都道这雀家流年不利,两个女儿接连出事。 而此刻,那个衣着鲜艳的男子就躲在城东一间废弃的宅子里,不停回头看自己的尾巴,从衣摆里露出的五彩尾羽,断了好几根,他神色悲戚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尹三五。 “为何帮我?” 破旧的房子里生着一团火,他就着火堆旁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冷馍馍,穿在掰断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着。 当时他还真不一定逃得出来,然而那个时候,尹三五在他耳边说,挟持我。 尹三五鸟语不精,这段时间已经尽力去学着说话,可也不过简单几句,有时候反而情急之下能说出正确的意思来。 她不说话,他也不追问,只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等城门口的守卫没这么严了,我出了城就放你回去。” 尹三五想了想,用鸟爪子在地上划出几个字来,男子看了一眼,皱眉道,“你这写的是什么?是字?” 尹三五心中一沉,叹了口气又不发一语,要是他真是迩似流,肯定能看懂她写的字,看来还真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她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双眼睛也是和迩似流一样的浅棕色,甚至挑眉的时候一条眉毛更高一些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就是这一身五彩斑斓,像是欲将世上所有的明艳穿在身上。 看她这个沉默的反应,男子只得讪讪笑道,“那个,我不识字。” 他说的漫不经心,但她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一丝自卑的情绪,而后他垂下头把烤热的馍馍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她。 她没有去吃的意思,他好像会意,又收了回来自顾地啃了一口馍馍,“我知道你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姐瞧不上这些吃食,等晚上我去给你找点好吃的回来,保证连你们丞相府都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章 我有灵药 “真是撞了天邪了,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还有发情的!老子不过想顺几根毛,要不是那些雄鸟动静闹太大,以老子的身手会被连累至抓?”他愤愤然道,发现尹三五好像口齿有些不伶俐,便索性也不理她会不会应,自顾自地说起来。 他发觉话有不妥不禁瞟了尹三五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后不由皱眉,“你放心,我只是想顺几根孔雀毛换几个馍馍钱,瞧瞧你,莫说最值钱的尾屏,连毛都没长齐,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从前那些不能成人的孔雀还会被拿到黑市贩卖,毕竟凤凰谁也不敢碰,然而除了凤凰,孔雀的羽毛最为华美,在其他的国家能卖个很好的价钱,但自从雀宇得势开始,孔雀一族身价倍增,即使是不能成人的孔雀,例律规定亦不能交易。 但也因此,孔雀市价水涨船高,又引得不少人铤而走险。 “哦对了,我叫山鸡,你就是雀宇的那个小女儿雀小舞吧?”他吃完馍馍将手上的碎屑拍了拍,勾着唇角笑得倒是和气融融。 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尹三五依旧是看着他不说话,她实在不知道怎么用鸟语说自己的名字,但从八哥她知道,只有身份低的鸟,才会不起名,而用品类直接命名。 博物志有记载,山鸡有美毛,自爱其毛色,终日映水,目眩则溺亡。 这种鸟能自恋至死,又看他一身穿的是花里胡哨,想必也是极其爱美的鸟。 “你不会真的哑巴吧?”山鸡眉头又皱起,但想到在丞相府中她分明是有说过话的,又觉得她大概只是口齿不好,想了想,他从腰间坠着的羊皮小包中摸索一阵,“遇到我算你运气好到姥姥家了,看在你帮了我一把的份上,我给你找找有没有治口吃的神药啊。” 他摸了半天,神情愈发不耐,索性将羊皮小包中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不停翻找,嘴里喃喃念着,“不是这个……不是……也不是……” 尹三五看着那一地的小瓶罐子,不曾想他一个小包里能装这么多玩意儿,最后他悻悻然地看向她,“没找着……我记着是有的,大概是有的……吧?” 尹三五不由翻了个白眼,这是从他和她说话以来,她第一次显露的明显情绪,只是这情绪却让山鸡心里犯堵了,负气道,“罢了,夜里要带你去吃好东西你这鸟样儿也不方便,还是个舌头不利索的,我这儿可有个好东西,瞧瞧……” 他手中拿起一只细口瓷瓶在她眼前得意一晃,“小丫头没试过做人的滋味罢,这个,吃下去就能让你化成人形!” 果然,尹三五眼神立马一亮,虽说再等俩月她也能成人,但能少等两个月有什么不好,她当鸟当得都快得狂躁症了! 看她满眼期待的模样,他却一缩手,表情难得的慎重,“这天地万物都有其规律,你还不到成人的时候,所以食用此药只能有一天的人形,而且……” 他将细口瓷瓶中的药丸倒了一粒在手心,缓悠悠道,“而且你本该成人的日子会延后,可能也就晚一天儿,也可能……得晚十天半个月,你还吃么?” 去特么的天地万物有规律! 若是有,她也不会突然变鸟了,听来并没有大坏处,这个长得与迩似流一模一样的鸟,也没有任何害她的动机,如果真是毒药只当她时运不好。 一天时间找到凰雪微问清楚是不大可能了,何况这一个月来她已细想过,即使凰雪微就是大白鸟,他们相识在几千年之后,那现在这个凰雪微也是不认识她的。 但用这时间做几件傍身的武器以免之后两个月的鸟身有口不能言时还不能自保总是可以的。 至少不至于被人倒吊拎着玩儿,也不必担心哪天不小心惹了大夫人,即使还要再做两个多月的鸟,也决不愿做一只任人拿捏还口不能言的鸟! 她决意赌上这一把。 吃过药之后,尹三五就觉得肚子里阵阵发热,但也还没有察觉什么要变人的症状,有点怀疑山鸡是不是忽悠她了。 毕竟这药听起来很玄乎,不该是随处可见的东西,而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山鸡将自己一身衣裳整理了又整理,尹三五静静观察着他,他将长长的衣裾打了个结,七彩的雀羽簪子也摘了下来,再用一条金色丝带将黑色的长发束成一股。 这看上去,反而像是将自己收拾利落要去做什么偷天换日的大事,他弄完以后冲她一笑,“你等我片刻。” 破败的屋子里,安静的只有一堆火不时溅出零星火花的啪哧声,很快,山鸡折回,带了一套衣裙回来,是男装的式样,颜色却是随了他的喜好,极尽艳丽浮夸。 把东西都放好了,他才又退到门外,看了一眼天色,背对着她道,“好了就唤我一声。” 尹三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备好的衣物,而自己全然没有要变回人样的感受,天色已黯了下来,她就在火堆旁取着暖,山鸡也一直就在门外,门未关,但他却始终背对,一次也没有回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章 鸟变少女 骨头碎裂般的疼遽然袭来,尹三五痛得爪子蜷缩紧紧扣在地面,就是少年时的生长痛也没这么剧烈的,整个骨骼被重塑的痛楚尖锐地漫布周身,爪子在地上抓出无数划痕,她忍不住叫了几声,巨大的翅膀扇得那堆火扑哧闪耀。 山鸡却似对这些疼痛的惨叫声恍若未闻,一直不曾回头,直到屋内再没了动静,他才忍不住出声,“喂,你还好么?” 若非他这一声呼唤,尹三五已经昏睡过去,掀开眼时,她视线刚好看到了自己平放在前的一双手。 这双手美得没有一点瑕疵,与她从前那双手竟然别无二致,只是大小却小了一圈,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了那是属于自己的手后,眼中狂喜。 她尹三五做鸟这么久,今天终于能是个人了! 当她试着站起来时,才明了山鸡一直在门外背对着的意思,她身上的花袄子因为太小早已七零八碎,此刻浑身已是一丝不挂,少女玲珑的线条展露无遗。 山鸡带回的那套衣服,她是真不太会穿,草草套在身上后,早忘了方才承受的撕心裂肺痛楚,只有憋屈太久终于能活络筋骨的舒坦! 山鸡久久听不到她回应,这才转过头来,彼时,她亦抬头看向他,弯唇一笑,“迩似流你行啊!” 那笑容明艳照人,山鸡不禁愣住,尹三五这才猛然想起改口道,“谢谢山鸡哥!” 少女的稚嫩声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嗲甜,第一次被人叫哥,山鸡那脸唰地就一红,再偷摸看少女一眼,一头烟黛色的青丝散乱地落至腰间,却掩不住明眸皓齿的好相貌。 分明是还不满十五的少女,即使一袭男装下这身段却已让人脸红心跳,难怪雀宇如此宝贝这个女儿,她着实注定就该生在凰国这种以美为贵的国度。 “山鸡哥,不是说带我去吃点儿好的?”尹三五满是成人的喜悦,她先要好好吃喝,然后将这换来的一天用到极致。 山鸡这才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地正了神色,踌躇了半晌,还是伸手去帮她将衣裳的系带小心系好,“咳咳……不是哥说你,瞧你做个人,连衣裳都穿不齐整,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做人!” 尹三五心情很好也不反驳,这个身高应该还在发育期的身高需要高高抬头才能望见他脸,她一直在笑,山鸡的脸被她看得又是一红,小声嘀咕道:“这不,也不是个口吃嘛,小模样生的……还怪好看!” 趁着夜色二人走在街上,山鸡竟然也没想过将脸遮一下,只是看到贴得满街的通缉令时,反而大摇大摆地冲上去愤慨几句,“狗屁画师,没画出老子万分之一的美!” 所幸因为画像确实失真,又是夜里,还真没人将他认出来。 尹三五一路觉得稀奇的很,总听八哥说快年关了这街上如何热闹,这次总算是见着了,那些夜里摆出的摊位,卖的每一件小玩意儿都是她的时代所不曾见的。 她一路走一路逛,买了不少绣花针,绣线还有小巧的楠木绣盒。 “啧,你们这些富家小姐成天就只知道绣花。”山鸡阴阳怪气地说着,一面心疼着自己的银两,可那丫头那双眼睛一看着自己,自己就拒绝不了。 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了,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两人停在路边一家小摊,点了两碗阳春面,等面的同时,尹三五已拿出买来的东西在那摆弄,纤巧凝白的手十分灵活地在一根绣线上穿上数根绣花针。 那着实是一双既好看又难得一见的灵巧的手。 山鸡褐色的眸子时不时瞟着她,她神情认真而专注,一缕发丝从耳边垂落下来,扫到了她细长的睫毛,怎么反而他觉得有点儿痒。 “山鸡哥,有镜子么?”尹三五依旧神情专注地穿着针,却是问了一句。 “还真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柄精巧的黄铜镜来,看她全然没有抬头的意思,就默默地放在桌上。 她专注着手里的针线,他却始终忍不住拿余光瞟她。 直到面来了,他才忍不住又出声,“妹子,咱现在能先不绣花么?” 尹三五这才抬起眼,一天没吃东西实在饿了,赶紧放下针线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一边扒着面一边说:“我不是绣花,我要做个小盒子,关键时刻能保命那种,看你鸟在江湖飘,也送你一个。” “什么盒子那么厉害?”山鸡不由来了兴致,但又看一眼那些绣花针和绣线,嘴一撇嗤道,“逗我玩儿呢!” 尹三五眯着眼儿,笑问:“到底是你逗我还是我逗你呢?你说带我吃好的原来就是这一碗面。” 山鸡不服气地哼道:“既是说了带你吃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好的,只是那个地方得再晚点儿去,先带你到这儿垫垫肚子罢了,你可别吃太撑,不然一会儿有好东西你还得跟我哭吃不进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章 冰雪地宫 吃完阳春面后,尹三五才拿起手边那柄小巧的黄铜镜,镜子里倒映出的少女万般精致的脸庞,明眸善睐,瑶鼻艳唇,细长的睫毛下覆着的眼神微微闪过愕然。 这明明就是她自己的脸,也就是她十四五岁的模样,像个精美雕琢的娃娃,就连同样发育过分好的身段也是! 她宁愿换个体型,不喜被贴上童颜巨什么的标签,发育得太好太早其实也是一种极大的苦恼! 尹三五又低下头将针线摆弄一阵,因为时间不多,她没办法专门做一个合适的盒子,只能凑合着用这小绣盒,捣鼓一阵后,她递给山鸡其中一只盒子。 “真送我呀?”山鸡看着那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小绣盒,可到底是第一次有女子送他东西,心情莫名地有点儿小激动,一双手紧张得甚至有一丝颤抖,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可还是忍不住问一句,“这到底是个啥玩意?” “暴雨梨花针。”尹三五轻轻一笑,金老爷子笔下的各种武器暗器,她都很喜欢,闲来无事也会结合自己的想法给做出来。 “名儿倒听着神气!”山鸡瞅一眼那盒子,不过么,看起来却很古怪。 尹三五将盒子拿起来,指尖轻轻拉动一根细绣线,机关启动,瞬时数根细如雨丝的针自盒中飞射而出,山鸡看得瞠目结舌,只见她有些失望地将小盒子放下,“可惜这些针还没有淬毒。” 山鸡眸光一震,淬毒? 这样细小的针根本难以察觉,何况是瞬间无数针齐发,想躲避都难,若是淬上毒那真是致命的暗器,“你……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 “那还好……”山鸡松了口气,一是觉得这暗器似乎有些太阴毒,二是觉得此刻依旧美得像个琉璃娃娃的少女也让人有点背脊发凉了起来。 “时间紧迫这个做的太粗糙了,你以后若是用它保命可别说是出自我手。”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那只小盒子收了起来。 “不粗糙不粗糙。”山鸡抱着那盒子,心里竟升起一丝莫名暖意。 他不清楚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一个富家小姐就要为他解围,但确实免了他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眼下,又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是她亲手做的,她说,他鸟在江湖飘,送她一个,可以此保命。 这世上,有谁担心过他的这条命? 那面摊老板要收摊了,两人才起身离开,此刻天色已晚,山鸡神秘兮兮地说,“走,这回真带你去吃好的!” 凰都所有的墙都修得很高,而他们翻过的那一堵尤甚,尹三五直觉这是户大人家,守卫十分森严。 但山鸡却非常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守卫,看起来已不是第一次来。 而如此五步一岗的严防死守,他还带着她亦能轻松应对,虽然她长居野兽出没的深山也有自保的能力,但绝对算不上身手厉害的高手,而他的身手,着实十分灵敏。 他带着她绕过重兵把守的正门,从屋顶上揭开数片琉璃瓦,带着尹三五就跳了下去。 摸着黑,山鸡身手如猫,行动间细弱无声,他将桌上一只锦蓝花瓶转动了半圈,地上突地就打开了一扇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自地底冒了出来,山鸡打了个哆嗦,尔后从身上的羊皮小包中摸出一颗夜明珠来,“跟上哥。” 夜明珠散发的光线很柔和,却足以照亮五米以内的物事,这才发觉那阶梯竟然是用冰造的,越往下走,越觉得刺入骨髓的冰冷。 这下面着实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终于走到阶梯尽头,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类似地宫一样的建筑呈现了出来,所有的摆设都是冰雕而成,那些冰桌上,摆满了各种水果和药材。 “哥没骗你吧,这儿可都是这个天儿吃不到的好东西,那个……玉果子,可是贡品,寻常人家吃不到的,还有那些人参,你若喜欢就随便拿走,还是算了……忘了你家也不缺人参。”他说着,毫不客气地捻了一颗玉果子喂进嘴里,口齿因正吃东西含糊道,“你还是指着玉果子和无根花拿吧。” 贡品? 尹三五愣了愣,那这里是……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虽说哥身手不凡,但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待太久的好。”山鸡催促她一句,又从怀里摸了另一颗夜明珠出来给她,“拿去四处找找喜欢什么拿什么。” 按照常理,夜明珠应该挺值钱的,他竟然就这么又拿出一颗,难不成在凰国夜明珠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照明工具? “珠子待会儿记得还我!” 尹三五还在琢磨着,山鸡一句话又将她思绪打断,不由嘴角抽动,一抬眼,又见他拿出早备好的大麻袋子,将喜欢的不喜欢的一股脑往里塞。 看到更好的又发觉实在装不下了,他又拿出一些来换进去新的。 尹三五不由摇摇头,但也顺手摸了一颗玉果子,这东西色泽真如美玉般剔透,一口吃下去,味道却有点像牛奶青枣,口味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手中的夜明珠照过去,尹三五对这座冰雕地宫的华美啧啧惊叹。 “这玉果子呐,可是个好东西,据说女皇也是靠它美容养……。欸,妹子?”山鸡话还未说完,发觉尹三五已离开了他好远。 地宫极大,冰砌的墙面上凿有壁画,画面线条优美流畅,一看便是出自名匠之手,一颗夜明珠散发的光线实在不够明亮,尹三五凑了很近,才堪堪看清上面的内容,这是以画叙事的壁画,好像是个什么故事,因为地宫太大她没有看连贯,却是看到一副壁画上凿刻着一个男子,长发扶风,看不清面容却让人一眼就觉得必定是个美人,他肩上停着一只孔雀,身周却围满了凤凰。 总觉得这画面很压抑,或许地宫空气微薄让人呼吸间都有些难受“凰国有人么?” 不刻,她又补充道,“我是说,不是鸟,只是人。” “你是说壁画上那个?”那边,山鸡已坐在了冰桌上,咔擦咬了一口玉果子,又道,“他是只朱雀,是万年以前凰国的祭司,据传就是从他开始,凰国的鸟类才能化为人形生活,自他之后,每朝每代再没出现过朱雀祭司,甚至连朱雀都绝迹了,倒是当朝的大祭司有人传其真身是朱雀,可明白人都知道不可能是,至于这朱雀与凤凰的不同……” 尹三五没再听下去,只是一路观察过去,发现地宫深处竟有个活水浴池,冰雕的双鲤,口中吐出的两股水柱都流入池中。 有活水池不稀奇,稀奇在它建在这里竟然没有结冰,她俯身,手试探地在水里一拨,赶紧又缩了回来。 那只手短短时间已冻的通红,虽然没有烟雾,她也以为这或许是温泉才不会结冰。 不知道修葺它的人是如何做到让它在冰宫中不结冰的,但有一点她现在就可以肯定。 修它的人必然有病! 这么冷的天,修个浴池在冰宫里还是凉的。 地宫的冰阶处突然亮了起来,两人惊觉不对远远相视一眼,继而两人都将夜明珠揣进了怀中,山鸡顺势躲进了摆满水果的冰桌后面,尹三五则就近躲在了一扇冰雕屏风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章 声誉尽毁 融融的光线渡在晶莹剔透的冰阶上,一时那种美乍看有了几分梦幻,左右十名宫人皆是双手捧着夜明珠,十颗夜明珠的光芒将整个冰宫照得冰晶透亮。 尽头处那人在旁人搀扶下缓缓步下,依旧是隔着丝帕搭在宫人手臂上的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削且润,透着淡淡的粉晕。 一身火红的九层纱衣,仿若烈火中荼蘼盛开的曼陀罗,他眉梢眼角都似晕着浅浅的红,鼻梁窄挺细致,薄美之唇异常刺目的凝红艳丽。 “殿下。”站在他身旁那男子穿着不似宫人,身披一件银灰色狐裘,裘氅下淡青衣衫上绣着几朵墨色梅花,黑发上绾着一只梅花簪,简单雅致。 他便是青鸟一族族长容显之子,容懿。 这一声唤带着一种担忧的关切,凰七七瞥他一眼,眼神少了平日里的倨傲,多了一分恍惚迷离的慵懒,继而他转过头,“你们都退下。” “喏。”十名宫人,包括那名搀扶着他的宫人都应声退下,只剩他与容懿两人。 随着宫人们的离开,光源只留下了凰七七手中的一颗夜明珠,瞬时昏暗而柔和的光线,光隐在凰七七那张倾国倾城的轮廓上,他的唇色分明红的鲜艳欲滴,整张脸却透着一种羸弱的苍白。 甚至让人觉得,他的唇亦红得不正常。 他兀自前行,容懿紧随他身后,双手抱着一只镂花梨木箱,前面火红的背影仿若春日的红棉,夺人眼球的美丽却似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他几度忍不住想腾出一只手去扶住凰七七,但凰七七却一直不曾停下脚步,仿佛又没有看上去那种站不稳的虚弱。 两人就朝着那方浴池走去,屏风后的尹三五赶紧又将脖子往屏风后缩了缩,甚至因为担心这些人真如小说里写的那样能辨出气息,她连呼吸都尽量低弱了些。 地宫极寒,尹三五在屏风后冻得缩成一团,屏风外,容懿亦是冻得鼻尖通红。 这样一看,凰七七着实不正常,他的纱衣虽华美繁复到足有九层,却到底仅仅只是软罗轻纱,何以避寒? 然而这样衣着装扮的他,不仅没有一丝冷的感受,反而能隐约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听说昨夜,雀家两位小姐都出事了。”容懿将手中的木箱打开,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淡淡的药香溢了出来。 容懿用火折子将某种药材点燃,丢进了池子旁的熏香鼎中,一时间,那种清香的药味浓郁起来。 他一面熟稔的做着这一切,一面平静的说着,“坊间流传,当晚在雀家大小姐屋内搜出二十名男子……” 饶是再佯装平静的声线,还是在此稍微尴尬地一抖,才复又道,“但雀相已否认此事,并在今日早朝后与陛下说,雀清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侵犯,只是受了些惊吓。” 他又将木箱中的药材丢入池中,白色的药材切片在池水中浮起,倒像是一朵朵开在水中的睡莲。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凰七七,“无论真假,如今雀清声誉也怕是尽毁了,恐怕再过不了几日,陛下便会废除殿下与雀家大小姐的婚约。” “雀家权势在那放着,她根基尚不稳不会轻举妄动。”凰七七的声线轻如丝,仿若随时会断去,此刻已除去了靴袜坐在池旁,足尖点了进去仿佛在试水的温度。 夜明珠已搁在了一旁的精心设计的珠台上,柔和的光晕下,那一双足如美玉雕砌,没有半点瑕疵,点入水中时细腻的脚趾微微蜷缩起,透着几分可爱俏皮,在冰冷的池水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而他的金色的鹿角冠已卸下,青丝散落,垂及地面,恍惚看着,倒像是一个临水而坐的女子。 风华绝代。 只是他的神色却透着一种疲惫,容懿怕他就此昏了过去,忙又唤了一声,“殿下?” “药放好了你就退下罢。”他此刻双眼已轻轻阖上,细长的睫毛显得容貌更加清美秀丽。 容懿想说留下陪着他,可知道他一定不会允许,又只得作罢,眼前是如今天下最美的少年,端是颠倒众生之相,可他终究只是不满十七的少年,退出这道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问,“殿下,卑职想问,殿下心中究竟愿不愿意与雀家联姻?” 他神情认真地注视着凰七七,凰七七睫毛微微翕动,唇角的笑意慢慢地漾开,“怎么,若是本宫说不愿意,你还想抢亲不成?” 他的口吻揶揄,笑得倾国倾城,容懿的脸霎时一阵红一阵白,赶紧就退了出去,不知碰了什么机关,一道厚重的冰门骤然落下,将浴池与外面隔开,门外容懿恭卑道,“卑职就在门外守着殿下。” 尹三五看着那道冰门,方才落下时她是有机会翻出去的,但因为容懿也在那里,她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现在可好,兴许真的只能等凰七七再出去的时候才能再出去了,只是他一个人在这躲着到底想做什么? 透过冰雕的屏风,能隐隐约约看到凰七七清瘦修长的身形,他在池边那样坐了好一会儿,像是才缓过来些气力,纱衣在凝白无暇的指尖下一层层的落在冰上,最后一层薄纱恰好轻轻落在夜明珠台上。 瞬时四下一片黑暗,涟涟的水声响起,他整个人也沉入了冰冷的水中。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章 一口老血 空气似凝固的安静,只有熏香鼎中被暗火烧着的药材时不时会发出啪哧的细微声响。 屏风后,尹三五冻得双手挵在袖下,浓郁的药味糅杂在阴冷的空气中,令人鼻头不适一痒。 阿嘁—— 平静的水面下,凰七七蓦地浮起,指尖在水中轻轻一蘸,遽尔一扬,三颗水珠出水成冰,倏地飞向屏风处。 尹三五当即从屏风后翻滚出来,三声钝响,随即屏风传来隐隐碎冰之声,须臾,整座屏风震碎坍塌。 凰七七一抬手捂住唇,只觉手心一热,他此时虚弱,稍微耗费一点内力就浑身气血倒流。 今日朔月,他虚弱至极,而容懿根本不是习武之人,未察觉有人躲在屏风后并不奇怪。 但冰宫禁地,对方竟能自由出入却蹊跷至极,只因单是地宫外的机关就有九九八十一处,除非是他的人否则无人知晓八十一处的走法。 几乎一片漆黑之中,尹三五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进一步,凰七七定会把她当做刺客之类。退一步,她即使看到了机关在何处也不敢去开门,鬼知道冰门外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殿下?”冰门厚重,屏风坍塌的动静在外面听来已很微弱,但容懿依旧是不放心在门外唤了一声。 “你敢叫一声试试!”尹三五声线放低,却透着浓浓的警告,“我告诉你,你所有衣服,包括你的红色蕾丝丁字裤都在我手上!识相就闭嘴,不然叫来的人多了,你这模样也不好看!” 虽然听不懂什么丁字裤何物,凰七七还是眉心一拧,脸色愈发苍白,门外,容懿接连唤了好几声,他终是未应。 容懿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去,但想到凰七七的性格,他决意还是在门外等上那么一等再做下一步决定。 尹三五四处去摸他的衣裳,她话是说出去了,但其实根本就还没摸到他的衣服放在了哪里,脚下冰滑她本就走的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捞着那衣裳,纱衣却又极长,卷了半天不曾想衣摆被自己踩住了,用力一拉,自个儿哗的一声栽进了池中。 衣襟里揣着的夜明珠,也顺着滚落出来,一路骨碌滚到了池底角落。 淡淡的荧光自水底晕开,水底的极寒亦迅速遍布了周身,尹三五试图爬起来,但不满十五岁终究是矮了些。 这水面恰好到凰七七的肩膀处,于她来说却是过了头还多一些些,最要命还是太冷。 突然的光线,凰七七看着那人突然跳进水中又拼命挣扎一番的模样,只觉这人滑稽,有点儿想笑,可一转头发觉自己的衣裳真的不见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尹三五冻得牙齿打颤,咬牙一鼓作气地游向凰七七,一把顺手就拽着他的头发往岸上拉,“过来!” 她琢磨着,他不出声回应外面的人是有暂缓她被抓的可能,但这样久了没动静,外面人冲进来的可能性还是有的,那也只好将山鸡的故伎重施,挟持他! 从一开始她就察觉到,凰七七估摸就是那个有病的,大冷天还泡冷水,要是他此刻真有能耐,不会再击碎屏风后又能忍气吞声任她摆布。 “放手!” 他极其羸弱的声线,却透着阴森的冷佞,尹三五回过头来,就看到那张异常美丽却苍白的脸。 水珠在他细长如扇的睫毛上结成了冰花,实在好看的让人……把持不住! 与此同时,凰七七亦看到了这名刺客的真容,竟然只是一名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容姿艳丽,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柔和的光线,如破雾而出的朝阳,明媚又楚楚动人。 “还不上来。”尹三五浑身哆嗦得厉害,指尖绕着他的发丝轻轻拉拽了一下,连声音都冻得有些断续发抖。 “你看本宫还像能动么?”密长的睫毛半开半阖,气息如游丝细弱,合着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听着就让人不忍心。 “你……你做什么!……住手!”察觉尹三五又拉又抱又扯地竟想将他拉离池水时,猛然感受到了衣衫下她的身段若有还无地擦过,他眸底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慌乱,气血上涌,一口血就这么生生沤了出来。 浓稠的血沫子溅了尹三五一身,瞬时结冰,而身上浸透的衣衫也早已冻结,僵硬地贴在皮肤上,冰冷且极度不适。 尹三五伸手去抓他胳膊,刚碰到他的皮肤,不禁怔愣,他的皮肤温度可以说是有些烫手,若非她一双手冷的不行,怕是一时会忍不住缩回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章 儿童不宜 此刻看去,凰七七竟已昏厥过去,奇怪那一头方才本湿透的发已干透,青丝如流水般散落而下,这种带了病态的美,因他唇角还残着的一丝血渍,而分外妖艳。 祸水妖孽! 尹三五暗啐一声,这人看着柔若无骨几许消瘦,实则还挺扎实的,她的体格就算能抱得动他,也不可能做到抱着他四处轻松走动。 “殿下?”门外,传来容懿第三次的呼唤。 遽然,凰七七掀开双眸,一手扣住她手腕的命脉,继而咻地几声,凰七七瞳眸微缩,“你……” “针尖有毒。”尹三五垂眸看着他识相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一笑,“你醒了也好,我也抱不动你,现在送我出去,我安全离开了自会给你解毒。” 凰七七闻言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抱着,一时间气血又逆流而行,险些再沤一口血。“咳咳咳……” 其实尹三五也是有意贴他近些,一来要防他还有力气逃走,二来他身上是真暖和。 待他生生咽下那口血缓过来,声线已几乎微弱的听不清,“……如何信你?” “我是骗你的呀!”尹三五笑的清澈,又可劲儿地往他身上凑近了几分,“这不是毒,是神药,这神药呢会令你无师自通成为舞王,情不自禁什么脱衣舞钢管舞各种艳舞全都跳一遍,再加以你这姿色,相信你必会成为凰都所有雌鸟的男……雄神!” 但凡傲骨之人不一定怕死的,但必怕丢了颜面,而凰七七,傲骨不傲骨说不好,但能长成这样,还是个皇子,骄傲自负好面子肯定是有的。 凰七七脸色果不其然又白了几分,但却不是为她的话,而是她又这么贴过来,他眼睫一颤,娇弱至极,“你很想看本宫跳舞么?” 尹三五一时被问得愣住了,冰门外,容懿又连唤了几声,口吻已有了焦急,他阖上睫,忍着体内乱涌的气血,竭力让声线平稳,“你……。先为本宫穿好衣裳。” 语气似极好说话的一个人,看他眼神写着,帮他穿好他一定帮忙放她走的意思,虽觉得他不可靠,尹三五沉吟了须臾,还是拉起那还湿哒哒的纱衣往他身上套,纱衣繁复,她左叠右又右叠左,愣是给穿不上。 “你……故意的是么。”他忍无可忍,手指因用力攥紧而关节处愈发惨白,他定要剜了她的眼珠子,剁了她那双手! 然而说出来的语调却因体弱,听上去只觉柔柔弱弱。 “我……”她也有点着急,但看他一副被人轻薄的表情,又忍不住对他挤眉弄眼地调笑,“嗯……深藏不露嘛……” 意味深长的表情看得凰七七只觉眼前一黑,随之,厚重冰门开启的轰隆声,容懿惶恐地冲上前,“殿下……” “站住!儿童不宜!”尹三五一声喝止,惊的容懿那迈出半步的脚就那么在半空顿着不知该进该退,眼神就顺着看向逆光中两条交缠的黑影。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章 他重口味 容懿身后跟着二十名精兵,那种里面有坍塌动静久无人回应的情况下,他不进去查探有罪,可贸然冲进去…… 心想着硬闯进去总要拉几个垫背的,他方才就是去寻他们来才耽搁了些时间。 现在竟然听到女子的声音,莫说从不见凰七七近女色,即使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也不该是他最虚弱的朔月之夜,可凰七七本来就非比寻常,或许不该用正常思维来考虑。 这么想着,他心里方有了些底气,低声嘱咐,“我先去看看,若有异样……” 他对着二十名精兵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他刚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在精兵手中挑了一把宝剑,双手紧紧握起。 脚步声在昏暗中慎重地靠近。 此时,尹三五正以暧昧的姿势伏在凰七七身上,身下那人,黑发如墨,面容似莲,极其艰难地扭过头,恰瞥见容懿那双绣着梅花的靴面儿。 他哪曾受过这种屈辱,朔月的虚弱,再加之几次沤血,说不定他真会被这刺客给折磨死在今夜。 “殿下,你!”容懿看到此情此景吓得不轻,闻声凰七七那残着血渍的唇将微微翕动一下,似欲言语,尹三五忙不迭就凑了上去。 啪—— 容懿手中的剑落到了地上,然而,凰七七亦是惊得瞳仁骤然缩紧。 对方唇上微微的凉轻轻地熨帖上自己,她的气息没有一丝香味,却令人感觉干净舒适…… 舒适?! 凰七七恍然又瞪大眼,忍不住又是猛咳血,但嘴被人堵着,气息更不顺畅,余光却扫到容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而因先前容懿将剑吓掉在地,二十名精兵也在他身后,讶然地盯着这一幕。 浑身本就如火炙般难受,这种高热会让人神思昏沉,而眼下被人围观的景象,想到此刻自己还衣衫不整,他脑子里只觉轰的一声。 尹三五已离开他的唇,转眼看向容懿,“还不带着你的人退下!” 容懿等人这才回神,惊于眼前少女的姿容,可他瞅一眼凰七七的神色,尹三五手中一针直接又刺入凰七七的腰侧,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凰七七稍微有了些意识。 他被这几番折腾连话都说不出了,那针尖却提醒着她中毒之事,料想对方竟有能耐闯入地宫,怕是有几分真,只得虚弱点头。 容懿登时凌乱,以凰七七的性子哪会遭人威胁,这女子恐怕还真是他带来的? 是与不是,他都还不敢贸然行动。 尹三五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中直接撕碎了他一件纱衣,绑起他一对脚踝,虽说已知道这人生得实在太好,但摸着那人的脚踝时,还是不免再感叹一番。 人无完人,他却是完美的,脚踝都细白精致,摸着叫人舍不得放手,那人想缩回腿未果,瞪了她一眼,因为虚弱得很,看起来倒有点娇嗔味道。 她讪讪一笑,几下将他脚踝捆好,一手拉着尽头处,站起身,“看什么看,你家殿下口味重不知道么!他就喜欢我这样对他!” 容懿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众目睽睽之下,尹三五倒拖着凰七七往外拉,叫你喜欢倒吊着人走! 她一回眸,笑的万般明媚,“我的小乖乖,大声告诉所有人,你最爱的是谁!” 在冰面上被人拖拽,已是半昏迷状态的凰七七已经再无心思发怒,甚至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凌乱的衣襟上沁满了血渍。 ------题外话------ 天道好轮回,老天放过谁? 这是七七倒吊三五的报应,三五也怕是得意不了几时╮( ̄▽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章 给你名分 出了那道冰门后,尹三五第一件事便是在那冰桌子后面找寻了一圈,没有发现山鸡的踪迹,又四处环顾一圈,除了身后依旧紧紧跟着的容懿等人,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山鸡已然离开,她神情稍略有三分失落,转瞬又抛诸脑后,大难临头各自飞,起初说的就是起源于这些个鸟呢。 只是他这么走了,留下她又如何逃得出这皇宫,眼瞅着那些个精兵,眼神都飘忽不定似不敢看她的方向,只有容懿一直细心观察着她。 是很青涩的少女,却有一张绝好的面容胚子,身形娇细柔弱,披着件男装,那衣裳已很凌乱,像是被用力的拉扯过,大片的锁骨暴露在外,那身段…… 他忙不迭低下头羞于再看,半晌,他说,“姑娘,殿下今日身体虚弱,不如……” “虚弱?有么?”尹三五眼珠子一转,像是自言自语,“可他刚才跟我一起玩儿的时候怎么一点不虚,你听着了么,屏风都被他给玩塌了!” 这是……一起怎么玩? 容懿那张书生气的清隽脸倏地一红,就听着尹三五又啧了几声,斥道,“想什么呢!思想龌蹉,趣味低级!” 容懿被这一番训斥得真心生了几分惭愧之意,而尹三五索性翻坐上那张冰桌子,随手捻起一颗玉果子咔擦咬了一口,倒像是这地宫的女主人,另一只抓着那纱衣的手时不时拽一下,将那双修长的腿拽得上下晃动。 那腿极美,精兵们却都不敢去看,这要是看了,待凰七七清醒过来是要剜掉眼珠子的,殿下的闺房之乐,岂是他们能窥探一二的,个个杵在这都极其尴尬。 可没得到容懿的命令,又不敢擅自退下。 容懿也是一直不敢直视凰七七,偷偷瞟过去,竟察觉他衣衫上沁了血渍。 说来奇哉,容懿身为医者,却患有严重的晕血症,一时只觉头晕目眩,赶紧别开视线怒道,“姑娘,无论殿下与你有怎样的趣味,你若真伤了他,莫说我容懿不会轻易放过你,整个凰国都不会轻饶你!” 他言辞肃厉,尹三五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小小不安,待她顺着望过去,看到凰七七凌乱的衣襟都浸着血时,不由愕然。 虽说她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但恩怨还是一笔笔分明的,这么对他其实也仅是因为那次他不仅倒吊着自己,还将自己狠狠扔向草垛,那时她只觉一身鸟骨头都生疼。 但这个报复也不是真想要了凰七七的命,谁能料他虚到这个程度,竟然是沤了满身的血! 只是到这份上,骑虎难下。不知这人是否会经此折腾香消玉殒,却知她今夜要是走不了,私闯入此必然是个死字。 “混账!谁说我伤他了,那是……我的血!”她面色已一派镇定自若,抬眼直直对上容懿那双眼睛。 她那眼睛本就美而纯澈,忽闪出的无辜眼波,配合这小女孩嗔怨的口吻,还有一身因寒冷而瑟缩发抖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让容懿心头一软,再下一刻,他恍然顿悟出了她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即使那身材已玲珑曼妙,亦是如斯年幼少女,凰七七竟就这般荼之毒之,简直有损阴德! “咳咳……”容懿想的面红耳赤,之前因怀疑她的身份还未撤走的精兵,此刻似乎没有必要留下,这也关乎着凰七七的颜面,他一扬手,“你们先退下。” 他又看向尹三五,“姑娘,殿下似乎昏沉较以往更厉害,容我先为殿下把脉。” 尹三五看着要退走的精兵,立马从冰桌上跳了下来紧跟上去,“殿下虽爱我如命,但我却只是个乡下村姑,他也不可能给我个名分,大家一夜开心过了就散了,我跟他们先走了啊!” 还不等容懿开口,那躺在地上被蹂躏得让人心疼的美人儿,虚弱出声,“谁说……本宫不会给你名分……?” 那似用尽所有力气吐出的一句,饱含着多少情意深重,惊的尹三五背脊发凉,而容懿看向凰七七时,他闭着双眼,仿若再度昏厥过去。 不及细想亦不作他想,容懿一把拉住欲跟着精兵们一起离开地宫的女子,“姑娘,殿下醒来之前你恐怕还不能离开。” 尹三五神色一沉,待他醒来她还能活么?哪知道他都虚成这样了还能来个临终嘱托,摆明了就是不让她走,令她想走也走不了,本来看他这么美伤成如斯还是有些心软,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况下,看来是他嫌还不够伤! 她转过身缓缓踱到凰七七身前,一枚银针隐在指尖慢慢探上他的喉咙,那些挟持人质该说的台词还未说出口,浓郁的火油味道自冰冷的空气中蔓延而出。 这气味浓郁不散,所有人都察觉了不对劲,本欲退出宫门的精兵们,赶紧退了回来,“容先生,有人泼了火油进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章 双腿分开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如鬼魅掠了进来,霎时之间与二十名精兵打成一片。 黑衣刺客不多,一共五名,却个个身手诡异高深,二十名精兵根本不占任何优势。 容懿沉敛着目光,凰七七最虚弱的时候只在朔月之夜,以往都是在冰宫中度过,因冰宫之外设有重重机关,向来安然无事。 今日却竟能来得了刺客,看来这机关已破,他根本不必呼喊求援,也知道门外的守卫必然凶多吉少。 空气中除却火油味儿,又多了一种刺鼻的味道,尹三五不禁心下一沉,是硝石! 只见一名精兵挥剑砍向黑衣刺客,一剑刺去却不见血,却是登时轰隆一声巨响刺痛耳膜,那黑衣刺客竟炸开一团火焰,反倒震飞了周围三名精兵。 “泥俑!”容懿神情惊愕,难怪这些刺客身手不凡且舍生忘死,但脑子里却一时想不出,还有何人能操纵这样的泥俑? 即使这是一座冰宫,在火势和火油的双重攻陷下,也可能沦陷为一滩死水,眼下除非放出信号烟花,否则难以抵抗泥俑不死不休的攻势,何况这泥俑竟混入硝石,斩之则焚,根本无法可破。 除非凰七七醒来,但此刻却偏偏是朔月子时,他只得退到尹三五身旁,沉声,“姑娘,带上殿下先随我出去。” 尹三五愣了一下,忙不迭拉起那纱衣条儿,倒拖着凰七七紧跟着他就往外走。 凰七七整个人被拖上那冰砌成的阶梯,如流水般散开的长发恍若拖帚扫过层层阶梯,容懿惊吓道,“你你你……大胆!这个时候了,还不将殿下放下来!” “哦!” 那修长的身影在闷闷的应声中,自尹三五松开的手就那么惨然地滚落下几阶冰梯,吓得容懿心跳骤停,脸色阵阵惨白如死灰,连吼尹三五的话都不知怎么起,眼下除了她,再也不知道能托付何人,声线反而骇极而平缓,一字一顿,“你……你……我是让你将殿下背起来。” 尹三五好笑地望他一眼,他一个大男人不背,倒叫她这么个小姑娘身体去背,还要不要脸了? 恰此时,砰的一声,一具尸体好巧不巧落在容懿脚下,那精兵还未死透,斜靠在阶梯上,一边吐着血一边顽强的开口:“容先生……” 话音未落,大口鲜血冲着容懿就喷溅而出,生生喷了约莫有半盏茶时间,容懿顶着一张染满鲜血的脸呆愣了须臾,瞬时不争气地身体发软坐了下去,手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烟花筒,发出最后一声护主情真的嘱托,“速带殿下走……!” 尹三五完全不明所以的看着突然就软蛋了的容懿,再扫了一眼当前形势,这显然对方更占上风,明显撑不了几时么! 眼下情形不容乐观,她拔腿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想到外面应该还是深宫之中,她能走出去才有鬼,又跑回到凰七七身边,看他那张美若仙只的面容似睡着的模样,衣襟前却是一片火红触目惊心的血渍,她一张小脸都扭曲起来,她发誓不是故意松手让他伤上加伤的。 “靠!居然这么沉!”她一咬牙,将他背了起来,两手使劲儿掰他的腿往上抬,“来,小乖乖,双腿分开勒紧我OK?不然你又掉下去了可不怪我。” 凰七七秀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而她只当他是半个死人,说了也白说,硬将他腿分开了些背好,娇小的身形佝偻着前行,顺手从浑身发软的容懿手中拿过了那枚烟花筒。 她记得上次,凰七七就是放了一枚烟花筒,瞬时就有了救兵,她一个人身手或许勉强算得上矫健,但突然年幼了十来岁,还背了个男人,即使她力气大完全能应付,还是免不了速度简直如蜗牛般缓慢,很快就有一只泥俑追了上来。 尹三五一回头,就对上泥俑露在黑布外的那双眼睛,泥塑而成竟一眨眼泛出绿光,她惊得一脚飞踹过去,喝一声,“滚!” 随之,骨碌碌滚下台阶去的,是早已半昏迷的容懿,一声闷响后,那泥俑被突然滚下去的容懿撞飞了十几米,而尹三五背着凰七七就玩命一般往地宫外跑去。 “……心如蛇蝎。” 飘渺得像是会随风而散的声线,这话似控诉,却口吻清冷平静,尹三五怔了片刻,她侧过脸去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的是趴在她瘦弱的小肩膀上,那一张依旧似在熟睡静养的,无限美好容颜。 他还没完全昏死过去?这念头只闪过一秒,她只冷笑道:“呵,要么我俩死?” 在你死我活这种大原则下,她还需要考虑谁去送死么?何况那些人的目的显然只是一个凰七七而非他人,再者说,即使容懿真的就此死了也不冤枉,他不是护主心切么?虽死犹荣呐! 她不介意被人说坏,可是这个人特么的现在就被她背着逃命,他有资格? 但要是他说的是自己对他那几下,那还是似乎……有那么一丁点资格的。 宫门外满地尸骨横陈,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这能是皇宫中该有的景象么! 她一口咬掉烟花筒上的引线,顷刻,一道红光直飞入云中,绽出一朵紫色的莲花,她不由愣了片刻,这样式跟上次的全然不同呢? 身后很快又传来咔咔咔的声响,是泥俑行动时关节的机关所发出,此刻仿若夺命符般越来越近,尹三五四下望去哪里见半个援兵身影,分明记得上一次援兵来得非常迅速。 暗骂了一声假货,眼下管不了这许多,再将凰七七往背上颠了颠就踩着累累尸骨艰难前行,身形骤然一歪,一只脚不小心就卡在尸体堆中,眼看刺客就要追上两人,她费力拔出那只脚,鞋却掉在了尸骨之中。 身上背着体温过热的凰七七,光着一只脚继续逃命,她的发丝都被汗水浸透,要是此刻有一把枪,真想嘣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刺客,要不是怕最后走不出去,又对让凰七七伤上加伤奄奄一息的模样于心有愧,她也想嘣死他! “你到底惹了多少仇家次次都有人追杀!”尹三五大为光火,这话其实也权当自言自语了。 她这句‘次次’让凰七七怔了片刻,怕是约莫得半柱香之后,他才幽幽出声回应,“我美。” 尹三五登时不知如何接话,这简直……还真是铁证如山,无法反驳! 可总觉得被他这么两个字给哽得无话可说失了颜面,她低笑一声,“弱鸡。” 尾音才落,突地又是轰隆巨响声起,她方才踏出尸骨丛林一步,却猛然察觉周围竟是灌木丛生,黑压压地向她涌来,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正常皇宫该有的构造,彼时,咻咻咻数声,箭如雨般密集射来。 ------题外话------ 周末早更,呐喊:七七不是弱鸡,真的不是弱鸡,认真脸! 不要抛弃我们,人再少再冷清,也请评论给我疯狂打call。好不好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章 朱雀神庙 乱箭齐发本就难避,然四周的灌木丛亦在快速围拢,逐渐形成着一个插翅难飞的困境。 尹三五瞅着那就快要合拢的灌木林,脚下生风地奔去。 彼时,凰七七眉心微微一蹙,羸弱缓慢地掀开了扇般浓密纤长的睫。 她的步伐全然就是正常的逃命,太正常了,正常到毫无章法,他还以为她能进入冰宫中必定是会破奇门遁甲术。 这么乱跑无异于找死! “左五,右三……”此时说太多话对他来说虚耗体力,但生死攸关,若说他死在自己布下的奇门遁甲术下岂不贻笑千古! 这游丝般细弱的声线,飘飘渺渺的倒恍如一场飞花逐月的梦般,极其动听。 尹三五立马会意,可脚步已来不及,快不过飞箭疾速,她身体一晃,连带着凰七七双双滚落数米。 一回头,只见长箭已深深刺入小腿,剧痛传来,她深吸口气,咬牙用力折了半截箭身。 又迅速地爬到凰七七身前,使出浑身力气将他再度背起,眸底涌着冷光,强硬命令,“双腿分开,用力夹紧!” 闻言,凰七七那张艳如血色的唇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几乎连睁眼都很费力,透过微阖的密睫,能看到贴在她巴掌般大的小脸上一缕汗水沁透的墨色鬓丝,又随着她的奔走飘扬而起。 浓色的睫毛阴影下,似浅浅莞尔,已是美不胜收,俨然十分乖巧状,他说,“好。” 伏在她肩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几乎毫无意识的,不知颠簸了几时,才调整了趴在她肩上的姿势。 耳边是她浓重的喘息声,他瞥过去时,只看到她开始发白的双唇,他方知她受了伤。 他回眸时,远远能见三道已被箭钉成刺猬般的黑影依然穷追不舍,尹三五的体力已然透支,不消几时,双方的距离已越来越近。 轰地一声,泥俑身前竟燃出一条诡异火焰,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火焰长河划出一道不可僭越的界限。 火光灼灼,泥俑无正常感知,依旧追逐无休,但其身有硝石,不刻,砰砰砰三声,泥俑便因引火自爆而亡,一时烟尘四起。 密林中,头顶乌云诡谲散去,露出月如银钩,月光如流水倾泻而下,光略过凰七七太过分精致的面容上。 他再度虚弱的阖上眼,月色下的这张脸美赛娇娥,残着一抹血渍的唇角,却竟似隐着令人发怵的森冷阴邪。 尹三五一路本就只靠着意志力硬撑,听到爆炸声后,察觉泥俑已炸成灰烬,不能看到这样巧妙的泥俑构造不免有些失落,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结果就是,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入身下的雪地之中。 凰七七依然趴在她背上,他素来不喜被人碰触,但要今夜几乎虚耗殆尽的他挪动一下实在强人所难,借着月光,他打量起陷入昏迷的尹三五。 既是成人了,起码该十五岁了,她却是很小的一张脸,看起来至多十四岁。 这模样生的倒能入几分眼,以她这点小身手难不成凰之意派她来是欲对自己使个美人计?还是嫌他火灵宫中的美人皮灯笼不够多? 可她先前说次次追杀,她指的还有哪一次?她还见过他,是有参与过另一次刺杀? 若她真是凰之意派来的人,却又为何不仅没对他下手,反而带着他逃命? 一时心中疑云重重,他索性暂不去想,一抬眸,入眼的是残垣断壁的古老庙宇,夜色笼罩下散发着阴森与神秘。 庙宇的牌匾早已落在一旁的断壁中,那风化剥蚀的牌匾上,模模糊糊镌刻着:朱雀祠。 唇角漾开一丝讽刺,据说万年前朱雀祭司还在时,这里也曾香火鼎盛,但自那一场战乱之后,这里再无香火人烟。 神之所以为神,不仅要自身能力,还要拥有自己的信众,没有人信奉膜拜的神,只会被遗忘,堕落为妖魔,更甚是毁灭。 这早已不是一座神庙,只是一处被世人渐渐遗忘的废墟罢了。 据说,神明都有一颗悲悯世人之心。 但朱雀却没有,上古神只四灵之一火灵朱雀,世人皆以为他与金乌一般,象征着光明和希望,有几人知,他实是亡魂之神,其司引渡亡灵,掌纵恶魂。 褐蓝色的眸光微微流转,森冷无比,瞬时,那倒在断壁中的牌匾燃起了熊熊大火。 ------题外话------ 很好,看到昨天的评论我造我还是有三个活的老读者,甚欣慰(笑哭),没有评论心憔悴,爱你们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章 可有女人? 尹三五稍微转醒时,凰七七却又因过分透支而再度沉睡死过去。 雪地中阴冷刺骨,她不由转了个身,背上的凰七七亦随着这动作滚落下来。 小腿上的箭伤已被冻住不再渗血,痛楚也冻得麻木了,以前因为工作需要她知晓不少毒医之理,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学医救人的,不敢贸然将箭头拔出来。 她吃力地爬起来,抖落了一身的雪片后,目光落在断壁之中已快烧成灰烬的一角焦黑牌匾上,大雪天的到处能着火也真是诡异。 四下望去竟是一片密林,她不记得一路跑来有翻过什么城墙,如果这还是在皇宫中那这破败景象未免太奇怪。 难道那冰宫并不是在皇宫之中,但她分明记得山鸡说冰宫中的玉果子是贡品来着。 思及玉果子,她突觉饥肠辘辘,眼下天色黯沉,既冻又饿,自己还受了伤,只得决意暂时在这破房子里休息到天亮再作打算。 一想到一天的人形竟就这么耗去了三分之一,她就心疼不已。 光着一只脚,拖着一只跛腿,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步伐微滞,目光所及处,一派萧条冷清,身旁那环抱粗的石柱上镂刻的纹路,历经万年风化沧桑,轻风一拂,便化为湮飞。 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这里是如何的华美堂皇,又想起什么,她转身走回,夜色中居高临下地睨着雪地中躺着的人。 他的黑发一地铺开在积雪之中,渡着月光,似一段墨色的缱绻流水,美的让人抽气。 一张睡颜便囊尽世间美丽,但这样让人无法设防的极致美貌,却据八哥说他最喜将活人皮剥来制成宫灯。 “倒真是第一次见活生生这么好看的。”她想起那些美人画卷,也不及此人分毫,望着他衣襟上的血迹不由皱眉,叹了一声。 想再度将他背起,无奈她此刻也是虚弱至极,思忖片刻,她还是选择拉着他的衣袂直接从雪地里拖走。 残垣断瓦中找了个尚能避风的地儿,她将他靠在一处断壁边,自个儿亦紧靠坐了下来,她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但是眼下她再没有多一分力气去找木头再慢条斯理地钻木取火。 就靠着身边人,饿着肚子昏沉地睡过去,所幸他身上异常的热,冰天雪地里抱着他就如同抱着暖宝宝睡觉一般舒适,不由双手将他抱得更紧。 头顶苍穹之上,方才出现的新月似一场幻像,朔月夜,漆黑得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云涌动,凰七七睡梦中几次因被人抱得太紧喘不过气儿来而隐隐皱眉,而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半点也掀不开。 或许因为温暖,尹三五小腿上的箭伤又化开渗血,她既舍不得放开这热源,又不得不因再度的痛楚睁开眼。 正是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篝火已灭,伸手不见五指,她艰难地侧过身子,欲查探小腿上的伤势,刚挪动几下,便听他轻哼一声,酥得她猛然怔住。 如果此刻有光线,她真想瞧瞧他眼下是怎样一副魅惑世人的表情,她听闻男人在清晨来临时分大都有这样的反应,却是没见过,一时只觉稀奇又有趣,说起来凰七七于她本来的年纪来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何况生的雌雄难辨的美,没想到竟是如此之……生猛! 虽然舍不得他身上的暖和,但这么下去恐怕要出事儿,他倒是昏沉了,她还清醒着呢,她绝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尤其还要面对这样的盛世美颜,指不定会不会头脑发热,他才十七岁,她不能这样荼毒少年! 可作为一名生长在和谐社会下的大龄高学历未婚精英女青年,她抱着学术的心态,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只赤着的足,轻轻踢了那一下,越发觉得有趣得很,又踢一下,越玩越欢乐,突只听他闷闷地哼唧一声,脚下一热。 她竟然一脚给他踩到……。 她将足尖在他衣裳上蹭了蹭干净,刚想爬了起来,察觉他的手竟紧紧攥着她的发,她不得不一根根手指给他掰开,趁着四下黝黑的环境,跛着脚摸着黑就往外走,她自然不可能傻到等他真的醒过来,毕竟美人多蛇蝎,她又那么整过他,待他醒来她不死也掉一层皮。 那些泥俑已经被炸毁,估摸他暂时躲在这儿也没什么大危险。 竟是一场令人脸红的旖旎梦境,那人有细腻如温玉的一双脚,还有一头如水般顺泽的青丝,醒来时,这一切都成空,手心还留着那发丝的触感,却怎也抓不住。 天刚泛起白肚时,凰七七的眼神有一瞬毫无焦距的茫然空洞,在看到自己一身不堪的凌乱时,眼底阵阵波诡云谲。 昨夜,有名少女竟吻过他的唇,抱过睡过甚至……轻薄他至如此地步,却竟敢就此一走了之消失无踪! 但朔月太过虚弱,无论他现下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清少女的面容来,脑海中只记得她汗水浸透的一缕鬓发在风中飞扬的情形。 “殿下,卑职救驾来迟。”不远处,传来了容懿的声音。 “不许靠近,转过去!” 闻言,十几人在数米外齐齐转身,并跪地,这种跪姿几乎整个身体匍匐在地,虔诚而卑微。 “殿下容禀,昨夜卑职晕血症犯了,冷月护卫又不知所踪,是以救驾来迟,求殿下宽恕。”容懿脸贴着地面,言辞恳切。 凰七七垂敛下长睫,恶灵冷月不知所踪? “无妨,下个满月时,本宫会再觅另一名冷月护卫。”他面色还有些虚弱苍白,秀长睫毛一颤,望向自己的右手,这手指尖削长纤细,宛若一双女子的手,静默觑了片刻,他问,“凰之意的那些手下之中,可有女人?” ------题外话------ 言幻文言幻文言幻文。 评论互动真的是我目前最大的动力了,你们可劲说,几个人我们也要燥起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章 奔放的鸟 夜色中的丞相府,出奇的静。 刚送走大夫,雀宇便又神色紧张地飞奔回床榻前,“可怜的孩子,还疼么?” 床榻上,那只绒绒雪白的鸟低头觑了一眼已被包成馒头一般大的小鸟腿,淡血红色的溜圆眼中,眼神复杂。 当一只鸟的最大好处,就是省了解释的麻烦,当她深刻领悟到‘猥琐发育不要浪’的教育意义时,毅然再回丞相府,也不需要回答雀宇任何疑问。 只需要眨巴眼,装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鸟儿。 八哥眼泪汪汪地守在一旁,心道不知雀小舞被劫持在外这两日受了什么罪,竟伤了腿。 此时的尹三五正睨着雀宇,他须发干净,相貌算得上是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眼神很柔和。 虽然她是个孤儿,却并不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父爱而动容,反而觉得难以适应的突兀,毕竟和对方还是很生疏。 “府上我已派人严加守卫,这些日子,你就好好修养着,体体面面的迎接成人礼那日。”雀宇伸出手,似想抚摸一下尹三五的脑袋,动作却滞在半空,半晌,还是收了回去,“你的成人礼上,陛下会来。” 就见他站起身,理了理绛紫色的华服,“八哥,要好生服侍二小姐。” 他离开时,尹三五似听到他一声怆然轻喟。 “二小姐,您知道么,现在整个凰城都在传,大小姐被二十个……”八哥见雀宇一走,又拾回了八卦的本性,但这话还是不太说的出口,面上一红,话锋亦是一转,“听说昨日陛下秘召大人入宫,商议过关于大小姐的婚事。” 尹三五压根没在意她的话,只觉着方才那禽兽大夫的手法实在有点问题,她这小鸟腿上伤口本身不大,眼下却包扎的连动一下都困难,只得用嘴去啄,这没有手的日子,甚是悲催。 “二小姐您怕是要做七皇妃了!”那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上,又露出喜不自禁的笑容来。 还在猛用嘴啄纱布的尹三五,肢体不协调地径直从床上滚落了下去。 冬去春来,两个月,仿佛过了两年那么漫长。 然而迎接尹三五的,却是一个繁冗的成人礼。 正是阳春三月的好时节,这日天公亦作美,万里长空一碧如洗。 丞相府的下人们忙进忙出的准备着,尹三五被八哥抱着出门时,恰撞上了多日不见的大夫人与雀清。 自雀清出事之后,整个丞相府都处在一种低迷的氛围下,尹三五上一次见两人,还是年夜饭的时候。她心中倒是一直很好奇,她这个鸟身的母亲是何人,让雀宇对她这样万般宠着护着,只是连最多话的八哥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今日大夫人一身亮紫色的缎裙,脑袋上顶着繁复的玉珠金簪,行头极其讲究,瞥见尹三五时,不由嗤之以鼻。 而雀清则是绣着几朵金爪菊的浅碧色裙褂,清雅端庄,她目光落在尹三五的尾屏上时,讶然至极,尔后笑了笑,有些讽刺。 尹三五清楚她那目光的意思,她一只雌孔雀,怎么就突然能生出尾屏来的,基因突变? 可雀宇说那不是尾屏,只是她羽毛太过丰美所形成的视错觉。 她抖了几下毛,哗的尾屏就展开来,犹如一朵巨大的蒲公英般,绮丽绒美。 大夫人与雀清皆是目瞪口呆,孔雀展开尾屏是为展示美丽的求偶行为,而且还是雄孔雀的求偶行为! 大夫人的神情有几分不自在,拉起已满脸绯红的雀清就先往外走,“这才初春呢,没见过这么奔放的!” 她很奔放么?尹三五回头觑了一眼八哥,只见八哥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将尹三五抱紧了些,顺势将她的尾屏掖藏在她腋下,压着的嗓音还有几分诡异的娇羞,“二小姐,该启程了。” 尹三五云里雾里的,也不知她们在羞个什么,被八哥抱着坐上了早已候在门外的辇车,这一行三辆辇车,前后马队开路浩浩荡荡地往龙血林的方向驶去。 辇车内,是女皇特意为尹三五成人礼准备的贺礼,一套雪白的裙衫,质地层层通透如蝉翼,若隐若现,是上品雪云料,绣面为栩栩如生的孔雀翎羽,绣线掺着纯银丝,绣法更是如今最为巧夺天工的丽淮绣庄所出。 八哥抱着那套衣裙是摸了又摸,半点舍不得撒手,尹三五却因一大早就被吵醒在一旁直犯困,她对这个成人礼自然没什么兴趣,为了换一日成人,以药效算,她今个儿肯定是不能顺利行完成人仪式。 辇车摇摇晃晃地到达了龙血林,尹三五被八哥从辇车上抱下来时,只见满林桃花宛若片片粉色霞光,倒是极映春日的景,百福泉中足足飘了一层花瓣,将清澈见底的泉水掩住,泉水尽有处搭着一间纱幔帐篷,为初为人时不着寸缕的人想的面面俱到。 泉水尽头处的龙血树下站了几个人,太远看不清面貌,倒是所有人皆似回避着什么自发远离那株龙血树,反倒渐渐聚集在她四周,用他们自以为很低的声线,窃窃私语。 “听说,这二小姐为了嫁给七皇子,使了不少手段。” “我说呢,怎么会腊月里就发情的。” “陛下又还没真定下让她代姐出嫁,指不准一场空。” “我是不是眼花?她……她竟然有尾屏!” “这……不男不女?” 这些鸟人的嘴巴是真缺德,尹三五眸光骤冷四下扫了一圈,那些个达官贵鸟的妻室们才猛然察觉可能议论声儿大了些,个个噤声,唇角荡漾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题外话------ 腊八节快乐。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章 身兼多职 两辆潢着金漆的辇车在马队开路下,踏着异地烟尘而至,众人纷纷跪地齐喊,“吾皇万岁。” 被宫娥搀扶着自辇车上缓缓步下一名贵美妇人,保养得益,脸上肤白紧致,相貌看去至多三十来岁。 很快,身后马车下来一人,替代了宫娥的位置,微扶着女皇,顿时四下一片惊艳的抽气。 八哥也跪在地上,尹三五不算娇小的鸟身窝在她怀里很憋屈,此番听着抽气声儿也从善如流地望过去,心道八哥倒是料事如神,真是他。 那人似也发觉了她,目光亦略了过来。 一张清美如画的容颜,一身纤尘不染的雪衣,他站着那儿,就让人不禁侧目,当他的目光落在尹三五身上时,滞留片刻,转眼又落在了雀清身上。 雀清恰巧也在此时抬起一双氤氲的眸,那眼神似经历了数不尽的委屈,直让人心碎。 凰雪微一怔,继而微笑着对她颔首,像是很熟悉的示意。 “都免礼罢。”女皇虚抬了抬手,在凰雪微的搀扶下步至尹三五身前,脸上弧度刚好的笑意在看到她的尾屏时有一瞬凝滞,这才又微笑道,“雀相家的孩子真是个个生的都极好。” 尹三五总觉得她这夸奖不怎么走心,就见雀宇谦虚地作了个揖,“圣恩浩荡。” 女皇笑而不言,眼神若有还无地往身后望去,似是在等什么人,望到身后一片寂静的桃花林后,脸色微沉下去,转过脸时,又是一脸母仪天下的和煦微笑,“别耽误了时辰。” 众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女皇身后往龙血树下前行,而尹三五则是被几名侍女抱着等在百福泉的另一头。 午时,春日的阳光也刺得人眼乏,仪式却久久不见有开始的意思,尹三五低着鸟脑袋瞅着百福泉中的水,被厚重的花瓣覆盖着,也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欤。”不远处,那人扬手一勒辔绳,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径直走向身后那辆辇驾。 那辇驾通体竟是碧玉雕砌,光线下滢着通透的碧绿色,即使不懂玉也一眼知是好东西,此时,众人的呼吸似都不由自主地屏了起来。 这辇驾金贵,却只由着一匹马拉着悠悠而来,再看那匹马通体雪白,浑身无一丝杂色,连嘴里咬的辔头都串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缀着一支流苏。 奢侈,腐败! 官员中,有人心中腹诽,但见辇驾上的人,慢条斯理地步了下来,远瞅着一件碧绿色的华纱,纱质薄而垂顺,半透着里身的雪衣,色泽被衬得如同雾霭袅袅中的苍翠青山,渺兮妙兮。 他走得淡定从容,逆着林中的碎光,浮光掠影般由远及近,周围的霞光似都渐渐散去,那人幽深的眼眸中,覆着薄凉的悲悯苍生之色。 家眷们一时连抽气都噎在了喉咙里,这般神只之貌,当真看一回,醉一回。 回神过来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祭司身份在凰国极其高贵,虽然这种情况下无需跪拜,也不敢堂而皇之的直视。 女皇见到他来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当她的笑意撞上他一脸冷漠的表情,她唇角僵了僵,正色道:“既然祭司已到,雀相,可以开始了。” 守在一旁的雀宇领了命,在转身交代下人时,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人袍脚。 地面都拖了一尺有余的衣裾,虽说不甚便利,看着却是华美至极,更是彰显了他养尊处优的身份,连衣裾上小小的一片流云暗纹,一针一线都来自凰都最好的手艺。 目光再往上,是垂至小腿处的一头青丝,如一段折射着点光的流水般漂亮,目光似被人控制住般挪不开,但察觉头顶似阴翳渐起,他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退了回去。 女皇那嗓子洪亮得很,百福泉这头,还在打量泉水深浅的尹三五亦好奇地抬头望去。 碧绿的衣衫衬得他愈发肤白如雪,即使离得足有有百米之遥,那姿色她一眼就能认出,真是,颜值高,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得一塌糊涂,跟外面的妖艳鸟人一点都不一样! 不是,他不是七皇子么,什么时候兼的职? 不待她思考,整个鸟就被那侍女以抛物线姿势扔进水中,扑通落水声,尹三五扑腾着翅膀挣扎起来,有必要像对着许愿池扔硬币似的抛那么高么! 越挣扎她越发现不对劲,这水,比她个头高,她会蝶泳蛙泳自由泳,就是不会鸟泳呐! 而两岸边上围观的人群,见她奋力挣扎却丝毫无动于衷,尹三五约莫在水里原地扑腾了一盏茶的时间,众人才惊觉了不对劲。 百福泉也就没过脖子的深度,照理,下水后不久就能成人,直接就能走到尽头,可这情形,似乎尹三五就要因体力不支沉下去了。 尹三五心中悲凉不已,她哪知道会在众目睽睽下被淹死,竟无一人伸出援手。 尽头处,雀宇心中已焦急不安,但就是不敢往前半步,毕竟,凰七七从始自终一语不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章 被抛弃了 站在一旁的凰雪微,眉心却已隐拧,再不救她,她恐就要溺毙了。 虽说,灵智未开的所有生灵都不可能成人更不可能有成人礼,但以往,也不是没有成人礼上不能成人的先例。 他记得李大人家的儿子就是十五年未被发觉灵智薄弱,最终溺死在了仪式上的百福泉中。 他斜乜一眼凰七七,意料之中的神情漠然。 眼见尹三五的扑腾愈发无力,一抹雪白的身形倏地跳入水中往尹三五的方向涉水而行。 这一切让人来不及反应,待醒悟过来时,除了站在原地想唤回凰雪微又不好开口的女皇,其余众人都忙不迭去偷瞥凰七七,只敢窥他那一片线条柔美无暇的下颔,这欲望暗暗攒动的初春里,太勾人。 “七……”女皇见凰七七蓦地转身离开,脸色不由难堪起来。 他这一走,所有人的神思目光都随他去了,哪里还记得去看凰雪微跳进水里救鸟的热闹。 听着有人靠近了,辇驾中还咬着毛笔头发呆的容懿手上一抖,一滴墨汁就滴了下去,晕在雪白的宣纸上,将他好不容易勾出的几笔给晕花开了。 当即他就吓得面色青白,为了提升他的画技,凰七七甚至特允他坐在辇驾之中,可是,他青鸟一族医术精通,却没有画画的天赋,可再画不好…… 凰七七刚上了辇驾,就看到容懿一脸与他唇红齿白的书生相貌极不相称的讨好谄笑,又虚望了一眼窗外,“殿下,这……这么快啊?” 凰七七没有回应,目光瞥向那张被晕成墨花的宣纸,微微一沉。 “卑职准备拜访上任帝师教卑职作画,今晚就启程!相信假以时日必定能画得惟妙惟肖,您看卑职现在这线条是不是都流畅了许多……”说着,他一番提笔,再拿起宣纸似模像样的吹上了那么一吹,“殿下,卑职肯定,这次至少这张嘴画的是八九不离十了!” 凰七七觑着他呈过来的画,额角微跳,他的画实在十分抽象,但目光掠过那唇,较之以往,着实画的算很不错了,至少看得出是嘴。 看着看着,竟觉得唇瓣有些微微莫名发热,第一次,竟然是那种状态下被强吻,思及此,眼神顿时凌了几分。 “卑职真的很用心在学画,求殿下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卑职再画不好,就……就自剁了这双手!”看他表情突然阴霾,捉摸不定他的心思,容懿心一横说道。 凰七七与之擦身而过,斜斜坐在窗前,“薛护卫的刀法还不错,有空向他学学。” 嗓音如风过耳,容懿心下一沉,转眼却见他秀长的两臂交叠在窗框上,慢慢将整张脸也默默地埋了进去,一双长眸空蒙如湛,就那么安静地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桃花林。 此情此景,宛若一个被人无情丢弃的漂亮搪瓷娃娃。 容懿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反应像是小孩子委屈赌气多过了怪罪,他这脸生的太好看,这番神情看得人心疼不已,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殿下,您若是觉得无趣,其实凰都中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容懿诚诚恳恳地看着凰七七,他今年十九,长他两岁,初次跟着父亲见到凰七七时,就为他那张美的过火的面容所倾醉,还未成为凰七七的随身大夫时,甚至偷偷的暗恋了凰七七整整一年,天天嚷嚷着父亲带他到凰都来。 得知他竟是男子时,心也碎了大半个月。 总之,他觉得凰七七其实也没有外人说的那么乖戾可怕,于他年纪来说,其实还是很可爱的小孩子,风采又属绝佳,让人忍不住疼爱。 这几月来他这么费心想找到那名女子,怕是真的长大了生了思娇的情绪,他不由瞟了一眼窗外,当真是春意盎然。 “不去。”他闷闷地出声,突地又侧过脸来,微歪着头紧盯着容懿。 剪水双瞳上覆着细致密长的睫毛,令人流连失魂,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任何一个人,都会招架不住,何况他微微斜着的脸,透着几分不谙世事般,清纯妖冶,又乖又美,直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容懿不禁垂下眸,哆哆嗦嗦的开口,“殿……殿下?” 他这表情有多诱人,不自知么! 这这这难不成是在勾引自己,对着这张脸,容懿还真怕自己会一时冲动做出僭越之事来。 “若是你眼前有绝色美人任你……摆布,你会怎么做?”他顿了一下思忖措辞,甚至鼓了鼓脸颊,这稚气动作他做来竟然很和谐。 容懿啊了一声,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听错了,那个……绝色美人…… 他偷悄咪咪地斜瞅凰七七一眼,确实,绝色美人无疑! 咕咚咽下口水,心中暗骂自己竟敢胡思乱想,脑袋低垂得都快埋进了衣襟里,“不……不敢……做。” “不敢?”凰七七沉吟,心想那女子有什么不敢么,他眯起幽眸,“本宫很可怕么?” 你可不可怕你自己不知道么? “没,绝对没有。”容懿在那种沉浮不定的眼神和揣摩不清的语气中暗捏了一把冷汗,心中默默收回方才的评价,他那里可爱,哪里令人人疼爱? 半点不可爱,全是假可爱! 凰七七又摊开自己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不停地紧了松,松了紧,似想抓住什么虚空的物件,那人什么都敢,可就是没真与他…… 这样一想,反而更确定她仅仅是在玩耍他,心中愈发觉得耻辱愠怒。 容懿眼底尽收他的神色沉浮变化,听说,情窦初开的雄性,食髓知味最是难缠,还具有很强的攻击性! 凰七七再这么阴晴不定下去,他心脏受不了,赶紧换了个话题,“殿下没忘记今个儿十五吧。” 十五满月夜。凰七七幽着目光,红唇慢启,“嗯,他近来如何?” “呃。”容懿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措辞,终于答道,“乖巧得很,就是听说想念殿下得紧,有点儿……有点儿小小的,微微的,一丁点儿的调皮捣蛋。” ------题外话------ 开始答题,请问谁被无情滴抛弃了? A。35 B。七宝宝 C。雀清 D。容懿 以上问题,答对没有奖! (⊙o⊙)…其实是因为草莓还没走完签约流程(快了),驻站不能奖励……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章 如此卑鄙 另一头,尹三五呛了好几口水,意识发昏,无力往下沉,一阵炽热竟然自五脏六腑渐渐蔓延四肢百骸,很热…… 鸟身被人一把揽起,耳边有人在喊着什么,听不清。 “啧,四皇子竟然亲自去救她!” “以前还以为坊间那些只是流言呢。” “流言?” “不就是说他俩是一对儿,早晚被赐婚的事儿么!” “不会吧,那她还构陷自家姐姐企图嫁给七皇子?这手段果然……” 雀清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望着那一幕,紧咬住艳丽的下唇,消瘦的双肩亦止不住轻颤。 尹三五被压着肚子连吐了好几滩水,才有了几分意识,睁开眼,看到的是凰雪微一张俊逸秀美的脸。 他的瞳孔此刻看上去依旧是灰蒙蒙的,空蒙似绵绵细雨天的阴郁,见她转醒,他笑了笑,微眯的长眸弧度上,绒羽般的睫毛簌簌落下一串小水珠儿,气质干净容和。 凰雪微睨着她那双淡红色的眼睛,方才险些溺死,不过将将转醒,眼神就又恢复了神采,一如既往的明亮。 尹三五抖落浑身的水珠,哗地一声,华美尾羽绽放如屏,雪白华丽。 咝—— 在场之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凰雪微稍怔地睨着眼前对着自己作出求偶姿势的尹三五。 尹三五看他愣住的神情,好像哪里不对,这才发觉自己尾屏开了,她不是很能控制这条鸟尾巴,抖一下不自觉就会开屏,使劲儿摆摆,还是没能收上去。 恍惚看她动作反而像是倨傲向凰雪微展示着自己的尾屏有多么光鲜靓丽! “雪微!”女皇唤了一声,是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慈蔼语气,却掺杂了些许不容置喙的威严。 凰雪微这才抱起她递给雀宇,雀宇连忙躬身谢过,八哥万般紧张地从他手中接过尹三五,偷瞟一眼他的侧颜,又羞怯生生地垂下脑袋,心里偷偷地为尹三五乐着。 从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中,尹三五意识到这一场仪式算是彻底毁了。 自女皇出声以后,无人再敢交头接耳,但方才她们分明看到尹三五展开尾屏了,就对着凰雪微,那模样风骚大胆的很!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死一般的寂静中,女皇交代宫娥为凰雪微准备干净的衣物后,才走到尹三五身前,关切道,“雀相还是快些带小舞回府,初春还凉,免遭风寒入体。” “蒙陛下关切。”雀宇感激涕零地跪地一拜。 劳四皇子亲手相救,又在尹三五无法成人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下得了女皇这样开脱,如何不行以大礼? 一场仪式,最终以落人话柄的闹剧收场。 一回到府中,大夫人张氏就幸灾乐祸的嗤笑,“到底是只能当个畜生的东西。” 那声音很低,就在尹三五的耳边擦过,她冷冷的剜了一眼张氏,恨不得当场两爪子呼她脸上,她就不是个畜生变的? 张氏刚越过她走到雀宇身边,便是悲戚地出声,“老爷,小舞怕是同李大人家的公子一般,灵智太薄弱了。” “不可能!”雀宇一口否定,情绪甚至有些过分激动。 吓得张氏一时不敢言语,可想到尹三五这成不了人,即使再受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又温柔如水道,“老爷,莫急坏了身子,孩子小,慢慢来。” 慢慢来? 十五岁就是个坎儿,没听说过谁十五岁不能成人还能突然成了的! 张氏一颗心安然的揣在肚子里,脸色又好了几分,好生顺了顺雀宇的背,“好了老爷,白忙了整个上午,去歇歇。” 她这个‘白忙’二字刺痛了雀宇的神经,又联想到监造局那边火药炼制的期限将至,雀宇太阳穴又隐隐痛了起来,目光觑向了尹三五时,说不出的复杂交织。 仿佛看穿了雀宇的心思,张氏宽慰道,“放心,我送小舞回房,清儿也可以陪陪她。” 雀宇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氏,她此时温柔的就像当初刚进门时一样,当即明白过来,她这是觉得尹三五不能成人没什么威胁了。 这样也好,家里吵闹比朝堂上的事儿都让他烦躁,心烦地一挥手。 “好生送老爷回房休息。”张氏交代身侧丫鬟,这才几步走到八哥面前,径直从她手中抱过了尹三五。 尹三五不得不戒备着看她,爪子一收一放间,有寒光掠过,那是她两个月前嵌在爪子上的指刃。 敌不动我不动,她定定地看着张氏,张氏被那眼神看得莫名阵阵发寒,又随后将她抛回给八哥,“眼神儿倒凶得很!” “娘……”一旁的雀清,看着尹三五被那么丢回去的情景不禁有些心软。 “没出息!”张氏气脸色不好,见自家女儿怯懦地低头模样,又心疼得很,“傻姑娘,你就是心太软,可这畜生有半点良心么,你是忘了,那晚,那晚……” 说不下去,张氏不由悲从中来,含恨地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从悲伤的记忆中缓和过来,“这丞相府守卫森严,哪能随意就进了人来,何况你突然……突然那样,必定是有人算计!你向来乖巧从不树敌,平白遭此劫难,孰人得利,你还不懂么?” 雀清一恍惚,忆起了凰雪微跳入水中救起尹三五的情景,加之如今张氏的暗示,顿生丝丝嫉恨。 至于外界传那些抢夺七皇子的话,她本不放在心上,她知晓那人美得惊心,亦知晓他身份尊贵至极,但就是因为他太高高在上,才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先前就连他出现在龙血林,她都不敢认真看他一眼,何况,传言他嗜血成性,连宫灯都要活剥了美人皮来扎造! 有的美太高傲你即使心生喜欢也不敢痴心妄想,但有的美却仿佛再稍微努力一些,就唾手可得,失之反而遗憾痛苦。 天上月与身旁花,如何取舍? 凰七七与凰雪微两者,对雀清来说就如同这样的存在,她可以不在意别人说她保不住七皇妃的身份要妹替姐嫁,但实在无法不被凰雪微与尹三五之间哪怕一丁点的互动而乱神。 毕竟,毕竟他们是凰都人口中的乱配的天生一对! “你为何如此卑鄙!”雀清一声娇喝,再想起成人礼上那些贵妇人对自己的窃窃私语,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怨气,甚至抬起了手,像是就要扇过去。 尹三五瞳眸微缩,下一刻,却是八哥眼疾手快地抱着她侧了个身,让雀清扑了个空。 “大小姐你再这样,我……我可要禀告老爷了!”八哥支支吾吾地开口,态度却十分强硬地将尹三五护在怀中。 尹三五看着八哥目露欣赏,为八哥的英勇护主点赞!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剐在八哥脸上,张氏目光森冷地剜着八哥,“一个小丫鬟胆儿可肥,还敢合着你畜生主子欺负清儿了,我倒看看,我今儿能不能管教这只还没成人就勾三搭四的小畜生!” 话落又是一记耳光,想到自家女儿几月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悉数爆发,想着她成不了人愈发狠道,“如今她就是一畜生,配得睡软床么,柴屋里倒是有捕兽的笼子,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主子过去,可听明白了?” 看八哥这区区连名儿都没有的下人竟只一手捂着右脸盯着自己不动,更是来气,作势又要下一巴掌在她左脸上。 到这时,尹三五才反应过来,从前也就在剧里看过这么利索呼巴掌的,那叫一个无法形容的快很准,一时看得竟然有点入迷。 在第三巴掌招呼过来那一刻,只见尹三五在八哥怀中拍其胸而起,登时传来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娘!” “我的脸!我的脸!”张氏双手痛苦地捂着脸颊,那伤口估摸很深,血顺着指缝泊泊的往外涌。 ------题外话------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下一个。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章 飞天盗鸡 这动静瞬时引来了府上的守卫,张氏伸出一指颤巍巍地直指着尹三五,尖声喊,“给我抓住这只畜生!” 八哥也万没有想到转眼会闹到这个地步,看着张氏血糊糊的脸心里骇怕得厉害,而府里的守卫亦颇为难地面面相觑。 张氏惊觉竟没人动作,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雀清,怒道,“你们聋了么!” 这下,守卫们才看到张氏那张鲜血横流的脸,再也不敢犹豫,顿时向尹三五涌去,尹三五见状,下意识就拔腿跑,八哥急得直跺脚,想起什么,赶紧往另一方跑去,“老爷!老爷……!” 丞相府上演着一群守卫追着一只鸟满院子跑的画面,前方那名守卫气喘吁吁地喊,“二二二二二小姐,你你你别跑那么快,配,配合一下工作!” “老大,为何我们不飞呢?”一旁黝黑的小个子给头头拍着背顺了口气,抬头望天,不解道。 “不长脑子!”那头头抬手就赏他一记脑瓜子儿,缓了缓呼吸,“太快抓着交给夫人处置了还能拖延时间等老爷来么?” “老大就是老大!此番操作堪称神!”众人纷纷拜服在头头的智慧光芒之下。 本是五步一雕梁画栋的华美宅子,顿时闹得鸡飞狗跳,尹三五顺着一处假山乱石跳到高墙上,壁垒之下,守卫们进退两难,“二小姐,你先下来。” “老大,二小姐今日成不了人,可能……灵智有点儿问题。”那黝黑干瘦的小个子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道。 头头一听,明了几分,“那个……咕咕咕咕?”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起,尹三五看着一群突然变傻的守卫,默哀,转身,振翅滑翔了出去。 她这次不知误打误撞了什么诀窍,滑翔了很远,雪白的双翅在半空中振如舒展开的云,她不由闭上眼,感受着此刻的翱翔的自由。 她自认发育的已经很猥琐了,哪知道那张氏平白挑事,她这暴脾气,真是待不下去。 可思索一阵后,她又发觉实在无处可去,当一只鸟好像去哪儿都是被人拿捏的主儿,还不如回丞相府,好歹有个雀宇撑腰,可她这次是抓花了张氏的脸,雀宇还会那么惯着她么? 心中犹疑时,爪子已稳落,恰是最繁华的街市口,不远处,那些飘着艳俗粉色丝带的店铺,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脂粉气息,门处那些捏着丝帕,扭着水蛇腰的媚态女子,浑身散发的香味几里之外都能嗅到。 这才是最正宗的‘鸡’店! 尹三五眼前一亮,刚往前踱几步欲见识一番,遽而又退了回来,垂着脑袋看了自己一眼,入春了,花棉袄子也没了,周身上下哪里像能放半个子儿的? 倍感遗憾地走开,一抬眼,头顶拉着花花绿绿的横幅,上书‘凰都第七届选美会’。 啧,这都第七届了,尹三五觉得凰国鸟民的娱乐节目倒不少嘛。 四处闲逛到了黄昏时分,实在饿了,这才琢磨着是不是回丞相府去坦然接受一场狂风暴雨的冲刷。 刚出街市,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进一条羊肠胡同,那动作,一看就一副鸡鸣狗盗的样儿,尹三五眼珠子一转,立马偷偷跟了上去。 等她进了那胡同中,四下不见人,快到尽头时,才瞥见山鸡从几个人手里接下个什么东西放入怀中,那几人交完东西便飞快离开,山鸡一转身,就看到那只雪白的孔雀站在五米开外的地儿盯着自己。 气氛一瞬间似诡异地凝固,山鸡摸着薄美的唇畔尬尴地笑了笑,再风流潇洒地挥手示意,“妹子,你好!” 他尤其高的个头,体型也结实,绝对是很雄性化的长相,却是一身洋气花哨的衣裳,晃得人眼花缭乱地走了过来。 “妹子没事就太好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日思夜想,一想起妹子你,哥这心里啊,就……嗨,甭提了!” 话落,他立马作了个双手捧心状,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可是,那地宫里哥哪敢久留,哥真是无心抛下你的!” 尹三五斜乜着他这一副虚情假意的造型,这鸟呐,还有两副面孔! 山鸡被她看得心直发虚,到底对方帮过自己不说,还惦念着他这安全问题送了个古怪盒子给他,他眼神闪躲,“那个,妹子,你看天色已晚,眼下春天家家的,你一只鸟在街上晃是很不安全的行为。” “回去吧,哈。”他打着哈哈,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刚转身,竟发现尹三五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妹子身手敏捷过鸟!”他尴尬地收回步子,静默了许久,察觉尹三五不知是不是还不会说鸟语怎的,愣是跟他站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眼瞅着天色怕已过了戌时,不由心中焦急了起来,“妹子,有什么话咱下次再慢慢聊叨聊叨,今儿个哥真有事儿要办。” 是要去打家劫舍还是要去祸害良家妇鸟? 尹三五不由想起方才那几人个个贼眉鼠眼的模样,又端详山鸡一阵,怕不是只飞天盗鸡? 见他着急要走,尹三五觉得这比她漫无目的闲逛一下午要来的有趣得多,忙跟了上去。 山鸡回头看到紧跟着自己的白孔雀,一时哑然,愣了好半晌,他鬼鬼祟祟地小声而认真的问,“老老实实的告诉哥,是不是看上了哥?” 尹三五看着山鸡那张帅气的混血脸,只觉自己鸟脸僵硬。 “哥也觉着自个儿啊,很是有几分耐人寻味的姿色。”山鸡呵呵笑着,长指捋了捋垂下的一缕长发,抬眼觑到挂在天上的那轮满月时,眉宇神色一沉,疾步就往城外飞奔而去。 他跑了好一阵,似乎也有点儿故意放慢脚步的意思,回头,看尹三五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又皱眉,“妹子,你就不怕哥……很坏坏么?” 四周是城郊的荒芜之地,夜色里渗着让人倍感阴森的凉意,对方明显不是什么好人,这表情也是贼特么坏坏,可尹三五就是耐不住心底对他相貌的那份自然亲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章 老子撞鬼了 “我说……”山鸡话哽在喉,目光讶异地睨着她的尾屏。 尹三五这些日子对这看怪物般的眼神太熟悉了,倒是表现坦然,任他打量。 山鸡正欲上前一步近看,耳边传来了靡靡丝乐,音韵绕梁,异样美诡。 他眸光微变,几步跃上了一株树,幽深双眸在夜色只见一片浓黑阴影,看不清神色。 尹三五也满腹好奇,紧随之跃上树梢。 山鸡见她跟了上来,英挺的面容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神情,手指忙紧张地压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树虽不算高,但四下荒凉,草木稀疏,却能看得很远很清晰,头顶着一轮满月,一人一鸟不约而同地望向琴音的来源。 若不是那一双闲适晃荡在半空中的腿,还挺难察觉对面二十米开外的另一棵树上竟还挂了个人。 翠烟纱衣,衣摆从树上轻柔地长长垂下,被那摇来晃去的一双大长腿儿撩啊撩的,飒动翻飞,直叫人目眩神迷。 黑发渡着一层白月光,十指白净纤长,美若娇娥,怀抱着一把五弦琴,拨转出的音调,慑人心魂的幽缓诡谲。 阴气森森的郊野荒地相伴,一时间,尹三五觉得那少年姿态美得让人有种凉飕飕的寒意。 头顶突然波诡云谲,翻动如涌的黑云,似下一刻就会出现洪水猛兽,银白的满月渐渐转红,最后竟呈现一种如同会渗出鲜血来的深红色,而微垂着面容的少年,手中琴音依旧拨得悠淡缓柔。 咔咔咔—— 地底仿佛有什么在跃跃欲试地涌动,越来越激烈,整棵树都晃了起来,还不等尹三五作出反应,山鸡已一手将她小小的鸟喙紧紧捂住。 轰隆隆,咔咔咔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这动静让尹三五觉得至少得是七级地震的阵仗,山鸡另一只手死死攀住树干,以防被颠下去。 然而对面的少年,所在之处却纹丝不动,抚琴举止从容淡定。 虽太远看不真切,隐约到得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微垂着,卷翘的睫尖处,血月的微光流照,美轮美奂。 彼时,地面终于承受不住来自地底猛烈的撞击,轰然破开,森森的白骨似潮水涌了出来,那黑压压的洞口宛若通往地狱之门,一具具白骨鱼贯而出,似无穷无尽。 咔咔,僵硬的骨关节发出脆生生的瘆人声响,排成队列的大批骷髅,受控缓慢地肩胛骨一歪一斜,随着琴音木然地走向少年所在的那株树。 无数只巨大的骷髅鸟疾速飞向少年所在,刹那间,火光四耀,在少年周身散开一圈碎芒,巨大的骷髅鸟瞬时被光芒波及而弹开,白骨满地。 散落的白骨迅速自发拼合在一起,直飞入上空形成一只极其巨大骇人的骷髅鸟形,似受到什么吸引再次往少年的方向俯冲而去。 咕咕—— 尹三五的肚子竟再此时不争气的叫起来,山鸡心中一惊,就见尹三五满眼无辜地盯着他,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她确实太久没吃饭。 浓夜里,少年蓦地扬起脸,皙白的面容在血月映照下,美得分外妖异。 血红的亮光倏地打落过来,如嗜血毒蛇,一棵树登时被劈成两半,山鸡抱着尹三五就滚落下去,尹三五疼得龇牙,却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一滴接着一滴,洒落在她的鸟背上。 她转过头,就瞥到双眸阖起的山鸡,嘴角一丝蜿蜒的血红,顺着刚毅的下巴一滴滴落下。 风声转急,山鸡猛然睁眼,瞳仁如一团浓墨不散,桀骜地一撩发丝,声线却已见虚弱,“哥挡不住,快跑!” 尹三五顿时就被他一掌推开,那惯性超出她能理解的正常物理范畴,尹三五只觉得自己根本停不下来,砰地一声撞上什么东西,她默默地抬起鸟脑袋一瞅,就对上骷髅那双空洞的眼眶。 靠! 她对着那眼眶眨眨眼,能尖叫么? 妈呀,老子真撞鬼了! 尹三五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因为亲近山鸡那容貌而跟着他乱跑了,眼下她竟然撞进了骷髅的肚子里,鸟身完全卡在肋骨里难以挣脱的尴尬。 她胆子向来不小,可是作为从不信妖鬼邪说的现代人,今夜令她震惊得想要重新认识这个国度。 巨大的骷髅鸟突而调转方向从头顶飞过,白骨腾风,风声阴飒,俯冲向山鸡的方向,山鸡见势不妙,足下一点借力,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题外话------ 周一大家别撞鬼,一切顺利哈~ 山鸡,对于你次次丢下35的行为强烈谴责!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章 老子撞鬼了2 满地的骷髅继续往少年的方向靠近,仿佛那处有他们趋之若鹜的至宝,无论骨骼被打散多少次,永无休止! 轰然一声,无数白骨一瞬化为白沙齑粉,飘散风中。 半空中,浮沉着莹莹发亮的一朵光斑,少年摊开掌心,光点感召虚浮而下,化光没入他的掌心。 他抱着五弦古琴一跃从树头翩缓落地,妖瞳赤光流转,望向山鸡消失的那片夜色,突而,被混乱的咔咔声吸引了注意。 竟还有一具骷髅未散,此刻失控般一路横冲直撞,竟是直直向自己冲来。 幽深妖美的瞳一黯,翠烟笼纱的宽袖下,一道火光飞射而出,宛若狂蟒腾空,啪地一声,骷髅头骨转动着飞了出去,那具骷髅亦应声散落满地。 尹三五从白骨堆里艰难地爬出来,舒展了一身的鸟骨头,抖了抖浑身的羽毛。 “是你。” 闻声她似舞姿伸展的鸟体僵滞,脑袋微侧,稍稍扬起,也是哑然失语。 美得祸国殃民的那张脸,放眼天下除了他,还能有谁? 月亮渐渐回归最初的银白,四周,回归死一样的寂静,甚至没有一丝风声。 凰七七微俯下身时,尹三五暗叫不妙,果然,还不等她开跑就又是身子一轻。 她炸毛地挣扎起来,尼玛他真的只会倒拎这一种姿势吗! “爪子很利。”他眯着眼,瞥着她嵌着指刃的鸟爪子。 尹三五悲催地认识到,他这么拎着她的爪子她不仅动弹不得,还无法反击。 火灵宫外,一名佝偻着背的老人提着宫灯,瞥见凰七七的身影便激动地迎上来,“殿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凰七七手中的那只白色孔雀身上,“这是?” “明日给丞相府送去。”凰七七顺手将尹三五递给老人,“傅伯,亦蒙呢?” “下午还见着一回,怕是等您太久使性子呢,藏起来了吧。”傅伯一手抱着尹三五,提着宫灯连忙跟上。 “这雀儿爪子利害,最好关起来。” 傅伯瞅着前方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愣了愣,垂眸拿着尹三五的爪子仔细瞅了瞅,那嵌在爪子缝里的银光,在夜色下闪着锋利的银芒,当即一惊,“谢殿下提醒。” 对于傅伯检查她爪子的动作很不爽,可鸟爪子细弱得很,一旦是被人先拿住了半点动惮不得,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傅伯。 布满沟壑的一张脸,眼底似蒙了一层青灰色,少了神光,愈显得沧桑神态,慈蔼和睦。 这老伯的青光眼怕是严重得很,尹三五觉着她这卖萌的眼神他估计看也看不清,颓废挫败地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 本以为,凰七七那么显赫的身份地位,宫殿必定也是如同他人一般奢美华丽,却不想火灵宫的装砌却异常素净,素白和木质为主调,整个建筑都是花梨木造,精雕细琢出美轮美奂的纹路样式,还能嗅到浮在空气中的隐约木香。 宫殿连绵地域极广,看不到尽头,却又极度的静谧,安静到让人觉得再无其他人的存在,无数缀在挑檐角的宫灯,精细描画着佛偈莲花,一排排随风轻摆。 在凰七七步入宫门的那一霎,宫灯悉数亮起,又一盏盏随着他一步步踏入接踵熄灭,惊得尹三五立马进入戒备状态。 这宫殿,也闹鬼? 凰七七垂着眼睫,唇畔微漾着一丝笑意,随手就推开一扇门,却是抿起艳色的唇故作冷声,“出来。” 傅伯也是摇头无奈笑笑,非常自觉地不打扰凰七七的‘游戏’,抱着尹三五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东西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儿吃食来。”傅伯自言自语,方才抱着她就觉着她肚子瘪得厉害,看她身形怕是已过了成人的年纪,对一只没有灵智的鸟说话实在毫无意义。 他年纪大了眼神儿不是很好,只依稀能辩得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鸟。 或许是凰七七即将大婚,这是送入雀府的一件礼物。 悬挂在鸟笼上的食盆里洒了些风干的玉米粒,又添了水,这才退了出去,将闲置的杂物房门关好。 尹三五绝望地望着慢慢紧闭的笼门,好歹……好歹给她留盏灯。 眼巴巴望着那扇门许久,确定不可能有人来放走她也不可能有人再来看她,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可那玉米粒哪是人吃的东西,她这牙口咬也咬不碎,囫囵吞了几颗就放弃了。 试着用指刃去割乌木牢笼,嘎吱嘎吱的锯木声在浓黑中响起,她赶紧停下动作,再次确定没人以后,又割几下,再停片刻。 遽然周身传来剧痛,尹三五爪子疼得猛地缩回来,无力地趴在笼中,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相当不妙,难不成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成人了? 嘎吱—— 木制的门在这时突然打开,尹三五惊得抬眼望去,逆着月光,门外竟无一人,仿佛这门只是被一阵夜风堪堪吹开。 气氛竟然又似先前在城郊荒地处一般,瘆得人唇齿生寒。 咕咚咕咚。 划破一片死寂的夜,诡异至极,从门处滚来一件物事,恰停在笼子边,竟是一只小巧精细的木偶,端生生立在眼皮底下。 木偶脸上描画如生的一双大眼睛,在只有冰冷月光流泻的浓夜中直勾勾地盯着尹三五,异常鬼魅。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章 小鬼滚尼玛 “咕——!”痛楚的嘶鸣,这一次,痛苦比上一次更甚,她仿佛能听到骨骼迅速生长所发出的生脆声响,每一声都令她痛楚再深一分。 肌肉与骨骼仿佛被断开又融合,因迅速长大深深嵌入乌木笼的缝隙中。 喀喀喀。 乌木笼子承受不住膨胀一点点裂开,“啊——!” “喂!喂喂?” 肩膀被人用力戳着,尹三五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喂!”那人戳的愈发狠了些,双眸亦稍稍眯了起来,这一对蝴蝶骨生的倒极美。 尹三五迷糊中不耐地咕哝一声,脑中闪过方才极端诡异的小木偶,倏地掀开眼,就见一小团模糊黑影,登时一掌推过去,“滚尼玛!” 那人被她猛推撞上墙角,可怜兮兮地唉哟了一声。 大概是方才太痛影响了力气,又或者是无端小了十岁体质娇弱,她觉得自己这一推不够利索,当年在林中为了求生,她这逆天蛮力曾徒手死过打老虎。 借着从窗棂透来的微弱月光,那发出惨叫的竟然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娃娃,身着一件小长袍,颜色在黑暗里就分辨不出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还缀了只小小的素净白玉簪,嘭嘟嘟的脸颊,看上去弹性十足,却有个尖细柔弱的小下巴。 这脸型儿长大了必定是张标准的美人脸,浓密卷翘的睫毛,娇俏的鼻梁,光鲜艳丽的唇,无一处不完美精致。 那张小脸白的几如皎白的月光,近微透明,若非那么白净,这黑漆漆的环境中怕是一点看不真切。 这模样,似乎有那么点莫名眼熟。 她一双杏眸氤氲着委屈巴巴的水光,咬了咬红艳艳的薄小下唇,“你将我推摔了,好痛喔!” 这嗓音,软得像一块。 这小脸,能萌出一股水来。 “我……谁让你突然杵在那儿,鬼似的!”尹三五对这萌物有点内疚心软,可是他刚才戳得她肩膀也很疼呐。 小娃娃咯咯地笑,眉眼弯弯的可爱得要人命,恍惚不像真的,“女人,我本来就是鬼嘛。” 尹三五唇角抖了一下,冷淡道:“小鬼,惹我,才是玩火!” 实在无法不脑补霸道总裁的台词,没想到这娃娃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偏生…… 浑身猛然一个激灵,这里是凰国,十五岁成人,哪来三岁的娃娃? 她目光戒备地剜着他,她美得像是一尊冰晶琉璃娃娃,而对于未知的事物,连自己都未察觉声音莫名有点颤,“你,说你是什么来着?” “我是鬼呀。”她笑眯眯地又凑了过来,砰地一声再次被推倒在墙角。 “呜呜。”漂亮娃娃疼得泪珠如断线般吧嗒吧嗒掉,这女子是不是有虐童暴力倾向! 尹三五看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脸,她向来厌烦熊孩子,可她那样儿实在萌到原地都能爆炸,而且只会哭的一个娃娃,也不可能是什么阴邪厉鬼,心都因听到他哭而缩成一团了,“好了好了,别哭呐,以后……大晚上不要跑出来吓人。” “可是,”漂亮娃娃眼泪说停就停,蒙了水雾的大眼盯着她瞧,这般一看,少女的面容只得巴掌般小,明眸善睐,鼻娇唇艳。 一头烟黛色的青丝垂顺而下,她几乎是趴在地上的,但能隐约瞥到让人血脉偾张的有致曲线。 娃娃漂亮卷翘的睫毛敛下,杏眸微微黯沉了些许,唇角勾着一点别样弧度,“可是我宿寄的娃娃被你的……死死压住了,走不了。” “欸?”尹三五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难怪觉得胸硌得慌,她掏摸出那个小木偶,“喏。” 久久不见她出手来拿,反而是愣在原处,一张漂亮的小脸在黑暗中遍布难以察觉的可疑绯霞。 惊觉她一眨不眨地竟死瞅着自己那处,尹三五登时炸毛,“小姑娘家的看什么看!” “又看不清什么……咦?我才不是小姑娘!”他回过神来,从她手中夺过小木偶,仿佛被戳穿了窘迫,低着头,偷瞟着她,小声喃喃,“我是男娃娃……” 尹三五表情明显不信地滞了好一会儿,生的这么漂亮竟是个男娃? 看出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漂亮娃娃眨了眨眼,丝丝狡黠流动,“姐姐要检查嘛?我有……” “不用脱!”尹三五差点吐一口老血。 “脱什么?”漂亮娃娃笑的乖巧纯善,一双纯澈的双瞳闪烁着迷茫之色,从腰间将方才放进去的小木偶取出来,“你看,我的木偶都是男娃娃。” 尹三五定睛一瞧,这木偶竟然真的有个小小的丁丁,顿时觉得头疼,是谁造出这么淫邪的木偶娃娃来的!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光溜溜的也不敢乱跑,只好先原地坐着。 目光不由看向漂亮娃娃,恰好看到他亦偷偷地瞟过来,那有点羞涩的小眼神儿,令她顿时思绪凌乱,可想到对方不过是个三岁小娃,看了也就随他看呗,他能懂什么,总不能是还没断奶! 但毕竟是个男娃娃,还说自己是只鬼,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小朋友,你过来,小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尹三五勾了勾手指,蛊惑着娃娃靠过来。 漂亮娃娃见她这神态迷魂至极,一时有些恍惚,脸红着又挪着小步靠过去。 ------题外话------ 本文已签约,大家燥起来,今天评论全部奖10币,囊中羞涩,小小心意莫见笑。 有当草泥莓的头号粉丝滴吗?花花甩给我,我屁股一撅就上来接住!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章 诡异父子 她笑得璨然又极具亲和力,“你看姐姐这样子不是很方便,你能找套衣服来么?” 姐姐? 漂亮娃娃不禁挑高眉毛。 可她这么在他耳边呵着热气,痒痒的。 “姐姐……”他微眯着水汽涌动的眸子,小脸粉扑扑的,微微嘟起的唇,娇嫩鲜艳。 “干什么!”尹三五眼皮子突地一跳,为什么一个小娃娃的软萌嗓音,听上去会那么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她听上去异常暴躁,漂亮娃娃还挂着未干眼泪的眼眸又涌出雾蒙蒙的水汽,“我冷。” “那你倒是去找衣服啊,记得给我也顺一套来,知道么?”尹三五闻言也哆嗦了一下,虽说已是阳春三月,那倒春寒却未过去,夜里凉都很,俯身将落在地上的指刃拾了回来,突然浑身激灵,一阵阴嗖嗖的寒意蔓延。 “疼!疼疼。”漂亮娃娃龇着一口小白牙,红扑扑的小脸上又是眼泪花汪汪。 “小鬼你几岁了还没断奶!”尹三五狠狠拽着他的耳朵。 漂亮娃娃也没想到会被这样拽住耳朵,不合情理呐,他自己照镜子都会被自己给可爱化了呀!难道不想抱抱么?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低低的垂着头,“我只是……好冷。” 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这委屈死了的垂头丧气小模样让尹三五又一阵心疼,能让极度反感熊孩子的她都心软的小鬼,得是能好看成什么样儿了。 “算了,你叫什么名字?”察觉漂亮娃娃小小的肩头颤抖起来,仿佛又要哭了,怎么小娃儿都能说哭就哭,她只得好脾气松开他的耳朵,语气也稍柔和下来。 “凰七七。” 尹三五额角突突一跳,这漂亮到极致的眉眼似乎…… “出来。” 门外遽而传来冷声,漂亮娃娃闻声飞快隐没入黑暗的角落里。 尹三五迎声抬头,就看那人逆着月光走来,举手投足淡雅自若。 凰七七一进门,就察觉除了凰亦蒙的气息以外,还有其他人在,美眸微眯成线。 黑暗中,他在靠近,尹三五倏地猫起腰肢,偷偷地往门处缓缓挪动,脚下绊了什么物事,柔韧地缠绕上她的脚踝,想起他过分华丽的碍事衣摆,她几番狠狠甩腿。 呲—— 织物碎裂的声音,从衣摆迤逦处传来,凰七七眉心一拧,回头,一道黑影就直直向自己扑来。 他稍稍怔愣,竟忘了闪避,只是一眼,却几乎将一切揽于眼底…… “唔。” 吃痛声,浅淡嗓音带着一丝慵懒迷离。 “不许动!”尹三五的指刃一瞬已抵在他喉咙处,红唇轻勾,“小宝贝儿,不想死就快点脱衣服!” “你……!”凰七七感受到突然撞入怀中的一双,耳根霎时微烫,指骨却猛攥泛白。 然而淡淡吹在耳边的一层熟悉的少女娇甜嗓音又令他幽瞳蓦然一震。 喉结生寒,那指刃极其锋利,只要她稍微往下分厘,就能划破他的皮肤,若是再深一寸,便可直取他性命。 已攥得青白的指节又松开,一条已露出袖袂外的火红光束蜿蜒如小蛇般又悄然游回了他的袖中,他张开削长似玉的手指,在黑暗中犹豫着摸了过去。 青丝似水柔滑,从指尖缝隙丝丝缕缕流过,一霎,他纤长漂亮的指尖竟微微颤了…… “磨磨蹭蹭的!这个……怎么解开?” 脖颈除了那一点锋利无比的寒光,竟突然伸出另一只娇弱纤细的手,开始摸索着脱他的衣裳! 尹三五觉得古装真的很繁复,而他身上这件尤甚,层层叠叠的水漾翠烟笼纱衣,摸到光锁骨处就有六粒蟠玉扣,再摸下去,腰侧处还系了只蝴蝶结。 手继续往下移……该不会还有结扣吧? 头顶传来森森的寒气,尹三五不由自主地抬眼,就对上妖异诡美的一双瞳,死死地绞着她的目光,那眼神儿,各种情绪交错繁杂,似恨不得将她扒皮拆骨! 火光如蛇影腾空而走,势不可挡地遽然调转倏地向尹三五的脑后奔走! “呃!” 呲—— 叮—— 几乎是一瞬间,尹三五身形陡然一歪,被人扑倒连着几个翻滚直到屋子的另一角落,眼神有几分茫然,手里还紧紧攥着凰七七的大片衣裾。 火翎索出必吃血! 然而漂亮娃娃斜瞥一眼被火光打落在地的指刃,原来,他并不是真的要她的命嘛。 “凰亦蒙。” 很淡的语调引得尹三五同漂亮娃娃一同望过去,月光如一层薄烟纱笼罩他周身,浑身似弥漫着散不开的清冷,愈发衬他那张清美容颜若碎玉堆雪,双瞳异样妖冶,眼底没有愤怒,没有邪佞,只有一片纯粹浓烈的美,恍忽九天神谪仙只。 凰亦萌? 尹三五下意识瞥了漂亮娃娃一眼,真是姓凰,真的很萌,眉眼真的有几分相似! 该不会是凰七七的私生子?大半夜装神弄鬼来耍她?可是凰亦蒙浑身确实阴寒毫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忆起凰七七操纵白骨的画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可凰七七才多大?不过十七岁,孩子都这么大了,按照十五岁成人来说,又不合情理。 不过么,尹三五暗自瞄他一眼,这副美貌都已超神,他身上哪一件是合乎情理的? “此,此乃本宫未来皇妃,本宫还以为……你欲杀她。” 尹三五心里的小九九被这句话给惊断,张口结舌地望着凰亦蒙,从他支支吾吾的口吻听来是有几分惧怕凰七七的,却又突然冲她调皮地一眨眼。 屋内的烛火蓦自不点而亮,尹三五一时不适应地眯起双眼,待眼前事物清晰,她方察觉凰亦蒙正紧紧地挨着自己,慌忙将从凰七七身上拉扯下的一片衣襟捂在身上。 ------题外话------ 我看到我的挚爱亲亲送来花花钻钻 伊砂姏和嘟嘟啊我说的就是她俩 这股温暖奔走全身让我充满力量 这文字数还少但是千万别养 一章一章跟着一起探讨三观信仰 人少也来打个小call给我惜这段缘 putyourhandsup!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章 比鬼还猛 凰七七视线已然落往别处,侧脸完美的轮廓看去,落在睑处的睫毛简直长到逆天,绒密如翎羽交错,细看皓玉般的耳垂微微泛着浅淡晕红,而他外罩那件翠烟纱衣被撕得些许褴褛,雪色中衣也被弄得一团乱,微开的领襟,一对漂亮的锁骨线条若隐若现。 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之貌,竟也会有另一番极致凌虐之美。 当瞥到他衣襟中又露出白珏一角时,尹三五几乎有些按耐不住想去扒光他的心思。 缄默中,他已折身踱步,脚步在门处稍稍滞顿,凰亦蒙见势努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跟了过去。 这似乎是……要训儿子的节奏? 看着凰亦蒙走了几步又回头望自己一眼,小脸上还残留着斑斑泪痕,尹三五心又缩了一下。 “本宫绝无戏言,一会儿就回来找你的!”凰亦蒙美目流动着笃定的光。 “不是,你爹衣服都坏了不然干脆留给我得了?欸!等等,那不然谁给我找件……” 凰七七欲迈出的步子,陡然僵滞须臾,才又轻轻落下。 尹三五伸至半空的手,霎时狠狠的攥紧虚无的空气,恶狠狠盯着‘父子’两人消失的门处,心中那叫一个万马奔腾。 这套路真的够狠,不给衣服也不关门,但你有脸踏出这屋子一步么? 不仅不敢,还特么只能帮着悄摸关上门! 凰亦蒙一路不敢多说话,不时害怕地斜乜着凰七七的表情,许久,他才开口,“你先回凤夙楼。” “不要,那里无趣得很,我觉着,我要回方才……” 凰亦蒙看着凰七七一反常态的严肃模样,一时竟不敢说下去,他眼泪瞬时婆娑,“哥哥,哥哥……” 见凰七七对自己可怜兮兮的泪颜大招都毫无反应,立马又改口强硬道:“弟弟,你不能这样,你整日没时间陪我玩儿就罢了,如今有一个陪我的了,你又不许……” 凰七七垂目睨着他,脸上不见半分怒意,甚至过分漂亮的眉眼间,在宛若天成的浅浅笑意下,美成一片妖娆肆虐。 凰亦蒙却惊得赶紧抱紧自己怀里的小木偶,颓然地垂下小脑袋,哼唧一声算是无力地抗议,才一蹦一跳地走远。 火灵宫最深处,有一汪人工湖,波光灈灈,湖中一片小绿汀,上起一座嶙峋山石,外有银白瀑布环抱。 潺潺流动的瀑布,如水帘般自两旁撩开,露出一道石砌的阶梯,层层蜿蜒而下。 石室空气极度潮湿,石阶上长满了幽丛青苔,翠烟色衣摆如一泓流水缓缓掠过。 他一入内,牢笼深处的恶灵便尽数苏醒过来,鱼贯飞出,一下下剧烈地冲撞着牢门,如成人胳膊粗的玄铁锁链晃得珰珰作响,口中发出阴森摄人的怒吼。 啪—— 袖中火光如狂蟒奔走,阴戾之气抽向精铁牢笼! 尖锐恐怖的怪异惨叫瞬时响彻石室,恶灵化成团团黑雾,发出瑟缩如讨饶的轻声呜鸣没入了黑暗中,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骇然地自牢笼深处窥视着那姿容无双的漠然少年。 石室一角,挂着一件玄铁重甲金缕胄,金光面甲上两只黑黢黢眼洞孔看上去十分阴寒诡魅。 妖冶瞳底流动着森森阴寒之气,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金缕重甲胄上缓缓抚过,那手指竟是美得无一丝瑕疵,修长均匀,骨节精致,甲若美贝。 手指掠过那片护心甲时,掌心遽而涌出一朵光点,眨眼间,融入金缕重甲胄之中。 光源霎时在空空如也的重甲之中滋长如盎然新芽,不消时便充满整件重甲,刺眼的光线充斥满整间石室,牢笼中的恶灵又开始不安的躁动,似惶恐。 待光源散去,灵肉已充斥满重甲,金光面甲上,两只漆黑的眼骤然掀开,依然是黑不见底,重甲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钝声响,它匍匐跪地,低沉晦涩的声线自喉咙处发出,“鬼奴冷月,愿以永生永世追随主!” 两个月,凰七七用了两个月时间才找到适合作为护卫的强大恶灵,恶灵一旦出世,不仅拥有不死之身,且永生永世忠心不二,然而他却在两个月前,诡异地失去了一名冷月护卫。 它不死不灭,却又不可能效忠他人,那么它现在何处? “你的第一个任务……”凰七七睥睨着冷月,袖下长指微合,似乎还有那种流水般柔顺的触感,“速将容懿从白鹭镇带回,本宫明日天一亮便要见到他人。” 白鹭镇,离凰都六百里之遥,以白鹭书院而闻名,凰国重视治学,尤其在商业和火药等方面,是周边还未完全开化的兽国所不能比拟的。 官办白鹭书院就属凰国各大书院中的佼佼者,司均愈卸任帝师之后,女皇不愿放他归隐山林,便安在白鹭书院中任了个较为悠闲的掌院,容懿此番前去学画,来回快马加鞭亦需要足足一日,凰七七要求的时限纯属强人所难,冷月阴沉的嘶哑声线却是笃定无二,“奴领命。” 重甲抨击的声音还尤在耳侧,冷月却早已消失无踪,凰七七举目望向石室顶上唯一一扇小小的通风窗,上有一颗启明星闪烁。 只要一去想两个月前的朔月夜,他就头脑极度昏沉,只记得那缕沁着汗,随风纷扬的发丝。 他需要容懿辨认,这个突然成人的女子。 每月一次朔月,一次满月,是他能力最弱与最强的时候,两月前那个朔月,尤其严重,竟让人破了冰宫的奇门遁甲。 ------题外话------ 七宝四不四比鬼还猛?四不四?! 想歪的面壁! 草莓(举手):我面壁。 尾号1510的亲亲,恭喜你中奖了,获得草泥莓香吻一枚(啊呸,获得七宝飞吻一个),大手笔送的花花令我心潮澎湃,真的感谢你们还记得我! 还有昵称都被占用、折翅天使43(这个ID我很眼熟)的花花,谢谢你们! 草莓真的很希望大家都能追文,积极评论。更文动力最重要两个要素:要么利(上架),要么名(读者的喜爱),草莓时隔多年回来这么惨淡的人气情况下,不敢想名利双收那么遥不可及的事,甚至利都不敢想,但最希望的就是读者还喜欢,让我知道不是弃之如敝履的故事,爱好兴趣之说在现实面前真的微不足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章 想要多快? 尹三五将从凰七七身上扯下来的那片碎衣襟似浴巾那般裹在身上,无奈布片不够长质地还十分透明。 等了许久,她肯定凰亦蒙那小鬼是不会履行诺言回来了,求人不如靠己,趁着夜黑风高,她必须自救窘境。 摸着黑跑出这间杂物房,四下望了一圈,这宫里死气沉沉,连一个守卫都不曾看见。 这样本该便于她逃跑,可她来回了无数圈还是在目所能及处打转,夜风寒凉,吹着她身上那片薄如蝉翼的布料,娇小弱质的身形在夜色里直打哆嗦。 这宫里该不会也有什么奇门遁甲的阵法? 她脑壳发昏得厉害,全是给饿出来的,决意先找点吃的,找件穿的,再做打算。 这诺大的宫里竟然十间有十间是空荡荡的,尹三五腹诽着摸向第十一间宫殿,那窗户较其他宫殿更高,她一手拉过墙边的藤蔓,不几下便翻爬上去。 要说她摸爬滚打的本事不小,身手绝对算得上灵活敏捷。 研制武器这种工作大都会选在深山或地下,不可能选在人多的地方,一个核爆炸毁了一个村庄。 但人烟越稀少的地方,毒物猛兽就越多,她的身手虽绝对比不上那些特工小姐姐,但一身逆天蛮力徒手撕老虎也不是虚吹出来的。 天生力气大是原因其一,敏捷迅速是其二,当然还要加上生死边缘的极度潜能爆发,只是她现在这身板真的是太柔弱,可能不是很好发挥。 如凰七七那么诡异的一只鸟人,她觉着恐怕特工小姐姐来也是没辙,得造个火箭筒才能突死他! 不过这时代,精铁都稀有,何况是精钢,单说硝石一样,就甚为珍稀,且大部分都送往监造局守卫森严的仓库里,只有极少部分流入民间作为节日里的烟火材料,且售价十分昂贵。 遽然又一次想念她深山中的小木屋,去年才自个儿装了个信号接收器,过上了有山有水有WiFi的滋润小日子,果真还是古人早有见地,好景真的不会很长。 脑中正辗转想着,足尖已翩然落地,宫殿内奢靡无度的摆设令她不由瞠大眼眸。 就连一把太师椅,都是质地通透的碧玉雕成,流动的光泽如活水般灵动,动辄价值连城。 但这些在此刻的她眼里都不过浮云尔尔,只盯着桌上那一碟碧绿糕点两眼放光。 小心翼翼地摸过去,三五两下将糕点往嘴里塞,糕点有浓浓的艾草味儿,就是和糯米粉的比例调的不是很好,甜度又差了点,没能压住艾草的涩味。 一番囫囵品评下来,味道不怎么样。 可尹三五也没得挑了,吃得太快噎得慌,又将桌上那盏琉璃殇中的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一路烧到了五脏六腑,瞬时脸微红了几分,却是爽快! 吃饱喝足后,这才眼珠子转着四处查探有无衣柜,这殿中物虽无一不奢,摆设却精简,除却这一方低矮羊脂白玉桌几和缎面蒲团,一张碧玉太师椅,还一方百年乌木屏风。 她猫踮着步子往屏风后走去,只见一张镂刻睡莲的乌木洞床上,竟躺着一个人! 尹三五一颗心瞬时悬了起来,因为觉得殿中静谧非常,她以为不可能有人,但想想,若非有人住,又怎么会有糕点酒水?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满月的月光却皎洁如银,破开黯淡洒落满殿。 那道逾百年的乌木屏风隔绝了大多光线,使得这一头月光幽黯微弱,确认那人似睡熟了未被吵醒,她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些,才将床上躺着的人看清。 那人左侧卧躺姿势,那面容掠一抹幽微茭月光,端是欺霜赛雪之貌,安静阖着的双眸,修长睫羽轻落在眼睑上,烟黛长眉微微颦着,生生令人心都给揉碎了去。 他凝滞时,清冷美貌如止水皎月,轻笑时偏又妖娆似魅,极致祸水大抵正如古之褒姒,周身自有一股高冷矜傲,却撩惑得人心纷乱,愈发想窥他漾起笑意时的那分消魂明艳。 美人颦眉,西子捧心,听说以左侧卧睡的人,极度没有安全感,将心压在下面不予人瞧,要么被情伤过,要么过境悲凉。 尹三五捧着险些为美而碎的心脏,心道这宫里怕真没什么活物,不然怎么会撞见一间有人的宫殿,这里面就是凰七七呢? 他已换了一身完好的烟粉薄纱,这颜色本对于男子来说过分媚气了些,但他还真靠着这颜值给妥妥驾驭住了,宛若月下一株艳色芙蕖,樱霞渲染,深沁娇柔。 人都是视觉动物,再看下去恐被深深迷惑,尹三五撤回视线快速四下扫一眼,除了床头有一座酸枝木雕的百莲出水,再无他物。 有点难办,所以这人睡觉是不脱衣服的? 尹三五身形灵活地跃上洞床,再三确认凰七七是否睡熟,这副面容美到令人心惊,尤是这样宁静沉睡时,羽睫在雪肤映下一把浓沉到化不开扇面叠影,一笔娇美至脆弱的弧度。 这样近乎神圣的美貌对比下,愈发显得她此刻蹑手蹑脚扒他衣服的行为无比罪恶,她竟不由几分心虚地垂下头。 浓长的睫毛微抖了一下,慢慢的掀开,笼罩在墨色阴影下的眼神看不清,似微漾震荡。 他睡梦中有些发魇,但清楚察觉到她进来,偷吃混喝后,又在屏风处看他许久,却不想她还敢放肆到跑来继续脱他的衣服! 尹三五单是对着他腰侧那一只精致的蝴蝶结已直犯愁,本能察觉到阴气森森的注视,抬眼的瞬间,手中指刃亦掠了过去,再度分毫不差地抵在他脖颈处,“别动!” 她想了想,索性另一只手也放弃了脱他衣服的动作,下颔微仰起,“你自己脱,动作快点儿!” “……想要多快?” 带着一点点惺忪的嗓音,在黑夜中说不出的动人,直撩得人心涟漪荡漾。 无论是容貌还是声线,皆属无可挑剔,简直有毒! 尹三五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霎时已被震飞出去,背狠狠撞上那方屏风,轰然倒塌,顿时喉咙一热,一丝血迹已自唇角流下。 “想看什么?红色的蕾丝丁字裤?”昏幽月色下,他妖异的瞳底,一片深邃幽黯。 ------题外话------ 昨晚老年人趴体的时候,竟然有人唱护花使者。 挺适合当七宝的小曲儿,贪心的晚风竟敢拥吻她!将她秀发温柔每缕每缕放下! 卑污的晚风不应抚慰她!你他妈再敢碰她劳资干你全家! 蒙蒙:赶紧将全家除了七七都藏起来! 所以,为什么七宝不许蒙宝和35玩?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1章 有恩必抱 尹三五不禁脑补出一副凰七七周身上下只着一小片薄如蝉翼蕾丝小裤裤的妖艳画卷来,灼目的红霞勾画处的形态,只会是欲盖弥彰,着实令人热血沸腾,心怦如鼓。 上次他沐浴时,周遭光线不太好,加之性命堪虞和残存着那么一丢丢的羞涩少女心,她也只记得个依稀大概,但对于那要处的规模她简直铭心刻骨,那大长腿的精实肌理身材配上那脸蛋儿真是……哪儿都雪白雪白的,肤光如玉,剔透得很,啧! 狠不狠,看山根!猛不猛,看腰身! 他鼻梁挺拔如刻,一把精实难盈握的腰肢,却有料得很! 当真孽畜啊…… 越是他神情薄凉羸弱时的矜雅隽美模样,越是美到有种扭曲的心灵震撼,如百鬼夜行浮世绘中昼伏夜出的绝色仙魔,呀,老脸都挂不住了,真是羞羞哒,有股无名之火倏然窜了上来,直捣鼻尖处,热辣辣的猩红就流了下来。 背部被震开的伤势因鼻血横流愈发痛楚起来,尹三五脸色惨白,抬手乱抹了一把满脸燥热的血,蓦地又是一怔,原来他早就想起她来,摁着钝痛的胸口,“姐姐我好歹救过你一命,恩将仇报?” 凰七七瞳孔遽缩,他不过直觉一句试探,竟然……! 恩将仇报?呵,她以为他虚弱昏沉就不记得她做了些什么! 但见她哗哗流鼻血的模样,那一滴猩红的血珠,顺着她苍白脆弱的下巴滚落下去,无声沁在她身上仅有的一片烟碧色的月华纱上,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艳如心上一滴朱砂血。 那仅仅只是他外罩的一件薄烟月华上的一片料子,质地若隐若显,反而比之前无心一瞥的模样还要妖魅。 他冰冷的神情微僵,目光避开时,恰掠过她一双赤果着的足,因大理石的地面寒凉涔涔,精致小巧的双足,脚趾因痛楚和冷稍微蜷缩着,勾动着。 腰际隐约浮起一种闷钝的难捱,久久无法纾解。 羽织长睫流动着碎玉月光,姿容淡柔而冰凉,手中一动,酸枝木雕成的百莲出水竟似玄妙机关启动,一朵木质的莲花升起,真似破静水而出,花盘上正摆着一套整齐叠好的金丝大丽花图腾锦火罗衣,异常华丽夺目。 滑软的布料从上空缓缓飘落而下,轻覆在她身上,她先是一怔,随后赶紧薅起衣衫胡乱套上,再揩一把脸上的血渍忍痛就往门处奔去,“大恩不言谢,我也不用你报答了,拜拜!” “本宫有恩必报,言出必行。”清冷悠柔的嗓音听不出他的情绪来,一道长鞭已登时飞射而出,宛若蛟龙奔走,啪地一声落在她正欲落脚之处,顿时,大理石铺就的地面龟裂开一道裂缝! 尹三五当即惊得收回脚步,嘶嘶—— 似毒蛇吐信的动静,引得她目光讶然地凝视着地上那根雪亮的九节白骨鞭。 原来那道暴戾的火光,敛下夺目的赤光霞焰后是这样一件物什,打磨如玉器光鉴的骨骼穿成恍若一条柔软的脊椎,由粗而细,收至鞭尾处有个鹌鹑蛋大小的球形白骨,密布着尖锐的骨刺,雪亮晶莹,实在看不出是什么神奇怪异生物的尸骸。 雪光如练,这种柔如一泓水流的武器,倒真是精致漂亮,尤其是他用起来,美得简直不像话。 她一时进退维谷,索性一跺脚,撇着嘴角,闭着双眼认命般举高双手,“来吧,抱吧抱吧!” 没见动静,她又掀开一条眼缝,“喏,又说有恩必抱?到底还抱不抱了?” 她一张脸上血糊糊的,披着的那件锦火罗衫虽极尽华美,却被她穿得乱七八糟,看她这几乎泼皮无赖的反应,凰七七轻垂下睫羽,白骨鞭收回手中,悠悠然一圈圈缠绕在白净修长的手掌,举止神态极致优雅,“本宫说的是,……言出必行。” “那你到底行不行……卧槽!”尹三五身形倏然敏捷一闪,堪堪避过那顿鞭子,鞭声珰地一声打在门框上,那门框当即不堪一击地化为满眼木屑齑粉! 烟尘弥漫。 “咳咳。”惊得她立马几个翻滚回了殿内,但他并无收手的意思,手中长鞭舞如腾蛇,在整座宫殿中阴戾游走! 啪—— 低矮的桌几眨眼灰飞烟灭。 轰—— 百年的乌木屏风掀起了一地烟尘。 长鞭过处,衰败不生,烟絮迷起双眼,身后,仿佛地狱涌出的森森然戾气如水,铺天盖地而来! 尹三五一开始还尚算勉强灵活闪避,到最后完全是尖叫着抱头鼠窜,小皮鞭儿和大美人在一起是很配,但左右就是消人魂、要人命呐! 她身形一折顺着环抱粗的柱子就快速攀了上去,心有余悸地俯瞰着这堪比爆破的场面喝道:“尼玛精神病啊!拆迁大队长啊?” 砰的一声巨响,攀附的柱子倒了下来,她迅疾放开柱子翻身落地将将稳住身形,身后那梁柱倏然碎成木粉渣,他就是力气再大,一鞭子下去也不该是尽数粉碎的画面,愈发觉得他简直不是人! 简直不是正常鸟! 轰地一声花梨木的房梁又坍下,恰落在尹三五脚下不足一尺处,湮尘自足下升腾而起,她放大的瞳孔倒映着眼前的残垣断瓦,心惊肉跳。 本就受了伤的身体此刻再也没有力气逃窜,过度震荡的眸光此刻反而木然,尹三五唇角僵着一字一顿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赐你名分。” 夜色中,嗓音似一段月光缱绻,温柔冰凉,单是这一副撩人音色,就仿如深沉幽海引人忘死沉溺。 ------题外话------ 秒怂,呃。 35:怀疑自己是麻麻充话费送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2章 老公抱抱 “你早说不就完……玩狗屁!你特么敢再说一次?”尹三五此刻的表情,绝对比眼睁睁看着房梁在倒在眼皮子底下还要惊恐,且不论他为何突生如此诡异的想法,光是那个‘赐’字,就显得她低鸟一等,这暴脾气就这么噌地飙上脑。 刚绕回手间一圈半的白骨鞭,又阴沉狠飒地再度打落过来,她自诩洞察敏锐,却竟避不开这一鞭,掠过的疾风带动起尹三五耳侧的青丝翻飞再落下,却终是狠戾落在她脚边,绽碎了一地大理石。 飞砂碎石溅落皮肤上刺刺的疼,只差分厘,那一鞭就会落在她身上,她尹三五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腿软发麻的感受,简直挪都挪不动,只能端生生僵杵在原地! “嫁么?”他嗓音浅浅淡淡,夜色里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恫吓! “可以,这很强势。”漫天的森冷寒意爬上背脊,尹三五不得不认怂,嘴角强绷出一点难看的弧度,“我真的……很喜欢。” “嗯。”他似乎颇为满意,那一点儿尾音婉转得煞是悠扬,挠得人心尖尖痒,一只细颈瓷瓶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尹三五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接下。 和田玉质在手心沁起一片极其温润的触感,瓶上还镶着一小圈祖母绿碎晶石,尹三五忍不住啧叹一只小小药瓶都能如此奢侈无度,在手心倒出一粒褐黑药丸子来,样子长得跟麦粒素差不多,据说但凡拥有此种天赋异禀相貌的丸子都是仙丹妙药,起死回生都不在话下。 对,就是据武侠小说,她毫不犹豫就吞了下去,眼下倒是全然不担心有毒,凰七七若真想她死她能逃得掉? 除非她有火箭炮! 一股温热自肺腑渐渐传来,瞬时慰缓住她方才挨了一掌撞上屏风的伤痛,她黑白分明的大眼霍然一亮,真是神药,赶紧将小药瓶收回自个儿怀中,生怕他再要回去。 他睨着她的行为举止,唇畔旁隐约一只极浅的梨涡浮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觊觎我的美貌的?”尹三五将过分宽大的衣袍掖几下,将药瓶再藏得深了些。 他微微偏过脸,流转的眸光落在她那张血糊糊的小脸上。 虽然他半个字都没说,可尹三五就是感觉受到了嘲讽暴击,登时火冒三丈高,但瞥到他稍微偏着头时,三千青丝如流水落下,幽深的长眸,色泽晶美琉璃,之中微讶轻蔑,浮光点点,飘渺正似静海沉月。 天地间若真有仙只,不外如是。 一肚子火都烟消云散,不存在的。 真是色令智昏! “要塌了。” 欸? 尹三五这才回过神来,整座宫殿蔓延开喀喀的崩碎声响,她心下一凌,慌忙冲了出去。 几乎是前脚刚迈出宫门,地面倏然震荡,身后的建筑轰然化为一片颓败废墟,心悸的同时,尹三五不免为那殿中诸样珍稀物件暗自肉疼了一把,还好不是她家的。 四下一望,整座宫殿不设一兵一卒,又忆起先前几乎原地打转的窘状。 抬眼再望到凰七七越来越远的背影,立马追了上去,“小……老公!” 凰七七脚步略停,火红娇小的身影始料未及,直直就撞了上去,他的背部看着一片优美弧度,却硬得硌人,尹三五揉着脑门儿,稍稍抬起头。 初春的深夜,降了薄霜,雾气浸润他长长的睫尖,湿漉漉的双瞳,是不是动物的眼睛都漂亮的出奇,他这一双眼美得震撼心魄,目光淡柔,宛若天生的慈悲含笑,却似冰凌般冷。 尹三五冻得吸了吸鼻子,虽说她还是比较喜欢成熟的款,但看他长得这么端正大方,非要姐弟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以前根本没时间也没条件谈恋爱,可不代表她浑然不察凰七七看自己的眼神中,根本不叫喜欢,不知道他藏了什么祸心突然求婚,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在屋檐下呐。 她伸出双手攥着他的袖袂,猩红的小脸拉扯出诡异暧昧的笑,“老公,我们今晚睡哪儿啊?” 虽然并不懂‘老公’何意,但看她那种想偷腥的猫一般的笑意,他直觉类似‘乖乖’‘宝贝’之类,瞥到她拉着自己的袖袂,宽大衣袍下的娇小身躯微摇轻晃,露出娇弱似易碎的锁骨线条。 他眉心微微颦起,不着痕迹地将袖袂带了出来,口吻僵木,“来。” 尹三五落空的双手在空气中搓了几下,唇角亦潋起笑意,这鸟的心思真难猜,前一秒还屈打逼婚,眼下倒像是她恬不知耻地倒贴一般。 可是,她就是喜欢看他这种欲怒难怒,搬起石头却是砸了自己脚的扭曲表情,最好叫他清楚意识到,现在不是她嫁不嫁,是他消不消受得起! “老公,要抱抱!”她娇弱欲滴地唤,还有点儿稚气的嗓音,让自己都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来,血红的小脸上,一对眉娇弱的颦着,眼底慧黠的流光辗转,“老公你看,人家的脚脚都受伤了,走不动了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3章 喂鸟吃瓜1 尹三五身子慢慢梭了下去,伸手去捧光着的双足,肩头惹人怜的微动,“唔……老公……好疼……嗯……” 她的声线娇甜青涩,如一颗还泛青未熟的梅果,涤荡着夜色听来却似春夜里猫儿发出的娇唤,甚是暧昧旖旎。 凰七七周身笼着青烟薄雾,整个颀长如玉树的身姿似要随风散去,袖下指节微白,他是不是该收回决定而直接剜了她的眼珠,剁了她的双手! 他很好奇,她如何在成人礼前就能以人的姿态出现在冰宫中,还有今夜看到她与凰亦蒙缩成一团时,他心底迸出的那种莫名烦躁。 总归女皇希望他娶一个雀家女儿,是哪一个好像并不重要。 “叫够了么?”凉飕飕的清冷嗓音带着深夜的雾气洒落在尹三五的皮肤上,激起一层汗毛竖立的感受,但察觉他还是稍微俯下身来。 彼时,尹三五倏然一抬头,宛若涂朱的艳唇轻抿起,之中一点寒光乍现,雪白的尖牙咬着一枚指刃就欲狠狠刺上去。 “殿下?”不远处,一身湛蓝布衣的傅伯,手执一盏青色宫灯,在夜色里整个人几乎要虚化。 凰七七蓦然站直望过去,尹三五亦赶紧将指刃以特殊的方式含回舌下,暗恨错失良机。 毕竟对付凰七七,除了使阴招孤注一掷搏一搏,光明正大肯定是打不过。 傅伯浑浊摇曳在夜色种的目光定了定,这才走了过来,察觉他身旁竟还有人,将宫灯凑近,月色里满脸是血的一张小脸可以说是十分惊悚,尤其在他将宫灯凑近时,尹三五还冲他龇牙咧嘴地扮了个鬼脸。 傅伯的眸光却丝毫没有涟漪,不知是未看真切,抑或对于这种诡异的东西见惯不惊,但他目光落在尹三五身着的那拢妖娆火红的金丝大丽花华袍时,竟瞬时有些不敢置信的震动。 方才听到的春猫儿叫? ** 翌日,风朗气清。 是听着叩门声,尹三五才从花梨木雕花洞床上爬起来。 昨夜,凰七七直接将她扔给傅伯安排,好像还挺怕自己占他什么便宜似的。 傅伯打了干净的水来,伺候着尹三五洗漱后,她又爬到高高的鎏金梳妆台上,镜中倒影出的人影,是她自己的模样,却只有十五岁的青涩,这个岁月已经有些陌生而不愿回忆,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复杂的滋味。 傅伯看她在镜前发呆,一面布菜一面笑道:“宫里平日就老朽一人,没有备专门的厨子,亦没什么佳肴美味,都是老朽亲手做的,雀小姐莫要嫌弃。” “不用叫我雀小姐。”尹三五慢慢从梳妆台上滑下来,总觉得姓雀就跟生怕人不知道自己是只鸟似的,本以为他只是谦虚那么一说,但看见满桌菜色虽不少,却每一样都卖相可怕时,不由脸色僵滞。 她还是乖巧地坐了下来,执起金玉箸翻着一道焦黑得看不出是什么菜式的碟子,似不经心问:“你们殿下身上是不是有块白玉,好像是只……什么鸟,眼睛蓝色的那个,大概,这么大。” 她实在怕食物中毒,败兴地放下金玉箸,双手比划了一番。 “雀小姐说的大概是祭司符罢。”傅伯布完菜式,看她放下金玉着的动作,十分抱歉道:“老朽最拿手的是做糕点,但食材买的不多,就给殿下送过去了,才只能送了些青素小菜过来,雀小姐见谅。” 有些事,虽然没有什么证据缘由,却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祭司符和大白鸟有莫名牵连。 尹三五沉吟片刻后,怔怔望了傅伯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忆起昨夜在凰七七殿里偷吃的艾草糕,就那个水平,也敢说‘拿手’二字? “雀小姐慢用,老朽先退下了,一会儿容先生会来安排雀小姐回府的事宜。” 让她回丞相府,是凰七七提出来的,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让女皇真的让自己代替雀清出嫁,不过现在让她犯愁的是,要怎么和大夫人张氏相处。 先不说之后的事儿,眼前就让她头疼不已,昨夜就一顿糕点垫着肚子了事,今儿个一起来吃的却是这样的食物,若非傅伯看上去真的和善谦卑,她会以为他是在故意整她。 “等等。”尹三五叫住他,在看到傅伯浑浊而慈蔼的目光时,又有些难以启齿,“那个……其实我确实不是很吃得惯,倒不是你的菜做的不好,真的!口味有别罢了,你们这儿的厨房在哪?” 火灵宫的厨房极大,东西却不多,新鲜的菜也没几棵,肉更是见不着丁点儿,虽说凰国的百姓都以人形生活,但真吃肉的还是很少,大多都是素食。 “雀小姐,见笑了,实在是平日里殿下也鲜少回宫,老朽一人对吃并不讲究,不过今儿个倒是有不少菜,都是因为殿下回来了,一大早老朽就准备好的。”傅伯眉眼淡淡笑着,帮着将锅放上灶台,“不知道雀小姐想做什么?” 尹三五环顾一圈,这就叫不少菜?能做什么? 白菜炒莴苣还是莴苣焖土豆? “你们殿下平日就吃这些?”尹三五讶然不已,那仙儿一样的人,当真是吃这些俗物长成的? 不该是山珍海味满桌,傲娇至每一样华丽菜式只浅尝小口则止,其他直接扔掉那一种? “殿下有祭司殿,不常回来。”老人家似乎没听出她口吻中的意思,又或者听懂了却并不介怀,神情依旧淡然带笑。 “没事儿不用弄那口锅了。”尹三五说着,就角落里选了几个不知放了多久的地瓜抱起来。 傅伯帮着将柴禾生了起来,几个地瓜拍了进去,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漫了出来,惹得傅伯也觉口中涎沫攒动,不由问:“雀小姐这是做的什么,倒是香得很。” “烤地瓜。”尹三五拨弄着柴火,闻着香味也觉得肚子饿的咕咕直叫。 傅伯脸色微滞,烤地瓜倒不是什么稀奇的菜式,据说凰都大街上就有许多卖烤地瓜的小贩,但确实是难登大雅的街边之物,不想堂堂雀家小姐竟然不仅会吃这种东西,还自己做了起来,实非是大家闺秀所为。 待火候够了,尹三五将烤好的地瓜拨弄出来,亟不可待地捧起来时又烫的左手换右手,呼呼地吹着气儿。 她模样胚子生的好,举止亦有说不出的天真可爱,忆起昨夜她披着凰七七的衣袍,傅伯面上的笑意又慈祥不少,“小心烫着,慢点儿莫急。” 半焦黑的地瓜皮小心地撕开,露出金灿灿的瓜肉,香气四溢,尹三五先递了一个给傅伯,傅伯沉吟片刻,还是接下了,她才又取了一个来自己吃。 “阿姊,你在吃什么好东西?”门处探出一颗小脑袋,眉眼昳丽动人。 尹三五动作微滞,傅伯却是讶异地笑着朝他招手,“小殿下,你可舍得出来一回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4章 喂鸟吃瓜2 精致如同一尊琉璃像的小奶娃小大人一般翩翩走了进来,就靠着尹三五坐下,软糯糯的声线低哝,“阿姊,我也要吃!” “小殿下!您怎么能……”傅伯不可思议地望着凰亦蒙。 凰亦蒙没搭理他,自个儿取了个烤地瓜出来,登时烫得飙出眼泪花来,赶紧丢掉摸着自个儿的耳朵,“呼呼,这么烫的!” 尹三五看他一张漂亮小脸扭曲的模样不禁失笑,不由将自己手中已经剥开的那只递给他。 凰亦蒙一对星眸飘着晶莹闪亮的泪珠,丝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就要一口啃下去。 “小殿下!您不能吃……” “为何不能?”凰亦蒙斜乜他一眼。 “这……”傅伯看着同样不明所以望着自己的尹三五,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凰亦蒙又不是普通孩子,素来都不吃这些凡间五谷,真吃了会有什么后果谁也说不清,可说出来会不会吓坏了尹三五? “本宫说能吃就是能吃。”凰亦蒙微扬起小巧的下巴,颇有几分威严,“以前本宫不吃那是傅伯伯做的太难吃!” 傅伯不由发怔,此话……当真? “小鬼没大没小,你该叫人一声傅爷爷了罢。”尹三五再拿了只烤地瓜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阿姊说的对,傅爷爷你好呀!”凰亦蒙微愣了一下,也不辩驳什么,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嗲嗲地唤了一声。 傅伯只觉浑身陡然一震,连忙摆手,“小殿下折煞老朽了!老朽今年也不过才五十有三!” “可本宫只有三岁呀!”凰亦蒙眼睛笑成一弯月牙儿,活脱脱如那送子观音抱着的娃娃一般漂亮。 “……”傅伯唇角微抖,不再多言。 “对嘛,凰七七叫你傅伯,他怎么能再叫傅伯,乱了辈分了不是。”看傅伯那似乎不认老的模样,尹三五觉得有点好笑。 “大胆,岂能直呼殿下名讳!”傅伯闻言瞬时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不能,本宫也还就叫了,凰七七,凰七七,凰七七!”凰亦蒙笑着啃了一口烤地瓜,又香得砸吧砸吧嘴,“地瓜好甜,跟阿姊一样甜,阿姊若喜欢也可以唤我亦蒙,小蒙,蒙蒙。” “你……罢了!”傅伯习惯了凰亦蒙的脾气,知道跟他讲理也没用,但看两人吃得香,又看一眼自己手中的烤地瓜,沉吟片刻,还是没下去嘴。 “阿姊,我还要吃!”凰亦蒙撒娇似的凑近她,眸光灵动如黠。 尹三五随手捡了一只给他,他却久久不接,几分嫌弃地咕哝道:“地瓜皮好脏,要阿姊给我剥好皮我才吃的。” 尹三五挑眉,这小鬼还挑剔的很,懒得理他! “阿姊,阿姊,你好甜,给我剥嘛,好不好嘛,阿姊,好阿姊!”凰亦蒙不依不饶地越凑越近,一片长睫阴影下眼神幽黯如晦,望着尹三五身上穿的大丽花红衣,那眼神儿似乎就能透过衣衫将她看个一清二楚。 尹三五正要被他烦得发火,却不想凰亦蒙自个儿倏然踉跄退了三步,垂着小脸浑身散发着诡异的阴沉。 “真是你呀!” 不等尹三五去看凰亦蒙个究竟,门外,一身淡青墨梅衫的容懿已走了进来,他相貌周正斯文,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滴溜溜在尹三五身上上下打量,似有喜色,“甚好,如此鄙人再也不用习画技了!” 被人当作物件一般这么打量并不舒坦,尹三五拿着地瓜淡淡睨他一眼,“甚好,你还没死。” “……”容懿面色稍青,忆起被她一脚踢下冰阶的场面还是恨得后牙槽都直痒痒,笑也凝滞在脸上,“多谢雀小姐还挂心着卑职的性命,奉殿下之命,今日由卑职护送雀小姐回相府。” 尹三五顺着往门外望了一眼,兰草幽香,莺飞草长,火灵宫内长廊曲折迂回,除了似被风带动轻摆的柳条儿,一切静得似一副画卷。 她径直就追了出去,没跑多远,果就看见前方一道纯白色的修长人影。 纯白长袍流动着暗云纹,外罩九重雪色纱衣,恰似霜中赏雪,同色的腰带束着的腰身纤秾细致,踏过一地兰草芬芳。 “前面那个神仙小哥哥!”尹三五一边叫一边追上去,先前凰亦蒙无端踉跄几步,她就知道定是着了人的道儿,来的却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容懿,便料想他也来过。 凰七七闻声脚步略滞,回头,漫不经心瞥她一眼。 一头如瀑黑发泄落至踝,幽眸妙目,正似月华下静沉水中浮冰碎雪,只取他眉眼间三分姿色,已是皎皎倾国倾城色,不可为俗世方物。 束起的领襟上,蟠白玉莲花扣一直扣到了最高处,纯白冷傲的仙气儿被他挥洒得淋漓尽致,原以为他红衣妖娆似夜魅,没想到亦极其适合白色,真是一尊美的不像样子的活仙儿。 “那个……”绝色在前,风华逼人,尹三五一时竟忘了想说什么来着? 他精致的下颔微微上扬,透着让人无法企及的矜傲骄傲,竟发出一声轻嗤。 尹三五顺着他的眼神儿看到自己手中捧着的烤地瓜,忙不迭献到他眼前,“老公,吃个地瓜不?” “不吃。”他口吻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少倾,她竟几步凑了上来,已在他眼皮底下。 “那,对了,我的聘礼呢?”尹三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估摸他应该是带了那块祭司符的罢,垂首,自顾地一点点剥开地瓜皮,“听说你送给我姐姐的聘礼不少呢,姐夫!” 那一声‘姐夫’唤得凰七七身形微僵,低头看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地瓜皮的那双手,修长白净,毫无一丝瑕疵,竟和焦黑的地瓜皮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你想要什么?”他微附首,青丝如流水般掠过她周身,睫毛在玉容之上烙印下幽幽惑人的浓影,唇角漾着一点清冷的弧度,勾出一只梨涡儿,深邃瞳底却浮着碎碎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越美的东西越是剧毒,他满身风华极尽世间昳丽,让人不禁心跳如鼓的同时,却又下意识不敢直视那双太过漂亮妖异的幽瞳。 “那个,吃瓜!吃瓜!”她赶紧低头,顺手将烤地瓜递了过去,尽量隔绝他这么直视自己的那种既勾人又森冷的目光。 “拿开…放肆!你!”凰七七被突然强塞进嘴里的烤地瓜愠得瞳孔稍稍放大,但嘴里这渐渐蔓延的味道,确实异常温热香甜。 “我把皮都剥干净了,不脏的。”尹三五想起连凰亦蒙都会嫌弃不愿剥这脏兮兮的地瓜皮,他肯定是更不屑的。 凰七七沉吟片刻,睫尖流光转动,在她注视下,娇贵地冷哼了一声,方慢慢垂下眸睫,咬了小小的一口。 那细微优雅的动作,宛若一只漂亮到极致的西域雪色波斯猫儿进食那么矜贵骄傲。 他蓦然抬眼,长眸微眯如魅,“好看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5章 高手过招 尹三五迷瞪瞪地连连点头。 真是哪哪都好看得让人直发昏,就连那处栖雄鹰之地,也粉白无暇,竟还是万里挑一的青龙,画的都不如他的那么精致好看! 意识到他幽幽眸底泛起点点轻慢笑意时,方才如梦初醒,当真美色误人! 如遇眼前倾城色,不枉世世流骂名。 一把烽火燃尽山河成灰烬,倾覆天下也不过就为他那么轻轻慢慢一笑间罢了。 看他心情似乎不差,尹三五直觉有戏,又讨好似的娇声唤,“老公!” “嗯?”他低哝拉长的尾音,傲慢慵懒。 这个新鲜未知的词儿好歹胜过‘乖乖’之类,至少无人明白何意,不致招人笑柄。 却不知为何,每每她佯装乖顺地唤他这个词儿时,他的心就会莫名微微缩紧悸动。 “我的聘礼呢?”尹三五黑白分明的大眼因饱含着莫名的期许而流光溢彩,分外明丽。 他精致苍白的下颌矜傲地抬起,一点绛唇悠悠然微勾启,“没有。” “……”尹三五心中告诉自己实力悬殊太大,强按捺住想抽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其实我对玉器特别感兴趣,尤其是白玉,最好是符合凰国文化的,有珍稀的晶石镶嵌点缀就最好不过了。” 有的东西意义非凡,你过分直白索取反而显得居心叵测,但拐着弯来暗示,指不定他这摘星揽月都信手拈来的仙儿,会权当一件与她言之相似的凡物赠予她呢? 尹三五不由傲气地昂首挺胸,“毕竟我也不是那么三言两语恫吓就能娶到的!” 摇曳在宽大的妖红长袍下,是少女太过分窈窕张扬却不自知收敛的身段。 凰七七寒鸦色的浓密睫羽倏然低垂下去,兀自别开视线,玉色耳珠突晕开了一抹妖娆胭脂色,衬得一副清冷美貌顿时异常妖异惑人。 “喂?”尹三五惊觉他竟然直接转身就走,忙欲唤住他。 背对着的白色身影,阴森优雅的嗓音传来:“端着你的身份,以后不允与任何雄性靠近,毕竟,你实在很无耻。” “……”尹三五莫名其妙的怔了好一会儿,才憋不住破口大骂道:“你才特么暴力逼良为婚!还逼人做小鬼的小妈!聘礼都舍不得给的铁凤凰!爱玩皮鞭儿的变态!” 啪—— 劲风裹携着飞花落叶遽然翻飞而来,簌簌擦过脸上的皮肤,刺喇喇的微疼。 尹三五被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气慑得呆滞片刻,才倏然取下手上的指刃立马狠狠掷了过去! 扔的却不够远,半道上就叮的一声落了地。 麻辣个鸡!早晚有天薅光他一身光鲜艳丽的鸟毛,拿小皮鞭儿抽抽抽到他哭着求饶为止! ** 一辆极尽奢美的汗血白马碧玉辇车在凰国街头缓缓行驶,引得不少来往行人驻足侧目。 尹三五悄摸撩开一角水晶珠帘,视线望到远处上空花花绿绿的丝绦时,不禁出声,“容懿,停一下!” 车厢外,容懿手中缰辔一紧,极其不悦咬牙道:“雀二小姐有何差遣?” “凰都第七届选美会,有什么说法?”尹三五撩开珠帘就步出车厢外,挨着容懿就坐下。 容懿忆起早上凰亦蒙遭得罪,下意识地挪开了些坐下,不禁冷嗤,“一些无聊的民间节目罢了,那些能叫个什么美?” 凰国素来以美为贵,在对美的追求上可以说是极尽其事,但既亲眼见过瑶池仙草,又岂会为凡俗一朵艳丽牡丹停留? 此刻他眼中姿容明艳非常的尹三五,岂不就是那朵凡俗牡丹花儿。 尹三五识趣地不再多问,也很能理解容懿对自己的疏漠,换作她被人一脚踹飞,何止会记恨在心而已? 路途还有不短一段,尹三五就这么安静坐着,眼下想再做点什么防身是来不及,好在张氏仅仅不谙武艺之女流,倒不难对付。 不刻,听到似唏嘘嘈杂之声由花红柳绿处传来。 妇孺们皆是低垂着头,抬袖半遮着面快步走过,却还是有不少人望着天发出或阴阳怪气,或嫉羡的感叹。 尹三五亦随之抬眸,便见一洗如碧的天际之上,一红一黑两条人影翻飞如两道霞光纠缠。 “容懿,你看!”尹三五懒洋洋一手指着天,钦佩道:“高手过招!” 容懿不由望向她所指之处,皙白面容登时涨红不已,一低头,赶紧扬辔驭马疾掣前行。 突然加快的车速令尹三五险些一个倒栽葱飞出去,“你慌个什么!” “雀二小姐,你到底也算个大阁闺秀,人行当街交尾之事你也要驻足点评一番么!”容懿红着脸,气急败坏斥道。 尹三五被他这义愤填膺的话惊得张口结舌,那飞到天上纠缠的两人在交尾?! “你们……都这样么?”尹三五对凰国的认知在无声崩塌,这种姿势实在非一般高难度。 “读书人谁会这样不知廉耻!也就是这些花街柳巷博人眼球的把戏!”容懿不曾想她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时间羞恼至极。 “所以其实你们都是会的,只是不一定这么做而已咯?”尹三五求知若渴,直勾勾地望着容懿。 容懿被她瞅得背脊发凉,忙双手护胸,一双狭长凤眼左顾右盼,支支吾吾说:“你……你盯着我做甚!” 尹三五白了他一眼,施施然开口,“你再不拉好马儿,车都要撞树上了。” 闻言容懿慌忙想将辔缰执回手中,却左右颠簸始终无法抓住,尹三五看他那副弱质惊恐的模样,颦眉伸手抓住乱晃的辔缰狠力一勒,骏马扬蹄嘶鸣长啸。 眼见险险避开了一株春柳,容懿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冷着脸不理会尹三五。 尹三五冷嗤出声,“将你踹下去左右是不太好看,可若非如此,我又如何救你家殿下一命?何必脸色对人?” “岂止是不好看!还有,你还真以为是你救了殿下了?若非殿下强行在朔月夜动了内息,又岂会遭到反噬!”容懿激动脱口而出,话落才惊觉说溜了嘴,慌忙又抿唇噤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6章 要保护我 尹三五微微发怔,这么说来,反倒是凰七七救了她一命了? 心里说不上什么复杂尴尬的滋味。 容懿见她并无过多追问,倒是长舒了口气。 到达丞相府时,雀宇恰好前脚去了监造局,大厅中,此刻主位上只坐着大夫人张氏。 她着一袭绛紫对襟华服,上绣百蝶穿花,正襟危坐,整张左脸被白纱覆着,露出的右眼中,浮出冷若寒冰之色。 听完容懿的一番陈诉,得知逃窜在外的尹三五竟然成人并被凰七七恰巧遇见后,张氏睨着尹三五那张娇艳的巴掌小脸,目光又狠了几分,再瞥到她一身火红大丽花男衣时,眸底冷光倏然震颤。 “昨日小舞误伤我的脸便偷跑出去不知所踪,真是有劳容先生亲自送小舞回府。”张氏口吻谦和端庄。 素传凰国的那位神只一般高高在上的殿下患有先天心绞症,随身都带着青鸟族的医者。 先不说容懿本身乃青鸟一族族长嫡子,单看在他随身侍奉凰七七这一点,她满腔恨意就不好当场发作。 但岂能让这小畜生攀附上容懿? 张氏细碎莲步到尹三五身前,痛心道:“小舞啊,你那贴身丫鬟心肠歹毒,用计令得清儿闺誉受损,我不过教训她几下,你怎仅为护她之短狠心抓伤母亲的脸!” 尹三五漫不经心地睨着她声泪一时俱下的模样,这么听来,任何人都会认为她才是雀清发情事件的幕后主使者才会如此包庇下人吧! 容懿神情微变,看向尹三五的眼神亦多了几分冰凉。 “也罢,万幸毁的只是母亲这张脸,若是苦命的清儿再遭此一劫,怕是愈发活不下去了。”张氏捶胸惆怅轻喟。 尹三五冷笑地斜睨着她,又看一眼目光如刃瞥着自己的容懿,一摆手,“容懿,她估计能哭好一阵子,你没空看戏就先走吧。” 张氏眼泪还挂在眼角,脸色却蓦然僵木,容懿蹙起眉头,直为尹三五这薄凉冷血的话语震惊。 “雀二小姐,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雀夫人是你的母亲,雀清小姐也是你的亲姐姐,你如此未免太过狠毒!”容懿到底自诩饱读诗书,一身铮铮傲骨,见如此不平事自然无法容忍。 亦决计不能让这样一名貌美心狠的女子靠近凰七七! “容先生,小舞只是少不更事罢了。”张氏抢先劝住容懿,眼底有无可奈何的悲凉。 “呵!”容懿看不惯此情此景,不由眯起凤眸,满肚子的浩然正气化作一声冷笑。 尹三五真的没有心情跟她弯弯绕绕,她从前在深山老林里多得是与畜生打交道,哪晓得畜生变了人,还真是,不如畜生! 尹三五明眸紧落在张氏脸上,也不好直接就上前打爆她的鸟头,只好慢悠悠陈诉,“这位所谓的母亲,见我流落归来,先不是急着问我有没有受到什么磋磨,反倒急于向外人哭诉她母女俩的悲惨,只怕容懿你刚走出这道门,她就恨不能搬出十八般刑法来剥了我这张脆弱而美丽的鸟皮。” 脆弱而美丽? 容懿唇角僵硬地绷着。 张氏脸色遽然一沉,“你怎能如此诋毁母亲?” 尹三五亦作了个弱不禁风的姿态,“所以容懿,你可要记得保护我喔!”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慧黠大眼辗转流露出的我见犹怜,竟是说不出的娇媚风情,容懿背脊一震,楞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坐马车累,我就先去休息了,关于雀清被人构害之事,真查明了就去找官府申冤,事关女孩子家的清白可千万别拖着,好了,你继续哭着。”尹三五一转身,又回眸瞥一眼容懿,阴阳怪气地轻笑慢道:“读书人,切莫轻信博人眼球的把戏,要好好保护好我。” 容懿望着少女窈窕曼妙的背影,心里嘀咕,博人眼球的把戏? 忆起自己说过的话,俊容通红,这个……下流女子! 谁要保护她! ** 尹三五见到八哥,却是辗转询问到了丞相府的闲置柴房。 她愕然地看着几乎匍匐在地,染血的衣衫褴褛包裹着瘦如枯木的少女,昨日自己倒是脱了身,却忘了她可能会受到牵连。 毕竟现代人的思维让她一时没往这个境地去想。 八哥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过来,干涸的唇瓣虚弱开启,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大小姐,奴婢真的没有受人唆摆放在翡翠楼中藏过千迭香啊……” “八哥。”见她神志不清,尹三五颦着眉唤了一声。 八哥听着全然陌生的嗓音,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一望,尹三五更觉触目惊心,就是滥用私刑也未免太残忍,那张脸被剐得几乎脱了一层皮,血肉模糊。 “不是我,不是我,求求你……老爷……救救二小姐……救……我……”一双杏儿眼肿胀充血的几乎睁不开,正费力地想将眼前人看清,头脑却昏沉的不知身是何处。 八哥还未真的将来人辨清,就听轰地一声关门声,震得她本游丝细弱的心脉狂跳,柴房再度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她惊恐地闭上眼,似乎这一次大小姐更愠怒了。 ** 初春的翡翠楼,琼花正茂,宛若一片雪雾缭绕徘徊,幽香迭迷。 楼阁雀宇之上,一身淡雅青衣的雀清正臻首微垂,修白玉手提笔悉心作画。 笔下流畅如行云流水,工笔线条将满树雪白的琼花勾勒得丝丝入扣。 身左伫立一名蓝衣中年挺拔男子,正是雀清的私人先生—张徽宁,此时他一手抚着翘起的山羊胡,神色满是赞许。 “小姐姐,心情不错作画呢?” 雀清闻声望去,少女手捧一束雪白琼花,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男式红衣,那衣裳质地却是一尺万金的臻品流云绸,光泽灈灈如活水。 金丝繁复精致的大丽花,艳丽逼人。 据闻,天下第一制衣圣手风轻,生有傲骨不畏权势,一双妙手生花,精于裁剪,绣工精湛绝伦,他制出之物哪怕一方锦帕,都是万金难求。 他本已归隐多年,却突然耗时整整一年时间做出两套衣裳主动献予凰七七。 一为金缕流仙衣,名魅妖。 一为珠雪昳云纱,名洛神。 眼前这件流金醉红的华美衣袍,妖冶如荼,若都不称为魅妖,又应如何? 再看少女容颜明艳似骄阳,一抹诡谲的笑意凝在唇角,雀清心中不禁一凛。 先前听下人议论雀小舞被神医容懿送回来了,且还成了人形时已略感不妙,眼下更是莫名心虚起来,“你,你是小舞?” ------题外话------ 好像过节气氛浓重了,文这就更冷冷清清,追文的能有十个吗(?_?)不知该哭该笑?按下爪印让我拥抱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7章 打爆汝头 “不是。”尹三五低头轻嗅手中琼花,眼底倏然涌起凉色。 八哥被弃在柴房奄奄一息都不忘迷糊向她讨饶,这位看上去纤细柔弱的女子却有闲情逸致在这幽香肆意的春日作画。 “那你是何人,竟敢私闯我的院子,这里可是丞相府。”雀清听她否认竟反而松了口气,冷漠地抬起下巴质问。 “我只是来揍你的,不负责疑难解答。”尹三五手中琼花随手一抛。 花瓣纷飞如雪,雀清还怔愣时,尹三五已身形暴起,冲上去就是一拳扎扎实实落在雀清小腹上。 “啊——!”雀清猝不及防顿时重重跌倒在地,花容惨白。 张徽宁惊得连忙上前欲阻止,尹三五倏然侧过脸,目光森冷如水,“滚,不然打爆汝之狗头!” 张徽宁本身只是个教书先生,身无寸铁,被当头喝得浑身一颤,竟僵滞着不敢再妄动。 “啊——!你这个——!”雀清勉强爬起来,怒极抬手欲煽过去。 尹三五奋起擒住她的胳膊,顺势就是一个过肩摔,又泄愤地乱踹了一通。 扯头发抓脸袭胸踹小腹并用,全然也不管入不入流,拳拳到肉,揍得雀清连连失声惨叫。 “来人……救……!”看着雀清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小脸被扇得红肿不已,胸口更是痛楚难当。 这完全下流彪悍的揍法,令张徽宁这类斯文人简直不忍直视,闭眼默念有辱斯文! “住手!”张氏突然尖叫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雀清,一回头,恨红了眼,“小畜生!你竟敢……啊!” 张氏头一偏,右脸上瞬时浮起一道红色五指印,高耸的飞仙髻也歪到一侧,挂着一只金玉步摇摇摇晃晃。 “小舞,还不住手!”愠怒的低沉嗓音极具威严,尹三五不由看过去。 一身紫色云浪纹朝服的雀宇,身后还跟着二十来名精甲侍卫。 他们人还挺多,尹三五讨不着便宜,也算撒了口恶气便收起拳头,冷冷睨了雀清一眼,若非只有十来岁的身体,她能将她撕个稀巴烂! 雀清被那眼神骇得直往画桌底下躲,张氏心疼地抱住她,泪眼如雾,“老爷,你今天若是不为清儿做主,不若就休了妾身!” 尹三五斜睨她一眼,作势提拳恫吓,张氏便惶恐抱住头一通尖细惨叫。 雀宇沉着一张脸,身后的侍卫们见张氏母女皆是发髻散乱悲惨,张氏脸上还挂着白纱,再看雀清身上衣衫都破开好几处,露出泛着青紫的皙白肌肤。 对于跋扈惯了的张氏陷入如此落魄境地,众人暗想笑,又觉得样儿又挺可怜的,再看到大小姐虽然一张脸已肿如猪头难以分辨,身段却依然纤细柔美,春日看景,又浮起说不出的燥热。 雀清意识到衣衫褴褛,心中一急登时昏厥过去,张氏抱着她又是一阵不顾形象的嚎哭。 “爹,你今天若是不为八哥做主,不如就将我逐出家门。”尹三五深知从前雀宇待自己是不错的,她虽不可能唤张氏一声娘,但叫雀宇一声爹并不算难以启齿。 逐出家门最好,反正她如今已成了人,谁稀罕窝在这深闺大院中跟几个女人一台戏! 雀宇闻言又觑着尹三五身上那件华服时,不由微怔。 “小畜生!你是不是疯了!为个贱婢如此伤我清儿!老爷啊!你看到这野畜生有多野性了么!”张氏看着雀清唇那张角沾着血渍面目全非的脸,顿时恨怒愈发升腾,“那下贱丫头房中搜出了千迭血香是您也亲眼所见,她一个卑贱丫头要不是受主子唆使怎么敢构陷清儿闺誉!” 千迭血香乃是以幽迭巨蟒之血炼成,此蟒生性残暴,常活跃于深山阴湿地带,鳞夜生光,周身异香经久不散,少量服用其血制成的香料有提神功效,但若大量吸食便会有催助情欲的作用,以致提前进入求偶期。 求偶期最短也会持续半个月,是以,千迭血香早就被朝廷列为禁药,但因其提神功效显着甚至能暂缓剧痛,且极易染瘾,一旦成瘾离之如失魂空壳,黑市中的私相授受依然屡见不鲜。 雀宇眉眼浮起戾气,却始终缄默。 “管你搜了什么千万香的,还想诬赖在我头上,是嫌爹一个女儿毁了声誉不够丢脸,非得搭上俩?”尹三五冷嗤,也大致听出了事端苗头,无非就是强行构陷。 但她不会相信八哥除了一张嘴会八卦以外还能做出这种事,心底丝毫不惧,若是雀宇真的鬼迷心窍敢要动她,她还有一张护身符—凰七七。 “你这野……” “行了。”雀宇终于发声,声线却低沉缓慢,听不出喜怒。 还有短短十日就是女皇验收火药试炼成果之时,他本就殚精竭虑,一回家门听到雀小舞归来本是欣喜,却又为眼前景象感到头疼。 这样家宅不宁,他不可能时时能够护住雀小舞,近来事务又纷沓繁杂。 他扶着额角,缓沉出声,“小舞初为人不识礼义分寸,就让小舞去白鹭书院求学,修身养性。” 尹三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偏颇严重了吧,所有最坏的打算竟然一个没用到,他竟然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掠过了这件事。 雀清挨过这一顿胖揍后估摸可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未来生活能不能自理都不好说,加之昨日她还抓花了张氏的脸,她严重怀疑雀清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老爷!你也未免太过偏心这小畜生!清儿伤成这样,难道清儿不是你的女儿么!”张氏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么一笔带过的处置方式,几欲发疯似地嚎叫。 “身为丞相夫人,举止言谈总要顾着丞相府的体面,你若有何不满,便让清儿去白鹭书院!”雀宇声线已有淡淡怒意。 张氏倏然噤若寒蝉,自是舍不得女儿离家,尤其她此刻伤成如斯,生死难料,区区贱婢岂能与她的清儿相提并论,看着眼前那张冷峻到陌生的脸,一时只觉心中冷到寒潭谷底,垂眼,盖住了眼底怨毒。 ------题外话------ 仅有的几个活跃读者,草莓爱你们。 所有追文的读者,不管能几个吧,草莓也爱你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8章 聘礼diss 凰国文明强盛,重视治学已久,但凡开了灵智成人之后,有条件的都会读点儿诸子百家,习些诗词礼乐。 达官贵人们多请私人先生,但除了帝师,叫的上名号的诸位先生都被最凰都最顶端的势力垄断,剩下那些的良莠不齐,是以论师资,自然属白鹭书院为首选。 白鹭书院中,多的是二三品官员以下与富贾贵商的后裔。 雀清就有凰国颇有声望的徽宁先生单独授课,而雀宇估计是为了让尹三五暂时与雀清隔离,才会起意将她送去白鹭书院。 这日春雨柔润,细密如毛针,将凰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烟雨水雾之中。 春寒料峭,路上行人皆是撑伞快步走过不作停留,一辆檀木质的马车疾驰在凰都大街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路面,溅起一尺高的水雾,驭车的那名男子身着蓑衣斗笠,刚毅方正的下巴透着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 直到城门处时,车夫突然勒紧辔缰将马车停下。 “怎么回事?”尹三五撩开绸缎的帘子,诧异地望出去。 烟雨城门外,一身墨梅青衣的容懿,手执一把细绢伞,细眉凤目在细雨绵绵中愈发隽秀。 他款步上前,脸色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耐,“殿下吩咐我来送你点儿东西,并让我带话,谨记恪守殿下箴言。” 什么箴言? 尹三五楞了须臾,实在想不起来,但也还是伸手接下他递来的一只沉香木制的精巧小匣子,莞尔谑笑,“有劳读书人了。” 她今日穿一件淡紫掐腰裙褂,衬得身形玲珑无双,未施脂粉的巴掌小脸上,一泓清泉般的大眼清丽无辜得很,唇瓣却似涂朱,艳光逼人。 “哼。”容懿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空蒙细雨中。 “二小姐,怎么了?”车厢内,传来虚弱的少女关切声线。 “没事,有人给我送践行礼呢。”尹三五返回车厢内,看着八哥形如槁木的身子虚靠着厢壁,脸上还戴着密不透风的面纱。 “是谁啊?奴婢听着口气似乎不怎么客气。”赖于尹三五从凰七七那顺来的灵丹妙药,再经过几日调养的八哥虽依旧有些羸弱,言语间却还是恢复了不少往日的生气。 “大概是吃醋吧。”尹三五手中把玩着沉香木匣子,不以为意地调侃,心知容懿不仅不喜欢自己,更不希望自己牵扯上他家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主子。 八哥蒙在面纱下的双眸不禁一亮,“这不是逸品轩的东西么!” 还不等尹三五问,八哥已经喳喳乎乎地自说自话起来,“还真是,若非心仪二小姐,怎么会送逸品轩的东西给您呢!” “这还有什么说法?”尹三五被她吊起了一丝兴味。 “逸品轩是宫梳名篦第一大家,独门手艺繁复足有七十二道工序,家主又是富贾世家嫡长子产业无数,看不上赚那点儿辛苦钱,传承百年手艺罢了,是以每名客人一生只能定制一把梳篦,从前好多穷困潦倒之人就将自己的份额高价倒卖出去,后来逸品轩家主为了遏制这歪风邪气又立了不少规矩,倒还成就了这逸品轩是王公贵族联姻聘礼的首选商铺,总之是一篦难求就对了!” 尹三五怀疑她伤是不是痊愈了,竟然说这么多话不带喘的,但听她说的煞有其事,忍不住打开那只仅三寸长的木匣子,之中果真摆着一把美轮美奂的梳篦。 “竟然还是白玉梳篦!那人真是神仙!”八哥讶然惊呼。 羊脂白玉对于丞相府来说也算不上多稀罕,稀罕就稀罕在,梳篦齿密,若以玉石来雕琢非常考验工艺,能做出此梳篦的只能是逸品轩家主云逸的手艺! 云逸已不亲力动手多年,不知是哪尊神仙菩萨竟能请的动他。 八哥身在丞相府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风雅如紫檀乌木宫梳,贵气如金银名篦,但白玉梳篦却是头一回见! “可不就是神仙么。”尹三五忆起凰七七那一把谪仙般的冰肌玉骨,高岭冰花,实在清冷又矜骄,进可撩天下芳心暗许,退则掰世间直男无数。 她将这把做工精美的白玉梳篦拿在手中,细细一瞧却是不由嗤笑一声。 凰国女子最喜头上插饰花样繁多的梳篦,没有女子不爱美,即使八哥几乎容颜尽毁,却也打心底掩不住对这些物事的喜爱。 “二小姐,能不能借奴婢瞧瞧?”八哥小心翼翼的问,伸手时牵动了身上尚未痊愈的伤患,登时一阵剧烈痛楚袭来,却是咬唇不哼一声,怕尹三五再为自己挂心。 若非因为她,尹三五也不至于要背井离乡去求学,丞相府要请个名气大的先生来府上再简单不过。 尹三五随手递给她,八哥便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虔诚观摩,梳篦随着不同角度流光璀璨,“是把白玉凤翎宫梳呢,呀,这凤翎还都镶了深浅不一的赤晶石,好美呀……咦?这怎么还硺了只小青蛙,浑身还镶着绿碎宝石倒是很可爱呢!” “是癞蛤蟆罢。”尹三五咬牙冷冷一笑,他还真送她件白玉聘礼,逸品轩的东西倒也真不是俗物,可那上面的雕刻…… 是指她癞蛤蟆吃上了凤凰肉罢! 妖孽,变着法子diss她! 她觉着牙根痒得慌,想咬一口凤凰肉! 八哥怔愣片刻,醒悟过来后,不由好奇得紧,“到底谁送的啊?” 但见尹三五阴沉着脸笑而不答,又知情识趣地不敢多问,执起梳篦再恋恋不舍地抚摸一番,竟察觉那凤翎处镌刻了一个工整秀美的‘柒’字! ------题外话------ 逸品轩高级定制镶满钻宫梳名篦,一生只送一人,还等什么?快来实名登记! 偷偷告诉大家我是定时发布的存稿君,草莓要到除夕才放假,请大家不要怜惜,尽情勾搭身娇体柔的存稿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9章 黑风妖山 白鹭书院坐落在白鹭镇的黑风山上,此山高耸入云天之上,嶙峋怪石陡峭湿滑,山涧、洞穴、潭渊之多,不胜枚举,书院立于山巅云顶,说是琅嬛仙境都不为过。 可一到夜里,却是生人毋敢靠近这黑风山。 只因黑风山一到了夜里便会缭绕滚滚黑云,伸手不见五指,更不要说辨别方向,邪乎得很! 山中毒蛇猛兽夜里时常出没,据闻都是开了灵智成了精怪的嗜血妖异,吃人嗜鸟的事儿时有发生。 但白鹭书院的设计却是出自上任大祭司九堇之手,震慑妖魔不在话下,只要入得此院门便可保深夜平安无虞。 这也使得白鹭书院的规条严苛这一点举国闻名,学子求学期间绝不能趁夜随意出山游玩,否则,就可能是丢性命的大事儿。 雀宇因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张氏又绝对不可能送她来求学,是以一路只有车夫、八哥和她三人。 本来尹三五有意中途跳车遁走,但听说白鹭书院中还设有火器一门时,又暂时收敛了心思。 凰国的火器主要是指火药,以及衍生的一些小型烟雾弹,远不到现代人那么花样百出的高度。 她正愁找不到硝石原料,如果能在白鹭书院顺走些许,以后哪怕暂时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也能靠着枪支火药的劫富济贫做个不愁吃喝的侠盗吧! 她热爱武器成痴,古武冷兵器亦是信手拈来,可自见识过凰七七那种强大之后,她觉得没把枪杆子傍身在这种还未摸清的诡异国度睡都睡不安生。 进入白鹭书院须经过艰深复杂的入学考核,但尹三五凭着雀宇的关系免了这一道,直接入学。 马车越往黑风山上走越陡峭难行,到最后一段,几乎是车夫拉着马儿上山。 尹三五全然没有帮忙的意思,她早就注意到那车夫目光似戾鹰,腰上缠剑。 说白了一路上还是个贴身保镖,看那块头,别的不说,力气绝对有的是。 坐落在山巅的白鹭书院,巍峨壮阔,尽是清一色的白墙青瓦,肃穆庄严。 如此重学惜才,还设立了火器门,凰国独傲立于众兽国环绕之中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门处,已有两名白衣学子候着,接引领路再往上走。 车夫已然牵着马车离开,山路崎岖难行且迂回百折,林木处处相似,层峦叠翠,未免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尹三五与八哥紧跟在白衣学子身后。 一名白衣学子不时回头悄摸瞟着尹三五,只觉她明眸皓齿,模样生得煞是娇艳美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又不失少女的清澈纯粹。 另一名白衣学子瞪了他几眼,他才不敢再恣意回眸。 “雀二小姐,不赶巧,掌院寿诞就在近日,白鹭书院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暂时顾不上给你入学,你先在此处住几日,待寿诞一过,自会有人来处理此事。”白粉面相细长眼的学子,名唤宫骏,是陵安城主嫡二子,在书院学子中辈分算高的,将她引到一处偏僻小院,几分傲慢地道。 即使他们身在深山,也有逢年过节省亲游玩之时,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早有听过尹三五构陷家姐的流言蜚语。 丞相是什么官职?什么样的先生找不到? 为何偏偏将她打发来了白鹭书院,大家不言而喻地认为是板上钉钉坐实了那些流言。 何况他们都是正儿八经考进书院来的,她却仰仗着父亲权势庇佑直接入学,心中大都是既嫉恨又鄙夷。 甚至觉得此举藐视了白鹭书院的权威! “哦,真不巧。”尹三五虽听得出这人似乎对自己相当有意见,但也懒得滋事树敌。 只道这掌院寿诞竟然还要书院来大肆操办。 有学之士不都大多该是一身清风,傲骨铮铮不拘泥这些繁冗俗礼么? 再看小院虽不华美却透着雅致,尤其修葺在这山明水秀间,圆栱门外挂着个小木牌,镌着字体清秀的‘兰芳小筑’四字。 ****** 不想这一住等却竟是大半个月。 这日尹三五如往常一样提着木桶到山涧取水,八哥旧伤未愈,大半个月来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却觉得很自在,颇有几分故居的感受,甚至不介意在回不去的情况下暂时委身于此。 远远望见黑风山上人潮涌动得热闹,不禁问:“太宝,他们这是做什么?” 太宝是白鹭书院中的一名杂役,平日负责担水,一来二去,便与尹三五熟络起来。 虽然尹三五并不知道他真身是何种禽类,但他倒不像一般粗活杂役生的黑黢黢的,偏白的肤色,身形精瘦,面相生得憨善。 听说他本是想上山求学,奈何本身底子差考不上又无家族背景,便讨了个书院杂役来做,没事的时候偷去琅嬛阁看几本书,肚子里倒攒下几滴墨水。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围满书院白衣学子的山路,“嗨,可不就是掌院寿诞,我们掌院乃是先皇之师,年年寿诞就连当今女皇都要来道一声贺的,今年女皇虽受了春寒来不了,但达官贵人却不少的,今年古稀筵甚至传言上任祭司九堇大人都要来,他们自然是挤破头都要凑这热闹。” “雀小姐,我就先回去了,厨房里急等着用水呢。”太宝挑起竹担子笑道,对尹三五多日来毫无官家小姐架子的印象倒是很不错。 ------题外话------ 定时发布的存稿君觉得黑风山是个好名字,比如黑风寨呀,比如黑山老妖呀,都是一个字辈儿的! 评论区等草莓忙完会回复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0章 你今天连影子都美 八哥守在屋外遥遥望着娇小的人影提着满当当的水桶归来,两眼泛红鼻子一酸连忙跑上去,“二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你可别,好好养着就算对得起我了,你再伤上加伤,岂不是要我伺候你一辈子?”尹三五颦着眉,一来她本就不觉得打水是什么辛苦活儿,二来八哥真落下什么病根,她可担不起照顾她一辈子的责任。 闻言八哥默默地将手垂回身侧,几步跟在她身后,咬着唇瓣声细如蚊,“二小姐,是奴婢连累你到这了,还叫你蒙了冤屈。” “这儿挺好的呐,还有,”尹三五回头看着被面纱覆盖的密不透风那张脸,“你知道有冤无处诉,该当如何么?” “当然是自证清白,叫那些恶人原形毕露!”八哥双手成拳愤愤然道。 “哪有心思费那劲儿。”尹三五将打来的水倒进水缸中,施施然道:“拳头说话,简单粗暴,先让自己心里不犯堵才是正事。” 揍完了就身心舒坦,一点都不在乎外面疯传的流言呢。 八哥虽觉得尹三五有些过分崇尚武力,但见她似真不为流言所扰也宽了心。 “相府二小姐,今日书院人多事杂,活儿都忙不过来了,只好请您也过去帮帮忙。”门外传来女子一点儿听不出客气味儿的粗噶声线。 来人正是书院杂役房的大管事丽娘,半老徐娘,一身横肉,倒可惜了那个‘丽’字。 以往司均愈的寿诞都排场不小,今年因为九堇的到来,杂役房更是忙的焦头烂额。 虽说对尹三五相府千金的身份有所顾忌,但想到她多半因构陷家姐被逐出来的,且大半个月都不见凰都里头来人看她,便滋生了几分底气。 尹三五好整以暇地睨着她,似乎听不懂她说了什么。 丽娘身边的那位年岁相仿的梅娘却是个有眼力见儿又懂礼数的,赶紧赔笑圆场道:“雀小姐莫要见怪,今日确实事务繁冗,书院里的学子们也都来帮着布置打理了,您早晚也是书院一份子是吧?也决不是啥粗重的活儿,就帮忙打点一下筵席上的细琐布张,当然,小姐若是不愿我们也不强人所难的。” “既然知道我家小姐是相府千金,你们还敢让她打杂?”八哥再也坐不住了,言语颇有大户人家丫鬟的仗势骄横。 尹三五却一手轻然拨开了八哥,不以为意道:“不去倒显得不合群了,走罢。” ****** 黑风山,层峦耸翠,云雾缭绕。 远看无数银白山涧穿插其间,怪木奇花多不胜数。 一条崎岖蜿蜒的山路直入云顶,两侧守着无数白鹭书院的学子。 他们无论雌雄皆着雪白学子服,领襟处绣着一只白鹭徽印。 此刻无一人不是翘首眺望,满眼期盼。 司均愈在凰国颇有圣贤声望不假,但他们依然不曾料司均愈今年的古稀寿诞上竟然来了这么多只能在传言中听到的人物。 一是行踪神秘的上任祭司九堇大人,另一,则竟是洵美七子,现任的祭司! 听说,七子的祭司身份是一出生时就定下了的,拟定之人正是九堇。 天下无人不知凰朝七子洵美得异于常类,坊间甚至有颂其无双美貌的歌谣口口相传。 树影碧笼,云雾叠影中,八匹毛色雪亮宝马拉着金鸾玉香舆车由远及近,最前头领路的,正就是青鸟族的神医容懿先生。 叮铃—— 挂在舆檐的鎏金铛被山风吹得脆生生微响,一声声连带着所有学子的心都不由自主紧张地跳到了嗓子眼。 接踵擦肩的学子们为占有利观瞻位置暗地互相推搡,倏然一名体型柔弱的学子就被撞到了小路中间,惶恐地抬起眼望向渐渐逼近的金玉华舆,一时不知该不该站起来。 她这一抬眼,众人才发觉竟是淮南苏家的嫡小姐,一只眉目清秀的金丝雀儿。 此刻她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惶然无措,端是楚楚惹人怜,合该是生来就该被呵护着豢养的。 就在众人揣测凰七七是否会因她这我见犹怜的秀美面孔而赦免她的无意不敬之罪时,一道雪亮的流光遽然打落下来。 不过顷刻之间,那拦了道儿的金丝雀儿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山光姣好,树影依旧轻轻随风烂漫摇曳,不足十丈之外,却是万丈深渊,似从渊底慢慢渗出森森的寒气。 容懿与身后七名随从面色依旧无澜,众人暗暗心惊抽气的同时,不敢多想那女子究竟消失在了何处,低垂着眼皮敛着骇然的目光。 最让人惶恐不安的,反倒不是眼睁睁目睹血腥画面,而是这种未知的、悄无声息如冰凉的毒蛇已在你不察间悄慢游上背脊,恐惧一点点被想象力再无限放大。 彼时,丽娘等人正往这边上山,不敢再探究凰七七的学子们自然而然将注意力放在了来人身上。 尹三五的精致面孔早在学子中传开了,但更打眼的却是那个用面纱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怪异随身丫鬟。 真是变着法子夺人注目! 丽娘等人逆着人流上山时,尹三五就察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撞过她的肩头,她沉默着一一避开,若不是一心想入火器门暂且还要收敛心性,她也不会卖面子当杂役。 “啊——!” 身后八哥倏然一声惊叫,整个人已然被绊得四仰八翻地倒在了容懿的马前,举目就是一只绣着墨色梅花的锦靴。 尹三五当即回头,就见学子中一名相貌中庸却涂脂擦粉的学子服女子好整以暇地瞅着自己,嘴角隐约有一丝狞笑。 她颦着眉半眯起眼,在对方看戏般目光注视下回身拨开人群走了出去,瞥到熟悉的一双狭长凤眸时,不由一怔,再看他身后,另一匹马上坐竟是眉目沧桑慈蔼的傅伯。 她没听人说过,这寿诞上凰七七亦会来。 不做多想,她忙扶起八哥,目光缓缓掠向那顶浮华奢美的金鸾玉香舆,妖冶如火的红色纱幔上落下一点阴影,她朝那儿挥了挥手,含笑吟吟道:“哈罗,老公,你今天……连影子都美!” ------题外话------ 叮——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获得并没有什么卵用的忠仆一名。 八哥:我上知女皇有几个面首,下知隔壁王叔叔有几个姘头,你敢说我没卵用!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1章 你到底也是个闺秀(情人节快乐)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或紧张或期待地盯着还嬉笑说出不知所谓古怪恭维话语的少女,只怕她已身陷险境而不自知。 春寒料峭,金鸾玉香舆中还铺了一张雪白虎皮,威风凛凛的猛兽头颅,瞪大的双眼仿如怒视一切,森然瘆人。 斜斜靠在白虎皮上的雪衣少年,即使慵懒微歪着的身形,亦见修长如素。 一张清美面容欺霜赛雪,烟黛长眉飞入鬓丝,秀长睫毛轻微半阖,丝丝精致入微。 狰狞骇人野兽与清冷艳色美人构成的画面,冲击出极致震撼心魄的美感。 闻声时,他心倏然微缩了一下,尔后红如朱砂的艳美薄唇忍不住微微勾起。 舆车外,静得落针可闻,谁都晓得那七子恃美骄横,纵有一副九天揽月的神仙容貌却生了妖魔心肠。 梅娘担心雀小舞惹上事端于心不忍,见那金鸾玉香与中久未动静便赶紧在人群中使着眼色,压低嗓音唤:“雀小姐,快跟我走罢!” 尹三五便就扶起八哥往梅娘的方向走,容懿眼见欲说什么又抿唇不语,索性无事发生般,领着车马继续上山。 ****** 尹三五回房时,黑风山已是昳日映晚霞,艳澄霞光笼罩。 “雀小姐,今日真是辛苦你了。”说话男子,一身白鹭学子装,生得倒是端正斯文,只是肤色几分蜡黄,一看便是根常年药着的病秧苗子。 可不就是那日领她上山的两名学子之另一,天胤。 他内心晓得是宫峻有心刁难才使得尹三五正式入学之事一拖再拖,但也因为她严格不算书院一份子,让她来帮衬还是于理不合。 好在尹三五也没摆出架子来拒绝,不然最后不定演变什么样的话本流传到掌院耳中,司均愈向来恃才傲物,又曾贵为帝师,最是见不得那些个自恃娇贵摆谱儿的,书院中好些公子千金都被惩治磋磨过。 “不是什么大事儿,谢我的话也不该由你说。”尹三五随口一笑,这人热心过了头是看得出的,一路又非要送她回来。 天胤见她笑起来时一张脸儿愈发艳丽娇美,顿时不禁有些熏熏然。 “我到了,胤师兄慢走。”尹三五一句话打发了他,便一头扑进房中的太师椅上,八哥忙上前,半蹲下来为她揉腿。 这一整天确实没做什么体力活,但东走西窜地布置寿诞也费尽了神。 只叹这幕后工作者着实辛苦,却是奇怪今日的古稀筵席上,不仅九堇未曾露面,凰七七亦无参与。 “二小姐,那个天胤是云湖画舫的三公子,家底倒殷实,但与丞相府比便门不当户不对了,而且奴婢还打听到,他幼时贪耍遭捕兽夹给夹过,伤得颇重,所以现在才瘦得跟人干儿似的养不起肉,不怎么好。”八哥一面给她按腿解乏,一面对天胤的殷勤揣摩起来。 “你还……真没你不晓得的!”尹三五嗔她一句,可想到天胤被捕兽夹给夹过这事儿,又不厚道的想笑。 “嘻嘻,那是,二小姐就当配得四皇子那样的绝色大美人儿……” “咳咳!” 不等八哥一本得意的将话说完,门外,几声刻意做作的清咳声传来。 尹三五被八哥按得舒服半眯着眼,目光慵懒瞥过去,“原来是个多日不见的读书人。” 对于她极为明显的调侃意味,容懿隐忍不发,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屋内,脸色霎时微变,“还不快把你这拾缀拾缀,乱成什么样儿了,你到底还是个大阁闺秀!” 八哥闻声好奇望去,见那人生得是修眉凤目,唇红齿白的,一头乌黑长发簪了只细长水绿玉梅簪,着淡青绣墨梅长风袍。 梅乃三君子之一,寓高洁雅品,心道凰国最喜梅花且如斯外貌之男子,除了神医容懿还能有谁? 关于尹三五那日抓伤张氏之后流落在外经历如何,八哥并不知情,是以更是讶异自家小姐是如何与容懿相识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呀。”尹三五连眼皮儿都懒得掀了,嗓音惺忪。 “没问题?”容懿声线蓦地拔高几度,白鹭书院的学生房虽然不比府邸大院,小小一套主仆二居室却也装潢清雅宜人。 然而眼前,就在他目光所及处,几把太师椅上几乎堆满了女子的衣物,那挂在椅背上的花花绿绿,细细一看竟是各式各样的女子肚兜! 他俊脸涨得通红,别开视线,却发起了八哥的难,“就算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阁闺秀,你那丫鬟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好好一间格调雅致的兰芳小筑能乱成这样!” “奴婢……” “是我让她不用收拾的,收了我反而找不着穿什么。”尹三五打断八哥的回应,又漫不经心道:“别跟个老妈子似的,又不要你来住。” 容懿被呛得语塞,缓了一阵才怪声怪气地笑道:“雀二小姐安心,你请我来住,我都不住,不过,殿下今晚会住过来,拾不拾缀随雀二小姐您高兴罢!” 尹三五险些从太师椅上摔下来,幸得八哥扶着才没真狗啃泥,睡意瞬时全然没了踪影,一双明丽大眼瞪着容懿,试图从他脸上看到玩笑意味,“读书人,不好笑!” 即使再故作轻松,她心底还是有一丝忌惮凰七七那种与自己过分悬殊的非人强大。 而且,他们又不是真的成了夫妻,凰国民风再开化,也不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招人诟病罢! 万一大美人儿兴致来了抽她怎么办呢!往哪藏? “天帝家的小七仙女儿,当真要来睡我——的屋子?”尹三五脑袋乱得嗡嗡响,稀里糊涂的。 ------题外话------ 收到大量的花,激动并感动,这也算是真爱了吧,谢谢你,谢谢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你们的每一句评论,每一个礼物,每一句加油,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独的一个人,我回来以后就是一个披着老人外衣的萌新,内心各种忐忑彷徨,你们让我有写下去的信念,说的再多也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恩、感激,草莓爱你们! 祝我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天使读者们:情人节里一切都天随人愿! 话特多,谢谢看完的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2章 河洛之神应如是 容懿拿细长的凤眸狠狠剜她一眼,以沉默回应。 尹三五见他神情后彻底绝望,本来好好的小日子,今晚却要活在人鼻息之下,她憋屈! 殊不知,从此一去难回头,何止仅仅这一晚受罪。 八哥竖着耳朵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恍惚忆起那把镌刻着‘柒’字的凤翎玉宫梳。 换做别人送这样一把寓意深长的梳篦给自家小姐,八哥是一万个不服气的。 可对方竟然是…… 八哥当即倒戈认为,嗯,言之兴许也有理。 转念想到世人口中的洵美七子如何骄纵凶戾时,八哥脸色又遽然复杂担忧起来。 几人各怀心思时,落霞幽光下,一道修长优美身影已悄无声息地伫在门前。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层层雪白昳云纱衣质地如水,光如鲛人泣珠迷离璨华,仙瑶华裾迤逦尾,映在艳澄晚霞中一片珠光雪影。 冰雪丽色,不可方物。 髣髴轻云蔽月,飘飖流风回雪,河洛水畔神只之姿,萋萋虚迷如水沫泡影。 恨与之人神道殊。 八哥脑中只剩下一片怔然空白。 尹三五却遽然一屁股坐到挂满衣物的太师椅上,使劲儿将衣物往身后拨藏,煞有其事道:“你听过十大灵异事件么?其中一个就是房里的椅子放久了会自个儿长出好多衣服来!” 她半点不想让他看到这番景象,尤其在他这种神仙皮囊对比下,她真的开始觉得这儿实在太污秽了,又恼从此多了个让他嘲讽的理由,换谁也不痛快! “拾缀。”他唇瓣微微绷了一下忍着笑,精致梨靥一闪而逝。 八哥久久无法回神,那人唇角竟噙起一丝潋滟颜色,勾一点洵洵浅浅梨涡儿,“好看么?” 八哥面纱下的双眼几乎空洞失焦,只倒影着洛水神只般的少年,闻那声线仿佛诡谲平静的海底鲛人传来般幽深魅惑,五迷三道地连忙点头。 “愿做一盏青灯亘远相伴么?”凰七七抬起手,那一双手修长精美,玉色皙白,连指甲都美至泛着淡缈珠光。 他面容清冷如月,纵是九天之上的神只,也精致的过分了些,双瞳却冷如碎冰浮雪。 那言辞拉回了八哥的一丝理智,他他他抬手欲做什么! 要真是想剥她的皮,她是绝对信的,歌谣里都唱了的,这漂亮皮相下生的是一颗妖魔心。 据闻火灵宫中人皮宫灯无数,每到夜里都能听到凄冷哀怨的鬼哭! 登时,面纱下眼中的倾慕迷恋如潮水退,只剩深深惊恐,忙重重匍匐跪地磕头,颤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尹三五怕她把头都给磕破了,跃下太师椅当即拦下她的动作,“人夸你好看你还不乐意,非要吓唬她做什么。” “呵。”他低哂,一点矜骄意味竟异样动人。 “既然本宫那么好看,何以不愿呢?”他比女子更为秀长的睫毛烙印在眼睑处一片华丽幽影,轻柔嗓音却令人毛骨悚然。 八哥虽不甚明白自己为何会触犯了洛水神颜,浑身忍不住颤抖,还是讨好告饶道:“奴婢还要照顾二小姐,奴婢还……还不能给殿下当……灯,殿下饶命……” “没用的东西。”凰七七俯瞰着她浑身瑟瑟发抖的模样,轻哂一声。 尹三五强将八哥拉扯起来,厉色道:“还不快收屋子,乱着呢,让殿下一直站那儿么!” 八哥当即会意,目光感激连连称是,后怕地开始着手拾缀太师椅上堆叠的衣物。 容懿暗暗瞅着凰七七的神色变化,还是不敢置信他真的打算住进来。 或许,他只是一句说笑就好。 再看看那魂不附体的小丫鬟,先前嘴蠢口不择言夸错了人,也是合该受罪。 尹三五看着八哥不是撞了桌角,就是绊了椅脚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蹙起眉,话却是对门口那尊神仙说的,“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杂乱的很,而且就两间房,小庙供不起大神,不太合适罢。” 她话音刚落,几道人影遽然从凰七七身后涌出,当首那个就是傅伯。 他们动作迅速如疾风,手捧着大小物件,不多时就让整个兰芳小筑焕然如玉! 尹三五与八哥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屋子,每一把太师椅都换成了碧玉的,地上还铺上了白狐皮毛! 双脚深深陷进柔软皮毛的感受恍惚踩云朵之上,真是懂享受的奢靡贵族,尹三五也不再好去计较了。 有人在一张玉椅上小心翼翼铺好雪白异兽皮,凰七七这才踏着狐裘款步而来,翩然斜倚。 这些白绒绒的物件漂亮倒是漂亮,尹三五却知也最是金贵难打理,沾丁点儿灰这美就毁了。 “殿下请用。”傅伯双手捧了一盏琉璃碗,盛着还冒热气的珍珠杏仁奶露,上浮几片新鲜艳色玫瑰花瓣,恭谨献了上去。 凰七七举止矜雅接了过来,吹开氤氲热气,像只波斯猫儿轻抿了小小一口,再小小一口。 他连吃个东西都美得让人迷醉尹三五是知道的,可不几下那碗便见了底,便知他是很喜欢喝这东西的。 美色逼人,香露四溢,玫瑰、杏仁、牛乳都是些个美白臻品,难怪他哪哪儿都那么白嫩,尹三五觉得自个儿立马有些诡异的饥肠辘辘。 那倾国颜色的大美人儿抬了抬幽幽妙目,热气熏过的一双湿漉漉睫羽,愈发惑动心魂,“本宫乏了。” 尹三五与八哥不约而同皆是猛摁住快碎成渣渣了的心脏处,大美人居然受了累,真真痛心疾首! 看他要往自己的卧室走,尹三五忙抢先一步死死拦在门口,“这是我的房间!” ------题外话------ 今儿个除夕,大家要吃团年饭喔,祝大家阖家美满!别忘了支持草莓! 据说七七最近太安静了,那个,很快就是打情骂俏的了,咱还要探索禽兽国中的奇葩文明国度嘛,当然言情为主!少不了的! 七七:才夸本宫连影子都美,背着就说凰雪微是大美人儿,呵,无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3章 夜里有贼 凰七七居高临下俯睨着她,目光掠过她简单绾起无一发饰的烟黛发丝时,蓦然沉了几分,“你睡仆从房。” “凭什么!这是我……你的你的!都你的!”尹三五察觉头顶渐渐阴翳如霾,倏然赔笑,奈何又打不过,要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四处逃躲他的小皮鞭儿,实在脸面无光。 “还不让开?”他微挑着下巴,音色怎么听都毫无瑕疵。 “我……我收拾一下先!”话音未落尹三五便飞奔进去,外面他们是打理好了,可里面没有! 她完全可以想象,凰七七看过之后会露出的那种让人咬牙切齿又好看得你不能发作的讶然轻蔑,甚至讥诮神情。 竟然有种完美男神突然到访家中,她却啥都没收拾的彷徨窘境! 然而她才一头撞进去,凰七七已缓缓步了进来,幽微光线中,柜子上挂的衣物,地上乱摆的绣鞋…… 他面色慢慢复杂起来。 “啊——!”正打算一铺盖卷儿把床上的物事直接全卷走的尹三五,一回头猝不及防惊叫一声。 她这一嗓子嚎叫全然没有少女惊慌中还带楚楚娇俏的意味,简直鬼哭狼嚎,震慑得外面人皆是耳膜发聩! “不是让你等我收拾好么!谁许你进来的!”尹三五拍了拍心口,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本性暴躁斥责的口吻。 “本宫……”凰七七眸光微森凉,但见她竟气急得那巴掌小的脸色通红时,又一时略缄默。 “闺房,嗯,颇为别致。”他幽眸一敛,竟觉得那细微动作都是一种讥嘲。 扎心了。 尹三五实在憋不下去了,下巴一抬,“乱室方能出佳人懂么,不满意憋住!” 话落,昂首阔步地抱着比自个儿还高的铺盖卷儿走了出去。 ****** 夜凉似水,黑风山巅没有一丝月光,屋内床头便摆放了一颗两寸大的明月珠。 幽幽荧光如雾,床榻稍窄,上面铺张的却是一尺千金的流云雪绸衾褥。 衾被半掩一张玉堆雪凝的精致面容,凰七七依然是左侧卧的睡姿,一对烟黛长眉轻颦,似发梦魇着了,极不安生,细碎柔软的墨色鬓发被汗液浸润。 蓦然,那缀中珠光的细长睫毛掀开,深瞳如妖,浅若纯粹鎏金色。 眸光翻涌如谲,待摇影散去后,才逐渐转深,似幽蓝如魅的平静深海。 心口还泛着太过真实的痛楚。 他每夜都要赖着一碗安眠香露才能一夜无梦,不知是否因为朔月将至的缘由,今夜他睡得尤其不稳。 传闻今年九堇会出现在司均愈的古稀筵,今日却并未见着蛛丝马迹。 他寻了九堇整整一年! 唇角悄然勾起一点森然的弧度,空穴来风必有异样。 又辗转反侧几次依旧无法再睡下,他却察觉了令他不适的另一源头,垫褥之竟下有个小小的硌人物事。 凰七七伸手摸了过去,不由微微眯起美目。 待看清物件后,一抹胭脂色悄然爬上玉致耳垂,她竟敢将他所赠之物乱包在女子肚兜里还落在了褥子底下! 突地听见木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微嘎吱声,他目光遽沉,缓缓躺回了床上。 许久,却不再有任何动静,安静得能听见屋外夜风刮着树叶的哗哗声。 黑暗中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转动着,确定方才推开门的动静里面没有反应之后,才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几个轻然翻滚进去。 内室的地面也铺了白狐皮毛,她敏捷的动作几近无声,倏然就已停在了一道绣百鸟朝凰的锦瑟屏风后。 明丽大眼望一眼屏风上挂着的衣物,嘴角不由满意地上扬,还好他不是次次睡觉都不脱衣服! 昏暗中,一只雪白扎眼的小手悄摸探上去,薅住那衣衫试图往下拽,衣物却勾住了屏风,眼见那偌大屏风就要重重罩下来! 那漂亮的小手竟蕴含令人咋舌的力度,又倏然将屏风稳稳地推回了原位,所有举动未发出一丝声响。 尹三五后怕的舒了口气,将薅在手中的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终于摸到个温润的物什。 贼兮兮地蹲在屏风后,将东西捧在手中,荧光袅袅兮如烟,渡上手心那一枚白玉珏,湛蓝的宝石眸流动着冰凉的光,将人的心魂都给凝慑住。 尹三五说不上这种诡异的感觉,却与那日看到大白鸟的眼睛时感受极其类似,欲再看个究竟,却敏锐察觉到了上空传来一丝淡淡讥嗤。 凰七七竟不知何时已立在她眼前,单薄的雪色中衣勾勒玉树修长的身量。 尹三五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将玉珏藏在背后,抬眼讪笑,“嘿嘿,老公,你还没睡呢?” “你藏着什么?”嗓音似谪仙般清冷的。 “没,哪有什么!”她的角度只能依稀辨清他精致落画的轮廓,一头青丝比女子更长,如流水散落而下,渡一层幽荧微弱的明月珠光。 “呵,窃玉偷香,还死不认账。”他冷笑的有几分尖酸,方才看她傻乎乎地滚进来,手忙脚乱的抱屏风,眼下又装傻充愣的,简直都要被她给气笑了。 当然不能认账,尹三五正暗暗想着,突然为他的话一怔,只得将祭司符万般不舍地拿了出来,“就是好奇想看看么,哪能扯上窃玉了,还偷香呢。” 引经据典也不是这么乱用的。 “哼。”他翘起下巴冷嗤,微附过来从她手中拿过祭司符。 那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如烟笼罩下来,掌心留下他指尖轻微划过的一点温度,都让人心跳凝滞。 他似乎察觉她的失神,幽瞳妙目静静地睨着她。 那双眼睛精致得过分,贴的太近,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微汗,揉杂着淡淡的玫瑰牛奶香。 没有一丝攻击性,软软的清甜气味配着他略微半垂落的湿漉漉双睫,不仅好闻,一定还好吃…… 食色性也。 尹三五心脏遽然不受控制猛跳一下。 他轻蔑地抬起下巴,转身走到床边,“你过来。” 闻言,尹三五才回神,实在不是她孟浪,奈何对手太漂亮! 载入史册的那一般祸国颜色,简直不是人的那种漂亮! 她不想再看他惑人心智的脸,低着脑袋默默拔弄着地毯上的狐狸毛,“不过来。” 啪—— 心下一惊,漫天纷飞起狐狸毛,惹得尹三五直打喷嚏,勃然怒道:“哈秋——这就把你给惯得……哈秋!” 啪—— 屏风这一次并未粉碎,却倏然如泰山压顶倒了下来,尹三五双手一举将屏风重重推回去,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走向他,“当我是吓大的,你再敢啪一次,信不信我就地啪了你!” ------题外话------ 草莓祝大家新年快乐!狗年富贵万事如意! 今天的章节字数其实挺肥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4章 剁碎了喂野狼 突然就近在咫尺的少女,令凰七七有片刻怔忪,继而慵懒微歪着头,漫不经心开口,“你不妨试试。” 尹三五一瞬又被那大美人儿的举止神情给消没了三魂七魄,恐怕他不懂她的那个啪。 却看到他一双极美的手慢慢摆弄起雪亮的九节白骨鞭,“试试么,嗯?” 这嗓音,实在让人心猿意马,她稳住心神,伸手就去夺他手中的白骨鞭,他也不争,由她动作。 骨雕莲花的鞭柄握入她手中狠狠一拽,只稍微带出分毫,她顿时已满脸通红,狠狠瞪着对方那张矜美到极致的面容。 “火翎龙骨索,千斤重。”他睫羽翩然如华丽蝶翅幽影垂落,一道雪色流光却蓦然如蛟龙缠上她的腰际。 她只觉身体倏然一轻,霎时被吊上了房梁,整个人如一片风干腊肉般悬在床上空摇摇欲坠。 底下那少年,姿如洛水神只,施施然地躺好,将好与她面对面。 “本宫正睡不好,你陪着。”他拉着衾被,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过分美丽的眉眼。 她用力挣扎几下,这骨鞭却结实得很,反而因为她的挣扎而左右如秋千旋转摆动,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的想呕。 真是本性难移忍不住,非争强好胜招这神仙做什么,她被转得晕头转向地服软道:“殿下,我……错了。” 见他眼睛已经阖上,卷翘的睫尖微微翕动,她立马心凉了半截,总不能这么吊一宿罢! “小乖乖,小宝贝儿,七仙女,我真错了……” 回应她的却是渐渐微弱的呼吸声,虽然姿势很难受,也扛不住越来越浓郁的睡意,许久以后,她闭着眼仍下意识的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凰七七颦起长眉,睫毛抖开视线,睨着头顶的半梦半醒的少女,近乎负气,“错哪儿了?” 尹三五登时惊得睁开惺忪睡眼,“我,我错在……我错在哪了?” “……本宫乏了!”他又阖上鸦色浓郁的睫羽。 “我错在……窃玉!窃玉!还死不认账,我真错了!”尹三五一咬牙,强权在前,最后一点老脸都豁出去了。 他依旧阖着眼睫,耳珠微微的发烫,冷冷轻哼了一声,“那你做过的……还认不认了?” “认!”尹三五笃定坚决,不就是偷祭司符么,老子认栽! 却不想他久久没有回应,她不禁借着明月珠的茭光看下去,他竟然整个脑袋都藏进了被子里。 她正想提醒他错都认了也该够了,腰上骨鞭突然一松,来不及反应就直直地落了下去。 意料之外,他竟倏然侧了个身,让她直接扑摔在了床板上,好在不算很疼。 大美人儿从衾被中探出一双幽幽美目,眉梢眼角似染淡淡迷人薄红,顾眄流光,“本宫且饶你一次。” 尹三五磨着后牙槽强敛着脾气,正欲爬起来,又听他咕哝,“陪本宫睡。” 尹三五听得毛骨悚然,牵强扯着嘴角笑得难看,“殿下,其实我们还没成婚呢,不太好吧,名义上你还是我未来姐……嗨,全是狗屁,不存在的!” 被阴测测的眼神激得头皮发麻,尹三五只得脱了绣鞋默默地躺好,也不敢去分他的衾被,只不时偷偷瞟他一眼。 竟然好看成这样,她不吃亏,就是少年恐怕是娇生惯养的脾气太骄横,实在惹人火冒三丈! 哪家若得这么个漂亮祖宗,也是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百般疼爱纵容的。 “那么好看么?还偷窥?”他眸光流转,就看到她已忙不迭侧过脑袋佯装睡着了。 甚至,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噗嗤一笑,连睫毛尖儿都缀着曼妙妖娆,又细细看了她一会儿,“丑。” 话落,他瞅着装睡的女子,眼底又不自觉潋滟出笑意。 尹三五眉心紧蹙,她虽比不得他那异常姝丽的天仙姿色,也不至于丑不是! 懒得理他,假寐腹诽着,困意已又悄然来袭…… 翌日,尹三五转醒便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同衾而眠! 他还是规规矩矩以左侧卧睡着,呼吸细密微弱,而自己竟一手揽着他胸口,一条腿还搭在他腰际,如一条蛇贴在他背后紧紧缠着。 眼前如瀑青丝和小半张侧脸,华丽的翎睫轻掩,肤光如雪。 不必真的看到他整张面容,亦知是眉眼胜描,唇珠如点绛,一副姣好颜色美人皮。 天人之姿令人昏,莫敢贪窥,她敛下睫毛下意识动了一下,才察觉搭在他腰际的那条腿,正紧紧抵着他腿间。 又是这种现象,真是少年不识疲惫滋味! “唔。”尹三五试图挪动却头皮生生一痛。 这才察觉凰七七的手还紧紧攥着她一缕发丝。 这般倏然一拉一扯反而让她贴得更近,美人儿像是无意识地主动将自己深深抵与她纤俏足底。 她仅仅只能瞥到他半张侧颜,已觉他睡貌乖巧极了,纤长的睫毛安安静静落在眼睑上,正似蝶翅将欲消融在一片冰凌雪水中。 淡淡幽幽的玫瑰气息混合着微甜的奶香满满在怀,美色可餐,岂能不乱? 尹三五咕咚咽下口水,被太过强势的抵着,柔弱敏感的足心被欺得无处可退,自那处传来的酥麻感受一直蔓延到尾椎骨,令人颤栗得想逃! 尹三五一张脸倏然微红,忆起那晚她是将他耍出了精气的。 脑中一番天人大战后,她才稳住悸乱的心神,偷悄咪咪地伸手往他衣襟里乱摸一通。 指尖碰到那祭司符温润的一角,她正有些雀跃时,那人却竟唔的一声蓦地睁开眼,美眸染一丝迷离恍惚。 尹三五还没来得及收回已探进他里衣中的爪子,就被那大长腿儿一脚踹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哦不,狗吃毛。 她淬了一嘴儿的狐狸毛,一抬眼,那衾被之中乍然飞出一道玉色。 砰—— “你!”万幸她闪得够快,才没被飞溅的碎渣刮个体无完肤,美人羞怒掷枕头这本该骄嗔又香艳的画面,因为那一地碎玉渣而毁于一旦。 尼玛这个时代的雕花玉枕完全是凶器,不解风情! “出去。”起床气的大美人儿,冷傲矜骄的嗓音从衾被中闷闷地传来。 “我没……” 瞳底映出雪亮流光如蛟龙奔走而来,尹三五惊得立马夺门而出后,又忿忿然将门狠狠一摔。 砰! 震耳发聩的巨响之后,衾被中的美人才慢慢探出半个头来,肤如胭脂溶雪,昳丽非常。 泛白的精致指骨紧紧攥着衾被,将唇瓣轻掩在下。 胸口还残留着少女指尖轻轻掠过的微凉,身下瞬间愈发欲炸开般难受,呼吸微浓起来,将秀长睫毛根根濡湿。 他深瞳妙眸幽然迷离,修长双臂狠狠抱住衾被似要生生揉进身体里,嗓音喑哑晦涩,“唔,敢不认,本宫就剁碎了你喂野狼!” 窗外,正是春光无限好,豆蔻梢头三月初。 ------题外话------ 宛如豆蔻枝头温柔的旧梦—— 情窦初开的动物不要惹,攻击性指数百分百!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5章 踩了野猫尾巴 对着满桌烧得半焦黑的素菜,尹三五神情恹恹的提不起一点胃口。 傅伯亲手做的菜,真是一言难尽,且她一大早就被踹下了美人榻,人言一日之计在于晨,简直严重影响心情! 此刻几人守在门外半天也不见凰七七出来,傅伯有些急了,殿下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又不敢贸然去请殿下,不由把主意打到了尹三五头上,“雀小姐,不如您去唤殿下该用早膳了?” “不去。”尹三五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又窝在太师椅上任八哥给她揉肩。 傅伯脸色微沉,但想到昨夜殿下真睡在她这儿,又柔和下来,“那雀小姐帮老朽带碗杏仁奶露进去可好?殿下闻着味儿就欢喜了的。” “不可好!”尹三五一脸阴沉,八哥也察觉势头不对,偷偷望过去。 尹三五的肤色很白,妙玉一般的,鬓发边却有一点淡淡的血棱子! “呀!二小姐,你这是……”八哥捂住险些失声尖叫的嘴。 “不小心踩到了野猫儿尾巴,惹炸了毛,给挠的。”她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我出去透透火气。” 八哥发怔嘀咕,“咦?院子里何时来了这么凶的猫儿?” 尹三五快步走到院子里,烦躁得来回踱步,清晨入眼的精美面容,硬如磐石的热度,和炸开一地的碎玉渣儿,在心中反反复复。 好好的早晨,整个人就心浮气躁,干精火旺的! 彼时,兰芳小筑结伴来了两人,皆着白鹭学子服,正是宫峻与天胤。 天胤一见尹三五便喜上眉梢,蜡黄的肤色都透出些许血色来,“雀二小姐,我们今日来接你去办理入学的。” 大半个月过去了,这突如其来的,看来这排场不小的古稀筵席是真忙过去了。 那宫峻见她不多反应,眯着一双细长的眼儿,拿着鼻孔对人,语气尖刻,“走吧,带雀相府上的二小姐走走入学的规程。” 尹三五想了想,只身随二人离开了兰芳小筑。 白鹭书院建在黑风山巅之上,但半山腰就立有一道祥云白鹭纹石雕山门,大半座山都属于书院属地,错落林立着无数学子房。 唯独后山是黑风山禁地,天光白日里风光无限,夜里,除了那些个打着盗猎长歪了的珍禽异兽,或欲暗取幽迭蟒血的亡命之徒外,却是无人敢主动靠近的。 尹三五在渊天阁中见了几个先生,对她做了一系列入学分门考评。 这里的字类似繁体字,比篆体和象形字要好认的多,连始终不屑她的宫峻都有些讶异她刚成人竟就已经识字。 经过几名先生一番品鉴讨论下来,尹三五被安排进了书诗苑,明日便正式上课,她舌若璨莲死皮赖脸说了半天也没能被安排进火器门。 就单单只因火器门中尽是雄性,一个母的都没有,就驳回了她的诉求! 颓败而归,天胤在一旁宽慰道:“雀小姐,其实火器门里皆是五大三粗的男子,确实不太适合你的。” 见尹三五沉默少语,小小娇俏的面庞上,似有似无几分委屈般,看得天胤心中一恸,也只能缄默陪在她身侧。 蓦地,前面的草丛簌簌晃动了几下,尹三五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毛色鲜艳光亮的野鸭子! 那鸭子摆着沾了不少灰土的花灰羽毛,圆溜溜的眼珠回头瞥她一眼,又骄傲地扭过脑袋,长长颈脖优雅曲着在草丛里啄虫子。 “鸭腿!站住!”尹三五双眼豁然明亮,大喝一声便要去抓那只鸭。 真是天可怜见,半个多月来,她全是吃的素,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她这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雀……”天胤怔怔地望着少女的背影。 “嘎嘎嘎嘎嘎嘎——!” 鸭毛满天飞。 不多时,她就得意洋洋地拎着一只野鸭子回来了。 “雀小姐,你抓这成不得人的野鸭是想……”天胤脸色愈发蜡黄如纸,不确定她要抓一只野鸭做什么。 看这野鸭毛色光鲜,应是雄性,体型已经成年,却不是人形。 “以后不用叫我雀小姐,师兄妹相称即可,胤师兄也不必再送,我就快到了,拜拜。”尹三五摆了摆手,拎着战利品大摇大摆地往林中去了。 望一眼天色,不过午时,早上才被人从床上踹了下来,她半点不想回去触晦气。 再者说,未开灵智的生灵虽听说也有人吃的,却极其少见,免不得让一群鸟人斥责她这打野食的行为太残忍。 她先摸回兰芳小筑中取了口大砂锅,再将一鸭一锅毫不费力地扛到深林中。 生火烧水,鸭子下热水滚一滚,拔毛剖肚,再架在篝火上烧烤,若是加点孜然粉辣椒面儿,那味道她单想想就垂涎。 那被她桎梏住的花灰野鸭子惊悚地看着她一脸馋色,“嘎嘎——!”坏人! 咕噜噜。 水烧滚了,尹三五柔声得令人不寒而栗,“小鸭鸭,莫要怕,姐姐很温柔,这一拳下去,保管你再无痛苦。” 她刚一提拳,那鸭子疯了似的竟大力挣扎出而逃,扑腾着翅膀又飞又跳撒丫子逃跑。 “嘎嘎嘎嘎——!”救命,有个可怕的女人要吃了我! 这凰国怎么了,竟还有如此血腥残忍之人! 他哪知道,对于尹三五来说,阿猫阿狗的算宠物不忍下口,凤凰孔雀百灵鸟儿之类也不像能吃的,可鸡啊鸭啊这种,在她眼里完全是天生的食物! 到嘴的鸭子哪能飞了,尹三五立马提步追去,“小鸭几——!” “嘎——”那野鸭子连飞带蹦地四处逃窜。 那紫衣少女却是穷追不舍,誓不罢休! 她这段时间已发觉自己确实无师自通有了点轻功,或许是孔雀飞行能力本就很弱的关系,这一点轻功,确实真就一丁点。 但对她来说也算白来的一大助益了,她身形凌空一折,足点树干,便是翩然滑翔数十米,纵身利落扑向野鸭子。 “嘎嘎——!” 尹三五两手拿紧它的腹部,大眼瞪小眼,“看你往哪跑!” 吼—— 一声震天巨吼贯穿耳膜,林中鸟兽霎时惊慌四散。 尹三五惊得心头一跳,不由漆黑的眼珠一转,惊觉竟然已追到了很深的密林中,“鸭鸭,你有没有听到像是……大脑斧的声音?” 小野鸭眉头一皱,亦发觉此事并不简单。 ------题外话------ 可达鸭眉头一皱,发现此事并不简单! 哎呀我的神呐,春节期间没人看文呐,有推荐跟没推荐是一个样,惨淡的让人哭泣,莫非我的简介实在太粗制滥造?还是文已经脱离了广大读者口味?面壁静静作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世上只有老公好 因人迹罕至而越发恣意生长的树木,几似潮湿的原始森林,光线只能透过密集的树叶洒落如密布的丝网。 尹三五听过关于黑风山的传说,但眼下是光线最强的午时,并非异兽出没的危险夜晚。 窸窣微弱的沙沙声,尹三五猛地回头,觑向摇曳不止如水流的灌木丛。 嗷——! 灌木丛中蛰伏的猛兽遽然一跃而出,落在尹三五眼前不足十米处,眈眈而视。 尹三五脸色遽然一沉,竟是吊睛白额虎,而且还是两只! 此刻像是是在权衡一个最佳时机一击咬碎猎物致命的的颈椎。 老虎是独居动物,然而两只看体型都是成年虎,这才发觉其中一只腹部松弛鼓起,看来是外出为腹中小生命觅食。 茂密的丛林早就看不到来时的路,而且老虎属猫科动物,即使躲树上也避不了。 嗷——! 身形较大的那只吊睛白额虎一声巨吼,张开血盆大口倏地扑了上来,尹三五瞳眸遽缩,被扑得连滚了数米远。 再看那一人一兽,吊睛白额虎伏在尹三五娇小的身躯上,大张的嘴却被一双皙白的小手狠狠上下掰得固定住。 那手背上青筋暴起,锋利尖牙早已刺破手指,鲜红的血珠一滴滴往下滴落,嗅到血腥味的老虎愈发狂躁,喉咙发出骇人的却怪异的吼叫,因为它的嘴无法合拢,无论如何甩动脑袋都无法挣脱尹三五的控制。 手上的剧痛令尹三五咬紧牙关,有关研究报告指出,生死攸关时,肾上腺激素急升,人体潜能可迅速飚高达百分之两百! 而她本身的蛮力就够逆天! “啊——!”她双目猩红,用尽全力怒喝一声。 皮肉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听得人后牙发酸,手迅速一翻转,指刃以撕开的裂口为起点破开虎皮一直至腹部! 呲呲—— 鲜血飞溅了满脸,浓郁的血腥味迅速蔓延。 嗷——! 那被人从嘴处开始生生撕开大片皮毛,露出见骨血肉的吊睛白额虎,发出痛苦惨然的呜咽。 尹三五旋即翻身而起,因为太过乏力,只能一腿屈膝跪在地上,眼底爬满猩红的血丝,能听到自己太过清晰的紧张浓沉喘息。 她死死盯着那只倒在血泊中的老虎,本漆黑如夜的瞳眸此刻猩红如血瘆人! 不确定它如果还能爬起来再攻击自己一次,现在已经用尽力气且还年幼的她还是否有多余力气负隅顽抗。 但此刻,眼神不能输。 动物世界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就该比狠! “嗝——”小野鸭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此女子,简直……生猛! 这一声亦使得怔然的母虎回了神,巨吼震天,狂啸扑来。 尹三五被嚎得心肝儿直颤,母老虎,没撕过,听说很凶残! 尤其是身怀六甲有护子本能,又亲眼目睹配偶被撕碎那一种! 潜能是通用的,如果她现在是百分之两百,那么它可能是百分之三百! “嘎!”鸭哥哥先行一步,你好自为之! 尹三五抬眼睨着血色大口扑向自己,沾满血迹的手不由紧紧攥起,但控制不了那种已经有些脱力的颤抖。 根本无暇多想对策,她深吸口气,提拳就准备揍上它最软弱的腹部! 啪—— 嗷——! 赤色戾光掠过,爆出一片猩红血光,母虎遽然失重落下,竟被生生绞成前后两截,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 尹三五第一次觉得那鞭声竟如此悦耳。 那人在一片血海之中,却如高岭雪山上一朵不世莲花,滴血不沾身,天人之姿清冷忘尘。 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矜骄倨傲,仿佛不过举手之劳。 仙儿般美貌的那人幽幽眄光流波,微微翘起骄傲漂亮的下颌,“蠢货。” 她被当头骂得脸色一僵,眼前却又陡然一黑,腰上乘了一股力才没真的倒下去,勉强抬眼望着眼前人,苍白的唇瓣淡淡一笑,“老公,你比母老虎还凶呐……” “……”凰七七清美面容一沉,一嗤,“饿出什么鬼毛病了,居然来打野食?” 他早就知道她回过兰芳小筑,却久久不见她出现,最后还是八哥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竟出了小偷,他方得知少的居然是一口砂锅,一瓶子盐巴,一瓶子菜籽油。 简直盗界奇葩! 找了许久,不曾想她竟然来打虎! 尹三五一听野食,才发觉小野鸭早就跑没了影儿,麻蛋! “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本来还为早上被踹下床摔得惨而负气,现在好像也扯平了,她又力疲的开口,“我……腿软了。” “呵。”漂亮得跟神仙似的大美人儿冷冷一笑,手中白骨浮雕莲的鞭柄微微转动,“原来你也知道怕的。” 尹三五感到腰上的骨鞭越收越紧,顿觉不妙,他该不会想这么拖拉着她走罢! “怕呀!怎么可能不怕的!……不如你背我回去好么?”她漆黑的眼眸盈盈水光,有意无意地将一双血淋淋的手可怜兮兮地不停交叠。 凰七七不动声色地站着,她又讨好地唤了好几声,“老公……” 她此刻的声线本就气若游丝,即使不刻意都听得人心软如绵,何况还掺着那么明显的讨好意味。 他眉心隐隐颦了一下,沉吟着半蹲下来,她当即用尽全力跳上他的背,眉眼俱笑,“世上只有老公好。” “哼,话多。”他抿起薄美唇冷哼,目光似无意掠过那双绞紧交握在他心口的手。 还在不停渗血,十指连心,伤在此处必定痛楚难当,不然何来拶指酷刑。 “你不疼?”他有些不可思议,她居然还能笑着同他说话。 “嗯?什么声音?”她耳尖地听到怪异而细微的动静,登时绷紧神经。 “幼虎。”凰七七瞥过去,就见那被绞成两半的母虎腹中,蜷缩着两只浑身鲜血淋漓的幼虎。 幼虎眼睛都还未睁开,周身血潞潞的胎毛上覆裹一层薄薄的血胎衣,一只四肢僵硬着显然已经无力回天,另一只却有轻微的呼吸伏动和喉咙处发出细弱尖细的声音。 血海中,雄虎正试图爬起来走近它的孩子,但不过踉跄两步,就又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母虎是被一击毙命,湛蓝的双瞳还睁得如同扑向尹三五那一刻时的凶狠,死不瞑目。 这样的场景,凄凉可怖,却愈发感叹幼虎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看样子未足月它眼睛都还张不开,却努力发出动静渴求一线生机。 “抱它回去暂时养着罢。”尹三五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题外话------ 35:世上只有老公好,老公的味道很想草。 77:就你话多,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7章 别嘴硬了 “那东西浑身比你都脏。” “……”尹三五脸色愈发苍白,这是得有多嫌弃。 呲啦一声,她已撕掉一自己片衣裾递给他,“老公,嘿嘿嘿……” 他好看的眉心狞着,总觉得她这个词儿有什么捉摸不透的力量,似一句言灵术语般,突然似有形攥住他的心脏,不轻不重的拿捏着,让人不得不妥协。 不太情愿地用那片衣裾裹着那只幸存幼虎拎了起来,清冷妙目浮一丝讥诮色,“你的杀父仇人竟欲养育你,也不知该说你认贼作父,还是她养虎为患。” 尹三五一怔,好像,还真是这个狗血套路。 完全找不到怼回去的话说。 亦无力气再说。 她默不作声地趴在他肩头,虚迷着双眼睨着他,头顶如丝状投射下来的光线,淡淡渡在他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容上。 秋水为神玉为骨,雪光凝为肤。 他微微颦眉的小动作,才让这张太过缥缈的容颜渐渐真实起来,真是漂亮到……罄竹难书! 伴着他身上淡淡微暖的玫瑰奶露香气,越看越美越发昏…… 凰七七始终无法忽视紧紧挤压进他背的那一双拥雪成峰,挼香作露,耳根蓦悄微红。 “你口中念的……老公是何意?”他沉吟了许久,才忍不住问出口。 不见回音,他正欲侧过脸,却惊觉她正渐渐无力下坠,倏然一手扶上她的腰际。 ****** 春雨连绵不停,如烟似雾笼罩着整座黑风山。 格调清雅的宅子里,却隐隐传来几声冷声呵斥。 “不行,你还得再修养几日,别浪费了我的好药!”容懿神情冷漠,不紧不慢地将银针收回药箱中。 尹三五气恼冷哼一声,翻看着已经好得见不到一丝伤痕的手指,又梭回衾被中,她昏迷了两天一夜,这才刚转醒一日,就想着下山玩乐。 她这一昏沉,就错过了入学的时候,眼下正是书院为期十日的春日踏青假期。 春日假也为白鹭镇一年中最繁华的夜市。 凰国周边不少小兽族群环绕,兽人与凰国人不同,没有大肆兴起文明治学,虽有了人一般的灵智和外貌,行为举止却保留更多兽类的野蛮特征。 相传千年前,他们在经过漫长难捱的食物匮乏冬季之后,毅然决定带着兽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跋山涉水到凰国换取食物。 后来他们渐渐学习耕种与食物贮藏,冬季挨饿现象除了个别小族群外已几乎不复存在,但这种开春后到凰国互通有无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作为凰国权利中心的凰都,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但千年前一般兽族人想进凰都摆夜市小摊连资质文书都批不下来。 是以,距离凰都仅六百里的白鹭镇就成了最佳互通口岸。 每年三月二十八开始,就有为期十日的异国风情夜市,每到此时,凰都里的商家也都会赶来特意此地赴会,热闹非常。 书院学风开化,对于学子了解各国风土人情之事是大加赞许的,便有了这么一个春日假。 彼时,门处斜倚着长身玉立一人,长发泄落如一段臻品流云绸,妖红的珠玉华纱迤逦捶地,纤腰如约素,腰带处是双丝绣的两朵精致艳色并蒂莲,妖娆恣意。 他一手慵懒微环抱着,另一手以三根漂亮长指执一只晶莹剔透琉璃小瓶儿,之中盛满奶白色的液体,一双幽深妙目施施然瞟过来,冷声嗤笑,“命还真大。” 尹三五斜睨过去,呼吸微窒,这美仙儿要是稍稍施点妖冶颜色,岂是吾等凡人能招架住的,纵是妖姬妲己在他这妖孽面前,也只能落个黯淡无光。 他卷翘纤长的睫羽微垂,浅嘬了一口杏仁奶露,唇瓣被染得愈发柔润艳色,“夜市,当真有趣么?” “呜。”雪球似的小兽蹭着美人儿的衣裾,一双湛蓝的瞳仁可怜巴巴地渴望着他手中的奶露,奶声奶气的呜咽。 凰七七直接若无其事的将它踢开了半米远。 正是尹三五非要豢养着的幼虎,它父母皆是吊睛白额凶神恶煞的模样,它擦干净一身污血后却竟是通体雪白无暇。 要么基因变异,要么它爸戴绿。 尹三五暗自判断着,昏迷了两日不清楚它何时睁开的眼,估摸第一眼见的是凰七七,将他当了娘,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身后打转。 瞧,那有受虐倾向的小老虎又眼巴巴地爬了回来,继续讨好蹭他衣裾。 这头容懿却不由怔忡,凰七七鲜少出门,这一年多以来倒是也去了不少地方,却仅仅只为追踪九堇的下落,行程匆匆,从不曾对这些凡尘俗事感半点兴趣。 “有没有趣味你带我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尹三五自衾被中露出半张苍白小脸,暗暗怂恿。 凰七七手里的一盏奶露已喝得干干净净,猫儿似的舔了下唇角,漂亮下巴傲娇抬起,“为何要带你个病恹恹的晦气东西?” 幼虎睁大圆溜溜的眼盯着那已空空如也的琉璃瓶儿,嗷呜一声,急得似要晕过去。 他瞥它一眼,美目流光似盼,隐着几分得意的讥诮色,施施然一折身,远去背影融入山光水色,端是艳胜芙蕖。 身心受到摧残的雪白毛球立马又屁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约是近戌时,兰芳小筑外停着一辆奢美异常的金鸾玉舆,车厢上那一道荧月鲛珠帘,若隐若现着一道妖冶优美的身影。 尹三五几步上前,八哥亦紧紧跟了上来。 她一身利落的白色男子窄袖劲装打扮,八哥则是蓝布短打小厮装束,面纱依旧罩着,令车驾上的容懿不由侧目看了两人好一会儿。 她摸爬着上了舆车,容懿也不阻止,只对她贼兮兮的举止不屑地白了一眼。 “谁允你跟来的?”珠帘内,传来清冷微嗤的声线。 “别嘴硬了真是的,你要不是等我还能等谁?”尹三五干笑几声,书院放假,她这些日子光在山上待着也闷得慌,自然不想放过大好机会。 她正一头直往帘子里钻,却听着他轻轻唤了一声,“蠢货,来。” “……”不等她细琢磨,一团雪球蹦哒着小短腿儿跳了好几次才终于在容懿看不下去了的帮助下上了舆车,立马飞奔向凰七七,雪白的尾巴兴奋地竖起摇摇晃晃,哪里还有半点虎样,活脱脱如一条讨好主子的小狗。 眼见他慢悠悠伸出一只骨节精致的手,漫不经心地似一把玉梳篦缕过幼虎的皮毛的模样,她觉着或许她真会错了意,他等的就只是这条‘狗’。 那小雪球被撸得极其享受,眯着圆溜溜的眼儿自喉咙发出舒适的哼唧。 尹三五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就怕那红衣美人儿下一刻就会将她这个不速之客给一脚踹飞出去。 ------题外话------ 虎:好气喔,可是还是忍不住摇尾巴怎么办!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8章 异域风情夜市 容懿突然一扬辔缰,令八哥险些摔一跤,赶紧坐到容懿身旁,怯声问:“容先生,奴婢能坐在这儿么?” 容懿眉头一颦,倒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路下山后,时辰将好,正是夜幕初临,姣好月光笼着整个白鹭镇。 “快来看看诶,正宗东海鲛珠,小的一两金,大的十两金了。” “这个价,你怎地不直接抢!” “大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我这……” “不如看看我这的水蛊脂膏,这才是难得一见的货色,买回去送给小娘子保管……” “花灯,漂亮的花灯嘞!” “绢花簪子,手艺绝佳,十文钱一只,两只十八文了!” “买你三只,收我二十五文如何?” 车外,已渐渐人声鼎沸,尹三五有些坐不住了,她来这妖国也有好几个月了,却不曾正儿八经逛过这里的风情街市。 瞅了一眼双目微闭,气定神闲如一尊玉雪神像的凰七七,她不禁兀自撩开窗上的鲛珠帘往外望去。 风清月霁,落棠渡畔海棠正艳。 火云艳霞下,人流穿梭肩摩袂接。 艳衣佳人,华服公子,或追逐行于街头,或嬉笑或嗔怨,风流却无伤大雅。 悠悠夜风浮动起阵阵花香,花自落满头,却是谁家少年足风流。 又有身着兽皮,缀兽骨兽牙装饰物的男子,周身肌肉虬扎,手中倒提着粗狼牙棒子,所过之处引起少女羞慌而逃,尖叫连连。 “容懿,停车!”尹三五钻出车厢,也不等容懿反应过来便就跳了下去。 八哥也顾不得他想当即跳车追了上去,容懿呆木了好一阵,再往前确实也挤不进马车,便停下舆车。 凰七七此刻步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条雪白的小尾巴。 “殿下。”容懿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沉默片刻,才又道:“朔月将至。” “本宫心中有数。”他长眸轻眯,倏然跃下舆车,容懿惊慌欲跟上之余,又听到小雪球发出着急的呜咽。 看来这小短腿儿是追不上殿下了。 望一眼摩肩擦踵的人海,眼下他与它的遭遇也差不许多。 何况又不能直接弃车! 狭长凤目中却笼着散不开的愁云惨雾,心中有数? 心中若有数,就不该一听到九堇的消息就驾临白鹭镇。 心中若有数,就该明白两月前那个朔月之后,九堇的言灵之术,已经开始应验! ****** 且说这头,八哥终于追上自家主子,气喘吁吁道:“二小姐,你可吓坏奴婢了!” 尹三五眼瞅着前方台子伴着旖旎异域丝乐上扭腰款摆的异族女子,她们上身紧裹小片兽皮,露出线条风情万种的肚脐,下着绣花翻革裙,开衩高至大腿处,随着舞蹈动作,手腕戴的兽骨串呤叮作响,勾人的长腿亦是乍隐乍现,引得底下观众怪声怪气地抽气调笑。 这些女子都不似凰国女子娇柔,腰腹都有肌理纹路,别具英气美的马甲线儿,真真扭得是个风情无限。 “二小姐,你可别再乱跑了,奴婢听说,那些野蛮兽人若是看上哪家女子直接就要带走,遇上不同意的,便以狼牙棒子敲昏了给强拖走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八哥怕她初次游玩兴奋过头,免不了要稍稍提醒几句。 尹三五挑眉,果然是兽类做的事儿,却笑言:“怕什么,我现在是公子。” “嘻嘻,对噢,是公子!”八哥瞥到她身上的窄袖纯白劲装后,才想起二人皆作了男装打扮,便也将忧虑抛诸脑后跟着逛悠起来,毕竟她也是第一次逛这么热闹的夜市。 “熏香的上乘鱼鳔嘞,轻薄韧实,春日必备了喂!”路旁那小贩穿的极其花哨打眼,竟叫尹三五突然想起了山鸡来。 “鱼鳔?熏香的?还这么多颜色?”尹三五几步上前,瞟了一眼他摊子上的物事。 鱼鳔若是过汤水煮,味道是鲜嫩无比,但她还从未听过鱼鳔熏香,孜然味儿还是辣子酱味儿? 竟见那一只只摆好的鱼鳔染上了五颜六色,一时莫名其妙。 “诶哟,小公子真是个识货人,熏香鱼鳔我这儿可是独一家,那些兽蛮子每年都要自我这儿收购大量走的,瞅瞅,都是天然香料浸出的颜色。”那一身花里胡哨的贩子笑眯了眼,拿了一只海鱼鳔向她展示,“这个草莓口的,腥味去得干净,特别好‘吃’。” 尹三五挑起眉,鱼鳔做成草莓味儿不怪么? 却总觉着他那言语目光总有那么点儿怪怪的,贼眉鼠眼似的。 八哥在她身后不停地拽着她的衣袂,“二小,公子!” “公子,两文钱一只,您要包几个?”贩子见她身后小厮在催促,生怕生意做不成,便直入主题。 “就这一个草莓味儿的罢。”尹三五正烦着没吃上荤腥,没想到还有卖鱼鳔的,单看这颜色花哨得跟贩子衣裳一样,又觉得怪异,买一只权当尝个新鲜再说。 “就只要一个?”贩子眼神古怪微蔑地瞥着尹三五,这公子看着确实也是纤瘦体弱…… 可是她选的这个,却是最大的,他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声线板着,“那大的是海鱼鳔,公子确定真合用?喏,盛惠五文钱!” “公子!”八哥急得低喝了一声,却见尹三五已付完了铜板子。 尹三五将那只海鱼鳔揣入腰间,兴致勃勃地再扎进人群中,八哥连忙跟上去,似有赧色,“公子,你,你怎能买那些个污秽之物!” “玩玩儿罢了。”尹三五深以为八哥是觉得食鱼鳔荤腥残忍,也不多作辩驳解释。 “玩?女儿家买鱼鳔玩什么,难不成……二小……公子是买给七殿下使的!”八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陡然瞪大了眼,要说那七殿下这两日来即使二小姐昏沉都同衾共枕,难道真的已经…… “给他?我自己还不够试味儿的!”尹三五好笑地绞她一眼。 “试味儿?可是,这是……” 后来尹三五方知,动物的发情期有个相互传染作用,甭管你本该在几月,春天是大多禽兽蠢蠢欲动之时,各种特殊的气味和小曲儿总能撩得你心神俱漾。 但动物繁衍的生存本能难以改变得完全似人一般发乎情止乎礼,这鱼鳔用法实际类似——安全套。 尹三五突然胃里一阵翻涌,真是老司机,神操作! 还好她没真试吃了这只草莓味儿的鱼鳔! 一主一仆又逛了一阵,挑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正欲走进下一间摊位时,前面传来不小的骚动,引得越来越多的行人往那边涌去。 ------题外话------ 戏精附体无法自拔,即使跑了个猥琐的龙套,草莓味,真美味!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49章 悔逞英雄欲救美 “公子!公子!那边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稀奇!”八哥天生是个好奇心重的,目光不由就被那边的动静吸引。 尹三五却瞅着摊位上摆放的各式脂膏兴致盎然,只摆手道:“你自个儿去瞧瞧罢,我在这儿等你。” 八哥见周围人事复杂,有些不放心,但那么多人都挤破头看的必然是个不可多见的好玩意儿,她也是难得出来一回,便嘱咐几句就奔了过去。 待尹三五已经拎着大小物件在摊位前等了八哥约一盏茶时候,才不得不开始忧心这丫头怕不是跟她走散了。 眼见前方依旧堵满了人,她颦眉,提着大小包愣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挤了进去。 “既然没有余地,在我们国家,就要刀下论成败。”华丽兽皮裹身的壮硕男子,长脸方额,一双深邃的湛蓝眸锐利如鹰隼,肌肤泛着健美的淡金色。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名同样着兽皮革衣的高壮男子,手中皆握着一把嵌宝石柄雪亮弯刀。 “兽国蛮夷!莫要忘了这脚下踩的还是我凰国疆土,肖想我们卿八爷看上的人,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来受!”那男子骨瘦如柴,眼生三白天生一副尖刻相,冷笑回应。 话落,他身后几十名青衣侍卫亦齐齐亮剑,刀光锋芒。 这一声卿八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众人不由暗暗揣测,莫不就是掌控着白鹭镇众商行钱庄十有八九的那位卿家八爷! 尹三五粗略听着声儿,随着众人的视线一同望向侧边一幢阁楼二层上。 太远真看不清,但对方一身白衣,正襟危坐在桌前饮酒,举止隐约还透着那么几分似模似样的潇洒风流。 她目光再落下来,竟然看到两队对峙人马中,一身红衣腰绣双丝并蒂莲的美人儿端端杵在人群中央。 三千青丝渡着皎月流光宛若流水散落而下,夜风吹落周身海棠艳色,面如碎玉堆雪,幽深妙眸似止水沉月,薄凉漠然中却透着一点怅然迷茫,似在四下寻着什么。 他微翘的睫尖尾羽落一片海棠花瓣,过分精致的面容稍加艳色衬托,一种阴柔之美更赛娇娥面,宜男宜女。 月下海棠艳光烬,风扶美人鬓丝湮。 也难怪被人误认作青娥红粉,摆哪儿都是祸水容颜! “让让!”尹三五想都没想便奋力推开人群,几步冲了上去就拉住他的手,呵斥道:“让你不要出来抛头露面非不听,还不快跟我回去!” 凰七七初见她突现时不免一怔,目光瞥到她拉着他的手时,又潋滟深沉波光。 “你干什么!”几乎同时,两路人齐齐挡住了尹三五的去路。 “我……带我家娘子回去犯法么?”尹三五面不改色的斜乜着二人。 兽族男子与尖刻男子皆是一愣,那兽族男子当即又狐疑问道:“美人,他说的是真的?” 凰七七只缄默不言。 尹三五眉心不禁微蹙,她好心帮他解围,好歹给个反应不是! 回头却见他微偏着精致的尖尖下颌,沾着花瓣的秀长睫毛低柔垂落,掩着他深瞳中的神情。 然而他的视线,显然是流连在她与他交叠而扣的十指上。 “我就晓得多半是个冒充的!”尖刻男子见美人不搭话,便觉事有蹊跷,讥谑道:“看这位小公子年幼得很,怎就娶了妻还比你年长?你又可晓得她姓甚名谁!这可是我家八爷看上的人,你若再不识趣,休怪我们念不得你也是凰国人!” “他叫——褒姒!年幼怎地了?他是小爷的童养媳不行么?大点儿好生蛋!”尹三五本来有些后悔起这好心,但见那尖刻男子如此不饶人,也窝火得很。 她只觉手里拉着的那只修长皙白的手,僵木了一霎,尔后缓缓试图抽离。 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恶狠狠道:“还反了你!” “呵呵。”凰七七长眉微挑,睨着眼前男装打扮的尹三五,笑的竟是阴气森森异样诡美。 那种无形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他阴柔美的细致眉眼中一点点冰冷渗出,带着一丝笑意的红唇,艳到荼靡妖冶,竟令所有人一瞬突然噤若寒蝉。 “你……好啊!好啊!好啊!”尹三五甩开那些莫名诡异的恐惧,只觉他威胁意味太浓,似气得唇直哆嗦的冷笑道:“怎么?戳你痛处了?你也晓得你是个不能生的!仗着姿色大晚上整这一身妖精妖怪的出门,怎么就不惦念一下为夫的心情!” 凰七七依然带着悲悯笑意的深瞳,似高高在上的神只嗤笑无知的蝼蚁自以为是的翻天印,波诡云谲,愈发幽邃。 有心人大概看出了个事端苗头,先前大美人儿的眼神很空蒙飘忽,失了魂儿似的令人心都揉碎了。 眼下两人眼神儿明摆着是相识的,原来是置了这样的气,难怪不愿睬那少年夫君。 但颜值即大义,能不能生蛋又有什么关系? 左右,众人还是心疼凰七七,这般绝色却福薄,所托非人。 倒是异族兽人性子更爽朗些,瞅着尹三五那张巴掌小的脸几番打量道:“小兄弟,恐怕是你自己不行,却怪在美娇娘头上罢!” “你特么才不行!方圆八里地的小姑娘私下里都给小爷我起了个诨号——一夜七次小狼君!”尹三五觉得受到了绝对的侮辱。 “难道这就是你们凰国读书人所说的——人不可貌相?”异族兽人不由眸光一亮,竟有几分崇敬之意。 噗嗤一声,那美人竟笑了,妙目流转阴柔如水,却令人莫名毛骨悚然,“小郎君……” 那种昭昭然的讥诮之意,令一些兽族人坐不住了,有人嘲讽道:“这些凰国白脸男人满口自吹,却连自家女人甩脸子都治不了,哈哈哈!” “就是,你倒是治治这傲娇的美娘子给我们看看!” 几名兽人相互附和起来。 为首的异族兽人勾唇潋笑,“正是,若是小兄弟治不了大美人儿,为兄不介意代劳。” 尹三五手还紧紧攥着凰七七的手,那只摸起来让人心神恍惚的修手如玉,此刻却仿佛散发着冰冷瘆人的气息。 这些兽人如此不依不挠,尹三五只觉惹火烧身,立马想撂下烂摊子甩开他的手,却竟反被他死死握住,难动分毫! “你……”尹三五回头见他依然那种似笑非笑,阴气森森的表情,一时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呀!大男人害什么臊!就把她给艹服了作罢!” “艹翻她!艹翻她!” ------题外话------ 今天,又是上班日了,严重感冒,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0章 凰兮凰兮从我栖 “真是凰国才出得这样羞臊懦弱的小男人,莫说当着给办了,怕是连亲个嘴儿都不敢罢!” “还得靠我们兄弟帮忙不成?” “哈哈哈哈哈!”众人齐齐以狼牙棒不停槌击着地面起哄。 闹事的都是兽性蛮族人,他们话说得糙俗也不奇怪,甚至他们哈哈大笑的模样毫无淫邪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子直爽豪气。 但凰国人却也默不作声地以一种免票看戏的心态围观着。 “亲嘴儿——!亲嘴儿——!” 凰七七美目半眯,倏然俯下身,唇角微潋蔑然,“小郎君,当真愚蠢。” 那声线缥缈如夜色湮霜,尹三五微微惑然怔忡。 继而她眉心紧蹙,他竟嘲讽她助他脱围的举动愚蠢! 要不是念在他从虎口救过她,又带她出来散心,她……得,也确实怪她多管闲事! “小仙女,听到大家的心愿了么?”她眸光微闪,倏然伸手勾住他优美的后颈,忿忿含住了他的一双薄美唇瓣。 尹三五所有的听觉霎时都退化了般,怔愣在那张薄美柔软的唇瓣上,触感如玉生温,一点淡淡的玫瑰奶露香气萦绕,一沾上便吸附神魂,只想再无休止索取,令人心跳倏地失速。 砰地一声,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点点幽绿流光泄落,幽光渡在他精致轮廓上。 绝色面容,明明灭灭,似魅似神。 无数烟火此起彼伏在夜空绽放,流光溢彩。 他幽瞳霎时微微缩起,有一瞬空洞迷茫,倒影不进任何花火景致,猝不及防间竟察觉她竟然将舌尖伸了进来! 猩红的舌尖带着少女天然的气息席卷,宛如一尾致命惑人的毒蛇,渐渐令眼神迷离浓沉如幽邃海域,看不出所想。 尹三五只觉那唇异样美味,越啃越饿,几乎想将他辗转磨舔个骨头渣都不剩。 祸国妖姬,不可方物,世间汇聚千万年灵气才生得这么一只,自是身上每一寸肌肤都销魂蚀骨。 很久,直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才略微清醒,忙微喘着放开他,迷离暧昧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你不放我走,是不是也很期待?” 戏没了,那些兽人闻言又起了兴致,尤其凰七七虽依然漠然的精致眉宇间,却隐约透着淡淡勾人的冶艳,足以令人血脉沸腾,“艹啊!上她啊!” 尹三五殷红的唇角勾着绕有深意的浅笑,慢慢靠近他的胸膛,“要不然,就来一次……嗯?” 贴近他时,方发觉他浑身绷如僵石,尹三五笑意愈发深,原来,再美再矜傲,最深层的本质也不过是个如此害臊的少年郎。 恐怕不仅是尊不食烟火的美人神只,还是个不曾沾荤腥的雏鸟,这种丢她的时代里简直极品! 凰七七脸色霎时冷沉,倏然拉着她的手就走,那些好事之人竟一时讶然目瞪口呆地为两人让开一条道。 凰国虽然并没有严苛的男女大防,这些事到底也不似兽国一般不羁敢摆在台面上做的。 尹三五回头对着一众人挥挥手,“拜拜,安心,我回去再收拾他。” 落棠渡畔,花火流光。 少男少女嬉闹着自身边擦过,水中盏盏花灯飘零,海棠落花流湖水,粼涟波光。 凰七七一张精致深邃的容颜在烟花谢落下乍明乍昧,看不清神情。 她察觉他不再反叩着自己的手,才开始心虚默默地松开他的手,不禁舔着下唇,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初吻来着,竟然经不起人煽风点火给舔出去了! 唇瓣上残着一点属于他的疏淡气息,竟是回味无边,此人当真不啻勾魂尤物几字。 一路诡异的缄默气氛,她这不也是被他给激的,她这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他要是不收手,她真当众把他给办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稍微冷静下来,她还是觉得有些心虚尴尬的,也偶尔去瞥他神情,面容沉浸在一片阴暗幽影中,不知在想什么。 他睫毛尖上沾的花瓣还未拂去,开到荼靡的艳丽,恣意张扬。 那唇瓣太过娇嫩美丽,经过方才一番粗暴的对待已磨破了皮,猩红血珠似胭脂在他下唇中央染开一片花瓣形状,洵美且异。 河畔微风携着一股子让人垂涎的香气飘来,尹三五突然觉得很饿,很饿…… “老公……”尹三五被自己泛着嘶哑的诡异声线给吓了一大跳,竟然觉得这原本随口调侃的称谓有些变了味道。 她深吸口气,语气却还是依然些许晦涩僵木,“我饿了,去买点吃的。” “嗯。”他矜傲声线亦透着一丝道不明的喑哑,淡淡传来。 两人似乎都自发遗忘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尹三五便快步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粗衣老妪面前摆着几层竹条笼屉,卖的是香气腾腾的白糖糯米糕。 每一只都做成了小兔子形状,两粒枸杞子做眼睛,卖相极佳。 “老板娘,给我包八个!”尹三五一扫方才莫名怪异的情绪,大眼漆黑乌亮。 “本宫不用。”凰七七瞥了那旧笼屉一眼,眉心微颦。 谁说有他的份了? 尹三五腹诽,也不好驳他面子实话实说,便只好道:“那……包七个就好了。” “……”他精致的面容上,神情有一丝扭曲。 “对了,我钱花光了,你付一下帐。”尹三五馋盯着老妪用新鲜的芭蕉叶包起一只只热烘烘白糖糯米糕。 “……你觉得本宫像是会随身带银钱么?”凰七七挑眉,觉得胸口似有什么堵得慌。 “老板娘,不用了。”尹三五黑着脸,不得不放弃了美食,暗自腹诽凰七七衣着光鲜华丽竟然不带钱就出来逛! 回眸却见凰七七目光冷冷地掠在落棠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目光,冷漠得让人不敢靠近。 湖水面上,无数的花灯缓缓随波漂流,据说是祭河神的,掌控着山川河流的河神在凰国拥有不少的信众。 湖畔少女成群结队,将手中花灯放入湖中,随水波淌远。 湖心有一艘美轮美奂的鎏金画舫,一朵朵烟花自那处如火流星破空绽放。 然而湖上还有无数艘柳叶扁舟正随波摇曳,上有无数俊俏公子执着前段带铁钩子的细竹竿在湖中打捞花灯。 遇上几个风流的,还将花灯中细心卷藏的花笺展开后朗声当众而念,引得岸上几名女子羞赧嗔怒。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啧,好不害臊,还孳尾!” “你……!哼!” …… “凰国人真信水里有神仙实现愿望呢?诶!你写的什么愿望还不如给我瞧瞧,我指不准比那河伯还管用些!”女子声线尤其大气爽朗,令人不禁注意。 ------题外话------ 注释:关于朱雀和凤凰的传说,参考《山海经》记载后加了自己的杜撰字句修饰创作,不可考究。 凤为雄凰为雌,统称种类为凤凰,朱雀与凤凰的差别我有查阅过但每一种说法都并不详尽甚至相悖,草莓结合自行理解为两者物种起源同宗,一千只凤凰里可能才有一只朱雀,凤凰是神兽,朱雀是神,这样大概地位比较清晰了。 因为神话传说版本众说纷纭不可考,我会以我的理解去写,朱雀引渡亡魂引自度娘,当然具体操作是我杜撰。 河伯貌美,人身鱼尾的说法也来自度娘,嗯,河伯在此文并不重要(⊙o⊙)… 虽然杜撰也是一本正经脸! 可能没几个人看,此文数据低迷,还好有老读者给我撑场子,这周直到周日为止,如果评论区有三个以上的新ID评论就加更,如果是老读者特别热闹也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1章 有点不对劲 “凰国传说中,河伯名唤冰夷,鲛尾人身,俊美非常。”回答她的少女的嗓音就较为青涩,但也不似一般女儿家的娇柔。 “啧,鲛尾呀……没意思!”年长些的女子语气变成怪声怪气的谑笑。 “别胡说八道!小心冒犯了神只!”少女尤信鬼神之说,一脸正色。 “你上次说长得最得劲儿的那位神,不是只猪么?还说要来找猪圈祠,这次怎么又变成河伯了,要我说,只有布吉雅才是真神化身!” “你才是只猪!我是想找传说中的朱雀祠,我说的那是朱鸟生九尾,涅盘化生,碧雷流响,奇彩五色,神仪八方……喂!乌兰你!不许抢我花灯……嘻嘻……” “我就看一眼……”两女子笑闹成一团,突地那稍微年长女子蓦然停了下来,竟有些失魂,“帕里黛,你看见没?那个……人?” 她话间略微滞顿一下,实在不敢确定,抑或不可置信。 少女帕里黛亦望了过来,失神半晌,手不禁握紧乌兰,“我们……去看看?” “请问……”少女帕里黛紧张得手心渗出薄汗,“能不能邀你一起放花灯?” 尹三五不禁回头打量两名女子,长发如黑藻以兽骨簪简单绾起,肌肤略微麦色,绣花翻皮革褙衣,裙长到膝盖,露出带点肌肉紧实线条的小腿,踏一双马皮短靴。 帕里黛的眼神极度紧张,却站得笔直如一株小柏树,透着兽族少女的勇敢果断,仿佛草原上冉冉新升的朝阳,永远无所畏惧。 闻声,凰七七施施然不经心瞥她一眼,“你在找朱雀祠?” “是的,布吉雅神使说那个地方消失了一万年了,可是我不信没有遗址留下……”帕里黛与乌兰二人相握的双手更紧了,手心直冒汗,他的极致美貌似乎有一种令人不禁毛骨悚然之感。 他一拢朱衣如血羽,便让人想起那昳丽华美的朱火鸟。 非梧桐不栖,非甘露不饮,非花叶不食。 自是姿骨玉珑淁透仙光,凤姿神仪惊雷流响。 “本宫送你们去罢。”凰七七轻轻哂笑的面容在夜色中倒影着湖光烟色,形成一种近乎阴戾的冶艳阴柔。 “真……!” 来不及喊出口的惊叫,化在一片倏然爆起的血光之中! 尹三五立马拎起自己的大小包战利品,旋身掠开飞溅而来的浓稠猩红。 头顶烟火爆竹依然盛放,巨响震天,依旧笑声、追逐声、吆喝声交叠。 那就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河畔上那两声还未喊出的惊恐尖叫。 只有一地来由不明的血浆滴答滴答地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入落棠湖,染开一片灈灈妖冶的腥膻鲜红。 尹三五瞳孔放大地愣看着,完全找不到半点残存尸骨,两个上一秒还活生生的女子,竟瞬间销肉毁骨只剩满地浓稠腥臭的血浆! “啊——!杀……杀人了!”离两人最近的那名卖白糖糯米糕的老妪魂不附体地颤声惊叫起来,顿时引来不少人注目。 凰七七妙目半眯,轻声问,“还饿么?” 浓郁的腥膻血气令尹三五非常反胃,面色僵如木,“不,不了。” 尹三五蓦然察觉身体一轻,竟就被他裹挟着掠向湖心。 风扶三千发丝,她不禁瞟一眼他妖气森森的瞳眸,心底暗暗发寒。 她当下作了个委屈决定,以后尽量少惹他。 当然,她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是低估了她的暴脾气。 湖心画舫,是白鹭镇上富贾卿家八爷卿如玉名下的产业,玉栏金檐,雕梁画栋,此时正是一派歌舞升平。 船头烟火轰然划破夜色,船尾笑闹肆意,衣着单薄暴露的舞姬款如水蛇,拨弦弄器的乐伶又仪态清雅。 凰七七带她上了画舫后,就直入船舱要了一间天字号房。 “不是说没钱么!”当尹三五看到他拿出银锭那一刻,想咬人! “说过么?”他淡淡反问。 “……你行!”尹三五只觉后牙槽更痒了,确实他从来没说过没钱! 她睨他一眼,漂亮的眉眼清冷如雪,莫名直觉他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夜里本来就是不能回黑风山的,她出来也是打算住在白鹭镇上,只是没想到与八哥走散了。 被衣着光鲜的小厮一路引进房中,总是忍不住想偷窥一眼凰七七,但他周身凛冽的阴森之气,让人始终不敢直视。 尹三五总觉得一路身后无数阴冷怪异的目光始终盯着他们,这是一种久居危险深山的敏锐直觉。 尹三五被看得不自在,倏然回头看去,画舫舱里每个人都在纵情声色,无数衣着暴露的女子嗔笑着在人群中穿梭,玩着躲猫猫的风情游戏。 难道她今天精神恍惚? 房间里每一件摆设皆是鎏金物,连那一张洞床都是鎏金繁花纹路,熠熠流光扎眼。 光影迷蒙人眼,尹三五觉得这房间若是住久了,怕是真会亮瞎! 尹三五让小厮备了酒菜来,凰七七却兀自绕到那扇金光闪闪的屏风后,让人备了热水沐浴。 尹三五吃着吃着,就不由停下动作,忍不住看向水声潺潺处。 五折屏风拼出一只金线刺绣成的凤凰,三条主尾,伴七条华丽飘翎,每一条尾羽上绣着五彩斑斓的凤镜,凤眼如丝,睥睨苍生,一副倨傲美艳相。 鎏金灯台上晃悠悠的烛火映照,将那优美身影拉长落在屏风上,她微张着嘴呆若木鸡,半晌,才猛然收回视线继续扒拉着饭菜。 怎么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猥琐,连看个影子都心神荡漾! ------题外话------ 35为什么越来越猥琐? 呃,看来是确实木有什么人看文,三个新ID评论似乎难于登天的样子,没人看加更就毫无意义了哭唧唧,有效期到本周末。 给我撑起场子的老读者们,我们抱团取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2章 甚至想跳舞 凰七七穿好衣物走出屏风时,她正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往嘴里不停塞菜。 他款步到床前坐下,一头浸润的发丝蒸腾着雾气,很快便奇异的烘干了,似缱绻月光泄落而下,施施然开口,“不怕有毒?” 尹三五拿金箸的手蓦地僵住,忘了这个时代不太平了! 虽然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后悔也来不及,但还是放下了金箸,“难道你出门在外真能不吃一口饭?” “给本宫备一盏玫瑰杏仁奶露来,加一钱珍珠末。”他斜坐在鎏金洞床边,几分慵懒。 床榻上铺着绛红艳色鸳鸯暗纹衾被,他如雪容颜渡着淡淡金光,睫羽浸润水雾朦胧,一头乌黑的发丝如水流淌落入软红衾褥之中。 美人糜丽画面叫尹三五不禁有些发怔,火气也随之消了大半,真是温室里悉心呵护的娇花一朵,大晚上的要求那么多! 她走出门时,才发觉外面又下起了绵绵春夜雨,烟火停了,亦再无人在甲板上嬉闹。 画舫舱内却依然酒气熏天,纸醉金迷,处处有暧昧的笑声涤荡。 空气中的脂粉浮香夹杂着酒气,伴着婉转悠扬的小曲儿,让人浑身颤栗,尹三五不禁觉得双腿有些古怪的发软。 听八哥说她们听不得那些发情的曲调,若是再遇上自己也快进入发情期时,会感染得自己更不对劲儿。 孔雀的发情期一年春秋两次,每次长达半个月,该不会那么巧! 她捂着耳朵不去听那些旖旎之音,赶紧找了小厮备杏仁奶露。 湖心画舫到底业大,愣是给她弄出来一碗,她端着鎏金宝石盏连忙不多做停留小跑回了房。 却不想凰七七竟已经和衣睡着了,她黑着脸恨恨地将厨房大师傅好不容易做好的奶露一饮而尽,甩了绣鞋直接就爬上了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睡了,她绝不可能为了一点所谓闺誉就委屈自己打地铺! 半梦半醒,似乎听到有悠扬婉转的曲调传来,尹三五头脑昏沉沉地,又听到似有人唤她。 浑身烫得难受,她竟发了一场绮丽无边的梦,冰凉的水陡然自脸上泼了下来,她倏然睁眼,就看到凰七七随手扔掉一只金水瓢,“清醒了?不用谢。” “……”她看他一身红衣似被揉得发皱,像被人狠狠蹂躏糟蹋了一番,这个角度恰好看到他赧红的耳珠,竟突生无限妖媚。 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玫瑰奶露清香似乎浓郁起来,让人禁不住浑身乏力,她喉头不由咕嘟一声,再看自己,头发都被淋湿,衣衫凌乱,最湿的却不是被冷水泼过的脸和发丝,而是腿间! 她以前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曾做过这种梦,现在居然……! 但浑身依然发软得厉害,那种极致的念想,如成千上万的蚂蚁啃噬折磨着每一寸灵肉,亟需安慰! “你发情了。” 他一本正经说叙述这么个情况,实在令人很尴尬的呀,尹三五有点懵。 “嗯,初步估计你的判断正确。”她嗓音掩饰不住一丝发颤,或许今夜太刺激了,吻了妖姬褒姒,又听了一夜靡靡之音。 且春日,本就是她出现这鬼症状时候! 气氛又一度陷入诡异沉默。 他生来与常类有异,未曾经历过发情期,但也明白那是种身不由己的本能,初初几日会难捱些,之后会好许多。 而夜里,较之白天又更严重点。 他又若无其事地倾着左侧再度睡下,刚好背对着她。 尹三五眼冒幽幽绿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修长的腿上。 脑海中竟浮现,那么美的一张脸,这么长的腿,要是压起来那该是……何种消魂入骨的滋味。 旖念纷沓,还不是最难熬的,最特么想哭的是,尼玛她真的忍不住想一展歌喉! 甚至还想跳个扭来扭去的舞! 丢脸么? 内心有一万句MMp要讲! “眼睛闭上。” 尹三五惊了一跳,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 “不然,你让我抱一会儿缓缓?”内心的浮躁悸动令人十分难受,她虽然是朵闺鸟小黄花,却不是个矫情之人,慢慢凑过去,就自他身后蓦地将他抱住。 怀里的少年身形修长,肌理亦极佳,她不由搂的更紧,果然又纾解了不少难受。 他浑身绷硬却一言不发,类似默许的反应简直令尹三五兽欲沸腾! 尹三五足尖灵活地欲掠到他腹下,倏然被他一手叩住了脚踝。 她脚踝被圈得生疼,可他浑身那种紧绷她还是清晰感受到了,“你是不是……有反应了?” “嗯。” 简单一字,嗓音清冷且柔,携着几分说不清的微微潮润,简直撩妹梵音,单听着就叫人消了魂儿! 尹三五没料到他也毫不掩饰,也对,都是能成婚的年纪了,她发情期到了扛不住,也难保他不受到感染,你我皆禽兽呐,何需再矫情? “给亲么?”她眯起大眼,似危险的捕食者,舔了一下有些干涸的唇瓣,似乎还残余着他的气息。 ------题外话------ emmm,我宁愿理解为读者皆高冷都不想接受没人看的血淋淋事实,讲真,评论多的时候码字会更有干劲!容易爆更! 然后,为了感谢我的老读者乖乖们,晚上八点上个二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3章 处境堪虞 尹三五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应,估摸他又睡着了,她暗想就此作罢,抱着也确实舒缓不少了,应该也能睡得着。 却不想,久到她都已昏昏欲睡之时,他声线透着不寻常的喑哑淡淡传来,“还不来,……嗯?” 听的人心跳微滞,继而又如凌乱的鼓点跳跃,她下意识张张嘴,“诶?欸!” 她略微紧张的欲翻爬过去,忘了脚踝还被他握着,倏然又绊一跤,此时他侧了个身,就与她撞了个满怀。 尹三五跌撞几次才从他身上爬起来稳住身形,身下,他一双华丽睫羽泛着跳动烛火流光,青丝如墨淌开交织满塌软红,细致描摹的眉眼,微染湿漉雾蒙蒙,晕开一抹浅浅的冶丽,显然已是情动。 神仙动情,岂止倾覆天下,尹三五霎时头脑发热,心乱如麻,冲着他的唇瓣就狠狠贴了上去。 “当心你的牙……!” …… 比起外面的声色纵情,房内便显得静谧,但若有心细听,便能隐约闻得极轻微的喘息低吟,凌乱交织,隐忍又炽烈,比之外面反而更旖旎无边。 …… 许久之后,尹三五已仰躺着大口喘息,唇泛着极致的殷红,甚至微微肿了,稍微抿一下唇,就疼得嘶了一声。 她暗暗咬牙心里苦,到底谁发情! 那道修长身影又欺了下来,她愠恼得想推开他,但那消魂唇瓣贴来,整个人就只有一种感受,酥麻震颤,浑身无力。 那双冰肌玉骨手已慢慢探入她衣襟,她身上的男子劲装较为宽大,她虽然身段过分傲然窈窕,到底只是个少女无比纤弱的体型,是以并不需要刻意修饰隐藏。 “这个……?”凰七七迷离的目光瞥到这么辗转之后,自她衣裳里滑出的一只鱼鳔! “不是……只是……呀……!”他指尖肌肤如温玉,一点点将绑在她后背的肚兜细丝带挑开,漫不经心划过时让她哼不成声,酥麻得浸出了一身薄汗。 十指纤细修长,指尖泛着美贝珠光,根本不该用来沾染俗世风月,此刻却愈发恣意妄挼,几似欲取露。 “疼!疼疼疼!卧槽你手法不对!住手——!” 女子的惨叫震耳发聩,几欲掀了画舫的屋顶。 房中,尹三五瑟缩在床角,一张脸诡异地浮满红霞,双手捂着胸口疼得眼泪花都涌了出来,那里不仅被揉出了好几处青紫的指印,还被咬了个血牙印! 凰七七没有防备,加之她力气惊人,先前那一下竟被她一把给推开。 丰沛香甜,真是令人沉醉流连的触感,他耳根布染胭脂色,青丝亦微有凌乱,却不觉他周身有一丝狼狈,淡淡开口,“是你偷喝本宫的杏仁奶露在先。” “果真禽兽!”尹三五强忍着老泪,他再怎么挼拿啃咬,她也不能有那东西呀! 倏然他眸光黯沉,砰地一声,无数黑衣人自门窗鱼贯而入! 尹三五倏地大概拢好衣衫,回头便望见凰七七手指淡然优雅地系好皙白颈项下被挵开的一颗蟠玉花扣。 眼下分明处境堪舆危急,她居然为他这个不紧不慢的小动作而脸愈发烫,心跳一滞。 随时随地能发情的感觉,醉了! 一名黑衣人首当其冲而来,凰七七袖中霍然一道雪光飞出,鞭尾带刺的球形突然诡异地似某种精巧机关暴涨延伸,长出一根根如有生命的锋利钩子,刺入来人的心口。 他握住浮莲雕骨的鞭柄稍稍一转,那骨钩生生拉扯出了黑衣人还砰然跳动的心脏,却无一丝鲜血飞溅!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还跳动着的心脏被勾出,黑衣人面僵如土,双眼恐惧地瞠大。 “上。”众黑衣人有一瞬惊骇,随即手中剑气舞出一片凌厉雪光,杀气如水,漫天扑来! 凰七七手中骨鞭悠然翻转,那还搏动的一颗心脏倏然甩向来人,暴起浓稠血浆的同时,一手裹挟起尹三五便若惊鸿直上破顶而出。 彼时,轰然一声巨响,画舫整个屋檐碎开,几十道黑影飞掠出来,无数砖瓦沙砾往落棠湖中坠落。 细雨冷风吹落在尹三五脸上,让神思渐渐清醒敏锐起来,她望着夜雨半空中追来的黑影,低嗤,“呃,你还真是招刺杀的体质。” “是么?”凰七七冷冷轻笑,幽幽妙泛涌如水戾气。 赤光如蛟龙暴起,刺目如金乌破雾,一路破风狂啸出某种神兽的嘶鸣低吼,竟是漫天森凉。 半空中倏然爆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猩红血光,血雨腥风溅落落棠湖。 那泛着诡谲赤光的长鞭,在夜空中如飞火流星,鞭花火星飞溅,直接打落在画舫甲板处。 轰—— 腥风阵阵,血雾不散,整艘偌大画舫在瞬间碎成齑粉,无数人落入冰冷的湖中,瞬时尖叫、哭喊夹杂着求救声。 “也关她们的事儿?”尹三五呆愣了许久,虽然素来胆子不小亦崇尚武力,看到这种血腥画面有种莫名的兴奋,却也有多少些恐惧地无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4章 算我作孽 无数扁叶舟惊划了过去,到底先顾着达官贵人而非落水的舞姬乐伶,她们脸上那种凄凉无助与恐惧,多少让人有些不忍。 “不知,只是方才本宫心情很不好。” 难道现在心情就好了? 尹三五怔怔地望着他,还以为他带她飞是逃逸,原来是想毁整艘画舫! 不知是否错觉,恍惚他那双浅褐蓝色的深瞳浮起鎏金般的色泽,如同被困在幽暗海底终于得以释放而出的未名状,使得那张面容分外冷情。 但一瞬再看,那双眼依旧浅浅褐蓝色,清丽隽美潋莞尔,似乎不过眼花。 因为他那容颜太漂亮,她好像自动将人们口中传唱他的恶毒归类为被娇惯出的一点无伤大雅的矜傲蛮横。 颜值果然是个足以令人颠倒黑白的好东西! …… 二人穿风越雨着落在一处深胡同,眼下天色已晚,落小雨,街上人气阑珊。 她望着胡同外三三两两撑着各色油纸伞的路人形色匆匆,心想今夜又该再找留宿地儿了。 眼下依然被他抱得动不得分毫,她不由有些尴尬地开口,“我好受点了,先找客栈留宿罢。” 他依然抱着她不动,脸颊埋进他的肩窝,“不走。” 这古怪到稚气的字眼令尹三五一愣,肩窝处落下他呵出的浅淡气息,酥麻入骨,浑身都似被抽空了力气。 尤其如此紧贴,她太清晰感觉到他的炽热! 方才不还很淡定从容地甩鞭子么! “不好受。”他呼吸浓而微润,清楚记得那个朔月的夜里,她如何轻薄耍弄他,偏偏他羞恨中竟会夜夜不忘! “算我作孽。”尹三五喟然轻叹一声,便伸出手撩开他火红的繁复纱衣,直接就要去脱他的裤子。 “你……!”他倏然微惊,一手桎梏住她纤细到近乎脆弱的手腕。 春雨如牛毛针细,雨丝微凉,将他绒软的睫毛微微濡湿,缀着细碎流光,肤如雪淁,偏长眉妙目间难抑泻出一丝情动色,靡艳到令人不敢迎视。 他睫羽半垂,竟似几分羞赧,喑喑迷离,“你该明白,摸了,就要认。” 尹三五还不及细想这什么台词,手已被他缓缓带入其中…… 幽暗胡同中有低低的喘息混杂着暧昧的低吟传出,浓夜里幽幽似勾人心魂的艳鬼徘徊,竟令过路行人不禁心中骇然愈发加快了脚步走过。 两个时辰后,黢黑的胡同里走出两道人影来。 男子长身玉立,昳丽眉目舒展,情欲方散。 少女巴掌小的面容却浮着异常暧昧的绯红,交叠搓着已酸麻到发木的双手,忿忿地腹诽嘀咕着。 真是少年不知疲惫! ****** 终是寻到能入得凰七七眼的客栈住下后,两人皆很困乏,入睡似乎很快。 然而事实证明发情的孔雀不省事的,她半梦半醒偷偷摸过去,“殿下,亲否?” 天不亮她又爬过去,迷瞪瞪开口:“殿下,再亲否……唔……” 事实亦证明少年精力恢复极快,男人的话也是不可信的。 比他惺忪着幽深的妙目,“本宫只抱一下,来。” “本宫不好受了,嗯?” “舞……” …… 翌日,尹三五直接睡到了日头晒三竿,下意识摸了摸身旁,衾被的温度已散的几乎无迹可寻。 她睫毛颤了几下才缓缓掀开,眼神惺忪地对着空荡荡的身侧发了会儿懵。 唇瓣上还微微的疼,手指也发麻得厉害,令她才回忆起昨夜的荒谬,愣是搂抱了凰七七整整一夜才堪堪得以舒缓入睡。 身心虽极想但意识是很清醒的,求孳尾什么的,她没提,他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磋磨了她这双可怜的手一夜。 “雀小姐是否醒了。”苍老的声线恭谨地传来,还伴着饭菜的香气。 尹三五蓦然一惊,想起身才发觉那片单薄的肚兜只半挂在颈项上,背后那根细丝带子都散开的,一敞开衾被就凉嗖嗖的灌风。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的红了,瞬时又如一尾鱼般灵活梭回衾被中。 天青色的床幔笼着酸枝雕花洞床,如水垂落地面,尹三五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往半透明的床幔外望去。 傅伯正双手托着一件叠齐整的衣裳立在床幔外两丈远,低垂着眉眼,“殿下吩咐给您备的衣物,老朽给您放这儿了。” 眼见他将衣物放下就欲走,尹三五忍不住叫住他,“凰七七呢?” 傅伯本慈睦的脸色微沉,实在还是不喜欢有人直呼凰七七的名讳,但转念便想到她与凰七七已是一衾同眠,算得自己的小主子,又稍稍缓和了神色。 “昨夜容先生与殿下走散,老朽心中担忧便连夜赶来,今日一早却遇上四殿下与六殿下都来了白鹭镇,殿下受邀前去一聚,晚些老朽先送您回白鹭书院。”傅伯说完,又似有什么心事般叹息一声,方道:“桌上有雪凝脂膏,生肌养肤之效是最好的,殿下说小主子用得着。” 他没好多说原本殿下是执拗要守着她醒来的,容懿费了许多唇舌才令他答应赴约,即使答应后殿下竟也还使了不少性子。 傅伯觉着,殿下近来似乎愈发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了,虽然他本也就这点儿年岁。 尹三五只敏锐地捕捉到那句‘连夜赶来’,不是说黑风山的夜晚十分危险么? 四殿下即是凰雪微了,也许也是来凑那异域夜市的热闹,那个六殿下她也听八哥提起过,是位公主,好像是唤作……凰之意。 “傅伯你先回去罢,我就暂时不用了。”尹三五思索着回去也是乏闷,今日是凰历四月初一,离夜市结束还有十一日,尹三五决定再去采买几件趁手武器的必需材料。 昨夜她的大包小包里不乏武器材料,却全都随着画舫沉入了落棠湖底。 至于昨夜荒唐事,她脑子里有点懵,暂时任其自然罢。 “这……殿下说小主子近日抱恙,吩咐老朽务必先送您回去,切勿四处走动。”傅伯颇为难道,其实他一进门就能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雌性发情的味道,雌性自己闻不到,却最是吸引雄性。 只是,还有另一种气味不容忽视,那是…… 如今就算雀家这位小姐四处走动,身上有这印记,也不会有雄性敢动她分毫。 “呃……这样,那好。”尹三五霎时尴尬至极,哪里不晓得傅伯说的那个‘抱恙’是指什么。 待傅伯退出了房门,她才伸出发僵的手指,慢慢地撩开床幔。 尹三五换上傅伯准备的衣物,依然是男装,旗装领子很高,圈在脖子上并不舒服,有点闷热。 她再深深看一眼嵌贝镶珠的脂膏小玉匣,胸口还痛着,唇角绷僵至发抖,还是拿好揣进了腰带中的暗囊。 ------题外话------ 77:我要守我老婆睡觉,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5章 牡丹国色(二更,内有PK活动) 白鹭镇卿府,朱墙金瓦,挑檐为鹤,恰应其家主身份。 正是百花争艳好时节,院落里开遍了馥郁芬芳的珍稀白牡丹,一方长桌摆其间,铺饰朱色丝绒,摆一叠叠精致糕点。 白衣婢女悉心烹煮牡丹酿,一盏盏盛在水晶琉璃觞中恭谨有序奉至案上。 卿家八爷卿如玉,始冠之年,身量纤瘦高挑,生得丰朗如玉。 他上面只得两名姐姐,一名哥哥,其母体质娇弱,后来生了几个子女都早早夭折,卿如玉常年也是浸在药汁中小心养着。 卿家家主单名一个舒字,白鹭镇富商,每年纳的赋税占据了整个凰国的六分之一,卿如玉那哥哥卿云望早年被挑纳进控鹤监中随侍女皇,也是个病恹恹的美人,倒竟还正对了女皇的口味,颇为得宠。 “几位殿下到来实乃卿家荣幸,可惜家父前些日子携家母去了陵春,只能由如玉一人来为几位接风洗尘。”卿如玉嗓音羸弱而有礼,一身白衣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模样,端起琉璃觞,“如玉体质孱弱素来不喜饮酒,但这牡丹酿却养人养颜,望诸位殿下不吝品鉴。” 卿如玉话落,不由偷瞥一眼那人,衣阙朱艳,怎生如此美貌绝伦。 未曾想那夜的美人竟然是当朝七子,心中既惊又喜,惊的是那夜让底下人冒犯了仙人,喜的是竟能再次相遇见。 “你倒是生的比云望大人还俊俏些,今年控鹤监招贤纳士,怕是也要平步青云了。”这声线有几分风流戏谑。 说话人,正是六公主凰之意,她五官艳而不媚,尤带三分英气。一身朱紫绣鸾鸟华衣,绣风雄劲,着色浓艳,青丝梳作望仙髻,饰挂鲛珠华胜,配以三只鎏金梳篦。 控鹤监这仕途,听着是前途一片光明,但实际就是女皇陛下豢养面首的机构,多少不受一些人待见。 卿如玉本就病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是恭谨笑道,“殿下谬赞。” 凰雪微亦是一身白衣如雪,淡然缄默地品着牡丹酿,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反观凰七七,他一手懒散地支着微尖下颌,另一手懒散地逗弄着雪白如小猫儿一般大的幼虎,似心不在焉。 “七殿下,可是不喜这牡丹花酿?”卿如玉心跳得飞快,连说话都带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喘。 凰七七微微抬眼瞥他一眼,便执起水晶琉璃觞推到幼虎嘴边,“喏,想喝么?” 眼见那觞中的清美花酿被一只猫儿舔舐,众人端着手中酒觞的表情都有一丝龟裂。 唯独卿如玉不以为然,那人举手投足皆是美不胜收,连喂猫的神态都似九天神只,岂是凡夫俗子可比拟的。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满园白牡丹,却又怎及他一副国色天香的美貌。 “阿琰。”凰之意眯着长长的美眸,轻轻唤了一声。 凰雪微闻声,不由瞥向凰七七,却见他依然旁若无人般戏喂着‘猫’。 “阿琰。”凰之意也不恼,依然柔柔地唤,面容上竟是近乎宠溺的笑意。 伺在凰七七身后的容懿不由颦起了眉,只有深宫内苑寥寥数人知晓,七子字琰,乳名阿琰。 “本宫先行一步了。”凰七七骤然起身,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若非今日恰逢朔月,他亦想知道凰之意会否有什么心思异动,不然也绝不会丢下尹三五赴约。 谁晓得一群蠢货竟然品起酒来,满嘴的废话。 他心思全不在此,尤记得昨夜少女不停唤他,老公…… 嗯,虽然还是不懂何意,但是她迷离恍惚的模样那么喊着,听着很受用。 “殿下……”卿如玉见他幽瞳妙目竟潋一丝近乎春心荡漾的笑意,登时两只眼睛都看直了,魂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阿琰,这么久不见,都不曾思念阿姊么?”凰之意依然勾着涂朱红唇浅笑,微微眯眼,“阿姊却十分想念阿琰呢。” ------题外话------ 草莓今天突然上了PK,人在外面所以今天只能暂时二更少许求个支持,PK残酷事关本文生死存亡,数据不好真的难过,草莓瑟瑟发抖,请小伙伴们不要吝惜收藏阅读,文真的比简介好看,PK期间都双更,期间小伙伴们收藏、评论、送礼皆有潇湘币奖励,详细见评论区置顶(电脑端可点精华评论查看活动),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顺心如意!谢谢!谢谢!谢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6章 这就是爱?(一更PK求收) 凰七七依然置若罔闻,凰之意便兀自起身缓缓走向他,“阿琰何时养了只小白猫儿,倒是漂亮得紧。” 她正欲伸手去抚摸幼虎,幼虎却倏然弓起背,对着她龇牙警告般哈气儿。 凰之意挑眉,轻哂,“猫也晓得仗势欺人了。” “惊扰六殿下了。”容懿俯身将幼虎抱了起来,小家伙不乐意地挣扎几下,满嘴酒气,两只湛蓝的眸子微醺幽怨地盯着凰七七,“呜呜……” “阿琰,你来白鹭镇可是为了九堇大人?”凰之意突生问,一双美目带三分英气,紧紧地盯着凰七七。 凰七七斜睨她一眼,嗓音淡淡,“难道你不是?” 那种疏漠拒人千里的清泠声线令凰之意脸色微沉,涂着殷红丹蔻的手却轻掩着红唇莞尔轻笑,望着他那张异常洵美的面容,三分分认真七分戏谑,“阿琰,阿姊是真想你罢了。” 她目光流转瞥向凰雪微,“四哥哥与九堇大人渊源颇深,却是想上白鹭书院瞧个究竟的,对么?” 凰雪微垂下纤长睫羽浅啜花酿,“对。” “本宫也是闲着,就陪四哥哥一起找找九堇大人的下落罢了,母皇亦十分挂念他。”凰之意随手掐折了一朵开得荼靡的白牡丹,花汁裹着馨香染着指尖,“是了,那白鹭书院中,还有位有趣的雀家小姐呢。” 那位雀府二千金,成人礼上险些溺毙,是凰雪微跳入百福泉中才将她救起。 不曾想她竟然成人了,那么坊间那些关于凰雪微与她的传言…… 羽毛同色就能传出一段风月佳话,这后面呐,总有一双手推波助澜! 此言一出,凰七七眸光遽然微沉。 凰雪微只是不瘟不火的笑笑,“不想之意亦信这些谣传。” “四哥哥素来温和大度,谣传么,倒真是不必介怀追究的。”凰之意绕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 凰七七亦斜乜着凰雪微,他只低头,浓长睫羽半掩空蒙眼瞳,又轻抿一口牡丹花酿,“卿府的花酿确属一绝。” “殿下,您是不是醉了?卑职扶您回去罢!”容懿倏然拉住凰七七的一片袖袂,恐怕不拉着他,他那起伏不定的情绪又要出乱子。 平日无妨,偏生今日朔月。 凰七七眯起眼凝着容懿,容懿心头狠狠一颤,忙松开他的袖袂,拿出一方干净锦帕为他擦拭着袖袂,并轻生耳语,“殿下,今日朔月。” “嗝。呜……”他怀里的幼虎打了个酒嗝,望着凰七七熏熏然地呜咽一声。 “七殿下醉了?”卿如玉一时怔忡,他有饮过一口酒么? 凰七七冷嗤一声,也不知讥诮何人,便就不作停留离了席。 凰之意早料到这种结果也不再拦他,倒是那次朔月他竟然能破了泥佣令她顾忌了两个月,今日看着似乎真的没有异样。 又见卿如玉心神都系在凰七七身上,一派依依不舍的神情,不禁唤,“卿公子,卿公子?” “欸?……如玉失态,七殿下他当真是……倾城美貌。”卿如玉病恹恹的面容上透出几分赧色,倒更添几分惹人怜的病美人姿态。 凰之意不疾不徐地端过一盏水晶琉璃觞,轻嗅酒香的动作近乎暧昧,微启红唇,“岂止倾城呢……” “对了,两位殿下说想去白鹭书院,巧了,如玉就在书院的诗书苑门下,近日春假……” …… 且说这头,容懿缓缓撩开鸾香玉舆缀的珠帘,“殿下,不如就近找处客栈让卑职为你制药?” “回白鹭书院。”凰七七想了想,又微歪着头,眸光幽幽流转,冷哂,“就凰雪微那德行,也算得上美人?” “咳咳咳。”容懿觉着,那好歹是凰七七的兄长,心有无形压力却面不改色,“若与殿下比,不算。” ****** 青山含黛,云雾如烟。 八哥自与尹三五走散之后,遍寻未果只得回了兰芳小筑候着。 见到尹三五时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慌乱,掉了不少眼泪。 天胤来了一趟送了书院学子服来,又被尹三五几句打发走了。 要说天胤虽面色不佳,生得也是端正隽秀,奇怪她燥热得想拉开身上的衣裳透气,却在与天胤寒暄时生不出一丝绮念,反倒心中不停想着某个人。 完了,她好像只对他一个人发情! 有句话说的是,只能对着一个人硬的奇妙感觉,就叫做——爱。 尹三五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得浑身一个激灵,虽说她年纪也有二十六了,但是对这个字眼却是很陌生的。 而且,她心中还想着怎么拿到那块祭司符,回到她本该存在的世界。 尹三五不禁生出一种来自春日里明媚的淡淡小忧伤。 入夜,细雨又如湮,风微凉。 黑风山上笼罩着团团黑云,浓沉如墨,尹三五披着一身银色的珍珠缎氅,默默地站在小筑的拱门外。 这些黑烟浓雾,是后山中的毒烟瘴气弥漫过来,到了夜里,即使前山白鹭书院的地界里也鲜少有人走动。 八哥自屋内走了出来,为尹三五撑起一把描花油纸伞,又递过一盏热春茶,“二小姐,那些烟雾都有些毒性,你都站了两个时辰了,在外站久了不太好,小心风邪入体,回屋睡下罢。” “我……两个时辰?”尹三五眼下泛青,不安地反复扣着手中的茶碗盖子。 不察觉间,她居然在这里眼巴巴守望了两个时辰! 没有他,她实在难受得睡不着,哪怕就只抱一下,也是好的。 “八哥,你发过情么?”尹三五认真觑着那张被面纱覆得密不透风的脸。 “这……”八哥脸已有些发烫,支支吾吾道:“做婢子的哪能因为这些影响了手里的活计,我们每年春秋二季都会服下抑制发情的药物。” “还有这种操作你怎么不早说!”尹三五啪地一声将茶碗盖叩上,紧紧拉住八哥的手,“事不宜迟,快给我拿些来。”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们:伊砂姏,嘟嘟啊,love若如初见,折翅天使43,tingting84的各种礼物和评价票,还有粉丝榜上以前的:霜雪少年老客袍,喵酱柿子,尾号1510,昵称都被占用,薄荷猫猫猫,绵蛮缠。谢谢你们,我有时候一不小心预设发布时间了就给忘了感谢。 依然是希望大家PK期间燥起来,数据目前依然是orz的,草莓怕凉,PK奖励活动持续(置顶精华评论有详细),求各种数据支持(收藏阅读评论礼物),二更晚八点左右发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7章 饵钓阿琰 “二小姐突然想起要这药做什么?难道……”八哥心中一惊,是了,已是芳菲阳春三四月,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二小姐,你听奴婢说……” “快快快!” “二小姐!”八哥忍不住低喝了一声,意识到僭越有些后怕,但见尹三五并未责怪才赶紧又道:“那药烈性,只有婢子才会吃的。” “我又不怕。”尹三五略微狐疑地瞅着她。 “此药多用恐会导致一生无法生育,二小姐你……真的要?”八哥颤巍巍的问。 尹三五微怔,随后默默松开了八哥的手。 她若回去了,这具鸟身也不是她的,本不该犹豫。 但是这模样却与自己是一样的,还挺亲切,且没有人能保证她一定能回去。 会有可能在这里生蛋育鸟么? 她虽然抗拒,但自残这种事,她还真不能随便做出来。 “没别的办法?”她有些木然,这都遇上什么事儿! “倘若哪天二小姐真的求偶期至了,也只能同大小姐那般软禁起来。” 八哥始终没看出尹三五已经是心浮气躁了,毕竟鸟类求偶期时,没她那么淡定的。 尹三五目光敛着,经过这种非人折腾,她愈发想做回人。 听八哥说起过,九堇,上任祭司,修为近乎神只,深不可测。 ****** 每月初一,即朔月。 细雨朦胧,夜色沉如死水,不见一丝月光。 有马车在黑风山山道疾驰如电,黑暗中白玉雕琢的辇驾恍如一道玉色流星光影。 容懿一脸忧色,“殿下,您的身体实在不宜舟车劳顿。” 辇车内,时不时几声咳嗽。 雪白的小毛球如一只小猫儿,呜咽蹭着火红的衣摆,试图将那人唤醒。 趴在软塌上的人,长长绒软的睫羽魇阖着,在面容上影出幽幽惑人的阴影,病态皙白的绝美面容,冶艳唇珠却红如染脂涂朱,交织出一副荏弱单薄颜色。 “舞……” 一遍遍呢喃,如水温柔缱绻。 “殿下,不远有个寒潭湖,不如我们……!”容懿话音未落,双目骤然一缩。 似是一阵风疾疾掠过耳畔,戾气森森,一段鬓丝已被生生削落,飘散风中。 “卑职僭越了。”容懿脸色惨白,不敢多言,立马拉着辔缰再度加快马车速度。 “舞……” “呜……”幼虎瞪着溜圆的湛蓝眼眸,发出姣软如猫儿般的恹恹低吟,似乎与他应和着。 玉骨精致的手,紧紧攥着一把白玉梳篦,他极力地掀开眼,声线虚弱到微微的颤,“咳咳……” “一定,睡不好罢……” 他再度无力地阖上了眼。 我也睡不好呢。 ****** 兰芳小筑。 尹三五虽回了房中,还是不安地来回踱步,眼珠微微一转,脚步略停,“八哥,有没有安眠药?” “二小姐言之为何物?”八哥呆愣片刻,也不知尹三五今夜怎么了,忧心忡忡地问:“二小姐,你是不是风邪入体了?” “我这是……虚火上身。”尹三五深舒了口气,能好意思说想男人想得睡不着么! 彼时,傅伯正形色匆匆地撞进来,“小主子,你有见过殿下么!” 尹三五没精打采地睨他,“没有,他不是……” “雀二小姐!”突然又冲进一道淡青人影,烟雨已将他一身长袍浸润,神色慌乱焦灼。 “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八哥看二人神色异样,想着自家主子今天似也抱恙不适,就不太高兴。 “殿下他不见了!”容懿有些迟疑不决,欲言又止半晌,才又道:“殿下每月初一时身体都……不太好,知道你今夜难捱,他匆匆赶回,半路却不见了,黑风山夜里不太平。” “恳求雀二小姐相助寻找!”容懿竟然双手微作一揖,放下了一贯的铮铮骄傲。 “求我?”尹三五挑眉怔然,眼前这个明显书呆子,傅伯又年迈,八哥更弱质,一个个都是指望不上的。 凰七七居然为了她赶回来么? 她记得背着他逃出地宫那次,就是初一。 “容先生明知黑风山夜里情形复杂,为何强人所难!你不如派一队火灵宫的精兵……” 八哥话音未落就被尹三五打断,她沉吟着摸上指间锋利指刃,神色几分复杂,“读书人,你是个学医的,身上有什么可用的毒?” 容懿有些不明所以,幽然冷睨着她,“你想要哪一种?” “立竿见影那一种。”尹三五敛着睫羽,娇柔明艳的面容褪去几分稚气,沉着淡定。 “可以。” ****** 容懿撑着描画点点红梅的素白细绢伞,缄默地望着深沉浓郁的雾霭山色。 就在刚才,尹三五撑着伞便只身步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是他不愿派一队人去护她周全,而是即使如此,面对那个人亦毫无助益。 “容先生,这样以小主子为诱饵,万一她真有什么闪失,待殿下清醒之后……” 身后,传来傅伯苍老醇厚的声线。 “殿下要是真出了事,她就不算你我的主子。”容懿神色浮沉,冷如夜色,“若是能寻回殿下,后果……我自愿负起。” 九天神只,却迟早堕成不妖不魔! 那邪佞的声线突然徘徊耳侧,伴着桀桀如鬼怪笑,一双妖异重瞳眼蓦然浮现脑海,惊得容懿浑身冰凉发颤。 自从凰七七那个朔月夜强行动了灵力之后,每一个朔月他虚弱之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从前殿下从不会在朔月动用那种力量,始终压制着,近来他终于蠢蠢欲动。 或许那样的凰七七根本不会被任何事物所伤,却难保伤及自身。 这饵,钓的是……阿琰。 “是啊,唯愿那小姑娘命好些。”傅伯心中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至少殿下现在似乎不再如从前那么孤独。 他一手将凰七七带大,心中何止是主仆之情。 尹三五处在求偶期间身上不仅有吸引雄性的特殊气味,且还深深烙印了凰七七的气息。 不仅没有别的雄兽敢碰她,还会吸引凰七七不由自主靠近。 变成那般模样,到底也还是凰七七,也该有用罢。 “傅伯,一会儿警醒着动静。”容懿嘱咐,手不由抱紧了药箱。 “容先生放心。”傅伯浑浊的眼眸,竟透出一丝矍铄的精光。 ------题外话------ 明天见阿琰~ 呃,本文数据看来基本是凉了:>_<:,已尽人事但听天命,谢谢大家的支持,评论热闹真的很开心很感动,我们继续报团取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8章 戴翎缀羽 雨丝温柔地打在衣衫上,一点点浸润开来,些许薄凉湿意。 尹三五警惕地一步步踩踏过泥泞的地面,后山瘴气愈渐浓郁,风摇着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几乎是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凰七七身处险境,尹三五相信容懿那样自命清高的人不可能落到来求自己的地步。 她其实非常不确定,那些传说中的妖异猛兽到底凶猛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身上带了淬毒的梨花针和指刃,还有前些日子里随意摆弄出来的袖中箭,如果是老虎那种级别的来几只都没问题,但要真是什么神话级别的异兽恐怕前途未卜。 每逢初一就弱鸡是什么诡异病症? 可是,她心里太明白必须救他,没有他,她连这个发情期都熬不过去,遑论什么狗屁长远人生! “凰七七——” 雾气越来越浓,少女还微涩的声线一遍遍在密林中唤,逐渐暧昧。 尹三五不由暗啐一声,只得解开一颗领襟上的珠花扣来散热,对他那颗躁动的心,连唤他的名字都能浑身发软,真是春雨都浇不灭! 雨水冷风裹携着腥膻之味,愈发浓郁起来。 尹三五脸色微沉,不由看向脚下。 黑红的血水被雨水冲刷着,顺着草丛的缝隙,蜿蜒流到脚边。 她脸色遽冷,这血水都已覆盖了半座山头,难不成这山里一直相安无事的异兽突然自相残杀起来? 耳边,响起了凄厉如鬼的哀嚎惨叫。 风似乎更凉了几分。 传说中夜里妖异出没的黑风山,一片死气沉沉。 啾啾—— 闪着光斑点点的蛾子,扑棱着从黑暗中涌出,所过之处花木泛起缕缕青烟。 尹三五大眼一眯,指尖倏然扣动细弦,针尖幽蓝的毒针如梨花雨飞射而出,大片毒蛾坠落下来。 然而更有数不尽的光斑毒蛾飞来,眼见逼近,却还不等她扣动机关,便自头顶飞掠过去。 它们倒像是群体逃命一般,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存在,讶异间,前方又传来瘆人的尖锐怪叫。 笃笃。 笃笃。 诡异的声音和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尹三五蓦然灵活攀上一棵树,一片漆黑之中,竟一处有明艳火光映照。 瘴雾薄雨中,那道修影渐渐脱出形态。 脚踏红莲业火,周身火焰麒麟,驮着的那人,实在过分耀眼。 他周身朱红暗羽纹衣袍,却不知被什么划破得近乎褴褛,露出大片白似雪光的肌肤。 自衣摆处绽出懒散而出的,除了一双修长至极的腿,还有长长的朱红尾羽及地拖散开来,泛着如火焰般明艳昳丽的淡芒。 尾羽缀金色凤镜,伴着无数细碎绒软火红飘翎随风而摆,宛如一朵艳到极致的曼珠沙华。 他头顶有冠羽长长泄落而下,幽微点点火光缀在发间,将那张面容照得半明昧,只觉雪肤墨鬓,露华浓。 像是古老传说中的一只华丽冶艳到傲睨天下的矜骄神秘生物,优雅游走在浓沉深夜。 他指尖倏然拈花飞叶,妖异猛兽尽惶恐四散。 飞叶在半空如回旋镖一般吃出一片猩红血光,砰砰几声,奇形异兽自心脏处爆裂成碎片浓浆,哀嚎巨吼震动天地。 尹三五瞳孔骤然紧缩,忙抓紧树干,几乎要被震落下树。 然而那双眼还是淡淡瞥了过来,竟是一双异瞳,左眼柔和湛蓝,右眼妖异淡金,倒似一只慵懒矜骄的波斯猫儿。 眉心生一点朱砂印,修眉妙目濡湿得极致温柔,恍惚如神只悲悯临尘,不染七情。 尹三五心跳滞停,那眼眉梢熟悉得紧,不就是凰七七! 她还不及作出更确切的判断,他已如光似电弃业火麒麟飞掠过来,身后长长的华丽尾羽游弋出九条久久不灭的火光蜿蜒轨迹。 “凰七七?”尹三五不确定地唤。 比起平日时不时会阴戾森然的气息,他此刻眉眼只能用慈悲温柔来形容,却更摸不清他的真实情绪,令人忍不住往后退。 脚下遽然一滑,尹三五赶紧抓住树干以防掉下去,对方却愈发逼近,蓦然凑过来,在她身上不停地嗅闻。 精巧的鼻尖擦过周身,有些痒,她却大气不敢出,莫名紧张得连见到他的那种燥热都稍稍褪了几分。 “……禽兽!”尹三五察觉他闻着她胸口,那鼻尖都若有似无碰着了,那个牙印稍蹭即疼,火大得忙一抬手。 他倏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举动。 “汝乃本尊之物。”他缓缓抬眼,异瞳灼灼流光,头顶华丽的火翎冠羽似奇异的装饰有生命的柔柔摆动,竟似什么动物娇柔地撒娇。 尹三五怔怔觑着他被雨水浸润后过分漂亮柔软的眉眼,再问,“凰七七?” “琰。” 他嗓音淡淡如风仿佛穿越亘古遥远而来,眉心朱砂神印,慈眉善目,灼灼世间芳华。 尹三五怔忡地瞅着他,难不成找错了人? 怎生如此貌美绝艳,五官轮廓无一不似。 那双诡美的异瞳和眉心印又确实不同,但更让人无法将他与凰七七联系在一起的是神情。 悲悯苍生,柔如水,偏生漠如冰。 但若不是他,她怎么一见他就浑身发软,又起了暧昧征兆。 尹三五忍不住瞅着他身后萦绕淡淡火光的华丽尾羽,长长地从树桠垂落而下,如渺渺赤光交织而成的瀑布,竟然还轻轻地摆来摆去。 她印象里,兽尾很萌,可是这种艳色华丽的无数条羽毛尾巴,雀羽飘翎,简直……那什么,是不是妖娆得太过分了! 妖艳得像是她记忆中某个国度的妖后,头戴凤翎,尾缀花屏,掏出来却比你还要大。 可他偏有一张谪仙容颜,清冷高岭之雪。 凰七七却似未闻,只觉得空气中有她身上散发的暗香浮动,莫名有些热,“你,名字?” “尹三五。”她嘴里说着,手还是忍不住伸过去,小心抚摸着他的尾巴,稀奇得很,“九尾凤凰么?” 他的尾巴竟然会散发淡淡火光,羽绒如丝,五彩斑斓的凤翎金镜纹绮丽非常。 “唔,不许摸这个!”凰七七眉心朱砂神印微颦,难耐地低吟一声,不止耳珠红了,连纤细优雅的脖颈都红了一片。 尾巴是他极其敏感的部位,单从孳尾一词便可见一斑。 ------题外话------ 都快裸更了,晚八点二更,虽然成绩不好,还是要将讲好的PK三天两更做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59章 防止他人靠近的发型 凰七七舒服地忍不住半眯妙目,微垂的睫羽在面容上烙了一片幽幽如魅的阴影,华丽九尾懒散地垂落半空,迎合着她的抚摸微微摇曳晃漾,带出一片幽弱糜丽的火光星点。 他身上衣物像是被丛林中带刺的花枝擦破,褴褛半阖半敞,能看到他腰肢细得真犹如女子一般,却竟有精致不突兀的腹肌与人鱼线…… 视线再往下已是暗翎纹的红衣,线条渐渐起伏,尹三五呆滞片刻,摸个尾巴至于兴奋成这样么? 咻—— 一只冷箭倏然飞过,凰七七眸光遽沉,一手揽过她的腰轻然避开,箭入树干三分,箭翎震出嗡鸣。 尹三五倏然蹙眉,容懿先前就提过需要她配合捕捉这只危险的华丽生物。 而容懿竟然在此时突然放箭!岂不是连她都会伤及! 她一低头,却发现自己正趴在琰怀中,而他垂眸凝着着两人紧紧相贴的位置,清美深瞳似有别样疑惑,“好软。” “……下流!”尹三五脸都红了,原来真有一种人是无论说什么看着都纯澈如谪仙神只的。 话语将落,又有三箭连发咻咻飞来,琤琤几声,又被一道戾气打偏。 “雀二小姐!” 一声喝叱传来,尹三五倏地回头就见容懿提着一盏幽青灯,身后跟着傅伯和数名弓箭手。 “殿下!殿下为何又会这般模样……”傅伯虽听容懿提起,但毕竟还未见过他朔月异样,只是凰七七打五岁那年起就成了半人形,那时正就是这副样子。 容懿亦深深觑着那面容如神,却妖娆到极致的少年。 “当心!”容懿脸色蓦然大变,只见无数飞叶打来,傅伯倏然扑倒他在泥泞的山地滚了好几圈,数名弓箭手却轰然爆裂成血浆。 凰七七眼波流转,依然是神只般悲悯的表情,却再再次出手时微微一怔,缓缓低下头。 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心口刺入了一枚牛毛般细的长针,他侧目而视,目光凄怨,“你骗了本尊。” 尹三五被他那近乎哀伤的眼神慑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她不出手恐怕容懿和傅伯都会化成一滩血水,必需照计划让他睡会儿。 凰七七蓦然俯身过来,惊得尹三五连连后退,容懿不是说这是特制的迷药么,难道失效了! 他眉眼含雾,烟波浩渺,悲伤不能自已,“你也不喜欢我……” “我……”那痛苦的眼神看得尹三五内心说不上来的复杂与酸涩,瞳孔骤然放大,光火之间,他那只修长的手已狠狠捏住她纤细的脖颈,几乎能听到骨骼咔咔的微响,浑身却诡异的无法动弹! 他眉心朱砂似欲滴出血珠般艳丽,诡谲的异色瞳孔竟微竖而起,阴森如鬼。 “唔……咳咳……你冷静……”尹三五因气息不畅而涨红了脸,意识越来越昏沉,原来窒息而死是这么个感受,两眼忍不住翻白的样子,一定极丑,心中念如电转,“我……喜欢……喜欢……!” 眼前似有一片白光炸起,耀眼得令人再看不清任何物事。 ****** 转眼十日如梭,通往黑风山顶的山道上陆续有马车经过。 眨眼春假已过,白鹭书院又喧闹起来。 书院分四个辖区,火器门、诗书苑、策术斋、力士馆。 其中数诗书苑学子最多,此时杜先生正在上方朗朗而诵。 尹三五一身白鹭学子服坐在低矮四方案几前,一手支着下颌,听得昏昏欲睡。 待课时一毕,她便赶紧收拾起书本准备回小筑。 “舞师妹,今日初次上课可还习惯?”天胤忙不迭就跑了过来,手中抱着一本诗集。 “习惯,习惯。”今日尹三五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前些天她算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幸好那支淬迷香的毒针在关键时刻生了效。 容懿说凰七七被那药性所伤需要静养,她醒来之后连一次都没见过凰七七,总觉得他们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事情。 “你脸色不好。”天胤皱眉,露出担忧的神色。 “大概是饿了。”尹三五也不多搭理他,抱着书本就要走。 “师妹……” “胤师兄,离师弟说今儿个请大家伙去饭堂吃,据说湮师妹也来!”几名白衣学子结伴来挡在了天胤面前。 “你们……哎!”天胤眼睁睁看着尹三五出了诗书苑的拱门,有些气恼地瞅着几人。 “方才那个可是雀相家的小姐?还挺好看的呐。”说话的男子长了一张青涩的娃娃脸,一双大眼滴溜溜地羞赧转。 “雌性之美怎能只顾着好看二字,她构陷家姐心肠恶毒,仗着倚靠不参与入学考试,还借着体弱的说辞不按时入学,这样的雌性,怎么比得上湮师妹!”另一名男子一脸正色,颇为不屑。 “话倒不是这么说的,我阿爹说,娶媳妇儿别的都无妨,只要好看就行了!”娃娃脸不予苟同。 “肤浅!” “对了,还要特别会生蛋!” “离师弟言之有理……” …… 尹三五走出诗书苑,目光就不由望向火器门的入口,朱漆的大门巍峨耸立。 砰——! 震天巨响令脚下地面都颤了三颤,几名女学子惊叫着跑过,有人娇嗔抱怨,“真是没一天不惊怕那些师兄一个不慎将书院给炸没了!” 有人注意到了尹三五,窃窃私语了几句,又直接无视她径自走开。 待学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尹三五才慢慢靠近火器门的入口,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上,在最上面,据说有一片广阔平坦的火药试炼场。 小路两旁的树木繁茂,都是上了年岁的老树,盘根错节,几乎将头顶光线都遮住,有些阴凉。 突然静谧的空气里浮动着硝石的熟悉气味,诱着她经不住靠近,随着她脚步声,不时有敏锐的鸟儿从林中惊飞。 “唔……嗯……殿下……” 暧昧又隐忍的低吟一点点自林深处传出,听得人心神恍惚。 殿下? 尹三五倏然稀奇地望过去,远远的一株老槐树下,男子面庞染满绯色,蹙着眉似痛苦又愉悦,“殿下……那里不行……啊……!” 隽秀熟悉的细长眉目,脸白得似施了一层淡淡脂粉,那人竟是宫峻! 此刻他被人欺在身下,雪白的学子服凌乱不堪,腰肢被身后人紧紧扣住,似受不了想逃又忍不住更深迎合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的目中无人,完全沉沦在深深的情欲之中。 尹三五呆滞地望着,头一次撞上真人演出! 欺压在宫峻身上之人,一身朱紫华服却整整齐齐,突然抬眸冷冷一笑,“好东西都让你看见了呀。” 尹三五怔忡了半晌,那分明是张妖媚描画的女子面容,眉宇确有三分英气,那发髻梳得跟天山童姥似的,缀着华胜梳篦无数。 真是个能有效防止他人靠近的好发型! ------题外话------ 没错,公主殿下是女装大佬(呸,双性人),女二还是男二,你们看? 提前二更了,这几天的收藏数据令草莓哭泣,没事,缩短点篇幅主要写点你侬我侬罢,好了,哭完接娃去了,抱抱我的读者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0章 毒誓都发了 宫峻发出一声难以承受的尖细叫声后便晕厥过去,那天山童姥却依旧兀自挺着腰,约又这么动了有半盏茶时间,‘她’低低哼了一声,才稍稍理了一下衣裾。 除了还微微泛红的眼尾,‘她’一身整齐华丽而高贵,丝毫不见凌乱不雅。 “小娇娃真不害臊,一直看到了本宫做完呀。”她涂着丹蔻的手指捋着鬓角细碎的发丝,慵懒恣意,“你说,本宫如何封住你的嘴呢?” 尹三五瞥了一眼宫峻,也不知他是昏了还是死了,但是她全然没料到宫峻是下面那个,这也是她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大吊萌妹啊! 哦不,对方一点也不萌妹! 察觉到对方眼中突然涌起的杀意,尹三五才觉不妙,倏然发射一枚袖箭,凰之意一时不察,待闪避时,箭头已在脸上擦出一条淡淡血痕。 媚气的面容上浮起阴冷,怒极反笑,“呵呵呵,你胆子不小,竟敢划花本宫的脸!” “是你不想好好的死!”被激怒的女子,妩媚的面容变得狰狞,手持一柄雪亮威武长刀,砍出一片凛冽雪光。 杀气如潮水汹猛来袭,尹三五眸光微凉,一折身足尖点上树干,凌空一瞬堪堪避开那道戾气刀光,同时心中开始默数。 凰之意冷笑着正欲再砍一刀,却惊察觉手中无力,连刀都难以提起来,瞳眸微缩,“小娇娃枉生了一张娇滴滴的脸儿,心却如此阴险狡诈呢……” 见她虚软不支倒下去,尹三五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谁都像凰七七那么强到不是人,否则先前那一刀砍来她已经身首异处。 尹三五几步走过去,瞥着她的那把偃月长刀,此刀极具英罡浩气,连男子都没几个能拿起来的,遑论女子。 而如今身少女之躯的尹三五俨然怪力萝莉,双手举起偃月长刀就欲砍下去! “别!”凰之意浑身无力地躺着,抬起眼时,一头华丽的发饰摇曳得叮叮当当,见她竟轻易就能拿起偃月长刀,不禁讶然,“小娇娃,本宫只是不愿意被人知道这样遭人唾弃的身子罢了……” “那宫峻不也知道了?他死了么?”尹三五冷冷地凝着她,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尤其她方才本就想杀了自己,待她药性过了以后必然还会再起杀心。 “他虽还未死,但总有另一种死法,不过本宫答应你绝不会再伤你了……”凰之意说话都有些费力,暗忖这毒烈性得很,却突然闻到少女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只四处走动的发情期雌性,会引来多少风波? 而她身上的气味却被掩盖了,即使修为强大之人亦很难分辨,但她身上确实还有另一种印记气味,来自一只极其凶猛的雄性,似警告着他人这少女是有主了的。 那味道的来源是…… 还真是令人发指的强大呢,却愈发催生一种争斗的欲望。 毕竟这春天里,所有的欲望都会被空气里浮着的花香给放大呢! 凰之意唇角勾起一丝狞笑,却做了个起誓手势,“我凰之意对神明起誓,事后绝不追究此事,若再起心思伤这位娇俏女娃,便从此不举!” 她英气长眉微挑,如丝媚眼半眯,五体投地狼狈趴着的姿势竟然硬生出几分风流来,“小娇娃,本宫连毒誓都发了,你说好不好么,嗯~?” “誓发的挺狠的,可我只信死人。”尹三五再度挥刀,手腕被倏然飞来的一枚石子狠狠打中,痛得握不住刀柄,偃月长刀脱手轰地一声落地,削落了凰之意一半华丽的鲛珠华胜头饰。 “四哥哥快救我……”凰之意半头青丝泄落,霎时一副我见犹怜模样,瞥见凰雪微那一刻,她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 尹三五手腕剧痛不已,回头忿忿地盯着来人,浮光掠影中的修长身影,竟是凰雪微。 他皮相生的确实极好,长眉深目,一头长发未绾,如水垂至腰际,自带一种温柔淡然的气质,似乎只爱穿一尘不染的白色,倒成了他的标识性,这点倒是和凰七七不同。 凰七七各色各样的衣物俱全,不可否认哪怕是桃红柳绿的花哨,他都能驾驭得尤其美丽。 凰雪微却觉得少女那眼神竟然说不出的熟悉,不禁微愕,只见少女一身雪白的学子服也掩饰不住过分妖娆的曲线,烟黛色的长发未戴簪花梳篦,仅绾成飞星逐月髻,挑了两缕发丝贴着两颊落下,愈显得脸儿娇俏只得巴掌小。 细挺琼鼻,唇似涂朱缀在一张心形脸上,明艳动人,那双眼睛挺大,黑白分明的很纯粹,天真似没有一丝心机。 他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但要么妖娆艳丽,要么清丽可人,没见过长这样一双纯真大眼,少女的身量却那么妖媚窈窕的。 “小色鬼!”尹三五见他盯着某处瞧,直看得她觉得自己似乎未着寸缕般,双手忙捂住胸口。 看他生得漂漂亮亮,周身温和清隽之气,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凰雪微亦稍稍尴尬,忙收回几乎有些无礼的视线,只怪她那身段实在令人想不注意都难。 生平头一次被人骂色鬼,且还是个小色鬼,她看起来也就刚刚及笄年华而已。 “噗嗤!有理有理,这小色鬼只顾盯着小娇娃就迷得忘了扶自家妹妹一把呢,哎……”凰之意忍俊不禁,意味深长地眯着眼,这小姑娘骂人的模样反而愈发娇媚,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呢。 凰雪微眉心微蹙,但也并未去扶凰之意,只是声线冷了几分,“姑娘可知她乃是凰国六公主?” “四哥哥千万仔细些,她有暗器伤人的,”凰雪微不忘嘱咐,脸颊上微微的疼令她目光又染了几分阴戾。 尹三五心底一寒,一直以来她对凰雪微的印象还是好的,毕竟救过她一次,却忘了他终究还是凰之意的哥哥。 且经过凰之意这么一提醒,凰雪微已有防范,实在再难以下手。 不知道凰雪微是否了解他这个妹妹的古怪身体,她一手捏着剧痛的右手腕,“我怎么知道,你不如看看你妹妹怎么玩死人的。” 凰雪微怔忡片刻,眸光才掠过去,就见凰之意身旁还有一名昏死过去的男子,衣不蔽体,股间还有白浊之物时不时缓缓流出…… “他……!”他瞳仁微缩,脸色瞬时微白。 “四殿下。” “四殿下。” 渐渐传来的恭谨呼唤令尹三五不敢再多待一刻。 “不要太震惊,拜拜!”尹三五趁着此时倏然点地借力,滑翔飞逃,即使她轻功再不怎么样,这山上树荫茂密要抓个人也并不简单。 凰雪微眉心蹙着,俯视着凰之意,“你不要在白鹭书院生出事来,方才那女子是不是知道了你……” “不用你管,便让她逃罢,她……有趣的很。”凰之意打断他的话,眸光又幽沉了几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1章 不堪入目的雌性 兰芳小筑。 四方桌几上已备好一碟碟菜肴,还有一盏飘零着玫瑰花瓣,冒着袅袅热气的奶露。 雾气缥缈中,那人一头青丝如流水般散落下来,身上繁复精美的皎白九重纱衣,以特殊珠光丝线绣了大片的水罂粟,泛着淡淡的如鲛珠般的光晕,宛如冬日昳丽艳阳下的一片灈灈水色雪光,虽绝美却易逝。 那是天下第一制衣圣手风轻几乎求着凰七七收下的——洛神。 世上再无人能驾驭此种美轮美奂的衣衫,少一分颜色便沦为人托衬衣,而非衣托衬人。 这衣裳看上去美则美矣,却十分繁冗,单就说外披,那雪珠纱虽薄如蝉翼却有足足九层,一套衣裳穿下来,就要耗去大半个时辰,是以凰七七穿的次数并不多。 然而今日他不过初初清醒些,便强行要出来用膳,还花了半个时辰穿好这件洛神。 前几日凰七七昏沉养在兰芳小筑,容懿都打发了尹三五去仆从房睡,那女子却几乎每夜都以各种方式试图偷溜进来,爬窗撬门都给做了出来! 当真无耻之徒呵! 没一次不是被傅伯给拎出去的,发情也要看个时候,凰七七这虚弱得能经得起她折腾么! 然而,容懿偷偷瞅着白衣美人的脸,那双幽深的美眸,瞳仁色泽淡化许多,已近乎半透明的琉璃色,若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异常唯美空灵。 浅色,总是给人一种纯澈干净,却又弱不胜衣之感,他的变化令容懿愈发忧心忡忡,“殿下如今体弱,还要养些日子,如非必要,莫再乱用灵力了。” 凰七七昏睡时依然是琰的模样,不知他用了多少力气才恢复成现在的样子,那眼睛虽还未变异瞳,却已然不同。 他实在怕凰七七会迷失了自己,又怕他撑不过下一个朔月…… 琰,除了有神只一般的慈悲怜悯,还无七情六欲,也即是——喜怒无常、冷血无情。 凰七七缄默地盯着桌上的奶露,容懿不由暗叹了口气,也不知逞什么强非要起身,力气都没恢复过来罢。 容懿恭恭敬敬地捧起那盏奶露去喂他,“多加了半钱珍珠末,安神的,这些日子殿下也没一晚休息好。” 即使昏昏沉沉无法动弹,也五感敏锐地听闻,半夜里她爬窗六次,撬门八次,唤‘老公救我’十八次。 “嗯。”凰七七绒薄的睫羽优雅微垂,唇角淡淡潋着几不可察的笑。 他嗓音本就是清冷而柔的,此刻带了几分羸弱,愈是温柔的不像个样子。 容懿听得心神直荡漾,他家这位殿下确实哪哪都太勾魂! 彼时,尹三五几乎是突地撞开房门踉跄地落进屋中,瞥见房内的情形,她微微愕然。 只见容懿半跪在白衣美人脚下,一勺勺将奶露喂他口中,那动作小心翼翼,温柔得都要化了。 而白衣美人半垂落睫那一副柔弱姿态,那张精致面孔神情无澜却似有几分娇羞荡漾一般,乖巧而顺从地小口啜饮着。 端是如花美眷,郎情妾意。 容懿倏然回头望向她,眼神不善。 “……打扰了!”尹三五尴尬地退到房门处,她今天似乎点儿背,走哪儿都撞破别人的好事。 “站住。”声线如缱绻流水般细缓,复又说,“过来。” 尹三五沉吟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没太仔细瞧凰七七,却怎么觉得他睡了几天之后,似乎愈发美得祸国殃民了。 “给她。”凰七七秀长微翘的睫毛始终虚弱地微垂着。 容懿稍颦起眉,还是将那盏玫瑰奶露递给了尹三五,冷声嘱咐,“殿下初初醒来,要仔细伺候着。” 尹三五没接,容懿却死命儿地往她手上推,推搡间,啪的一声那细致描金的碗盏就落碎在地上。 “你……放肆!”容懿气结,细长凤目瞪着她。 “我手疼,端不了这个。”尹三五掀开右手袖管,只见那极其纤细手腕淤青了一大片。 凰七七这才缓缓抬眸,那淡如琉璃妙目双瞳,美如流水,却有些凉意,“何人所为?” 尹三五初见他浅色幽瞳时心跳遽然一滞,他这模样还能更招人么! 她可是生生可煎熬了十日睡不好,现在不仅是脸色苍白,眼底还泛青! 尹三五一双大眼死死盯着他依然艳色如滴血的精致唇瓣,想生吃! “咳咳!殿下问你话呢!”容懿皱着眉头,发情期雌性的馋相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一溜烟地凑到凰七七眼皮底下,眼神简直炽烈,“不重要,你好些了么?” 心中暗忖,他要是答好些了的话,她就啃他个十回八回的! 凰七七默不作声地抓起她的手,再问,“何人?” “都说了不重……唔!疼!”尹三五脸色煞白,他叩她的手太用力了,但他的手只有很低的温度,就像是余温一般毫无生气,指尖还似微微发颤。 “药来。”尾音悠缓,他稍松了力道,神情似乎异样平静。 尹三五却总觉得他这样很怪,像是虚弱无力到话言辞都精简成两三字。 容懿闻声便翻着药箱拿了一瓶药,一卷细纱,“雀小姐这是被钝器伤着了,看淤青大小恐怕是还伤到骨骼了。” 尹三五顺从地将手伸出去,任容懿上药,但他动作细致却算不得温柔,疼得尹三五不停龇牙。 “叫什么!不仔细些生不好碎骨头你这手就废了,难为你还精神抖擞的,也不知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儿。”容懿见她手不老实,脸色也不好看。 “碎了?我说怎么这么疼,碎了不做手术也能好?真神医!谢了!”尹三五暗暗咬着牙,腹诽凰雪微那一下竟然这么狠! “哼。”突然被莫名其妙夸了一番的容懿一时不知怎么怼了,只好冷哼了一声。 “喂喂……轻点……神医!是真疼!喂……” “你退下,本宫来。”凰七七长眉微凝,倏然拿起那卷细纱。 容懿瞥着他连拿着轻如无物细纱的手,修白手指都微微脱力发抖,忍不住开口,“可……” “嗯?”凰七七洵美浅瞳懒散地斜眄他一眼。 “卑职告退。”容懿竟被惊得立即恭顺垂目,却偷偷绞了尹三五一眼,她也不甘示弱,冲他翻了个白眼。 容懿愠怒得牙直痒痒,抱着药箱快步走了出去。 凰七七刚执起尹三五的手腕,她就一副苦大仇深模样,“老公,手伤真的可以缓,发情真的已经缓不住了,要……” 她还是稍微矜持了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太直白说要哪样,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对罢! 她本就难捱至极忍到了极限,他今日却如此不要命的美!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们:love若如初见,霜雪少年老客袍,伊砂姏,囧囧慕,柳青清,嘟嘟啊,喵酱柿子的各种礼物。 评论区也热闹许多,你们都是最温暖的读者,衷心谢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2章 荡漾为哪般 没有回应,手腕被人小心翼翼地如易碎细瓷器般温柔对待,令她突然安宁下来凝着他。 透过雕花窗打来的煦煦光晕,正以极端柔和的角度打在他微垂的绒薄眼皮上,丝丝分明而微翘的长睫,微风轻颤的样子,专注而漂亮。 美人在骨不在皮,他却皮骨俱佳,这般好颜色,令人心生万千悸动。 连手腕上传来他指尖轻擦过的淡淡余温,都炽热起来,她有些不安地低下头不看他那张蛊惑人心的脸,莫名不知还该说什么。 可沉默着,那空气仿佛化为实质,压抑得人呼吸凝窒。 “不说么?”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不怒而威。 “没,没什么呐。”尹三五也不知他问的究竟是手腕伤还是她方才的话,竟然有种莫名慌张,连本能的需求一时都不敢提,生怕亵渎了他仙只般的美貌。 她心虚地缩回手,尔后瞥到被包成馒头一般的手腕,脸色霎时僵木,语调扭曲,“真——谢谢了。” 他动作那般细致入微煞有其事,原来却是个不太懂的,也是了,众星拱月,又何曾做过这些。 他优雅颔首,倒是听得受用的,随手指了桌上,“喏,粥里点了山楂。” 矜骄口吻因虚弱生出的慵懒意味,倒是好听得很,尹三五按捺着心中想扑上去一亲芳泽的冲动,以左手执起勺子舀了一口,眼神依旧盯着他,“你眼睛怎么的?” 浅若琉璃色,空灵洵美带几分迷蒙,更添几分不食烟火味。 她这几日茶饭不思,瞅着瞅着,又觉嘴里弥漫开酸甜山楂香味熬得不浓不淡正合适。 “咳咳。” 咳嗽声微嘶,他缓了缓,才漫不经心地说,“看不太清罢了。” “瞎了?!”尹三五大惊,一双手忙捧着他的脸,这么漂亮一双眼睛,一片烟色如波渺渺,却将她的模样倒影的清清楚楚。 “放肆……咳咳咳,你……!”他觉着要不是身体还得仔细养着,都会忍不住上鞭子抽她这莽撞浑人,却骤然瞳眸微紧。 美人颦眉,她一时难以把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亲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渐渐的紧绷,和时不时因为嘴被堵住而咳嗽不出的起伏,嘴里是玫瑰奶露都掩盖不掉的草药味,微涩。 似先前那枚山楂碎倏然化开了,在心底泛着点点的酸涩劲儿,很不舒服。 她真的有点怕将他亲坏了,舍不得放,又不得不放,短短须臾心中便是一番天人大战,才纠结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唇瓣。 稍稍纾解那种煎熬就好了,她也知道不该打扰他修养着,前些日子想偷溜进去,也就是就想抱一下什么的。 而凰七七竟然被亲一下就虚弱到脱力瘫软到她怀中,满头青丝如水谢落,耳根通红,微微喘息。 尹三五的伟岸胸襟,生平第一次让人这么依靠着,这感觉…… 特殊时期的本能诱惑她鬼使神差地将他脑袋紧紧扣住。 “唔。”她脸微微发红,忍不得轻喟出声。 “你这……!”这下流动作令他几乎透不过气,又听着她这春猫儿餍足般的软软低吟! 他琉璃妙目微微发红狠瞪着她,像是被折辱得怄气,玉致耳根和纤细优雅的脖子亦都染着赧红。 看上去怎就如此弱不胜衣,又偏倾国倾城,她不过肉体凡躯,实在禁不住这般谪仙蛊惑,“殿下真好看。” 少女的稚音,竟听不出一丝轻佻意味来。 他微提气,倏然就将两人的姿态调转,娇小的少女此刻跨坐在他身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异常慢,一下下的却很清晰。 听说心率略慢的人很长寿,但是他这个诡异慢法,都不能确定是不是活着。 他眸光浅浅流动,声线微喑,“嗯?有多好看?” 这姿势太暧昧了,尹三五清楚感受到了他身体慢慢变得僵硬,荷尔蒙作祟,她也只能愈发软无力地依在他肩窝,呼吸渐浓,“今晚能不能抱我睡了?” “嗯。”他似梦呓般温柔低喃,不禁稍稍又抱更紧了一点…… “二小姐!二小姐!”八哥神色匆匆冲进来后,便惊觉自己是不是坏事儿了。 虽然此刻,尹三五正举着左手别扭地舀着粥吃,凰七七平静地坐在一旁,神情疏漠。 但总觉得两人都眼神迷离,脸上浮着不同寻常的淡淡绯色。 氛围很是诡谲呐,尤是七皇子那模样,直美得惑人心智,八哥的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殿下恕罪,二小姐恕罪,只是事出突然,老爷……。老爷来了!” 凰七七不由眯起眸子,似乎不太高兴。 “我……爹?”尹三五则是有些惊愕,她来白鹭书院也有一个月了,险些忘了自己这具鸟身还有个爹。 “是,老爷此刻已在翊殊阁里见司大人了,外面都有人等着接您过去了!”八哥心里发慌,实在拿不准自从尹三五来了白鹭书院以后,雀府有否发生什么变数,老爷又会不会还责怪尹三五? 尹三五面色复杂地站起身随她出门,彼时,在外守候多时的容懿与傅伯也终于敢进了屋。 那神仙般的大美人儿趴在案几上,精致下颌微微贴着手臂轻轻蹭啊蹭的,一脸情动全然难以自持。 “殿下?”容懿讶然唤了一声,他记得凰七七是没有发情期的,如斯春心荡漾模样,为哪般? 他漫不经心抬眼,琉璃浅瞳都染着薄薄微醺的欲色,“备好雪凝脂膏,别让她手腕落了疤。” 雪凝脂膏去腐生肌,千金难求,这倒也不是什么重点。 “可是,”容懿脸色微僵,“她皮肤上没外伤,只是淤青。” “她手漂亮,值得仔细用上这些。”他竟蓦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卑职领命。”容懿立即退了出去,这幅样子的凰七七,已不是勾魂二字足以形容。 凰七七又恍惚了一阵子,幽幽虚迷的琉璃眸睨着傅伯,“傅伯,她说我很好看呢。” 很多时候,他都不会在傅伯面前端着自称,傅伯更似一名长辈。 傅伯怔怔地看着他那模样,竟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之感,便是慈睦笑了,只顾点头也不说话。 “说的都是废话。”他咬咬牙。 “……倒也是。”傅伯颔首附和。 天下之大,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漂亮的阿琰。 他一张漂亮的脸又缓缓全藏进双臂珠雪纱袖袂中,轻哝,“她还说,要我抱……”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折翅天使43*1,嘟嘟啊*4鲜花。 不带这么撩雏鸟的!77再这么娇羞就让阿琰来办! 没有实战经验,又缺乏理论知识,请大家买春宫画教学材料投喂助战。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3章 孔雀一族 已近黄昏落霞,翊坤阁楼,通体梨花木雕,二楼凭栏处植了几株淡雅兰草。 四方案几,两张草编蒲团,对坐二人博弈。 一子错,满盘输。 司均愈已过古稀之年,一手捋着花白须,眯着矍铄的眼儿笑,“雀相啊,可是心中有事?” “只技不如人罢了。”雀宇不以为意。 “大人,雀二小姐到了。”门外弟子前来通传。 司均愈收着一盘棋子,“你来探女儿,与老夫无干,便卖个人情先行回避一下留个地儿给你。” “如此,便多谢愈兄。”雀宇优雅微作一揖。 “你啊……”司均愈戏谑长长喟叹一声,摇头晃脑地再上了楼。 尹三五上了楼看到的,便是头束鎏金翎冠,一身华贵绀色暗蝙蝠纹长袍便服的修长身影,负手独立在凭栏前。 案几上有一张空棋盘,两盏青花瓷杯,都还冒着热气。 “来了?”他回头望她一眼,又示意,“坐这儿来。” 雀宇还不曾官拜国相时,是孔雀一族族长嫡长子,出生尊贵,天姿又慧颖,周身自是带着属于华美孔雀的淡淡倨傲。 尹三五觉得他今日面色沉重肃穆,暗忖他该不会是事后突然想起追究雀清的事儿了? 她刚就草编蒲团坐了下来,他便注意到她手腕包扎的素白细纱,眼神不由幽暗,“怎么伤的?” “不小心弄的,小伤。”尹三五也是惶然尴尬的,她记事以来就是孤儿实在不太懂得如何与一个父亲相处。 要是他与张氏一般不对自己那么好,还没这么尴尬。 “找个大夫好好包扎,找不到就让司均愈给你找,这哪成个样子!”雀宇看着心疼死了,有些后悔送她来白鹭书院,若非有事在身,真想直接带人走。 “我觉得这包扎的还挺好的。”她蓦然垂下睫羽,竟微有心跳失速。 雀宇瞥着她的细微神情,默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几次提及,有意将你指婚四皇子。” 尹三五神情微僵,却又听他说,“听说四皇子近日就在白鹭书院,你可是见过他了?” “见是见过……” “陛下虽有意,一切却还要待你姐姐婚典之后才有定论。”他似乎不太想听下去,加以打断,只回身,似取着什么物事。 尹三五神色浮沉,险些还忘了,七月初七,凰七七生辰那日就是他与雀清的婚期。 她那些因发情期逐渐滋生出的点点难辨真假的思慕,和他说娶她那些话,倒像个笑话了。 “爹此番要去一趟陵春,顺道给你带了些凰都里的小食,白鹭镇兴许没有,……兴许也有。”他说着,一个纸包一个纸包地放到桌上,“还有你最喜欢的樱桃,你鸟身时候就总爱飞府里后院那株樱桃树上去偷啄,这个天儿后院的树上还未挂果,别的地方也是没有的,宫里赏了些,爹素来也不好这些个,便也给你带了。” “怎么少了一包仙萃楼的酒梅脯子。”雀宇狐疑地再找了一次也是少了一包,暗暗腹诽下人办事不利。 仙萃楼的酒梅子颇有美名,入口酸甜,浸的酒是上品梅花鲜酿,不浓不淡,花香果沛馥郁微醺,是最解馋的,年年还会往宫里送不少去。 “对了,是让你放好在房里偶尔香个嘴巴,切莫带课堂上去,若是抓了被罚,辱了我孔雀一族的矜贵名声!”雀宇摆好这些,也没听着回响,一抬眼,“一声不吭,怎么的了?” 尹三五静静凝着他儒雅的轮廓,眼眶禁不住微微发热。 原来这就是寄宿学校被家长探望的感受啊,各式各样的零嘴儿和唠叨嘱咐,从前也不觉得渴望着的。 “爹。” “嗯?”雀宇略微莫名地瞅着她。 “爹。”她的声线似染了一丝道不明的喑哑颤抖。 雀宇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这姑娘,只晓得唤,又不说事,零嘴儿都藏起来听到么,你们掌院是个老顽固,不似爹这么豁达的。” “嗯,鸟爱藏食我懂了,您确实最豁达的。”尹三五鼻子发酸,他呀,豁达得她闯了什么祸事什么都一笔带过。 她都曾怀疑过有什么不对劲,不想原来世上真有一种溺爱是毫无原则的。 “咳咳咳——!” 楼上传来了一阵剧烈咳嗽,听来好生做作,雀宇黑了脸,“这不,爹就说,那厮还好听墙根。” “哪日你若心生春潮,记得跟司均愈那厮告假修养莫出门,爹带了只母豹子来送你,权作迟来的成人贺礼。”雀宇又瞥一眼她手腕缠着的细纱,心又一疼,眼神敛沉着。 母豹子? 骨埙音律熏袅而起,一道黑影矫捷地自窗外掠了进来,少女稚嫩却冷漠的声线响起,“豹奴拜见小姐。” 尹三五垂眸打量着她,这女娃模样看去不过十岁,身穿狼皮褂,蓬发杂乱,生一张微黝黑圆脸,那双眼大大的看着水灵,却透着冰凉的寒意。 “这骨埙你收着,控豹奴所用。”雀宇拿出兽骨雕成的精美鱼形埙,上有三个音孔,又取了本《驭奴埙谱》给她,手把手教着娓娓道来。 尹三五吹奏乐器不擅长,但一双手却善弄机巧,如何摁、松音孔很快就已熟稔。 雀宇眼露赞许之色,“早些回去,莫待黑风山天黑了,今夜爹就留宿翊坤阁,明日一早启程陵春。” “爹去陵春做什么?几时回来?”生了些许不曾有的羁绊,尹三五忍不住是要多问上几句。 “小事情。”他神色却略微凝重,沉吟须臾又笑道:“回来给你带陵春的簪花,陵春簪花手艺最是精湛,女子莫不喜欢。” “好。”尹三五看他神色恐怕不是小事,也懂事不再多问,摸出一套精巧的袖中箭来,“也送你个小玩意儿,一路平安。” 雀宇望着少女漆黑点亮的眸子,神色宽慰地微微颔首。 待尹三五领着豹奴,拎着大小包零嘴儿走后,司均愈才从三楼步了下来,当即吹胡子瞪眼,“老夫不豁达?老夫给你女儿特别关照入学这事是办的不合你心意?” “手都伤了,你也有脸说关照。”雀宇剜他一眼,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一番袖中箭,那精致小巧的箭匣子上镌了个‘伍’字。 雀宇挑眉,大概是她那个‘舞’字写来太复杂? “你这人……女儿奴啊!我能一天到晚的盯着你那闺女瞧不眨眼么,我看你女儿以后嫁了你可怎么活!不过那四皇子倒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司均愈觉得这忘年交的情谊小船正遇上风浪,说不得就要翻。 ------题外话------ 草莓也想要个这样的爹! 上次PK得到77小姐姐们的鼎力帮助惊险过了,希望下次PK来临的时候大家也多支持,能过两关PK的话就能得到好的推荐,77也能多学点孳尾知识,谢谢大家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4章 一支小舞以作别 “我这女儿才是万里挑一,纵是四皇子又如何,拒了!”雀宇冷冷的说。 “你这偏颇的,清闺女难道不是你家的啊,她那婚事你不也……” “清儿与舞儿自然是不可拿来比较的。”雀宇眸光蓦自黯然,他确实是偏心的。 犹记,佳人婀娜芳华瘦,月盈水袖踏霜色,娉婷惊鸿丝带舞,朱唇微启声声慢。 她说,赠君一支小舞作别。 他按捺着眼底思绪翻涌,“再者说,七子什么身份!我能拒么?” “……不能,算起来还是清闺女高攀了,你最稀罕的小闺女要想找个更好,没戏。”司均愈不禁颔首,雀宇身居高位,背后又有孔雀一族庞大势力,纵是女皇也惮他三分。 也因此,女皇才会下旨将雀清指婚给七子,毕竟别的任何一个皇子雀宇都敢拒,唯独七子…… 不敢,也不会想拒绝。 祭司修为高深莫测,在凰国俨然最尊贵的活神只,祭司符更是可开启阴阳两界,何况——七子美貌,惊撼六界。火凤真身,贵不可言。 司均愈这话,雀宇倒是没得反驳,只喜不自禁道:“你这主意倒不错,改日陛下再提舞儿婚事,我便直说舞儿婚事不可比清儿差,看她能奈何!” “谁给你出主意了?老夫可什么都没说过!你这样是想你闺女孤独终老么。”司均愈惊得撇清关系,他身后可没那么大势力,开罪了女皇不是小事。 非要比雀清这桩婚事更好,绝无可能,除非啊,这世上还能有神只朱雀再现。 万年之久恍如眨眼,火凤已是千载难得,然而千凤却难再出神朱鸟。 雀宇只不瘟不火笑笑,“丞相府护她一生安逸无忧又不难。” “奴性!对了,你当真明日一早便启程,不与老夫再下几盘棋耍耍?”司均愈试图将歪了的话题带过。 “不约,我明日欲探探那四子秉性如何,之后便启……” “偷窥乃小人所为。”司均愈捋着须发,不予苟同。 “胡说你的鸟八道。”雀宇不满小人二字,他不过是为舞儿的终身大事操劳罢了。 “你……言辞粗鄙!还众臣表率?气煞我也!” “鸟算脏话么?鸟乃你祖宗!” “你这……老孔雀!女儿奴!” “呵,丑鹦哥,合该是没子女送终。” “你……你……”司均愈觉得有把利刃直插心了,一口气提不上来,脸色惨白惨白的。 得,这话题还得歪着继续。 …… 彼时,翊坤阁外澄澄暮光笼罩下的古梧桐树上,慵懒散漫地依着个月白纱衣美仙儿,雪肤墨鬓,一张面容精致到微末细处。 他身畔浮动着一点奇异诡美的幽白光斑,那极致修长的双腿慵懒垂落下来轻轻摇耍着,令人看得微微眩晕。 树垭上摆着印漆红仙萃楼徽标的油纸包,诡异地自动打开,露出十二颗酒香四溢的青梅果脯。 他伸出手,骨节细致如娇娥,削长白皙,信手拈了一颗酒梅子缓缓放到唇边,“她真哭了?” “是。”这声线晦涩得不似人从喉咙发出的,反倒像是来自某个幽暗阴冷的深处。 “落泪么……”他沉吟片刻,颦眉咕哝,“老孔雀真令人生厌。” “嗷。”尖细柔软的雪白小兽叫声,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轻轻蹭着他的衣裾。 却没了那一道鬼气森森声线回应。 “她还送老孔雀礼物。”他一手稍支着微尖下颌似自说自话,浅琉璃美眸空灵如湮,暮光下有些失焦。 “本宫都不曾收到过。”他咬下一小口酒梅子,酒气醺得眉眼泛着蔷薇色,睫毛湿漉漉的,迷离又委屈。 “他还唤她舞儿,呵,陵春粗滥簪花也比得上云逸亲手制的宫梳名篦?”他蔑然轻哂,想着,又有了几分兴致,“明日试探凰雪微秉性,老孔雀这玩儿法倒颇有灵性。” 他心中拿了几分主意,珠雪昳云笼纱影,蓦地翩然而下,“回了,冷月指路。” 渐渐昏暗的光线下,他幽幽眸光越是空洞无物,看事物越不清明,缓缓摊开修长皙白的手,一朵光斑落他掌心消融。 “嗷呜呜呜——”还挂在树垭上的幼虎,一双湛蓝眼睛水蒙蒙的,不敢贸然跳下去,只能绝望地看着显然已将它遗忘的大美人‘娘亲’,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 ****** 昳阳微沉入云,黑风山上逐渐阴暗。 豹奴双手拎着大小物件,一张略黝黑的娃娃脸面无表情地跟在尹三五身后。 尹三五左手端着一小壶酒,时不时啜上一口。 是雀宇带来的果子酒,六种水果酿成,果味浓郁酒气却淡,可算是一种清甜的低酒精度饮料。 暮色苍茫,山景壮阔,她独酌着小酒,稚嫩的嗓音哼着荒腔走板的异域童谣,“啦啦啦,啦啦…… 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关于妈妈的作文 要在明天以前交给老师 这对我来说很难 因为我没有妈妈 他们说妈妈的拥抱很温暖 是吗 这让我怎么写好呢 总是这样一个人抱着枕头 孤独的入睡 我没有什么可写的 老师却规定明天要朗读出来 本子上全是我的泪水呀 啦啦啦…… 呵呵呵……” 鸟族的歌声确实美的,豹奴像影子般跟在她身后,大眼安静微垂着,似几分迷茫。 少女稚音轻吟,摇篮曲般轻缓缥缈的童谣断断续续,林中却有旖旎破碎的低吟相互应和起来。 尹三五不由挑眉,异域调子戛然而止。 一声尖锐得听不出究竟是痛楚抑或愉悦的哀叫后,暗林中渐渐脱出一道修长身形,“这个时辰竟有雌性唱勾魂曲儿,道是何人呢,原来是你,小娇娃。” 那声线,七分妩媚三分硬朗,糅杂些许未全然消散的情欲。 尹三五微惊间,身体已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手中酒壶倏然投掷而出。 她出手惯有原则:蛇打七寸;男人,打腹下三寸! ------题外话------ 虽然歌词是太过现代化,不过35遇见雀宇爹以后喝酒的心情就酱,泰国童谣《让她开心》,歌词很扎心,曲调还是好听的,35哼出来不会像字面上那么突兀,希望世上不再有孤儿。 最近又开始了单机感啊,周一好开始,祝伙伴们一切顺利,感谢77的小姐姐:喵酱柿子的鲜花*9钻石*1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5章 难道不是为了求爱? 尹三五那手法是长期试炼枪支弹药得来的,不可谓不极精准,身法捷如电。 是以,凰之意一个不备又中了招儿,当即痛得一张艳丽面容微微扭曲,语不成声,“你……!” 顷时,豹奴双手骤然突现一对巨大狼牙流星锤,双眼弥漫雪亮杀气。 看到的却是一名美艳绝伦的女子,一水儿白的缥缈雪纱裙,衬得纤腰如约素,如水黛丝梳成大双刀髻,前缀沉木雀翎大宫梳,左右各挑出一缕发丝垂下,饰浅金鲛珠流苏宫花小步摇。 乍阴乍阳的暮色里,她如此打扮令尹三五脑中顿时浮现四字——倩女幽魂。 这些个凤凰确实都生的漂亮,不然何来龙章凤姿一说? 可美则美矣,却是一只食人精气,勾魂索命的女鬼。 尹三五深知雀宇送她豹奴就是为护她安全,可也不免震惊地瞧着豹奴,小姑娘看着比她还年幼些,武器却够彪悍的! “兽奴……”凰之意残存情欲的淡琥珀色魅惑长眸颇有兴致地瞧了豹奴一眼,缓过那阵痛楚后,几分哀怨地道:“本宫说过事后不予追究了,算来你我亦无何种深仇大恨罢,小娇娃出手却是如此要命的坏,若真伤了本宫,要以何作赔呢?” 尹三五微微挑眉,示意豹奴先莫妄动,即使她本来的时代也明白招惹权贵是个麻烦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她撞破的却是如此震撼的宫闱密辛,真能那么简单了事? “既然如此,那么告辞。”她手上负伤,而凰之意如此堂而皇之出现也怕是有恃无恐,眼下最好不要多作停留。 “等等,”凰之意涂艳丹的指尖慵懒把弄着一缕泄落在胸前的发丝,“你这个时辰唱曲儿难道不是为了求爱么?” 尹三五面色微有一丝龟裂,鸟人的脑回路也真是够清奇的,只笑笑,“求爱与否,反正也不是向公主殿下求爱。” 那刻意咬重的‘公主’二字,听来十分讥诮。 凰之意却不以为然,径自款步到她眼前,“小娇娃可知,本宫因你发了情,春心难抑呢……” 她生就一副重欲的体质,今日闻到尹三五身上雌性发情的气味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叫宫峻丧了命去。 这不,才找了个稍稍看得入眼的学子纾解,一闻到她的气息又霎时心生汹涌春潮。 “难道公主殿下还有不发情的时候?”尹三五眨眼仿佛好奇,一天撞两回,哪一回她不是在行敦伦之事? “本宫身子、体力皆还不错。”她反而几分得意般,眼波流转间,不经意瞥到尹三五微醺眉眼间浸润着淡淡水色,不由微讶,“你这是……哭过了?” 尹三五稍别开视线,她都不记得多少年没掉过眼泪了,今夜这双眼睛……只不过微微发酸。 凰之意兀自勾起她漂亮的下颌,双眸渐眯,倒影着少女青涩却异常精致迷人的面容,“脸胚子生的倒真好,再长几年便是个消人魂的,瞧瞧,哭得连本宫都心疼了。” 她身上浓郁的水仙麝香,熏得人有些神智迷离恍惚,尹三五不禁蹙眉,左手轻然便拨开了他轻浮的手,“公主殿下难道算是在跟我表白?” 凰之意不想她力气如此惊人,面上却不显,“本宫素来憎恶女子的身体!” 那口吻确实有浓浓的憎厌之意,但尹三五心中已有些不耐,这六公主就是个扭曲变态的,喜欢男人,偏又厌恶她自己的女性特征,不甘做雌伏人下的那个。 “我没时间陪公主聊天了。”天色已晚,她满心只想回兰芳小筑。 “可是本宫竟然很想试试你的味道,究竟与他人有何不同。”凰之意倾身截住她的去路,半眯的眼底浮动丝丝幽黯危凉,仿佛她说的味道,是真将她吃进肚子里那一种。 那张脸在尹三五眼前愈渐清晰,她本就明艳美丽的五官,黛粉描细长眉,脸上施了细腻的桃花脂膏,将那一道被尹三五伤的淡淡血痕隐得几不可见,面容倒愈发美丽,她轻笑,“想要本宫表白还是求爱?” 练家子对于危险气息的感知尤其敏锐,豹奴当即身形暴起,自半空挥舞着狼牙流星双锤狠狠砸下。 凰之意倏然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嗤意,顷刻间,十道黑影自深林中飞掠而出! 轰——! 火光霎时炸裂飞溅,双捶落下时,豹奴竟生生反被震飞了数米远。 刺鼻的硝石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尹三五心中念如电转,那些黑影是泥俑! 她眸底倏然浮冰碎雪,指尖摸着袖下的七星透骨针筒,瞬时泛着幽光的毒针密集如雨网而出,叫人无处可匿。 凰之意脸色遽然阴佞,已有三枚透骨针扎入皮肉深处,抬手摁着伤处,七分媚的嗓音悠扬如一声惋惜,“小娇娃呀小娇娃,你这是不见血就不乖。” 稍稍缓解痛楚的豹奴再次屈膝,一弹竟三尺高,双目猩红冲着泥俑再次发起攻击。 “别……!”尹三五急欲喝止,硝石合着泥塑的兵俑根本不能以这种方式对付,不由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臆想中漫天火云滚滚的情形并未出现,十尊泥俑竟刹那间土崩瓦解,一时尘埃遍野。 暮光渐逝,浓烟薄雾中,月白修影渐渐清晰,那恍如九天而来的祸国颜色,面容剔透欺霜赛雪,似无比荏弱单薄,幽眸妙目几分失焦空洞,顾盼间却流光似魅。 “阿琰……”凰之意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面上表情倏然一片柔和,近乎淡淡宠溺,呓语般,“阿琰。” “阿姊?”凰七七清冷美眸迷蒙地望着前方,透着羸弱的声线听来怎生地温柔如水,却似幽邃无边的黑夜阴森,令人禁不住唇齿生寒。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们:喵酱柿子的鲜花*9,柳青清的鲜花*,1,阿稳吖的钻石*1+鲜花*6。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6章 雌化雄为妖祟(PK求收有活动) 凰之意不免怔忡失神,他从不唤她一声阿姊,然而那种森森然的寒意如水袭来,不过顷刻,那人已立在她眼前。 凰之意的身量高挑,即便放男子中也属得中上,但对方虽幼她一岁,却是比她还高上半个头的,入目一双浅色琉璃般的姣美瞳子,竟然清澈如湛倒影不进一丝幽影,微愕,“阿琰,你这眼睛?” “瞎了。”凰七七轻描淡写,过分浓郁的水仙麝香令他微微凝眉。 水仙,有如金盏银台,虽美丽却带微弱毒性,一般是不会有人拿来制成香料的,偏生这位六公主却喜欢得紧,此种香料有令人神智恍惚的催情功效。 凰之意先是一愣,继而竟轻掩着唇瓣娇娇地笑起来,“我们凰朝七子竟也会瞎呢,呵呵呵……” 尹三五将扶起豹奴,就听着这么一阵妖媚又瘆人的诡笑,不耐地皱眉,那七星透骨针上淬了迷幻蘑菇的毒,恐怕她不多时就会精神恍惚。 且凰七七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生不出什么大事儿,是以,她便先行检查豹奴的伤势,虽说这女娃她也陌生,但看着稚嫩年幼,又还是为护她所伤。 凰之意笑着笑着,双眸竟微润了,一副楚楚委屈模样,啜泣,“阿琰,我的阿琰。” “阿琰。” “阿琰,你在哪里……” 她呓语般柔声唤着,一抬眼,竟已是泪流满面,打湿了擦脂画粉的精致妆容,却又诡谲地嗤笑,“呵,贤人去位,灾异示人,则雌化为雄,是为妖祟作乱。” “则雌化为雄,是为妖祟……”她喃喃而念,似哭似笑,脚步凌乱虚浮,一水儿雪白的纱裙摇曳,飘摇如舞。 凰七七立刻便听明白怎么回事,当初在龙血林中,他也曾被某只雀儿的阴招害得神智不清,他唇角微微漾开一点薄凉的美人梨花笑靥,嗓音清冷缱绻,“阿姊。” 初上梢头的微凉月光渡在他周身,大片精美的鲛珠线绣水罂粟泛着幽幽的滢光,亦夺不去他眉眼三分颜色。 阴测测的温柔语调,令凰之意近似疯癫的舞步略停,她细碎的鬓发丝有些散乱开了,望着他那张美得天理难容的面容,似迷惘思慕,又似惴惴不安。 “唔——!” 心口倏然传来尖锐剧痛,有什么几欲冲破胸腔而出,她惶恐地捂住心口,一张明艳的脸痛楚地扭曲狰狞,似想竭力护住什么。 “阿姊。” “阿姊。” 清冷绵长的尾音,依然一遍遍不停的唤,温柔得像是初初流泻而下的月光,又似子夜徘徊不散的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凰之意脸色倏然惨白,一时不知该捂住耳朵还是护住胸口,蓦然她一阵凄厉惨叫,一点紫气已破胸飞出,虚浮在夜色之中。 “如阿姊这般的蠢物,内丹却还能入几分眼。”凰七七垂下华丽的睫羽,低低一笑,似耳语般轻柔浅淡。 凰国也好,兽族也罢,但凡是个成了人形的,体内皆会凝练结丹,凰之意的这颗内丹,内气充盈已呈绀紫色。 凰之意浑身冷汗涔涔已然脱力,如虾米般蜷缩在地,唇瓣哆嗦颤抖生白。 她的阿琰,那个护她这不阴不阳身不致被活活杖毙的阿琰,那个即使她每个朔月都恣意妄为都不曾责苛一句的阿琰呐…… 却在今夜,毫无征兆地一举褫夺了她的内丹! 她泪颜却依然勾着扭曲癫狂的媚笑,那些以为被他纵容着的,原来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阿琰,阿琰你真是好狠的心,哈哈哈……” 十年炽烈倾慕,一夕薄凉。 “是又如何,阿姊?”他声线已染了一丝虚弱,那双琉璃美眸却如神只般温和慈悲,无一丝波动,淡淡开口,“愚不可及。” “阿琰,杀了我。”凰之意话落便呕了一口血,又疯笑,“呵呵呵,否则……岂非是后患无穷!” “阿姊。”他轻唤,睫羽轻轻搭落在精致面容上,那般轻描淡写,“你从来都不足为患。” 凰之意微微失神,继而愈发扭曲地笑起来,每笑一声便呕出一口血。 是了,两年来,即使朔月夜也从未动得了他分毫,他所忧患只有他自己而已…… 失了内丹,鲜少还有活得下来的,若她侥幸能活着,又如何? 权当是还了她,数年前的那些姊弟情谊。 “凰七七?”尹三五将豹奴安顿靠着灌木丛,诡异地听不到凰七七他们两人的任何动静,才转过身来,看到的便是那样的画面。 原本似倩女嫣然的美丽女子,在月下已经痛苦地脸上每一寸肌肉都扭曲变形,却那般张扬地笑着,那本修长的身形瞬时蜷缩佝偻在地如一名残喘老妪,形容枯槁不人不鬼。 “咳咳。”凰七七肩头微颤着,好生弱不胜衣。 尹三五当即迎上去稍稍扶着他,莫名的有些恼,“容懿不是说你还需养着,怎么跑出来的!” 她这凶神恶煞的口吻听着却令人深感愉悦,凰七七泛着浅浅月光的睫颤了颤,眉宇间有微醺的醉意,愈发憔悴荏弱。 “咳咳……” 这种剧烈到的咳嗽令尹三五随之望过去,凰之意目龇欲裂,嘴里的鲜血几乎是一口口不停涌出来,将她细碎的发丝都凝结起来,此情此景虽是森然骇人,她却既无恐惧,又生不出一丝怜悯来。 她这个人向来不怎么纯善,何况对方是个一再想取自己性命的,只是迷幻蘑菇的毒性何以会使人伤至如斯?怕是凰七七的手笔。 可他眼下质似薄柳,仿佛一阵清风便要散去的缥缈荏弱。 犹狐疑时,耳畔又传来隐忍的咳嗽,几点血星子已溅落在她雪白的学子服上,她眉心一颦,左手尽量支撑着他,“先不管她,我们回去。” “嗯。”他顺从地轻轻应了一声,又抬睫,眼尾泛着淡淡微醺的蔷薇色,嗓音虚弱至极,“本宫夜里不太看得清。” 尹三五讶异地望着他那双浅色的秋水美眸,禁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动,却是亘古无波。 她心微一缩,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我抓着你罢。” “嗯。”淡淡嗓音,好生乖巧柔顺。 她牵着他走过时,凰之意费力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娇娃娃……好生狡诈……本宫他日必定一口、一口好好品鉴你的滋味……” ------题外话------ emmm,这里是PK话很多的题外,有耐心的伙伴们可以看看,谢谢。 今天中午12点开始草莓就进入第二次PK了,莫名有些消极,大概因为最近阴雨天,又忙的团团转吧。 这次PK确实很重要,关系着这本书以后是否还有好的推荐,也在评论置顶了这次的PK奖励活动,希望能得到伙伴们的支持,由衷感谢每一个支持草莓的你!预祝大家节日快乐!奖励活动中午12点开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7章 小公举,等你 若非那三枚透骨针淬了毒,她又如何会疯疯癫癫,以致在阿琰出手前跑不掉,竟失了内丹! 原来她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味,竟是阿琰。 尹三五目光微凉,冷冷睃她一眼。 “咳咳……你以为他……咳咳,就不是个怪物么?呵呵呵……莫被那副容貌给……给骗了去……他分明是个,唔——!” 凰之意面色扭曲地望着还稚气未脱的明丽少女,她竟高举着一块巨石,小脸上潋着纯澈的少女微笑,“睡觉!” “你这女子好生……啊——!” 好生粗暴!尖锐叫声惊得林中鸟兽四散,凰之意头破血流地昏厥过去。 尹三五这才漫不经心地随手扔掉石块,又去牵起凰七七的手,若无其事般,“走罢。” 他纤长如翎的睫在皙白的面容上烙下精致而空茫的幽影,似在想什么而失神,闻声后,微微颔首。 山路湿滑,尹三五牵着他走得小心翼翼,又不敢太慢,在晚些后山的瘴气就要笼罩黑风山头,恐看不清物事了。 她看不到,身后凰之意昏厥的位置,有无数阴气森森的鬼影渐渐靠近,溢出凄厉瘆人的细微声响。 豹奴安静地一路跟着,存在感极低,蓦然她察觉前方那个生得过分漂亮的男子颀长身形倏地一歪。 她警醒地欲上前搀扶,却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她震开,心脉生疼,娃娃脸不由疼得扭成一团。 连忙四下一睃,渐渐浓沉的山林不见任何风吹草动,这是撞邪了? 彼时,尹三五已扶住他,却因此,牵动了右手腕上的伤患,忍不住颦眉,“嘶——” 依在她肩上的凰七七亦微微凝着眉心,“手给我。” 尹三五有片刻怔愣,皆因他这个‘我’字。 夜色中,他的嗓音极其蛊惑人心,叫人无法拒绝,她不由就伸出手去。 他眸光空灵地稍微摸索了一阵,才摸到她的手腕,摁下去的时候,清晰感觉到她疼得微微一丝颤抖。 有一股暖意自手腕传来,处肌骨碎裂的痛楚竟逐渐缓解,尹三五转动着痊愈的手腕,讶异非常。 这里的妖异会些小小奇哉把戏不稀奇,但绝非都如《聊斋志异》中的妖精一般善各种荒诞妖术。 他又是几声沥血嘶咳,病弱美西子的模样直叫人心都碎了,先前在小筑中他都只帮她包扎而已,眼下他怕是因为过分费神又虚弱不少。 “谢谢。”她在深山中除了偶尔见过迩似流以外,几乎没有与人交流过。 也就是有了WiFi以后,闲下来时不时刷个微博动态之类,这种欠了人一份情的感受并不太舒服。 “以后……少做些蠢事。” 她怔愣,受了恩惠又没得发火,可依然有些不痛快,即使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自保周全还是绰绰有余的。 凰七七就依在她肩窝,面容细腻苍白,绒软细长的睫安静地微阖着。 这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这幅模样让人好生心碎。 眼看毒瘴就要弥漫山头,她叹了一声,“要不,我抱?” 他一愣,竟忆起了先前脸贴在她胸口被她抱着的窘境,蓦然耳根却红了。 她个子小小的,脸儿也生得乖巧稚嫩,偏生那处简直…… 况且,他一个男子,被那样抱着成什么样子! 是以他沉吟片刻,矜骄柔软好似猫儿般,“好……” “一二三,起!” “……” 豹奴眼看着尹三五不费吹灰之力就拦腰将个高挑男子抱了起来,不由愕然得张大嘴巴。 尹三五觉得他这些日子着实又消瘦不少,此时本不该胡思乱想,可这身体实诚得很,在抱起他那一霎就忍不住动了情。 人看着都半死不活的了,她这想法岂非禽兽不如,便生生压抑住这种要命反应,只想快点回去。 但光线愈发黯淡,几乎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试探着走,黑风山的夜一片漆黑,若非山上有错落的书院建筑透着微弱火光,她怕是得摔上好几回了。 一路颠簸不适,凰七七依然乖巧地贴着她的肩窝,一头青丝乌发如流水泄落曳着浮影微光,那双浅色妙目在黑暗中美得幽幽凉凉。 适当示弱,其实也不坏。 小筑外,三人早已心急得在拱门外来回踱步。 容懿率先瞥到夜色中,娇小的人影横抱着月白美衣男子走来,不由张目结舌。 “二小姐!”八哥心急如焚地奔去,看清尹三五怀里的美人时,也是愕然得再也说不出话。 凰七七虽然看不清,但五感仍然敏锐,听着人来也无一丝尴尬,神情依旧淡然,这种优雅矜贵的姿态,倒显得这种抱与坐辇车一般,再稀松平常不过。 “容懿,快给你家小公主看看,他刚才吐过血了。”尹三五略微焦急,脱口而出。 怀里的人,浑身霎时微微绷僵,他抬着睫,那双眸子依然是迷蒙如氤氲薄雾之静水,水波不兴,轻声,“嗯?” “呃,是你家小主公!”尹三五倏然改口,谁让这个公主抱这么标准,何况他生的比女子还漂亮,又一副好生倨傲模样。 容懿这才注意到那件洛神美衣上溅落的斑斑血渍,不由心惊,他这是……又妄动了灵力! 再看尹三五那双手毫不费力地就抱起凰七七,容懿心中瞬时明了。 “你……你还不速将殿下放下来!天乾,快扶着殿下!”容懿低喝,在他看来,尹三五虽生了副极好的美胚子,却是配不上他家殿下的,这种凡俗牡丹花儿,连给他家殿下提鞋都不配! 黑暗中霎时掠出两道人影来,尹三五震惊的同时,又觉着眼熟,可不就是那日与傅伯一起改造兰芳小筑的人中其二么。 原来他们竟一直在的! 凰七七半垂纤睫,双手稍稍环上她的脖颈,病恹恹的柔弱模样更胜风华绝代的女子,幽幽低哝,“等你。” 话落,他便优雅地落地站定,天乾袖上搭了一张丝帕,伸过去让他扶着,动作流水利落,显然是做惯的。 一瞬间,傅伯、容懿都随他进了院子,尹三五怔怔地杵在原地,方才耳畔似乎吹过一阵微凉撩人的风,心神余有荡漾…… ------题外话------ 女神们,节日快乐!晚上八点左右上二更,瑟瑟发抖求支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8章 炖一锅鸡汤 夜色浓如墨汁,房里一盏明月珠宫灯散发着淡柔的珠光。 凰七七双臂优雅展开,几名红衣侍从便仔细为他褪掉外批的九层雪珠纱,浑身仅剩一件月白色绣水罂粟的束领长衫。 有人进进出出地送来干净华美的衣物、药浴热汤、海盐胰子和蔷薇香油,房间虽已改装的穷奢极欲,终究不大,很快整间内室都蒙上了一层袅袅水汽白烟。 待众人恭谨退出房门,容懿与傅伯却依然不动,只见容懿稍稍上前一步,行了半礼,“殿下眼睛不便,卑职恳请与傅伯留下来伺候。” “退下。” 容懿微微皱眉,又瞥了傅伯一眼,低眉垂目,“是。” 傅伯一声叹息,与容懿退到房门时,仍忍不住嘱咐,“老朽在门外候着。” 须臾,尹三五已草草沐过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素颜小脸披散着发,看上去十分简洁清丽。 她拎着一袋子樱桃大摇大摆走来,瞧着门前守着的两个人肃穆如两尊门神一般,也不搭理,径直就要推门。 “站住!”容懿立即冷声喝止。 尹三五美眸轻转,漫不经心睨他一眼,理直气壮,“读书人记性不好罢,这是我的房间。” “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容懿一时语塞。 “那他是王么?”她那眼珠子黢黑深邃,眼尾微微挑着,嵌在那张稚气小脸上,明亮且艳。 “他……”那眼神令人不禁微有失神。 一旁傅伯恭谨出声:“小主子,是殿下正在……” 咣—— 房内传来的动静令三人皆是一惊,容懿忍不得就欲奔进去,却被傅伯一把攥住袖袂,口吻几分警告,“容先生。” 容懿不得不顿住脚步,殿下素来不用人伺候沐浴,如无召唤,他们皆不能擅自入内。 尹三五眼神古怪地睃巡二人之间,尔后,便推了门提步梭了进去。 “你给我站……” “容先生,小主子跟你我不一样。”傅伯攥着他的袖袂不撒手。 “哪里不一……哼。”容懿不小心瞥到少女那件淡紫罗裙勾勒出的过分曼妙线条,面色不由遽变,慌忙别开视线,不情愿地回到门前守着,与他们还真是很大——很大的不同! 傅伯这次小心地将房门再度阖上,“容先生忠于殿下,便该懂得以后如何对待小主子。” “呵。” …… 房内雾气极其浓漫,视线很不好,亦闷得人呼吸微微凝滞,尹三五抱着包好樱桃的小油纸袋,低低的唤,“凰七七?” 这房间本来就玲珑小巧,门窗又关着,烟雾缭绕得让人以为着了火,却是嗅不到焦味儿。 那面屏风上的百鸟朝凰绣样都掩在白雾中看不清了,蓦然从那屏风后传出一阵咳嗽。 “咳咳咳。” 尹三五绕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木桶中一片漆黑的浴汤,咕嘟咕嘟地如沸水翻腾,热气不断往屋内弥漫。 之后才注意到依在木桶旁的人,因他一身缥缈月白颜色,与雾气几欲融为一体。 她挑眉,“你这是打算炖一锅……鸡汤?” 凤凰汤,估计很是滋补人。 “……过来伺候。”他嗓音微提,缓缓侧过半张令人惊憾的绝美面容,那双琉璃瞳如一片结了冰魄的幽湖,沉谧唯美,波澜不惊。 伺候? 这话儿,尹三五就不太听得入耳了。 “我……脱不掉。”他稍稍再靠着沉木浴桶,眼前依稀能辩得一片白茫茫的雾影。 她匆匆瞥过去,那衣片左右穿插错结,看上去仙儿得很,构裁着实好似极其复杂,揉得有些乱了也没解开一颗鲛珠扣。 “我来?”尹三五将一袋子樱桃放好,才快步过去蹲在他跟前,伸手就先解他领襟最上的那一颗鲛珠扣,渐渐露出他纤细优美的脖颈,和精致喉结。 那线条勾勒得比名家书画还要行云流水,她有些口干舌燥,指尖都忍不住有一丝微微的颤。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还泛着淡淡醺然的蔷薇色,雾气浸润的眼睫湿漉漉的,这皮相,美得直令人发指。 指尖一颗颗剥开的似雪白的花瓣,露出他精致的胸膛,他皮肤极其白皙,近乎剔透冰雪,比鲛珠散发的微光还要柔和几分,便显得那些肌肉线条不是盘根虬扎,反而细腻优雅。 线条细致的腹肌旁,人鱼线落在收紧的窄腰上,犹如白雪覆盖的山峦起伏,一路性感蜿蜒,最后匿进雪珠纱的裤腰中。 磋磨呐,直神魂颠倒的,尹三五心跳滞顿,呼吸仿佛感染了水汽而微微超润起来,这衣裳却实在难脱,这对于一只发情期孔雀来说简直酷刑! 倏然眼睛被一条白绫覆上,她讶异间听他淡淡开口,“这样总省的你胡思乱想,不是很擅长脱人衣服的么,嗯?” 被当场戳穿,尹三五觉得面上窘得微微发烫,不禁稍稍扬起脸,生怕被刺激得流出鼻血了。 “还愣着?”他微翘而濡湿的睫尖泛着幽幽明月珠光,漫不经心地流转。 啪—— 耳畔戾鞭带起的风拂过她的发丝,心倏然紧缩,这特么是什么play! “来了来了。”她咬咬牙,眼上蒙着块白绫,摸索着他的方向,鼻尖嗅到那衣裳上有淡淡的冷梨花水香,清冽微凉,好生矜傲。 呲—— 她直接将他那美成仙儿的衣裳给大喇喇撕开了,已大概估计了位置拦腰将他抱起,不待他反应过来,便不轻不重地哗地一声扔进了浴桶中! ------题外话------ 提前二更,收藏不好:>_<: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69章 我难受了 “咳咳。” 不得不说她那力道掌握得很不错,既让他猝不及防落水,又未曾真的下狠手令他伤上加伤。 缘于眼神不清,凰七七伸手摸索了半晌,双手才搭在了浴桶边缘,微尖的下颌抵在手臂上,游丝般细弱嗓音怎么听都好生温柔,“你过来。” 但尹三五已经脑补好后半句了,她不能保证不被抽死。 “不过来。”她不禁往后退,脚下陡然一滑,耳畔竟是一阵哗哗的水声。 尹三五不禁大惊失色地扑腾几下,她明明是往后退了,怎么就能诡异地一脚滑进水中! 她这一番挣扎,眼上白绫便松松垮垮落了下来,入目一张极尽世间姣好颜色的美人容颜。 “蠢物二字都算抬举你了。”只见他忍俊不禁无声似笑,一瞬简直妖娆到让人神魂颠倒。 眼下她竟然也落进了浴汤中,碍于场地只是小小一间学子房,这沉木浴桶也备得不大,逼仄的空间里,水面上两人倒还有一定距离,水下就…… 这会儿,她全然就是跨坐在他腿上,药浴汤黑黢黢的,看不清水下,但他浮在水面上的宽厚胸膛,精致肌肉线条绵延如山脉,削美肩线连接着锁骨,形成深邃惑人的肩窝,直令人忍不住心跳失速。 尹三五不自觉低垂了目光,充分感受了一把小说里的小妖精是如何磋磨人心的! 他蓦然倾身过来,流水缱绻的发丝散落下来,那双深邃美眸依然空洞,淡琉璃瞳孔,眼头自然微尖,比那些后天开了眼角的人简直云泥之别,长长微翘的睫尖濡湿着几滴水珠,“又流鼻血了么?” 尹三五呆滞,偷悄咪咪揩抹鼻血的动作亦倏然一僵。 “来,我抱。”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他揽入怀中。 美而自知的人最是可怕,毫无顾忌地恃美行凶! 相依着,少女气息不受控制地愈发娇柔,几乎要融化进少年硬朗之中…… 凰七七眉眼皆泛着糜丽颜色,只觉她好生娇小,轻易就能抱起来随意摆弄的样子,只是她这么依在他怀中,确实有不容小觑之处…… 腹下三寸渐渐炽烈难捱,他双臂收得更紧,声线情动得微哑,又愉悦,“舞,你害羞了么?” “……”尹三五默不作声,脸默默全藏进他怀里了,丢老脸了! 能不臊得慌么,他天赋异禀呐,她坐着的那处,过电般酥麻直让她浑身乏力。 “你想不想与我……行孳尾交配之礼,嗯?”他精致下颌抵在她头顶,耳根绯红,闭着双眼睫毛微微紧张颤动,近乎小心翼翼的哄,“我会认的。” “老公……”尹三五迷瞪瞪点头,倏然又是一惊,“不想!” 清晰察觉到他周身微微绷僵,须臾,他清冷喑哑的嗓音又响起,“好,再等等……” 他还没与她成婚,提出这样的要求确实不该,实在只是情难自禁。 “不是。”尹三五被这话惊得有些清醒了,挣出他的怀抱,拖着一身浸透的衣衫几乎是双腿发软地爬出浴桶,“我只是发情期到了,你受我传染我也晓得,只是……你不会真的喜欢我罢?” 凰七七空蒙的目光微微流转,心倏然紧缩,几分晦涩。 “老公?”尹三五唤了一声,不确定他有没有听着。 对着他这般美人,神仙都要动情,只是她依然还想着回去自己时代的事,一直以为与他只是各取所需。 “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他多少有些烦躁窒闷,面上却不显,眼睛看不清,只能从她的语气去细细辨别。 尹三五默默垂眸,不敢去看他过分精致的面容。 这样凝滞般的氛围持续了不知多久,她才迟疑谨慎地张唇,“喜欢!只是……” 怎么可能不喜欢?哪怕他是十恶不赦之人,凭着这容貌也能令人生生颠倒是非曲直。 何况他对她虽算不得多好,也不很差。 只是这份喜欢,还远远不能让她放弃做人的机会! 这里的鸟虽然都是人形,却要经历一年两季身不由己的发情期,受伤时还会渐渐显露真身,念个书,后山都有听都不曾听过的野兽,甚至生蛋,甚至孵蛋! 遑论那些她还未知的凰国狗屁文化! “就因为本宫好看么?”他懒得听她的只是,声线到底还是有一丝微微颤抖,但听她说喜欢二字时,心却渐渐舒展开了。 “是。” 又是一阵缄默。 须臾,他笑了,睫尖泛着幽幽流光,好似漫不经心,“我难受了。” 闻言,尹三五心脏竟细微刺痛缩成一团,却听他问,“你的手已全好了对么?” “……”她面色僵如土,觉着完全无法跟上他如此清奇的脑回路! “舞。”他轻眯着妙目,染了情欲的眉眼美得几乎妖冶华丽。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不知何时会结束,或者,永远也无法结束。 “看着我。”他捧着她的脸,修美指尖摸索到她的唇,细腻的指腹近乎蹂躏地婆娑着,蓦然粗暴地吻上她的唇瓣。 既然好看,就一直只看着他罢,左右,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题外话------ 还是没羞没臊的小宠文儿,加把火而已。 77:一直喊老公,还说不要!? 关于PK,我都不知道说啥了。如章节名〒_〒一定是大家去过女神节所以没人看文收藏,一定是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0章 最是懂情 “……去床上。”他离开她的唇瓣,声线微微潮润。 尹三五胸闷气短,一张脸都憋成了绀色,舔了舔被粗暴咬破的唇瓣,生生的疼。 不过眨眼,她竟已落入绵软如云的流云雪绸衾褥中,他唇又炽烈而急促地贴过来,发间的水珠时不时滚落而下,沁进她本就浸透的衣衫中。 即使她昏昏沉沉地有些迷惘,但唇瓣实在被蹂躏得太疼,意识到他开始脱她的衣裳时,才顿觉不妙。 “湿了。” 清冽嗓音淡淡传来,糅着几分喑哑。 只是这台词…… “污妖王!”她竭力一个翻身跨坐他身上,急促喘息着大喝一声,“我……我自己脱!” 他空洞的琉璃妙目微眯着,竟流泻出一丝极致的妖冶。 待尹三五脱得溜光如一尾鱼梭进衾被中后,两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她还是忍不住探出半颗脑袋来,有点忐忑,“还能不能……抱我睡了?” 毕竟是拒绝了孳尾,好像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白莲花…… 尹三五一张脸都扭曲了,还没有喜欢到拿自己未来做赌注的时候,又还不曾洒脱到随意交身。 偏生又要赖着他度过发情期,这样确实不太……妥当。 虽然他也没说喜欢她呀。 但当他默默贴过来抱着她的时候,她还是愧疚了,垂着眼睫细声问:“你的祭司符,能借我瞧瞧么?” 倘若真的回不去,是不是…… 他眼角眉梢都泛着淡淡蔷薇色,那双幽瞳却依旧空蒙如半透明的浅色琉璃,“本宫不好受。” “……”尹三五当即心领神会,苦着脸伸出手往衾被里摸过去。 他微微吸气,睫毛搭在细腻皙白的眼睑皮肤上,乖巧安静,敛着呼吸一声不吭的,像是荏弱单薄地受着什么非人的磋磨。 终是忍不住又抱住她,精致鼻尖如一只小动物那般娇柔蹭着她的发丝,“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都这样对他了,还不认么 …… ****** 初泛天光的黑风山,颇似琅嬛仙境缥缈,林中有竹屋一间,房中搁着一尊鎏金黄铜鸟兽纹香炉,飘着袅袅的烟雾,浓郁的药味,闻得人五脏六腑都翻涩。 薄如蝉翼的雪色幔帐下,露出一条苍白细弱的手臂,手腕上倏然裂开一道刺目血痕,无数蛆虫一般的软体虫蠕动着梭了进去。 “唔——!”凰之意一瞬弓起身子,凄厉地惨叫一声,冷汗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下来。 她倏然睁眼,琥珀色的眼珠似重影摇曳了许久,才恢复常态,那张脸不施粉黛时,妩媚又少了三分,英气则又添三分,却还是比寻常男子要美艳上数分。 雪纱帐外,白衣男子神色淡然地往香炉中又添了几味药材,“活了?” 凰之意唇瓣苍白,干涸得都起了皮,翕动半晌,才勉强发出一个音节,“嗯。” “如何,本宫早已说过,你再不知收敛下去,他惦念不了什么情分的。”凰雪微温柔的声线尤隐着淡淡的嗤讽。 凰之意蓦地闭上眼,女子纤细的脖颈上,喉结微微滚动着,嗓音嘶哑似鬼,“滚。” 凰雪微只置若罔闻,优雅回身走向她,挑起她尖细的女子下颌,继续温柔缱绻道:“他乃异类,不懂情的。” “呵……”凰之意掀开眼,盯着眼前恍若寡淡仙人的男子,唇贴过去一点点辗转掠过,描画他漂亮的唇形,虚弱声线带着几分暧昧,“是了,只有我的四哥哥……最是懂情……” 凰雪微空蒙的浅灰瞳子微微幽黯下去,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不卑不亢的人声。 “微臣雀宇途经白鹭书院,特来向四殿下、六殿下问声安好。” ------题外话------ 这个二更字数有点少,有点愧疚,虽然咱成绩不好,可是我的读者真的好,谢谢,很瘦的二更送你们,祝你们越来越瘦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1章 大佬 凰雪微缓缓敛下睫,沉吟,“你暂且回避。” 凰之意唇角漾着自嘲的浅笑,身负重伤,可以说与废人无异了,以致于她眉宇间英气洇盈,喉结亦凸显出来。 这模样自然见不得雀宇,但凰雪微似乎从未想过她眼下还能躲去哪里。 更不可能去面对那个本来就厌恶她的母皇大人…… 她周身仅着素雪流云绸中衣,身形越见高挑,看上去就越是消瘦单薄,动作虽然费力,却是不疾不徐地从地塌上爬了起来,看不出一丝狼狈。 她赤着一双玉色的足就从后门一步一晃地走了出去,这个天气体感本已算不得凉了,可她实在穿得单薄,体质又十分虚弱,一入山林肩头便忍不住瑟瑟颤抖。 素来娇养的细腻足底被山间的杂草刺得生疼,又沾了不少硌人的泥沙。 她垂着细长睫羽,面色怅然若失地强拖着身体走到山涧边,欲掬一些水喝时,竟直直栽了下去。 …… 且说不久前,尹三五穿着一身白鹭学子服,偷悄咪咪地隐入了山林,她对诗词歌赋全无兴趣,听课听得直犯困。 当然,也缘于昨夜压根没睡好,嘴微红肿,手极酸! 眼下她自然不会回小筑自投罗网,便寻思着找个树头休憩一小会儿。 听雀宇随行的侍卫说,他们要用过午膳才启程,此刻雀宇在书院赏景晃荡去了,也不见人。 她先睡会儿,再去践别应该可行。 要说黑风山上山涧无数,最漂亮的一处当属水玉涧,周遭梨树环绕,水雾飞溅如珠玉颜色,这个时节正是梨花信期,落花流水,冷香暗浮。 她便寻了白色梨花开得最是恣意烂漫的一株睡了上去。 兴许缘于光线透过雪白梨花折射得太刺眼,又或硬邦邦的树垭上躺着着实硌得慌,她左右没睡着,却看到了凰之意脚步虚浮无力地如倩女艳鬼飘来。 黑发披散垂到小腿处,一水儿白衣,还光着一双脚,加之过分苍白的妖娆容貌,可不就跟鬼似的么。 那时,她漫不经心地将一本诗册子往脸上一盖,权当不曾看见,倏然哗哗的水声,又让她拿开诗册子睥睨下去,就见那艳鬼已非常惨烈地一头栽进了山涧里。 尹三五不由微微颦眉,她今天这造型倒真惨模惨样惹人恻隐的,可是她本人就实在太不讨人喜欢了。 她沉吟片刻,又叹了口气,才灵活地一跃而下,将凰之意从水里拖了出来,便准备换个光线幽弱的地方补眠。 这动作倒令凰之意将肺里的水挤压着咳了出来,她虚迷着濡湿的眼眸,低哑出声,“小娇娃。” “嗯?”尹三五脚步略停,继而搬起水涧里的一块嶙峋巨石回过身来。 看她惨兮兮地落水一时恻隐是人性,但她醒了就又想打死她是理性。 “呵。”凰之意苦笑着觑她搬起巨石那种力拔山兮的样子,脸色微滞,倏然又敛沉目光,一副生无可恋任人宰割相。 尹三五注意到她昨夜太阳穴上被自己砸破的位置竟已诡异的愈合,仅留两道淡淡疤痕,那她看上去竟如此羸弱? “不必忧心,动手便是,如今本宫不过是废人一个,呵呵呵呵呵呵……” 这笑声更似桀桀鬼哭,幽幽飘摇山林间,听着凉嗖嗖地瘆人,又荒凉。 尹三五随手将巨石一抛,轰地一声地面都震了三震。 还跪坐在地的凰之意笑意戛然而止,抬眼,嘶哑的语气阴冷,“怎么,你这是在可怜本宫?” “你哪点儿可怜,分明可恨。”尹三五挑眉,又道:“不过就像你说的,你我之间本来也没有深仇大恨,你不要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为难你。” 她眯了眯长长的美眸,琥珀色的瞳孔倒影出她的影子,发间落了几片梨花,巴掌小的脸已初见倾国倾城。 亦将她一脸厌恶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后,只莞尔轻笑,“甚是喜欢你说本宫——可恨。” 可恨比可怜二字来得要令人愉悦多了,她实在憎厌一种名为怜悯的东西呀。 且她第一眼就觉得,娇娃娃生气骂人的模样比较可爱,真是可爱得忍不住想慢慢地,一点点地捏碎她纤细的脖颈呢。 凰之意语气中那种由衷而发的喜悦令尹三五恶寒,“变态吧你是?” “你都看过了,难道不是变态么?呵呵呵……” 她笑得尹三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大佬,告辞!” “真不动手?你不怕本宫日后报复?”凰之意说话都颇费力气,苍白的唇瓣只微微翕动,每一个音节都如游丝细弱,“抑或你抱着……你放过本宫一次,本宫便会知恩图报的愚蠢想法?” “我确实是抱了这个想法,公主是个知恩图报的罢?”尹三五颔首,轻描淡写地回应,又想了想,“何况公主发过毒誓,我很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嗯?” 其实更多来源于直觉,久居深山对危险的直觉敏锐非常,除了她对自己第一次拔刀相向时,之后她从来感觉不到她的杀意,哪怕她昨夜说要自己见血,反倒更似一句愠怒威胁罢了。 何况凰之意要真再作妖,她有的是法子令她真的不举。 “小娇娃,以后可莫要相信男人发的毒誓,本宫比较倾向于对你……日后报复。”她暧昧地舔了舔干涸到起皮的苍白唇瓣,初次自称男人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 “你这女人……”尹三五黑着脸,“太爱玩火。” “呵呵呵……本宫嗅得出来你还是只小雏儿。”凰之意昨夜之后,觉得最愉悦便是此时此刻了,“你昨个儿是瞧过本宫那处的,如何,还合心意么?”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轻声地唤。 “嗯?”凰之意逗弄这一会儿就乐不可支,有点飘飘然了,稍稍挑着眼尾瞟去,长满青苔的嶙峋石块已轰然砸来,“你这……啊——!” ------题外话------ 公举:后妈,本宫脑袋不是核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2章 想不想做我的女人 凰之意只觉头晕目眩,耳中嗡然作响,扶着额角缓了好久才堪堪看清眼前负手而立的少女,“唔……舍不得本宫了么?” 她居然没将他砸得头破血流,意外之余却瞥到她衣襟处滑出的一角白玉珏,不由眯眼,“祭司玉印?” “你晓得?”尹三五倏然就蹲了下来。 为了换这个玩意儿,她这双手可是遭了大罪了,以致于现在捧着祭司符的手还颤巍巍的。 但她研究了许久,除了盯着那玉印上的湛蓝晶石眼会神智恍惚以外,愣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凰七七的说法是,质地算不得臻品的一块破玉罢了。 “扶本宫起身。”她眼波懒懒地流转,那姿态可叫一个矜贵。 尹三五按捺着再敲破她头的冲动,挟着她的左臂将她扶到梨花树下依靠着,“现在可以说了。” “既非本宫之物,要说什么?”凰之意背靠着树干,终是觉着虚羸无力,又缓缓坐了下去。 尹三五咬牙切齿地挨着她的位置席地而坐,一把攥起她的衣襟轻易就提了过来,“你……” “咳……”连咳嗽的声线都断断续续。 尹三五不由被这打断了话。 凰之意的下巴属于尖成蛇精脸那一种,只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较为英气外,面容可说相当妖艳,艳到略显刻薄。 此刻那张脸苍白得无以复加,睫毛都毫无生气地垂落着,似随时就要昏厥过去。 他身上着的衣物近看才辨得仅仅一件中衣,那双赤裸的足似乎不愿被人看到窘迫,稍稍藏在衣裾下,可中衣始终不同于外袍衫,怎么也遮不住的。 双足裹着灰黑的泥沙,干净的部分却愈发显得细腻白皙,一看便晓得是个娇贵的,细皮嫩肉到走个草地都能划出那么多道淡红的小口子。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后衣摆处延展出来的金色华丽尾羽,无数密匝而生的细柔飘翎伴着六条长长主尾,瑟瑟得颤着似乎想藏进衣摆里去,奈何尾巴巨大比较难以实现。 尹三五揉了揉发疼的眼,鎏金璀璨,真是多看几眼都会闪瞎! 以她所知,除了凰七七上次朔月的现象,一般来说若非重伤,他们鸟人都不会显露真身,连尾巴都藏不住了,可见凰之意伤得不是一般的重。 攥着她衣襟的动作不由慢慢改为扶着她,“你住哪儿?” “水……” 尹三五迟疑地凝着她吃力开合的干涸淡色唇瓣,又松开她去寻了老远,才寻着大片的蕉叶叠好取了山涧水来,“拿着。” 微风拂落满头梨花,温柔了少女绝艳恣意的轮廓。 凰之意费力地抬眼,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妖艳面上突然有了几分难得的认真,“……想不想做本宫的第一个女人?” 尹三五脸色微僵,直接一捧水给她劈头盖脸泼了过去,“不想,滚!” “呵呵呵呵呵呵……”被泼了一头一脸的凉水,倒是令她欲晕不晕的感受稍微清醒了些,不怒反而笑得好生妖娇愉悦。 凰之意淡色唇瓣微启,猩红舌尖如冰凉的毒蛇慢慢舔舐着唇边的水渍,“祭司玉印呀……本宫还真知道一些蹊跷呢……” 尹三五倏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凰之意却幽幽叹道:“嗓子干。” “你最好真有可说的。”尹三五眼刀剜她一眼,让她以手捧水喂给凰之意绝不可能,又吭哧吭哧地跑去摘了蕉叶又取水。 凰之意微微眯着长眸看她那副匆忙模样,不知不觉,不禁勾起了唇角。 待她朝自己跑过来时,那上下晃荡起伏的身段,着实令凰之意本就昏沉的脑袋眩晕得更厉害了,她本身各占阴阳,自己也有雌性的特征,怎么就没那么大,所以她更喜欢别人雌伏她身下。 她喉结异样的微微滚动,抬头望着面容姣好无双的少女站在眼前喘着的模样,喑声,“喂。” “呵,不要太得寸进尺,不喝就作罢。”尹三五颦眉,她还真当自己拿捏了什么不得了的祭司符秘密么,径直将蕉叶装着的水递给她。 她不肯喂他属意料之中,凰之意没多说什么,接过水便几口喝了个干净,意犹未尽舔着唇,“相传祭司符可开启阴阳两界之门……咳咳……不过这玉印并非万年前神朱雀的那一块……咳……它只是……” “只是什么?”尹三五听得正入神。 “小娇娃,送本宫回去么,本宫实在走不动了……我们……边走边聊,如何?” 估摸雀宇也该离开了罢,毕竟雀宇素来与凰雪微就没什么私交。 她这一趟出来又落水又被砸脑袋的,也是折腾得又去了半条命,小娇娃虽然有趣,可久了她就只怕是再支撑不住了。 尹三五也不墨迹,伸手就将她一条手臂架了起来,“继续。” “咳咳……祭司玉印早就随万年前的朱雀消失了,这一块乃是九堇根据记载仿造……” ****** 黑风山上除却规模恢宏的白鹭书院外,清一色便皆为格局统一的两居室学子房,唯独除了天矶洞外的竹楼——扶疏楼。 五十年前,九堇设计白鹭书院期间,就居住在此竹楼之中三年。 彼时,凰雪微正端坐在院中优雅抚琴,不远处,雀宇抱着把琵琶把弄,丝竹绕梁,可谓是仙音琴瑟和鸣。 当尹三五扶着凰之意走来时,凰雪微平静如水的脸色不由微变。 凰之意也不料雀宇不仅未离开还竟与凰雪微锦瑟和弦,弄起了琴艺,慌忙就转身,“走。” 尹三五还没想明白,那琵琶音骤然休止。 雀宇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一时心中揣测万千,“舞儿,你怎会来此处?” ------题外话------ 六六大顺:1。如何令情敌变情人?2。怎么追求女人?两个问题在线等,不是很急。 77:后妈这个玩法,很有灵性,呵呵呵…… 草莓(⊙﹏⊙):太晚了,想翻礼物单一个个感谢来着,还是明天吧,我题外话太多会不会影响你们阅读啊?如果会我就话少点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3章 凤求凰 凰之意微愕,倏然垂下眼帘,心念如电转,片刻已了然于心,“雀小姐,不是说帮本宫挑衣裳么?” 尹三五眼珠子微转,任她带着自己步入了竹楼,甚至她背对着雀宇,不疾不徐曼笑开口:“怕是要雀相稍候片刻了呢。” 雀宇察觉凰之意身上仅着中衣,讶异之余,碍于礼法不好细看,便只能由得她两人快步进了竹楼。 他心中不禁狐疑,何时舞儿与六公主有了这般寸步不离的交情? 再看凰雪微面上却是波澜不兴,三三两两的丝乐如流水自他精白指尖懒悠悠流泻而出,从容淡然。 扶疏楼总共三层,通体由翠竹构造,轻纱幔帐皆是素白,翠雪交织,清淡雅致,又有竹香清冽。 只是清竹香被一种浓郁的药味掩着,袅袅青烟自黄铜鎏金兽纹炉中缥缈漫吐。 不似常规的屋子结构,这竹楼八面开窗倒似亭台,散落下无数长长的纱幔,能透过薄如蝉翼的幔帐辨得楼外景致,但在楼外却竟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一物。 亦无耳室寝房,四四方方的一层,地上铺着竹编的地塌,一旁两只竹编蒲团对摆在乌木低矮案几边,案上搁一整套复杂精美的骨瓷茶具,还有八条半透明的纱幔放下,圈着一口乌木镌白鸟图纹浴桶。 “帮本宫拿套衣物过来,要束领的那套。”凰之意一进门,便无力地扶在案几旁坐下。 尹三五不由挑眉,却听她咳了几声后弱不禁风地再道:“请雀二小姐帮忙,总不能叫外面那两个来,本宫还是待字闺中呢。” 尹三五唇角略抽搐,好一个待字闺中! 但对方说了请还能怎么地,她快速在一旁雕花的乌木柜子里翻找出一套高束领衣物,随手递给她,“关于祭司符,就那些了?” “自然不止,你有点儿耐心么。”凰之意缓缓褪去身上有些潮润的雪白中衣,露出半边细腻雪肩时,她突而抬睫,说得半真半假,“你可是第一个看到本宫整副身子的,是要娶本宫的。” 经过这变态再三怪异举止,尹三五已经有了些免疫力,目光睃巡着竹楼的装潢,施施然开口,“我并没看你。” “本宫不管。” “……”尹三五颦蹙眉头,公主果真是有公主病的! 凰之意扣上领子的最后一枚水玉扣,束领刚刚好将凸显的喉结掩饰住,这才斜着尹三五的后脑勺轻笑,“小娇娃何以羞于看本宫呢?你没看过的,你也有。你没有的,你也都看过了,不是?” 无法反驳,尹三五面不改色,“嗯,很变态。” “的确是呢,呵呵呵……”她又愉悦地娇笑,变态二字于她来说算是最轻的辱骂了罢,以前还听过什么来着? “再说说祭司符。”尹三五不想与她废话,祭司符的问题其实问凰七七应该最全面,奈何他半点不想说的样子。 且不知出于哪种诡异心理,她不是很想他知道自己如此上心祭司符的真实缘由。 “咳咳,坐本宫边儿来。” 尹三五回眸就见她依在轻纱曼扬的窗前,一手举着一柄小巧饕餮纹青铜古镜,一手指尖娇懒地蘸取桃花面脂往脸上轻轻地点拍,又取了一支螺子黛沾水,细细描眉。 女儿家的千般风情,她倒是丝毫不落,她以妆毫毛细笔蘸着唇脂点画过分苍白的唇瓣,如一片娇艳脆弱的花瓣盛放在唇上,“祭司符的用法,本宫晓得,却只有祭司懂得,九堇制的这块确实也无法完全还原玉印……” 说到此处,凰之意心脏微缩,眼神亦略黯淡下去,须臾,才又问:“阿琰不曾告诉你么?” 尹三五有些迟疑,“他……” “公主殿下,微臣此番前往陵春途经白鹭书院,还有些事要与小女交代。”楼外,雀宇显然已经等得有了几分焦急。 然而那伴着的琴音却依然徐徐不疾,飘飘洒洒如春雨沁开。 “下回再与娇娃娃说。”凰之意在眉心施了小片水仙花钿后,便缓缓起身往楼外走去。 还要下回? 尹三五蹙着眉心,她跟凰之意相处一秒都瘆得一身鸡皮疙瘩了好么! 再看凰之意脚步依旧虚浮,但自打她走进这幢竹楼之后精神似乎就好了不少。 雀宇先对凰之意微施一礼,便几步到尹三五跟前,低声问:“爹都不知,你何时与六公主熟稔的?” 他与朝中大数肱骨一般,并不喜欢这个凰之意,当初先皇病入膏肓时,七个子女中除了异类七子,仅有三个满了十五成人,也都是刚成人学礼,是以先皇遗诏皇后摄政监国,但到如今太子之位依然久久未立,凰之意不似一般女子娇柔,作风素来邪肆狂妄,料想也是个觊觎帝位的。 她还是个荒淫无度的女子,据闻她染指过无数控鹤监里的‘官员’,且那些人都一一暴毙,朝中弹劾凰之意的大臣比比皆是,荒谬是女皇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 “不熟。”尹三五如实说。 雀宇这才松一口气。 凰雪微在看清尹三五的面容时,琴音不禁微有一滞,她是…… “有劳雀二小姐为本宫挑的这套衣裳了,本宫便献舞一支,嗯?”凰之意慢条斯理地一笑,隔空就取一把花面玉折扇来,哗地展开掩住下半张脸,眉心一点雪色金蕊水仙花钿衬得眉眼娇如画中妖。 尹三五不禁愣住,雀宇亦愕然不已,便是凰雪微,神色也复杂起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绣满金蕊雪水仙的广袖流仙裙裹着她纤秾合度的修长身形,花面玉扇在涂着艳色丹蔻的修长指尖欲开还合,步履或疾或徐,真真窈窕且雅,女子的婀娜婉约淋漓尽致。 尹三五不一定懂,雀宇与凰雪微却是脸色骤然惊变。 凰国人尤擅歌舞,但歌舞在凰国全然是一种慎重的求爱仪式,除了那些歌姬舞伶之类的流莺,不会有人随意歌舞。 何况这首凤求凰如此明目张胆的当众求爱之意! “此处是不是……”尹三五着实有被凰之意一曲惊艳之感,在对方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琥珀长眸注视下,沉吟片刻,“应有掌声?” 在另外两人完全惊愕的当下,凰之意摇着花面折扇,矜傲眼神似笑非笑,“你可喜欢?” 遽尔她眉心紧颦,生生退了几米远,却是旋开花面扇掩住溢出血丝的唇瓣,沉着目光,笑问:“可是阿琰来了?”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们:阿稳吖、love若如初见、风江花月、柳青清、尾号9112、喵酱柿子、嘟嘟啊、咖啡不加糖Tiffany、fas、绝缘|你、WeiXinb01ed、菊花喔、玲玲、风在青萍末的各种礼物!谢谢! 好像攒太久忘了感谢,但是心中都记得每一个ID,谢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4章 未来姐夫 尹三五立马就回头去瞧,竹影扶疏中,哪里有那位大美人儿的影子。 “之意今日身体不适,就先回楼中修养了。”凰之意以精致花面扇紧紧掩着唇瓣,压抑隐忍着心脉震痛,竭力地平稳着嗓音。 凰雪微身后的两名侍从便去了一个搀扶着她。 对此,雀宇反而乐见,这六公主行事毫无章法,方才那一曲求爱小舞着实惊吓到了他。 待凰之意进了竹楼,雀宇才领了尹三五到凰雪微面前,“四殿下,那微臣这就带小女先走了。” 他对凰雪微的印象还不错,口吻算恭谨的,却没有半分卑微。 凰雪微抬眼,淡淡开口,“上次,唐突了。” 雀宇不明所以地挑眉。 尹三五却是懂的,轻描淡写道:“就当是抵了救命之恩。” 涉水救她一命之恩就这么简单的抵消了,她倒是想的很轻巧。 凰雪微只低头一笑,“好。” 美人儿的名头不虚,嗓音亦着实迷人。 “你唐突了舞儿什么?”雀宇当即坐不住了,连一点儿面上的尊卑都顾不得,直接就质问上了。 “你的手,好些了么?”凰之意压根不理会雀宇,只瞥着尹三五问。 “多亏殿下手下留情,没啥大碍了。” 这话是带着讥诮的,他也知道,那一下足以断了她的手腕,但今日看明显她的手还完好着,还能扶着凰之意回来。 她与凰之意不过昨日才相识,关系还是剑拔弩张的那一种,何以今日凰之意竟会对她求爱? 凰之意是哪种轻浮风流性子,他是懂的,但令他惊悚的——这是凰之意初次对一个女子求爱! 大概,是凰之意太懂他的心思…… “是他将你手伤了的?”雀宇瞪着眼,语气毫不客气,这些个皇子皇女再尊贵,也是没个实权的,说到底还要靠着拉拢肱骨大臣的背后支持。 “我都说了小伤。”尹三五觉得既然与凰雪微都作了交换,也没必要死咬着不放。 “大伤还了得么!” “此事确实雪微唐突了,昨日之意受伤,便误将雀二小姐当作了刺客。”凰雪微从怀里取出一只精美琉璃球,“薄礼一份,补偿给雀二小姐的。” 一朝皇子谦称名讳,倒真让雀宇不好发作了,再看他手里那东西,正是淮安独有的明月琉璃珠,色泽如琉璃剔透,夜里却如明月珠一般,能自发莹莹微光。 那透明拳头大小的珠子是空心的,里面塞着无数细软雪白的碎绒羽,稍微晃动,那珠子里便是一场美轮美奂的雪景。 “这个……该不会是你的毛吧?”尹三五脱口而出,觉得这东西很像她时代里的一种漂亮小摆件,只是这个显然看上去珍贵的多。 凰雪微寡淡的面容也禁不住稍微有些扭曲了,“……白珍珠鸟绒羽。” 雀宇深深看着那枚明月琉璃珠,白色的羽毛…… “本宫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淮安,看到这个,还算精致。” “不用送礼,我们不熟。”尹三五没有接下的意思。 “雀相,不如用过午膳再启程?”凰雪微也不强迫她,反而是将琉璃珠递给了雀宇,他动作散漫却强势,雀宇一时没反应过来,竟已拿在手上了。 “不用了。”尹三五直接回绝。 “还在恼我,是么?”他一双灰蒙蒙的深瞳,好生的漂亮,尤其他薄薄的下唇瓣中央,有一道微微凹陷,是最难得的美人唇形。 而且他这么自称我,似乎并不太妥当,亲近过分了。 雀宇瞧着尹三五那扭曲的表情,少女的面容总是天真烂漫的,是以这表情在他看来就是委屈负气,娇嗔得很,心中一琢磨合计,便应了下来,“那就叨扰四殿下了。” “爹?!”尹三五不可置信地唤,方才那个厉声质问的人不是他么。 “本宫去吩咐一下。” 亲自布张,可见重视,雀宇脸色又缓和了几分,只是一想到女儿出嫁,他就舍不得,但就如司均愈说的,他总不能叫舞儿孤独终老。 凰雪微刚离开不远,他身后那名本恭谨的黑衣侍从突然抬头,露出一张算得上俊美的脸,便是上将军云劲独子——云敖。 “那个女娃,就是百姓嘴上给你配的小娘子?” “嗯。”毫无否认之意。 “啧,长得是真挺好看,就是年纪小了点儿吧?”云敖回忆起那少女,脸才巴掌那么点儿大,奶生生的。 “嗯,好看。” 这答非所问的,云敖阴阳怪气地啧嘴调笑,“幸好雀宇这女儿生得不错,你拉拢雀宇也不至于太委屈……” 凰雪微不再搭理,云敖却再度嗤笑,“难为我们四殿下出门一趟就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亲自去挑礼物早早备着的用心良苦,只怕来白鹭书院寻九堇大人是个幌子,来看媳妇儿才是真的!” ****** 用过简单却精致的午膳后,凰雪微将人送到了院门外,又目送了一会儿。 雀宇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很是认真地问身边人,“舞儿,爹问你,你觉得这个四皇子怎么样?” 他这么慎重的口吻,倒让尹三五也不好随口敷衍,沉吟片刻,脑海里浮现他负伤抱她回丞相府,以及涉水救她的场景。 她才微微迟疑道:“救过我一命,还……行吧。” 雀宇脸色微有复杂,沉默地掂着手中的琉璃珠,那飘荡其内的白色绒羽,倒像是特意送给尹三五的…… 不远处伫着修长身影,长发扶风,红衣妖娆绝艳,一双妙目却冰晶琉璃般,疏漠冰凉。 雀宇先是怔神,继而大惊失色,竟是恭谨行了全礼,“微……微臣拜见七殿下!” 尹三五心跳莫名其妙又滞顿了一拍。 那风华绝代的大美人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漂亮的幼虎,直美得人合不拢腿。 也合不拢嘴。 “老公……”尹三五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竟只懂冲他迷瞪瞪地傻笑。 他却是目光懒散轻漫地流转,轻蔑低嗤一声扭头便走。 “……”尹三五笑容倏然僵滞,瞥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雀宇,只得放弃追上去。 “爹,人都走了,不用跪了。” 尹三五搀扶着他起身,又帮他掸去衣摆的灰土。 晓得因为九堇的传闻,凰七七早已来了白鹭书院,可真撞见了,雀宇心有余悸,叹了一声,“这七子啊,说来是你未来姐夫,但你在书院里撞见他最好避一避,他与其他皇子皇女不同的。” “怎么……” “爹刚才没有礼数不周罢?” 尹三五想是怎么避得了,却被他这略微紧张的话打断逗乐了,“你就差粘地上了。” “对祭司都这样行礼!”雀宇感觉到了女儿的戏谑,有点挂不住脸。 “可他……是你女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5章 退婚 雀宇摇头喟叹,颇为无奈,“两人连面都不曾见过,天下却已没几个不知他对这婚事不满意的,爹现在见他反而比有这层关系之前还犯憷些,合着跟爹对不住他似的。” 尹三五但笑不语,一路将他送到了山门口,早有一队车驾侯在那里。 雀宇瞅着尹三五,很是不舍,“你在书院再待一段时日,待你姐姐出嫁了爹就接你回去,嗯?” 尹三五不说话,他便理解为了另一个意思,一时心生愧疚,“爹平素无暇多顾问府上琐事,但也晓得你那母亲不是个好相与的,送你来书院,爹晓得你心里有委屈。” “没有。” 闻言雀宇又叹一口气,将明月琉璃珠拿出来,“喏,这个你自己收着。” “我不需要这个。”尹三五懒懒瞟了那珠子一眼。 “左右也是已经收下了,难不成要爹这一路随身带着,这小玩意儿适合摆在床头,夜里挺好看的,黑风山夜里黑不溜秋,也用得着,也比蜡烛安全。” 尹三五想想还是收下了,抬头望一眼天色,“爹,一路平安。” “四皇子的事儿,你且慎重考虑一下。”雀宇还想多唠叨几句,又似乎没什么再可说了,上了马车,又不舍地回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让豹奴传书给爹,晓得了?” “好。”尹三五目送着华贵的马车消失在视线,才转身。 马车内,雀宇又拿出那套小巧的袖中箭爱不释手。 嘶—— 马儿受惊嘶鸣,车驾蓦然停了下来,雀宇险些一头撞上车壁,当即拧着眉头,“怎么回事!” 外面却寂静无声,他心中微惊,撩开珠帘望去,车外三十名随从全都下了马,齐刷刷地匍匐跪地。 “老爷……”车夫是雀宇的贴身高手贾枭,此刻声线却微微的颤。 “他们怎么回事儿!”雀宇怒喝。 贾枭不敢轻易妄言,鹰隼般的眸子四下睃巡。 直到其中一道人影倏然倒下,打破了这种极端整齐的秩序,雀宇这才惊觉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气氛诡谲的静谧压抑,连马儿都不敢发出一丝动静,令人忍不住汗毛倒竖,雀宇往前方望去,静幽幽的山林哪里见半个人影? 蓦地,头顶落了个小东西将好就砸在他囟门上,惊得他浑身冰凉,这若是暗器他便殒命于此了! “谁!” “没见过吃蜜饯子还随处吐核的老虎,没教养。”淡淡嗓音,几分微哂。 贾枭手中长剑倏然出鞘,明晃晃地护在雀宇跟前。 雀宇抬眼一瞥,梧桐树梢上依着个人,妖娆的红色麾披如炽烈燃烧的火焰,渡着疏疏树影斑驳。 他戴着麾披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微尖的精致下颌,青丝从风帽中散落而下,修长双腿垂在半空,悠然惬意。 怎生一句绝代风华了得! 蓦然少年抬眼,一手拉下风帽,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祸水容颜来,那双淡如琉璃的幽深妙眸,清冷又妖异,美得阴森悚然。 他正施施然地拈着蜜饯子往嘴里放,身旁趴了只幼白虎正双抓按着一颗蜜饯不停啃,背上还驮着一只供他弃蜜饯核的小碟子。 怎么觉得那装蜜饯的纸袋有些眼熟? 雀宇既愤怒,又忌惮,却也只能施以大礼,“七殿下,微臣不知所犯何罪!” 哪曾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儿,春景山色都落得黯淡无光,贾枭全然已是失魂落魄,但美人儿一眼淡淡矜傲掠来,他便忍不住双腿发软匍匐跪地。 “本宫来退婚。”冶艳如涂朱的唇瓣漫不经心地吐出一粒蜜饯核,叮的一声恰好落在幼虎背上驮的小瓷碟中。 如此乖张散漫没个正形儿,竟然还好看得销魂蚀骨! 退婚二字令雀宇恍然大惊,“婚事乃陛下的旨意……” “退婚那道圣旨不日便会送到丞相府。” “……”雀宇何尝不是怒不敢言? 雀清也是他闺女,此番被退了婚,那好不容易消停了的失节流言又会四起。 他深知女皇苏暧左右不了凰七七,能应下婚事必然是两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可既然要退,何不当初就不要应下来,这般折腾,他雀宇好歹国之栋梁,孔雀一族主上,如此岂非欺人太甚! “雀相可知错在哪儿了?”凰七七微微歪着脑袋,修长双腿摇啊摇的。 “微臣不知!”雀宇有怒难言,这凰国竟叫他一手遮天,恣意妄为。 “他们都是替你受的罚。” 雀宇不明所以,却不敢再看那张美到妖异的面容,恭谨垂眸,“请七殿下明示。” “明示?嗯……”凰七七认真沉吟片刻,轻笑,“雀相犯了蠢罪。” “……”雀宇脸色愈发难看,真是乖戾到令人发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去陵春还得七八日,你这些手下不够看的,本宫送两个阴兵给你用用。”凰七七蔑然地掷了两只桃木牌子给他。 雀宇不敢怠慢慌忙接住,觑着手中雕刻着朱雀纹的桃木牌不禁讶然。 祭司能通阴阳两界,驭鬼引魂这一说,说的是万年前的朱雀祭司。 后来即使九堇修为已是万年来祭司中最高深的一个,也不到可借阴兵为己用的程度。 这意味着什么? 七子早已坐拥锐不可当的千军万马! 他突然明白过来苏暧将雀清指给七子来拉拢自己,不仅是料到他无法拒,还因为七子根本不需要孔雀一族的助力! 苏暧忌惮七子,却不想再多一个其他忌惮。 这东西两个也早已胜过普通的一支五十人护卫队,雀宇神色复杂地跪地感激,“微臣谢过七殿下。” “嗯。”凰七七颇满意他的礼数,又将披风上的大风帽拉下来盖住大半张脸,“对了,本宫要你的小女儿。” 这完全就是知会一声,哪有半点询问商量的意思,雀宇愣了好半晌,不甚明白他是打算要来怎样,觉得手里两块桃木小牌子沉甸甸的,回神过来时,哪里还见那祸国殃民的人儿! ****** 夜色如墨,黑压压的瘴雾笼罩山间。 傅伯手中提一盏夜明珠灯,微光打望后,舒了一口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他那眼睛在夜里不好使,傅伯这一夜免不得担惊受怕的。 凰七七随手将幼虎递给他,似乎急于进屋。 “小主子已经睡下了。”傅伯心清目明,他家殿下现在满心都是雀二小姐。 凰七七睫毛冷漠微垂,“本宫没问你话。” 傅伯打着灯在前方引路,不疾不徐开口:“小主子正是嗜睡的年纪,太晚了,问过殿下几次,扛不住就睡下了。” 身后人没什么反应,傅伯心中暗叹一声,“是睡在殿下房里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6章 书院闹鬼 傅伯随之进了屋内,将夜明珠灯搁在玉案,又将幼虎小心放在一把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小家伙湛蓝的眼睛流露出惶恐神情,它一点不喜欢睡这个! 凰七七兀自优雅展开双臂,傅伯忙上前仔细为他褪下精美的红色暗莲纹麾披,凰七七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夜里不太看得清物事,白天又有些畏光怕风,加之经历反噬之后体质荏弱畏寒,出门极其需要这件带兜帽的麾披。 他始终没再说一个字,傅伯望着他那张漠然的,又生的过分精致的脸,总觉得他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小小的一间屋子,摆设却是穷奢极欲,床头落一盏鲛珠明月灯,流泻着如水的幽微光泽。 软塌上裹在衾被中的少女,娇小纤细到不仔细看都难以察觉那点起伏。 烟黛色的长发在月白的雪绸衾被中散落开,衾被捂住了口鼻,只露出阖着眼的细致稚嫩眉宇。 床头的珠光就打在她眉宇间,卷翘密织的睫羽随着细微的鼾声微微翕动,是平日不曾有的安静乖巧。 只是那双腿却不老实地绞夹着皱巴巴的衾被,她一双腿生的极其笔直纤白,是少女这个年纪毫无一丝过分的肌肉线条那种,似乎不需要用力就能一手轻松架起来…… 凰七七眉眼倏然渡上了一层淡淡的蔷薇色,别开视线,他动作很轻,除了靴袜就和衣躺了上去,莫名辗转反侧了一阵,还是以标准如衡量过的左侧卧姿势睡下。 “唔。”尹三五睡梦中突然挤到床角得有些不适,软软低哝一声,“老公……” “嗯?”他心倏地微缩,淡淡的应。 然而尹三五却没有再发出动静,似乎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梦呓,却搅乱了他的心思,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须臾,她突然侧了个身,像一条软体毛毛虫般往他的位置拱来,脸儿左右来回蹭了几次,才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埋在他肩窝,顺带一条腿又架上了他的腰。 “老公……”软绵绵的呓语。 他浅色的瞳孔微微迷离幽黯,流动着妖异的碎光,动情到喑哑的发出咳嗽,“咳。” 耳畔只有浅浅的细鼾声,和怀里不停钻入鼻腔的清晨露水般沁人心脾的少女味道,脆弱得想要狠狠撕碎! 他阖上眼,竭力压抑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几乎疯狂的掠夺欲望,长长的睫毛剪影,令他的轮廓愈发深邃精致。 似乎最近,很容易暴躁! 翌日,白鹭书院,诗书苑。 杜先生在上沉醉地翻阅一本古诗集,学子们却是自由的四处走动,打打闹闹,热闹得很。 这是留给学子们作诗的时间,主题是咏春,要求放课前作出一首诗来,自然,这之前就是留给学子们自由讨论的时间。 尹三五百无聊赖地玩着毛笔杆子,昨晚没见到凰七七,今早她一起床也没见过,傅伯说他是回来过的,她觉得这人似乎有意无意的在躲她似的。 她昨夜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估摸是发情期差不多结束了。 “我跟你们说,书院最近闹鬼呢!大家伙没事别出门了。”有人沉着嗓子煞有其事地出声,登时引得好几名学子凑过去听稀奇。 “你是说宫峻师兄暴毙之事?先生都说了,他是在山上遭了猛兽,宫家就要来人接了,你可别乱布谣言。” “这你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和胤师兄一起去帮先生驮得宫峻回来,他那样子哪像是被野兽撕咬过,分明是……” “是什么?” 那人似乎想卖个关子,久久不语。 “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快说说!” 那人嘿嘿一笑,为难道:“不太好说,这么多女儿家在呢。” “嘁——”众人唏嘘一阵。 “怕是艳鬼来索命了,所以,我们这些贞烈不渝的雄性夜里千万不要随意出门,莫被艳鬼给盯上了!” “噗嗤——”又是一阵哄笑,哪个不晓得他们书院辖地范围内夜里就是后山异兽都莫敢造次,有人笑问,“欸,胤师兄,元师弟说的这些,当真么?” 天胤在这辈学子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此刻他面色微沉着,想着那天不仅是宫峻去了性命,实际还有一名策术斋的小师弟,只是那小师弟家境不如宫峻,被书院给盖下去了。 “胤师兄?” “晚上掌院的讲学之后大家尽量结伴而行,不要落单。”天胤沉吟片刻,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留的几名学子又是面面相觑,这才有些信了艳鬼之说。 “舞师妹。” 闻声,尹三五抬头就看到眉清目秀的天胤站在跟前,下意识地礼貌颔首。 “最近书院闹了些蹊跷事,舞师妹放课后莫要在外多作停留。”天胤担忧地望着她,想了想,又道:“不如待掌院讲学之后我送你回去罢?” 今日放课后,司均愈会亲自布讲礼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人人必须去,但司均愈的圣贤威望在那,肯定是都要去的,即使尹三五想不去,也不好当那只出头鸟儿去拂掌院的面子,客气道:“不用麻烦胤师兄。” “你听我的,最近确实是不安生,其实……”天胤四下望了一眼,看学子们都借着论诗为由嬉耍打闹,才压着嗓音谨慎道:“已经有两名学子不明不白的暴毙树林中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7章 卿家八仙女 宫峻是陵安城城主嫡二子,他暴毙的事儿闹的大,但晓得另一件事的却没几个,尹三五自然深知那勾了两条魂的夺命艳鬼是哪个变态。 遽然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尹三五从善如流地抬眼瞥过去,几名男子尾随簇拥着一女子从诗书苑的门前走过。 那女子生得一双眼尾上挑凤眸,眉眼颜色清淡,雪白学子服系一条天青色绣‘策’字腰带,算不上长得多精致的女子,倒自有一身清清冷冷又不令人生厌的矜傲气儿,令人侧目。 那是白鹭书院从前风云人物中唯一的女子,顾湮女。 白鹭书院四门中,属诗书苑入学门槛最低,火器门与力士馆需要一些相应特长,而策术斋就真的需要很好的头脑了。 她就读策术斋,一听便是心怀鸿鹄之志,胸襟气质就显得比其他女儿家大气,策术斋中女子只有寥寥数人,顾湮女自然是其中当仁不让的翘楚。 尹三五之所以知道她,还是因为顾湮女也是孔雀,天胤有一回提过她,但并不是都身为孔雀品类就是相识的,哪怕两人真的沾亲带故,她也不晓得。 “呵,一群没见识的少年郎呐!”在众人神往的唏嘘中,却有不合时宜的声线低低嗤笑。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那人未穿白鹭学子服,一身滚鎏金边儿白衫,刺绣鹤纹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不是那卿家八爷卿如玉又能是谁? 他平素不常来书院上课,就是来了,也会早早地离开,不会在山上的学子房留宿,偏生他文采很不错,胎也投生得好,先生对他也不多过问,即便他来了,又不太与人交流,是以大家都当他是个几乎透明的存在。 卿如玉的名字倒没起错,生的还真就是风神如玉! 他是富贾卿家的老幺,自幼体质如薄柳,又长得好看,从小就被千娇万宠着。 如今出落得十分消瘦,身长中等,肤光冰白,恍惚还真有那么几分病恹恹的仙气儿,活脱脱像个小谪仙! 只是,对于见过国色的尹三五来说,卿如玉这点姿色未免就太不够瞧了。 他目光略略落在尹三五的脸上,不禁微怔,“什么时候新来的这个,这不,就比那顾湮女好看多了不是。” 尹三五那脸蛋儿生得姝丽绝艳,五官精致得像个活生生的琉璃娃娃,待全张开了必然是一副无双的姿色,有眼睛的都晓得。 只是她名声不太好,并且传言中她的未来夫家是天家四子,谁敢争这个?自然比不得在他们心中早已树立了缥缈仙女气质的湮师妹。 “这位师兄,眼光的确不错。”尹三五笑着对他一点头。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十分耀眼,如骄阳破雾那一霎艳色夺目,眉眼美得鲜艳生动。 卿如玉垂眸随手翻着诗集,“少爷看你有点儿面善,是见过?” 尹三五蓦然想起那晚在夜市上远远看见的白色身影,那么长的距离估计是看不清的,她只摇头,“不曾见过。” 一旁的天胤脸色不太好看,不太喜欢两人这么聊起来,压低着声线在尹三五耳畔说:“他是卿家小八爷,将来……。是要进宫的。” 饶是他说的委婉,尹三五也知道这个进宫的意思,控鹤监么,太有名了! 卿如玉虽听不清天胤说了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也看不惯这种一心想学的迂腐书呆子,也不知是缘于故意想气气天胤还是什么,他侧过脸看着尹三五,“我这儿有一盒上好的水蛊脂膏,我哥从宫里头带出来的,要不要?” “……这就……不必了。”大男人的随身带脂膏也是匪夷所思,再看他生的是修眉曼脸,联想到他打上凰七七的主意,尹三五自动就将他划入了娘娘腔那一类。 “你看那湮女为何浑身透着一股子从不吃饭的蔫劲儿,这女儿家就是越白才越好看,你再看看你…。”他突然噤声,望着光线下少女细腻无暇如雪脂的肌肤,瘪了嘴,“也挺白的啊。” 尹三五忍不住笑了,能将不食人间烟火说的这般没有诗意的也没几个,莫名她就接下了他手中那一小盒精美脂膏,“那就谢谢八爷的礼物了。” 卿如玉回过神来,朝她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置,“小师妹,你坐这儿来。” 尹三五在天胤万般纠结的目光注视下,凑了过去,卿如玉瞄着她的脸,小声问,“你皮肤怎地这么白,可有什么秘诀?” “天生的,再说八爷够白了。”尹三五看着他苍白得像是没见过阳光的脆弱颜色,他要再白就得虚化了。 “那是自然。”卿如玉颇为受用的笑笑,因他生的柔柔弱弱,愈发看着如月下渐渐融化的涓涓雪水,“以后,这位师妹就是我卿如玉罩着的了。” “……” 众人愕然,尹三五脸色亦是微微一滞,这莫非就是富二代的标配台词? 卿如玉翻书的白皙指尖细微的优雅上翘,几分像拈了个兰花指,又不全相似,不会很娘,却又比男子要娇弱,他说,“我这个人,只和好看的人结交。” 这确实是卿如玉入学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天胤脸色阴沉着,咬着唇吭了一声,“舞师妹,讲学后我在书院门外等你。” 尹三五还来不及拒绝,就听卿如玉讥诮出声,“小师妹,你的眼光却不怎么样么。” 他又细细看尹三五那精致小脸一眼,微微有些怔神,“你倒有几分像我家小妹……” 尹三五挑眉,来了白鹭镇不晓得卿府大名是不可能的,没听说过卿如玉还有个小妹呢。 “对了,小师妹,我家中还有这时节最新的白牡丹花粉,粉质细腻,涂在脸上色泽透光不死沉,很是好看,要不我也给你带点儿?” “还有麝香唇脂,我家里那些都是臻品,羊脂比例掺得极好,不易掉色儿的。” “小师妹,你涂指甲么?待凤仙花花期到了,我就让人摘新鲜的给你制丹蔻花汁,你说好不好……” “你看看你,发簪都没一个,喜欢鲛珠还是东珠,我回头就让人给你做几个。” “小师妹……” “小妹……” …… 到了放课时,突然下起了小雨,春深了,雨点子也不再那么温柔。 尹三五从脑海里随便捡了一首诗念了,便收好书册准备离开,蓦地手腕被人紧紧攥住。 那力道似乎要将指尖生生嵌入肉中,带着一种极度的紧张,她吃痛地颦眉,按捺着想一拳打飞他的冲动,“八爷,你怎么了?” “是敖师兄与碧师兄。”卿如玉紧张地垂着细长眼睫,一张苍白的脸倏然透出了淡淡赧色。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8章 她们都瞎了 淅沥沥的雨点中,火器门那边山头下来清一色儿的朵朵红油纸伞,井然有序。 他们所着的白鹭学子服更为修身,利落的窄袖,领襟、袖口皆滚着一圈火焰暗纹红边。 其他几门人鲜少能看到火器门的学子,因他们的学子房都建在火器门区域中,且火器门上还有个独立的小饭堂,是以平常下山的人十分少有。 这点安排尹三五非常能理解,但凡搞点研究的,都要花去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心思和时间。 今儿个之所以会下山自然是缘于司均愈的一场礼法讲学。 为首走着的,是一身罡气浓眉深目的孙先生——孙振。 他身后整整齐齐的以十人一行,排成两队尾随其后,最前面那两个只需稍稍瞟一眼就知道是这里头长得最为出挑的。 云敖,上将军独子,真身乃楔尾雕,属于残暴猛禽,能嗜兽。 尹三五淡淡打量他一眼,果然吃肉长大的就是不一样,长得就比别人高大威猛。 卫瑾碧,家室就不如云敖金贵,是白鹭镇上的普通小户,但文韬武略,生得又还不错,孙先生时常引以为傲。 卫瑾碧的真身在尹三五听来就比较逗乐了,他是——野鸭。 听着卿如玉如数家珍的一一道来,尹三五又忍不住多瞧了卫瑾碧几眼,啧,这身材是挺鸭的! 就是不知道鸡精是不是也有十分相称的外形? 彼时,卫瑾碧亦一眼扫了过来,不由瞳孔微缩。 “小碧碧,看什么呢?”一旁云敖察觉他突然止步不前,打趣地问。 “……”卫瑾碧抿起唇,深邃面容上,脸色有些僵木。 云敖这就东张西望一圈,那双眼睛生得幽深凌厉,极具捕猎者的侵蚀意味,此刻目光却潋着莫名笑意,“小媳妇儿!” 他这声线不算大,却登时引来无数惊讶侧目。 云敖略微尴尬地扯动唇角,摆手道:“别误会,不是我的。” 尹三五甩开卿如玉的手快步走上前,云敖惊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该不会真要当他媳妇儿吧,那不得被凰雪微揍? 朋友妻不可欺,对么? 可是拒绝这样秀色可餐的小美人儿,岂不天大罪过,他俩说起来其实也颇为门当户对! “雀二小姐,这样……不太好吧……”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颇纠结地紧了紧,然而,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他是脑补太多了。 “孙先生,诗书苑雀小舞,想拜入火器门门下!”尹三五稍稍恭谨作了个揖,那天入学考评的都是些迂腐的教书先生,而传闻这个孙振和力士馆的南宫皓先生,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 莫说周遭来往的学子们愕然惊叹,就是孙振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 眼前少女并未撑伞,这一小会儿发丝都浸润了,那脸儿娇小得很,愈发显得五官紧凑精致。 孙振的学问不如其他先生,只觉得这女娃是他看过生的最周正的了,竟比诗书苑那个小神仙卿如玉还好看的多。 回神过来他乐了,暗沉的嗓音对着这么个漂亮娃也尽量地放柔,“小娃娃,快回去避避雨?” 这是——直接就将她的话无视了。 不少人站着看热闹,这其中,就有策术斋的顾湮女,她身后为她撑伞的那女子很是愤懑,“这雀家二小姐,难不成是看上火器门里的众多师兄了?” 要说卿如玉虽少露面,在书院却也算得上一号风云人物,毕竟他长得实在很好看,书院里最好看那个,除了他别无二选。 只可惜他不仅比火器门上的师兄还难出现一回,身为雄性行为举止还过分娇柔了些,反观书院里的云敖与卫瑾碧,虽然生的不如卿如玉那般五官细腻温润,却极具男儿气,又不会如同力士馆那些雄性粗糙,也是备受女学子们追捧的。 顾湮女没接她这话,只是褐色的瞳孔倏然微微竖起。 越下越大的雨中,卿如玉打一把缠枝牡丹花面的细绢伞向尹三五走去,在他将伞倾向她时,身后慌忙小跑跟上来的小厮也将自己的伞高举在了卿如玉头顶,“八爷,仔细莫着了凉!” 卿如玉那极致羸弱的身子骨,就是一阵轻风也怕给他吹散了! 尹三五有些感激地看了卿如玉一眼,侧过脸依然执拗道:“孙先生,我真的很有诚意加入火器门,孙先生必定不会仅仅因为我是女子这个原因就拒我于门外,我愿意接受入学考。” “这……其实……”孙振有些为难,其实他还真就是那样的人,火器门突然多个女子成什么样儿? 这群大老爷们儿还能静得下心么!他很满意目前火器门只有雄性,不需要也不想打破这种无形已成的秩序。 “孙先生,你就答应小……师妹罢!”云敖饶有兴致地瞅着她,细看更是姝丽绝伦,单凭相貌就值得人疼一下。 卿如玉瞟一眼云敖那张俊美的脸,又垂眸,“孙振,我家小妹都说了愿意再接受一次入学考,你再拒绝可是不给卿家留颜面了。”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叹气,“嗯,也是不给我们丞相府留颜面呐。” 卿如玉讶然地望她一眼,原来她就是雀相的那个二女儿,自己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此一比,官拜首辅的雀宇自然是比他家一声铜臭味儿的老爹要尊贵。 “你……!”孙振瞪大了眼,白鹭书院中权贵不少,但还没有哪个如此明目张胆以背景压人的,何况雀宇确实是这些学子背景中最大的官儿了。 彼时,顾湮女撑着一把天青色素净面油纸小伞儿踏过雨水翩然而至,这便吸引了许多学子的倾慕目光。 她对着孙振微施一礼,嗓音是微凉而不矫揉的那一种,“孙先生,湮女觉得这位师妹既然愿意接受入学考也不妨一试,这位师妹算起来还是湮女的妹妹,年纪尚幼进白鹭书院时都不曾参加入学考,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是真心实意的。” 她淡淡瞥了卿如玉一眼,见他全然就懒得瞧自己一眼,不由沉了眸光,“何况诗书苑学子众多,湮女也觉得对她来说不合适。” “嗯,不合适!”云敖想想也是,凰雪微这小媳妇儿长得奶生生的,没个人护着,怕是要掉入狼口之中,这不,向来女气又寡言少语的卿如玉竟然破天荒的跑来为她撑伞。 这个卿如玉时常看自己的眼神儿就让人怪瘆的慌,可就凭那张神仙脸还是引得书院无数少女倾心,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瞎了!才无视他或许根本对雌性没兴趣这一点。 ------题外话------ 卿如玉高冷基佬院草——无疑。 前院花湮女企图掰直院草——无疑。 鸭哥很懵逼——无疑。 七七来接三五放学——无疑。 没办法,我特么也不想走鬼剧情,春日不是读书天,请你们正正经经的发情好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79章 逆天的那一种 孙振脸色不禁微沉,这倒是令他突然想起来了,这雀家千金是靠着背景入的学,若是凭真本事,怕是连白鹭书院也进不来,倒还不满意被安排进诗书苑了! “你们都不必为她说了,我火器门暂时不收新弟子。”说罢,他拂袖快步而去。 云敖看了尹三五一眼,一副我帮不了你的神情,才忙跟上了队列。 “火器门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小妹,我看你没带伞,那就跟我一道去睦元堂。”卿如玉将伞倾向她,那小厮将伞倾向卿如玉,三人的造型显得有点诡异。 他这话没带商量的意思,尹三五也没想拒绝,刚走几步,那清淡的女子嗓音响起,“你们这样实在不便,我这儿有多的伞,凝香?” 唤作凝香的女子也穿着策术斋的学子服,闻声不情不愿地递了把伞给尹三五,“喏,还不拿着!” 尹三五回头凝视着顾湮女,她方才说自己算她妹妹,难不成还真是亲戚? 可雀宇亦不曾提过,她不想凭白多个姐姐,也懒得多问,看凝香一副颐指气使的表情,她正想说点什么,卿如玉倒是比她更先开口,“这种素净油纸伞不衬小妹的好颜色。” “……”凝香愣在那儿,什么时候打个伞还要搭配一番了? 可对方是卿如玉,书院里最漂亮的那个卿如玉,即使有些过分娇柔也不丝毫影响他容貌绝佳的事实! 何况他素来少与人交流,此番突然与自己说话,凝香还是忍不住有些小紧张。 尹三五瞧着凝香羞赧的表情不禁摇头失笑,可惜这掰弯易,捋直难呐! 顾湮女抿了抿唇,亦不再开口了。 …… 睦元堂是白鹭书院中最大的讲堂,可容五百人,白鹭书院的弟子总共不过三百来人,场地还有富余。 年过古稀的司均愈在台上讲学,那些枯燥乏味的礼法,经他说出来竟然生动鲜活,是以台下的学子们即使有抱着应付一番的心态去的,此刻也安静地听起来。 司均愈也不古板授课,时不时的事件列举与亲和的小互动,倒让这讲学氛围十分轻松。 尹三五也突然对这个司均愈另眼相看,听雀宇说得他顽固不化,如今看来丝毫不像,即使她也不太懂的,但他这种与杜先生之类全然不同的授课方式,在她看来着实比其他先生高出不少档次,当得这儒学大家之名。 他们每一名学子面前都放了一张小案几,上面放的却不是什么礼法书卷,而是一小壶春茶,一只瓷茶杯,一碟小点心。 尹三五看过了,每个学子面前的点心不一定相同,总共五种点心随机分配,这用心程度,让人不喜欢听司均愈讲学都不行。 她面前那道是六只整齐摆放的艾草糕,色泽碧玉,模子是【白鹭】二字,卖相颇精美,随手捻了一块吃,微甜不涩,清爽怡人,比起傅伯那手艺好的不是零星半点儿。 她从袖袂中取了一张丝帕来,小心地包了三只进去。 “小师妹?”坐在她身旁的卿如玉不禁挑眉,又看一眼自己身前案几上放的鲜桂花小卷,“……这个你要不要?” “不用了,我只是……打包带回去喂猫儿的!”尹三五微微尴尬地将包好的艾草糕连忙揣进怀中,惊觉自己竟然蠢到想给凰七七带点儿回去? 凰七七想吃什么能没有么! 她转念一想似乎是真没有,傅伯那手艺太逆天,而她常年独居却是每三个月开着越野历时五天四夜到最近的村子里采买大量方便食品回去囤着,厨艺天赋为零。 偏生自从傅伯来了之后独霸厨房,八哥也不敢造次,以致她们每日用膳都有如嚼蜡! 最好吃的就两样,一个山楂白粥,一个是凰七七的专属杏仁奶露,可吃多了也是会腻的,雀宇给她带的零嘴儿,又总是诡异地消失。 她极度怀疑是那只白幼虎所为! “那够吃么?”卿如玉无声轻笑,又道:“我是说你养的猫儿。” 倒令尹三五愈发窘了,“……够了。” “小妹真是好情趣儿,还没听过哪只鸟会喜欢猫儿的。”卿如玉拈了鲜桂花小卷咬了小口,“我就最不喜欢猫族之类。” 险些忘了猫喜好捕鸟的,尹三五沉吟片刻,“大概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 “能有多好看?”卿如玉一副目下无尘姿态,鸟族才是毛色最光鲜华丽的不是么?尤其是雄禽争奇斗艳的,美得都妖异了。 “……逆天那一种。” “如此,自然就要另当别论了!”卿如玉显然喜爱一切好看的东西。 “说说你养的猫儿……” …… 讲学授课结束时,天近暮色。 雨未停,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倒像是入了初夏的雨,天色也就昏黯得更厉害。 卿如玉被小厮如温室娇花那般小心呵护着离开后,尹三五几步跑到司均愈面前,双手作揖,“掌院,我是……” “老夫晓得,小孔雀么。”司均愈捋着花白须发,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就了然开口,“想入火器门也不是不行,就怕你爹拆了白鹭书院而已。” 天天与硝石为伍危险自不必多言,最重要那火器门中皆是雄性,雀宇晓得了不炸起一身孔雀毛才怪! “请掌院成全,掌院要是不成全……” “小孔雀,这是非要仗着丞相府撑腰还敢威胁本掌院了?”司均愈上下打量她一眼,小姑娘还稚嫩,生的却是好颜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大的,一脸的倔,果然是与雀清不同,也难怪受宠。 “此言差——不多。” “……”司均愈脸色僵了半晌,“这天色要黑下去了,这事儿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他撑开伞提步便一溜烟儿遁走。 不少没带伞的学子快步在雨中奔跑着,人影攒动杂乱。 尹三五放弃了雨中追逐老掌院的情调,撑开卿如玉留下来的花面细绢伞步出睦元堂,刚走几步身旁就蓦然靠过来一道身影。 尹三五微愣,抬头看着他,已失了耐性,“胤师兄,我说了不用送!” 话落,她便撑着伞快步地往前走,天胤却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舞师妹,山路湿滑,你慢些!” “舞师妹,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天胤一路追随,嗓音微涩。 前方那娇小身影却依然快步疾走。 “舞师妹,其实我……” 前方少女倏然顿住脚步,天胤跟得急,连忙停下脚步才不至于撞上去。 身侧熙熙攘攘几名学子聚集在一起,不时低声议论。 只见院门外最打眼的那棵百年桂树下,水碧色修影,风帽几乎遮住容貌四分之三,微尖下颌,肤光欺霜。 一把梨花细绢伞面上被雨水溅得氤起一层薄薄水雾,泛着鲛珠幽芒的水碧色麾披几欲融化在漫天水色之中,风帽中流泻而下的墨色发丝几欲捶地,难辨雌雄。 月下桂神,仅一抹雨中剪影已颠倒众生。 近来书院出了命案,突然又出现这么一个妙人儿,学子们窃窃私语却不敢贸然上前。 ------题外话------ 草莓今天从早到晚加了一天的班,整整一天!吃口饭都不停歇,晚上十点多打车都等了二十多分钟,资本家都是吸血鬼!困死了~zZ晚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0章 我能下来了么 凰七七微微抬手,似欲掀开风帽。 尹三五心中登时一凛,慌忙跑了上前攥住他的左手腕,低声,“不许掀。” 眼下天色虽渐暗,又雨雾迷离,却正是学子们自睦元堂鱼贯而出之时,他那张摆哪儿都是祸水的容貌,指不准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出来。 “放开。”他清冷嗓音有一丝隐忍的暴躁。 尹三五微愕,下意识松开了他的衣角,脚边突然钻出一只雪白的毛球来,瞪着湛蓝眼眸,冲着她气势汹汹地直哈气,她挑眉,也冲它一阵目眦牙咧。 “呜——”幼虎败下阵来,蔫蔫儿地躲回了凰七七衣角后。 “舞师妹,他……”天胤先前有顾忌,却见尹三五与那人似乎熟识,才跟了上来。 近看那人身形颀长,这才确定他是个男子,可话说到一半,却冷不丁地咽了回去。 风帽遮掩着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总觉得他正瞧着自己,沁骨的冷意和着冷风,如有实质凉飕飕地往衣襟里灌。 尹三五侧过脸,微扬着小下巴,“喏,这个,我老公!” 这模样很是有些神气活现。 天胤愣了愣,甚迷茫,“老公?” 他有些蜡黄的清俊面容上浮现的晦涩表情令尹三五莫名其妙愧疚了一下,前世没经验,可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 虽说天胤也并未挑明什么,但连八哥都看出端倪来了不是么? 与其让他胡思乱想,不如趁着还未挑明就断了念想好。 只是看他这迷茫的表情,似乎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她也不太清楚这个词儿是从哪个年代有的了,何况她就算一清二楚,也无法跟这个诡异的国度对上号。 “大概就是夫君、相公、官人、外子之类。”她把脑子里能想出的历代称谓都轮了一遍,这才施施然撑着伞离开。 天胤顿时张口结舌,那些围观的学子们又何尝不是? 凰国在婚配上并没有那么多必须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等的束缚,但那仅限于普通人家而言,如丞相千金这一种,私定终身却是要绑上刑台受火刑的! 尹三五走了好一会儿,也察觉到凰七七就在身后不远处,她也没多想,毕竟两人同路。 兜帽下的唇瓣抿着,反复品味着‘老公’二字,联系着她每每唤他时的情景,心似缩成了一团,一点力气都没有。 脚边在雨中吭哧吭哧撒欢跑的幼虎,倒是丝毫不在意雪白的爪子沾了不少泥浆。 “走快些,不然天黑了路就更难走,对了,你怎么会来的?”她脚步略停。 “遛猫儿。”他淡淡开口,先前心浮气躁,也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会到了书院门口的。 不过此刻他心情又很不错,一时挺难表情的,是以那风帽到现在也没掀开来。 尹三五瞥了那只白幼虎一眼,倒是长结实了不少,比寻常狸猫儿是要壮些,可终究年幼,看着还是宛若一只猫儿。 她还以为是特意来接她的呢! 她造作地咳了两声,开始没话找话,“那个,我发情期好像结束了。” 风帽下,长眉微微颦起,只字不应。 她倏然转身,抬眼睨着他微尖的下颌。 这个尖细的程度真是极致合度,不会戳死人的尖酸刻薄之感,但终归是精致得过分了,生生拉开了距离感。 她晓得自己模样是不差的,可他那一种确实当得起逆天二字,洵美且异,异乎凡类。 她忆起今个儿考虑了一天的事儿,抓了抓头发,“要不我们谈一个小恋爱?” 她说的他着实一个字也听不明白,是以并未回应。 他这不表态,尹三五脾气有点上来了,横眉冷眼,“你不是说了会认的?!” “……嗯?”凰七七心念一动,才有点理解了她说的,张口却不瘟不火,“并未交配。” 尹三五瞪大了眼,“配尼玛,亲了摸了不算的啊!啊?” 半晌,他唇角梨涡笑靥似隐似现,轻哝,“嗯,算。” “那就这么说定了!”尹三五心跳倏然微滞,以前竟没发觉自己还是个声控! “说定哪样了?”他不疾不徐地拉开风帽,幽深妙眸,似乎透着些许茫然疑惑。 那张脸一展现出来,尹三五就迷惘了片刻,随即竟一溜烟儿跑了。 兰芳小筑外,容懿一瞧着飞奔回来的人,正要上前问个究竟,砰地一声被撞到墙角,喉咙一甜,当即蹙紧眉,“这浑人……!” 待尹三五一鼓作气跑进八哥的房间后,才开始暗恨这颗莫名其妙的少女心,她几岁了!这都能犯怂,想找棵树撞上一撞。 然后她又发觉,遭了,她把视力受损的凰七七一个人丢雨里的半道上了! 她今儿个几次走神的慎重思考,要是不发情了还能不能和他一起睡? 待惊觉这个想法很惊悚时,她又想好了对策,她是那种不太憋得住喜怒,直来直往的人,说话做事都会尽量简单一点。 暂且抛开祭司符秘密还未解开一事,何况她今儿个一合计,即使解开了,她也有去留选择权不是? 难得她一把年纪老树开花,还不能享受一把恋爱么! 所以她揣着艾草糕,琢磨的是他吃着吃着的时候,她懒懒挑起他下巴,几番巧嘴诓骗,哄得他答应下来这事儿。 ——毕竟,吃人的嘴短么。 但她确实没料到事情会不按心里的剧本来,脱离掌控了,所有恣意洒脱的姿态她都没展现完美,居然还跑了! 还能不能给个机会重演一遍了,她一定能拿出姐姐姿态,表现得更随性,目下无尘高端大气的那一种! “好气啊!”她捶着心口悔恨。 一旁,八哥与豹奴瞅着自家小姐情绪纷呈的稚嫩娃娃脸,互相使着眼色儿。 自打有了豹奴,八哥就与她两人一间房,哪晓得今夜尹三五竟来了,三个人要怎么睡? 尹三五正欲推门而出,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贴在门上仔细听着,确定凰七七还是安全的回来了后,又踱回桌案前,蔫趴了。 “你看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八哥悄声与豹奴说道。 “饿的吧?”豹奴双手捧着面瘫一般的娃娃圆脸,稚气嗓音却老气横秋。 “二小姐,今儿奴婢与豹奴拾缀一下就睡柴房去。”八哥觉得尹三五跟凰七七划清界限也是好的,毕竟那怎么算也是雀清未来的夫君,每每思及此,她思维就很混乱。 “小姐今晚不睡大美人?”豹奴眨眨眼,回想一下,那么好看也会睡腻的? “睡!”尹三五倏然拍案而起。 ****** 戌时三刻,黑风山上雨还落着,黑雾缭绕,小筑内已是一片静谧。 凰七七双臂散漫地伏在玉案上,下颌抵着手臂,眼前有一点荧白光斑诡谲沉沉浮浮。 他长发绾着一枚嵌东珠玉扣,却未结成髻,任发丝自玉扣中如流水般散落来下,幽幽珠光流泻一身水烟碧衣。 柔软细碎的鬓丝,落下几缕与微翘如翎羽的睫毛交织起来,在面容上烙下两小片幽影,掩得眸光似荡漾,又似幽邃。 虽然大概明白尹三五的意思是发情期结束了就不必一起睡了,他也不急于一时,可他还是有些睡不着。 吱呀—— 蓦地,雕花窗似被夜风吹开。 窗外那道娇小的黑影灵活地贼兮兮翻爬上来,正骑在窗棂上,就瞧见屋里那大美人儿病恹恹地趴在玉案上,微歪过脸,半眯着眼看着自己。 那神情不太好描述,尹三五骑在窗棂处一时不上不下的,有点儿尴尬,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嘿嘿,你还没睡呢?” 凰七七微忡片刻,便起身步了过去,缘于视物不清,他几乎凑得很近,有微凉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我——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她从怀中掏出物事,献宝似的摊开丝帕。 “嗯?”凰七七睃了一眼,神色倏然略滞。 尹三五瞅了一眼,那丝帕里包着早就挤扁的糕点,丝帕上还沾了不少碧绿色的粉末,“呃,下次再给你带。” “下次,换个地方藏。”他目光漫过她胸口,又悄然挪开。 “……好的殿下!”尹三五扯着笑牙都快咬碎了,又羞又窘,他不会以为是她的,咳咳,挤坏的吧! 他矜傲轻颔首。 “那个,我能下来了么?”老实讲,这窗棂逼仄,她骑着也是很疼的,何况半边身子在窗外,都快淋成狗了。 可他岿然不动地杵在面前,又离得太近,她想往里头跳都不行,可退出去,她岂不是白来了一趟么! “你想进来?”他妙眸泛着幽幽琉璃光,实在很招人。 “那边三个人不太好睡,今夜又下雨,豹奴那么小,我也不好让她们去睡漏雨柴房,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她越解释越心虚起来,一咬牙蓦然抬眼,“我就是想和你睡!” 这么一抬眼,将好就对上他过分逼近的视线,那双浅色琉璃的瞳孔中,清楚地倒影着她发丝被雨水浸润,几撮细软鬓发贴在脸颊上,双颊因跳上蹦下地偷溜来泛着淡淡的绯色,一副略微有些狼狈的模样。 “舞。” “欸——”她迷瞪瞪地下意识应,唇上倏然落下了些他微凉的气息。 ------题外话------ 题外话不算入正文字数,请放心观看题外话。 尽管成绩不好,能上架补贴几毛电费也行,年纪大些了心态更平和,自我反省,常怀感恩。 感谢各位一路无论草莓写或不写文的时候都温暖陪伴支持,你们是我的小确幸,每一个ID我都记得,真的。 预计本书不会太长(仅仅预计所以不确定),爆更什么的,也许某天会有吧,之后如果有妖精打架的情节也许会开群凭正版订阅记录验证进群(QQ阅读和潇湘书院都是正版)。 最后,能以订阅支持草莓写文的都是小可爱,谢谢你们看到这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1章 是本宫的礼物 夜雨微凉,珠光幽微。 他细长微翘的睫流着微光,在细腻眼睑上落下扶疏幽影,眸光泻出一丝邪媚来,略一眼就消魂。 怎就修得这般出挑好皮相呢! 尹三五呼吸微窒,唇瓣被他的气息撩得生痒,抿着又翕合了几下,想了想,“你喜不喜欢欢雀清?” “不曾见过。” 她睨着他波澜不兴的神情,微微颦眉,至少就她知道的,他们在她成人礼那日就打过照面的,何况两人婚约还摆在那儿。 她没打算撺掇他退婚,说要谈个恋爱,可她到底没经验,走不走得下去还难说,也算为两人留个退路。 “那,你喜不喜欢我?”她话锋陡然一转,莫名染了一丝小心翼翼。 凰七七睨着她,略默半晌,才出声,“还嫌淋得不够透?” 尹三五这才觉得右边一半身子都凉得发麻了,见他转身提步要往屋里走,拔高了嗓音,“不该你抱我过去?” 谈恋爱是这样的吧?没毛病吧? 凰七七步子微滞,却没回头,她蹙眉,“没人教你应该抱抱女朋友的吗?公主抱抱,飞起来的抱抱,转圈圈的抱抱!” “……” “欸,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们现在试着开始处对象呢,可以约会,亲亲抱抱什么的,但是——”尹三五抓着已然浸润的头发,她也不是很懂,“交配这事儿还是先暂时不要放上章程了,才起个头呢。” 她有的用词遣句确实让人听不太懂,但结合下意境也能揣摩个七八分来。 “咳咳——” 闻声,尹三五侧过脑袋眯眼望过去,“谁,滚出来!” 不足十米开外,傅伯、容懿、豹奴、八哥举着油纸伞,站成齐刷刷的一排。 “咳!那幼虎,跑哪儿去了来着?老朽这眼睛真是越发的不中用了……”傅伯睁眼瞎地拎着鲛珠灯笼往一旁走。 “还没——” 豹奴话音未落,就被八哥一爪子拽着溜之。 容懿怔怔地杵在雨中半晌,方才是听到说交配了对吧? 瞧着这架势,估计这雀家二小姐又是爬窗来的,虽然行径令人十分反感,可偏生有人纵着,就是个惹不得的,这才恭谨出声,“卑职告退。” 告你妹的退啊,有召你来过吗! 意识到凰七七早就进去了,尹三五这才跳下窗棂,顺带将窗户都小心关得密密实实,别人不好说,八哥那个好奇心重的指不定又躲哪儿偷窥呢! 她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褪掉身上潮润的衣物,只留了一只缠枝牡丹花面淡紫色小肚兜,一条同色内裤。 “过来擦头发,咳——” 凰七七拿着一条大布巾转过身来时,又倏然背对过去,方才说不交配的是她么! 可这一身对于尹三五来说并不算出格,要不是没时间去海边,她也想跟微博上晒照的小姐姐一般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浪几圈。 何况肚兜这一小片布料,与小背心儿差不许多,连个聚拢效果都没有,也露不出什么春光来。 纵然她天赋异禀的36D有点不习惯肚兜,到底那还得有钢圈儿挺懒得捯饬的。 但亵裤改造就比较容易点儿,毕竟以前那种两条裤腿儿跟大裤衩似的,飕飕地灌风,穿得人不自在。 春深了但到底下着一场透雨,她冷得有些哆嗦,飞快地甩落绣鞋就梭进衾被中坐好。 褥子里沁出很淡的牛奶香,她皱着鼻子嗅了嗅,“老公,你的被子好香。” 凰七七没搭理她,手中的布巾落在她头上,随手给她擦拭了几下。 这动作也不能说很温柔,倒也细致地把每一处湿润的发丝都照顾到了,尹三五半眯着眼儿渐渐有些享受起来,睨着他那张脸,生来合该是个妖精的,越看越不真实。 待头发擦干了,她一骨碌爬到床内侧躺好,手攥着被角遮着半张脸,眼神烁烁地盯着他,“快脱吧!” 凰七七挑眉,忍不得嗔了她一眼。 不多时,他摘了东珠白玉发扣,褪了水烟碧色的外袍,着里衣躺了下来。 尹三五寐着眼皮子,不动声色地朝他的位置挪了挪,再挪了挪…… 蓦地,他微哑出声,“不能交配是你说的罢,这就忍不住了,嗯?” 呃—— 尹三五脸色微微僵木,合着不做那些事儿就不能亲近了,挺难把握这个度的,难怪婚前性行为的人那么多。 她也不是保守的人,只是这对象谈的都是头脑发热的,多少岁的人了,就算是初恋也不会那么随便的才刚一交往就直奔主题吧! 他一条胳膊搭上她的腰,“淋了雨仔细着凉,还不睡了?” 腰上的手很规矩,仅轻轻揽着,尹三五伸手把弄着他的发丝,拿那发梢玩儿似的挠自己脸,挠得一个人在那儿直傻笑,不亦乐乎。 “睡。”凰七七眉头颦了一下,真难为她不敢撩拨他了,还给自己找了别的趣味来。 姿势一舒坦困倦确实就上来了,她翻了个身,又拱了拱身旁的水色儿顶好的白菜。 再微眯着惺忪的大眼,两条纤细胳膊藤条儿似的搂上他颈项,小嘴凑他脸上就是吧唧一口,咕哝,“晚安。” 凰七七瞳孔骤然一缩,也不是第一次亲了,可脸上那一下竟然还是叫他耳根连着脖子都红了。 他睨着贴在怀里安然入睡的人,微微蹙眉,这个侧着身子死命往她怀里挤的动作,几乎能透过微敞的肚兜瞧见一片妖媚风光…… 欲拒还迎四字,她怕是掌握精髓了! “左右你是睡不安分的。”也不管她是真睡还是装睡了,他挑起她下巴就粗暴吻了上去。 尹三五迷糊地张着嘴,有点似睡非睡的意思,胸口又有什么轻轻摁了一下,挼得越来越恣意,她才浑身一个激灵。 “……舞,胳膊抬一下。” 他生的清冷绝色,仙儿么,甭管他性子如何,一眼看上去总是会有那么几分不染凡俗的禁欲意味,此刻却微眯的妙眸却流转出丝丝妖魅惑人来。 她被蛊惑般,下意识就稍微动了一下,背上的细丝带轻而易举就被挑开,随着她的动作,小片丝滑的布料被带了出来。 她似觉得突然心口很凉,那修长的手指覆了下来,这次他没使狠劲儿,动作可以算得温柔,只是那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荷尖的感受,酥麻颤栗,倒让人更难受了! “凰七七——”尹三五睫毛都有些湿了,紧攥着他的衣襟,还没这么无助过。 “你平日里怎么唤我的,嗯?” …… 翌日,尹三五醒转过来,就对上他那双长而不狭的美目。 她眸光还有点迷惘,蒙了一尘灰似的,将他面容都恍惚虚迷了,他这是盯了多久的梢儿了? 一阵阵谨慎的细微叩门声传来,傅伯的声儿,“殿下,早膳备好了。” 尹三五这才警觉天光大亮,怕是上课要迟了,当即跳了起来,“我不吃饭了,上课要迟了!” 倒不是她对诗词歌赋多看重,而是今日她必须让司均愈给她一个公平入火器门的机会。 “咳咳……”他病白的面容上透出几许蔷薇色。 尹三五下意识觉得凉涔涔的,反应过来忙环住胸口。 他低垂着目光看不出神情,每一个指骨节都精致手指挑着一只肚兜,还略晃了几下,“喏。” “下流!”她窘得无地自容,他生那毫无烟火气儿的出挑容貌,哪该做出这样下流的事儿来不是? 她抢过肚兜忙乱地套,那人坐起身倾过来,竟然伸手帮她系起了后背的带子来,微哑的声音响起,“笨手笨脚的,别动。” 背脊上徐徐划过微凉处,沁了一层鸡皮来,酸酥蚀骨,整条背脊梁都挺得跟小白杨似的笔直了。 尔后她几乎是腿直发软地爬下了床榻,慌张地套好晾放了一夜的学子服,鞋都没蹬好就跑,刚跑几步,猛然想起什么又几步退了回来。 凰七七本就一直注意着她动作,微微挑眉觑她。 “老公,你会来接我放学对吧?我们去小树林儿……散个步怎么样?”她回想一下从前念书时候见过的情侣,好像处对象都要走一遭小树林的是不是? 他心倏然一缩,睫羽微微垂着,看不清想什么也不说话。 “你若是敢不来接我,我就——”她眼珠子微微一转,生生琢磨了片刻,“我就哭!” 凰七七有点儿发怔,姿态却是轻漫矜贵,“看心情,你——” 她唇瓣倏然凑了过来在他脸上偷亲了一口,才不得不赶时间出了门,傅伯自然而然也就端着菜肴进来了。 凰七七勾着唇角,正坐在榻上走神,也没听太清傅伯说了些什么,直到暼见他将几上包着艾草糕的丝帕拾缀走了,“别碰!” 傅伯想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放着什么,一面将东西放下一面还是忍不住说,“这糕点都压得不成样儿了,殿下若想吃,老朽给您做些个来?” 他隔空取了件红衣来披上,长发就就随意披散着,本就九天仙只的容姿,又添几分懒散的媚。 他下了塌几步走来,直接将那丝帕里的糕点沫子筛糠似的全抖出去了,傲漫得很,“是本宫的礼物!” 傅伯看了一眼那被染得有绿兮兮的皱巴巴的丝帕,又看一眼护它严实的凰七七,一时不晓得说什么。 “殿下。”门外,天乾恭谨地唤,又道:“除了后山,地坤在整座书院都几乎寻遍了,不曾见九堇踪迹。” 凰七七将丝帕徐徐收进腰中,神色漠然,“冷月会去后山搜查,至于前山,扶疏楼可查过了?” “回禀殿下,眼下四殿下、六殿下都在扶疏楼中,还不曾搜查过,火离今夜会同地坤一同前往。”天乾低垂着脑袋,毕竟去查探的只有地坤一人,扶疏楼中那两位殿下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题外话------ 这两天都是中午左右更新的,我考虑一下以后早上还是中午更。 建议及时订阅看文,别问我为什么。(p≧w≦q)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2章 集体卧草 傅伯端谨地呈了点着玫瑰花瓣的杏仁奶露给凰七七,他接过含了一小口润着喉。 天亁并未离开,依然低垂着头立在门外,双手抱着一只五寸见长的桃木小匣子,上封一道明黄符箓。 傅伯斜着瞧了一眼,微微皱眉,谨小慎微起来,“殿下,其实小殿下他是不是可以——” 凰七七执着描金骨瓷盏的手指一滞,双唇微抿。 傅伯深吸口气,还是壮着胆子说道:“他总寻思着耍闹是不太好,但他终归还小——” 说到此处,凰七七浅色妙眸淡淡睐他一眼。 他面上也有些尴尬,便又再顿上了一顿,“是,他也不能说小了,可这么多年他性子还是与小孩儿别无二致,您也是最清楚的。” “他——也是个苦的。”末了,傅伯叹了口气。 凰七七搁了描金骨瓷盏,一言不发地披着赤红的薄衫出了门。 窗外,温柔春景被昨夜一场雨浇了个透,一圈圈的光斑灼目,渐愈似初夏的炽烈。 傅伯望了那艳阳许久,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才收回视线。 “傅伯。”天亁双手恭敬呈上那只桃木小匣子,符箓已然消匿无踪。 傅伯欣喜地接过打开来,那匣子里垫着的,是一尺千金的流云珠雪绸,端摆着一只雕琢精致的木偶娃娃。 “你这皮孩子,这会儿省得难受了?……他待你总是最好的,以后你也消停些,晓得了?” “哼!” 那木偶娃娃倏然立起,晕出一团玄黑烟雾。 ****** 尹三五这头向杜先生告了假,那头就跑翊坤阁去逮司均愈去了,不料那人老成了精儿,早就匿得不知所踪,留守阁楼的小弟子只说他下了山,具体去哪儿了不曾交代。 左右那假也请了,她这会子就在书院里瞎晃悠,虽说她不喜欢天天对着诗词歌赋,也没刻意逃过课。 她本身从前就是个能读书又爱读书的,记忆力不错,对数字更是敏感,高一跳级参加高考竟考出个理科状元,还是个女的理科状元,在省城一时风头无两,说是学神也无人置喙。 那个年纪,她所有的心思都扎进了文山题海中,一板一眼的数字能让人变得理性、平静,也能改变她孤儿的命运。 孤儿院,不是温馨汇聚的场所,是令人望而生怯的黑洞。 那里的孩子大多有残缺才会被遗弃,有唐氏儿、残疾、双性、精神患者,林林种种不受待见的。 那些孩子或暴力或孤僻,发病的时候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或者冷不丁的从黑暗里冒出来持械行凶,抑或永远躺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每一遍天亮天黑。 孤儿院每一层楼都封着防护栏,上着牢不可破的铁锁。 稍微正常点的几个,夜里提防着黑暗中会不会突然有人杀害自己,白日趴在防护栏上等着有人来领养,其实大多数来一次送些小玩具就没了下文,因为他们都喜欢年纪小的婴儿,而不是满眼流露迫切渴望的他们。 过分外露的欲望,会令人望而却步,过分的成长,会让人觉得难以再融入,人心是有隔阂的。 那里的义工,年轻的时候大都算得上温柔,渐渐的,面对一群大多天生有残缺的孩子也木然了。 她记得那个晚上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小熊玩具和几个疯子打起来,护是护住了,她也躺了半个来月,却没有等到送小熊玩具的那个阿姨来接她走。 照顾她的义工婆婆没苛刻她,每天却也是冷脸的,她那些话说的不一定全对,却也挑不出毛病来。 ——哪可能有人领养你这样大的娃子哟,何况还是个会来事儿的。 ——成天就晓得打架斗殴,力气大是打算长大靠搬砖吃口饱饭?那些智障长大了能靠社会资助生活,你智障吗? ——知识改变命运,反正我信。 孤儿院的老师都是大学生义工,教的也很有限,她有赖于发育正常四肢健全就读区域普通学校,一把双刃剑,免不得遭人指点,却也是个优势。 数夜寒窗,终将乘风破浪。 再后来,她这种无牵无挂又堪称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人物,机缘巧合就做了武器研发这一行。 她很满足于深山老林的惬意生活,或许骨子里有孤儿院时期的暴躁,可能她底子里也和那些人一样是个疯的,研发武器这种内敛又暴力的工作,她很喜欢。 但她却不是身在堂堂正正的国家武器研发部,迩似流有次失口提过,她是可以记功勋的,点到即止。 无助、血腥、怜悯、轻蔑、嫉妒,各种眼神在脑子里毫无秩序地交织,温煦的阳光下,她额头竟沁出一层薄汗。 尹三五摸出怀里的祭司符,在掌心沁着一股凉意,指尖勾了上面精致的翎羽纹路一圈,才又仔细收好。 此刻作为春末的光线,艳得有些过火,她眯眼望向朱门阙立的火器门入口,稍稍勾起了唇角。 山巅上,有一片平坦辽阔草地,彼时不是试炼火器的时辰,二十五名学子连同孙振一起,撸着袖口露着大腿,姿势随性地坐在草地里温书。 但显然,每名学子都难免有些情绪浮躁。 他们自然是比力士馆的人要斯文温润得多,却到底是不可能和策术斋那群人比较的,一翻起书来,不是犯困就是心浮气躁。 孙振在忍不住抠了第八次腿毛,打着第五次哈欠时,嘴没合上,呐呐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山光水色中的娇俏少女。 “孙先生,你们这是在……集体卧草?”尹三五愕愕然睃巡一圈满草地七横八竖瘫着的学子。 听着雌性的声儿,几乎一地的学子忙不迭地爬起来,又是抻衣角又是理头发的。 孙振也赶紧将裤腿儿放下去,抻平衣裾站起了身,他不太关注下面那几门,但这女娃跟他说过一次话,模样背景都出挑,想记不得都难,“又是你这个小娃娃。” 学子们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尹三五冲着众人一笑,“师兄们好!” 二十几个雄性皆是噤声一怔,骤然各色嗓音此起彼伏,“好。” “小师妹好。” “好!” “嘿……好。” 尔后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手执书册有模有样地翻阅起来,目光不时偷悄咪咪地瞟她一眼。 唯有三人不同,一是依旧躺在草地上,双手随意交叠在后脑勺下,似乎睡死过去的卫瑾碧。 一是将书册卷成卷来支着下巴,好整以暇睨着她的云敖。 还有一个,便是几乎瞪着她的孙振。 尹三五选择无视他的目光,幽幽开口,“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希望通过入门考进入火器门,孙先生要是这都不同意,那我就只能——” “你想如何?”孙振冷冷瞥她一眼,瞧瞧,一有雌性出现,大家伙连打个瞌睡都不方便了! “我就只能走后门了。”她耸肩,喟然轻叹。 司均愈躲着她,不就正说明她是能靠着关系进火器门的么? 他也不可能躲得了多久,她只是相对而言更想被认可进来罢了。 “呵,这儿里头属你家最了不得了,可你家姐姐怎就没被遣送到山上读书!读书全仗着个勋贵父亲,你倒还有脸起来了!”孙振瞪圆了眼,八字胡吹得微微起伏。 “是,怎么?”她漫不经心睐他一眼,“我要正经考进门,孙先生又不肯,——遣送?孙先生这是觉得偌大白鹭书院师资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徽宁先生?” “满口浑话!” “孙先生。”云敖下巴搁在书卷上,眯着锐利的眸子,扬着唇角似笑非笑,“何不答应了她呢?考不考得过是她的本事,让不让考是你的气度。” 孙振一时半会儿语塞,沉吟片刻,他愤懑,“你们能习惯突然来个小雌娃么!” “能——!” 几乎异口同声,还刻意拉长了尾音。 孙振唇角微微抽搐,吼道:“春天都特么要过了,你们瞎发什么情!” “才不是呢……” “火器门就没个女人,难得有不谙世事,咳,心气儿高的小师妹愿意来,头一回呢!” “呜,憋出病了,好想回家。” “我现在连瞅着小饭堂里的梅婶儿都觉得风韵犹存,还怪好看的。” “我的眼睛——” “春天,好想带那个她一起飞……” …… “一群鸟崽子,都给我闭嘴!”孙振险些气岔过去,再看尹三五还瞧着自己,他深吸口气,“好,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 众人讶然,这么快?是不打算让她有什么准备了? “好,孙先生要考什么?”尹三五恭谨作了个揖。 她这动作倒让孙振眉目舒缓不少,“嗯,既然是我拟考题,也不考你学问做得好不好,就出三小道题罢,我气度可拿足了,小娃娃,够简单了吧?” 尹三五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第一道,考体力,我门中免不得各种材料搬搬抬抬的。”孙振回头望众人一眼,徐徐吐气,“你也看到了,门里都是大老爷们儿,随身的也都是些小厮,平日不那么讲究,衣物也是要放到一定量时候才愿意拿山涧边儿浣洗的,我不是个苛刻人的,不用你洗,你就全抬去山涧边就成,做成了,也算和你师兄们预先打下了个好交情。” “孙先生,我没脏衣服啊。”有人举手表态,虽说他们都是不拘小节的男儿,可大多家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随身的小厮又怎么敢攒着脏衣物不洗? 倒是火器门中的学子房虽相对外面山上的更密些,也是各有互不打扰的私人空间的,跑完二十五座小筑,再跑最近的山涧,这来回够呛。 “你没有?”孙振阴阳怪气地问。 “呃,有有有!”那学子反应过来,迭声应道。 “这个,我确实没有。”云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要能有,还不如就折断了懒惰小厮的爪子。 何况,他没心情为难一个小姑娘,还是生得漂亮那一种。 “你没有,阿碧常年一个人住没个照顾的难道没有!”孙振四下一睃,“阿碧呢?” ------题外话------ 蒙蒙:难道不想抱抱么? 今天传得早,但草莓不敢确定下是早上更,但一般早上八点不更的话就中午两点左右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3章 我个人并不浮夸 二十几名学子齐刷刷地望向还躺着休憩的卫瑾碧,孙振随之望过去,不由咳嗽了几声。 “小碧,孙先生关怀你的生活起居,要给你洗衣裳呢。”云敖轻谑,随手将手中书册掷了过去。 卫瑾碧倏然抬手截住了半空飞来的书册,这才缓缓掀开了双瞳,坐了起来。 他还带点儿惺忪的目光轻睃一圈,在尹三五脸上略停,又瞥向孙振,“孙先生。” 孙振将方才的意思再说明了一遍,卫瑾碧抿着唇没说什么,就带着一行人先往自己居住的小筑走。 一路上孙振不由多看尹三五几眼,他这一题确实是有心刁难让她打退堂鼓的。 不说这么来回折腾磋磨,就是让她一个小姑娘看看这山头上住的全是五大三粗的雄性慑慑她那心思也是好的。 不多时,一行人就先到了卫瑾碧的玉林小筑。 院子里养了一株梨花树,花信过了,仅留一树深绿的叶片儿,山光下叶影扶疏洒在地面。 房内除了书院本有的摆设,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简洁的稍显过分了,再加之整洁的一尘不染,令人十分怀疑这就是间新屋子,还不曾有人入住。 “我的常服拢共也没几件。”卫瑾碧伸手打开梨花木的衣柜子,“昨晚下雨,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我也收了。” “这也太变态了!合着我家那个‘巧手小顺’都该罚!”说话的学子生得方脸阔鼻,肌肤微呈麦色,唤作黎洋。 小顺是黎洋的随身小厮,是个手脚利索的,可与这里纤尘不染,连柜子里的衣物都叠得齐整跟豆腐块儿似的一比,就显得笨手笨脚了。 孙振蹙了蹙眉,卫瑾碧的衣裳两个手就数得过来,又干净整齐,实在找不到能拿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单身独居雄性是不是有了什么误解,这题根本是送分题? “孙先生,是不是可以走下一间了,快晌午了,有点儿饿了。”尹三五带着浅笑斜睨他一眼。 孙振眉头不由蹙得更紧了些。 卫瑾碧却突然脱下学子服外袍随手递给尹三五,神色冷淡,“有劳。” 尹三五错愕地被强塞进一件衣物,他是不是没听明白,理解错了什么? 她不是来帮他们洗衣服的好吗!鸭子脱衣服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再瞅仅着贴身中衣的他,勾勒的线条很饱满膨胀,身材确实很有点看头。 卫瑾碧随手拿了件玄色素衣披上,径自往外走,“你们也都麻利点儿,我也饿了。” 从前这片就是座雄性盘踞的山头,这倒没什么,可如今对着个小师妹,众人觉得他此举恐怕还是有些唐突。 如此,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在山头转,孙振累得两条腿有点发颤,有些悔不当初,他就不该跟着来回折腾,可他不来,又料不准一群鸟崽子会不会暗中放水。 缘于大数时候都穿学子服,每个人最多也就凑得出三五件‘脏’衣物来,但二十五个人加起来的量也是可观的。 尹三五在一位师兄那儿找了条麻绳将衣物都捆好拖在身后。 众人瞧着那娇小身躯轻松拖拽一大坨忍不得要惊愕一番,这个小师妹的力气似乎大得很惊人呐! 最后一间,是云敖的澹云小筑,孙振一行人到时,恰遇上趁着天光好要出去洗衣的小厮佟武,瞧着那一竹筐的衣物少说有十来件,不少人已忍不住低头颤肩暗笑起来。 这不,起先肃色旦旦说没有脏衣物的也是他。 云敖脸色略沉,众人便倏然腿颤地噤住嗤声。 那佟武更是从头凉到了脚趾头,他本来就是个习武出身的家仆,这些琐事上面算不上勤快却也不懒。 怪只怪是他家这位云少不仅衣裳实在很多,近来又总爱往扶疏楼跑,每次去都换一身行头,内外搭配都不带重样儿的! 云敖扭头,十分无辜状,“小师妹,我这衣物讲究,家仆又懒惰,真不怪我。” “看得出来。”尹三五直接将那一篮子衣物倒出来,哗啦啦的还带出两条绣花缎面的亵裤来,“师兄确实很讲究。” 云敖不停揉着眉心,俊容已绷僵到了极点,闷声,“都是我娘给添置的,我个人并不浮夸。” 其他人,想笑又不敢,瘪着嘴忍得很是痛苦,便见尹三五将他所有衣物连带亵裤齐齐扔进其他衣物中还顺带踩了两脚以便捆扎。 “……”云敖后牙咬得直发酸,这熟练利落的动作…… 好的很,很有几分像走街串巷的方货郎! 尹三五将乱揉成的一大坨衣物丢在山涧旁时,孙振脸色已隐隐发黑,嘴张合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丞相府的小孔雀不是么? 就算力气大得惊人,也能甘心帮一群雄崽子搬汗臭衣物? 第二道题万不能再送分了! 尹三五疑他有悔,便先发制人,“孙先生说过不会苛刻我洗衣服,这第二道题该不会让我洗衣服的吧?” 孙振棱她一眼,“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先生了!” 她额间这一折腾也有些薄汗,轻揩着汗,“眼下这些又该怎么处理就是孙先生的事了,体力题我答完了,先回去吃饭了。” “你……”孙振莫名有种挫败感,本以为雌性天生就更娇弱矫情,不管是体力还是面对各色雄性贴身物都是很反感的,还暗得意了一番自己出题巧妙。 如此般,寻思着后两道题又当如何拟定是好? 此时确实已近晌午,就是考试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吃饭时间,他正了神色,“下晌申初时分,不许迟到!” “小师妹留在山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呗,我们小饭堂的菜色不比大饭堂差。”说话人,浓眉大眼,叫做方子敏。 尹三五笑笑,“今儿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众人互换一个懂了的眼神儿,大都是一派喜不自禁神色,待尹三五消失在视线了,才欢呼道:“看到没,我们火器门也要有女的了,哈哈哈!” “如何如何,这师妹生得真好,比那‘白鹭湮女’还端正得多!” “不行,我们门花怎能没个响亮的名号,我看不如就叫——黑风娇娃!” “沃日!难怪策术斋那群家伙私底下老说我们没文采!” “走走走,先去塾堂给小师妹滕个风水上位出来,你说还要不要搁几盆花花草草祛祛塾堂之中太过浓郁的阳刚之气……” “咳咳。”孙振简直没眼看这群崽子,连云敖的唇角都噙着淡笑!? 孙振以手抚着额头,瞟一眼依旧沉默寡言的卫瑾碧,“都跟你们碧师兄学学气度,为个雌娃值得你们叽叽喳喳高兴得像过年?!” “孙先生误会了。”卫瑾碧冷淡地睃着众人,嗓音平静如止水,“其实,比过年高兴。” “……” ****** 尹三五一路下了火器门,基于她现在仅仅只是个对火器门有兴趣的‘门外汉’,不可能考什么很专业配比制造题目是正常的。 但孙振考体力出的题目,确实也有些刻意为难的意思她也看得明白。 如果他只是一时不适应女学子还好,要不然今后处处为难也挺烦的。 她今儿没去诗书苑也不打算在饭堂里吃省得撞见熟人多问。 这会子还不到晌午,书院没什么人走动,她方出院门就一眼瞥见百年银桂树下的红衣修影。 长身玉立,鲜衣华发,撑一把梨花雪绢伞遮阳,出落一笔丹青中的点睛绝色。 尤记得初见他就是一袭恣意绝艳红衣,当得起天下最美艳动人的七子几字。 岂止美艳,他束发于一枚精美南红玛瑙扣中,又如流水般随性散落下来,衬那仙儿面容又不乏英气潇洒。 看一次,就历一次神魂微微眩晕。 尹三五迷怔片刻,她确定她约的应是下晌放课之后,现在还不到晌午! “这个神仙小哥哥,在等谁呀?”她放小跑过去,小喘着抬眼瞧着他笑。 炽烈的光线并未被单薄的绢伞隔去多少,渡得他微翘的华丽睫羽都微泛淡金色,他目光漫过她的脸,“饿不饿?” “饿!特别饿!”她点头,从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又还充了半天的苦力。 “喏。”他随手递了个纸袋给她,手中伞亦略略倾向她。 尹三五打开纸袋,就瞧着里面躺着八只小白兔外形的白糖糯米糕,又惊又喜,“你下过山?” 他懒得应,她便先顾着吃糕点,上次想尝就没尝到,尤其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米香清甜的绵软口感不要太好。 “还想吃什么,本宫得片刻闲,倒还可以带你去。”他矜傲地微抬下颌,视线余光中,她正抱着纸袋吃他买来的糕点…… 尹三五腮帮塞得微鼓,斜他一眼,他视线便蓦然掠向别处。 她又吞了半只糕点下肚,“可是我不得闲,下晌还有考试,最多回小筑吃个饭就得走。” 他微哂一声,没再说话。 尹三五一路边走边吃,不由脱口而出,“还好有这个垫底,不然晌午吃傅伯做的菜也吃不饱。” 话落她才觉得不妥,傅伯为人和善,且她也感觉得到他于凰七七并非普通下人,“横竖比我做得要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4章 也很清白 尹三五这也是实话,她不精厨艺,唯独烧烤还行,毕竟山里头那么多野味不吃实在很浪费资源。 她吃着吃着忍不住斜斜乜他一眼,恰好对上他扭头,睃来漫不经心的目光。 光线透过他细长的睫毛疏影,在浅色的瞳孔上落下一片淡淡金色,神采流光,一丝不苟地束着的领襟口内,颈根线条若隐若现。 他连脖子都生的极好看,稍微扭动这一下就浮现出漂亮的筋脉线条,正是最撩人的美人筋,勾勒性感喉结,简直一颗活生生的合欢丹! “去白鹭镇吃饭也耽搁不了多久,下晌就能回来。”他撑着绢伞背过身去,修长指尖抚了抚领襟口。 尹三五瞧不着那片皙白颈脖的风光才回过神来,“啊?” 她是很喜欢他那张脸,或者换个说法,换谁看过他之后,世间其他所谓美色也就那么回事儿,不够瞧了。 可是具体有多喜欢,她也吃不准,至少两人这个恋爱起头终归是有些怪异的。 凰七七要拿件麾披再下山,两人回了小筑,他便步入房内,此时侧过脸看着傅伯为他仔细着上麾披的恭谨模样,“他呢?” “闷了太久,估计是耍去了,他要成了心躲着,老奴是找不到的。”傅伯怕他不高兴,又说:“毕竟他还是……至少心性还是像个小孩子的。” 凰七七微抿着唇,着好了麾披,又将风帽拉了下来。 这间隙,八哥已将尹三五拉到院落一角,压低嗓音慎重地说:“二小姐,他是七皇子!” “难道不是?”尹三五怪异地睨她一眼。 面纱下八哥眼露急色,“奴婢说的是,他是陛下指婚给大小姐的那个七皇子!” 尹三五默了。 见她如此,八哥便再忍不住劝说,“二小姐以后还能遇到好的,就比如,比如四皇子就很不错!” “四皇子?”尹三五挑眉。 八哥这些日子操碎了心,昨夜亲眼见了更是无法再沉住气,“四皇子长得也很好看不是?虽然比起七皇子……嗨,还是不比这个……” “就说说选夫婿真不能只看那皮相颜色,得要对二小姐好的,一心一意,清清白白,绝不能是个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的!就说四皇子吧,又温柔又未曾被指婚,还曾救过二小姐一命呢!”八哥觉得她简直不晓得是哪里想不开。 她自成人起就陪在自家小姐身边照料,小姐身边又没个娘来提点这些,姻缘路子很容易走歪的! 这里的人一夫一妻或一夫多妻,甚至一妻多夫都不少见,大多是因品类不同划分的。 凤凰这一类,古往今来皆是一夫一妻,即使女皇苏暧的控鹤监,也都是设立诸类官职在外,而非明目张胆收入后宫。 所以她说的清清白白尹三五大致是能理解的,只笑笑,“可我不清白呀。” 八哥倏然抽噎,“你们……真的已经……!” “咳咳。” 尹三五闻声回头,“这就换好了?” “七殿下千岁,千千岁。”八哥忙跪地,双手交叠在额下。 凰七七淡淡睥睨,这片刻间八哥已觉有森森的凉意如水漫来。 “走吧小千岁,不然真的会赶不回来了。”尹三五走去拉他的胳膊,内心其实也是很想下山玩儿的。 刚走了几步,凰七七蓦然回头,轻声,“傅伯近来苦心厨艺,你这么闲,就去帮衬着。” “喏……”八哥连发个单音节都不禁直哆嗦。 …… 这个时令,镇上的海棠花大数已凋落,正入晌午时分,落棠湖畔那一片饭馆很是喧嚣。 彼时,湖上的花船画舫就显得很安静,但有数十叶扁舟如柳叶掠过,舟上摆着大框大框枇杷叶盖着的枇杷,果子似还挂着露水般鲜亮,船夫正此起彼伏吆喝着。 这会儿,尹三五就十分庆幸凰七七穿了带风帽的麾披了,红色麾披在天光下泛出一副乍明乍昧的复瓣芙蕖暗纹,虽说还是挺打眼的,沿途依然不少女子都忍不住打这儿瞧,但总好过他直接露脸。 太好看也是一种苦恼,尹三五深以为然,毕竟自古就有‘看杀卫玠’的典故。 风帽下,半张精致下颌,薄唇如涂朱,略迟疑地问,“想吃什么?” 他不常活动在这种熙熙攘攘的闹市,确实也没有什么意见可提。 “先说清楚,我身上没带钱。”尹三五如实说道,在书院没花钱的地方,一时就忘了。 虽说上次不给买白糖糕多半是他故意为之,可保不齐一会儿她兴致勃勃选好了东西,他又再撂着不管。 凰七七生生被这话给哽了一下,“我、有。” 她这便忙指着湖上的扁舟,“我觉着那个枇杷看着就很不错!” 不多时,她就从船夫那儿挑了一袋枇杷,让凰七七先帮拿着好空出手来剥皮,一颗放进嘴里就酸得蹙眉眯眼,果然还是不该买太早熟的水果! 尹三五算是见识到了凤凰飞的有多快,眼下也不担心时辰了,便又买了冰糖葫芦,顺手还在点心铺子称了几种点心打算带回去慢慢吃。 每经过她感兴趣的,她就回头默默盯着凰七七,他就晓得给她买下来,一路心情颇好,最后她选了湖畔生意最红火的醉仙楼,要了二楼的雅间。 菜单上依然少有肉类,但落棠湖最有名的海棠鱼是肯定要尝一尝的,尹三五已经吃了不少零嘴儿,便只要了几个精致的特色菜。 他们所在的雅间凭栏外,正就对着落棠湖,初夏微暖的风拂动出灈灈碧色水纹,风景独好。 尹三五闲适地依在椅上,嘴里还咬着糖葫芦。 “你近来似乎又圆润了点儿。”轻描淡写的口吻,半点戏谑都听不出来。 “……”尹三五微愣,顿时觉得嘴里的糖葫芦都吞不下去了。 待菜色上齐,小二退出去后,凰七七才掀开风帽,拿着素白丝帕缓缓擦拭着那双竹箸。 尹三五很想告诉他丝帕上的细菌可能更多,但估计告诉了也会被怼,便作罢。 可他就这么把整张脸给展露出来,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此刻轻风懒暖,光晕染得他漂亮眉宇都恍惚虚化,一举一动安静而慵懒。 桌几并不多宽,两人正对坐,他依然把弄着手里的竹箸,“就那么好看?饭也不吃了?” 尹三五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不是菜不好吃,只是她本已吃了七八分饱,不由低声嘀咕几句,“好不好看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儿数。” 他却自然是听着了,神情平淡,“嗯,多少还是有数的。”顿了顿,“那——除了好看,还有什么?” 尹三五这还真被他给问住了,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想想还是把这话给憋回了肚子里,继续心不在焉地吃饭。 凰七七颦眉,擦拭竹箸的动作亦倏然滞顿,在她看来,他真就没别的能入眼? 尹三五发觉他根本没动任何一道菜,方才在路上他也没吃过一点零嘴,便夹了一筷海棠鱼到他的碗里,也试图换个话题,“这鱼做的还不错。” 他轻瞟了一眼,闷声,“你的箸没擦过。” 她险些心肌梗,顺手捻了一块点心倏地硬塞进他嘴里,“我手也没洗过。” 他瞪她一眼后,竟然慢慢小口吃起来,那姿态就是波斯猫儿进食也没这般骄矜的…… 指尖渐渐被柔软的舌尖濡湿酥麻,直到猝然一痛,尹三五才慌忙抽回手,这美人计使得人一不留神就流血呐。 她下意识地吮去指尖的小滴血珠,又瞪了他一眼。 他低头把玩起面前一只空酒杯来,“本宫之前就曾敲打过你一句,摸了就要认,你此生只能是本宫的妻子,死了也只能殓入本宫的棺椁。” 他支着下巴略沉吟,细长睫羽稍稍敛垂了眸光,“本宫在被你碰过之前也很清白。” “……”尹三五眉心突跳几下。 他自腰间拿出一把精美凤翎白玉梳篦来,正就是之前捡着迟迟未再给她的那一把。 骤然步向她来,倾身将它仔细钗入她的发髻,低缓轻柔,“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你想要我抱,我可以让你每日脚都不沾地。你说暂不交配,那就先放着。你喜欢看我,也可以……同那晚一样随意看。” “但倘若,你敢不认,仔细你这一层皮肉……” 他的气息淡淡吹着尹三五绒软的鬓丝,温柔得能拧出一股水来,只是这水冰凉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浑身登时一个激灵,这人今儿是怎么了,瞥见他微微歪着头,那双淡色琉璃的幽瞳深深看着自己,这妖孽,周身连丝烟火气儿都没有! “你还吃不吃了,不吃就回了啊!” 没动静,她又抬头睃他一眼,“我有说过不认吗?”一口便咬住他的唇瓣。 ------题外话------ 姨妈造访,心烦气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5章 心上一箭 凰七七微微颦眉,有些吃疼,又有些猝不及防,却也没想过推开她。 慢慢地,她双手缠上他的脖子,狠咬完了,又轻啄了一下才舍得松开,与他额头相贴,微微地喘,“你这么好看……” 他稍稍抿起双唇,就忍不住又颦蹙眉头,好疼,她还真下了狠口,就如夜市那个晚上一般,咬得他疼了许久。 却按捺不住心中深深情动,眉梢眼角都透着春风蜜意,骄慢微哂,“废话。” 凰雪微那蠢物一派温淡做派又怎么了?她最喜欢的还是他这张脸! 细想想,喜欢哪点不也是喜欢?并且,她说了,会负责的…… 尹三五安静看着他下唇沁出的血珠,渐渐在唇上洇开了一片妖娆艳色,她眼神越来越黯,禁不住又凑上去舔。 他哪料到还有第二次,微愕然后,唇瓣被她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的一遍遍温柔舔舐,又疼又酥,简直令他觉着胸中困锁了一头不知疲惫的小麋鹿,乱撞得他阵阵眩晕。 她松开他时,他垂着眼睫,耳根一片蔷薇花的红,却猝然倾附她身上,近乎粗暴地占有碾压她的唇。 她被他欺压得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椅杌中,大概是报复来着,疼得她眼睫都蒙了层水雾。 却又在她痛得想负隅顽抗揍他一顿时,变得时而炽烈时而柔情蜜意,似一片汹涌春潮打来,将人拉入深幽的春水底再也透不过气。 她双臂还缠在他脖子上,渐渐只能无意识溢出微弱的软软低吟…… 桌上的五个菜几乎就没动过,尹三五看着觉得浪费可耻,琢磨要不要带回去。 一抬眼,却瞧见凰七七一双冰肌玉骨的修长手指正缓缓系着麾披的动作,好生矜贵优雅。 他那麾披自是她给解开的,当然她还余有一丝理智,没动他的衣裳,这儿还在饭馆里呢! 于是他为麾披系带的动作越优雅,她的心就越是怦然乱跳。 若非赶着回书院,她还想啃他一百遍,哪舍得突然叫停? “还看?”他嗔她的嗓音还微微喑哑,听来尤为撩拨。 尹三五晓得这个时辰不能再沉迷了,忙低下头,“你穿好了没?我好让小二来把菜打个包带走。” “这么久都凉了,你还饿?” “浪费可耻,尤其还是美食,就算是不是美食,也是粮食。”她头埋得更地位,又脸红心跳的,那什么,是挺久的…… “你挨过饿?”他蓦然抬眼看她。 尹三五愣了愣,漫不经心反问:“我爹是相爷,你以为可能呢?” 最后那几个素菜都没带走,只包走了半条海棠鱼,临出醉仙楼时他回头又仔细捋了捋她微有凌乱的发髻,惹得她有些赧然尴尬。 棠湖月洞桥下,柳树成荫,有结篷卖茶说书的,有摆摊算命的,也有来往的贩夫走卒。 尹三五感叹这妖国着实繁荣盛世时,又一眼瞧见卖糖冬瓜的游贩子,这就要停下去称一点儿糖冬瓜。 凰七七便安静守在一旁,单是身形气度便引来不少行人的唏嘘注目。 没多时,尹三五扭头,兴高采烈,“这个我小时……我很喜欢吃,没想到这里也有的。” “你已经买了六种点心。”他咬着牙,风帽下的脸色有点纠结,早知道还是该带容懿来提东西的。 尹三五瞥着凰七七手上提的各种零嘴,也有点不好意思,便自己抱着糖冬瓜,顺手也拈了一个喂他,“甜不甜?” “嗯……”嗓音竟然有点说不出的乖。 罢了,不纠结了。 …… ****** 火器门。 此起彼伏的砰砰声儿,不算震撼,但听得人牙酸得很。 满地青烟,天空都覆着一层弥漫烟雾,孙振终于忍无可忍,怒喝:“烟雾弹是让你们玩儿的吗!” “孙先生,我们这不是试试效果如何么?”方子敏笑道。 往常制好烟雾弹也会试一番,但从来没像现在,简直胡来! “今儿的试炼取消,都给老子回塾堂上课!”孙振哪里不晓得他们这么喜形于色是为了什么。 再看眼下就近申时,暗想若是那小孔雀申初没来,他就能端起先生架子直接取消她的入学考资格! “是!”众人立马肃了姿态整齐列队,烟雾便慢慢散去了大半,彼时,有两人相伴而来。 孙振扭头一看,愕然之余,慌忙见了大礼,“孙振见过四殿下,六殿下!” 学子们闻声亦赶紧行礼,云敖垂着脸,唇角缓缓扬起,凰雪微得了消息果然还是忍不住要来看一看的,只是没料到公主殿下也会来。 “孙先生免礼。”凰雪微神色温淡,掠一眼四处,“除了监造司,便属火器门中硝石储备为最沃,可见母皇对火器门是十分看重的。” 他口吻温和,孙振心中却是微凛,言辞谨慎道:“回四殿下,今日是学生们试炼得太兴起,但门中的硝石料每日消耗都有详细记录可查,绝对不敢妄来。” 凰雪微淡淡瞥他一眼,“火器门很受母皇看重,本宫便想来看看罢了,先生是否过虑了。” 孙振只觉眼前人清风朗月般温雅隽秀,却周身有股威压,抿了抿唇,“两位殿下随意,可需要孙振引路?” 云敖等人在这头看着看着,便低声议论起来,“快看那公主殿下,要不要长这么漂亮的!” “我好像心动了……” “是不是那个……听说不太检点那个?”有人疑惑打断。 “闭嘴。”云敖低喝了一声。 凰雪微还在与孙振交谈,凰之意却听着细微动静看了过来,看到云敖时,她笑微微地颔首。 今日她着一身高束领水蓝掐腰裙,裙开八瓣,媚却不艳,恰好压住她过分明艳的容貌,多了几分温婉。 一颗蓝晶眉心坠,点缀眉心恰如其分地盖下眉宇英气,更添娇俏,其实她比寻常女子多的那几分英气也很迷人,但如此就更娇媚,过分白皙的容貌似乎虚羸脆弱,令人不禁想要呵护。 自然她这一笑便让好些人都失了魂,黎洋双手捧心,一脸迷瞪瞪的,“我的心似乎中了一箭。” “你的心还可以再中一弹。”云敖捏着手上的烟雾弹,面无表情。 “云敖。”凰之意走来,笑着唤,又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公主殿下有恙,怎么还跟着四殿下出来?”云敖当然知道这消息走漏,最想来一探究竟的便是凰雪微了。 “本宫……” “小师妹来了,哎呦——!”有人刚雀跃开口,就被赏了一个脑瓜子儿,也瞬时意识到失礼,“公主殿下恕罪。” 尹三五见到这里的情景不禁皱了眉,这时,孙振看见她站在那儿也不行礼,怕是不知这两人身份,他也不想小姑娘生事,便说:“殿下们来了,你就回去吧,改明儿考。” “孙先生不必改期。”凰雪微睨向尹三五,淡笑,“雀二小姐,好巧。” “巧吗?你也来考试的?”尹三五直接略过他,又对孙振道:“孙先生,我下学之后还有约,能不能现在就开始考。” “这……”孙振还是得看看凰雪微的脸色。 “本宫正好也想看看火器门的考试。”凰雪微不疾不徐地拂抻着袖口。 “好吧,你跟我过来。”孙振深吸口气,这会子平白来了两位殿下‘监考’,他自然就不好再考上晌那种古怪题目了,只能按章程来。 凰之意轻笑着走到凰雪微身旁一同前往,学子们也赶紧跟了上去看热闹。 云敖身为上将军独子,自然比其他高门大户要勋赫得多,又与凰雪微是打小来往的,便直接走到凰雪微身侧,哂笑道:“怎么,殿下碰一鼻子灰了?” 凰雪微不予理会,云敖反而笑得更欢,“你说你,都不晓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等她成了我师妹,你贿赂我,我兴许帮你个忙?” 凰雪微斜他一眼,虽似在轻笑,眉眼却依然温淡,“不知你要什么?” 云敖讪笑几声没说话,却默不作声地挪到凰之意身旁,老实说她真的很高挑,几乎与他差不多的个头,他瞅了她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我前些日子逛夜市看见一条众华璎珞漂亮得很,一冲动就买下了,那个,我又不能戴,我娘不适合也那个花哨的……” 凰之意挑眉,看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云敖,你不会当真的觉得,你比四哥哥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云敖被她这么一看,脸都红了,只会垂着脑袋搔头发。 “呵……”凰之意只摇着水仙花玉骨扇低笑。 火器制造,动辄性命交关,是以第二题考手法细致。 孙振拿出一套精巧机关盘摆在案上时,尹三五不仅有些叹服鸟人的奇淫巧技,也意识到他这才算认真在考她了。 “这儿有细银丝,你在每一个机关发射处绑上标记出来,若触动了机关,就算失败。”孙振稍微交代过后,又详细给她解说了每一处小机关。 火器门也需要学习一些机关术,但这个并不在入学考范畴,这一题只为了考手眼协调,动作轻细精准。 “好。”尹三五接过银丝细看了看,这居然不输她从前用过的柔韧,心念微转,这才将袖口挽起两圈,对着一张密布精巧小机关的三尺机关盘斟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6章 挺崇拜你 火器门塾堂并没有什么过度的装潢,白墙上贴了几副工笔作的神威炮装置图,摆了些桌椅,上头是讲学台,台上就放着那张三尺长的黑檀机关盘。 孙振已给凰雪微同凰之意二人看了座,又差了几个学子去小饭堂拿了些瓜果点心茶水来仔细伺候着。 再加上其余围拢看热闹的学子,气氛还挺活络的,但凡入了火器门的学子都是见过这黑檀机关盘的,只不过他们当时的入学考是白鹭书院的治学题,分入火器门也就仅仅加试了一题,便是这机关盘。 机关盘有个体面的名头,唤作噬星盘,共有八大机关——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冥王,每一机关又暗含十到三十类不等的小机关,东西不多大,却包罗万千星云天象。 书院章程白纸黑字写的是触动机关三十次以下即可入火器门,他们之中最变态的是卫瑾碧,一共只触发了三次。 然而今日孙振明显刁难过头,竟叫个小姑娘一次不触发地摸透这噬星盘。 想到这层,他们难免有些蔫蔫的提不起劲,这根本就是要断送他们有小师妹的美好未来! 但见尹三五汇精凝神,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纤细皓白的手臂,这才又察觉她十指纤纤,一双手妙得找不出半点瑕疵,真是好看得紧。 在他们神魂颠倒间不多时,水系的五个机关竟已全都在关键处系好了银丝,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来,要在机关触动前系好归回原位,这事说来再繁复,做起来那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 反观尹三五,神情认真,动作仔细,却丝毫不显紧张,反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流露一种近乎兴奋的情绪? 在她越来越快的手法中,孙振的眼神亦越来越复杂炽烈,火器应用早已与武器、机关术有一定关联,最常见的便是毒烟弹和暗布火药引线的机关。 火器门这一个‘器’字,就注定他们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巧手工匠,也拜祖师爷公输班。 听说这世上存在天纵之才,那么她这双手灵巧非常,合该是天生名匠之手。 凰雪微端着茶杯的手不由顿了顿,凰之意散漫地嗑着瓜子,美眸微微眯起,又饶有兴味地斜睃他一眼,“不想小娇娃还有这能耐呢。” 凰雪微没说什么,又垂眸浅啜了一口茶。 “孙先生,过目。”尹三五收回手,她这多久没做手上的精细活儿了,一上手简直停不下来,可把她高兴坏了。 一刻半时,一百九十九道大小机关尽数绑好银丝标识,还全是蝴蝶结的,凰之意摇着玉骨扇低头一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就喜欢这些蝴蝶呀花呀的。” 塾堂中突然变得静谧至极,孙振震惊地瞧着那噬星盘,莫说这一届学子,追溯白鹭书院上千年,火器门设立逾百年的历史,都没出过这样的先例! 便是他自己,也无法在这短时内做到! “我看看。”孙振忍不住声颤,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欲仔细再检查一遍有无错漏。 不少人暗暗打量起卫瑾碧的表情来,有窃窃私语,“碧师兄当时也触动了三次机关,孙先生还曾说过他乃不世出的天才呢。” “那碧师兄到底还算不算天才?”方子敏是个跳脱的一根筋性子,脱口便道。 尹三五听着了,也瞥了卫瑾碧一眼,他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眉头微颦,目光几乎粘在了噬星盘上。 孙振抬头棱了方子敏一眼,才清了嗓子,“咳,通过。” 一瞬,反应过来的学子们全然不顾忌还有两位殿下在场,发出欢喜的鬼哭狼嚎,“我们的师妹梦啊——!” “祖师爷保佑,我都要哭出声了!” “孙先生,第三题?”尹三五将袖口捋下来,又淡淡对他作了个揖。 孙振若有所思地看尹三五一眼,“不必了,明儿有早课,不许迟到。” 他话一出口,一众人再次欢呼得几欲掀翻了塾堂房顶,孙振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向两位殿下恭然见礼,“学生们不懂规矩,还请二位殿下恕罪。” 这塾堂中噪音震耳发聩,凰雪微压根就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淡淡睨了尹三五一眼,就步出塾堂。 凰之意自然也轻笑着跟了出去,云敖连忙也追上两人。 待大家的兴奋劲儿稍微缓过去一些,孙振才对尹三五说道:“掌院那边我会去说一声,杜先生那里就更不用你担心着。” 尹三五礼貌颔首,他想了想,又睃了那些还沉浸在激动之中的鸟崽子,忍着心底的欢喜,神情平淡地低声道:“咳咳,一会儿的夜饭你就在小饭堂吃罢,以便我了解一下你的大致情况。” 尹三五之前在诗书苑也是在大饭堂吃完晚饭才回去,也不耽搁约凰七七的时间,是以她直接点头应了。 孙振满意地端详她一会儿,才吆喝起二十几个学子去外面上今儿的最后一课——扎马步。 他们几乎一个个挣着跟尹三五告别,尹三五失笑,又瞥到沉默的卫瑾碧,一把就拉住了他,“鸭……碧师兄。” 卫瑾碧一时不察,脚下险些一个趔趄,扭头凝视她。 她晓得自己力气大得有点逆天,便讪讪地松开手,“听说你只触发了三次机关?” 这话谁说都没什么,但她说出来就未免意味深长了,卫瑾碧脸色瞬时就黑了下去,“有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挺崇拜你的!以后多关照关照。”她几乎算是热情地看着他,她热爱本职工作,对于这方面的同好自然而然就有种知己亲近。 而且她所言绝非虚,即使她的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已成熟,她不去辩驳到底人的手更精妙还是机器,但其实不止武器,还有许多领域都这样:流水线产品交给机器,越复杂细腻的东西越倾向人手作。 是以她手法精细入微是有多年磨砺的,哪怕是配料多一克都能掂量出来,而他是正儿八经门外汉考的火器门,可想他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 如果她没有工作经验,也不一定做得到一个机关都不触发,谁知道呢? 不过这话在卫瑾碧听来味道就变了,他睨了她的巴掌小脸儿半晌,冷哂,“不敢当。” 随即他便提步离开。 火器门坐拥那块空草地十分广阔,在这嶙峋山头竟有这么一处地方也算个奇景。 此刻二十五名学子正跟着孙振扎马步,诚如孙振所说,体力很重要,就算是普通诗书苑的学子也有这个课程,身体从来是一切革命的本钱嘛。 尹三五还未正式入门今儿的这最后一课是不用上的,便跑到小饭堂外的松树上挂了起来,摸出小包糖渍冬瓜条儿边吃边等开饭。 她远远瞧着小饭堂里的人忙进忙出开始张罗学子们的晚膳,倒发现了好几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梅娘、丽娘和太宝。 “小娇娃今儿个可出大风头了呢。”树下不知何时就飘出一只艳鬼来,手里慢条斯理地打着一把玉骨扇,半眯着的美目如盼。 尹三五立马躺回树垭上,不禁揉起眉心。 “小没良心的!”凰之意娇嗔一句,一掠就上了树梢。 虽说对于鸟类,尤其还是那种可以非梧桐不栖一直在天上打转儿的凤凰来说,这动作再简单不过了,但尹三五还是察觉她脸色又因此惨白了几分。 尹三五刚想跳下去,她却欺压过来,几乎笼罩她身上,将光线都隔绝去了。 “公主殿下有何贵干?”她挑眉,心中估计大概可以毫不费力将虚弱成这样的凰之意推下去。 “不想听本宫讲祭司符了么?”她拦下她的动作后,便又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双长腿随意垂下去,手中玉骨扇玩也似的开开合合,“祭司符的一些事儿,阿琰恐怕都没有本宫清楚。” 尹三五听出来了点儿意思,“东西是他的,你说你比他清楚?” “真的毫无说服力么?”凰之意侧过脸来,眉心坠着水滴形蓝冰晶的她,看上去跟画里人儿似的,着实极美。 “你上次还说,祭司符只有祭司会用,现在又说比他还清楚,你这个变态怕是满嘴谎话。”尹三五这会儿暗暗就决意不再向她打听祭司符。 凰之意扬了扬唇角,哗地一声合上玉骨扇,又抬手摘下眉心坠,眉心没了冰晶点缀掩饰,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竟是极尽潇洒风流! 她以玉骨扇挑起她下颌,三分认真七分轻浮,“本宫有一句真话与你说,听么?” “不听。”尹三五鸡皮疙瘩都被她给盯出来了,她从前不是没见过阴阳人,除了某个国度的后天特产以外,孤儿院里被遗弃的天生阴阳人或多或少都是自卑内向的。 而凰之意的性子,显然更像某国的土特产! “那是一句体面话儿,本宫不是在问你意见。”她挑着玉骨扇,凝着尹三五期期幽幽地说:“本宫好像爱上你了,想嫁给你作妻,可以上你的那一种。” “滚!”尹三五实在忍不住抬起一脚就踹过去。 凰之意背部就倏然撞上树干,疼得咳嗽,却又笑得那叫一个愉悦,“咳咳……呵呵呵呵呵呵……咳……” 她都咳血了还这么欢乐,尹三五简直无法理解她的脑子,“还想挨揣?” ------题外话------ 35的手速很快哦(⊙o⊙)哦 77:…… 感谢mgx1977豪撒99朵鲜花,老朋友了,谢谢! 其他朋友的礼物没列明感谢原因有二:1。我本身话唠,就尽量缩短其他的题外话,尽量做到送了草莓礼物的小仙女们都出现题外话一次做个留名,留名完也可能再提(但是就不会那么肯定时间了)。2。草莓更文是用手机发布的,没办法复制读者ID,我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想哭,尤其是微信号的仙女们,对不住。 但你们的礼物和票票我都看在眼里甜在心里,倍感珍惜,也是我这小惨文儿的大动力,都记得的,谢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7章 我也很可爱 “咳咳……一个女孩子,别这么凶,将来可没人敢娶。”凰之意稍微缓了一下,毫不在意地揩掉唇边的血渍,嗓音又羸弱几分,“不过本宫不怕事儿,不如……” 见她又要踹过来,凰之意急忙道:“好了好了,是本宫错了,你真要踹死本宫么!不逗你了,本宫的这句真话是——本宫确实比阿琰更清楚。” 尹三五又收回腿,听她娓娓道来,“祭司符于本宫是圣物,于阿琰不过是随手能赠予你的小玩意儿,本宫更稀奇其中的奥妙,搜集来的消息自然也就更清楚。” 尹三五将信将疑地睨着她,她手中把玩着扇子,面色虚弱地笑问:“你可曾听说过朱雀仙宫?” 看尹三五陷入一种迷茫状态,她不禁挑眉,“那你为何对祭司符如此上心?” 万凤或现朱雀,朱雀担着神职,正儿八经的天道上神,与凤凰的神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据凰史上可查的零星不全记载,万年前妖族还强盛,那就真是个妖术横行的时代,飞禽、走兽各以朱雀、苍龙为神只庇佑,那个时候也称为妖族大祭司。 但自万年前一场妖族内讧后,苍龙落败而陨,朱雀亦有重创,这一役或多或少殃及六界,加之苍龙到底有神位在身,如此丧命便更触怒了天道神罚。 六界不再互通,妖族修行密卷朝夕成灰,便落得世代不可再修术法,除了能以人形繁衍生息外,再无修炼之法。 凰国更是连遭数年罕见天灾,地动山摇,洪水肆虐,一时妖族白骨遍野死伤无数,重伤的朱雀那会儿无法庇佑凰国,凰国子民便怒而群起,砸毁朱雀神像,又一把火烧了巍峨的朱雀祠。 是夜,火光烧得一片黢黑天空都透出浓郁血色,然而朱雀可涅盘化生又岂会怕区区凡火焚烧,神像坍塌,朱雀化形破火直飞九天,自此,继苍龙陨落后,妖族仅存的唯一神只朱雀便再无踪迹可寻。 听到此处,尹三五略凝起眉,“朱雀对他的子民应该也是心灰意冷。” 凰之意眯起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谁说不是?” “这个和祭司符有关系?”尹三五又喂了一个糖冬瓜条儿到嘴里慢慢咀嚼,听得还挺兴起。 要是这个国度真的与她的时代存在于同一个时空,那么妖族就会渐渐走向衰亡,建国以后就更找不到了。 不过也兴许他们一直都在,只不过始终避世而存罢了。 她都能来到凰国变鸟的诡异,谁敢料这世上又有多少未知呢? “据说,祭司符不仅可开阴阳两界门,还是开启朱雀仙宫的关键,又据说呢,那仙宫里灵草仙药遍地,修行秘书无数……”凰之意又打起玉骨扇来,缓缓优雅摇着,瞅她一眼,“本宫说了这么久,小娇娃是不是该也喂本宫吃点东西?” “要吃自己去买。”尹三五将剩余的糖冬瓜包好装进衣襟袋子里,拍了手便跃下树梢轻然落地。 “小气得很。”凰之意哼了一声,便也不理她,兀自懒懒依着树干摇着扇子。 她又抬头觑凰之意一眼,“你伤得很重?” 凰之意愣了愣,望着树下的她好半晌,才支着尖细下颌低低一笑,“你很关心我?” 尹三五身上那鸡皮疙瘩又浮了起来,“最近书院没死过人,你要不是重伤,还能禁欲不成?” “噗,禁欲?”她噗嗤一笑,举手投足尽是轻佻风流,“这词儿新鲜,你很在意么?那我不碰男人了,好不好?” 她那拿着一把扇子扇动得轻软鬓丝微扬,靠在树梢上娇笑如妖的样子,看得尹三五头皮发麻,“你还是碰吧!” 话落,她大步往小饭堂而去,却听身后她魅一样的声线袅袅传来,“明儿就是朔月呢,阿琰住在你那儿的吧?” 尹三五眉心不禁微颦,却没有再搭理她。 那所谓的仙宫连地点都不知道,祭司符也就毫无意义,何况,她手上这块祭司符不过是九堇所制的赝品,也开不了什么仙宫门。 来来去去,也听不出祭司符有穿越时空的法门。 ****** 兰芳小筑内,薰笼点着清冽沉水香。 傅伯正恭谨为凰七七穿好雪珠纱外袍,这洛神美衣因过于繁冗,从前不见他爱碰,近来却穿了好几回了。 彼时,门被推开,小小身影蹦跳着凑过来,不是凰亦蒙还能是谁? 傅伯也只是稍稍对他恭谨颔首,不敢停下为凰七七梳发的动作。 凰亦蒙自个儿找了张杌凳坐下,趴在铜镜边双手捧着心形小脸,稚声叹,“嗯,好重的骚气。” 凰七七并不搭理他,将一张丝帕叠好小心揣进怀中。 瞧他那眉眼抑不住的蜜意,凰亦蒙张大嘴巴生生愣了好一会儿,便又开始生闷气,“你将我关起来,竟然就趁机抢了我的皇子妃,简直禽兽不如!” 凰七七淡淡睃他一眼,眉眼雍雅矜傲,“我比你好看。” “……”凰亦蒙顿时张口结舌,这话,有半点反驳的余地么? 可他明明也很漂亮不是么? 他又扭头无声地望着傅伯,傅伯只能摇头笑笑,为凰七七束好发后,便退了下去。 凰亦蒙忍不住拍案而起,扬起小脸插着腰道:“我不管!我也很可爱!阿姊是我的!” “我被她碰过了。” “……”凰亦蒙觉得膝盖倏然中了一箭,瞅着他上下来回瞄,“……碰你哪儿了?” 凰七七缓缓垂下睫羽不说话,那长长的睫毛尖儿都缀着春情,耳根连着脖子都透出一片蔷薇般的嫩粉红。 凰亦蒙呆呆地拎起自个儿的小木偶指了指某处,“是……这儿么?” 凰七七抻平着袖袂,淡淡地说:“明日朔月,我顾不了你,后山异兽出没,你不要折腾。” 凰亦蒙哪里听得进去,不依不饶,“我问你是不是这儿,你倒是给个反应!我与你什么关系!有哪样说不得的!” 凰七七瞥着他,目光微微幽沉,愈发显得那琉璃瞳子无比妖异,凰亦蒙瞬时骇然地连退了数步,“七……你……你想干嘛!我又没招惹你,我……我只是关心你才问几句……” 他直退到了墙角,再无处可藏,便硬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气呼呼道:“是不是碰你那儿了?你倒是说啊!” 凰七七径直提步出门,脚步在门处略停,“是,我已经是她的了。” “!”凰亦蒙惊得抱紧自己的木偶娃娃,如此春心荡漾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那个是没有发情期的凰七七吧?连发情都不会的那个怪胎,他能懂怎么交配吗! ****** 尹三五离开书院时,天色都已黯了下去,书院里其他门的人也都离开了。 也怪她从前就没有世故应酬的时候,以致于没料到会在小饭堂里耗去那么多时间,根本没有说走的机会。 婉拒了师兄们的热情相送,她一路小跑着下山,怕让凰七七等久了,待远远看着月桂树下空无一人,她不免有点儿沮丧。 转念又想到天色已晚,这黑风山的小树林在夜里是真没什么看头,既没有星星月亮,还黑黢黢阴森森的瘆人,也就稍微好受些。 她在山上跟一众师兄轮番喝了点酒,眼下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飘啊飘的就见着幽深的密林中有个美得叫人想献祭自身的神仙儿。 雪肤墨鬓,长发如缎垂落几乎及地,那身水罂粟绣纹的雪纱衣交织着华丽与清冷,一丝不苟束好的领襟口,端正优雅,清冷禁欲。 正如九天之上流泻一片清辉皎月,眉眼尽是流风回雪般的睥睨冷艳。 浅琉璃的精致妙目,几乎没了神光,却唯美淡蒙如烟雨未霁的幽潭秋水,高鼻薄唇,下颌微微尖细,微抿双唇不笑不语时,神情只有一种悲悯淡凉,完全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目光睐过来时,尹三五心头怦然一动,酒意醺得头脑直发昏,要不要这么帅到人双腿发软! 他轻睐她一眼后,那眼睛也不知看没看清她,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老公,你听我解——嗝!”尹三五慌忙追上去,酒意又上头,脚下冷不丁一个趔趄,就直往前栽去。 凰七七蓦地转身掠来,将她揽入怀中,也带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近看他才能将她看的稍微清楚一些,她那张精致小脸上晕着红霞,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醺得迷离恍惚,两排长睫颤着睨着自己的模样,娇态毕显。 她脸贴在他胸口,嗅着他身上沁出的几乎淡不可循的玫瑰奶露清香,昏沉地忆起这衣衫下面是如何肌理结实又优美的线条,想狠狠在他肩上咬一口。 恍然惊觉自己好似在发情!她指尖踌躇不安地在他手背挠啊戳啊的,“我跟先生他们一起吃饭,不好先走。” 他微抿着唇没理她,她不死心地继续蹭他胸口,迭声唤,“老公,老公,老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8章 阿琰也不行 “咳咳。”凰七七敛着神色,唇角却不禁微微翘起,心情倏然就好起来,清冷眉眼都温柔下来,睨一眼她醉醺醺的呢喃细语的模样,也不知是喝了多少酒,后劲儿这样猛,便就抱起她往兰芳小筑而去。 尹三五一手拨耍着他落在胸前的发丝,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小筑拱门外守了十人,除了傅伯与容懿,其余人皆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衣襟口绣着赤焰朱雀纹,正是祭司殿中八大神使的服侍。 遥遥望见来人,十人齐齐谦卑跪地见礼,“殿下。” “嗯。”凰七七垂眸瞥见怀里人闭着眼睛似乎浅浅睡过去,脚步略停,扭头睥睨着容懿,“备些醒酒汤来。” 他前脚踏进房门,身后除了去备醒酒汤的容懿,其余人都紧跟上去,守在房门外。 凰七七就抱着尹三五依在床边,她酒品倒还不错,浅睡过去除了会不安地蹭来蹭去以外,还算乖巧。 不多时,容懿端了碗醒酒汤来,在得到凰七七的授意下,其余人也进了房门,半跪在不远不近的玉案旁。 他接过醒酒汤,仔细地一勺勺喂给她,她蹙眉喃喃地念:“不……不想吃酒了……师兄……头痛……” “师兄,哪一个?”他手上动作一顿,低柔微冷的声线凉得人寒毛直竖,精致妙目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流转着妖异森冷的光。 “唔……敏师兄……靖师兄、楠师兄、洋……”她双眸迷离,迷迷糊糊地,越说就越听不见了。 他神色越来越冷,眼底涌着浮冰碎雪般的寒凉戾气,“不许再去书院了。” 她头昏脑涨地闭上眼又侧了个身,咕哝,“不吃了。” 凰七七微微蹙眉,须臾,又扯过雪绸衾被给她盖上,静静捋着她绒软的鬓丝,心情却有些烦躁暴戾。 “老公……唔,真好看……”她蓦然又发呓语,脸搁在他胸口,双手又紧紧将他腰搂住。 他心倏然微缩,倾身,满头青丝流泻,附唇在她耳畔,声线骄矜微哑,“老公这么好看,你可不能在梦里对他动手动脚。” 又轻咬她耳垂一口,气息有些喘,“要负责的……” 唔,好生荡漾。 房里另十个人听得浑身发麻,皆是低垂着头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 因上个朔月夜后殿下的眼睛就开始变化,这才令他们需要谨慎应对起这一个朔月夜。 不曾想,傅伯的指示是,要待殿下接了小主子下学以后再议。 容懿耳尖地听出尹三五似昏睡过去,才深吸口气道:“殿下,卑职已备好药物,殿下明早服下即可昏睡两日,期间傅伯携天乾他们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小筑。” 凰七七依然垂眸盯着怀里人,幽瞳碎碎流光,那模样倒像是竖起耳朵期待着她继续发梦呓,简直让人没眼看! 这样静谧不知多久,直到凰七七察觉怀里人发出细微鼾声了,才将她放到塌上盖好衾被。 他起身款步到玉案旁,自乌木雕花箱笼中取出一套精美牙牌,牌面打磨得犹如玉砌温润。 他一手散漫地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将牙牌一张张摆开。 夜明珠的融光下,他微垂着秀长睫羽,姿态闲适雅致,华丽衣袍泛出一片鲛光水罂粟织绣纹,举止几分散漫随性,却透着出尘淡漠的神圣气息,不容亵渎。 那修长指尖在珠光下泛着美贝光泽,好生的漂亮,又优雅轻缓地将牙牌一字排开,左右移动,最后取出一张。 “殿下?”此屏息以待之时,也只有傅伯敢小心翼翼地出声探问。 凰七七妙目幽转,长指捻着那张牙牌,面上清冷淡然,“嗯,凶。” 众人心下大骇,殿下的占筮之术,向来精准无比,这牙牌占筮的结果岂不就是表明明夜会出事! “吾等请殿下示意!”天亁等人又双手交叠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凰七七摸着牙牌上的纹路痕迹,轻哂,“蠢物,慌什么?不如明日就不服药了,如何?” “殿下万万不可!”容懿惊得倏然抬头,望着他依然有些空蒙的双瞳,“他性情难测,万一自损有个好歹……” “难道他……就不是本宫么?”凰七七微眯起妙目,目光在众人身上睃巡着,“本宫既在,便没有所谓凶。” 天亁等人一时不敢做声,琰乃凰七七的一缕神识,不管会不会过分暴烈损及凰七七,首先他们这些人就性命堪虞,神识是全然摸不透性子的。 “启禀殿下,今夜卑职与离火在扶疏楼查过,没有九堇的踪迹,恐怕九堇根本就没有来过黑风山,只是不知是何人放出了这样的风声。”地坤慎重开口,有他们八神使设阵守护,天下不可能有可以破关之人。 但若是九堇这个人——他很神秘,甚至没有人知晓他的真身是什么,更有人传他修为高深,乃朱雀转世。 如果不是九堇,那么这个‘凶’应该也不是那么严重吧? “他藏了那么久,本宫倒希望这个‘凶’是他呢。”凰七七冷哂一声。 “老奴以为,殿下还是应当服药,殿下沉睡期间老奴必定与天亁、地坤等人率门人以命护殿下安然,何况还有冷月在,若是琰出现,多半……还会伤害到亦蒙小殿下。”傅伯额头依旧抵在交叠的双手上,情词恳切。 闻言,凰七七眉心不禁略凝。 ****** 扶疏楼建在一片紫竹林中,彼时楼中点点微光摇曳,在浓沉如墨的夜里显得分外诡谲。 凰雪微扶栏而立,五官极致深邃,一丝不苟束好的长发被夜风拂得微见凌乱。 “夜里风凉,来点儿酒么?”凰之意长发随意披散落下,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绛紫华服,拎着酒壶款款步来,她那衣衫样式竟似男装,唯独是上面的牡丹绣纹过分媚艳。 她一双足赤裸着,凝脂玉肌,消瘦得能瞥到精致如削的骨节,便是这样才觉得这双足是属于男儿的那一种漂亮,她也就扶着凭栏,仰着尖细妖娆的下巴灌了一口酒。 凰雪微侧过脸,蓦然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凰之意吃痛地微微颦眉咳嗽几声,“咳……四哥哥?” 他清美的瞳眸,逼视着她唇角咳出的一丝血渍,神色温柔又淡凉,“你虽失了内丹,却有迦罗香护着,竟又叫人伤着了?” “咳咳。”凰之意又咳了几声,便又风情无限地轻笑,“小娇娃一身的蛮力,四哥哥将来受不住的……唔。” 收在她下颌的手指越来越紧,她几乎觉得骨头都要碎去了,一双美睫染了水雾,湿漉漉地凝着凰雪微。 “说下去。”凰雪声线缱绻温柔,浅灰色的瞳眸薄凉冷情,薄美下唇中那一道浅浅凹陷,正如美人裂。 他眉眼精致,气质雍淡,着实是凰国数一数二的美人一枚,有时候看着,甚至有些像——琰。 凰之意眼神微黯,“我怎会动你的人,才任她踹了几脚罢了,又不怎么疼。” 凰雪微松开手,睨着凭栏外漆黑的夜色,嗓音依然温润,“你闹事本宫从不过问,却闹到了宫家,那宫家是陵安城主,追究起来你也讨不到好,本宫已命人善后了。” “四哥哥对我总是最好的,对了,四哥哥什么时候才愿为我入幕之宾呢?”凰之意意味深长地笑问,手指暗暗抚过发疼的下颌。 凰雪微神情微凛,回身走进了楼内,轻纱帘栊下他顿住脚步,“等你肯雌伏本宫身下那日。” “呵呵呵……”凰之意眉眼泛着海棠艳色的浓烈酒气,笑的眼睫微润,“那还真不行呢,哪怕你是阿琰也不行的。” 她虽是个双儿,性征却是雄性,也从不甘雌伏人下,若非胸口更难以遮掩,如今的她也许就是六皇子而非六公主。 “你最好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堂堂公主殿下,应当不至于人给你一口水喝,就动了心。”凰雪微背身立在轻纱帘栊下,末了,他又道:“上一批派去后山的五十人,仅回来了一个,不过倒是将地形勘探清楚了,你准备准备。” “嗯。”凰之意尾音婉转得很是惑人,依在凭栏上,漫不经心地笑笑,“除了琰,我从未动心过,哪怕是四哥哥这般绝色,不是么?” 那样的动心也是从小的守护,初开的情窦,随着她越成长,就越明白,她有什么资格动心? 她这一生也是不可能嫁作人妇的,更不可能娶妻生子,她这样的妖物,要秽乱宫闱,便是母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每每母皇看她时,愤怒的眼神中也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悯。 她又灌了一口酒,随手就将酒壶抛向楼外,泛红的双眼微眯,“动心呀,好玩儿么?” ------题外话------ 77给35,小公举我自己抱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89章 你用不上 翌日清早,尹三五睡梦中就下意识地翻身去抱,却扑了个空,再努力伸手倒是终于摸到了点水滑的衣料,这么好的料子,她睡梦中都晓得是他,顺着衣料就将手搁了上去。 只是那触感慢慢开始硬得有点硌手,她才倏然醒转,一掀开眼就看见一身红衣的凰七七坐在床头,双手优雅地捧着一只描金骨瓷盏。 那盏中还冒着热白烟,熏得他精致妙目微润如靡丽的露水桃花,他微侧过脸睨着她,声线都透着些许莫名喑哑潮润,“别闹。” 尹三五这才惊觉她的手正好就搁在了他腿间,指尖稍微动了两下,那个触感该不会是…… “说了别闹。”他本清冷的嗓音愈发的低哑,被她勾得浑身气血乱涌,一双冰肌玉骨的长手死死攥着描金骨瓷盏,颤得洒了少许药汁出来,在袖袂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咳。”傅伯忍不得清了清嗓子。 尹三五心中咯噔一下,再一抬眼才察觉屋子里杵着傅伯和容懿,一个个垂着脑袋极其恭谨地守在床榻两米开外。 她赶紧就欲抽回手,却被他空出一只手来压住,怎也收不回来。 他另一手依旧执着那描金骨瓷盏放到唇边,微垂下华丽睫羽,矜骄极了地浅啜很小的一口,另一只手却按着她的小巧的手背轻轻地一下下摁弄着。 ——不要脸! 掌心被欺负得微微发热,尹三五霎时脸都红透了! 他薄美双唇紧紧抿着杯口,渐浓的呼吸合着热气烟雾,将那对长长微翘起的睫毛熏得愈发濡湿,衣襟口的喉结微微吞咽的滚动,从前不识情滋味,一旦情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食髓知味,天天都好想与她这么样子。 他鲜衣绝艳,每一颗蟠花玉扣却将衣衫束得密不透风,一直系到领襟处的最后一颗,若隐若现着皙白的颈根。 他不知他这幅交织了妖娆与淡凉禁欲的模样是何等的不可方物。 总觉得那抿着杯口的殷红水润唇畔,正无声地溢出惑人的沙哑低吟,撩断了人心那一根名为理智的细弦。 蓦地又是一条白绫覆上尹三五的双眼,她怔愣片刻,忆起上次他遮住她眼睛时说的话,恍悟他已察觉自己在臆想他,脸上就愈发烫了—— 每天早晨都要被老公帅得流鼻血怎么办!会不会折寿早夭? 亦是同时,雪色的轻纱床幔诡谲地自动放了下来,他微哑着出声,“你们先退下。” “不用退!”尹三五还未扯开眼上的白绫,就忙道:“今儿是我入火器门第一天,不能迟到!” “不许去。” 尹三五愣了一下,另一手拨弄开眼睛上的白绫,“为什么不许!” 他微润的琉璃妙目睨了她半晌,“你不负责?” 撩他如此,还想说停就停? “咳咳——”尹三五尴尬地直咳嗽,她眼下哪还有心思去书院,可好歹今儿是第一天,以后还想要拿到火器门的硝石,又怎能不去? “咳,我今天早点回来?”她想想,哪怕是跟孙振说一声有事早回,也比早上不声不响的迟了好些。 “你回来时,我都睡过去了,会睡上两日。”他有点烦闷。 尹三五愣住,片刻才问:“因为朔月?” “嗯。”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反而似在宽慰自己,“也不是很久。” 他也不想睡这两日,听傅伯说起过,琰险些掐死尹三五,那么还是慎重些好。 “所以,你想不想……”他幽眸流转,极致蛊惑,指尖漫不经心地松了松领襟口,“碰我?” 尹三五忍不住偷偷去瞅他领口露出的一片皙白颈脖,隐约都能瞧见锁骨的优美线条。 不得了,真的好想咬死他! 她双手紧着,还有一个半时辰上课,如果她快一点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倏然凑上去吮住他的喉结。 他手中杯盏蓦地滑落,啪地一声碎了一地瓷花,惊得床幔外的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药……”容懿心急如燎,殿下体质异样,昏睡药要对他起效极慢,误了时辰也不知能不能在天黑前睡着! 凰七七压着她的手倏然改为带着她握住,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丝,隐忍地低喘,“无妨,再熬一碗药来便是。” 容懿这便退了出去,留着傅伯一人也不知如何自处,退出去罢,似乎又没听到吩咐。 …… “凰七七——!”砰地一声门被撞开,竟是凰亦蒙气鼓鼓地拎着雪白幼虎冲了进来。 “小殿下!”傅伯慌忙出声欲阻止他再靠近。 凰亦蒙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瞥着傅伯复杂的神色,“干嘛?这只猫儿竟然将我的木偶娃娃咬成这样,你看!” 他拿出自己的木偶娃娃,果然好几处都啃出了深深浅浅的齿痕。 “嗷……”幼虎满眼湿润无辜,被人拎着后颈肉,两只前爪也只能蔫蔫地垂着。 “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凰亦蒙听了更生气,眼泪花儿瞬时就委屈地直涌出眼眶,“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果然是凰七七养的猫儿,要是咬坏我的……我的那个,我就剥了你的皮做顶帽子!” “嗷呜呜——” “这……”傅伯一时语塞,那木偶不过就像是一间容着凰亦蒙的房子,哪有那么严重的。 “左右你也用不上那个。”雪纱床幔中传来一声冷嗤,听来就是真不高兴了。 “!”凰亦蒙瞪大了水汪汪的眼,这话似一把利刃直插胸口,狠扎心了。 转眼就见尹三五从床幔中爬了出来,一头烟黛青丝揉得极乱,小脸浮着诡异的绯色。 她神色慌张一面拢整齐衣物,一面趿着绣鞋就夺门而出,压根儿就没好意思多问许久不见的凰亦蒙点什么。 “慢点儿,仔细摔着。”凰七七撩开纱幔,嗓音微哑,却是温柔得不叫个话。 “呃。” 他话音刚落,尹三五就绊着门槛摔了一跤,又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阿姊……”凰亦蒙凝着她直到消失,回头就瞥到凰七七情欲方散的精致容颜。 他长发未束,如流水散落下来,腹下盖着一角薄被,脖颈上还有数道旖旎的红痕!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龇牙咧嘴地冲凰七七嚷嚷。 凰七七糜丽精致的眼尾微微上挑,“嗯,你喜欢哪种颜色的符箓?” 凰亦蒙顿时浑身一激灵,“那个,哥哥,我那儿有好几本珍藏的绝版妖精打架图,改天送你,似乎今儿又是朔月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话落他拔腿就欲跑。 “站住。”他淡淡疑惑出声,“什么是打架图?” …… ****** 火器门塾堂中,上晌依然是这些乏味的诗书课,还是要面对同样乏味的杜先生。 相较于其他人有的直接趴着睡过去了,尹三五这样心不在焉转着毛笔杆的样子已经算颇给杜先生面子。 进了火器门就得搬到山上的学子房来住,先前她就跟孙振说了缓几天。 今日朔月,她眼下只想早些回去瞧瞧凰七七会否有什么意外。 直到课时毕了,人都走了七七八八,她还浑然不觉,依然转着笔杆发怔,耳边响起黎洋的声音,“小师妹,今儿个小饭堂备了酒酿桃胶美人羹,女孩子吃了是很养颜的。” 尹三五抬眸睨他一眼,礼貌笑道:“我要回去吃饭。” 黎洋挫败地与余柯靖等人出了塾堂,那美人羹可是他花钱让小饭堂特意备的! 尹三五赶紧收拾好书册,抬眼才惊觉塾堂中并非只剩她一人,云敖还坐在位置上,正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云敖抬手指了指窗外,“似乎有人找你。” 尹三五往窗外一看,那人生的色荏单薄,雪肤如凝,微微一笑时露出皓齿如贝珠,好生一个翩然俊朗的公子。 滚鎏金边儿的白衣上,对襟流云白鹤纹,绣线在天光下泛淡淡珠光,绣风雅致矜贵,正就是那个白鹭小仙郎——卿如玉。 尹三五挑了挑眉,还是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处,云敖便讥诮了一句,“小师妹还是不要跟那种阴阳怪气的妖人走得太近的好,总要考虑到你未来夫君的心情。” 她不明所以地瞟云敖一眼,门外的卿如玉自是也听着了,瞬时对他的好感就全没了,冷哼,“还以为身份勋贵就是个有教养的,原来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云敖噌地就起身,大步走向他,宽肩蜂腰极具压迫性地杵在他面前,“你说谁?” “我乐意说谁便说谁,难不成,你还想动手?”卿如玉斜乜他一眼,也是丝毫不惧。 “八爷。”三白眼的瘦削小厮忍不住提点一声,对面那是上将军独子云敖,真要闹起来也很麻烦。 “呵呵。”云敖摸着唇瓣低低笑起来,“忘了你家哥哥是正得盛宠的云望大人,失礼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0章 再说一句 卿如玉对自家哥哥是敬重的,却并不待见有人刻意提起控鹤监的事儿,尤其还是以这样戏谑的口吻,偏偏这话又挑不出什么错处,顿时一张隽美的脸就更惨白了,气得双肩不住颤抖的模样异常的羸弱。 “八爷,仔细身子!”梁荣赶紧就上前扶着他的手臂。 “呦呦呦,可得仔细你的身子,这般体弱,将来可怎么伺候得好女人?但不管你伺候谁,别打雀家二小姐的主意。”云敖亦怪里怪气地学着梁荣的口吻拉长尾音,余光瞥到尹三五竟然事不关己地走了,也就长腿跨着大步邪笑着离开。 “蠢奴才!放手!剑来!”卿如玉气得双眼通红,忍不住想要揍他一顿,却被梁荣死死攥着胳膊。 “八爷,那是云家公子!”梁荣深知自家八爷虽生的病弱身体,却有一把不服输的傲骨,他这身板能打得过武官家的公子么!老爷交代他要照顾好八爷,这更是不敢放手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剑来!” 梁荣额角突跳,倏然地松手,恭谨地奉上了一柄银鞘长剑。 卿如玉拔出长剑就冲云敖背后刺去,云敖倏地就闪过,一转身,便见那雪亮的剑气又如惊鸿飞掠过来。 云敖微微眯起厉眸,看不出这妖人身手倒还挺俊的,可惜一副病弱体质内力不深厚,他两指一拢便轻松地捻住了剑身。 “你……!”卿如玉一时拔不出剑来,冷冷地睨着他。 云敖细细瞧那柄剑,剑身打得薄如蝉翼,还镌了精致的流云纹,一看便是特意为卿如玉这种使不出什么力气的弱鸡打造的。 不料卿如玉虽内力不够深厚,却不是个花架子,他凝气于剑,震开他的桎梏,反手挽了一道凌厉剑花。 云敖慌忙足尖一点地倏然后退,脸上却落了一道浅浅血痕,他指尖漫不经意地抹着脸上的伤痕,眸光遽沉,都要被气笑了,“我让着你,你还得意了?” “呵,笑话!你让着……你!”卿如玉一张清美的面容被云敖一手紧紧捏住,表情渐渐都有些扭曲变形。 “八爷!哎哟,我的小祖宗!”梁荣见状吓得一身冷汗,赶紧上前给云敖磕头,“云公子莫怪,我家公子他身子不好,打小是被宠坏了,您别往心里去!” “梁荣!你个蠢奴才胡说什么!”卿如玉只觉脸颊都被捏得凹陷了,疼得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云敖一双鹰隼般的深瞳逼视着他,虽说他此刻一张脸扭曲得很,却着实生得好,妖人确实是比他们火器门的男人长得要那么精致一点儿喽。 尤其卿如玉此刻模样看着更虚弱了,睫毛都染了一层薄薄水雾,倒跟他欺负了人似的,蓦地松开手,冷嗤,“长得跟女人似的,叫你一声妖人不冤你,难怪你哥哥能迷惑女皇陛下,妖人么。” 卿如玉揉着发疼的脸,闻言又提剑刺过去,“你特么才是女人!你再敢说我哥一句!” 梁荣倏然自卿如玉身后扣紧他的腰,“八爷!哎哟我的八爷啊!您就别跟他计较了!” 卿如玉舞着长剑挥胳膊蹬腿要挣开梁荣,但梁荣也是个练家子,要是不主动松手也没那么容易被甩开,他气得怒骂,“你再说一句试试!咳咳……看爷今儿不宰了你这只楔尾雕煲汤!” 云敖见梁荣一直对自己使着赔不是的眼色,也不想跟卿如玉多计较了,脸上的一点子破皮小擦伤,也捏红了卿如玉的脸扯平了,何况彼此都是有身份的人,闹起来确实也讨不着好,便痞笑道:“一句,一句,一句……” 他笑念着就往小饭堂的方向慢悠悠地步去。 这欠抽的! “……”卿如玉反应过来脸都气绿了,“放手!” 梁荣见云敖走远了,才忙不迭松开手,又跪着磕头不停战战兢兢念,“奴才僭越了,八爷恕罪。” “早晚让他给我舔鞋!呸!他给我舔鞋都不配!”卿如玉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咬牙又道:“合该将他扔窑子里伺候女人个够!” “是是是,八爷说的是。”梁荣迭声应,看着自家八爷气得冷汗都沁湿了鬓丝,赶紧又拿出把仙鹤纹折扇来为他小心打扇,“八爷消消气儿,那个……雀二小姐都走好久了。” 卿如玉反应过来,有些薄怒,“你这奴才,怎么不早说!” “八爷,她是往那边走的!”梁荣指着林深处道。 卿如玉赶紧一路直追,渐渐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方向既不是去火器门的小饭堂,也不是下山,人烟越罕至,林木就越发茂密,光线也就越阴暗。 依稀望见了尹三五的背影,卿如玉赶紧拿出一柄小铜镜来对着脸照,愤懑又忧心忡忡的嘀咕,“我这脸都有些肿了,会不会吓到小妹?” “八爷,您怎么都是整个白鹭书院最好看的雄性!”梁荣回想着每次卿如玉来书院都会引来无数女学子们的注目,说得是认真的。 “别妄想你吹嘘我几句我就会饶了你方才的冒犯,回去自己领三十下板子。” 梁荣一张脸迅速垮了下去,卿如玉对着小铜镜稍微捋一捋鬓发,便快步截住尹三五的去路。 尹三五略微怔愣地看着他,他睨了梁荣一眼,梁荣便会意地拿出一只锦盒来打开,“雀二小姐,这是我家八爷送你的。” 那锦盒中放着一整套的华美东珠头面,尹三五望一眼卿如玉殷切的眼神,有些犯憷,“这……几个意思?” “上次不是说过了,要给你打几套首饰么,牡丹花信过了,做粉也不新鲜了,倒是麝香唇脂我带了的。”卿如玉摸出一只鎏金小盒子,“来,我这就给你涂上试试。” “咳咳,这就不太合适了吧?”尹三五不禁退了半步,天胤对她的那种殷勤,还可以理解为对她有些意动,但卿如玉这样就太让人浑身发麻了。 “你不喜欢么?”卿如玉瞥见她退避的小动作,神色微微黯然。 “八爷,你犯不着对我这么好。”她眼珠子微微转着,沉吟片刻,“你是不是看我进了火器门,想借我拉近你与碧师兄和敖师兄的关系?” 她是记得上次卿如玉见着那两人时紧张成什么样儿的,可这话一说出来,卿如玉倏然就变了脸,“呵,那云敖算个什么东西,我会为了他?” 这么个丰神如玉的翩翩公子突然就面目狰狞起来,尹三五也不晓得他和云敖方才具体闹了什么矛盾,但就冲云敖那第一句话确实也够人火冒三丈的了。 “小妹,你别怕,你先收着这些,听说凰都里这么久都还不曾来人看过你,吃穿用度上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便是。”卿如玉瞬时又柔和下来,生怕自己方才神情吓到了她。 如此尹三五就更毛骨悚然了,她就算有不错的颜色,但心知肚明绝对不足以将一个gay里gay气的男人瞬间掰直吧! “雀二小姐,八爷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梁荣赶紧在旁帮腔道。 尹三五瞥他一眼,这不就是那夜里替着卿如玉抢凰七七的人么,竟然没将自己认出来? “八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她绕过两人又往深处走去。 “小妹!”卿如玉忙又跟了上去。 白鹭书院建在山巅,火器门便是这山巅最高处,现在几人越往深处走,越是密林阴郁,怪石嶙峋陡峭。 尹三五一路走一路四处观察,这样的山脉,有天然硝石矿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她不干开采这一行。 不远就能望见林木葱郁深处有处大宅,铁鋳的巍峨大门上漆着火红刺目的‘禁火’二字,左右各守着十名身着银色软甲胄,领口绣白鹭标识劲装的男子。 卿如玉心思玲珑,瞬时就明白过来这是火器门的材料储备库,就建在前后山脉交界处,是个易守难攻的好位置,之中不乏火硝、硫磺之类的火药原料,守这库房的也都是朝廷派下来的凤羽卫精兵。 他伸手就拉住尹三五的衣角,“小妹,这里不可随便来的。” “你能别一口一个小妹么?”尹三五皱着眉,如果他对自己并非意动的好,那么平白无故的这种殷勤就值得人好生琢磨一番了。 “我……好,我不这么叫了,雀二小姐。”卿如玉有些闷声闷气。 “八爷,你为什么对我——” “什么人擅闯火器库!”他们这细微至极的动静,却已引来了凤羽卫的注意。 尹三五微微颦眉,看来这里的把守确实极其森严,但如果她靠每天分发的那一点功课材料抠下来攒,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做点东西出来,所以她势必要来探探虚实。 很快就有三名身披银色软胄的高大男子靠近,尹三五迷茫地看着他们,“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几人见她竟是个雌性,身上穿的是书院学子服,掩不住那窈窕惑人的身段,再看她生一张巴掌小的脸,雪肤乌鬓,明眸善睐,即使还未全张开,也已是好一个绝色的小雌娃! “看什么看!再乱看我家小妹剜了你们的眼珠子!”卿如玉嫌恶地瞥一眼几人,总觉得他们目露淫光,招人反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1章 大巧不工 三名凤羽卫这才察觉还有他人,正欲质问,梁荣已一步护在卿如玉身前,恭谨地抱拳见了个礼,“几位官爷,我家公子无意闯入此处,我们这就离开。” 卿如玉蔑然冷哼一声,就要去牵尹三五的手,尹三五倏然就将手拢在袖下不让他牵着,自个儿转身准备走。 “站住!”一名凤羽卫冷声低喝,“林子外就有牌子写得清清楚楚,此处禁止闲杂人擅入,擅闯者一律收押,反抗者杀无赦。” 另外两名凤羽卫面面相觑,那少女穿着学子服,看着就不像个坏的,也没真的做出什么事儿来,从前也偶有火器门学子不小心闯入的,不必要这么认死理吧? 不过——那少女生的是真好看,那身材更是妙得没二话可说,收押起来慢慢上刑拷问一番的话,岂不美哉? 是以两人只稍微迟疑,便大步流星以手中月牙戟拦截住了几人的去路。 卿如玉闻声脚步一顿,眯着美眸冷睃两人,“我乃卿家公子,我家小妹是雀相的幺女,你敢抓我们试试?” 两人心中一凛,雀相是得罪不起的,那小姑娘是不是雀相的幺女暂且不好定论,但细看眼前少年郎身就一副单薄体态,却是肌肤丰润凝白,美眸轻转间顾盼神飞,着实与正得圣宠的云望大人有几分神似,兴许真是那公子如玉。 二人一时莫敢轻举妄动,瞟着那发号施令的凤羽卫的神情,他与这二人打扮上有细微不同,头戴的兜鍪描着凤翅纹,正是凤羽营左翼长陆敬擎,左翼长乃从三品官位,比卿云望那个虚挂着的四品控鹤卫还要高上一级,自然,控鹤监那群人的品级也并不怎么要紧,重要的是他们随便一句话就能直达天听。 陆敬擎不由沉吟片刻,若是雀相家的幺女,那是真动不得的,可事已至此,他脸色一沉,“先收押起来,待证明了身份再定夺。” 两名凤羽卫觉得如此行事也算严谨,挑不出错来,得了命令就要去拿住三人,梁荣倏地抽出长剑,怒喝:“休得放肆!” 卿如玉亦手持流云剑护在尹三五身前,瞬时两边就不由分说打了起来,火器库那边剩余的十七名凤羽卫听着动静,瞬时又赶来十名。 “小……雀二小姐,你先走。”卿如玉目光微凉,挥剑又截下几道凌厉刺来的月牙戟。 尹三五挑眉,“他们有病吧?” 都拿出身份了还不依不饶,这不是存心找茬是什么? 卿如玉冷声道:“有些事你不晓得,凤羽卫与控鹤卫素来就不对付,他们怕是冲我来的。” 凤羽卫指挥使苏世谦是女皇苏嗳的胞弟,凤羽卫又直隶属女皇,巡察缉捕从不问官职大小,审讯也不需要走司部流程。 这个苏世谦曾多次请撤控鹤监未果,凤羽卫与控鹤卫这两边都有个‘卫’字缀的也就开始明面上的不对付起来。 卿如玉说话时略有不慎,便有两柄月牙戟直穿过他腋下将他给架了起来,梁荣回头见状赶紧就收了兵刃,急道:“你们……有话好好说!可别伤着了八爷!” “一帮子狗奴才!”卿如玉从未被人这样挟持对待过,气恼之余有些喘不上气儿,一张隽美的面容愈发惨白。 “拿下!”陆敬擎一声令下。 “八爷!”梁荣收了兵刃便也被几人架在中间,生怕卿如玉的哮症犯了,瞅着只能瞪眼干着急。 尹三五眸光骤凉,双手倏然就攥住架住卿如玉的两柄月牙戟,喀喀两声,那手腕粗的戟身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她并以英雄救美一般的姿势将虚弱瘫软的卿如玉抱了过来。 “小妹……”卿如玉怔怔地睨着她,对于这个姿势也觉得有点赧然。 他话音还未全落,轰然两声,那两名凤羽卫就被扔飞了出去,连个影儿都看不着,陆敬擎愣了半晌,随即喝道:“愣着做什么,她殴打朝廷命官,还不全都拿下!” “接着你家主子。”尹三五将卿如玉丢给梁荣,几个健步逼近他,拎着他的衣襟一提,跟玩儿似的拎着他左一下右一下地将他砰砰摔打在地,口里念着:“什么叫殴打!什么叫殴打!” 那种闷钝的砰砰声,和上下甩动跟破布一样的陆敬擎,令在场的皆是张口结舌,这个小雌性的力气是不是大得太可怕了点儿? 卿如玉有些呼吸不上来,梁荣看出他哮症犯了,搀扶好他忧心地唤,“八爷,您可别吓奴才!” “拿……拿……拿下……。!”陆敬擎脑子天旋地转,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绞烂砸碎了! “快救陆爷!”这才叫十几个凤羽卫从这暴力又惊悚一幕回过神来,一窝蜂地往尹三五涌去。 尹三五甩飞了陆敬擎,手快地拎住来人的腰带直接一个个倒拎着丢出去,不过半刻,十来个凤羽卫叠罗汉一般摔在一旁,哀叫连天不时伴着眩晕呕吐。 “雀二小姐……会武功?”梁荣呆愣地望着她。 “有句话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还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正所谓大巧不工,就像山中猿猴狡兔,纵善腾跃驰聘,一见虎豹之威则无不束手就擒。”尹三五抱着胳膊,巴掌小脸上一对漆黑点亮的双瞳戾如虎豹,想了想又道:“所以,我不会什劳子武功,据说我这样的,特适合搬砖。” 梁荣不太听得懂她说的什么,一会儿驰聘一会儿搬砖的,却听卿如玉气若游丝地念,“好一个大巧不工……” “八爷,您休息着,万莫多费神了。”梁荣看他喘息不过来的模样,一手抚在他后背为他顺气儿,哮症可大可小,弄不好是随时可丢性命的。 一声哨音令人牙酸的划破树林,乃火器库外留守的七名凤羽卫察觉动静赶紧吹响了求援音哨,梁荣脸色倏然大变,“雀二小姐,事情恐怕闹大了,您是相府千金他们奈何不了你,可我家八爷身患哮症,倘若不及时就医,或性命堪虞!” 尹三五瞥着卿如玉唇色发白呼吸急促的模样,点头,“你先带他走,这儿我先拦着。” “小……”卿如玉眼露急色,却抗不过梁荣的护主心切,径直将他背着快步跑走。 卿如玉对着他软绵绵地拳打脚踢,都快急出了眼泪。 这一头,尹三五抬起一脚就踹翻了叠起的罗汉堆,行色匆匆往火器库奔去,七名凤羽卫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扔飞了老远。 她瞅着足有两丈高的铁门,借着一旁的藤蔓就灵活翻了进去,先前她只是打算看看周围的守卫情况,眼下都闹成这样了,不进去瞧瞧地形未免不划算。 但哨音响了,援兵必定不久就会来,所以她时间不多,今儿个她也没打算顺多少东西走,毕竟方才她和卿如玉都报了家门,还得再选个合适的时机。 她别的都无所谓,就怕连累了无辜卿家,还有雀宇,鬼晓得这个鸟国的制度是什么样的! 火器库虽建在山巅,里面空气却十分干燥,尹三五眯着大眼四下睃巡,并不像先前预想的设有什么机关,所有材料装在麻布袋中,袋上详尽标注了材料种类和克重,码成小山堆得整整齐齐,一旁还堆了不少黑火药成品。 火器门出来的火药成品,一部分用于试炼,一部分会由凤羽卫负责送往监造司储备。 地上有些漏洒出来的灰白色粉尘,不细看会以为只是普通的灰尘,她蹲下来以指尖蘸了点细闻,又拿出丝帕来将地上的粉尘仔细收集起来。 遽然,高峨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伴着一声厉叱,“你们,赶紧查查有无失窃,你,速将今日之事传信苏指挥使,还有你,快去司掌院那里禀报此事!” 听沉重脚步少说有几十号人,尹三五心中一凛,打人可以解释为自保,这要是抓个现形就真说不清了,何况她刚才对梁荣说的那一通大都是按武侠小说胡诌来的,要真遇上什么武侠片儿里似的内力深厚高手多半是跑不掉的。 她赶紧将丝帕收于腰间,眼神落在库房的紧闭的一扇极小的透气菱纹木窗上,迅速地掠过去,赖于她十来岁的娇小体型,推窗就飞身而出。 “卧槽槽槽——!”完全失重地自由坠落令她忍不住啐出声,这破库房,究竟修建在了什么鬼地方! 枝木划破了衣袍,擦过肌肤刺剌剌的疼,她一路试图抓根树干稳住,奈何下坠速度太快根本抓不稳,被这些树桠一会儿一挡的缓冲了不少重力估计摔下去也死不了,就是很受罪! 彼时,山林中一队黑衣卫正持剑与一条盘在古树上的黑色巨蟒对峙,那巨蟒生三头,六只瞳闪动着幽幽的冷绿光,吐露着猩红的蛇信发出嘶嘶的阴森声音,直令人唇齿生寒。 黑衣卫众人首位伫着一名玄衣男子,摇着一把描水仙花的玉骨折扇,红唇妖娆冷凝地微微勾起,“杀。” 黑衣卫举剑还未砍出剑气来,一道白影倏然从天而降,砰地一声巨响砸在巨蟒其中一只头上,这重力令三头巨蟒当场就吃痛狂躁起来! 尹三五惊跨坐而起,两手成刃快如电,准确暴打其七寸位置一通,三头巨蟒轰然昏死倒挂在树头。 ------题外话------ 三五不弱,但设定原因金手指不会粗破天,光环加持。 玄衣男子是意小公举,这个不是什么故意设的新男配悬念,只是刚好一章就还没露脸,所以大概说一声吧。 另:凌晨更新是偶尔抽风,大数时候还是早八点或下午两点更新,目前我虽然没法爆更但我保持着稳健@( ̄— ̄)@,谢谢支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2章 无理取闹 她大喇喇跨坐在巨大蛇头上缓了口气,一边抹着被巨蟒溅了一脸的血渍,一边望着树下呆若木鸡的一群黑衣侍卫,想了想,略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嗨?” “……”一群黑衣卫又呆了呆。 “小娇娃?”玄衣男子摇着玉骨折扇迤逦而来,看清她之后,不禁挑起眉轻笑,“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给本宫的么?” 深知她蛮力惊人,发狠起来怕是比顶尖高手的内力还恐怖,对于眼下她一屁股坐扁巨蟒一颗头,又一顿暴打将其揍晕死过去的行为,就不见得多讶异了。 尹三五瞥见他时,亦是不由怔愣,他身量十分高挑,身着玄色男装,袍裾绣着妖红鎏金交织的凤翎羽纹,华丽雍贵。 那张面容于男子来说,阴柔而媚艳,但一头绸缎般的青丝束在精美金翎翅冠内,又披散在腰际,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如裁,也不失几分英气的风流潇洒。 她没料到凰之意会穿着男装出现,虽然看着竟然还怪诱惑人的,可这妖气忒重啊! 他收起玉骨折扇,可以看到指甲并未涂染凤仙花汁,干干净净的,倒真是一双修美到不见骨节的手,毕竟有半个女子的柔媚么。 只见他优雅地展开修长双臂,嫣红唇角渐渐噙起更深邃的谑笑,“你掉错地方了,来,还不速速掉进本宫怀里?” 尹三五此时已觉周身散架般的疼痛,却径直从一丈有余的树梢避开他的怀抱翩然落地,斜睨他一眼,“想不到公主殿下还有异装癖。” 凰之意也不觉尴尬,收回空空如也的双臂,又缓慢仔细地解着绣着鎏金翎纹的腰带,漫不经心地问:“帅不帅?有否一见倾心?” “……”黑衣卫默。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变装大佬。”尹三五轻吐了口气儿,正想迈步,一件玄色外袍就自身后披落下来。 她扭头睨着他,他就穿着一件雪白的鲛纱中衣,胸口处也不知道有没有绑什么东西,反正在她这种36D看来,他一直是一马平川的。 “就算你欲献身做本宫第一个女人,也不用衣衫不整地从天而降。”他低头摇着玉骨折扇笑了笑,“不过,这种方式确实叫人挺难忘的。” 尹三五深知身上衣物在从上面掉下来时已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皮肤上也落了不少血痕,也就不矫情地将他的外袍裹紧,“谢谢。” 凰之意微微怔神,许多人都有个毛病,对方即使做了关切之举却言语不善就会气恼甚至恶言相向,她却总是能敏锐捕捉到表象下最真实的善意或恶意,简单直接的表示她的想法。 有如初次见她,他发毒誓她也毫无犹豫欲赶尽杀绝,而这次,即使他出言不逊她却说了句突如其来的——谢谢? 见她强撑着提步要走,他出声叫住她,“你突然从天而降,该不会不晓得这是黑风后山,你一个人走得出去?” 尹三五微微颦眉,她是在深山里住惯的不假,对于野生动物的习性和弱点也都了如指掌,但传闻后山有异兽奇珍,上次来时就看到过诡异的光斑毒蛾。 也听闻,黑风后山在白天并没有黑夜里那么危险,不少亡命偷猎者都会趁着天光时来黑风后山捕猎。 “还有——”他缓缓靠近,俯身贴在她耳畔轻轻吹气儿,“你可知你已中了毒?” 尹三五觉得耳朵有点湿痒,目光狐疑地睨着他,他懒懒以扇指树梢,“那三头巨蟒唤作幽迭,它的血可炼制成千迭血香,至于这血香也不能算有毒……” 尹三五果然察觉这林中异香馥郁,而她还被幽迭巨蟒溅了一脸一身的异香血! 关于千迭血香,无需凰之意多解释,她也知道是哪种效用,当初张氏诬陷八哥构害雀清说的就是搜出了这种香料。 见她小脸上神情纷呈,凰之意再俯下了些许,鼻尖就在离她额头一寸处停下,气息轻轻拂动着她的柔软鬓丝,“今天就成为本宫的女人,如何呢?” 他伸手就欲挑她的下巴,她双手拢紧衣袍,倏然张口就狠狠咬在他手指上,令得他那手指略微僵木地收回些许。 “变态!人妖!靠这么近干什么!咬你噢!”尹三五连连退了数步,托他的福,她一身鸡皮疙瘩又浮起来了! 他不似往常毫不在意的嬉笑,只微抿着唇不说话。 他这般神情,突然就令尹三五想起了孤儿院里的双儿,不敢和女孩子玩,也羞于和男孩子靠近,永远都是安静的。 “你……”尹三五莫名就想说声抱歉,又觉得不符合两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而且如果一个人有什么天生残缺,他需要的不是你太过刻意的理解与心疼,而是将他当做普通人无二的对待。 所以她没说下去,他也不言语。 有黑衣卫呈来一件紫色的绣袍,凰之意这便取来穿上,其余人皆是垂着头,眼睛不敢乱看。 这颜色很骚包,绣样竟还是蝴蝶啊花啊的,骚气又俗气,偏生做成了男装样式,然而他穿上却竟丝毫不落俗,衬着那张英气交织阴柔的蛇精脸那叫一个相当明骚,浓郁妖气都快漫了整片后山! 这种衣裳,在尹三五看来只有两人能驾驭得住,一个就是凰之意这种妖艳得来还带几分英气的,另一个便是颜值逆天到乱穿麻袋都能美到人腿软的凰七七。 再看五十多个身形威猛黑衣卫的阵仗,也不晓得凰之意在后山是要搞什么名堂,也没兴趣探究,“我有事,先走了,拜拜!” “乌衣,送雀二小姐一程。”凰之意轻声示意,黑风后山虽险恶,但毕竟白天里出没的异兽相对还算较为温和的,且他们一路过来已清除了不少凶猛异兽,就乌衣送她回程足矣安然。 尹三五怪异地睃他一眼,他竟然这么好说话倒是奇闻,恐怕这后山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让他分身无暇。 “怎么了?看样子是想留下来陪本宫?”凰之意看她这幅还没被他气够的模样,突然有点莫名不舍得。 从前不觉得雌性这么好玩儿,如今少了她似乎变得有些乏味,不过他确实有要事在身,不止没闲暇再多逗她,晚些时候,凰雪微还会过来。 他似乎下意识并不怎么希望她和凰雪微有过多的接触。 “你——自己注意点儿安全。”她迟疑了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不搭调的话来,毕竟他居然派人护送她,其实那件事之后他除了嘴巴欠抽,也没有再害过她什么。 凰之意一双美眸神情怪异地瞧了她许久。 尹三五被他那双琥珀美目盯得有点忐忑,万一他因为这么随口一句而突然就受了感化启迪的话,谁特么能适应? “你该不是毒发了想上了本宫?”半晌,他吐出这么一句来。 “大佬,你知不知道,你好多情,好变态,好无理取闹!”尹三五拢紧他的外袍,转身就走。 大佬的世界你不会懂! “呵呵。”凰之意低头笑笑,遽然又嘱咐一句,“回去泡个凉水澡,洗洗你那一身血香,不燥了再出来,免得发情被人给糟蹋了,多可惜。” 看那娇小身影跑得更快,他笑得就更欢,待那身影消失在树影斑驳中,他才蓦地止住笑意,翻看着自己修长指尖上,如红梅落雪般的深深牙印,“乌秦,你过来。” 黑衣卫中走出来一人,面容十分清秀,他拱手恭敬沉声,“殿下——唔。” 凰之意倏然就揽过他的后腰,异常粗暴地吻了下去,这种情景,其他黑衣卫都是见怪不怪的,只是这却是凰之意第一次将魔爪伸向黑衣卫! 只怕乌秦已经没命活了。 凰之意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渐渐邃沉迷离,嘴里几乎狠咬出了血腥的气息。 他本就生的极其貌美,吻技更是十分娴熟勾人,乌秦已经全然忘了与他交合会丧命的后果,早已沉醉其中发出情动沙哑的迷糊呜咽,“嗯……殿下……” 话落,乌秦脸色却倏然微僵,察觉一双修长凝白的手,正在自己胸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挼着,渐渐近乎暴虐地捏起来,险些没将他的心脏给生生磋磨出来! 好羞耻。 这这这什么动作,乌秦觉着,殿下果真……好无理取闹呀! 凰之意虚迷的睫毛阴影下,恍惚瞥见眼前人散乱着一头烟黛色的如水发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糜丽动情地凝着他…… “小娇……”他倏然噤声,脸色有点惶然难看。 在其他黑衣卫眼里,那表情活像喉咙生噎了一只苍蝇。 在乌秦来眼里,只有美色撩人,按捺不住反客为主,又贴上了那张漂亮又柔软的薄唇。 “放肆了呢。” 随着那似乎还带些笑意的黯哑慵懒声线,乌秦整个人倏然就震飞了出去,眨眼之间就撞上古树又弹落回地面,当即便沤了一口鲜血。 众人愕然之余,也不知这对乌秦来说是幸抑或不幸。 不幸的是,如凰之意这样的绝色美人,即使明知他犹如毒蜘蛛黑寡妇,交合之后就要取人性命,也少不了前仆后继甘愿死在牡丹花下的雄性。 值得庆幸的是,乌秦捡回了一条命。 反观凰之意漂亮眉眼间还残存着情欲的痕迹,令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惑人神智,诱惑着人心深处最邪恶贪婪的欲念,怎能不沉迷落入他结织的致命毒网中? 他却敛着睫羽不知想了些什么,烙了血牙印的修长食指不经意轻抚在唇上,瞳孔倏然寸寸收紧,收回手,颦眉冷声,“继续走,天黑之前不得耽搁。” “得令!”众黑衣卫应。 ------题外话------ 小公举用‘他’还是‘她’是随场景变化的,反正大家能懂指的是谁就行了。 收到bb88的月票十张!haidaobaiyi评价票*1,夜月同眠评价票*1,weixin5d0……3e月票*3,柳青清月票*1,纯手打,如有遗漏,呃,再送一次⊙﹏⊙ 谢谢你们把票票给了草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3章 朔月1 尹三五在乌衣的护送下,一路没遇上什么危险,倒是看见不少异兽尸首。 山路本就不好走,后山更是几乎没有路,郁郁葱葱的林木遍山,还大多都是几人合抱那么粗的古木,是以极为难行,天近暮色两人才走到前山书院的范畴。 尹三五一路并不好受,因为时间耽搁的太久,她已经察觉身上渐渐开始有些燥热难耐,更难受的是饿,非常饿!她连午饭都没吃过! 如果不是乌衣熟悉地形,估计她一个人在后山绕到明天都不一定能出来。 远远见兰芳小筑外竟守着祭司殿的八大神使,乌衣并不敢轻易与祭司殿的人交涉,站定脚步,恭然拱手,“小姐,卑职就送到这儿了。” 尹三五自是不会多留他,快步往小筑冲过去,离拱门三尺外就被震雷和水坎的凌厉剑气又给逼退了数米。 天乾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拦着几人,“住手,是小主子。” 尹三五不太高兴地扫一眼面前八个衣着相同、体态各异的五男三女,虽晓得他们是凰七七的手下,但她却很少见到他们,如傅伯和容懿他们一样,她到现在都不清楚他们平日究竟是睡在哪里的。 同样的,那几人亦小心翼翼地觑着她,天乾是最常看到她的了,瞥了一眼她身上并不合身的玄色衣袍,还有她脸上淡淡的血痕,若有所思,“殿下交代,点心给放仆从房里了,让您饿了就用些,厨房里还炖了只乳鸽,您若想吃……属下就去热一热,殿下睡过去了不便打扰,让您忍一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天亁说这话时心里有点子犯怵,吃乳鸽什么的,即使是没有灵智的那一种,也还是太血腥了! 何况他乃祭司殿座下神使,何其尊赫,居然落得要放下神杖,洗手给人热羹汤。 尹三五有些新奇,凰七七如何晓得她馋肉的? 本来天亁前几句话听着让人想感叹有老公真好,可最后几句就很尴尬了。 她也就僵硬地点点头,一面跨入小筑,一面喊:“八哥,给我备点儿凉水沐浴!” 进了屋内,看到主寝门外严谨守着傅伯与容懿,深知此时凰七七不是任她折腾的时候,也只稍稍给傅伯颔了个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推开仆从房的门。 八哥听了那吩咐虽然疑惑,却手脚利索地跟豹奴二人拎着水桶就打水去。 柴房里就有口大水缸,蓄着每日从山涧打来的新鲜水,八哥手里木桶浸进水缸中打水,嘴里好奇嘀咕着,“你说,那边是在做什么,弄这么多人杵在外面膈应人,先前我上个茅房看到差点没给吓死。” “还有,我今儿可看见那些人杀鸽子来熬汤了!说是要给二小姐进补,吓死我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么!我们二小姐才不可能喝那种尸汤!” 豹奴认真打水似乎根本没听见她念叨,她蹙了眉,嗔道:“欸,我说你一个小娃娃,天天一声不吭的哪有点儿天真的样子?” “哥哥,我也喜欢鸽子汤。”豹奴抬起一双水灵的大眼儿,眨了一下,“尤其乳鸽,很鲜美。” 可怕! 八哥浑身发毛,忘了这娃子是头豹子了,才拔高嗓音道:“说了不要叫我哥哥!你们这些残忍的兽国人难道不晓得哥哥是什么意思么!” “八八,我这儿好了,给小姐送水去了。”豹奴一手拎着一个水桶,那步伐快得几乎是虚影,眨眼就消失在眼帘。 “……。”八哥觉得,赶哪天小姐心情好,得请小姐给赐个名儿。 这边厢,尹三五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便遣退了八哥与豹奴。 仆从房比主寝其实小不了多少,只是不如那间被改造得穷奢极欲,摆设都很简单,素屏后一只柏木桶,一小座酸枝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干净的衣物、凰七七买的点心,还有一枚明月琉璃珠。 先前八哥她们夜里都还要靠着油灯照明,最近就赖上这一枚明月琉璃珠了。 正就是凰雪微送的那一枚,此刻正散发着柔融缱绻的珠光,伴着那珠子里漂浮的雪白绒羽,着实漂亮得都有点梦幻了。 嗯,有点像凰七七的眼睛。 尹三五自顾地除着衣物鞋袜,又摘了头上唯一的梳篦头饰,一头烟黛色的发丝霎时就柔顺地披散下来搭在胸前,掩了些许旖旎春光。 少女肤光似雪,却落了不少枝木划出的血痕,体态轻盈婀娜,那腰肢细弱如一株矜娇的植物,似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掐折了,偏生发丝轻掩的那处分外起伏有致,整个人看上去美得娇弱又凌虐。 她光着脚正欲踏进浴桶中,眸光微微凛下,一扭头就冷冷睃去。 房内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人在,但她那种过分敏锐的直觉总感觉这屋内有一双眼睛在极其专注冷凝地看着自己,让人禁不住有些背脊梁发毛。 她甩甩头,大约是血香的效用,便径直整个人没入一桶凉水中,山上昼夜温差很大,夜里依然水凉得很,但她浑身燥热,泡进去只觉得终于舒了口气。 尹三五顺手将白玉凤翎梳篦举在半空端详,在珠光的映照下,玉质流光,是上乘的和田美白玉,上面的晶石图样…… 她颦起眉,还是不要看什么图样了,就凝着那个‘柒’字发了会儿怔,真是不得了了,看着这个字儿都觉着比别的字儿美得多,最好看的字了。 少女心都要飞起来了。 她将梳篦搁在了酸枝木架子上,拨弄开一头青丝,露出整张红扑扑的精致小脸,两手交叠趴在浴桶边缘,拈了酸枝木架子上搁着的点心袋子里的点心果腹。 足足吃了三袋子点心,噎得慌,心里惦记着乳鸽汤,又觉得身上还发热,只得趴在木桶边缘,不觉就渐渐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听到外面传来金戈碰撞刺耳的声音,才蓦然掀开眼。 空气如炙,雕花窗外已是一片灼灼火光,映得房内都织染出一片刺目的鲜红色。 尹三五警醒地哗地一声从浴桶中掠了出来,拿好了梳篦,来不及穿麻烦的女装,拽过之前凰之意那件玄色外袍,裹好就光着脚推门跑了出去,就险些踢飞个人。 八哥双手握着把明晃晃的菜刀,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门下,面纱都被扯落了下来,露出一张几乎全毁有些瘆人的脸。 她被这么一吓,死死闭着眼睛,乱挥着手里的菜刀,“别过来!别过来!” “八哥?” 八哥睁开眼一看见是她,便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想到什么,又不由分说赶紧将她往屋内推,“二小姐您快躲起来!让奴婢砍死那些怪物!” “怪物?”尹三五目光浮沉,瞥到她手里的菜刀,默默为她竖起个大拇指,“好样的。” 外面一片打斗声,有浓烟已从紧闭的主门缝处缓缓漫了进来。 “咳咳。”尹三五呛得咳嗽,睃一眼主寝门外只有只白幼虎趴在那儿拿胖乎乎的爪子不停刨门根,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个招刺杀的体质,果然又发作了。 她径直避过还吓得六神无主的八哥,推了那道门,霎时满室溢出刺目白色强光,令人忍不住下意识遮眼后退。 “阿姊?” 那稚嫩嗓音后,强光消散,尹三五才得以进门,幼虎亦赶紧跟着蹦了进去。 凰亦蒙小小的身子守在床榻边,小样儿竟还翘着个二郎腿,手里抱着一袋点心吃得正欢,抬眼,将手里的点心袋子递过去,“阿姊要吃么?” 外面分明刀光剑影了,还着了火,他居然如此闲适。 她行至床边去看凰七七,他正安静睡着,不似每日都惯有的左侧卧,而是四平八稳的平躺着,双手矜傲交叠于身前,分外高洁端正,神圣不容亵渎。 青丝如瀑散落,那凝雪睡颜上,长眉如黛,睫羽纤细微翘,微抿成线的薄唇淡凉又漂亮,尤其眉心朱砂神印又显了出来,一樽美观音似的,简直不能更仙儿。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外面又怎么回事?”她之前看到琰的时候就很疑惑,但她没什么八卦心态,尤其对于事不关己的事。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她的小男盆友。 凰亦蒙本来就很奇怪,所以她也不觉得这么去问一个小朋友有什么不对劲。 “阿姊不想我么?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那个‘小朋友’嘴边还沾着些糕点渣滓,不满地努着嘴,心里不痛快,也就一并将想来讨食的幼虎给一脚踢开。 伴着幼虎的惨叫,外面倏然传来一阵狂风呼啸,细听又似猛兽的吼叫,竟是地动山摇。 幼虎已躁动得开始拿胖爪子刨地,弓着背似乎蓄势待发。 凰亦蒙却跟没听见似的,稳如泰山地坐定,漂亮的大眼睨向尹三五身上的男款衣袍,“谁的衣裳?你背着我哥偷人了?” “凰之意的。”尹三五却是在这一阵地震般的晃动中踉踉跄跄地抱住差点摔下床的凰七七。 即使这么大动静,他依然睡得很沉,仿佛再也不会醒过来。 这鬼念头令她心头猛然一跳。 “凰之意?!你偷他那种妖物竟然都不偷我!”凰亦蒙双手插着腰,模样很是生气,质问,“我不好看吗!?” “你好看,你就是太小。”尹三五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清楚凰之意的特殊之处,难道他们这些做兄弟姊妹的其实都知道? “……!”凰亦蒙觉得心口又插了把刀,扎进去还翻绞了几下那种。 尹三五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小表情儿,将昏睡中的凰七七驮在背上,嗅着空气中飘来的焦味,“外面在干架,火势又快烧进来了,走!” ------题外话------ 感谢fas月票*3 愚人节,是谁的情人节?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4章 朔月2 “火势又进不来。”凰亦蒙还生着闷气,抱着胳膊:“再说凰七七又烧不死,我也不可能再死一次,也不晓得哪个没长脑子的笨蛋居然用火攻他。” 尹三五愣住,是了,凤凰怎么可能怕火?小鬼又怎么会怕死? 彼时,整幢屋子剧烈地晃动几下,瓦片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尹三五背着凰七七四处躲避。 头顶似巨大的黑云飞掠,她抬眼,竟见一条黑龙盘旋在半空,但再看察觉它并没有龙角,是黑蛟。 尹三五愣了半晌,即使它长得跟画本里几乎没有太大差别,但亲眼见着那种庞然巨物就盘旋自个儿头顶张牙舞爪,一举一动就是狂风大作的感受,只有震撼! 震耳发聩的狂啸,卷出一道疾风漩涡,就在尹三五被嚎得心肝直颤时,一道身影飞身而上,霎时骑乘于蛟背,手中长剑狠决利落倒刺入龙颈,顿时更加骇人的戾啸震得整座山头都在晃动。 那一瞬,尹三五看清乘蛟之人,身形极其高大,玄铁重甲金缕胄在血光中泛着阴寒的光,面甲上一双幽深黢黑的眼孔森冷诡谲。 就在巨大黑蛟快要落下那一瞬,凰亦蒙将手里半块点心赶紧塞嘴里,倏然化烟躲进了木偶中。 尹三五在心里对他这种毫无义气的行为强烈谴责,当即也脚下生风背着凰七七开溜。 轰—— 巨蛟陨落,掀起漫天粉尘。 浓烟滚滚,刀光剑影,即使火光明亮,但笼罩在黑风山这种黑瘴下再和着浓烟,除了火光与剑影,再看不清其他。 缘于下晌时从高处一路坠下,尹三五身上还隐隐作痛,但眼下这种情况,即使谁也看不清谁,也是一场混战,她根本没法完全躲过烟尘中的所有暗箭冷枪。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管往哪儿跑,只有离开这片混战范围才能保证她与凰七七目前的安全。 她一面咬牙背着他跑着,一面腹诽这种记忆中相似的场景,根本不知道在往什么方向跑,但身后确实有什么追来的声音。 那声音如扑棱的巨大翅膀刮过一路枝叶,在浓夜中极其慑人。 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一路尾随,山路又尤其湿滑难行,即使慢步走都需要留心,何况是跑!何况是光脚跑! 她脚下一打滑,便滚落下一道荆棘密布的斜坡,身上的袍子再次被刮得七零八碎。 待她终于撞上一株歪脖子树稳住之后,还没缓口气儿,就敏锐察觉到了被盯上的感觉。 她眼神睃过去,黑雾中六头狼影正就在不足五尺外的小丘上,六双眼睛闪着幽绿的冷光,那眼神显然是当她是夜宵的。 要说它们是狼,也只是形似,体型上它们明显要巨大许多。 尹三五颦着眉,不要说她现在浑身都散架的疼,即使她生龙活虎,也不一定能单挑六头巨狼啊! 据说这些异兽是有些灵智的,那能不能大家坐下来讲讲道理? 但她根本还未想好说什么,六头巨狼已疾速向她扑来! “等等——!”尹三五本能地攥起拳头,手心有些冒汗。 预想中的扑杀撕咬,殊死搏斗都未出现,她眼睁睁地看着六头巨狼生物停在眼底几秒,继而恐惧地呜咽几声,转身狂奔而去。 她亦察觉身后有一道阴影压了过来,以方才巨狼惊惧的反应来看,这次她真是躲过前狼又有后虎了! 尹三五都作好豁出去一博的准备了,却在回头时蓦地收回了拳头。 四下很黑,但他周身似有淡淡迷离火光,乌发如水流泻,肤如雪魄凝光,眉心朱砂衬精致妙目底的慈悲淡凉。 一身红衣,硬生生穿出了九天仙气来。 此刻,她无暇感叹他生得有多颠倒众生,只莫名激动得想哭,他醒了,她就说,哪有次次让女朋友背着跑的道理?总得有点男友力吧! 她一个猛扑过去搂住他脖颈,谁说快奔三的内心就不能想撒个娇,“老公!” 他被她这么冷不丁地一扑,猝不及防就往后仰倒,双手反撑在身后才不至于完全被她撞倒下。 他觉得她的举动可以说是非常放肆了,他不知道活了多久,反正记忆中是没人敢对他如此冒犯的,简直胆大妄为! 他正欲一掌拍到她魂飞魄散,她却凑到他颈窝处蹭起来。 他一怔神,身体似乎不仅不排斥她这样的冒犯,还生出了点莫名的燥热。 山林中突现火光点点,他妙目微眯,拎开她就只身向火光处飞掠过去。 尹三五愕然地睨着夜色中久久不散的九条火光蜿蜒的轨迹。 异瞳、九尾、眉心印! 倏然悟过来,那是琰,凰琰。 现在她身上没有凰七七刻意留下的气味,所以也完全不记得她了? 然后她再醒悟,不管怎样,她还是必须得追上他! 另一头,五十名黑衣卫蒙着脸,举着火把在林中徘徊,这一带是后山瘴气最浓郁的地方,若是在此处稍待久一点就会染上瘴毒,即使他们有所准备也不敢久留。 实际据乌涯回报的信息,这片地方本不大,只要穿过这片浓瘴,就能到达他们今夜能留宿的地方,偏偏在瘴雾中古树林就成了天然的迷宫,他们已在此原地打转了足有两刻钟。 瘴毒发作非常迅速,很快已有五名黑衣卫倒地呕吐不止。 “乌涯,还有多久?”凰雪微手中浸药细纱捂着口鼻,声线冷闷。 乌涯单膝跪地,冷汗涔涔道:“回禀四殿下,快……快了。” 他是上一批勘探后山的黑衣卫中唯一的幸存者,但说到过这片毒瘴林,去时他们还有十来个人,回来他完全就是靠了运气,心里根本没底。 他并非未如实禀告,而是凰雪微对那里的兴趣显然大过了这些危险。 一路行来地势险恶,猛兽无数,黑衣卫个个已是精疲力竭,再遭此一劫,又是几名黑衣卫接二连三倒下了。 凰雪微目光依然冷凉,幽幽开口,“继续找出口。” 凰之意也是捂着口鼻,但眉眼间神色已见虚疲,他本就失了内丹,即使用再多好东西将息着也是弱不禁风。 “颜棠,找到仙草灵药,你就不用靠迦罗香活着了。”凰雪微回头轻瞥他一眼。 “如此甚好呢。”凰之意勾唇似笑。 连他的小字都唤上了,多亲切!听上去仿佛是为了他才大费周章找那处栖神村似的,其实吸引凰雪微的,不过是那些修行密卷。 九堇避世栖神村,是凰雪微在两个月前收到的消息,而发出这个消息的人,估计只能是九堇本人。 栖神村这个名字,是九堇起的,字面意思,他已将自己当作神明。 仙草也好,密卷也罢,这些东西如今只有传说中的朱雀仙宫里还有,而仙宫所在,据说九堇手里有不少线索。 他们与凰七七不同,凰七七可以随意决定留在何处,而他们若不是有苏暧的旨意,根本不可能外出停留这么久。 走出毒瘴林时,黑衣卫仅剩了十名! “咳咳咳。”凰之意低头,经不住咳了一滩血渍洇在丝绢帕子上。 他清楚眼下这个靠着迦罗香苟延残喘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衰败。 黑衣卫们失去不少出死入死的同僚还沉重的情绪,此刻却因眼前景象而暂时的烟消云散。 自来黑风山,他们已许久不曾见星空,而此刻视野开阔,头上星罗棋布,没有月亮争辉,亮得仿佛触手可及。 凰雪微却无心夜景,因为就在不远处,那红衣绝艳的男子,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遗世独立。 “颜棠。”他唤,嗓音有些缥缈。 凰之意微愣,抬眼瞥到那人,一时有些恍惚,所有淡凉了的情绪依然在那一刻激动起来,连声音都有一丝颤,“……阿琰?” 十二年前的阿琰,就是这幅模样,冠羽如璎珞流苏,尾羽似曼珠沙华。 那个时候的自己却还是一只雏凤凰,得了他的守护。 是了,为了见到阿琰,他每个朔月都会给他恣意生事,他不该掩藏自己,否定自己。 不曾想他不再朔月生事之后,阿琰却回来了! “琰?”凰雪微抿起唇瓣,眸光微微幽沉。 “本尊找不到住处了。”语气,有点无辜,眼神,睥睨倨傲。 凰琰正欲走向凰之意,才觉得尾巴太长太大拖地的感觉有点不舒服,飞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便收起了冠尾羽。 “本尊还有点饿。”依然无辜,却带命令的味道。 “……本宫身上……没带吃的。”凰之意有点懵,记忆太遥远了,凰琰原来是这样的吗? 凰琰走到一名黑衣卫身前,妙目微凝,“鸽子,几岁了?” 黑衣卫自是见过凰七七的,他那容貌谁又会忘得了?可为什么那双精致慈悲,普渡苍生的漂亮异瞳中,竟写满了——食欲? “卑职……卑职今年三十有七……”他在那种眼神下瘫软得匍匐跪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有点老。”肉质。 “凰琰!”尹三五堪堪从毒瘴林中穿出来,身上的宽大玄色衣袍十分褴褛,能看到刮破的白嫩肌肤。 凰雪微目光划过一抹异色。 凰之意则瞥到她身上依旧是自己的衣袍,且还被刮得更破了,扭头睨向乌衣。 乌衣有苦难言,他真是有安安全全将人送到家门口啊! “你……!”凰琰微微颦眉,这只雌性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又突如其来地拉住他衣袂,往哪儿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5章 朔月3 凰琰身上的红衣在与尹三五齐齐滚下斜坡时也刮破了不少地方,这番拉扯下,吱剌一声整只袖袂竟就被她生生扯了下来。 那条胳膊很白,白得都在发光,也很修长,线条优雅细腻,还很结实,看着就很有劲儿呀…… 尹三五不由神思滞顿。 “孽畜!”他愠怒冷声,掌风罡烈,倏然就将她带起飞了数米又重重落下。 尹三五颦紧眉头,喉咙发热,腥甜味霎时就涌到了嘴边。 凰琰拈了个诀,便是一身完好白衣,外罩素纱襌衣,层层绫纱轻盈如雾,薄透似水,柔软飘逸。 妙目修长如行云一笔勾勒,眉心凤翎神印宛若一点朱砂痣,穆如清风,端如皎月,再没有烟火气儿的天人相貌,那目光却还是带着骄气的。 尹三五唇瓣微微翕合,想发个声都扯着五脏六腑生疼,此刻内心是哔了狗的! 她欲带他走不仅为了带回去让傅伯他们想办法,还为了确保他的安全。 现在看来她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 上次险些气绝到两眼翻白,这次一掌拍到她胸扁吐血! 凰之意反应过来,心中顿时微紧,但想想此刻他若冲上去又算什么?欲出的步子便收了回来,又虚疲的掩唇咳嗽了几声,“阿琰,她也没做什么……” “她冒犯本尊。”凰琰那双烟波浩渺的妙目浮着凉意,瞥到尹三五唇角的血渍时,眉头不禁深凝,心里莫名其妙不舒服起来。 凰雪微在旁沉默,令他侧目的不是那一掌的浩然罡气,而是凰琰拈诀换裳的玄妙。 片刻,凰雪微步了过去,就着尹三五跟前俯身,眼神睃着凰琰,声线温和有礼,“不过是个小姑娘,何必大动干戈。” 凰琰微抿着唇沉默,倒是没有想着再出手了,却根本没听见凰雪微说了什么,就是心里还乱糟糟的难受,有点不知所措。 “来。”凰雪微伸手去扶尹三五,这当下要送她回去是不可能,带上倒是无所谓的,横竖最麻烦的已经出现了,她又算什么呢? 尹三五确实疼到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连意识都开始慢慢涣散,也就只能由着他搀扶。 “乌涯,去前面找个适合今夜休憩之处。”凰雪微温声命令。 乌涯得令立马向前探路,这一带他来过,记忆中前面山上有不少山洞,但有无野兽栖息还难说,是要先打探一番的。 “乌秦身上带了些干粮,阿琰既是饿了,待找到安身处让人烤一烤可以勉强用些。”凰雪微扶着尹三五便往夜色中走去。 凰之意见状不禁眯起美眸,凰雪微还是惦记着雀小舞的。 凰琰一路眼神忍不住往尹三五那儿睃去,心不在焉问:“你几岁了?” 凰雪微脚步一顿,他似乎很喜欢问年龄? “十九。”他还是温淡回复了。 “那本尊算你祖宗辈儿的,你不喊祖宗,至少也要尊称一声爷爷。”凰琰轻描淡写一句,但他精致面容上悲悯淡凉的神情,清静高洁,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咳咳咳。”凰之意一口气岔肺里了。 “……”凰雪微脸色一白,索性来个缄默。 尹三五没走几步就全然昏迷过去,凰雪微不得不改扶为将她抱起来。 凰琰瞧着瞧着,就觉得有点碍眼了,索性几步走到凰雪微身侧,径直将尹三五拎了过来挟在腋下,乜他一眼,命令,“你去烤干粮。” “……”凰雪微清风温润的面容已微见一丝龟裂。 凰琰则不然,挟过这只小孽畜后,心情似乎就舒服多了,睥睨一眼她惨白惨白的小脸,又不动声色渡了丝气儿给她护心脉。 乌涯找了一处山洞,位于陡峭山壁半腰上,洞外一片石台上方就是星辰密布,清风徐徐,这会儿一行人就在洞外烤起干粮馍馍来。 凰雪微与凰之意挨坐着都很沉默,心思各异。 凰雪微是对于突然多出个凰琰来有些不悦,赶不得,留下又有些乱了计划。 凰之意却想着,原来他和这样的阿琰并不熟悉了,连寒暄几句都不知道该先提哪一桩。 十名黑衣卫更是因凰琰的存在而谨小慎微起来,除了篝火不时噼里啪啦的溅出火星子,夜风吹过山洞口的深邃回音外,静谧非常。 凰琰正认真端详着昏过去的尹三五,几分探究。 她是只小孔雀,虽然还不如旁边那两只凤凰身份高贵,又太小只了点儿,却到底是只难得的白孔雀,既然不想杀了,留着当个坐骑似乎也不错,孔雀飞不高可跑得挺快。 乌风是黑衣卫中年纪最小的,上个月刚满十七,此刻他双手将串在竹签子上的馍馍恭敬递到凰琰身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明火烤热的馍馍难免有些地方焦黑了,他斟酌片刻,“爷爷,馍馍热好了,您喜欢细面儿的还是玉米面儿的?” 这谄媚声儿,凰雪微同凰之意唇角都有些抽抽,凰琰是怎么样的人暂且不提,就冲着凰七七的身份,哪个黑衣卫敢不顺着毛捋叫他一声爷爷? 凰琰轻睃乌风一眼,修长的眼尾轻挑出倨傲来,“本尊没你这么丑的孙子。” “是是是,卑职哪能有这么好看的爷爷,爷……七殿下恕罪。”乌风连连磕头迭声应。 凰琰瞥一眼那馍馍,又扭头看凰雪微,“你们吃这个?” “嗯。”凰雪微下意识不想再和他多说话,其实有准备精致糕点,奈何一路过来死伤无数,也落了不少东西,现在就只剩这些。 这过程他也不打算与凰琰细说,不想提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此刻更应该仔细想想该在哪一处甩掉他比较容易。 “难怪长得丑,本尊自己去找吃的。”凰琰起身就往夜色中走。 “噗嗤。”凰之意低头笑了,凰雪微是如何绝色之人,哪曾遭人如此埋汰过。 但偏偏是凰琰,他生就那副冰肌玉骨之貌,想说哪个难看,你还能不认么? 凰之意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道:“他乃异类,四哥哥莫要放在心上。” “无妨。”凰雪微似乎全然不在意,垂在身侧的手微紧。 待那人一走,凰之意便靠近尹三五,想探探她的脉息,手还没摸上她的手腕,又有脚步声传来,竟是凰琰折回了。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走来,在凰之意的怔愣目光中,伸手轻松拎起尹三五的后襟口,这才掠下了山壁。 凰之意有点担心尹三五再次遇害,便站起身欲跟上去,却被凰雪微叫住,回头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也并不局促,“四哥哥不怕小娇娃遇害了?” 星光点亮下,一株生得繁茂的槐花树,花信将至,满树的白色花骨朵儿,少许已绽放了,花香还很幽淡。 凰琰站定树下,突而诡谲风起,一树的槐花簌簌卷落下来,落了他发间肩头,他扯起衣裾将花瓣收集好,才依在树下慢条斯理吃起来。 他这吃花也是没滋没味,又好像从前素来是吃惯了的,才完全没考虑就选了这个,好过跟他们一起吃糠。 他记忆全都模糊了,更不记得他该在哪里,最近期的记忆,就是颜棠。 他又侧目睨着被他放在身侧的尹三五一眼,沉吟片刻,又渡了一股气给她。 尹三五幽幽醒转,就看到那神仙落了满头满肩的槐花,一面慢悠悠拈花放在唇边,一面瞧着自己,白衣飘得很好看,眼神分外凉淡慈悲,让人想给他上一柱高香! 吃花啊,饮露啊,很仙儿嘛。 就是用衣裳兜着满满一兜的花来吃就不怎么美轮美奂了,真打算拿这个吃饱这是? 他细嚼慢咽的动作依然优雅矜骄,似乎和凰七七的举止并没什么不同,反正就算你想咬死他,还是得屈服于这种令人发昏的强势美色。 “老……”她想开口,又牵动着肺疼,低哑嘶了一声就又默默靠树干上了。 凰琰拈花的手微微顿住,饶有兴致,“以后你就是本尊的坐骑了。” “坐……!”尼玛,尹三五心窝疼,给气的。 那又能怎么办? 打不过是一定的,这几天寸步不离跟着他是必然的。 但他打她还真的次次下死手,即使她清楚此刻能醒也是他救的,那谁乐意被打得半死又被救过来,而且救得还不彻底,疼得话都说不来! 早上还不要脸的硬让人摸,晚上就翻脸不认人,这仇是记下了!迟早得咬下他一块皮! 凰琰小口嚼着槐花,脑袋又凑过来了一些,目光漫过,“有点儿瘦,要养养。” 尹三五瞪他一眼,身上疼,心窝也疼,眼皮子一翻又气晕过去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6章 还需调教 山壁上,凰雪微等人简单用过些食物,十名黑衣卫便打理起山洞来,那洞略窄而极深,气温十分冰凉,手中火光打过去,能看到洞顶无数金刚石璀璨发光,恍若浩瀚星空,倒是很美的。 简单打点好洞内两位殿下的住处,黑衣卫就一一退守到洞外。 夜明珠泛着幽光,凰雪微坐在黑衣卫铺好的美锦薄被中后,淡淡睐了凰之意一眼,那张阴柔漂亮的面容上,神色微染几分凝重。 “在想琰?”他若有所思地睨着凰之意身上的百蝶穿花绣样男式绣袍,或许,不是在想琰。 山洞里的地面有些潮润,铺了不少干草后,才又垫上软褥衾被,黑衣卫虽不擅长这些内室琐事,还是晓得雌雄有别,在两人的衾被之间挂了一副半透明的绢纱帘权当屏风隔档。 凰之意站在绢纱帘前微微怔了须臾,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撩开绢纱帘步了过去,纱帘被珠光映照,落下他修曼的影子,优雅褪衣的动作伴着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你想将他们留在此处?” “你若是担心琰会出事,就是多此一举。如果是担心雀家二小姐,也没有必要,他根本没有取其性命的意思。”凰雪微选择和衣而眠,只除了龙鳞靴便盘坐在衾被上,又取来一纸信笺来看,上书—— 九堇避世栖神村,黑风后山三百里。 整个黑风山,撇去山势险峻比较耗时不谈,又哪来的三百里? 上次乌涯也就是到了这里便折回了,因为此处确实异样,豁然开朗的地势,莫说后山之境,已经完全不像是在山上。 或是九堇的修为高深,也或是黑风山本身就是一处神妙之境。 “明日天不亮就启程。”他收好信笺,搭了丝绢在夜明珠上,光线霎时幽微下去。 凰之意晓得他是想甩掉凰琰,只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几声,扯过薄被就睡了下去。 他这低笑在凰雪微听来颇有几分嗤意,又蹙了眉头。 ****** 凰琰用了些槐花果腹后,依在槐花树下,眸光略略迷茫地瞧了会儿夜景山色。 这地方很清净,神思都会不觉间清晰许多,每一万年,他就会经历一次涅盘化生。 几十万年以前的琐事都还能勉强记得起几件来,但上一个万年里,他所有的记忆就像被硬生生撕了下来,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他能感觉到本该有的九缕神识如今竟只有六缕在体内,并且各自游离着无法合一! 神识于他来说大约类似人的三魂七魄,兴许这个缘由才让他忘了不少事。 有传说朱雀乃万凤中或生一只,实则数几十万年仅有他这唯一朱雀,道法自然中也尊为陵光上神,降生于还未开天辟地的上古混沌时期,燃烬八荒红莲业火海之中孕育的一朵火精莲花中。 具体年纪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和女娲伏羲那些人首蛇尾的差不许多,记忆中还残有女娲追着他化形为人的模样,非要照着他捏泥人耍的片段。 这里的妖类也和记忆中大不相同,弱太多了,就比如—— 他又淡淡睨了尹三五一眼,就比如他只是拂开她那么一下,就能将她震个五脏欲碎,这修为也太不够瞧了,作为他的坐骑,至少也该是个仙禽神兽级别的修为,还需调教。 视线在她身上缓缓睃巡,衣物不合身,破破烂烂得非常狼狈,破碎的地方能看到白嫩的肌肤…… 凰琰眸光微微沉邃,小孔雀的年纪,估摸最多十五六岁,奶气得很,皮肤确实很细嫩雪白,几根荆棘就给刮得血糊糊的。 看着那些伤痕他又觉得很碍眼,毕竟身为他的坐骑,怎么能一身伤呢?这完全已经损及他的颜面! 掌心放了道幽光出来,霎时笼罩她周身,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连那破烂玄色衣袍都齐齐整整,一尘不染。 他瞥到她揣在腰带里的梳篦一角,她是他的坐骑,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拿过来瞧瞧不算什么。 那梳篦质地倒很不错,上面的图样也很精美,尤其那红晶石嵌的火凤,还挺漂亮的。 目光落在那个工整秀美的‘柒’字上,他指尖略略抚过去,注了股灵力进去,那字迹亦赫然就化作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琰’。 按照惯例,送坐骑这样一件小玩意儿是应当的。 …… 初泛天光,尹三五迷迷糊糊中就伸手去摸,把人抱结实了又搭了条腿去勾住他的腰,嘀咕,“睡那么远,都抱不到了……” 不多时,她猛地掀开眼,就正对上凰琰那双微微眯起的精致异瞳。 此刻她就在他身上挂着,两手揽着他纤美的脖颈,两条腿也勾在他腰际,甚至还在他后腰交错一下剪刀一般死死绞住他,两人脸贴不足一寸远,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 他的睫毛很长,似一片华丽鸦羽,细密有致,弧度是微微翘的,覆在一双美到近乎诡谲的异瞳上,那双眼睛天生就有种睥睨世间的慈悲淡凉,此刻瞳孔却如同某种猫科动物般,因受到侵犯而凛然微微竖起。 在他发怒之前,尹三五反应过来,身法如电地退了几米远,她浑身其实还有点疼,但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给本尊打水来净面。”凰琰稍稍抚平被她抱得翻褶的衣襟,他也是方醒转过来,似乎每次她冒犯举动下,他腹下都会突生一种说不清的燥热,非常不舒服。 他也是分外疑惑,哪怕是涅盘之时的红莲业火都不觉燥热,还有什么火能烧得他这么热? “我不是你的丫鬟。”尹三五眼刀飞他,暗暗想着一会儿怎么骗他回兰芳小筑去,硬扛走肯定是行不通的,目前似乎他没了拍死她的念头,倒是个好开端。 “本尊身旁无人侍奉时,坐骑理应担起责任。”凰琰双手拈诀,盘腿打坐,尝试纾解莫名邪火带来的炽烈难捱。 尹三五睃着他阖眼打坐,仙气四溢的模样,据不知道哪部玄幻小说记载,这种情况他是不能妄动的,一旦分心就会气血倒流、走火入魔之类,心中便暗忖着现在是不是可以将他强行扛走。 “还不去?”他闭着眼,嗓音清冷,不怒自威。 尹三五因为想得太出神,被他轻喝这么一下,也是冷不丁的心中一惊,却硬气道:“说了我不是丫鬟,也不是什劳子坐骑,我是……你女票。” 凰琰挑眉,“女票何物?女票就不能为本尊打水,也不能给本尊骑乘?” 尹三五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回应了,仔细一想居然还都能! 那个骑啊…… 污!非常污!不能细琢磨! 她再看了他一眼,确定根本无从下手后,才认命地转身去找水源。 左右她自己也想喝水了,真的不是全缘于打不过他! 虽然按照容懿的说法,凰琰性情难定,暴戾起来恐会自损,但也就正说明除了自残肯定是不能被伤了去的。 她随手摘了片蕉叶,一路走着琢磨是不是自个儿先回前山去搬救兵来合力逮住他,可后山地形她不熟悉,来来回回耗去的时间加起来,回头再找不找得到他就很难说了。 思忖间她已找到一片湖,湖光如镜,倒影着苍穹呈现深邃的幽蓝色,极其瑰美。 这后山竟然别有这样一番琅嬛洞天,实在很是怡人。 她踩上一块长满水草的巨石块,俯身掬了些水喝,又看着湖中的倒影。 这张脸还未全脱稚气,却早已精致绝艳,瞧瞧,影在湖中连水色山光都失了几分。 “啧,小样儿,美成这德行……”她捧着小脸叹一口气,她也是很好看的啊,这脸依然是她的脸,但眼珠子颜色比从前有变化,浓黑中微微泛赤光。 似乎有了点妖气,在颜值即正义的年代,这模样绝对该被人放在心上,好好珍藏之类不是? 从前她在校也不乏追求者,后来接触的人不多,那迩似流也是苦心追求过她很久的。 偏偏现在特么碰上了个极品美色! 不仔细珍藏她就罢了,又掐又拍的去半条命,还赏了个坐骑身份也太堵心了! 顾影自怜啊! 几秒感怀身世后,她折好蕉叶取了水,想想又淬了一口口水进去,瞬时周身气血就通泰了不少。 咕嘟咕嘟。 水里开始不停翻滚起水泡来。 尹三五大眼眯起,还不及探究整个人就倏然升起来,手中装水的蕉叶已掉了下去,脚下不稳,她双手忙死死抓住巨石上那些水草。 戾啸破空,几欲震破耳膜,水草簌簌掉落,她这才惊觉先前踩的巨石竟是某种生物的脑袋! 靠!尼斯湖水怪啊——! 下坠一瞬,她反手死死攥住它滑不留手的皮肤,脚尖点力又迅速攀爬上去抓住它头顶如木桩一般的犄角。 庞大水怪的啸声与昨夜蛟戾极其类似,那湖中已然被它尾巴翻搅出一个巨大漩涡! 漩涡盘旋的速度惊人,若是掉下去,即使不被溺死,也会被这股力道绞成碎片! 她死死攥住水怪犄角,指节已泛红,整个身体随着它的狂躁暴动如柳絮飘荡甩飞在半空,这种情况她除了坚持到它安静下来别无他法。 尹三五整个身体被这么甩来甩去早已天旋地转,手上还在用尽全力,她就是想抽手试试打一拳能不能将它揍晕也不敢。 但凡她稍稍松一点力气,必然会掉下去死无全尸,就是在再次甩飞感受翱翔的一瞬,她瞥到湖畔那抹修白的影子…… “老……公公公公——”飞得太快,回音涤荡在山谷中气势也是很猛的。 ------题外话------ 感谢赞助大神定制调教坐骑小皮鞭的:bb88月票*4,五星评价票*1,mgx1977月票*2,清风旦月票*3,柳青清鲜花*5。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7章 成了坐骑 “老公公公公——” “揍它它它它——” 凰琰眉心微凝,耳膜险些被她这么鬼哭狼嚎给震破了! 眼前生物,四足长尾,浑身黢黑遍布亮金色斑点,俨然如蝾螈,却变异一般如一座小山大。 他眼底微有一丝疑惑划过,这造化也是此蝾螈得的莫大因缘,但竟胆敢欺负他的坐骑,就是找死了。 “孽畜。”凰琰足尖轻点身形一掠数丈高,修长身影浮于上空,妙目淡淡睥睨着狂躁的水兽。 那嗓音分外幽柔缥缈,很轻,却犹如近在耳边低低吐露般惑人心魂,淡凉如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慑与寒意。 尹三五不由怔愣,为什么他嗓音就那么好听呢,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人肯定也长得非常帅了,声线不大却能清楚传你耳朵里来不带出乱七八糟的回音。 但不知为何,尹三五总有种他骂的似乎不是水兽,而是骂她之感。 水兽倏然张开血盆大口,暴躁地冲他戾啸,带起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拂得凰琰青丝翻飞,一身质地轻软的素纱襌衣在空中飒飒鼓动如莲,迎风立在上空。 凰琰神情依然淡凉,妙眸轻转间,却是睥睨苍生的凌然,他抬手,修长凝白的指尖翻转,祭出九节白骨鞭,鞭身骤然泛起妖异的赤光。 他手中长鞭犹如灵蛇狂舞,带着铺天盖地的罡气,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自上空向水兽笼罩来! 水兽愈发狂躁不安,狂啸阵阵,风卷残云,巨大如山峦的身体在湖中搅动出愈发骇人的旋涡 “靠!”尹三五心头猛一跳,完全被激怒的巨兽陷入困境挣扎,她哪里还抓得住它的犄角,顺着他它身体就滚落下去! 麻辣个鸡,难道就不能先把她救下来再开打吗!老公真的靠不住! 她头发已散乱,双手不停试着去薅住巨兽的身体,这水兽身上无鳞,皮肤滑如上了层油,每每碰着了,又总因抓不稳而无法控制继续坠落,她几乎几次掉在它身体上又弹起,再继续下坠。 尹三五双手发力,几乎将十指深深抠入水兽皮肤里,才终于稍微稳住了坠落的身形,这么一番下来简直精疲力尽,魂飞天外! 彼时,凰琰飘身而进,姿势飘飘如仙,手中长鞭妖红如一道赤练,倏地暴涨数十倍,他聚气为形,竟是一声暴戾龙吟划破苍穹—— 那红雾聚形正如一颗巨大龙首,慑人如生,威风凛然,伴着阵阵龙吟长啸冲着水兽直飞扑而下! 【火翎龙骨索,千斤重。】 尹三五脑子里突然浮现凰七七曾说的那句话,此刻已然瞠目结舌,一只火凤的武器竟然会是条龙! 那骨鞭该不会是真龙骨?什么时候剥拆的?! 那几分虚化的巨大龙形依然震撼心魂,仿佛禁锢在龙骨索中太久化成的厉魂,一双锐戾的眼瞳中只有无尽的戾气与嗜血! 反观凰琰,他依旧如神只高高在上,立于云卷云舒间,面容精致如画,仿佛这骇然巨兽根本不足以他脸上浮现出狰狞血腥的表情,这张脸若是有那样的表情,也必然是勾魂夺魄吧。 然此刻他妙目清冷,漫不经心如睥脚下蝼蚁,鬓丝在风中微动,眉心朱砂神印殷红似欲滴血,整个人笼罩在赤光之中,将他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映照出另一种极致美丽血腥的妖异! 这种高山仰止的风华绝艳,暴戾且优雅,如她与水兽的身形相较之下,她的渺小如一粒尘埃,那么他脚下,践踏的是尘世一切不足挂齿的虚影。 “我要给你生猴猴猴——” 极致暴力匿于温柔夺命,看得简直热血沸腾,尹三五这由心而发的观战激动还未朝上空的他喊完,那长鞭轰然落下,水兽剧痛哀啸,地动山摇,在气绝前竟再次疯狂地摆动,她手上再也抓不住,直接被狠狠甩飞! 凰琰淡凉神情一滞,她是猴子么?闹腾得很,嚎那么大声要给他生猴? 他心口微缩,唇角莫名就翘起一点儿细微弧度,再看她娇小身形飞上掠下的,半空还能给你来个灵活侧空翻,身手倒俊得很,是有那么点儿像只小猴子。 失重的感觉像是胸腔全空洞着,不停灌风,尹三五宽大衣物被吹的散开,腰间一点玉色蓦地飞出,倏然暴涨数倍,如一片玉色庞大枫叶,将她堪堪托起。 尹三五趴在诡异涨大的白玉梳篦上,这绝命过山车一般的玩法,心跳已全然失速,还在失神喘息中。 眼帘被一片爆起血光覆盖,振耳发聩哗地一声巨兽已沉入湖中,带起如海啸一般高的巨浪,带起的狂风吹得梳篦如落叶摇摇晃晃。 渐渐水兽整个乌漆墨黑的身体沉下去,湖面再冒了几个血泡泡,就再度平静得彷如一面水镜,甚至诡异得连血光都掩在瑰丽的幽蓝水光下。 白玉梳篦却是经历方才那一阵狂风巨浪后,在半空久久剧烈晃荡,尹三五本就浑身失力,此刻稳不住身形,又坠了下去。 一道白光如电闪过,径直刺入她眉心,一瞬她骨骼骤变,竟恢复了孔雀形态,却比她真身庞大了好几倍,雪白无暇的鲜亮羽毛,尾羽宛如巨大的蒲公英般华丽绒美,展翅开足有五丈宽,全然仙禽之姿。 凰琰目光流转,轻漫过它绮丽又诡异的尾羽,飞身掠下,径直优雅跨坐于白孔雀颈上翩然落地,白衣翻飞,神情清美,如仙人控鹤,眉心一点朱砂痣般的神印落于这幅水墨丹青之中,风流倾绝。 落地后尹三五就又倏然恢复人形,电光火石的变幻,她小脸上懵的完全就不知道该怎么表情! 好气啊,最后还是逃不过,被骑了! 她浑身有点脱力,摸着后颈上的皮肤,方才是感受到了那种……怎么形容呢,虽然也不是没摸过,可脑中还是一霎闪现四个字,巨吊缠腰。 她再抬眼去瞥凰琰,他只轻淡睃她一眼,就负手拿个美背影来对着她,“去打水。” 嗓音清雅柔和,似落盘珠玉,又缥缈如烟,历过打斗却不带一丝喘。 那微泛蔷薇色的耳根,这神情举止,和凰七七至少有九分相似。 尹三五这才注意到身上散开的衣物,呃,昨夜形势所致只披了这个就跑出来,里面一览无余。 她脸上也有点开始发热了,虽然他就是凰七七,可是总觉得还是不一样的,何况有的地方凰七七都不曾看过,凭什么给他先看啊! 啪的一声,那梳篦亦恢复本来大小落在脚下,她一面拢着衣袍,一面将它拾捡起来,还是仔细检查那梳篦有没有摔坏。 她目光觑到那个‘琰’字时,顿时就气急败坏,想骂人,可是一瞧凰琰的修长背影,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她崇尚武力,也就更懂得在他这样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她除了能暗暗给他使绊子外,就是明面上可怜巴巴的屈服。 她本身也不喜欢这种癞蛤蟆吃凤凰肉的梳篦,可她喜欢那个‘柒’字,不知何时,在她心底就变得意义非凡起来。 也不知道小筑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受伤,尤其是八哥那样弱的。 今儿本来还该去书院的,也是去不成了,昨夜那么大动静,估计他们也在找她和凰七七吧。 先前那片蕉叶竟还浮在湖面上,她便捞了过来,手指脱力,指尖有些哆嗦着取水。 “不要这里的水。”他说。 尹三五愣住,才惊觉这湖水里是沉有水怪尸首的,即是先前她喝的水也是那怪物的洗澡水了,突然有点反胃! 还干呕着,身子倏然一轻,她整个人就被他一条胳膊从腹处轻松揽起,身体弯折着就被他挟在了腋下。 “放开我!”她奋力挣扎了一阵,又乱捶他一通,逆天蛮力竟如小粉拳拳砸胸口似的,打进了棉花里,好无力,好心酸! “你这孽畜,不累?”他凝眉,“照理应当你驮着本尊,怜你太小只。” 谁孽畜?! 说得好心善慈悲,刚才骑她的又是谁? 云霄飞车那么久,是肯定累,可是这样如货物一般被携带的姿势也不会感觉好! 而且她又不傻,方才要说他不是故意冷眼看她飞来飞去的话,鬼信! 两只眼睛只能瞅着地上,一头烟黛色的长发在地上扫啊扫,尹三五气得眼眶都红了一圈。 不想和比自己凶的人做朋友! 一路寻到了一处林中山涧,凰琰才将她放了下来,自个儿便施施然依在一株亭亭树下小憩。 水涧旁的石壁上,还攀爬着成片开得正茂的紫藤花,十分美丽喜人,也就是这样的仙境中,却指不准哪儿会冒出一头妖兽来。 尹三五咬牙切齿地将丝绢浸了冰凉的水,拧巴拧巴就拿去给他净面,他阖着双眼时,倒是有种任人摆布的乖巧。 她很想给他乱抹一通,但这样太直接,极有可能会被小皮鞭儿抽,得要找其他机会悄咪咪地整治他几下,才能舒这口火气。 手下这张清美容颜,恰似帘下清冷皎皎月,花枝覆落层层雪,若是她稍微手上力道重些些,那眉心便微微凝一下,羸弱美西子般,令人心都疼了。 擦拭过他眉心朱砂时,她不自觉就更用力了些,就像似乎擦掉了这东西,他就会变成那个虽然很矜傲,却会给她买糖吃的凰七七。 尹三五手中擦拭着沉吟片刻,又狗腿地柔声讨好出声,“琰大神,你睡着了么?” “嗯。”他闭着眼,嗓音清幽迷离。 “……”尼玛,这还让人怎么套近乎怎么继续说下去?! ------题外话------ 感谢77的小姐姐mgx1977钻石*10 祝大家清明安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8章 整套治服 尹三五眼珠子微微转动,那就先随便提点别的待他回应了再说吧,“那个,刚才真是谢谢你。” 见他不回应,她咬咬牙将手中丝帕搁到一旁地上,唇角又扯着弧度僵硬的笑,“打完架肯定饿了吧?我家里有不少点心,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用点儿?” 凰琰依旧阖着双眸,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但她一点也不信他真的又睡了,信口道:“有核桃糖,马蹄糕,蝴蝶酥,蓼花糖……” 她说个不停,凰琰眉心终是耐不住稍稍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出声,“不必谢,打狗还须看主人。” “你……很好!”尹三五忍住了后话,又绷紧了嘴角笑笑,手却慢慢向他腰上游移而去,隔着素纱襌衣轻轻戳了一下。 “嗯~”凰琰薄唇忍不住溢出难耐的低吟,听来分外消魂。 他倏然就掀开眼,“你……敢……” “孽……畜~”这婉转拉长的魅惑尾音连十足的怒意也全然化作毫无威慑力的喑哑骄嗔。 “你跟不跟我去!去不去!”尹三五那手指就准确抵在他左腰侧,重重摁了下去。 她不仅晓得怎样摸他会让他最难以消受,亦了解他身上哪些位置敏感,一碰就会受不了。 双手该用什么力道,轻重缓急,如何磋磨,这方面,她这些日子已研出了个治服他的整套。 这左腰侧临近髋骨一寸的地方,轻轻碰一下他就觉着痒,摁下去的话更是难挨。 “放!……肆~”他受不住,左右竟也避不过她灵活的手,被她一摁就发软,手上都凝不起力气,退无可退地竟仰倒下去。 “去不去,嗯?”尹三五扑倒在他身上不依不饶,两人这姿势在草地里滚扭作一团。 “孽畜!”他提气呵斥,即使依然带着微微的莫名喘息,竟遽然将她喝止了? 她近距离睨着他泛着淡淡糜丽的精致面容,颤动如蝶翅的长睫,揉得些许凌乱的长发,紧束的领襟口,在她身下微微起伏的宽厚胸膛,一切,美到有些禁忌。 尹三五面对他,依然忍不住心悸,也只能趴在他怀里缓着心神。 两人竟极有默契地就这么女上男下的姿势静静地维持了许久,透过树影斑驳下来的光束,如一张网将两人笼罩其中,呼吸变得浓沉凌乱。 “你这里的反应,一点不神仙。”尹三五稍稍宁神,慢慢曲起膝盖不轻不重抵着他腿间一处,“跟我回去,有很多人在等你。” 那动作顿时令他瞳孔骤缩,蹙眉吸气,幽喑迷惘吐着气,“什么反应?” 她膝处稍稍用力磋磨他,“禽兽反应。” “嗯……” 他只觉一股邪火直窜到了腹下,清冷幽柔的嗓音瞬时化为一声沙哑迷离,极致性感消魂的低吟。 发出这样不堪的声音猛地刺着了他神经,修长指尖已紧紧攥住了她腰间的一片衣袂,精致的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尹三五大眼微眯,心念如电,这动作她不会以为是他想要得到什么,按照他在她那句话之后才有的这动作,十有八九是要将她扔出去的。 她猜得几乎九成对,就在凰琰要将她这放肆无状的小孽畜扔出去那一刻,她迅疾松开他,自行先退掠了数米远。 凰琰缓缓坐了起来,长眉妙目还织染着一片惑人心魂的昳丽,微眯起诡美异瞳。 “既然你不想回去就算了!”尹三五心里已经有些火大,如果她不是反应快地退开,又会跟昨夜一样吐血吧? 从昨夜到此刻,她吐血,被气,满天飞,又被气,精疲力尽了。 “那我就不奉陪了,我也没签卖身契给你。”尹三五抖抖衣裾,身上这唯一的玄袍倒是很整洁。 但他能给她把衣裳变完好,都不曾为她换一件合身的衣物。 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她,只图他的心情,哪怕是在水怪身上救下她,也让她半空玩命一般,那样如蝼蚁求生的姿态,取悦他了么? 他与凰七七还是不一样的。 凰琰没说话,幽瞳静静凝视着她离开。 尹三五一路心绪难宁,脚尖踢着路上的沙砾,毕竟无论如何,他是凰七七,她就没那么放得下。 只是陪着他,除了将自己变成他身边的一只宠物供他支使取乐外,又没有起到什么保护他那具也属于凰七七的身体的作用。 她还是不明白凰七七与凰琰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人格分裂?两个灵魂?都不像,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不是那种极端不同的两个存在。 从前凰七七也不是没凶过,可那种威胁与眼下这种实打实吐完血又痊愈的感觉太不同了。 趁他懵逼的时候快点跑,等回去告诉傅伯他们,还找不找得到他就看运气了,反正她能做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不是么? 凭什么要委屈自己迎合? 待她一路走到快要跨入毒瘴林范围时,脚步又迟疑了。 “麻辣个鸡!” 她怒斥,又拔腿往回跑,要是回去以后带人来真的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万一他突然又变回凰七七,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回不来怎么办? 万一…… 再怎么说她也是二十六岁的人了,跟他一个十七八岁脑患怪病的少年计较什么!对吧? 他要是弄得自个儿不能全须全尾的,她这么大个人谈个恋爱容易么!就算要分手也是她提的,不是他想怎么地就能怎么的! 这才发觉这路程并不短,她连走带跑又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先前两人停留的山涧处。 林木亭亭如盖,水声浮花香,但四下哪里还看得到凰琰的身影! 尹三五心中咯噔一下,就不该那么意气用事,你说压着性子狗腿几天怎么了! 就冲人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儿,就不能忍忍么? 他上次也就十来天就好过来了,十来天又能有多大点儿事! “凰琰琰琰琰琰——” 周遭山峦无数,回音涤荡,她一路喊一路顺着另一边搜寻。 渐渐嗅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她神经倏然紧绷起来。 不远果然看到了凰琰的身影,以及不停扑向他的……兔子?! 那些长毛垂耳的雪白生物,不是兔子又是什么? 但在它们扑向凰琰时,她清楚看到它们锋利如芒的爪牙。 庞然水怪和变异兔子,这地方似乎有些蹊跷,如果放在她的时代,她第一想法是否周围存在超标的核辐射。 兔子还是那么点大,可成群结队、前仆后继的战斗力就很可观了,食人鱼也长得不大。 凰琰却没有用任何兵器,居然只是用手去挡,身上的素纱襌衣都被咬破了好几处。 尹三五赶紧折了一根低矮的树枝冲了过去赶他周围的兔子,心急也经不了细细思考,“你傻愣着做什么!到我身后来!” 这暴口吻,火气似乎还很大呢。 凰琰轻瞥她一眼,点头,“好。” 她拿着树枝去赶,起初还有点用,渐渐兔子们就蜂拥而上,将那树枝都咬断了一截。 她蹙眉,护着凰琰后退,半截树枝在前面舞着,“兔子有问题,走!” 她忙丢掉已经被啃得只剩个木杵的树枝,拉着他就跑。 意外那些兔子本该跑得很快,却并未追上来,两人在山谷中狂奔了好一阵,尹三五才停下来稍事喘气。 凰琰的呼吸却依然细沉,丝毫不累,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作为坐骑,你的速度还不够快。” “你特么……”她瞪他一眼,这一眼却看到他右手臂上无数条伤口,还在渗血,“还以为你刀枪不入,还不坐好!” 凰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着双肩坐了下来,身上的衣物霎时就吱啦一声在她手中碎成万丝绦! “孽……!” “孽尼玛!坐好!给你包扎伤口,出血过多你就是找死,我还不想背着你的尸体回去见傅伯,再说你给自己变衣裳不是挺能么,急什么!” 他话都被她这噼里啪啦一堆给堵死了,但看她真的就认真给他包扎起伤口…… 她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专注起来的时候…… 更难看了! 他凝了凝眉,她跑得是有多快?头发都蓬乱着,本来长得就只有七分姿色,这么一来真是更丑,坐骑这样不修边幅,身为主子的他也很糟心,都快忍不住亲自给她捋捋毛发。 喊他名字的时候,又特别豪迈,回荡在山谷比这儿的野兽还要猛些。 他也不晓得在做什么,反正听到她唤他,他就不想抵抗那些长毛尖牙兔了。 眼看她就要包扎完右手臂了,他目光掠过自己完好的左手臂,顷刻,那衣袂裂开,渗出了大片鲜红的血。 “好了……卧槽!这伤口都见骨头了!这是老虎咬的吧!”尹三五刚包扎完,就瞥到他左手臂竟然伤成这样,那兔子真这么厉害的吗?! 她抬眼睨着他,他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那些兔子……咳……确实很凶。” 尹三五不否认,可是再凶,能凶得过水怪?还是真的太多了杀不尽? 他眼神飘忽着,察觉得到她还盯着自己,抿了抿唇瓣,“疼。” 如果细心去听,能听出这话说得有多僵硬。 吱啦—— 嗯,很好,非常简单粗暴,衣服又被她扯碎一块。 看她又专心给他包扎起来,还不停吸气的模样,他颦眉沉思,他这是干嘛? 哦,怕她没事儿做了就一直噼里啪啦说话,给她找点事干而已。 “只是简单止血了,还得找个水源清洗一下伤口比较保险,你这衣裳要换的话也留点尸体下来,一会儿要重新包扎一次。”她在他手臂处重重打最后一个结。 “清洗?”他略微疑惑。 “不然呢?本来就有病,万一再染个疯兔病。”她凝着利落的包扎方式,恍惚想起他给她包得跟馒头一样的手腕来。 ------题外话------ 感谢love若如初见月票*1 此刻凌晨五点半,天亮还要带儿砸去动物园,假期就是比工作日还要辛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99章 理由很充分 想到此处,她又抬起两片卷翘扇睫去瞧他,他视线落在别处,仅仅半张侧颜对着她。 清风正徐徐拂着他轻软垂落的鬓丝,连着又长又密的细绒睫羽都在微微撩动。 那侧脸线条流畅雅致,美到挑不出半点瑕疵来,高鼻深目,下颌微尖美赛娇娥,是可以精致柔美恍如风华绝代的女子,微抿薄唇时又十分利落英挺,帅到人心肝儿直颤。 衣裳领口还束得死死的,又有个屁用?! 他两个袖袂都连根断了,露出削美宽阔的肩线,修长手臂起伏如冰雪峦障连绵优美,这么一张用美若天仙来形容也挑不出错的面容,又这么一身肌理紧实的腱子肉。 众生众相,唯此无边色相。 从前她从未发觉自己如此孟浪过,但他实在很好看,超好看! 她直愣愣盯着他,又暗暗咽下口水。 他不说话,目光四处瞧就是不瞧她,胸口有些闷闷的,修长指尖就不自在地略略抚过领襟口,稍微松开了些许。 这动作…… 那已然若隐若现的喉结,凝白的颈根,性感到人浑身发软,尹三五瞪大了眼,鼻腔倏然一热。 “疯兔病,会如何?”他似乎觉着新奇,依然不看她,手上也未再继续松开领口了。 尹三五霎时回过神来,赶紧以袖子猛揩鼻血,“大概会咬人……” 又微微默然抽气,见他抬起胳膊检查着包扎的位置,这个动作下,那手臂上的线条啊,绷紧得不要太诱惑。 “咬人啊……”他微微颦眉,似漫不经心,又似有点儿糟心,轻轻叹了一声,再换个胳膊抬起来瞧。 抬起,放下,抬起,又放下。 似乎在试试胳膊关节还好不好使? 嘶—— 尹三五低埋着头,又忍不住拿余光悄悄去睃他,这就是祸水妖孽啊,受不住啊,才稍微消停的鼻子里顷刻又火辣辣的。 “那还不去找水源?”他站起身,眼神终于淡凉地俯视下来。 如果不是他这一脸清冷,心无旁骛,她都要怀疑他一直在故意色诱了! “哦。”尹三五有点发怔,还就着方才为他包扎时蹲下来的动作,这么自下往上看去,他一双腿更是叫一个极度的修长笔直。 凰琰转身径直前行,方才他似乎大约知晓了怎么做才会令她乖巧少言。 原来,小坐骑很喜欢看他啊…… 他又有点烦躁。 她那眼睛都憋红了,活像是快要咬人的兔子,很想扑上来吧,那为何那么久还不扑过来? 先前她扑倒他在草地里打滚的时候,不是很放肆么? 对待主子,心里一套,行动又另一套,一点都不诚实,不是忠心的好坐骑! 这一路,尹三五索性看着脚尖走,他那儿时不时活动一下胳膊,偶尔又松一下领口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吗?! 凰琰见她垂首跟在身后,不知道多乖巧的模样,蓦地蹙起眉心,闷默地抻整齐了被他攥了无数次的领口。 二人找到了溪流,尹三五为他清洗伤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因他左手臂上如被老虎撕咬过的伤口触目惊心,连清洗的动作都不敢太用力。 凰琰坐在溪边滑石上,轻软的雪白衣裾垂下,漂浮在溪水中,浸透得愈发透明。 他微歪着脸,以右手支下颌,青丝懒懒地散落,掩蔽着修长的胳膊,美得像副临水谪仙画。 薄绒的眼皮下,一双异色长眸眼头弧度微尖,眼尾矜骄地微扬,如琉璃剔透的漂亮眼珠儿,专注地随着尹三五的每一个动作轻轻来回转动。 他眼睛倏然眯了眯。 嗯,感觉到了她的手有些颤,她似乎害怕了。 从蝾螈那救下她的时候,也不见她抖一下的。 “要是疼了,就说。”她指尖微颤的捏着丝绢给他清洗伤处,这样的‘重伤’确实不能开玩笑,也不能怠慢。 “疼。”他声音幽幽淡淡的。 “哦,疼也没办法,忍着吧。”她虽是这么说,动作还是再轻柔了点儿,谁叫这身体也是凰七七的呢! “……”凰琰神情微凝,下巴扭过去不看她了,不是不调教这小孔雀,是看在她害怕的份上不跟她计较,怕她会哭,女娲说过,小孩子都很爱哭。 而且她在触碰他眉心神印时,他清楚听到她心底很想要自己给她买糖吃,小孩子才喜欢吃糖,是以,小孔雀完全就是小孩子无疑! 他盯着溪水看,“本尊饿了。” 尹三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水很清澈也很浅,一眼就能看见水底的青色小鱼群,是最常见的鲫鱼,看上去没有变异。 她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后,他便拈诀换了一身衣裳,依然是仙气飘飘的雪白素纱襌衣,这禁欲又仙气的不变穿衣风格,执着得倒是和凰七七很不同了。 尹三五拾柴、生火、捕鱼都很利索,细树枝叉着去好鳞剖好五脏的鱼就烤了起来,她也饿。 凰琰坐在一旁,懒懒地瞧她一会儿,手在袖下微微缩紧,手心有三颗都快要捂化了的槐花糖。 食物这种东西,无法全靠幻形出来,所以神印读了她那点心思的时候,就随手取了槐花化出来。 毕竟坐骑表现乖巧的话,适当给玩具也好,零嘴儿也罢,也不失为是一种调教。 “没有调味料,撇不住鱼腥味,也没油,干巴巴的,不过反正姜蒜之类也不利于伤口愈合,没有就算了,吃了不饿。”她拿了烤鱼给他,见他迟迟不伸手接,又恍悟到他伤的是手臂。 她便就一手喂他嘴边,一手自个儿吃,虽然没有调味料完全发挥不出她的烧烤水准,但火候掌握绝对是一流的,皮酥里嫩。 “你想去哪儿?”她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问,他明显不愿意跟她回去,可是他又能去哪里? 鲫鱼小软刺极多,他咀嚼的动作细致优雅,模样看着就是教养很好的,咽下一小口的鱼肉后,沉吟片刻,才说:“去凰雪微想去的地方。” 尹三五微怔,虽然两人是兄弟,但他和凰雪微似乎并不怎么亲近,“为什么?” “因为他似乎很不想本尊去。” “理由……很充分。”她还能说什么? “鱼。”他瞅着她无意识就挪开到自己嘴边的烤鱼。 “哦!”她忙将快咬下去的烤鱼又递过去,看他那馋眼神儿,笑问:“味道其实还不错是吧?” “没撇住鱼腥味,干巴巴的,吃了不饿就是了。”他轻睃她一眼。 那眼神儿,很是让人牙痒的冷艳,可还是架不住的有点太美。 “你别吃了!”她收回来自己咬。 “拿来。” “兔子怎么就没把你给咬死呢?” “孽畜!”他手心的槐花糖立马就收了回去,这表现没让她吃鞭子就不错了! ****** 整幢兰芳小筑已只几面烧的焦黑的石墙。 烧秃的树下,八哥双手抱着胳膊蹲着,两眼里还盈着惶然无措。 豹奴脸上还沾着灰,就在树下放了只信鸽出去。 “给雀相传信?”容懿凝着那飞远的信鸽。 豹奴点头,小脸上有不和谐的沉重,护主不力,是她的失职。 没一会儿,傅伯带着几人过来了,容懿忙迎上去,“傅伯,如何?” 傅伯默声摇头,多了些许白发,看着似乎一夜又苍老了许多,端着已封好明黄符箓的桃木小匣子,忧心沉声:“我已用殿下的符箓将小殿下封印起来,即使万一琰出现,也应该找不到。” 容懿嗯了一声,又道:“坎水查过扶疏楼现在只留了几个黑衣卫在,昨夜会不会是他们?” “不会。”傅伯思忖须臾,“他们都不可能操纵蛟。” 万年前苍龙与朱雀一战陨落后,龙已绝迹,蛟便是走兽之王,他不认为凰雪微或者凰之意有操纵黑蛟的能力,如果能,从前又怎么没有用上? “你的意思是……?”容懿凝重地望着他。 “还是让人看着扶疏楼的动静罢。”傅伯没回应那个问题,他也不确定。 虽然这话题已到此为止,但令人禁不住猜测,那是九堇的手笔。 黑风山,九堇曾住过三年来设计白鹭书院。 虽说凰七七也一直在找九堇,但他那么异常的体质,朔月于他来说很不利,即使是琰,朔月的能力也是急剧锐减的。 “雀相那边她们传信过去了,到底不见的还有他家幺女,也不好拦着。”容懿瞥了一眼树下的八哥和豹奴,这两姑娘也都还年幼,恐怕也是六神无主。 傅伯皱起眉头,这样一来,雀宇怕是坐不住的,一时也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是不是饿了 凰琰稍事休憩后就带着尹三五在这秘境之中继续前行,一路处处有山水花木,虫鱼鸟兽,只要不遇上变异的妖兽,这里着实美如仙境。 尹三五不清楚他如何得知凰雪微他们走的是哪条路的,但看他一路的在方向的选择上从未迟疑不决,莫名也就信他了。 他也确实算个怪胎了,那手臂上的伤处,竟没让他透出半点虚弱来,虽然还是影响了他的行动,全程不会亲自动手,做什么都要支使她去。 一直这样走到了星光初显,二人才寻了处小河畔停留。 河里有鱼有虾,河畔古树奇花,景致好不绮丽。 这小河依然清澈,却不算很浅了,估摸有五尺来深,以尹三五目前这个大概一米六的身高的话,跳进去水能没过她半个头来,是以没有渔具很难徒手捉住鱼。 但凡是生态环境越好的地方,树林茂盛,气温在夜里都会很凉爽,尤其眼下还不到夏至时节,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很是有些令人瑟缩的凉意。 她就拾了树枝与蕉叶,着手搭起简易的凉棚架子来,说是凉棚也不尽然,她主要是用蕉叶来挡夜风,棚顶反而并不遮蔽,这样夜里能看到星光。 她手里忙着扎蓬结帐时,余光又不由瞥向凰琰。 星光落在河水中,水波微漾,璀璨斑斓,他正临水而立,夜风撩拂雪衣,气质淡然。 他扭头看过来时,她立马收回目光有模有样地继续扎着凉棚架子。 眼不对心,还是这么不诚实。 凰琰眯了眯眼,“本尊要沐浴。” “哦。”尹三五随口应了声,倏地又侧过脸看他,挑眉,“你该不会是要我伺候你沐浴吧?” 凰琰瞪她一眼,“是让你管住眼睛。” “你放心,偷看是小狗。”尹三五没好气的很,这么贞烈不如不要洗了,又小声嘀咕:“你浑身上下哪一处我没看过的……” 她又想起什么来,喊了一声,“欸!小心别弄湿伤口了,容易感染!” 也不晓得他听没听着,没多时,就有细微的水声传来了。 尹三五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曲调,很快将改造的凉棚给搭好了,转眼就瞟到不远处岸上搁着的白色衣物,视线一转落在了水里的凰琰。 他居然还是用手臂碰水了!这对凰七七的身体是多不负责! 然后,她眼神儿就没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这水面刚好没到他胸口,水光流动下,那两块看上去就硬邦邦的,令人食指大动,好想戳一戳,啃一啃。 那月光下的洛神大美人儿,倏然抬起睫羽,目光冷冷漫来,“你……!” “汪!”尹三五抱着胳膊在岸上冲他笑笑,又哼着歌慢条斯理地去忙着找夜饭食物了。 她这学小狗,无异于大方承认是真的在偷看他了,还对他唱歌! “……”凰琰脸色微赧,垂眸,眸光浓晦不明,轻斥一声,“你这孽畜。” 他也没心情继续沐浴了,正准备上岸,刚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尹三五抱着一束火红凤仙花,突然扭过头来喊:“琰大神,你吃不吃凤仙花啊?” 哗—— 凰琰虽不至于狼狈栽进河里,却着实是惊得脚下倏然打滑急退回了水中。 “不、吃。”他后牙槽都咬得发酸。 不知她有意抑或无意,在他就快要上岸时刚好回头,但凤仙花,她是打算让他吃出一口大红牙吗?! 尹三五抿忍着不住上扬的唇角,点点头,又采起蔷薇来。 “你再回头试试?” 身后传来他轻幽冷凉的嗓音,其实他不这么温柔到毛骨悚然的说话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方才那样主要就是想给他找点不自在,但这样多次了,就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毕竟,美人出浴的视觉冲击确实是很惊艳勾魂的。 消了魂儿,也是要命的。 凰琰穿好衣物回来的时候,拎了一篓鱼回来扔给了尹三五,并接过她采的蔷薇花来,就着篝火旁坐下烘着湿润的发丝,看都不曾看她一眼,默默吃了些花权作前菜。 尹三五也不闲着,将他带回的鱼烤了,各自用了些。 凉棚搭的很小,一来条件、工具都有限,二来尹三五其实并不想离他太远。 四下万籁俱寂,头顶星罗棋布,这正就是她一直喜欢的惬意,她后脑勺枕着双手,躺在草上,星空为盖被。 凰琰就不一样了,居然有一张小软塌,还盖着看着就很柔软的薄被,自然这些都是他变魔术一样变出来的。 她觉得,这凰国似乎只有他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妖。 也是只很没风度的妖! 又好一阵,她迷糊睡过去后,依然翻来覆去,温度有点凉,没一会儿,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往小凉棚里那窄软塌望一眼。 他阖着眼,长长的睫毛缀着星光,连睡颜都很是高贵冷艳,睡沉了吧? 她便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爬上了凰琰的塌后,轻扯过他的薄被盖上。 这就舒服多了,她颇满足地闭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待她发出细微鼾声后,凰琰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薄被里多出来的人微微颦眉,到底还是没有将她给踹下去。 他打量着打量着,那睡熟的少女蓦地依了过来,非常自然而然地拉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又往他怀里凑了凑。 整个过程就在眨眼间发生,凰琰全然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多了个人。 这么靠近,能清晰感觉到她胸口起伏高耸的柔软线条,还以为她很瘦,浑身上下也不会有几两肉。 她头发散乱地洒落在他肩上,因这个姿势呼吸不是很顺畅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色泽丰润的唇瓣,尖尖小小的下巴,大敞开的衣襟口露出雪白晶莹的两片锁骨,和挤在他怀中愈发隆起惑人线条的娇嫩。 他呼吸倏然凝窒,腹下渐起陌生的炽热,很怪,即便是再次涅盘还要等近万年呢。 有种忍不住想咬碎她柔软唇瓣的冲动。 她不安分蹬腿的时候,脏兮兮的脚又令他蹙眉,这么脏的脚也敢爬他的床!又才想起来她一整天没鞋穿。 再细看她的脚生得很小巧玲珑,不沾灰的地方,凝白赛雪。 她这么枕着他一条胳膊,还强行拉一条胳膊去抱她,他根本没法打坐褪热,便闭上眼,持咒默念。 他再皱起眉,朱砂痣般的凤翎神印都出了些褶皱,缘念随心,睁眼,就对着她的唇咬了下去。 意想中她可能会被咬疼到醒转过来的事并未发生,而是在他唇贴过去那一瞬,她就梦呓了声老公顺势凑上来反强吻了他! “……!”他全然愣住,唇瓣被她碾压得都有些泛疼。 直到小孽畜竟敢伸了舌尖来撬他的唇,他脑子里才因那种微妙触感而轰然炸开了。 蓦地她手动,轻易就拿捏住他,凰琰一瞬心跳都停滞了,深吐了口长气,搭在她腰际的手渐渐收紧,发白。 她每一个动作都惯然熟稔,磋磨他来的得心应手,像是做过无数次的,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高兴了! 然而她这么咬他的唇,是不是饿了? 周遭静得只有时轻时浓的喘息和唇齿交缠的细微动静,他只是被邪火影响了修为,才会让她得逞罢了! 摸他,吃他嘴,爬他床,扑倒他,偷看他,还要他抱。 非常不守本分的坐骑! 他就要生气了,让她知道不守规矩的后果! “咬我......” 嗯,再等会儿就生气…… 尹三五倏然推开他,睁开眼,警惕地看向蕉叶搭成的墙。 她本来睡得就不舒服,几次似乎都要气闷过去,又诡异地睁不开眼,那感觉就像被魇着了,就是俗话里说的鬼压床。 但突如其来身处危险的感受,让她愈发奋力地睁眼,她觉得,凉棚外有东西,盯着她呢。 “咳咳。”凰琰猝不及防被她那么一推,险些掉到塌下去。 闻声,尹三五也不看他,只眯着眼凝着蕉叶处,“外面有东西。” 此刻早已过了子夜,然而头顶的星空却像是被火烧得通红,空气温度也倏然升高,难怪她梦里都觉得好热。 如果她回头,就会瞥见凰琰眉眼还未散去的情欲,异常惑人美丽。 “嗯,是火鼠。”他轻慢的斜睨她一眼,她五感倒还算是敏锐的,目光落在她些许红肿了的唇上,蓦然收回视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他活太久 尹三五沉吟着,便听外边传来吱吱的叫,听来是有点像老鼠,但动静却大得太多了,竟具虎豹之势。 许是它们离得太近了,连新鲜的蕉叶都被烤出了青烟来,熏黑了一大片。 “出去瞧瞧。”凰琰生出些兴味,这会儿也就忘了身上的燥热,趿上鞋便站起身。 尹三五自然是立马跳下塌来紧跟上去,他脚步略停,回眸瞥了一眼她光裸的一双秀足,“穿鞋。” 她愣了愣,垂头望着脚尖的时候,亦发觉了脚旁搁着的一双鞋,鞋面是暗提花素白,料子极好,她忍不住蹲下捧起来抚了抚。 上次的稀奇夜市里她见过这种布料,是东海鲛人以鲛珠纺纱织成,以经纬纺线疏密不同呈不同透明度,分有鲛纱、鲛绫、鲛绡,漂亮昂贵自不必说,关键是难得。 “不想穿?”他见她抱着鞋子发怔,眉头就凝了凝,他很苛刻么?一双鞋就叫她仔细成这样。 “不是。”尹三五赶紧趿起鞋,大小竟正合适,她不禁脱口问:“你有没有任意门?” 他这么神,说不定随随便便就能将她送回本来的时代呢? 他莫名其妙地睐她一眼,便就出了门去。 尹三五紧跟着步出,即使有预料,但看到将整个凉棚层层包围的火鼠时心中依然一凛。 它们确实形似鼠,却足有三尺高,体型壮硕,眼瞳赤红,周身毛发通红似火,光芒烈艳。 尹三五皱起眉,这比长毛兔子的攻击力看起来强太多了,而且依然是成群结队的! 两人方一前一后的走出,为首的几只火鼠便按耐不住向他们发狠扑来! 凰琰淡淡一甩袖袂,浩瀚罡风如水漫出,漫过火鼠时竟燃起熊熊火焰。 火鼠乃上古凶兽,身上火属九幽阴火,然而焚烧它们的火却是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伴着令人牙酸的凄厉惨叫,火舌扑哧地燃着,在夜风中摆动出妖异诡谲的吞噬姿态。 尹三五虽然也觉得这些东西是奈何不了凰琰的,但毕竟他有被兔子伤过的事实既在,先前未免有些担忧,这么看来又觉得没必要了。 除了热了点,也就空气中飘来点烤肉香,不过鼠肉她就不想吃了,便立在他身后悠哉地看着。 但她目光缓缓睃过火焰时,蓦地落在一只胖雪球身上,忙拉住凰琰的袖袂,“灭火灭火,是幼虎!” 凰琰微微一怔,顷刻便收了火势,火鼠已死了大片,然而奇异的是它们更像是睡过去了,经过火烧之后皮毛依然光鲜亮丽,火红的毛尖还泛着淡金色。 活下来的火鼠但凡有点力气就跑得没了影儿,苟延残喘的也只能躺在尸首中满眼恐惧。 尹三五忙就踏着尸体跑去抱幼虎,幼虎的皮毛倒没伤着,就是被烟灰给弄得灰扑扑的,她抱起它时,忍不得四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寻来。 “嗷呜。”幼白虎一双湛蓝的眸子水汪汪的望着她,整个胖乎乎的身体蜷缩在她怀中撒娇。 然而,看来看去也确实只有幼白虎来了而已,尹三五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但这幼虎向来不怎么黏她,突然这么摇尾乞怜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她也就多顺了几把它的绒毛。 凰琰隔空就取来一双冰螭皮手套戴上,选了只皮毛最好看的火鼠,修长指尖稍稍抚到最合适的位置,呲的一声,干净利落将其皮毛完美剥离下来。 火鼠毛能织火浣布,用之如垢污,以火烧之,即可清洁,并刀枪不入,即使破了也能自行修复,更具避暑之效,三伏天穿着也不会闷热。 这东西在他模糊记忆里也是不可遇亦不可求的,虽然比不得他手上那双手套的料子,但毕竟上古的妖兽如今怕是也没几个在世了,火鼠战斗力在他眼里没什么能瞧的但防御还算厉害,得件火鼠裘也能将就先给小坐骑做件衣裳。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火鼠,这境地确实很有点不一样。 火鼠皮在他手中倏然便化为一件轻软衣物,他随手扔给尹三五,“换上。” 尹三五正捋着白虎的毛,下意识伸出一手接住那火红的衣物,意味深长地瞟着他,“现在换?” 她眼神古里古怪的,他凝眉,便背过身去,“嗯。” 幼白虎一见着他,水汪汪的幽蓝眼睛里,眼神就尤其委屈起来,直接激动得从尹三五怀里跳了下去,扑过去就摁住凰琰脚边的衣裾蹭啊蹭,那奶生生的虎啸全然没有任何猛兽之感,“嗷呜呜呜。” “嗷呜——”那虎啸越来越缥缈。 “那是你……”尹三五话才说到一半,就见白虎以一道白光的姿态被踢飞了出去,顿了顿,“儿子……” 凰琰精致妙目倏地微缩,他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难不成是其他神识做出来的好事,那即使他不知情,也不能不认了,只是—— 玄武、白虎虽同为四灵之一,但在出生上是比不过青龙与朱雀的尊贵。 而在寿元上,苍龙之类的十几万年寿命也比不上朱雀万年涅盘一次再生来得永恒。 凤凰一世只可涅盘一次,朱雀却没有这个限制。 他哪怕灵气只剩一丝一缕,只要不耗尽,涅个盘就重生一次。 涅盘在他灵数上需万年启动,但红莲业火于他也不过信手拈来,自行催动也不是难事,只不过自行催动的无法增长修为罢了,是以不死朱雀丢六界里都算是个开挂般的存在。 就算是女娲、帝君之类,也不是永生的,只不过修为越高,寿元越长,他们的寿元已经长到不可考,这一点与他的天生如此是截然不同的。 比起转世就得一切修为重来,他有无穷的寿元去历练修行,修为又如何不高? 朱雀还是那个朱雀,而其他三灵则是几万年换一拨,所以虽然照理说他与白虎应当称兄道弟,但实则除了同样活了十几万年的苍龙外,看白虎与玄武犹如是看几个晚辈后生罢了。 即便是苍龙,他也没什么交流,活得太久了就是不太爱搭理人,也不想结交什么短命小朋友。 那么就不存在会有白虎的修为能超过他,也就是说即使他的某一缕神识真的跟白虎有了首尾,按照六界强胜弱汰的繁衍规则,生下来的就算不是朱雀,是个四不像也不可能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白虎。 “本尊不可能有一只白虎儿子。”他笃定地睨向她,这一看便面上微热,倏然别开了视线。 尹三五正卡在那儿不上不下的,也没注意到他看过来过,一张脸憋得泛红,“你这衣裳胸围尺寸小了点儿,要么来帮我拽一下,要么你给改改尺寸啊……” “穿好就去修凉棚。”凰琰面色略赧,他先前仔细看过她的脚,鞋子自然合适,但那处确实没怎么好细看。 他一拂袖间,她就终于将那衣衫给穿了进去。 尹三五虽然依旧觉得胸口有点紧得喘不过气儿,但这衣裳却是美的,先不说它色泽赤中泛金如何妖娆华丽,就样式上,没有一般女装的繁冗,是极为贴身利落的款式,下身亦非裙摆,而是类似灯笼裤款式,宽大如裙的裤脚在脚踝处收紧,飒爽又不失娇艳。 她刚换好衣物,就见幼白虎吭哧吭哧地跑了回来,还未靠近凰琰,就被他的眼神给慑得不敢再往前,无比委屈地嗷了一声,便要死不活地趴在他五米开外打起滚来。 尹三五上前逗它,它也蔫得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眼珠子不停去瞅凰琰。 “小家伙,你是认得路的对吧?”尹三五小声与它交流,试图让它去带傅伯他们来逮凰琰。 但幼白虎也不知是完全没有灵智听不懂她说话还是什么,终归就是没给她个有意义的反应。 她只能暂时放弃,又去摘蕉叶来修缮凉棚,幼白虎便寸步不离跟前跟后,除了那双眼睛依然时不时可怜兮兮地瞅着凰琰。 它那种简直如同见了亲娘一般的眼神令凰琰极不自在地凝眉,倒是小白虎也算十几万年前监兵神君的后裔,既没再手脚不规矩也不必要主动去发难。 以他记忆,按照小白虎如此圆润的体型也该五六百岁了,却竟只是只几个月的奶虎,如今妖界很没落,连只能看的大妖都找不出。 竟还隔绝了其他五界,他很多疑惑想找个人问也无法。 就比如他次次涅盘之后依然形容不改,这次居然是如人界寿元般从小长大,或许是万年前受了重创,但他记不起来这重创具体是什么,毕竟要伤到他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记忆中的这个儿时除了和颜棠有些交集外,大数时候他的神识都在沉睡。 一切皆缘于他体内所有六缕神识,却分为游离三缕和三缕合一,他自是其中最强盛的一缕,另两缕虽然散乱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但那三缕合一就不容小觑,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可三对一未免有失公平。 即使他还找不到失去的三缕神识散落何处,但目前最紧要还是将体内现有的六缕神识合一,免得哪天真闹出了儿子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便双手结莲花印打起坐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苍龙地陵 尹三五心里却有点儿犯堵,只有幼白虎找来是其一,见过太多异兽是其二。 如果说凰国给人的感觉是有一两件武器傍身便敢走遍天下的话,这里的异兽奇禽就让她觉得她根本不适合这里。 凉棚都还未修缮好,天光却已微微泛亮了。 凰琰依然在打坐,霞光漫过云头洒落他身上,那张精致仙容上竟是一派清净祥和之气。 幼白虎不知何时已睡着了,尹三五便将它抱过来,一面抚着它的脑袋,一面欣赏着凰琰。 漂亮的事物总是赏心悦目的,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她都觉得很舒心。 凰琰就没那么舒心了,打坐讲求个心静,她这么一瞬不眨地痴痴盯着他看,他完全就静不下来,终于是扛不住掀开眼帘,冷淡睃她一眼。 尹三五叹了口气,便放下幼白虎,这动作也将幼白虎给弄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又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小耳朵,你去给我摘点蕉叶来,好不好?”尹三五蹲下来,这白虎也不知从前跟着凰七七吃了什么好东西,养的胖乎乎的,生得大脸盘子小耳朵,她本来是想叫它大脸的,但又想到这里的生物若有了灵智以后就要成人的,怕他会记仇。 莫名她就直觉这幼白虎将来是会成人的。 幼白虎显然不太适应这个新名字,直到她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立马就乖顺得跟猫儿似的将一颗溜圆的脑袋整个搁在她手上,舒服地微眯起双眼。 “去吧,是用来给你娘亲打水净面的。”尹三五收回手,指尖在它脑门上轻敲了一下。 小耳朵似乎听懂了,偷偷瞟了凰琰一眼,它的娘亲最近有点不一样了,可还是那么那么美,美到飞起来。 凰琰一见它那种期期艾艾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蓦然就别开视线。 “嗷呜。”小耳朵讨好地低嚎一声,赶紧拖着滚圆的身子扑腾去后面摘蕉叶了。 不多时它嘴里就衔着一片大蕉叶拖拽着折回来,尹三五笑眯眯的拍拍它的脑袋,拿好蕉叶就去河里取水。 她给凰琰仔细净面之后,又烤了好几条鱼,一部分打算带在身上以防半路上饿了,又摘了不少花,有些花的名字她也不晓得,反正凰琰吃花就能吃饱。 中途小耳朵叼了条最肥美的黑鱼放在凰琰的脚边开始撒欢,结局就被踢飞了几米远,顺带凰琰又换了双鞋穿。 两人一虎这么上路,尹三五恍然有种陪三藏取经的错觉,小耳朵虽然是只老虎,却到底年幼,很快就走得累了,她便将它抱起来,好在她力气大,不然小耳朵这个超重的身型也是能压扁人的。 小耳朵在她怀里时不时讨好的呜呜叫,眼睛还是忍不住去睃凰琰的背影,尹三五安慰它,“没事,你娘亲最近大姨妈来了情绪不好,你先顺着他,过几天就认你了。” 她这话,何尝不是也在安慰自己,小耳朵听了也就乖巧安静地伏在她手臂上。 山光水色,斑驳树影不停地后退,渐渐眼前变得荒芜起来,光秃秃的小山丘透着萧瑟的寒意,无数乱石堆砌,让此处有如上古蛮荒时期的景致。 乱石堆中乱生的杂草顽强地长得约有人高,周围没有什么树木,却连光线诡异的暗淡不少,这样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景象令尹三五心中狐疑警惕起来。 凰琰微微眯起眼,此处有很重的戾气,却又夹杂丝丝龙气,龙乃正统之神,所在的地方应是祥瑞之气,如何来这么浓郁的阴戾就很奇怪了。 他足尖一点就轻然跃上乱石上,连点几下就蓦然消失在视线中。 “凰琰!”尹三五想追上去,面前却有乱石拦路,她虽然不能如同凰琰那般飞掠过去,但翻几个乱石丘也是轻松的,就是比他那样要耗时一些。 她一手拎着小耳朵的后颈皮,一手去攀爬,那些乱石的缝隙里不断有阴风袭来,吹得人浑身发毛,她不禁低头去探究,那些缝隙光线太暗,看不清什么东西来,但黑黢黢就如同无数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般注视着自己,很不自在,竟有些莫名的气血翻涌。 翻过九道乱石堆,她终于看到凰琰的身影,站在乱石堆前,那乱石堆格外的巨大,外形砌得如同一座古老宫殿,石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形状。 凰琰一身白衣站定,周身有威压如水漫出,拂动衣袂飒飒翻飞。 小耳朵已经瑟缩在尹三五怀里不住发抖,尹三五也是喘不上气来,从前听过话本子里说顶尖高手的内力能如有实质的慑人心魂,大概此刻就是这种感觉,被那股气势压迫到呼吸困难。 凰琰随手祭出火翎索啪地往那石碓打去,瞬时乱石崩碎炸裂,石碓缝隙中像是被生生逼迫挤压出来的无数道黑色雾气,凝为一团,渐渐脱出个佝偻老者的形态,收了古木手杖,踉踉跄跄地匍匐跪地,“神尊爷爷饶命。” 凰琰轻漫地睥他一眼,“此处何地?” “回神尊爷爷的话,此处是万年前苍龙陨落之地,因有龙气不散衍生了我这气灵,长居此处为苍龙守陵,神尊爷爷可以叫我小灵子。”那老者满脸沧桑沟壑,自是能感觉到凰琰周身的修为深不可测,颤巍巍地叩首回应。 “苍龙死了?”凰琰几分讶异,他辈分上矮自己万万年,封为那什劳子四灵时却是同时的,算算他寿元还有几万年能活,身为神只竟然就这么死了? 老者小心翼翼地瞟着他手中的火翎索,嗫嗫嚅嚅道:“不就是叫神尊爷爷给击败的么……” 凰琰微愣,顺着他的眼神抬手打量起手中的火翎索来,万万年来他并不拘泥于用哪种兵器,趁手就拿来用用,这火翎索显然是他记忆缺失的这一万年拿到的。 他食指抚过火翎索,果然感觉到浓郁龙气,不由脸色僵了僵,他什么时候连小苍龙的骨头都给拆来拼骨鞭了? 就算不怎么熟,那毕竟也是老相识了,不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会直接拆龙骨? 然而面前的人却是苍龙的守陵气灵,这就有点尴尬了,他冷着脸想了想,“大概他冒犯了本尊。” “是是是,神尊爷爷一身正气,仙风道骨,必然不会无缘无故造杀孽,只是小灵子身为衍生气灵,为苍龙爷爷守衣冠陵也是本分,神尊爷爷万莫见怪。”气灵老者赶紧讨好道。 “衣冠陵。”凰琰望了一眼砌得犹如宫殿的乱石。 他再回头找尹三五时,就看到她怀里抱着小白虎无力地趴在乱石堆上,显然是被他方才所释放的威压所震伤了。 凰琰将她拎起来渡了丝灵气,“你这修为太差,穿着火浣衣都能被震伤,以后每日都要练气。” 尹三五醒转过来听了却不以为然,她直觉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她先前昏厥也不止是凰琰的一身威压,而是在爬乱石堆时就开始心绪不宁,有些头晕目眩。 “带本尊去陵墓中看看。”凰琰对苍龙的衣冠陵显然有兴致,他连为何会跟苍龙打架都不清楚,看看兴许记起来什么。 “神尊爷爷,这陵墓中都是苍龙爷爷的遗物,万年来多少染了戾怨之气,小灵子都是在最外层守着,不敢入内。”气灵老者踌躇着说辞,衣冠陵共有九层,他这点儿修为,进不了三层就扛不住了。 “这么说来,他死得很冤了?”凰琰不禁挑眉。 “不不不,小灵子不是这个意思,但苍龙爷爷怎么说也是位神尊,用过的旧物沾些灵气也是正常的。”气灵老者手心直冒冷汗,毕竟被人一鞭子给抽了出来不说,对方还拿着算是他先祖的遗骸在面前晃来晃去。 “要是心里不觉得冤,就不会是戾气,而是祥瑞龙气。”凰琰一拂袖,那乱石堆直接爆破开,露出一条深邃幽暗的石阶,他提步上前,“跟上。” 气灵老者也是无法,但跟着这大神应该是性命无虞的,便只能杵着古木手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众人拾级而下,尹三五身上的火浣衣在黑暗中便泛出淡淡火光来,竟可照明周围十丈内物事,当然她并不因这身衣物的奇美而欢喜,而是有突然变成了行走灯笼的尴尬。 “神尊爷爷仔细脚下。” “神尊爷爷,您冷不冷?小灵子就住在地陵宫第一层,有备麾披可以给您取来。” 这一路都是气灵老者谄媚的声线,尹三五听得嘴角抽搐,毕竟那老者外表看上去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了,却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爷爷,口吻还忒撒娇! 地陵宫森冷,小耳朵伏在尹三五怀中,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前方,这石阶很长,十丈外漆黑一片,似是没有尽头,又似尽头处便是幽冥地狱。 她有点头晕,心里也毛毛的,下意识捏紧了凰琰的袖角,他的手却蓦地反握住她手腕。 尹三五愣住,难不成他是凰七七? 她忍不住抬眼去瞧他,他正目不斜视睃着前方的石阶,依然是一双异瞳,眉心生着凤翎神印,如一点朱砂痣将整张精致如画的仙气面容渲染得几分妖娆邪气。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万年雏雀 果然不是。 然而,她失望的同时又非常没骨气地再度被这美色冲昏头脑,迷瞪瞪地看了他好半晌。 到达地陵宫第一层后,光线霎时就亮了起来,墙壁上每十步距离便设有一盏鲛油长明灯,散发着幽微昏黄的暖光,将地陵映照得少了几分森冷之气。 这一层显然就仅仅是守陵人的住处,并未到达真正的地陵,四处摆放着各种生活所需,但东西都是极好的,甚至睡的也是鎏金花锡拔步床。 一到了这里的光亮,尹三五就不自在的默默收回手不让凰琰牵着了,气灵老者从雕花多宝柜中取出一件五彩流光的麾披来想献给凰琰,凰琰只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落在尹三五身上,深邃妙目幽光如波。 奈何,她这会儿根本就没看他,而是抱着白虎四处打量石墙上的壁画,他眸光黯了黯。 气灵老者是苍龙陨落后此处龙气充沛凝聚五百年所化形,是以也回答不上来为何凰琰会与苍龙有冲突,只说了他所知道的天道神罚令六界不再互通,妖界再无术法与长寿。 将将踏入第二层的石阶几步,气温就凉得让人有些受不了了,但这些只是气灵老者与小白虎的感受,尹三五穿着火浣衣不觉得冷,凰琰本身就是火灵更是耐的住这点子凉意。 第二层地陵堆了数不尽的宝箱,翠玉珠宝闪得熠熠生辉,有的箱子都满得合不上,直接半开着,但以地陵共有九层来说,这一层的珠宝应该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神尊爷爷,地陵是当初走兽国人所建,这第二层都是珠宝,也没有设立任何机关,但再往下就不同了,大约三百年前……我也想去看看苍龙爷爷的旧物,第三层不过走到一半就被机关术法折腾得狼狈折返,更遑论是苍龙爷爷留下的戾气法阵了。”气灵老者说得较为委婉,突觉这话说得不妥,又赶紧补充道:“当然必定难不倒神尊爷爷!” 尹三五阴阳怪气地瞟他一眼,先前听个大概,似是凰琰将苍龙给剥拆了的,那么他现在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别人的陵墓是不是不太好? 杀了人,尸块随带身侧不说,还来盗墓,不太地道吧。 “自要会上一会。” 凰琰手心已托了个碗口大的夜明珠来四下查看,融煦珠光将那张脸织染得愈发精致绝伦,蓦地他抬眼瞥过来,尹三五莫名就一慌,赶紧别开注视他的视线。 “苍龙死了多久了?”她就向身旁的气灵老者打听起来。 “一万两千五百三十二年四个月零五日。”气灵老者虽因修为不够眼看离化为尘土那天不远,生平琐事都不太记得清了,但对这个却铭记在心。 尹三五吸气,这么算的话,凰琰岂不是个上万岁的老妖怪了,难怪气灵老者也要喊他爷爷,喊祖宗都不算奇怪! 可是凰七七分明是凰国七皇子,好像有些地方她还对不上,不过这些过分费神的事情,她就没心思深入探究了。 “那个苍龙,是个什么样的妖啊?”尹三五见凰琰似乎还会再看好一阵,便就跟气灵老者随意唠起几句嗑。 “你这丫头,苍龙爷爷才不是什么妖,他姓泷名棽,是神君!是妖族顶礼膜拜的大祭司之一!”气灵老者瞬时有些恼火,将古木手杖不住点在地上笃笃作响。 “你急什么眼,我这不是不晓得么。”尹三五耸肩,反正她又没见过真龙,前夜见那黑蛟倒是体型骇人,昨个儿那火翎索里的龙形幻影也是威风凛凛。 这么一想,那火翎索中的幻影难道并非幻影,而是泷棽的元神? “你不知道就莫要随口诋毁苍龙爷爷!”气灵老者显然还是有些生气。 看着满头华发的老者一口一个爷爷的,尹三五也是瘆得慌,换了个话题,“你活了这么多年,知不知道……” 她偷瞄了一眼还在四处查看的凰琰,再凑到老者耳边压低了嗓音,“他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女朋友? 气灵老者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陵光神尊确实生了一副极致美貌,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据我所知,天地间迄今为止也只有他这一只朱雀,没听说有新生的小朱雀,所以……咳咳咳!” 气灵老者还未说完,凰琰已折回,冷睃他一眼,“这层没什么值得看的,继续走。” “好的神尊爷爷!”气灵老者立马挺直了腰板,杵着手杖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随上去,“神尊爷爷,您老慢点儿!” 尹三五神思微闪,他的意思是凰琰不是凤凰是朱雀?!而且还是只万年老雏雀! 难怪他脾气不太稳定,这可是正儿八经过了上万年的童子鸡生活!该是憋了多大的火气,憋也憋出病来了! 凰琰察觉她目光带着怪异怜悯地瞧着自己,不由眉头微皱,她在想什么! 下第三层的阶梯就愈发阴森了,石阶两旁的石壁上凿着壁画,却还不如气灵老者居住的一层那么精美,燥刻得甚至有些简单粗糙,那些各种诡异惊悚的上古猛兽图腾,在鲛油长明灯的映照下散发着森然又神秘的气息。 分明是相对密闭的空间,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阴风,盘旋在石阶上,带出低迷竟如阵阵龙吟般的风声。 石壁上竟倏然浮现一道诡谲游动的光影,恍惚如龙遨游其间。 小耳朵不停往尹三五怀里钻,似乎有些害怕。 石阶尽头,左右各立一尊青铜饕餮像,早已锈迹斑斑,铜铃般大的眼孔中搁着明月珠。 早已掉了朱漆的高门向两边敞开,发出闷顿古旧的嘎吱嘎吱响声。 那门一打开,里面却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尘封太久的颓败,竟是金碧辉煌,一尘不染犹如仙宫。 这一层宫殿构造方正,几乎一眼可望尽,波斯羊毛织的提花地毯,白玉案,浮雕贵妃榻,沉香木博物架上的各种精美摆件,以及头顶镶嵌的各色金刚石。 白玉案头,上下漂浮着九张牙牌,似是有人在轻轻操纵,令这华美宫殿染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气。 这摆设或是泷棽从前占筮推卦的地方,还未踏进宫门,尹三五就注意到正对面的墙上,也即是玉案正上方,挂着一副人物丹青。 画中人栩栩如生,头束东珠翡翠高冠,一半墨色发丝披散至腰际,一身天青色流云鲛纱衣,双手负在身后,站姿雍雅贵气,身侧伴着几只红梅。 那面容润颊尖颌,长眉胜裁,眸如春水桃花,眉心有一道朱砂细神印。 画像上的他微扬着唇角似笑又非笑,桃花眸中似潋滟着无尽的宠溺与风情,仿佛正看着心上之人。 许是这眼神描画得太过真切,连根根睫毛都描得疏密有致,恍惚他正透过那淡金色的画纸静静凝视着你。 尹三五眉心一蹙,又开始莫名浑身气血虚浮。 凰琰回头瞥着她泛白的小脸,微颦起眉,“怎么了?”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强压下那股不适,“那副画,画得很好。” “那就是苍龙爷爷,苍龙爷爷俊美无铸,小丫头看了觉得惊艳也很……”气灵老者倏然察觉有森凉的目光漫过来,又正色道:“苍龙爷爷的容姿在世上也就只比神尊爷爷差点儿了!” “……” 气灵老者的溜须拍马功力,令人自愧不如。 显然两人的外表气质根本不是一种类型,泷棽俊逸风流,凰琰淡凉谪仙。 当然如果非要在五官上争个高低的话,尹三五也站队凰琰,毕竟他比女子还美的精致,褒姒一般眉目淡凉,若笑起来就极其销魂了。 泷棽显然眉眼更随性英武,看上去就风流多情得很。 尹三五目光落在那画中空白处的闲章上,虽是梅花篆字,那章上字却不难认,赫然就是一个‘琰’字! 如果泷棽的眼神是在看心上人,那么必然就是这作画人。 而这画技卓绝自不必提,那丝丝入扣的笔法也不难看出是极其用心去绘制的。 难怪凰琰打了万年光棍也生不了小朱雀,原来他与泷棽还有暧昧首尾! 那这么说来岂不是相爱相杀,更就解释了为何凰琰将泷棽的骨骼制成了随身武器,这简直就是病态的痴恋了! 凰琰显然也看到了那枚闲章印,神色不定。 气灵老者不明所以地看着尹三五,“你这丫头,又怎么了?” 尹三五看他反应就是完全不知道琰就是他神尊爷爷的字,抱着小白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画可能是你这位神尊爷爷画的。” “本尊不记得,所以不是。”凰琰淡然地微垂下睫羽,若非这幅画,他都快忘记泷棽的模样了。 但这么一看,他才觉得画中人令人极度厌恶,那种厌恶几乎让他有种立刻摧毁这座地陵宫的冲动。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一把年纪,注意身体 凰琰一张精致面容瞬时冷若冰霜,气灵老者在旁垂首,恭然询问,“神尊爷爷,进去罢?” 凰琰便就一脚迈入了宫门,顷刻,无数短箭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划破静谧的空气带出一波波强劲的气流,气势难挡! 他微微眯着幽妙瞳眸,停顿了脚步,却并没有退回来的意思。 “咬这老头,他算计你娘亲!”尹三五直接将小白虎放出,滚扑入宫门,伸手将凰琰足踝扯动! 小耳朵眼神儿还有点懵,但一听是它的大美人娘亲有事,当即跳起来冲气灵老者扑咬过去,它虽年幼,到底是头猛兽,发起狠来逼得那气灵老者也是节节败退。 凰琰神色漫不经心,若是地陵中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也只能是泷棽的戾气阵法,这种机关庸术莫说要他命,伤他都难。 遽然脚下不稳,不料被尹三五拉扯得一个趔趄疾速倒下,他颦眉,电光火石间,又被她抱住几个翻滚出了宫门外。 短箭齐齐射向方才他所站定的位置,因扑空而噼啪地相撞落了满地。 凰琰被扑倒在地上,一抬眼,就对上尹三五愠怒的视线,“爷爷!你是年纪太大了身体不灵活吗?杵着不动的!” 爷爷!? 年纪太大!? 凰琰脸色微微泛白,想动,察觉被她抱得太紧压在身下,这算是无时无刻不变着法子扑倒他么? 她一头烟色发丝泻落他脸侧,将两人几乎面贴面的姿势隔绝起来,透不进一丝长明灯的光线,昏黯中他妙目愈发幽如深潭,“本尊不会有事,你怕什么?” “我……”尹三五还喘着粗气儿,撩着他密长细致的睫毛微动,他妙目轻轻流转如波,游弋似不知该落在何处。 她心跳倏地凌乱失速,老妖精!美到令人发指! 凰琰视线最后落在她还略有些红肿的唇上,胸口有燥热如浪潮般袭来,喉结滚动,抿着唇瓣,淡柔嗓音微染嘶哑,“孽畜,还不松手么?” 尹三五回神过来,咬着牙爬了起来,故意在他腹下踩了一脚,颇满意听到他哼出一声极其清浅的低吟,“唔……” “爷爷一把年纪要注意身体,不要动不动一副随时就要捅破天的架势!”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种极其僵硬的触感真是跟他那张脸完全不同的好凶残,却是冷睨他一眼,“而且是我救了你,你不感谢我就罢了,还好意思骂我!” “……!”谁许她叫他爷爷的!他脸色沉着缓缓坐起身来,“要本尊如何谢你?” 尹三五遽然不受控制地就又贴到他跟前,惊得瞪大了眼,他缀着光晕的长睫敛轻柔下,修美长指已抚上束得分外端雅的衣襟口,指尖似欲松开衣襟,轻声问:“这样可以么?” “嗯?”他又轻漫出声,面容肤光冷如碎玉冰霜,微垂着两片乌黑绒软如鸦羽的睫扇,仙儿得一丝烟火气的都没有,线条完美的微尖下颌,之下是纤细凝白的颈脖,从衣襟口半露出的凸起喉结,诱人至深。 当真世间绝色! 她呼吸倏然凝窒,这是做什么?! “嗷呜——” 一声虎啸传来,尹三五这才想起小耳朵还在与气灵老者纠缠,真是色令智昏! “你们都要给苍龙爷爷陪葬——” 气灵老者寿元将尽,本就快化尘土,遇上个生龙活虎的小猛兽也是费力,这见凰琰也被救了出来,心道不妙,赶紧化形一团幽蓝烟,朝宫殿内疾速飞掠过去,最终消失在尽头。 而他们身后的石阶,瞬时轰然从半腰断裂,碎石似是落下了万丈深渊,一丝回响也听不见。 “我记下了他的轨迹,追不追?”尹三五眯起大眼,只要记得他逃跑的轨迹,就能避开这一层所有的机关。 但,她实在不敢拿主意是追还是不追,若是不追,这样被人坑一把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何况身后路已断,即使凰琰能过去,那外面还有没有机关等着,难说。 可追上去,这地陵再往下不知有什么,而气灵老者显然就是刻意引他们入局。 凰琰手中有他先人的骸骨,相当于让人死不瞑目了,凭着他那么在意泷棽的反应,自然不可能真心屈服于凰琰,而他打不过凰琰也是事实,如果想为先祖报仇,定是想借助这地陵的各种危险。 “不必费神记下这些。”凰琰已站起身来,侧目凝着玉案头上漂浮的九张牙牌,“那种蠢物,不会下得了几层地陵,很快就能抓出来。” 话落,九张牙牌哗啦啦落地,溅碎一地玉光。 玉光中如形成一道泉眼,涌出无尽的有形气流,如水漫向四面八方。 仙宫金碧辉煌的摆设渐渐黯淡下去,波斯羊毛提花地毯霎时成了灰,精巧的博物架瞬时风化,化作烟尘。 这样迅速的萧瑟颓败,令小耳朵赶紧趴在尹三五身后呜呜地叫唤,尹三五亦没想到凰琰的方式是直接摧毁,虽然暴戾了点儿,但也算非常简单直接。 看来那九张牙牌就是这一层的关键,或许那正是从前泷棽最经常摆弄的物件,沾染的灵气最浓郁,才能护住这里的一切历经万年不腐不朽。 牙牌阵破,莫说这里的机关,所有的物件都归于尘土,包括墙上的那张画像,也如被烧着一般渐渐化成灰烬。 尹三五看着那画上渐渐化灰的泷棽,浑身气血又是一阵翻涌,这种怪异的感觉从踏进乱石堆开始就时不时出现,她心中有疑惑,像是这里似乎与她有什么关联。 很快,这层宫殿就再也不复华丽模样,只有墙上的鲛油长明灯还苟延残喘地亮着微弱的光,映照着眨眼间就灰败萧条的宫室。 头顶的五彩金刚石在光线中依然亮如星辰,凰琰提步进入,尹三五看出他想继续往下探究,她明明知道气灵老者的目的就是引凰琰进地陵,但此刻心中多了疑惑,她其实也很想再往下看看。 转念想到可能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她拎起小耳朵抱在怀中踏着尘埃追了上去,“那个泷棽,很厉害么?” 凰琰脚步顿下,回头瞥着她,“你说呢?” 尹三五被问得愣住,再厉害如今不也是他手中的一条鞭子不是么? 可气灵老者既然有心引他入局,不可能没想到这里一点。 “他厉不厉害本尊不清楚。”凰琰看她一副担忧的模样,心情还不错,便就认真回想了一番。 在他记忆里两人并不算多么熟稔,与泷棽打起来的片段他也没有回忆,是以确实并不清楚他修为究竟如何。 “不过他是水系术法,与本尊相克,多少有点儿麻烦。”他沉吟出声。 尹三五虽然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朱雀属火她还是听过的,迟疑道:“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凰琰从袖中拿出火翎索,催动灵气这鞭身便会泛出淡淡赤光,显然已被他的火翎术封印住了,而这火翎索中感受不到其他灵气波动,显然这不过是几片龙脊骨穿成,并未附着任何属于泷棽的神识。 握在他手中的鞭柄,雕刻着重瓣莲花,他降生于火海红莲花蕊之中,会雕这么一个花样并不奇怪。 他记忆中虽然武器趁手就随心用,但最常用的武器是伏羲赠他的一把琴,不过万年记忆受损,不记得伏羲琴的下落,种种兵刃中,他绝不是擅用长鞭的,龙骨可以做的武器很多,他为何偏要做一柄不善用的长鞭?既然是很厌恶泷棽,又何必细心地给他的骨头上雕刻花纹? 忆起画中泷棽的眼神,他心中一阵恶寒,抿了抿唇道:“本尊既能弄死他,也不会怕他留下的什么戾气残念。” 尹三五想想也对,活着都不怕何况死了,尸骸碎片还在凰琰手里呢,衣冠陵里的残念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她几度想对他说起自己的异样,但又怕是自己从来没下过墓所以多心,便就没提。 待她顺手去摸小耳朵时才发觉它竟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怀里,料想是方才与气灵老者撕咬时受了伤! 凰琰却是不紧不慢地化出一只玉质小葫芦,将小耳朵收在其中,扔给她,“先让它休息着也未尝不是好事。” 尹三五张口结舌地看着手里捧着的小巧玉葫芦,恍然就想起寄生在木偶中的凰亦蒙来。 同样的石阶,一共一百九十九阶,乍明乍昧的鲛油长明灯,如龙吟般的风声,石墙上游弋的龙影,每一层似乎都没有变化。 只是空气更冷了,连火浣衣都有些承受不住,尹三五冻得抱着胳膊直哆嗦,不远就能看到那扇宫门两侧各立青铜螭吻雕塑。 螭吻,龙第九子,能镇火。 不知道是否真的在万年前就有人刻意布下这些,总之,这镇火的螭吻,她直觉对凰琰不利,并且周遭这样冷得像是寒冬腊月,即使是深在地下也很异常。 那扇门依然自动向两边打开,伴着嘎吱嘎吱的响动,里面的景象就展现出来。 宫殿穹顶上仍然镶嵌着五彩金刚石,布设全如星空,甚至可以准确找到天狼星、北斗七星。 飘雪洋洋洒洒,有流水潺潺作响,那里头竟凿川蓄水,并未被冻住,而是川流不息,应是活水引入,如银色丝带穿插在大片梅花林之间,梅花常开不败,散发冷冽馨香。 风花、雪月。 一个雪夜中的梅林景象…… ------题外话------ 话说最近的章节让我有种我在写盗墓笔记的错觉Σ(っ°Д°;)っ 主调还是言幻文,言字在前没错。 以及,今天二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二更了,因为我已经困成狗,毕竟还是条上班狗,这章题目应该是我对自己说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没有故事 尹三五很是惊愕,地陵中能这样的烂漫奇景简直见所未见,不敢贸然进入,眼神四下睃巡着最诡异的物件。 就如先前的牙牌是阵眼,那么能找到这一层地陵宫里沾染泷棽戾气的阵眼,灵气破,一切东西就再也无法保存万年不腐,即可不攻自破。 她视线终于落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梅花树下,那里有一方三尺见长,磨得光滑平整的石案,案上搁一方精美七弦古琴,在她看过去那一瞬,细长琴弦自发颤动起来,拨弄出一片绕梁梵音。 “别听。”凰琰亦瞥到了那方古琴,眼神微动,伏羲琴。 尹三五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赶紧捂住耳朵,大口地喘息,只见凰琰只身轻然掠向那梅花树下,抬手,伏羲琴便收入他掌上,琴弦渐渐停止颤动,安静下来。 尹三五见他立在树下纹丝不动,有些焦急,试探着踏入宫门,没发现触动什么机关,便快步往他走去。 “这琴是阵眼么?”她被冻得牙齿打颤,话都说得有些含糊。 “是本尊从前不离身的伏羲琴。”他指尖抚着琴弦,有些疑惑。 “不离身?”尹三五听出些别样意味来。 如果当初他击败了泷棽,便不可能让泷棽夺走伏羲琴,伏羲琴在此随葬,只能说明这是凰琰在两人交恶之前就赠予泷棽的。 随身物件相赠,这里头很有点猫腻呢。 “你跟泷棽,有故事吧?”她忍不住问出声,活这么久哪怕他是有孙子了都很正常,何况目前只有一个泷棽,虽说是个男人。 可一想到他是凰七七,她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 “没有。”他蹙眉,她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只是直觉不信。 “鬼信!”尹三五哼一声。 “没有。” “得得得,没有就没有。”她这个时候不跟他纠结这个,又问道:“那如果伏羲琴就是阵眼,你舍得毁掉它么?” “不是舍不舍得毁掉。”这片刻,他肩头就沾了不少雪片,指尖优雅掸了掸肩上雪,“伏羲琴乃伏羲以混沌时期业火烧过埋于地下的阴沉古木所制,自有纯粹灵气,无坚不摧。” 那就是明明知道毁了伏羲琴就可能走出这一层,却没办法咯? 尹三五扭过头去打量四下,白雪皑皑中的梅林广袤无垠,哪里辨得出通往第四层地陵宫的石阶方向在哪。 她眉睫都染上雪色,即使伏羲琴在凰琰手中不会再发出控魂魔音,这地方若不快点出去,也会被冻死吧! 头顶突然覆来的幽影,令她微微一愣,就见他化出一件白狐裘麾披来,披在她身上将她裹紧,又给她带上风帽,仔细在她下颌处系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像是带起一阵和煦微风。 他绝美的眉眼间也染着风雪,一点点,晶莹剔透。 尹三五有些恍神。 被白狐裘裹住的她,似一樽雪琉璃的漂亮娃娃,他敛下目光,转身步入雪色之中,“没有故事。” 她呆愣地望着他修长背影快融在雪景之中,才赶紧追上他修长的身影,稍稍喘息后,“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看泷棽的衣冠陵?” 她是越来越觉得地陵宫与自己身体那些异常反应有关,所以好奇。 那么他呢? “关于和泷棽一战的那一万年,本尊都不记得了。”他望着眼前覆雪的梅花,有些迷茫。 缺失了一万年的记忆,在他那么长的生命里,也许不算什么。 但这个一万年,他杀了泷棽,还令自己九缕神识四散。 泷棽有十万年的水灵修为,他与泷棽背水一战,确实足以祸及六界,即使让泷棽丧了命,他自己也不可能不受到重创。 尹三五转动着漆黑的眼珠,缓缓道:“那也许他暗恋你?然后情不自禁和你做酱酱酿酿的事,……咳,但是肯定没成事儿!” 她察觉他眼神微凉后,立马改口,看他神情稍有缓和,又煞有其事道:“你恼羞成怒,要杀他,但在这个杀的过程中,你们其实势均力敌。 他却故意失手死在了你手中,就在他倒下的一瞬!你突然发觉你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爱上了他! 你抱着他的尸体就那么默默哭了三天三夜,甚至为他画像,留下取他性命的伏羲琴,还把他做成了随身物件,之后你独身游荡世间渐渐成狂失忆了!” “……”他脸色微僵,她这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这想象力,竟然还很有点道理! 他快被她气笑了,袖子里火翎索都快按耐不住了,“一定要哭三天三夜?” “一定要哭才让人心疼啊,尤其是你这样的天仙七子哭……”她蓦地噤声,一说起七…… 凰七七和他大概是对立的吧,毕竟身体只有这么一个。 凰琰听了,一时沉默,不知所想。 两人踩着积雪走了许久,依然在梅花林中,回头时,连留下的脚印都已被雪覆盖,茫茫似这片梅花林子根本没有尽头。 “凰琰?”她看着周围相似的,枝条鬼魅的梅花树,攥着他的衣角,唤出声。 “是泷棽的水系幻阵。”他凝着她一紧张起来就下意识攥他衣角的手,睫毛落下愈发惑人的幽影,“本尊暂未想到破解之法。” 尹三五唇角僵垂着,所以他们这是纯粹在散步聊天! 这里的景象太真实,就如同置身在下雪的夜里,美丽,冻人。 虽然是夜,雪也下得很大,但整个梅林在头顶金刚石星盘的映照下很是温柔,至少不太像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 或许这个雪夜梅林对泷棽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这么浪漫的景象,应该是和心上人度过的吧? 说不定还是个发生酱酱酿酿的夜! 她恍然发觉第二层与第三层的共通之处竟然就是‘心上人’! 一副眼神深情的画像,一场适合约会的红梅落雪。 她都怀疑这么每一层走完,会不会发觉这不过是泷棽的一座情冢。 这一夜的梅花林中应该发生了让泷棽至死都难忘的风花雪月,才会幻化出这般景象。 他们即使走了好半天,一回头,还是能看到方才搁着伏羲琴的石案就在不远处,尹三五自动就能脑补凰琰与泷棽的花前月下,琴瑟和弦。 按照话本子里说的,假设对象是凰琰,他的记忆应该在看到似曾相识的场景时有异样波动。 然而他看上去似乎没有,反而她时不时气血翻涌的感觉很异常,可是这种异常又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内心震动,更像是身体排斥反应? 想到还走不出去,尹三五便走向石案,这么大的雪,花枝上的,石案上的,却都凝固在同样的积雪中,不会再增加,像是走进了一个属于泷棽的,物是人非的梦里。 “冻死了……呼……”尹三五双手在嘴边揉搓着哈热气,稍稍跺脚,脚下遽然踩空! “凰琰——” 一声惊呼令还在思索法阵的凰琰眸光骤沉,转眼便见那片积雪竟破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窄小洞口。 不及细想,他径直就跟着跳了下去! 尹三五在黑暗中下坠得并不快,因为这洞很窄,她不时就能抓到洞壁,麻烦的是壁上结了冰,十分滑手,除了能延缓坠落的速度,并不能攀爬。 本想着这样掉下去也不会摔得太难看,但这洞却深得难以想象,她疑心这么下去该不会直接到达地心?! 头顶突然有阴影覆来,她抬眼,就瞥到凰琰雪白柔美的素纱襌衣,在黑暗中还能依稀辨清。 “手。” 尹三五愣了愣,然后不假思索地以右手稍微借着冰壁上的摩擦力,左手朝他伸出,被他一把握住,往上一拉。 她视线就与他肩齐平,两人几乎挤在一起,但这样就跟卡在洞里没什么差别了。 他松开拉她的手,一手拉着一道雪光,细看,是并未泛起妖异赤光的火翎索。 “自己说,蠢不蠢?” “蠢。”尹三五咬着唇,看不清他表情,不过都来救她了,他说什么都对! “你……”凰琰噎着了,为什么听了一点不舒心,反而更生气? 这样类似卡在这里不上不下的,是不会掉下去可是感觉很悬啊,她双手就本能地抱紧他的腰。 他微微僵住,似乎,突然不是那么想快点上去了。 头顶再次有阴影覆来,这一次,却是来势汹汹,尹三五抬眼,瞳孔骤然缩紧,白得刺眼,是雪。 犹如雪崩一般汹涌覆来,凰琰倏地收回火翎索,附在她上方,随之一沉! 两人就不停往下坠去,不知道那雪带着多重的力道袭上他的肩背,至少她知道这股力量已足以将两人往下推! 就在她以为会无限坠落时,哗地一声巨响,她再也抓不住凰琰,沉入了寒水中! 水很深,深不见底,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刺骨阴冷,让人不由浮起一种恐惧这水里会有诡异生物遨游之感。 她挥开手脚奋力往水面上游去,终于破出水面,摆动双腿漂浮着,还是免不了少量呛入了水,咳嗽了一阵。 四下一片漆黑,几乎不能视物,坠落太久她都无法想象这是什么地方,有丝说不出的紧张,“凰琰!” 她摸索着游动,唇冻得直哆嗦,连着声音都颤得厉害,“凰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我会珍藏 然而除了她拨动出的水声,和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周遭异样静谧,她不是个怕黑的人,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都产生了点幽闭恐惧症来。 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块黑布,腰下是水,很深,深到令人心惊,她倒宁愿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希望水下生活着一群水怪之类的生物。 但她无法靠岸,寒潭销骨毁肌,这样下去腿会冻到麻木,体力不支迟早也会沉下去,且为了对抗极度的寒冷,体能本就消耗得更为迅速! 她不停凫水,就算弄不清方向,也好过坐以待毙,也不时唤几声凰琰的名字,也就是这一刻,她才发觉无论是凰七七还是凰琰,她都直觉相信他不会丢下她。 终于她双手碰到一点冰凉的硬物,摸索过去似乎是嶙峋的石块,顿时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试着往上攀爬,眼前突然有幽微的光线闪过。 她心下微凛,抬眼,差点没吓个半死! 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巨大的水中石窟,头顶有姿态万千的钟乳石,水滴时不时顺着石尖滚落下来,滴入水中。 眼前的石壁上,拦腰凿刻着许多立体的上古神兽,身体大部分都覆满了青苔,却是惟妙惟肖。 神兽大多长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眼似铜铃,尤其在那抹幽微的光芒下,愈发阴森诡谲。 她粗粗掠过一眼后,正打算继续攀爬上岸时,余光倏然扫到一抹人影! 他就立在一樽梼杌像上,仿佛骑兽临空,身着墨绿色长衫,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发丝以乌木簪子懒懒簪着一束,其余发丝皆垂落下来。 那张脸尹三五再熟悉不过,迩似流,不,应该是山鸡! 但是那张深邃如异域人的面容上却没有素来的痞气风流,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毫无生气,如死人般涣散的目光冷漠地落在她脸上。 正是因为这样死物一般的眼神,和他面无表情立在上空石壁上的样子,才让人觉得跟鬼魂似的,尤其瘆人。 “山……”她话音未落,那身影竟倏然凭空消失。 那抹幽光一转,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眼帘动了动,身上的白狐裘被水浸透很沉,她不得不解开它,将它遗弃进了水中再艰难爬上了岸,身上淡淡火光亮起,她才想起来她自个儿就是只行走的灯笼,怎么方才那么黑就没想起来这一茬呢! 火浣衣竟然没有沾染一点水渍,依然干爽洁净,除了周身的寒意还提醒着她曾落过水。 稍事休息后,她才抬眼去看那抹诡异幽光所在,那里的情景完全不同,雕刻的是仙娥祥云环绕一座精致庙宇,一派祥和,祥云上飞舞着的仙鸟,竟是白玉所雕,在一堆布满青苔的石头中尤其打眼。 她视线全然落在那只白玉仙鸟身上,瞳孔骤然寸寸紧缩,那与她试炼傀儡杀的大白鸟一模一样! 尹三五几乎就要向它奔过去,那抹幽光却霎时消失,周遭又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就她自个儿灯笼似的默默地诡异发光。 她眯着眼儿,冷静下来,琢磨起身处的环境,石窟中建有寺庙是古代很常见的,最出名的是自然就是敦煌石窟、龙门石窟之类,但这个地方显然不是真正的石窟,它就在地陵第三层的积雪之下。 那座精致庙宇,远看不算大,估摸近了看也就是一座以什么地方为原形的模型,按照这里是泷棽地陵来推算,这个地方和泷棽必然有关联,或许是他曾经的住处也不奇怪。 但是那只大白鸟的雕像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又唯独它是白玉雕砌,更显得它尤为特别。 更诡异的是山鸡,她离开凰都后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再见竟然是在泷棽地陵之中,他的装束、神情都与从前不同,他的表现更像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见了。 倘若不是她不可能想象山鸡穿一身那么黯沉的衣裳,她会怀疑只是眼花。 千丝万缕理不清头绪,她目前最该操心的应该是怎么才能出去,总不能飞到头顶去找先前掉下来的洞口爬上去? 她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越想越头昏脑涨,浑身已经不是冷了,而是渐渐发热,热得想脱掉身上的火浣衣。 有个说法,叫做反常脱衣现象,体温过低后,会产生幻觉,濒临冻死的人甚至会觉得太热而脱光衣服,死时面带微笑。 她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么? 所以石窟、雕像、庙宇,还有山鸡,都是假的? 眼前渐渐飞起鹅毛大雪,她费力站起身,才发觉自己依然在第三层的雪夜梅花林中! 她倏地回头,就看见先前搁伏羲琴的石案,伏羲琴竟也完好地放在其上,伏羲琴凰琰已经拿走了,那么他就在附近! 她四下睃巡着喊:“凰琰,你死了没?没死吱一声!” 尹三五踩着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步向石案,乏力地跪地,双手就趴在石案上,浑身冻得哆嗦。 伏羲琴的琴弦又颤起绕梁轻柔的音律,她想捂住耳朵,抬手都没力气,只撩起眼皮,就见凝白如玉砌的修长双手,指节生得十分精致,正撩拨着琴弦。 “凰琰?”她艰难地抬起头,因为本身被冻得意识虚迷,这又只是一个头顶以金刚石布成星盘照明的子夜般,一时看不清他的眉眼。 只看见他一身天青色的流云鲛纱衣,十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动琴弦,一举一动都透着潇洒。 这装束——! 她试着动,浑身却无一丝力气,这种情形下她浑身都情不自禁紧绷起来。 “冻着了?”他轻声问,这声线似乎天生带点浅浅的风流笑意。 悉悉索索的动静后,一张银灰狐裘盖在了她肩头,她再努力抬头去看他。 他已停下抚琴,将她伏在石案上的双手握在手心,俯下身来对着她双手呵着气,“还冷不冷?” 但他的气息并不怎么温暖,喷薄在手上甚至有些凉,像水。 也是因为他这个凑近的动作,她才看清了他,墨发及腰,头顶束着绞银嵌鲛珠高峨冠,鬓丝都一丝不苟地束进高高峨冠中,完全展露着整张俊美的脸孔。 长眉斜飞桃花眼,尖削下颌丰润唇,鼻似悬胆,将这张面容衬得愈发深峻,即使眉心神印很有圣洁的味道,依然是一副极尽世间风流相。 这是一个……死人! 一个死了上万年的人,或者说龙。 尹三五也不知道是惊悚还是玄幻了,只觉得很是有点紧张和警惕。 “忘了,我是没那么暖呢。”泷棽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后,微眯长眸,削长的指尖轻戳一下她的眉心,“小妖精,怎么落水的?” 呃,这词儿让人头皮发麻的他不造吗!她要是猫妖,岂不是就要喊小野猫?! 不过他连她落水都知道?他真是游离在地陵中的一缕魂魄么! 这眼神儿也是没谁了,瞅谁谁怀孕!似一颗合欢丹融化在了他眼底,时时刻刻都似眉眼含春!定力不够就要中毒! 尹三五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哑到无法发出声音来,只能舔了舔下唇,心中默念着凰琰快来。 远处渐有人声传来,泷棽缓缓起身似欲去探,蓦然又回过身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个小四方的掐丝珐琅袖炉塞给她,笑问:“自己可找得到回家的路?” 尹三五怔怔望着他,他说起的这个回家,她下意识想的不是兰芳小筑,也不是丞相府,而是那个深山老林中的木头房子。 她简直想说话到发疯,先前的那点紧张都烟消云散,为什么直觉他说的家是木头房子,总觉着她如果能开口说话,他就能让她回家! 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从何而来!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细听,他们唤着——祭司大人。 这里还有其他的魂?她有些头晕,眼前那只掐丝珐琅的袖炉中散发着一点子清冽的沉水香,这是凰琰身上惯有的味道,她有些困倦…… “你这也能睡着?” 那声音似叹息,她方幽幽醒转过来,就被人拉了起来,眼前一片红幕,有夜明珠光微弱地透来,依然有清冽寡淡的沉水香浮动。 眼前红幕慢慢被一只手撩开,她眼底放大的是泷棽那张深峻风流的面容,他眉眼微醺着蔷薇般的酒气,唇角微微翘着迷人的弧度。 而她依然是口不能言,惊愕地看着他一身描金的华美喜服,再四下一看,红彤彤的布设,燃了一半的鸾烛,这竟是一间喜房。 她讶异地垂眸,果然她也穿着华丽的喜服,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蓄得有寸长,涂着鲜艳的凤仙花汁。 她这个人,从来不蓄指甲! 诧异间,泷棽已倾身附了下来,他分明一脸微醺颜色,却没有一丝酒气,洒落在她脸上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沉水香,干净清冽。 尹三五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他他这是要吻她! 浑身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无法动弹,唇上倏然就多了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她两只眼睛都要瞪出火来,他敢试试舌吻的话,她一定咬死他! “嗯……” 然而,他的舌头是已侵略了她,她腮帮子却跟木了似的咬不下去,啊啊啊啊,死鬼,不许叫春! 完了完了,要特么被鬼推倒了! 她蓦地颦眉,果然,还是被推倒在挂着喜庆红绸的拔步床上了! 他的吻炽烈而粗暴,简直有要将她啃个渣都不剩的气势,他指尖慢慢去松开她喜服腰带那一瞬,她真的欲哭无泪。 她要诅咒他生儿子没XX! “给我生个儿子。”他一双桃花眼迷离着,继而拿了张白喜帕垫在她臀下,“落红,我会珍藏。” “……!”生个屁!诅咒他生不出儿子总行了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是不是真的? 尹三五面色僵如土木,浑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一对眼珠子,否则必定踹他个不举! 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剥离,偏偏她反抗不了,脑子里连咬舌自尽这种想法都冒出来了,可惜不仅咬不了舌,还再次被人粗暴的吮住。 她目眦欲裂,说不定这种力道她的眼角都在渗血,至少能吓得他对她硬不起来! 不知是否眼神起了震慑作用,唇上的力道陡然消散。 眼前泷棽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缭绕的烟雾弥漫了整间喜房。 她身不能动,却不再是躺在拔步床上,而是躺在一张贴着喜花的春凳上,身侧就是挂着帘幔的窗户。 她只能转动瞳孔下意识地瞥向已烧着的帘栊,嘎吱一声雕花的窗户开了,有夜风灌入,火红的帘幔在火焰中妖冶翻飞。 几丈长的帘幔燃了过半,窗棂上缓缓脱出一道修长高挑的人影,他单膝微曲着依坐在窗棂上,一条长腿垂落下来,那副样子,散漫随性,左右是过分惑人了。 房内的浓烟渐渐因翕开的窗户散去不少,幽微的鸾红烛啪的炸了一朵火花,连着尹三五的心脏也跟着莫名倏然跳了一下。 他逆着光,只依稀辨得轮廓分外的精致,也分外清冷,似能瞬间扑灭烈火的冰雪。 待他掠进窗户在她眼前站定时—— 凰琰! 亲人啊,她瞬时松了口气。 凰琰一身雪白的素纱襌衣束得十分端洁仙雅,织着微翘长睫的绒薄眼皮下,一双妙目流转,打量着她的眸光深邃得像是幽潭。 尹三五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这眼神有点危险了! “夫人。”他撩着微扬的眼尾溜她一眼,双手松开喜服腰带,顷刻那衣袍就滑了下来,流畅宽阔的肩线,约素窄腰看着好有劲儿,凝雪般的精壮小腹上,六块腹肌臊得人脸红心跳。 只漫不经心那么一眼,瞟得人浑身骨头都酥了。 他俯身过来,目光深柔如水,气息撩着她的鬓丝,又唤:“夫人。” 尹三五背脊发凉,这唤得岂止柔肠百转,他什么意思? 凰琰勾住她的后脑勺,倏地吮住她的唇瓣,微凉薄唇一点点描摹过去,眼角眉梢霎时妖娆到糜丽,嗓音喑哑幽柔,“衣服我已经脱了,剩下的,是夫人来,还是我自己脱?” 尹三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裤腰,想两爪子给他挠个稀巴烂! 可她动不了,这个磨人的老妖精呐! 但是凰琰怎么可能唤她夫人?还主动色诱!她心念百转,眼珠子溜得贼快,鎏金拔步床,鸾烛春宵账,换来换去的场景,一切都不对劲! “是夫人的。”他那种清冷嗓音一旦是染了情欲,勾人得就不像个样子。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滑入了自己腹下,闷了一声,又轻笑着睨她,“你都流口水了。” “!”尹三五气得心窝子刺啦啦地疼,想跟他同归于尽! 她这是被强行撬开了唇,还被肆虐地席卷了一番,舌头位置抵得很诡异摆不回去,自己又合不上嘴,只能保持微微张着,谁这样谁特么也流口水! 直到被推倒她脑子里都是懵的,她竭力扭动着,实际还是挺尸一般纹丝不动,但他的手轻慢地点在她锁骨处,慢慢往下游移,渐渐滑进了她喜气洋洋的大红肚兜中…… 她对凰七七有一整套手法,反之,他又何尝不是对她了如指掌,完全拿捏得住她每一寸的娇柔隐秘。 即使她想抗拒,她也还是动不了,他这种时轻时重,慢条斯理,要死不活的磋磨,让她脸上愈发烫。 然而整个人如同一条死透的咸鱼一般被他拨来弄去成四仰八叉的样子,她又气又臊,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两只眼睛简直要迸火! 她把他当此刻的救世主,他却想强暴她!这完全不讲道理! 凰琰那张清冷如仙的面容,织染上情动的颜色简直遇神杀神,就算是颗木头疙瘩也要为之动心了。 她甚至忍不住就要溢出丢脸的呻吟来,还好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但是不停有唾液顺着下颌淌下去的样子,也已经够丢人现眼了! 这是被侵犯该表现出来的表情吗! 看不下去,反抗不了,初次竟然不是床,被强压在一条长凳子上,该说刺激,还是刺激呢? “夫人,你为何不应我……?” “夫人,会不会很疼?” “夫人。” “夫人。” “我好喜欢你,夫人,唔……” 他一遍遍嘶哑地柔声唤,似乎因得不到回应很是负气,变着法子的想让她出声。 她却没有想象的疼痛,一丝一毫都没有,却正儿八经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冲上云霄,哦不,顶上云霄。 蓦地她瞳孔缩得厉害,破口而出的声线喑哑如干涸的沙漠,“混蛋!你敢……会,会怀孕的——!” “醒了?” 尹三五因突然能开口说话,且又听见凰琰的淡凉声线而怔愣片刻,头还昏昏沉沉的,眯眼细看,发觉自己正两手搂着凰琰的脖子,依在他怀里,身上还披着绒暖的白狐裘,因为紧张整个身子都微微躬曲起来。 “什么怀孕?”凰琰收回贴在她背上为她渡灵气护体的手,微歪着头,半眯着妙目打量她。 她还迷迷糊糊的,没听清他说什么,倒是听见耳畔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四下竟是先前的石窟,空气中的冷意扑来,她心中霎时念如电转,现在这个情形,莫非她做了一场梦! 一场春梦,对象竟然还是凰琰而非凰七七! 难怪她没有那种书里写的那种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还好不是真被强了,但为什么又要让她体验到魂飞天外的极致疯狂啊喂! 一看到他就想起怎么被他破了身子,魂儿又是怎么给撞到天上去飘的,她老脸都红透了,这让人一时怎么好意思面对他! 她还得缓缓心神,脸上也不知道是烧得还是臊的,“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不是一起下来的?”他瞥着她,轻哂,“你脑子是不是烧得更蠢了?” 一起? 从掉下来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失散过? 她身上的白狐裘确实依然干爽温暖,难道她连落水都不曾有过? 凰琰身侧奇异漂浮着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石窟中的环境虽照得并不通透倒也能窥个大致,她目光睃巡四下,落在石壁上那尊梼杌像上—— 如果是梦,如果从掉下来那一刻她就昏睡过去了,也就是说根本还没看过这里的环境,那么梦里又怎么会出现这里分毫不差的景象? 她眉头动了动,越想越头昏脑涨,应该是确实在发烧没错了,“我……没对你,咳,做什么吧?” 他冷嗤一声,“你觉得,你能有本事对本尊做什么?” 她舒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她这种幸而如此的口吻听来极其刺耳,他微微凝起眉心。 她却没有心思顾他什么情绪,这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很乏力,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依着他,“是这样,我刚才梦见被你狠狠强暴了,你非拉着我的小手,哄着要我给你……” 她没打算隐瞒什么,因为这个梦来得太诡异,或许与地陵宫有什么关联,她需要一些别人的意见。 当然,也有点儿为了刻意膈应他的意思。 她这种平淡陈述的口吻,令得他脸色渐渐深凝。 他怎么可能?万万年来,手和唇也就只她这么放肆才敢碰过。 “醒了就滚下去!”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 尹三五被他这么一喝,反而搂紧他脖子死活不下去,他那双迷死人的幽瞳这么瞪着居然可爱到暴击,却颦紧了眉,“我好虚弱!刚才被你给弄得腿软,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猛,多厉害……!” “孽畜!”他凝雪欺霜的面容上,冷不丁就浮生出淡淡的蔷薇花色来。 她居然做出这种梦,他都还不知道那具体该怎么做,她这点儿年岁却门儿清!还将感悟细节淡然与他说起来! “好了,认真问你个事儿呗。”她认真地看着他。 他平静得很,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嗯?” “你这么大岁数,是不是真还有那么猛——呃——!” 很好,又被扔出来了。 尹三五虽然很迷糊无力,还是没有摔得难看,却实打实为能气到他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不能总是她一个人被戳得心窝子疼,是吧? 她后衣领口倏然被拎了起来。 他那张绝美面容正冷得如霜似雪,不想和她纠缠什么梦境,“此处是阵中阵,不过很快就能出去了。” 纵然泷棽的法阵中十分寒冷,她这么轻易又迅速地就染了风寒却是他没料到的,总觉着她身体再弱也不该弱到这个地步,不过有他灵气护体不会有什么大碍。 尹三五此刻虽然不想再动半分力气逗他了,脑子可一点没停住,一直在琢磨那场诡谲又旖旎的梦。 就在她思忖间,凰琰就带着她从方才掉下的洞口飞掠上去。 有机关就毁整座宫殿,破阵中阵就直接原路返回,嗯,他大多数时候做事情都这么直接,不拐弯。 眼前依然是雪夜梅林,反正他不许她说梦,她就先自己捋捋思路。 如果破不了这层的阵眼,凰琰即使不可能被阵法所伤,也是出不去的,他沉凝,“阵眼或许不是伏羲琴。” 伏羲琴是他的物件,再追溯的话是伏羲的所有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沾几丝泷棽的气息就完全变成他的法器。 尹三五眉头倏然轻动,虚弱而肯定地开口:“去找找林子里有没有什么房子!”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那德行好看? 凰琰并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她却抡起拳头手来捶他,“让你去啊!” 他冷着脸拎鸡崽子一般揪着她的后领口,到底谁是坐骑来着?一鞭子抽飞她个不害臊的孽畜信不信! 尹三五横睨他一眼,她说话很费力,短一点还好,说久了就有点喘不上气来,但也不能不把那个诡梦挑重点说起来,“那里有或许有真正的阵眼,你先去找找……我……我先前梦见……” 凰琰脚步转向林中,一直凝神听着,脸上表情越来越冷凝,敢情她还梦到跟泷棽……! 虽然说的是没有发生什么,可她不过就是看了一眼泷棽的画像就能牢牢记住呵,泷棽长得那德行好看么? 能与人侃侃而谈自己春梦的雌性不多,她居然还一次梦到两个! 就在那株搁伏羲琴的梅花树背后不远,果然就有火光点点,是一幢外观精致的院落,不算奢华,先前竟不曾注意。 那么她的梦,大概真是泷棽法阵所致,这么想,他觉得她还不算丧心病狂。 现下才觉得龙性本淫四个字是有些道理的! 红墙绿瓦,推开是一幢二进小院,与外面恍然两个时节,院子里并未下雪,种满红蔷薇,夜色里也开得正恣意明媚,地上铺着光滑的五彩卵石。 飞檐斗拱下,挂着火红的绸幔与灯笼,每一扇雕花窗上都贴着一个剪纸鸳鸯喜字。 回廊两旁的蔷薇茂盛地探出几条花枝来,穿过回廊时拂落了一地落红,铺就如艳丽红毯般,第二进的院落里有三间厢房,正中央那一间的房门上贴着最大的鸳鸯喜字。 凰琰脚步顿在院中,冷冷睨着那个喜字,渐渐凝起了眉头。 尹三五伸手攥了攥他的衣角,“进去看看。” 他看到那个喜字那一瞬,呼吸就莫名有点窒闷,这窒闷便化作一脚直接踹塌了那扇门! 尹三五看着轰然倒地的门板,觉得这反应,果然是开始有点异样了。 她盯着房内的摆设,桃花屏风,黄铜镜台,紫檀多宝格…… 赫然与梦中一模一样,便强撑着从他手里挣脱下来,四处查找。 凰琰虽然一字不落的听完了她的梦境,却也不晓得她在找什么,况且听完之后,他烦躁,如果不必要,他眼下不想多和她说半个字,便负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尹三五直接扑向了鎏金拔步床,翻了个底朝天,视线又落在置在红纱帘栊下的春凳上,小脸倏然就不受控制的红了。 凰琰顺着她视线瞥一眼那帘下春凳,她说的那些画面仿佛活灵活现在眼前,匆匆就别开视线。 他转眼瞥着桌几上燃着的一对鸾烛,火光令他睫毛的阴影在皙白眼睑上烙印得愈发浓长深邃。 尹三五在那春凳上的大红喜被中翻了一阵,又打开春凳旁放的紫檀雕花多宝格,心骤然紧缩! 格子里静静搁着的一张白喜帕,上面的血渍,鲜红得像是才刚刚沁上去一般,似一场红梅落雪。 【落红,我会珍藏。】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如今已经得到最有力的印证,至于梦中那个蓄着涂蔻丹指甲的女子是谁,她还拿不准。 她甚至认为那个女子或许是凰琰与泷棽交恶的关键也不一定。 毕竟女子与泷棽是同样穿着喜服的,而凰琰却是爬窗把人压在凳子上强办了的,总觉得这行径完全就是采花贼,实在不符合他那一身仙气。 但如果梦是万年前真实存在的一个场景,她明明确确知道夺走她处子身的人是凰琰,可要是凰琰的话,这东西泷棽留着不是膈应自个儿么? 那个人若是泷棽,她气愤,若是凰琰,她更膈应,毕竟那就是意味着他有过前任…… 她也有想过,自己与梦中女子的关联,但蓄指甲对她的工作中涉及的细致手工活儿并不方便,她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这么想着,就只当是自己在阵法中无意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份里,面对这张落了红的白喜帕时也就坦然了些——大概。 刺啦—— 布帛碎裂的声响拉回了凰琰的注意力,瞥着她时,妙目微凛。 她正跪在地上,一双眼红得厉害,跟有血海深仇似的,不停撕着一片白绢,直到那白绢碎得跟渣似的,她还站起来用脚底去碾! 这仇看来还不小。 顷刻,这间喜房便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直至全然消失不见,雪停了,梅花林也慢慢虚无,盘旋在地宫里的溪水,却在金刚石的照耀下依旧奔流不息。 一张锁在紫檀雕花多宝格中的白绢竟就是阵眼,凰琰满心疑惑,却看见尹三五一通发泄之后,颓然欲倒。 他几步掠去揽住了她的腰,睨着她因过分激动而再次昏厥过去的模样,不禁拢起眉心。 只是这样抱着她,竟都开始浑身浮起莫名燥热,不管他有多气恼她的口无遮拦,身体每一寸骨血却都极度想要被她碰着。 梅花林虽还未完全消散,也不过再需半刻的事,此刻他已一眼就能望到通往第四层的石阶。 地上还有被撕成碎片的白绢,能看到上面因灵力涣散而渐渐呈现乌黑色的血渍。 凰琰眸光微震,浑身所有的灵力陡然乱窜,是了,这两日他都有静心打坐来融合体内六缕神识,本就是一体加上契合的灵力催动并不算难事,看来其余的五缕都快聚在一起了。 这于他的目的本来没有冲突,但他作为最掌着万万年记忆的那一缕神识,似乎很难融入其他的神识中去,这感觉就如同有人在他身上施了个咒,刻意将他记忆这一缕神识隔绝在外,让他永远不记往事。 他这两日融合神识的举动不仅没把自己给融进去,反而缩短了他能存在的时间,另外五缕神识在急速聚拢,这是打算直接抛弃他吗?他想探完地陵再沉睡不行么? 他只能静心默咒尽量拖延沉另外五缕神识聚合,为自己争取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好难缠! 彼时,一团幽蓝色的烟雾倏然冲撞过来,带着排山倒海的龙戾之气。 气灵躲在这一层,凰琰并不意外,他的修为本也下不了多少层地陵,只是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方式袭来。 凰琰眼也未抬,探手拈了就快消失一片梅花瓣,飞花为刀,直接破开蓝烟,爆出一片雾光,呼啸凄厉的龙吟,爆开的威慑倏然波及了整层宫殿! 泷棽的戾气结灵虽然并不够瞧,真豁出去以命相博仍然不可小觑,这大概就叫死了也想拉个来垫背。 凰琰抱着尹三五,飞身如光掠向通往第四层的石阶,雾光爆破的速度显然追不上他。 他能感到明显的困倦,拾级而下的脚步就愈发快,第四层的宫门打开,漆黑的宫殿中浮动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光影碎片,是泷棽的记忆! 凰琰并未走入宫门,一手抱着尹三五,一手微抬,隔空取了一小片光影在掌心,垂眸看了一阵,又取另一片来。 记忆碎片太多,他随手拈了无数来,又都轻慢地掷回去,都是与他不甚相关的,抬眸凝着那些大块漂浮的光影,那些吸附不过来,只能踏入宫门去看。 但能感应到宫门内就有法阵,不是第三层那种幻境法阵,是残暴的戾气法阵,此刻他看上去虽无异样,体内却自己斗成了一团,根本没有多余的灵力去对抗。 轰轰—— 他正迟疑时,陡然一阵阵巨响传来,地陵开始剧烈摇晃,砂砾飞走。 凰琰拢起眉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变故,却深知不能再久留,眼看这座地陵就要坍塌了! 宫殿中的光影被震得如水镜般碎裂,哗啦啦地落地。 他立马抱着尹三五在飞沙走石中飞梭,纵然再好奇地陵中的一切,眼下也不得不弃了。 轰—— 地陵震动的愈发厉害,已是地动山摇之势,他的脚步却倏然趋缓,开始有些不稳。 昏沉的倦怠如潮水袭来,他心中一凛,他根本不会死,但如果他真的突然睡着了,再醒来也需要时间,那个时候地陵宫必定已沦为废墟,这小孽畜怎么办! 想着,他掌心便倏然贴在她后背渡入灵气,虽然此刻他能掌控的也并不多,这样渡给她太多竟然会有极度虚疲之感,左右他是死不了,但她也不能死,她是他的—— 那股温暖的气流灌入尹三五胸腔时,初初她还觉着舒缓,渐渐就觉得太过炽烈,让人如同被火烧般痛苦,她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凰琰凝眉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美得倾国倾城,只是眉心朱艳的神印渐渐有些黯淡。 轰—— 尹三五惊得心头猛跳,才察觉地陵的穹顶被震得落下无数巨石,四下震动,她在凰琰怀里,也如同在摇篮里一般摇来晃去。 这场景她并不陌生,尤其空气中的硝烟弥漫,不是灵异事件,也不是地震,绝对是火药造成的现象! “走!” “……我去!”蓦然她就被凰琰那么扔飞了出去,她简直站不稳,何况她才刚醒来头还有些昏沉感,在整座地陵的剧烈晃动中艰难的爬了起来。 头顶无数的落石坠下,她单是闪躲这个就够操蛋的了,他为什么又扔她,边躲边骂:“凰琰!你妈了个巴子的!” 话落,他倏然向她飞掠过来,她瞳眸微缩,不是这么睚眦必较吧! 她哪里躲闪的过他,霎时就被他扑倒在地,背硌着冷硬的石阶都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他扑上来,好沉! 尹三五疼得眼泪花儿直往外冒,差点吐血,待稍微缓过来,才发觉凰琰背上压着一大块破碎穹顶,他——居然为她挡落石!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可你会疼 尹三五暗啐一声,双手发力将他连大块的穹顶石直接一起翻了过来,再拽起凰琰时就察觉他竟有点轻飘飘的。 “凰琰!”她凝着他唇角的血渍,瞳孔骤然缩起,想也不想地就将他给公主抱了。 凰琰显然已经受不住那种困倦的虚软,又被巨石那么砸过,睁眼都有些费力。 白狐裘因她双手撑开的抱姿搭在肩头,他眼帘下正是她的胸口,火浣衣紧紧勾勒几欲包裹不住,整个人烧得要爆炸了,又沤了口血,“……你滚!” 他那口血就沁进了她身上的火浣衣,浑然看不到一丝血渍,但火浣衣是她贴身穿的,凰琰也不知道是否压根就不晓得肚兜这东西,也没给她变一个出来,所以那点温热她感受到了,对于他的怒斥也只是充耳不闻。 她抱着他跑难道哪里做得不对吗!眼下还不到非要演一出生离死别不是么!矫情个屁啊! 为她挡石头那是应该的,谁让他是她男朋友,不是么! 可是她还是气得眼睛都酸! 他怎么就不相信她能双手举大山呢! 凰琰现下状况不敢保证可以带她出去,可他就算埋在这底下也不会死,她这么带着他跑不是拖慢她速度的累赘还能是什么,蠢得人肝儿都疼! 还有那眼睛,红给谁看! 还嫌他现在几缕神识自己跟自己斗得不够糟心,他索性闭眼不看她了,“本尊不会死。” 她愣了愣,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却没有停住脚步,半晌,她咬着唇,“可你会疼。”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他就吐了很多血,那时候不觉得,可现在看他吐血的样子,会这么揪心。 因为死不了,就不怕受伤了?又不是没看过兔子都能咬伤他。普通人一刀不捅着动脉也能抢救过来,不致命就能乱来? 什么逻辑! 不管他是凰琰,还是凰七七,这个身体就是她男朋友,无论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丢下她不管过,不提是否本意,他就是吓得跑狼,打得死怪,还会毫不犹豫跳下阵中阵来找她。 就算让人讨厌起来是真讨厌,也是很有责任感的男朋友,她的时代这样的好像不多,何况还长得美色无双,谁不稀罕啊! 凰琰心似针刺般微缩一下,浓长的睫羽微垂,一时安静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不死朱雀,会疼么?可能有一点点罢,现在也突然一点都不疼了…… 仍然不打算睁眼看她那个红眼兔的样子,心里会很乱,竭力凝聚着意识,“你只是坐骑,最多……算宠物,你太放肆了。” 坐骑,宠物? 每一个词儿都能让她火冒三丈高,瞪他一眼,“既然是宠物,那你就宠我啊!可劲儿的宠我啊!” “……”凰琰蓦然凝噎,他还不够宠她的么? 他把她给宝贝得——小衣服、小玩具都给她亲手做了,还由着她屡次冒犯。 要不是都快宠坏了,她以为她眼下能这么无法无天? 她非要抱着他跑,他也没办法不强撑着又在她周身结了结界,虽然此刻他的灵气结界会有点脆弱,但抵挡几块石头应该不难。 地陵塌陷得厉害,陷进去的位置很快就被废墟掩埋,她根本不敢有半步停顿,这火药虽然比她做的要弱得多,但却有人不停的炸! “凰琰,你不会死吧?”她时不时会问他一句,实在他看上去突然好虚羸。 凰琰其实都有些浅眠过去,但每每听到她这么问,都只能失笑,他会死么?活这么久就没人问过这种蠢话。 炸药声渐渐停了,但整个地陵已炸毁了根本,依然沉浸在余震中,身后的路早已封死了,烟尘弥漫,眼看就要到达出口,那条阶梯却在之前就被气灵老者给毁了,只有黢黑到不见底的深渊。 尹三五喘着气儿,这宽度纵横太大,她不过是只能靠翱翔的孔雀,翱翔还得借力呢,她身后连退路都没有,助个跑都没辙! 凰琰突然睁眼,精致异瞳依然有些神色疲沉,但似乎比先前好了不少。 他径直跃了下地,一掌就将她推向深渊! 一切快到让人猝不及防,尹三五已失重下坠,乱发中簪着的白玉梳篦流光微闪,瞬时暴涨如一片玉色大枫叶将她承托起来,飘向出口。 她慌忙回头去看凰琰,他一身白衣,在余震中身形有些站不稳…… 尹三五眸光沉浮,一咬牙,纵身从梳篦上凌空飞步出去,“老公,快接住我——” 凰琰深知孔雀飞不高,那小玩意儿就是随手做来给她玩儿的,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载两个人灵力,他又不是做来给她去找别人一起玩的。 是以他正欲运气自己飞掠过去,闻声瞳孔蓦地缩紧,继而看到她自半空飞扑向他,撞进怀里的力道险些将他给推倒,生生退了两步,不得不伸手搂扣住她的后腰,将她身子稳下来。 她搂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蹭,这么跳过来心里没点悬乎是不可能的,有点玩跳楼机的刺激。 “你这个……”他气得睫毛都在颤,眸底却有细碎轻柔的光隐隐浮动,这简直猪一样的蠢坐骑!要扑过来也不分个时候! 他患了什么脑病尹三五不清楚,但这生气的样子根本就是凰七七,内在配方一模一样! 看看她把自家老公给气成什么样儿了,这整张面容被气得……更绝色了啊,帅得人腿软肾虚,祸水啊祸水。 她倏然踮脚,就贴上他薄美的唇瓣,舔舔舔。 事发突然,还想讽她几句的凰琰愕然得不知道怎么反应,瞪大了眼。 他无意识微微张开嘴,她舌尖抓住机会就掠了进来,席卷他的每一寸气息,带着丝丝血腥味的沉水香,清冽又诱惑。 她这么挂在他身上,主动投怀送抱,舌头软嫩娇弱的像是小动物舔舐过他的口腔,或温柔或热情,都像是对他无尽的依赖与不舍,撞碎了他的理智。 他受不住地想回应她,她的吻却太彪悍了,他这个时候本就虚疲困倦,被吻得都有些窒息,鼻尖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她异样窈窕的线条…… 他异瞳幽深似晦,尤带着一丝不知是否睡意的迷离惺忪,喉头微微滚动,咽下些她的味道,收在她腰际的手不禁紧了紧,往自己身下紧扣,很难受。 “呼……爷爷,你又……调皮!”尹三五察觉他狎昵的小举动却没有一点轻佻,轻柔的,却将她魂儿都给顶飞了。 她喘息着离开他的唇,想了想,认真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谈恋爱,没意外的话将来是要嫁给你,和你生孩子的,我没有说不要你之前,你不能不要我!” 从前没人抱过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她会食髓知味,会贪恋,会不想离开,不被他抱着都睡不踏实了。 这些话,是说给凰七七的,给凰琰说应该也差不多吧,大不了他脑病缓和些了又再说一次,她不怕麻烦。 “……咳!”他精致眉眼间还有未散的情欲迷醉,将清冷如仙只的容貌织染得妖冶惑人。 他都要被她撩得爆炸了,她居然停下来不亲他了! 她的言辞古怪,想完全听明白稍微有些艰涩,但诸如第一次、生孩子、要不要之类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孽畜真是什么都好意思说出来,一会儿春梦一会儿生孩子,就不能矜持点儿憋在心里想么? 咳,那就让她继续这么不矜持吧,反正她嚷着要给他生孩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想知道她对他还能有多么……丧心病狂而已。 “不许再叫爷爷……”他将她抱得愈发紧,怀里那个小孽畜沾了灰尘的小脸也是红着,一头烟黛色的头发简直乱得可以,虽然衣裳很漂亮干净,还是像个可怜小乞丐似的! 这模样看一眼,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让她到处乱跑! 可是他又觉着,那双有些朦胧了的湿漉漉大眼,微微半眯着看自己的时候,勾得他浑身炽烈邪火直往他腹下窜,却找不到出口。 她说的梦境仿佛在他脑海里扎根了,孽畜! “那叫你什么?老妖精?”她睨着他,不是刻意有这样的恶趣味,他生气的时候真的太好看! 每次他轻抿着惑人唇线生气的样子,尤其清冷矜骄,尤其令人想抱抱。 凰琰脸色微僵,她都想好嫁给他生孩子了,还不晓得该怎么唤他么?! 却只蓦然抓过她的手塞了东西进去,闭上眼,嗓音疲惫又喑哑,几乎难以听清,“你用梳篦自己先出去,我不会死,也不会不要你,睡醒了就会来找你……好不好……” 想要延缓些许沉睡的时间,还需要费些心力,他不想那么快睡着了,浅眠中静心凝气,试着压制另外几缕神识的聚合速度。 事实上,尹三五确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掌心却多了用叶子包着的物事,叶子有点蔫萎了,包得也不是太好,像被攥太多次而散开了,里面装着三颗雪白的槐花糖…… 她有点不明所以,却倏然察觉他就要倒下去,慌将他扶住,直接背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或许先前那块穹顶石块确实砸得太狠,他毕竟是吐血了。 此刻地面已不再摇晃,身后地陵早已成了废墟,她多少有些遗憾没能继续探究下去。 她贴在石壁边站好,凝气汇神,直接往那断掉的阶梯掠去,中途几次险些掉下去她就足尖蓦然侧点石壁借力,凌空飞步,终还是险象环生地过去了。 她身手确实算得上很敏捷,这力气也确实逆天,背着他在半空飞似乎都不算事儿。 ------题外话------ 阿琰大概还能撑一两集,和七七的区别大概是阿琰有万年前的很多记忆,妥妥一个人,大概阿琰相较要成熟点儿(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在他身上找了,老幼稚鬼) 突然痴汉尹和傲娇琰,当然万年老痴汉必定是琰。 星期一可能中午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老爷来了 尹三五背着凰琰走出地陵时,在硝烟弥漫的尽头望到了几个黑衣卫的身影。 她眸光倏然遽沉,找了一处乱石堆隐蔽起来。 地陵必定是他们炸的没跑了,虽然她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直觉不想让他们发现她和凰琰从地陵走出来。 眼看凰琰睡过去了,这个时候带他回兰芳小筑最好不过,不仅可以让容懿看他的脑病,还能治疗他身上的伤。 但回去需要时间,她怕他撑不过去,她很饿,将藏在衣袋子里的烤鱼拿出来用了些,冷掉的烤鱼愈发腥臊,尤其难以下咽,她眼下也讲究不了那么多。 吃饱了,才有力气一口气跑回去,她方向感非常好,哪怕是密林中只要走过一遍就不会忘,来时的路记得清楚得很,这里异兽出没,不适合她独自停留。 此刻已是暮色时分,她脱下白狐裘,也不再背着凰琰,因为若是他不主动架住她腰的话,他那极致大长腿会拖地上去,一路走能一路在地上刮出两道痕迹来,背着其实很不便利,便用了扛的方式。 一路上她都不敢放慢速度,也无心这里仙境般的美景,是个人就明白伤者送医越快越好,外伤她能利落处理,可凰琰背上没血渗出来,吐血自然是有内伤,她应付不了这样的情况。 她就那么一路跑,在途中险些又撞上凰雪微等人,看他们似乎是要折回,远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倒觉得他们皆笼罩在一种阴翳的氛围下,似是铩羽而归。 他们为何炸地陵的疑问在尹三五心中盘旋,脚下已选择绕路而行。 因此处异兽众多,灌木丛有什么动静倒是没有黑衣卫想要过多查探,只要不主动攻击他们,没必要主动找上去惹麻烦,是以,尹三五从灌木中躲着过去倒是十分顺利。 一直到了夜幕,头顶星河闪闪,她才走到了瘴气林的入口,她不怕瘴气林的路,反而是担心出去以后后山的路难走。 凭着记忆,她在瘴气林里几乎没有走半点弯路,出来时也只是稍微有些头晕。 后山一片漆黑,幸而尹三五身上的火浣衣自带照明属性,她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时辰,但耳边稍微有些动静,也皆是些惊慌逃窜的,看来她背着的这位,真是个妖界老祖宗。 眼下一切都异常顺利,后山的路却令尹三五犯难了,她上次是滚下来的,只记得斜坡上生满了荆棘,好在她记得那个位置离瘴气林入口不远,便借着身上的淡淡火光慢慢找路。 咻—— 利箭破空,穿过枝叶倏地飞射而来,尹三五瞳眸微缩,扛好凰琰一个鹞子翻身,又几个翻滚躲开。 “似乎不是异兽。”有人狐疑沉吟。 “什么人!”便有人厉喝一声,紧接着,点点火光往尹三五的方向游弋过来。 尹三五虽不晓得对方是敌是友,但终归听得出来是人,这节骨眼上,是人就行了。 是以她清了清嗓,开口:“这里这里,看过来!看过来!” 其实不需要她喊,她那一身火光在后山也够打眼了,当然,她这么一喊就更让人完全确定了她的位置。 尹三五琢磨着怎么坑蒙拐骗着让人带她和凰琰出去,一抬眼,看到那张几分熟悉的脸孔就有几分欢喜,“天乾!” 天乾见到她时也是讶异,不提他们在林中搜寻了她两日,就说她这一副见到亲人般的神态,也让人颇不自在了。 但当他视线落在她背上驮着的绝美男子时,瞬时脸色大变,心中激越到口齿都不清了,“快……快……是殿下……” 尹三五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竟然还准备了华美的肩舆将凰琰给抬走,那仪仗摆得是很大,到最后,天乾才想起来她来,“小主子,您还能走么?” 她给他一个非常意味不明的笑,“少年,你做得极好,我记住你了。” 然后她利落地爬起来,拍拍衣袂上的尘土,施施然跟着肩舆队伍去了。 天乾那张俊朗的容颜,瞬时有些发白,怎么感觉背脊阵阵发凉,他做错什么了? 但这些小事都不足以盖过找到主子的喜悦,他便就没多想,赶紧跟上了队伍。 兰芳小筑历过祝融之灾后,这两日也只是简单修缮过,墙上大片的焦黑都还未来得及新漆一遍,凰七七的归来让傅伯欣喜又宽慰,朦胧眼底都有了些泪光。 尹三五跟容懿与他大致说了凰七七的情况,容懿便就赶紧着手去诊断凰七七此刻的情况,走之前还是瞪了尹三五一眼。 害他主子被石头砸的人是她,以他平时就对她并不和颜悦色来说,这眼神儿也是意料之中的,她看着躲在门后想迎上来又碍于他人不敢动作的两个小丫头,那殷切的眼神令她笑了笑,走过去就难免被拉着问长问短一番。 这个夜确实折腾得够呛,即使离天明也没几个时辰了,尹三五跟豹奴与八哥简单说过后还是躺下睡了。 翌日一早,八哥就送了饭菜来,尹三五本想多睡会儿,可心里总是惦记凰七七,便起身简单用过早膳,又看了一阵收了小耳朵的玉葫芦,她可是解不开这种东西的,想了想,还是就推门想去旁边瞧瞧进展。 小筑里很安静,空气中似乎还残余着些许焦味儿,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听到凰亦蒙那小鬼的声儿。 傅伯正就守在主寝门外,门并没关,能看到那床榻上的轻纱幔帐皆放了下来,一条丝线伸了出来,捻在容懿手中。 尹三五眯了眯眼,悬丝诊脉,据说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都这样看病。 “出事后,老朽已命人去书院那边为小主子告了假,您要不要再多睡儿?”傅伯见她张望着室内,想着她一个小姑娘背着凰七七跑了那么远的路着实不易。 “我没事,他怎么样了?”尹三五晓得傅伯对她尊敬是绝对提不上的,流于表面罢了,但确实和善。 “殿下他……” 不等傅伯说个子丑寅卯,里面容懿已温和开口,“傅伯,帮我取些药过来,上次那种。” 容懿那个人,除了对尹三五,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 尹三五闻言,稍稍暗忖,便踱步进去,“为什么不让他醒?” 上次那种药,应该是指朔月那日凰七七服的昏睡药,言下之意,凰七七能醒,但是容懿不让。 容懿拿吊梢的丹凤眼没好眼色的?她一眼,幽幽道:“殿下犯病了,这个样子醒了也会麻烦。” “哪个样子?”尹三五也冷然睨他,兀自将纱幔给两边撩开,用鎏金勾子挂好,看一眼睡着的人,“容先生总说这样的他很危险,你是被这样的他打过还是骂过?” “胡说八道。”容懿脸色一冷,什么叫打骂过,听着跟他故意报复什么似的。 “那不就得了,又不曾打骂过你,我看他这样根本没什么危险,你是大夫,晓得是药三分毒,却给你主子下毒?” 她说得漫不经心,容懿却听得心惊肉跳,什么叫下毒? 彼时,傅伯也走了进来,凝着床榻上沉睡的人沉着道:“依老身看,小主子说得有几分道理。” 容懿愕然望着傅伯,说他下毒还有道理?! “小主子也说,是殿下救了她,至少他认识小主子,如非必要,是不用采取用药的手段,毕竟……”傅伯顿了顿,看着凰七七眉心的朱砂神印,“毕竟琰也是殿下。” 听了傅伯的话,尹三五完全就确定了凰琰即是凰七七,而容懿却皱眉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既然傅伯这么认为,那就不用药,不过殿下并没什么大碍应该很快会醒来,希望你们的决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闻言,傅伯有些迟疑,凰琰在,凰亦蒙就不敢放出来,不过照先例来讲,凰琰的存在最多也就十来日,应该…… 他看向尹三五,见她神情自若,便又定了几分心思。 “容先生,我听说你家殿下患有先天心绞痛,是么?”尹三五突而问,这个说法还是从前八哥提起的,天下也没人不晓得这事儿。 所以说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啊,得个不治之症是官方标配,方衬出红颜薄命的气质来,对不对? 她与凰七七一起的时间虽不多,却没见他发过这病,她问问情况,也好知道以后怎么应对,万一哪天把他气得犯病就不美了。 容懿脸色明显沉了沉,开始着手收起药箱,许久,他才再没办法忽视尹三五探究的眼神,瞟她一眼,“算是。” 这算哪门子回答?尹三五有些憋火,但他就是抱起药箱站起身,“雀二小姐可得仔细这两日殿下会否有何闪失。” 他虽不愿冒险,但有傅伯开口他也无话可说,大不了麻烦些又像上个朔月那样解决,至少尹三五是近得凰琰身的,既然她提出来,出事就交给她解决,扎个麻沸针总是她该做的。 容懿走了,傅伯便守在门外,尹三五本想多陪会儿凰七七,但八哥突然在门外急切地冲她招手,看凰七七此刻没醒来的征兆,她便走出门去,“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老爷来信了,最多明日就上黑风山来了。”八哥递上封漆着孔雀翎图样火蜡的信,先前找不着尹三五急得送了信过去,眼下找到了,还没来得及通知。 即使通知了,这时间也是来不及的,尹三五也没想到雀宇这么快就赶来了,如果在陵春的话,官路过来少说七八日的路程呢。 她又是讶异又有些感怀这种被时刻惦记着的感受,“那有什么问题?我也有些想他。” “不是,问题是……七殿下在这儿啊!”八哥一时有些结巴起来,上次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这次可是专程来看尹三五的,那就不可能跑去找司掌院叙什么旧,绝对直接往兰芳小筑来啊! 先不说七殿下是雀清的未婚夫,就算他是个普通男子,住在这里算什么?更要命是她们哪里敢赶人走呢? 就是恭恭敬敬地让人避一避,都是大不敬,根本开不了口的。 ------题外话------ 欸,我还是凌晨更了,这叫勤奋吗? 这一集不算凰琰戏份,他还得有至少一两集,任性! 感谢bb88月票*5,mgx1977鲜花*9,柳青清鲜花*2,绵蛮缠月票*1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本尊的爹娘 尹三五拿着未拆封的信,眯起眸子瞅了八哥一眼。 八哥立时明白过来,连忙摇头道:“小姐的信奴婢可不敢拆,是另一封今早才传到豹奴手中的信中提及此事的,豹奴都准备下山去接老爷了,这封信是前日就送来的,因为是给您的,我们都没动过。” 尹三五看她那吓得不轻的模样,顿时笑了笑,“好了,你先去做几个好吃的,我这两天吃的很糟糕。” 八哥微愕,这不才用过早膳不久么,又吃?不过自家小姐的食量一向如此,没事的时候也要拿点零嘴塞嘴巴的,眼下这事儿怕是她心中自有主意,便也不再多言快步去准备了。 “傅伯,能不能和我聊聊天?”尹三五这才扭头去看始终守在主寝门外的傅伯。 她也只是希望他稍微移步到小厅里,也能一眼看到主寝的门,傅伯便就没好拒绝。 尹三五虽然睡过一阵,还是有些疲乏,斟好两盏茶,便散漫地窝进铺着柔软白虎皮的太师椅中。 傅伯对她确实也不算谨慎恭卑,更多的是对于她与凰七七的关系而生出的一种类似守护心态,也就并不客气捧起了杯子与她吃茶聊天。 尹三五给自己斟好茶后并未动,只是搁在案上任其晾凉,又拆开信,大略瞟了一眼信笺上的大致内容,确定基本是一封很平常的信,她才抬眼问:“能不能告诉我,对他来说朔月夜是什么?” 傅伯端茶盏的手滞了滞,却是平静道:“阴阳两生,但昼与夜之间的阴阳划分却并不是最极端的,朔月才为极阴之时,殿下属火,至阳至纯,又……有这样的病症,受不得那么重的阴气。” 尹三五眼帘微动,常识告诉我们,月亮本身不会发光,是反射太阳光而来,那么就可以理解为,有月亮的夜并不属于全然的阴。 “至阳至纯……该不会他破了童子身就要丧失修为吧?”她倏然敏锐捕捉到这么一个不可描述的词儿。 “咳……”傅伯吃茶呛到气管,那张苍老的脸都涨红了几分,缓了好一阵,“那倒应该不会,你就想问这个?” 尹三五皱着眉,不会的话也就是说他万年前就有可能跟人有过鱼水交欢,这个想法令人很烦躁,虽然放在她的时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你要说不在意不生气,那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那你说的病症,是琰?”她求知若渴,由始至此,连茶盏也没心思碰一下。 “琰……”傅伯心下思忖,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是在她与凰七七那般亲密之后都没从凰七七口中得知,他一个下人似乎并不好僭越先来说起,想了想就只道:“琰是殿下的小字,没什么不同的。” 尹三五死死瞪着他,也真难为这一把年纪还睁眼说瞎话,那叫没什么不同么,一开始差点没将她给拍死! 两人又聊了一阵有的没的,尽听了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她的疑惑是没给完全除去的,心中又念着凰雪微他们炸地陵这事儿,不晓得他们究竟对于地陵中还有她与凰琰在这一茬知不知情。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无法再聚焦在傅伯身上,怔然地望着他身后。 傅伯亦察觉不对劲,便回头去看,正就看见凰琰已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凰琰已将视线掠过二人,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尹三五反应过来,忙跳下太师椅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你醒了?” 凰琰漫不经心瞥她一眼,神情有些疲倦,眼神中微有疑惑。 她大概是明白他此刻的想法,眼珠子一转,“这算是我的家。” “原来如此凄苦。”他悲悯淡凉的目光漫过被烧黑的墙角,恍惚救苦救难的美观音,是一片柔软又慈悲,又提步往厅外走。 “……” 傅伯记忆中,上一次直接暗算凰琰的事情不算,与他的交集再就是十年前了,那次是凰之意还是只雏凤,初显阴阳身之时,女皇苏暧已下令秘密将其杖毙。 那个夜里突然出现的琰,带着初来皇宫中的好奇,拦也拦不住地四处探究,具体怎么回事傅伯也不太清楚,就知道最后是整个皇宫人仰马翻,几幢华美宫殿都给夷为平地,凰之意未被杖毙,反倒是苏暧躺了半个来月才缓过气儿来。 他现下这副探究的眼神,傅伯怕这小筑又要遭夷平,想跟上去,又有几分踌躇,直到看见尹三五跟上去了,才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伺机而动。 小筑的院子不算多大,从前却也有些清雅景致,本种有一株老菩提树,怕是都过了百岁,曾也是一派壮硕繁茂之象,而如今,未能幸免于火难,只剩个黑秃秃的粗壮树干立在院子里,枝条舒展得很是有点鬼魅消魂。 此刻凰琰就负手立在树下,黑压压的树干衬得他衣裳愈发白净如雪,端的是慈眉善止,十分圣洁。 那面相么,是谪仙般极清美的,风格么,大概是禁欲性冷淡风。听说这样外形的人,内心都会骚到闪了你的老腰。 尔后就见他袖袂一拂轻风,眨眼这院落就变了个模样,池塘覆了半池的火红睡莲,池上有座石头的小拱桥,池上竟还立个小巧精致的水榭亭台。 他还是立在菩提树下,菩提树却焕发了勃然生机,枝叶扶疏,枝条上垂下的无数须根都快挨着地面。 尹三五张口结舌,立在她身后的傅伯何尝不是? 纵然晓得殿下非比寻常,平时也不是这么显摆的! 尹三五脑海里现的是白娘娘将废弃府邸化作华美白府接待许仙的场景,这才是妖精该有的样子呐! “本尊饿了。” 在尹三五还在一种近乎惊悚的赞叹中石化时,他扭过头来如是说。 想到八哥已去准备吃的,她收好手里的信笺便迎上去,“跟你商量个事儿,我爹要来了,你能不能暂时避一避?” 雀宇有多怵凰七七就不提了,且凰七七确实就还是雀清的未婚夫,更甚,眼下这个凰七七还根本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来,她被他瞅得心虚就脱口而出,全然忘了这儿本来就是他强住进来的,没什么可心虚的。 “本尊为何要避他?”他俯视着她,目光淡淡掠过她身上淡紫色的掐腰裙,双眸便微微眯起。 “那个,是不太合适,毕竟我们还没到互见双方父母的时候。”尹三五总觉得他眼神不善,垂头略想,一副心知肚明的阴险样儿瞅他,“你是不是心里特想拜见我父母?” “你费尽心思将本尊诓来你家,没有说赶就赶的道理。”凰琰冷瞥一眼站得不远不近的傅伯,“那个老头就是你爹?” “不不不,殿下,老身是……”那边傅伯终于得到关注,瞅准机会,就想与凰琰熟悉一下。 “哦,奴才。”打断,根本不给人说全的机会,凰琰隔空就拈了一支火睡莲来在修长的十指间晃着,“这便是本尊的爹娘,你现在见过了,本尊会会你爹,礼尚往来。” “……”尹三五一张嘴张得鸡蛋大,有点适应不了他的脑回路,僵硬地指着半池子的睡莲,由衷赞叹:“你爹娘,这长势喜人啊!” “嗯,你要不要逐一拜见?”他垂下眼帘,双手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睡莲,连指尖都在天光下泛着淡柔珠光。 “这就不必了吧?”尹三五看着他手中的莲花有些发愣,所以他是从莲花里蹦出来的?据说这种叫做天地灵气结的仙胎,跟斗战胜佛孙悟空差不多,很是神气。 半晌,他才似万般随意地漫声问:“怎么换了衣裳?” “穿着奔波那么久,总要换下来洗洗。”尹三五瞅着自己的衣衫,其实今儿一大早就发现火浣衣被八哥拿去洗了,床头就备了这么一身。 这么一听,凰琰才稍微舒坦一些,“不用洗,要用火烧。” “那下次烧。”她随口应下,正常人谁会用火烧衣服?也亏她听过阿部右大臣遍访中国万金谋取火鼠皮,以求娶辉夜姬的故事,才晓得这么个传说中的瑰宝。 “二小姐,饭菜——好了。”八哥嘴里的话硬生生在看到凰琰那一刻,硬是拐了好几个弯才说完。 凰琰并不客气,就在菩提树下化了个小桌几,分了一半来,盘腿坐在蒲团上一个人吃。 尹三五不敢离他远了,便在十丈外摆了张桌几,无论尊卑地硬拉着八哥与傅伯来一起吃另一半。 眼下看来,凰琰是除了她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打算结识,更不打算将尹三五唤过去似的。 “二小姐,七殿下他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啊?”八哥手里抱着碗,目光有些痴迷,亦有些疑惑,尹三五只跟她讲了如何与凰七七失足落下后山又遇了些险回来,并未提起这一桩。 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额心多了一道艳色朱砂印,一双妙目竟是异瞳,已经糜丽到近乎诡谲,但眉目间散发的温淡颜色,又平添几分高山仰止的仙气。 他就坐在缕缕须根捶地的菩提老树下,华发如墨织染绸流泄下来,清美面容苍白虚弱如毫无生气的鬼魅,唇却猩红似一片沾染血色的蔷薇花瓣,映着半池如火如荼的莲花也不输半点颜色。 一身白衣似欲散在风中,却又那般让人无法忽略的耀眼。 七子美貌,惊撼六界。所言——根本还不及他二三。 “你问傅伯。”尹三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丢给了傅伯,这会儿也忍不住望过去,照理说,他至少该邀自己跟他吃个饭呀! 她已经基本确定,凰琰还是那个凰琰,在对她的态度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改变。 他真就是一个人用膳,举止很是雍雅,但那速度却竟然不慢,盘子里的菜肴都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见他以白绢擦了擦本就未沾一丝油光的唇角,又擦了擦手,才化了把刻刀来,低头开始雕刻着什么东西。 菩提树下,他神情亘古专注,令人不敢去亵扰,他时而抬眸会瞥到尹三五,她冲他招手,他皆是眼帘垂下,不予理会。 再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眼再找她,她正啃着一条香煎小黄鱼,一察觉就张嘴吐了出去,徒手抹了抹嘴边亮亮的油光,努嘴冲他飞了个极其油腻的热吻。 在座的另一老一少都叫这一幕臊红了脸,一时竟然格外融洽起来,互相寒暄,“咳,吃菜,吃菜。” “这个不错,改日必定向丫头讨教讨教。”傅伯这么大把年纪的人,是受不住如此外放的恩爱方式,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摆。 八哥更是心思百转,豹奴已经下山去准备迎接老爷了,两人这个相处模式有点可怕呀! 凰琰面上亦是红云倏然蔓开,又低下头,掩在微翘长睫下,那眼中的微愠转瞬即逝,被一种深邃的柔软所替代。 他这么一刻便刻到了暮色时分,中途尹三五在他眼前晃过几遭,都被无视掉了,她又偷偷躲在菩提树后伸长了脖子去瞧他在刻什么,他便挑眉,淡凉睃她一眼。 “我只是看看你需不需要照着我本人刻。”她讪讪地笑,他那么认真雕刻的,应该是她吧? “你想多了。”他不紧不慢地一手托起下巴尖儿。 尹三五冷哼一声,忿忿缩回脖子,转身。 就算一个么么哒不至于破他冰,稍微有条裂缝缓和一下也好啊,这就叫什么,当初求种像条狗,如今撸完嫌人丑! 后来他终于收起了一切物件,便就疲倦地眯起眼,单手支颐,“你累么?” “我还——”还挂在树梢上拨开叶片偷窥的尹三五倏然愣住,还未想明白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就控制不住一股吸力将她往下拽,直直地栽下去。 摔惨确实是不会的,毕竟是准确无误地掉进他怀里去了,他微愣一下,她倒是真像一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该不会真生只猴子出来? 尹三五抓着他的衣襟,依然好奇得紧,“你捯饬了一整天了,让我看看到底在做什么?” 这样亲昵的动作,令凰琰微微有些不自在,他眼神漫到不远处的暮色薄雾下的几个人影,想屏开他们,又似乎不太想。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就似对待最隐秘又珍视的物件,既想藏起来,又想他人都晓得他是唯一的拥有者。 他这会儿也不想藏着掖着,便取出那柄木簪子给她,“新玩具。” 是一支略显单调的莲花簪,浓烈的红色似燃烧的火海,比新生的小叶紫檀还明艳,若是不抚过去根本无法辨别这是木头雕的。 尹三五接着,神情不明地沉吟片刻,“这是……你娘的雕像?” 他横睨她一眼,精致唇角牵动,笑得十分生硬,逐字漫吐得有几分咬牙切齿味道,“是她的遗像。” ------题外话------ 今儿是四千两百多字,扣四千字的币。 感谢tingting84月票*1,以及昨天不小心遗漏了Weixinb01ed鲜花*9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那没办法 尹三五还想再表达几句对这支慈母遗容簪的看法,却被那笑恍了神。 眼下天光已黯,他容色分外苍白,自泛着冰皎月光,纤长睫毛烙印在眼睑上的幽影都极细腻温柔,几乎根根清晰可见,薄美菱唇却如染了鲜血的花瓣,微微翘起来一点弧度的时候,好生艳色逼人。 即便完全能感受到他此刻恨不得将不识趣的她嚼来吃了,尹三五仍然一时又失神,这唇看上去很柔软,很妖娆,很惑人。 吻住!吻住!我们能淫! 啊呸!稳住! “你身上一股鱼腥味儿。”他那睫毛根密,宛若天成的眼线般流畅,微扬着睐她一眼,指尖又漫不经心抚了一下领襟。 尹三五愣住,视线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他指尖处挪,他却遽然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她险些因他太过突然起身的动作滚下去,赶紧收拾心神,坐在他方才坐过的蒲团上,双手托腮,思考人生。 “二小姐,天色晚了,回屋里休息着吧。”八哥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关切道。 “哦。”尹三五期期艾艾地叹口气,美色冲击力实在太大,她觉得不知何时起,对待凰七七她就是个花痴,一颦一笑都想给他疯狂打电话,这样很不好,她决心努把力做个佛系少女。 她走进小厅之时,正撞见无数侍从捧着香胰子、花露油之类物事鱼贯而入,便料到凰琰应是在沐浴了,又想起他说自己一身鱼腥味,当即抬起袖袂嗅了嗅,硬是没闻出来。 容懿一袭淡青身影挺拔地立在厅中,仔细检查每一人捧来的物事后,才允放行,那阵仗,令尹三五觉得他身后俨然是座要塞城门。 鼻尖倏忽一阵馥郁酒香,勾得尹三五唇齿生津,她目不斜视地望着抱着一坛子酒走来的是从,脸微侧向八哥,“怎么,里面那个还想边喝酒边沐浴?” 她从前在老林子里就爱这么干,一边洗澡一边喝两口,非常惬意。 八哥只是耐心的解释道:“在浴水中点上些许白酒,可令皮肤愈发光滑滋润,只是这东西不可过量,否则就要起皮。” 尹三五暗忖,难怪那厮皮肤雪白光滑得跟鲛珠缎子似的,果不其然,那侍从再退出来时手中依然抱着那坛子酒,看来是并没用上多少,便凑了上去,“这个,不如留给我?” 那侍从长得面生,五官也无尤其出彩之处,他只稍加思索,便爽快地将酒坛子递给了尹三五。 尹三五得了美酒,掀开封口红帛一闻,梅花的香冽顿时漫了出来,八哥亦忍不住多吸了几下鼻子,“呀,红梅雪!” 所谓‘红梅雪’,乃是寒冬里撷下红梅花瓣上的新鲜雪水酿成,这世上能与之媲美的酒,便就只有‘秋露白’了。 尹三五觉得八哥除了八卦以外,知识面也算涉猎颇广,抱着酒就打算回仆从房那边喝上一阵,顺带洗洗她身上那不知是否存在的鱼腥味。 容懿却几步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双温雅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睥着她,“你一个大家闺秀,大晚上还要喝酒?” “怎就不能了?”尹三五扬起小脸迎视,“品酒也算一桩雅事。” “殿下如今这幅样子,你却提出不给殿下服药,便应当担起责任,日夜都该警醒着些,莫要给我喝酒误了事。”容懿忆起凰七七见自己时疏陌的眼神,心里火气就更盛。 “读书人不要拿你的酒量与我相提并论,一坛子酒可醉不了我的。”尹三五颇有几分讥诮地瞥着他,又笑眯眯地问:“容先生要不要来我房里一起喝酒呀?” 此刻已是月黑风高,小厅里的侍从都尽数退下,主寝的门也阖上了,只剩下他们三人在厅中,这句话听来实在有极强的暗示性! 容懿当即猛退了三步,一张玉色容颜蓦地泛出红霞,一手颤颤地指着她,牙齿缝里挤出赧中带怒的话语,“你,你这个……你这个……” 尹三五笑得更恣意,“我这个,我这个什么?” “你这个……魔……”他想说淫魔,又觉那个字眼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启齿。 “我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尹三五歪着头,好心地为他补了个完整。 容懿那口血哽在喉咙里,要不是及时调节呼吸,他觉着能爆出一口血雾来。 尹三五这便心情更好,拉着八哥便往仆从房走,“走,今儿个你陪我喝酒。” 就在门处她脚步略停,扭头莞尔,“容先生要再守着不走,我会以为你想一起来。” 容懿几欲咬碎了后牙槽,冷哼一声,便就拂袖而去,他守在这里其实也没意义,凰琰根本不会想要唤他,横竖殿下若有何意外,届时就要怪在这个不知礼仪廉耻的雀家小姐身上! 尹三五同八哥在桌前喝了会儿酒,听八哥说了好些趣闻轶事,起初八哥还有些拘谨,到最后完全放飞了自我。 两人先是用杯子,再换成了茶盏,最后直接上了碗! 尹三五此举也有个人的奇怪目的,她觉得如果不喝得醉一些,脑子里说不定会生出去偷窥凰琰沐浴的心思,不再醉一点,可能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就要忍不住去敲门求抱睡。 从前对凰七七如此倒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对凰琰,她觉得多半会被扔出来,还有一小半可能是踹出来。 少时,八哥就喝趴下了,面纱盖着也不晓得她那张脸涨红到了什么程度,只听她呓语般口齿不利索,“奴婢可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可这事儿啊……嗝!这事儿着实是……唔,控鹤监里那只花家的白眉鸡与卿家的白鹤皆是女皇跟前的红人…。那白眉鸡得宠时还曾请旨改控鹤监为控鸡监,你说那个鸡啊他…。还有啊……” 尹三五看她醉得不轻,聊不起来了,心中惦念着身上的鱼腥味儿,便将坛子里剩余的酒全都倒在一只酒壶中,偏偏倒倒地往素屏后的浴桶走。 那浴桶里倒是有水,就是不晓得是哪个时候蓄起来的了,早已冰凉,她头重脚轻,一头就栽了进去,才想起还未脱衣服,又一件件扯,最后被古装的繁复恼着了,干脆撕了个稀烂,浑身还留了个藕荷色的肚兜在身上。 她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两条腿搭上木桶边缘,时不时晃荡几下,又一面仰头喝了个舒坦。 在老木头房子里还未装信号接收器前,她的娱乐生活十分匮乏,也常常就在那林子里的水池里一边洗澡一边喝酒,有时候清醒过来手边还有不知何时打到的野味。 来这儿之后,她已是许久不曾沾过这杜康了,这么想着想着,她竟在浴桶中浅浅睡过去,做了个冗长的梦。 那梦里是不分时节肆意绽放的草木花卉,天上缕缕白云如白绫般飘过去,花簇拥着的长长阶梯是白玉铺就,望上去还能隐约瞧见个玉石砌的宫殿,精妙恢弘得很。 她试着往玉阶上走,才察觉两腿早就变成了鸟爪子,似乎潜意识就晓得这是个梦,暗忖那就飞吧,她扑棱几下翅膀,不高不低地朝宫殿飞去,奈何那玉阶很长,比眼见的还要长,她无论如何是飞不到,只觉周身疲惫。 山巅的夜风比水还凉,尹三五睫羽被吹得抖抖擞擞,掀开眼帘望着窗外一片的黢黑,忘了关窗啊。 她爬出浴桶去关窗户,刚走到窗边,又莫名其妙爬上了窗棂,尔后,她就歪歪扭扭地朝院子里面走,身上滴落下来的水在地上蜿蜒出一道蛇形痕迹。 然而此时的她并未真正清醒过来,她还以为自己翅膀扑腾累了,换成两鸟爪子在玉阶上漫无边际地爬啊爬。 直到池塘边她还未停下步子,噗通一声便落了进去! 尹三五这才真正清醒过来,浮出水面猛咳了一阵水,瞅着眼前覆了半池的的田田睡莲,火红的像是一片霞光在眼前晃,她整个人也跟着晃啊晃的。 她想抓着那火睡莲的根茎来稳住自己这五分的醉意,目光定焦在池畔上一双雪白的莲纹靴面上,她顺着那大长腿往上瞅,那衣裳虽是白花花的,却不输半点华丽,正就是她记忆中凰七七时常穿的那件。 她心中几分了然,再往上望,就瞧见凰琰那双诡美的异瞳,神思稍许苏醒,忙垂下头自我审视,她这会儿隐在睡莲群中,只露出个脑袋,身上还有件肚兜,于她来说并不算不雅,也就没生出什么不好意思的心态来,便弯着眼睛笑,“老公,要洗个鸳鸯浴吗?” 凰琰没说话,就凝着她。 大片的睡莲中,她一头烟黛色的发丝湿漉漉的散落在肩头,巴掌小的脸儿染着微醺颜色,衬着一池的睡莲又明艳几分,那眼睛似一泓秋水,浓密睫尖都濡湿着,小巧唇瓣丰润殷红。 大概看惯了自己的容貌,故此,若非丑到惊世骇俗,所有人的相貌在脑海里都非常模糊,然,此刻他竟觉着这个样子的她,分外惑人心魂,令人气血翻腾。 尹三五被他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她明明躲在睡莲里的,他眼神炽烈也好,冰冷也罢,偏偏他眼神有点空洞,像是就这么走神了,这让人怎么能理解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再往冒出水面的几片莲叶下藏了藏,“明日我爹见着你眼睛这样子,眉心还有个花钿似的东西,可能不是很好,以前你的样子是……” 她再抬眼去瞥他时,竟看到他在池畔边闭着眼,双手结印打起坐来,试着唤了他几声,他如入定般毫无反应。 又这么过了一刻钟,尹三五那点子酒意是被这冰冷的池水给散了个八分醒,总不能一直这么不走,她倒是一点不觉着穿个肚兜在他眼前晃有什么害羞的,但可是,特么的她就只有肚兜! 谁来告诉她亵裤飘哪儿去了! “凰琰?”她又唤,见他依旧岿然如山,便偷悄咪咪地从池子里爬了起来,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还是时不时会望他一眼以防出什么意外。 意外之所以为意外,便是避免不了的,她破水而出的那一阵水声,居然比她唤他名字还管用,令他倏然掀开了眼睫。 “啊——”她自认为脸皮不薄,可光着下半身,一条腿刚大步迈上岸的姿势实在太丢人,哗地一声就退回了水中,“你还不闭上眼睛!忘掉!都忘掉!” 凰琰倒是依言闭上了眼,耳根处漫上一片薄红,但听来她比他更慌,就舒心了些。 尹三五气血直冲上脸,一张小脸都要红炸了! 她极度怀疑,他这是在报复上次他沐浴时她给他使的绊子! 蓦然她脑中回想起什么,再抬眼去看他眉心的神印已浑然不见,“你睁开眼。” “等等!”她又折了片莲叶仔细挡在胸前,“好了,你睁开眼我再看看你眼睛。” 她见过凰七七褐中带丝幽蓝的瞳色,也见过琉璃色,连凰琰这样的异瞳也见了,可以说,动物的瞳孔真真既是剔透漂亮,又是五彩斑斓。 这却是她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那瞳孔黑洞般幽深神秘,又似黑色的漩涡,潜伏着吞噬心魂的妖兽。 这种极致的黑,衬在他苍白如霜的面容上,竟然比五彩斑斓的时候还要邪肆惑人。 “这样你爹觉得如何?”他瞥着她一张脸红得厉害,还拿莲叶挡身子的动作,实在愈发诱人。 转念想想她竟晓得知羞,竟几分宽慰,便很有风度地背过身去,“不能泡一晚上,出来罢。” 尹三五在那双勾魂摄魄的浓郁墨瞳中回过神来,闻言便又往岸上爬,又听他认真说:“你身上的那种衣裳,有点小。” “……”尹三五眼下不止是心窝子疼,连着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给我变件衣服出来。”她眼下气得脑壳痛,也顾不上什么求人办事该有的好态度。 “那没办法,本尊今日灵力耗损过度了。”他说话时,缓缓转过脸来,那面色真又苍白几分,在浓密睫毛的阴影下愈发深邃如幽潭般的墨眸,配上这样一张完全病态白皙的脸孔,何其美色撩人。 ------题外话------ 感谢浅色未央的月票*1,haidaobaiyi月票*4 卡得我五内俱痛〒_〒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尹三五恍惚又拾回几分醉意,沉浸于这种惊心动魄的绝色,遽然意识到不对劲,忙垫起脚尖,双手捧着他的脸固定住,“老流氓!不许乱动!眼珠子也不许转!” 凰琰还不及反应过来,她却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这么一来他这绝色的脸几乎在她手中变了形,此刻他两只眼睛又瞪得溜圆,与其说分外可爱,还不如说像足了一头傻狍子。 那一个孽字就压在他舌下,迟迟不发,余光中她笑得肩头乱颤,那小片藕荷色的肚兜浸透得紧贴在她胸口,勾勒出的景致着实跟没穿的差别也不大了,起伏跌宕着甚至还多出些许诱惑。 他喉结微动,倏然伸手将她扛上肩膀,尹三五的笑意全然僵在了脸上,不是,为什么要扛,她眼下脸对着他后背,可想而知什么部位贴着他的侧脸! “老流氓!你……你换个姿势行不行!你的脸好冰……”她羞恼到挥舞拳脚,到后来几乎是在委着自个儿去恳求了,她又不敢大喊,豹奴下山去了,八哥喝了个烂醉,她真喊来了人反而更糟。 “是你有些发烫。”他轻描淡写一句,该不是她又染上风寒了? 他这么将她扛回房里,又狠狠扔上软塌中的壮举,实在很难令人不浮想联翩,事实上他却只是甩了一张柔软的布帛给她。 尹三五赶紧裹好布帛,那布帛很宽大,还能扯着角梢擦几下潮润的发丝,她就这么忿忿然地瞥着坐在床头的他。 她那对浓密睫扇还湿漉漉的,大眼里又是愤怒,又是说不清的委屈。 凰琰看着看着,心就软成了一片棉絮,情不自禁附了过来,在她眼上轻轻舔了一下。 一霎,两人皆是怔愣片刻,他倏然便拉开距离,正襟坐回床头。 两人面上皆是微红,沉默半晌,空气流动得都有些滞顿,终是她先开口,“一万年前的记忆,很重要吗?” “……是吧。”这一万年被抹得干干净净,是有些突兀的,那片记忆没有就罢了,这个身体连他这缕掌记忆的神识都隐约排斥,就愈发异样。 他沉吟间,随手又化了只薰笼,在手中把玩须臾便随手地丢进了褥子里。 薰笼里散发带着沉水香的暖意,这时节里即使山巅夜凉也用不上了,但她方从池子里爬上来,却是受用的。 “你那个时候,会不会有过很喜欢的人?”她回想起梦境来,这事儿在她心里是个疙瘩。 他万万年也不曾生出这种心思,要说突然有了很诡异,但眼前不就正发生着这样的诡异,才谨慎说:“不清楚。” “我知道了。”尹三五着手将裹在身上的布帛仔细理了一番,“这段记忆确实很重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要说心中没点涩味儿是不可能的,但两人也就是个恋爱关系,何况那段恋爱关系还是跟凰七七那一面确立的,笼统也没谈多久,而这种他并不确定的万年前记忆就是枚定时炸弹,就算你不去探究,兴许哪天他自个儿想起来了。 是以她真心盼着他快点好,首先不要一会儿变个样子,这个记不得那个做的事,其次是,哪怕是有前任,把一切捋顺了,她才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凰琰虽并不谙情事,却也觉着这么说不大好,可他没想骗她,真就是不清楚,看她这么回应,倒想起来,“待本尊再醒来时,提醒本尊尽快融合体内神识,纵然泷棽地陵已毁,本尊还依稀记得泷棽故居所在。” 尹三五听得懂他说的这个再醒来是什么意思,想着傅伯闪烁其词,便将心中疑惑索性问起他来。 凰琰也并无遮掩的意思,大抵是给她讲得八九分清楚了。 天地未开时,混沌中唯一的火是虚无火,自天地初开,清而轻为天,浊而沉为地,上古蛮荒时期,虚无火便化为一片火海烧烬沉土浊气,这场火分成八种异火蔓延八荒,烧了很久,朱雀就降生在南方红莲业火海中的一朵火精莲花中。 天地始定,各路仙胎初现,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火势才灭了下来,女娲造人,生息繁衍,分化六界。 凰琰本生也不姓凰,只单名一个琰,每过万年化生一次,也仅仅是增长修为,记忆无摧,形容不改,只是这次他醒来时便在凰国皇宫之中,且竟是个垂髫小儿,他本有九缕神识也只剩六缕在体内,并散乱游离。 凰琰这一缕是掌着万万年记忆的那一缕,识得法决,运用修为自是轻车熟路,但也是抵不住体内有三缕同枝,故此,在朔月时趁虚而入才有机会掌控主导,探究疑云。 也即是说,在身为凰七七的时段,他确实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性。 尹三五上次听凰之意提过万年前朱雀与苍龙一战,当时凰之意说的是朱雀化形离开,那么这个神识四散到底是打架受的伤还是之后经历的就很难定论。 “你老得一点都不可爱。”她哼唧一声,想想他这记忆要来也并不怎么好,可这样的他也确实不完整,她倒是不在意,就怕他突然完整起来又是个麻烦。 凰琰随即轻嗤一句,“可爱?” 这样的褒奖,他也并不稀罕! 见她窝在衾被里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倒没有多说什么,兀自和衣躺下,心里暗暗计较着可不可爱的事儿。 此举倒正合尹三五意,她醉过,又醒了,去仆从房睡必然又是辗转反侧,哪怕是不跟他睡,就这床衾被她都是用惯了,沾了就不想走。 “簪子收好。” 许久,他才回头,看到她早就闭上眼睡了,怕是听不见。 他想在快睡过去前亲手做件小玩意儿给她,时间紧迫也做不了什么精细的。 按照如今体内几乎只剩他这一缕游魂的趋势,他自此恐怕再不会这么独立的出现了,要么融合,要么被聚合的五缕神识压得死死的再也出不来。 然而他自己很清楚很难融合进去,恐怕在融识前会沉睡很久,才会默许她睡在身侧,眼下的他,不能确定哪一瞬睡下了就是真不会醒了。 听到细沉呼吸时,尹三五才透过微阖的浓密睫毛去窥视他,他睡姿和凰七七全然不同,不是左侧卧,而是端整地平躺,甚至两只修长的手都交叠在身前。 这模样,倒像被摆得四平八稳,即将入殓了似的。 对凰琰她一直当做犯病的凰七七对待,单论对他性子的喜恶她也说不好,这么睡一起初初有些不适应,但渐渐的就放松下来,他眉心印都隐去了,又是一副阖眼睡颜,与凰七七再无半点不似。 还是不好意思去安心抱他,渐渐她睡了过去,却还是非常惯性地靠过去了。 翌日,都过了巳时三刻,八哥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了出来,昨夜醉大发了,到现在脚步还有些虚浮,四下连唤了几声二小姐没听着应,倒是把傅伯给叫了出来。 傅伯眼神默默往紧闭的主寝门直瞅,八哥当即会意,想扣门又不敢,这都过了巳时了,她心里急得都没了主意。 她在小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傅伯则是望着院落中的景象,此刻院落中哪里还有什么水榭莲池,只有一株烧得光秃秃黑黢黢的老菩提。 “八八,给我舀碗水喝!”豹奴娇小的身影从拱门快步奔来。 闻声,八哥心中一凛,因着七殿下的缘由,她先前就知会过豹奴,在老爷快到之前来报个信儿,以免她们准备不及时,现在可好,别说及时了,连那扇门都不敢敲! 她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拉过豹奴在柴房屋檐底下说起来,“老爷眼下到哪儿了?” “八八,渴。”豹奴那脸虽然神情永远有些木讷,到底是稚气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特别可怜。 八哥急恼得叹口气,自柴房舀了一碗缸子里的生水就递与她,“快说说,老爷到哪儿了?带了多少随从?是直奔兰芳小筑来么?” 她一口气儿连发数问,见豹奴还在咕噜噜喝水,当即忍不住抢了她的水碗,“你这个办不好事儿的,这样,我先去迎老爷尽量拖延些时辰,你想办法将二小姐叫醒,着她梳洗好!” “就老爷一个人,只是半道上上遇见……”豹奴还未说完,就见八哥一溜烟跑没了影,暗忖,鸟人就是跑得快飞得高,这速度不比豹差了都。 八哥心中自有一番衡量,拖延时间的事儿她决计要比豹奴做得好,而去扣门这件事,豹奴看着更年幼的模样不易惹恼人,且她是个练家子,比自己扛揍。 “遇见个大美人。”豹奴兀自将话说完,要不是雀宇遇见熟人寒暄几句,她也不会有机会借故先行。 ------题外话------ 最近有点卡,我在调节。〒_〒 雀宇和七七还是琰对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住多久了? 厅口处,傅伯就见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走来。 已入夏至,她还穿着件狼皮褂子,也亏得山上温度相较凉爽才不至于捂出病来,头发不似富贵人家有花露油仔细打理着,有些干燥蓬乱,倒是好好地梳成双丫髻,生的大眼睛小圆脸很是讨喜,就是皮肤黑了点儿,又随时一副面瘫相。 “傅伯好。”豹奴抱拳打了个招呼后,就径直去敲主寝门。 笃笃笃。 一下下似敲在了傅伯的心上,着实心惊胆寒,若说飞禽与走兽在妖性方面的差距其实并不大,飞禽里有残暴弑杀的鹰隼之类,走兽中也不乏乖顺可人的猫猫狗狗。 但就是兽国那个开化程度比较低,没读过什么书的,行为大都比较莽撞,或者说直接,当然这并不是说读了书就有什么了不起,毕竟也有心眼跟着眼界一起涨的。 傅伯对这样一根筋的豹奴谈不上多么喜欢,却是绝对讨厌不起来的,就怕她惹恼了里头人,得个不好。 他还未及时去劝阻,那扇门嘎吱一声开了,就见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一双眼睛生的很是漂亮,像是缀进了漫天的星子,前提,得忽略掉她眼角上沾的眼屎。 “小姐,老爷快到了,八八让奴着您梳洗。”豹奴说起这些奴才话来是有模有样的,但手却已开始推那道未全开启的门。 “知道了!”尹三五在里面一使劲,砰地一声门阖上了,若非豹奴反应快,多半是会夹了手。 尹三五赶紧在多宝格中翻了件凰七七的衣裳先遮羞,又看凰琰还睡得很沉,叫了几声也未应,心中焦急也懒得再叫他,理好衣裳便出了去,顺交代傅伯稍微回避。 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昨夜到底是有几分酒意,再加之前一晚也没睡好,这才完全打乱了惯有的生物钟。 她一出门便被豹奴拉到仆从房去,仆从房没有镜台,倒是有面等人高的穿衣铜镜,这个高度就很不一般,正常古代是很稀罕的物件,不过这个时代,最稀罕的要属琉璃水镜、其次是黑曜石镜,再才是黄铜青铜之类常见的,就算不上什么臻品。 这种铜塑的镜子照起来非常模糊,大约跟照哈哈镜差不许多,光是一张脸就能给你照出一两个曲折来,尹三五就对着这面不写实的镜子,一面接过豹奴拿来的衣裙匆匆换上。 豹奴除了赖得真身的一些优势,会些拳脚以外,对于妆扮这种事几乎是一窍不通,她这么些日子以来,学会梳的也就只是个双丫髻,再复杂的就完全弄不明白。 她们兽国人也不大讲究这些个,有点身份的兴许梳几条光生小辫儿,寻常人家就披头散发或者拿根头绳绑一绑不碍着干活就成,哪有什么心思把身上的一撮毛发梳得那么油光水滑又花样百出。 尹三五看她无从下手的模样,只让她取来根头绳将头发绑了个利落的马尾,又就着她捧来的铜盆里的水,往脸上浇了几下算是简单净面,连喘口气儿的时间都无,就听着外头八哥那刻意扯尖的声线反反复复地嚎,“老爷来啦!老爷来啦!老爷来啦!” 那一刻尹三五觉着她或许是只学舌鹦鹉投错了胎,她一面抻着腰带一面踏出门,将将好就见着雀宇正从月拱门处走进来。 今儿他是一身孔雀绿的华裳,那种绿在天光下折射的幽光别提有多光鲜倨傲,一张儒雅俊朗的脸庞倒是不见什么赶路的疲惫色,只是下巴处泛一片浅青色的胡渣子,为形容添了几分憔悴。 他素来是个翩翩君子般的人物,鲜少如此不修边幅,料想是这一路多少还是马不停蹄给累的,尹三五心中就有些暖,几步并做一步迎上去,这时候才堪堪将腰带捋顺,“爹,您今儿这一身,很闪耀啊。” 雀宇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看她发髻都没梳一个,腰带还能边走边抻,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心中的担忧都成了狗屁,又有些恼她这么不知后怕,“收好东西,跟爹回凰都去。” 发生这样的事儿,他已经不能再放心,丢在家里与张氏相处固然不好,但能有这么吓人么! 都说九堇修为如何高深莫测,已传得近乎神圣,结果他设计的这个白鹭书院,压根就没能避过后山的猛兽! 他还以为他这一进门,小姑娘就要哭着冲进怀里求宽慰的!如此,竟有点失望。 “不是,爹,我在这儿挺好的,这次先生许我休沐三天,我还想回去上……”尹三五这话还没顺完,就见他往屋子里走,回头一看除了八哥别无他人,又追上去,“爹,你一个人过来的?” 雀宇脚步略停,当日收到豹奴来书,他一时情急,就借着凰七七的阴兵一路赶过来,那速度是快了,快到他在山脚下收到她安然的消息后还逗留了一夜,买了些零嘴点心给她。就是到现在脚沾着地还有点轻飘飘,晕乎乎的。 他睃巡一圈院子里颓败的景致,连丞相府一间得势的下人房都比不上,想到小姑娘只身在外求学,竟住在这样的环境中,心中更是难受了好一阵。 “你们两个去外头马车上将东西搬进来。”雀宇念起马车上的零嘴对八哥吩咐道。 八哥与豹奴这便得令出了去,八哥心中忐忑不安,就怕生出个变数,届时七殿下倒是不怕他的,二小姐左右是他家崽子,说到底,怪罪的只能是她这个随身丫鬟。 支走了两个丫头,他才将尹三五唤到身边来,神秘兮兮道:“先前爹在山前遇上个人,你且猜猜是哪个?” “哪个?”尹三五显然兴致缺缺。 “四皇子。”雀宇看她一副完全懒得猜的模样,亦失了几分兴味,一句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才说出来,“以前爹以为,你阿姊七月初就要出嫁,届时就能接你回去,委屈不了多久的,可眼下一切都变了。” 他没心情多提凰七七已退婚一事,事实张氏也已飞书陵春,印证了女皇确实下了一道旨意,说是凰七七身为祭司,以福泽苍生为己任,过早成家反倒会委屈了雀清,另又赏了不少奇珍异宝。 自此,雀清就将自己关在翡翠楼中不愿见人,这事儿确实令人愤慨,即使女皇苏暧不好与他交恶,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再给雀清指个好婚事的话,也是满腔意气难平! 凰七七他不敢惹,那苏暧他还找不到法子怼么?他都想好了回去就找苏暧发个浑,改变不了结果不要紧,纯为出口恶气! “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爹除了将你送到书院,也不好送你个宅子分开住,哪晓得那个九堇竟是个浪得虚名的,修个书院镇不住异兽,你跟爹回去后,爹自会尽量多分些心思到家宅中,要是不行,倒是还有个法子。”雀宇睃她一眼,见她依然没什么好奇,便微皱眉,无趣地说:“你嫁出去,就可自立门户,虽说你阿姊都还没嫁人就让你出嫁是不太妥帖,却不失为一个法子,嫁人也不要离爹太远,爹还能随时来看看你。” 听到此处,尹三五的脸色才开始有了点反应,“不会是……凰雪微这么跟你说的吧?” “爹看他其实也还不错。”雀宇倒是没否认,他自然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了,此番也是再探探她的心思口风,“你阿姊没成婚之前你们也就只能先订婚,不过按规矩订了婚就可以搬到他的瑞雪宫里去,你住过去,要是不满意,待你阿姊成婚后,咱们再把婚事退了便是。” 苏暧让他雀家难堪,他也不是不会悔婚,倒是看她是有本事还是有脸子来问这个罪。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女儿家退婚后的名声问题,但这次是他主动退就并不打紧,何况那个凰雪微,看了一圈确实无论外貌还是人品都算个顶好的,也许真就和尹三五看对了眼。 但他那点子舍不得女儿的心思作祟,瞧谁也能平生出几分不满意。 尹三五听得张口结舌,“爹,你这个法子真是……厉害了。” “凰雪微自个儿同意的!”雀宇理直气壮,又想知道尹三五如今心意,再问:“你觉得如何?” “爹,我不怕张氏,也不怕雀清,只是我想留在书院,我现在刚考入了火器门……” “什么门?!”雀宇打断。 “火器门。” “火……!司均愈那厮是越来越会办事儿了呵!”雀宇扯着唇角冷笑。 “爹,其实师兄们都很好,没有女的就没有女的呗,女的多了戏就多。”尹三五这种人,是很不适合唱大戏的,毕竟那些女人家的弯弯绕绕,与她信奉的拳头说话不一样,她心中是打赢了作数,打不赢就想办法使绊子打赢,不是没有机心,而是懒得把心神耗费在这种短见妇人的深闺怨中。 “没有女子?!”雀宇不禁抽气,他监察过火药试炼,只以为火器门也就是危险,哪晓得还有这一出! 尹三五见势不对,原来他并不知晓这个,便踌躇地对着两只手指,“我就是觉得书院挺好……” “容先生?!”雀宇目光掠到突然就进门的容懿,十分诧异。 容懿亦是一愣,顿住脚步冲他温雅地见了个礼,“雀相。” 雀宇满心狐疑,又瞅了尹三五一眼。 “他……这个……他路过的!”尹三五暗翻着白眼,她只顾着让傅伯回避了,忘了容懿随时鬼似的会突然出现。 这会儿,八哥同豹奴也抱着大包小包的零嘴走了进来,看到容懿皆是行了个礼,豹奴更是惯然打了个招呼,“容先生,又这么早?” 又?! 雀宇登时眼前一黑! 容懿身上没担一官半职,留在凰都全因传言七子先天不足,苏暧便特为他寻访了擅医的青鸟族。 天家有求,青鸟族也不含糊,做足了恭谨之态,竟就送了个嫡次子来,虽无官职,大家也从善如流地尊他一声先生。 青鸟族虽比不得孔雀族势大,也是有头有脸,族人大都温文尔雅,何况医术神乎其技,天下间都颇有些美名,作为家族的嫡次子,身份上倒不差。 雀宇此刻几乎是带着审视的犀锐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从前不曾细看,这么一看他形貌亦是可圈可点。 容懿不似凰雪微那样一眼就倾城,五官却也极其清隽淡雅,乍眼看去,身形挺拔如玉树,面容三分寡淡七分恃才矜傲,凤眸尾还微微吊梢出点子媚气。 这样会医术,兴许还会点酸诗,对你时而冷淡时而温柔小意,据说特招一些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倾慕。 这些倒是其次,重点是他来此处如入自己家般随意,尹三五又一种含糊其辞的口吻! 他家幺姑娘可不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么,若是容懿每日如此来往,保不准两人都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容先生最近不用陪在七殿下左右么?”雀宇收拾心神,脸黑得不行,端起了几分架势。 容懿对雀宇的印象不坏,雀宇的文章做得在凰国是数一数二的好,恐怕也就略逊司均愈了,他还曾拜读过不少,可谓字字珠玑。 他正欲答话,却见尹三五不停给他使眼色,还摇头晃脑的。 就尹三五而言,她不知道退婚这一茬,即使知道了,也晓得雀宇怵凰七七,再让他受刺激,她多半是真得被带回去了。 容懿稍稍颦眉,这细微动作却落入了雀宇的眼,他一扭头便见自家女儿在那儿对个男子挤眉弄眼,忒不像话! “殿下最近身体抱恙,兼心情不佳,怕是不想见我。”容懿收回目光,再对上雀宇,怎么觉得对方的眼神愈发诡异? 心中却不由想着,莫非凰琰此时不在小筑中?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两个月左……”容懿突觉苗头不对,赶紧改口,“我不住这儿!” 雀宇却听出了猫腻,还敢狡辩!说什么青鸟族是最优雅有礼的大族,这分明登徒子! 看他那双吊梢凤眼就晓得是个坏水儿东西! 两个月前,正值春末,容懿这样精气勃发的年纪,他女儿又长得这样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我去杀他 雀宇越想,越如同一泼凉水劈头浇下,心中虽是惊涛骇浪,但到底为官多年,面上已渐渐不显,“老夫记得你就要及冠了,今后是打算留在凰都还是回汜南?” “这个……”容懿不是个蠢的,他和雀宇并不熟稔,心中纠结着怎么说明白,直说是陪七殿下来的好像也不妥当。 “爹,你要不要去看看掌院,他很惦念你,我陪你过去。”尹三五深知此处不宜久留,趁着凰琰没醒过来,赶紧带雀宇走才是。 雀宇情急之下直接拂开她来拉自己胳膊的手,“你慌什么,我跟容先生聊几句怎么了?” “那,你们聊。”尹三五搓着袖下双手,倒是想澄清,但雀宇也没说他就是误会了什么,如此,你先作个解释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似的,算了,该来的跑不掉,只希望雀宇这个年纪,没有什么高血压、心脏病,待会不要惊出个好歹。 她释然了,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 雀宇满眼恨铁不成钢地又瞪她一眼,一个姑娘家这么跟人亲昵来往,就算他真的允了这婚事,也凭白少了许多拿乔的优势! 雀宇理了理衣裾,作了个请的姿态,“容先生,屋里说话。” 容懿虽也察觉到不对劲,但对方无论是身份还是年纪,作出这样的姿态来他都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尹三五后一步就跟了上去,八哥等人也赶紧尾随在后,一进门,八哥望着依然禁闭的主寝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雀宇很自然地坐上了首位,容懿和尹三五各自在两下落座。 雀宇看着两人没挨着坐,稍微宽慰,又招来八哥,“把鲜果子拿些,给容先生看茶。” 雀宇带上山的行头里,蜜饯果子鲜果子都不少,八哥依言给三人看上。 这架势,似乎想要谈很久,雀宇的神情,更像是三司会审般的肃穆,容懿凝着眉,默默端起茶盏来抿个不停。 他此刻也是进退不得,即使明知道雀宇可能误会了什么,但他不挑明,你能做的,就是抱着对一个肱骨老大臣的尊敬,一一应对。 尹三五收到容懿一记眼刀后,耸肩笑笑,便直接开始剥起案上的荔枝,似乎已经无所谓了。 “不知容先生到白鹭书院来,可是身负什么差使?”雀宇端起茶盏,只觉触感极其细滑,忍不住将之拿在手中认真端详了片刻。 没描花的紫砂盏,胚子烧得好,打磨得更是细腻,几乎摸不出砂感,用来吃茶很是雅。 容懿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是为了……” 嘎吱—— 众人都不由随着这动静望过去,就见那人推门而出,极墨的发丝未绾,流水般散落下来,那种长度几欲捶地,简直仙气十足。 一双浅琉璃的妙目还带淡淡惺忪迷离,纯粹得像水,清澈,又清美,迷茫,更迷人。 都说没睡醒的美人最好看,诚然无欺,这种举手投足因没睡好而带出的迟缓与慵懒,优雅又轻慢,颠倒众生。 啪—— 雀宇手中的紫砂盏滑落,溅碎了一地。 他几乎是跳下太师椅,恭谨地行了大礼,“殿下千岁,千千岁。” 容懿等人亦是跟着跪下,只有尹三五嘴里含着颗荔枝肉,迟迟未动,怔愣地望着他那双美若琉璃的深瞳。 凰七七—— “咳咳!”尹三五嘴里的荔枝肉倏然顺着舌根滑下去,噎在了喉咙口,顿时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起来猛咳嗽。 一只手抚上她的背,不轻不重地一拍,她喉咙里的荔枝肉飞射而出,恰就打在雀宇的头顶。 那冷不丁的一下着实令雀宇回过神来,眸色瞬间浮沉不定,蓦地忆起他说,本宫要你的小女儿。 “陵春近来可安好?”凰七七就在尹三五身旁坐下,随手捻了颗荔枝,一双玉骨手,慢条斯理剥起来。 他没让雀宇免礼,又不坐主位,如此雀宇更不敢起身,心思百转,到底不好直望过去,低垂眉眼道:“已派兵去围剿潈水口里五个水匪寨子,目前还未有个结果。” 凰国最大的硝石矿在烟霞山,位于西南方,开采出的硝石要经潈水一路到陵安城,才能转陆运送往凰都监造局。 然而这一批大量的硝石却在潈水陵春界内被劫,这样的数量就是用来炸平半个凰都绰绰有余,苏暧震怒,凰都恐慌。 按说这种查案的事儿怎么轮也轮不到一朝丞相去管,奈何雀宇接管了建造局,也就脱不了首尾。 “如此,雀相还有闲暇来白鹭书院呢。”凰七七将剥好的荔枝肉递到尹三五嘴边。 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染得他修美指尖微微濡湿,亦泛着溶溶珠光,分外好看。 尹三五咽了咽唾沫,压低嗓音道:“我爹……” 凰七七眸光流转,斜着雀宇,“免礼。” 雀宇及容懿等人这才起了身,又不敢落座,凰七七就坐在客位,他们还能坐哪里? 雀宇目光瞟着他喂了颗荔枝给尹三五的样子,心都悬了起来,难道那句话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那还不如嫁给容懿呢! 凰七七这样的身份,谁也拿不住,自家女儿要是真嫁给他,往后就是受了气也只能忍着。 没有一个真正爱孩子的父亲,会欢喜这样的女婿,当初雀清的婚事他一是没办法,二是确实并不算上心。 然而一旦涉及到小女儿就不同了,若她有一天嫁人,他不求对方多么尊贵显赫,最重要是能被自家女儿拿捏住,哪怕拿捏不住,至少还有娘家整个孔雀族撑腰。 尹三五见凰七七醒来难免有些激动,有很多话想说,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就默默地吃他喂来的荔枝。 “殿下,老臣有些话想单独跟舞儿说。”雀宇壮着胆子开口,他是怵凰七七,可他不会孬到连为自家心肝儿抗争一下都不敢。 凰七七本不想搭理他,但尹三五那眼睛眨巴眨巴的,令他微微凝眉,这样不得了,不能她这么撒个娇就浑身没力气,有点烦闷,“去。” 雀宇闻言,赶紧就拉着尹三五往院子里去,八哥拽着豹奴的衣角亦跟了出去。 容懿适时上前,按捺着欣喜恭然道:“殿下,卑职为你把一把脉象?” “凰亦蒙呢?给本宫拿出来。”凰七七依旧慢条斯理地剥荔枝。 很快,傅伯便拿了桃木小匣子来,又与容懿一同被莫名其妙屏退出去。 凰七七拆了匣子上的明黄符箓,一道黑烟漫了出来,渐渐脱出三岁稚童的形态。 凰亦蒙一显形便爬上太师椅,抓了一把荔枝来瞧,再瞄一眼凰七七的动作,又放了下去捻出一颗来学样剥起来,“这次你倒是将我放出来得挺快么。” “老孔雀来了。”凰七七抬手,若有所思地咬了半颗荔枝肉。 “谁啊?”凰亦蒙两条小短腿儿够不着地,就在半空晃荡。 “她爹,好像不喜欢我。”凰七七略想了一番方才雀宇的神情变化,皱眉,“我也不喜欢他。” “谁的爹?阿姊的爹?”凰亦蒙目光闪了闪,咕哝,“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他还真能阻拦你们不成?” “但她喜欢她爹,还送过礼物给他。”凰七七一回想起那个礼物,就觉得说不出的委屈。 “那就杀了老孔雀!”听到阿姊送人礼物,凰亦蒙狠狠摔了手上的一颗荔枝,义愤填膺。 “极好,此事就交给你了。”凰七七满意地又捻起一颗荔枝来。 凰亦蒙惊恐地望着他,“为何是我!我只是个孩子!我若真杀了他,阿姊会讨厌我的!” “极好!” “……”凰亦蒙哽得无语凝噎,又凑过去,“哥,咱能换个法子么?我只是个孩子,其实这个讨好老丈人的学问,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再琢磨琢磨……” “讨好?不会。”凰七七轻描淡写,讨好两个字,他学都没学过。 “那……我去杀了他。”凰亦蒙纠结地从太师椅上跳下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厅外走,临门一脚时又退了回来,眼泪汪汪的,“哥,你看看我,我真的只是个孩子呀!” 凰亦蒙心里气得很,这人自己不动手,甩给他几个意思,到时候他还怎么跟阿姊一起愉快地吃烤地瓜? 他可怜兮兮地颤着湿润的睫毛,“反正你都被阿姊碰过了,她老子不可能不认账啊!” ------题外话------ 此章匆忙可能会修,如有修动,之后章节会说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挺有道理 凰七七蓦地微红了耳根,细长漂亮的睫毛低垂下去,一双骨节修美的手,渐渐放缓剥荔枝壳的速度,“我又不是女人。” 女人才拿这个要挟人负责呢!更何况,让他对着雀宇说这个,说不出口! “长得就像个女人……”凰亦蒙瞟气鼓鼓地低哝一句,他个怪胎可不就是生了一张比任何女人都还要美的脸? “嗯——?” 微微上扬的浅浅尾音,凰七七妙目幽寒地睃过来,凰亦蒙立马挺直小腰杆,“我是说咱不能吃了肉体的闷亏还受欺负!” “嗯。”凰七七又捻起瓜子慢慢嗑了起来,“想来你也看不得我受欺负,去吧。” 谁受欺负了?! 凰亦蒙敢说,只要他去杀了雀宇,惹得阿姊不高兴,凰七七就会了结他去讨好阿姊,这算盘,简直阴险! “混蛋!小孩子都欺负!”凰亦蒙自称小孩儿向来是信手拈来。 凰七七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修长手指就停滞在唇边,浅色美眸轻飘飘瞥他一眼,“就是混蛋,如何?” 凰亦蒙还挂着泪珠的眼愣愣地望着他,吸口气,免得忍不住想要与他同归于尽,“我去厨房找把菜刀磨磨,杀人去了。” 话落,他就倒腾着小短腿儿往厅外跑了。 “他若问起你为何杀他……” 身后凰七七的声线渐渐不清,凰亦蒙气得鼓腮帮,他脑子有病才会去杀阿姊的爹,凰七七这混球,不过是自己害臊,想借他的口去跟雀宇讨说法罢了。 ****** 仆从房内,雀宇正苦口婆心地劝诫,“爹不是让你见到七子能避则避么,他如今什么意思?退了清儿的婚,又将主意打到你头上,当真是……没脸没皮!” “他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尹三五讶然不已。 雀宇横睨她一眼,“先不提他真娶了你,天下将如何笑话我雀家如俎上鱼肉,两个姑娘任凭人挑拣着,就说他那性子,有将我放在眼里过?你今后若是跟他起个口舌,也没人能帮衬着!” 尹三五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就琢磨凰七七什么时候退的婚,肯定不是近日,他今天才醒过来。 “他要是真来提亲,我拼了这条老命都不会答应!”雀宇打定主意,想要强娶他女儿,就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笃笃笃。 那叩门声惊得雀宇心跳骤停,他不想开门,但对方只敲了三声致意,便径直推开了门。 雀宇都做好了行礼的准备,却见来人只是个垂髫稚子,那张脸稚气又漂亮,精致绝伦,竟与凰七七有七八分相似! 凰亦蒙先是看看尹三五,才扭头转着眼珠子打量雀宇,“你就是老……爹么?” 雀宇微微一怔,稚子看上去也就三四岁模样,却是个人形,奶生生的嗓音咬字竟这样清晰。 “你是……?” 凰亦蒙暗暗靠近尹三五,伸出双手撒娇,“阿姊,抱抱我。” 尹三五没功夫理会他,只道:“他是凰七七的弟弟。” “才不是呢。”凰亦蒙不满地咕哝,没人抱就自己爬上杌凳坐得端端正正。 “七子哪来的弟弟?”雀宇讶异地再次打量凰亦蒙,模样确实有些像,可苏暧一共就七个孩子。 “爹,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把阿姊送给我哥,我哥就会杀了你喔!”凰亦蒙边说边瞅着尹三五的表情,这个可不是他故意挑唆,事实如此。 “他……好啊,简直心思歹毒!”雀宇气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本八分抗拒这婚事如今也成了十分,听听这是怎样的一个心如蛇蝎,白瞎了那张极致美貌! “心思歹毒!”凰亦蒙攥紧小拳头,点头附和。 “爹,别听小孩儿瞎说。”尹三五不太确定凰七七是否真能这么乱说。 “你……你什么态度!”雀宇瞪着她,脸上浮起一丝哀恸,“他那张脸魅惑了你的心窍是不是,爹……爹年轻的时候……也长得很俊!” “……您现在也很俊。”尹三五额角微紧。 雀宇闻言稍微宽心地笑了笑,兀自坐下给自己斟起一杯茶,“老夫今儿个就在这房里耗着了,我还不信他堂堂七子还好意思硬闯!” 凰亦蒙当即跳下自个儿的杌凳凑上去,眉眼弯弯地像樽琉璃娃娃似的讨喜,“爹爹,这茶不太好,改天我给你拿些今春新收的绿雪雀舌来。” 雀宇被他那少年装老陈的模样逗得呵呵地笑,也不怪罪他乱喊爹,揉着他柔软的头发,“这么讨人喜欢的娃娃哪里来的?” “当然是天上掉下来陪爹爹的呀!”凰亦蒙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尹三五神色僵硬地瞅着一老一小,这事儿不怪雀宇,凰亦蒙那个小模样确实萌到戳心坎,很难不喜欢。 如此竟真的在屋里坐到了夜幕初降,用过晚膳后,雀宇开始犯难睡哪儿的问题了。 凰七七占去一间房,八哥与豹奴睡柴房,他总不能睡厨房? 尹三五提议他去翊坤阁留宿,倒是个法子,可他总觉得自己前脚一走,凰七七就会趁机跑来,无论如何就是不走,竟犟得有些无赖起来,“我是你爹,我在你房里打个地铺睡怎么了!” “爹爹,这就不好了哦,都说六岁不同席,七岁不同堂,我可以留下来照看阿姊的!”凰亦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着重道:“我只有三岁!还是可以和阿姊睡的年纪!” “你这娃娃,你哪里是那七子的对手,他如此蛇蝎,保不齐还生出杀你的心思来。”雀宇好气又好笑,一直觉着自个儿正当壮年,如今大概是不服老不行了,晃眼竟到了想孙辈的年纪,看个小稚儿心里就一片柔软。 “有道理!他确实坏透了,不过我才不怕……” “嗯,是挺有道理……”幽柔声线,如珠玉落盘,低低传来。 凰亦蒙心头猛跳,倏然瞪大眼,僵木地扭头,一个白衣少年竟懒懒斜倚在窗棂上。 窗外是极致的黑,他一头发丝都融进了夜色里,衣上的水罂粟流光滢滢,那张脸亦皙白似渡染淡淡月光,犹如夜色中生出的鬼魅,诡美、阴森又神秘。 就是对他怵得不行的雀宇,亦忍不住失神。 凰七七那双绝色倾城的美眸,似沾了夜露,双睫湿漉漉的模样,纯粹干净得不像个样子,“因为本宫坏透了呀。” “哥……”凰亦蒙紧张得不停吞咽着唾沫,这么久不来他还以为凰七七真的就不会出现了! 雀宇双手紧握,片刻,便快步挡在凰亦蒙身前,“天色已晚,不知殿下如此隐秘地过来,可是有什么机密要事与老臣商议?” 他是想讽他大晚上爬窗的行为有失身份,然凰七七缓缓屈起一条腿抱住,下颌贴着膝头,微歪起脑袋,“舞,要不要抱?” 任何一个稚气的动作,经他做出来就是一种纯净的诱惑,饶是雀宇这个年纪,都倏地心跳紊乱,被勾得魂不附体。 尹三五眼皮突突直跳,不止是他这么当真雀宇问这种话,还有…… 他依着窗棂慢慢优雅屈起膝的那个动作,在脑海中与那个诡异绮梦的画面重叠起来。 “舞。” “殿下!”雀宇一想到这把年纪竟叫个少年勾没了魂儿,通红的脸倏然变绿。 他琉璃幽瞳冷冷一扫,“倒是真有事儿,陵春那边的事物之后就交由建造局的甯元秋负责,凰都如今有要事待雀相回去处理呢。” “敢问殿下,要事为何事?”雀宇心中已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本宫如何得知?”精致下颌抵在胳膊上,眸底没有一丝波澜。 “那老臣明日就赴都城……” “凰都来的马车都在外面候着雀相多时了。”凰七七打断他,倏然跃下窗棂,不紧不慢地抻着绣满水罂粟的雪色衣摆,“本宫体恤雀相与女儿多日不见,已让他们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 去陵春巡察,是苏暧下的旨意,当初他是不大愿意去的,苏暧又岂有突然改变旨意之理? 敢情他这一整天没来这边,竟是眨眼间做了这么件事儿出来! 雀宇紧咬着牙关,一个忍不得就想撕碎他那种倾国倾城的脸,半晌,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临行前,可否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嗯?”凰七七意味不明地轻睃着他。 “凰七七,你不要胡闹!”尹三五自然也能想到一切都是他的手笔,说实话,他这个性子确实很不讨喜。 凰七七愣了一下,凝视着她的妙目,本就沾染夜雾,此刻似乎愈发濡湿,尤带几分委屈般,戳得人心尖都疼。 他很累,初醒来就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可还是跑一趟去找苏暧,他也可以不赶走雀宇,可是那么晚了他还是没等到她来找他,他就是不喜欢雀宇,就是很不喜欢! 从来没有这么不喜欢过的一个人还活在眼皮子底下给他添堵,他连动手都不敢,还要这么麻烦…… “你……闹吧。”尹三五垂下眼帘,这人简直不能看,看了就发昏。 笑意蓦然自他漂亮的瞳底漾开,看得人久久无法回神,他又瞟雀宇一眼,“好。” 雀宇此刻哪里还敢再看他,稳住心神,跟着他走了出去。 院子里不算很暗,透过雕花窗溢出的珠光,和院落外的点点火光,令景致仅仅是昏沉。 雀宇摸出两块桃木阴兵符,恭谨地双手呈上,“殿下之物,原物奉还。” 凰七七淡淡瞥了一眼,“不必了,送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是好老公 雀宇也不多作拒绝姿态,道了谢,仔细收好了两枚桃木符,又道:“物件确实珍贵,殿下哪天若想收回,必定奉还。” 看凰七七面色十分平静,雀宇又壮着胆子,沉声,“老臣素来是偏宠着这个幺女,这事儿凰都也无人不知,殿下想强娶是绝无可能,除非老臣死,孔雀族亡。” “孔雀一族,也独大了好几百年,换一个的话……” 他缓缓吐着字句,听得雀宇蓦然心惊,他真的乖戾至此么! 然,他顿了顿,却说:“时候不早,雀相快些启程才好。” “其实老臣今日上山,主要是为了接小女回凰都,家中已为她请好了先生。”雀宇再道。 “连夜赶路,颠簸得很,不适合带女眷。” “那么,老臣皇命在身,这便先行一步,明日再派人来接小女。”雀宇仍旧不依不饶。 “都城有个传闻,雀小舞并非张氏之女,她幼雀清两岁,是十五年前雀相突然带回府邸,故此张氏与她素来不对付,雀相此去要务在身,不知还护不护得住她,”凰七七眸光轻转,复又轻嗤哂一声,“雀相倒是风流。” 他只是这么漫不经心睬你一眼,雀相顿时就觉得心跳狠狠停滞了一拍。 心中暗忖,那一句‘七子美貌,惊撼六界’,绝非夸大其词。 只是突然感到无能为力,身为一朝首辅,竟然连个女儿都护不住,何其可悲! 雀宇紧抿着唇不再多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才转身慢慢往院外走。 身后传来清冷幽柔的嗓音,“雀相可知,她将本宫睡了……” “什……!”雀宇心中惊悚至极,遽然回头,青灰色屋檐下的雕花窗还透着柔和的珠光,先前的修长人影早已不见。 仆从房中,凰亦蒙自雀宇随着凰七七出门那一刻起,也跟着溜没了影,凰七七折回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尹三五一人坐在杌凳上,手肘抵在桌上,双手捧脸。 她听着动静,缓缓抬起眼帘,“你觉得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是第一次这么平静地与他说话,凰七七脚步就停在了门前,眼睛也不看她,毫不上心的轻哼,“你说老孔雀?” “你说的那只老孔雀,是我爹!”尹三五也不想为此就与他动怒,但心里多少是不太舒服,雀宇待她很好,是她从未感受过的亲情。 谈恋爱再重要,他再重要,她的这个便宜爹亦同样重要,她不是要他去迎合讨好,但多少看在她的份上给点好脸色不行么? 一会儿要杀雀宇,一会儿请旨赶走雀宇,此时天色已晚,雀宇才到白鹭镇上不久,又要奔波上路。 她想着雀宇下巴上一圈来不及修整的青色胡渣,就觉得很愧疚很苦涩。 凰七七漫不经心地斜依在门框处,微抿了抿双唇,负气冷哼道:“又没真的杀了他……” 尹三五本来还不那么气,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真的来气了,“你还很遗憾咯?你根本不是个称职的好老公!” 凰七七蓦地一怔,他已经知道‘老公’是什么意思了,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本宫……” “出去出去!今晚不抱!不抱!”尹三五顺手抓起桌上一袋雀宇带的蜜饯果脯,吃在嘴里居然有点涩。 他对雀宇的态度,是不是也一定程度反应了对自己的态度呢? 就算没见过猪跑,爱屋及乌四个字总是耳熟能详的。 他楞楞地睨着她,她反瞪他一眼,“你在这是想比谁的眼睛更大吗?你不抄好一百遍‘我不是好老公’,别来烦我!” “……放肆!”凰七七还发怔,那边直接几个果核飞掷过来了,他轻松避开后,气不打一处来,冷冷睨她一眼,便矜傲地拂袖而去。 如此态度,尹三五就更气恼了,本身脾气不是特别好,他那种态度就更火上浇油。 她也醒得自己打不过他,这完全是在作死,可女朋友的身份本来就是可以这样用的,对吧? 这边厢,凰七七盘坐在玉案旁的蒲团上,夜明珠光洒落他微翘的长睫,青丝美如水,一直散迤到了地板上的雪白狐毛地毯中。 冰肌玉骨的修手中穿插在牙牌中,摆弄的时快时慢,拨出一片凌乱的玉光,片刻,他才停下,取来墨砚,倒了些茶水进去不耐烦地研磨。 狼毫笔头蘸饱了透着茶香的墨汁,迟疑地顿在淡金色的生宣纸上。 他轻颦起眉,啪地一声将狼毫笔放下,这种幼稚无理的要求,他为什么要写!还一百遍,是想让他手给抄断么! 向来是她要他抱着,又不是他提出来的! 凰七七径直就步向床榻,因为房间本身不大,这张床虽精美也只宽三尺余,如今却觉得很空。 他和衣在塌上辗转反侧了好半晌,又噌地起身,行至玉案前端生坐下,提笔就落了两个字。 他一手颜体字写得清丽俊秀,气势又透着雄阔,刚写了俩字,又负气在那个‘不’字上乱涂一通,一把揉成团扔掉,又重写了一遍。 满满三页纸——我是好老公。 他这才捏好淡金宣纸几角仔细叠起来。 只是这东西要怎么送过去?亲自去未免太失身份,着人带过去又怕被偷看。 他又踌躇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外面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才揣好罚抄的纸,从窗户掠了出去。 眼下已是寅初时,离天亮都不久了,尹三五却没睡着,还时不时地摸一颗蜜饯来吃。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闹矛盾,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你又实在有些气不过。 “咳咳……” 一阵造作至极的轻咳,引得尹三五望了过去,那道修长的白色身影从窗户直接轻而易举翻了进来,渐渐走近。 她抬头看着他,他微扬着头,她的角度只能看清他线条完美的下巴,美成他这样,合该是目下无尘。 凰七七随手将叠好的宣纸丢到案上,“喏。” 他一对漂亮睫毛轻颤,偷偷瞧她拿起宣纸展开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咬了一口下唇,小心翼翼,“……给抱了么?” 他声音很轻,都快融化在风里,听都听不太清,有什么在心里突然漾开了,尹三五低垂着眉眼不动声色,翻看着三页密密麻麻的字,“你写的内容不太对啊,似乎少了个字……” 啪—— 鞭声带起的风,将一半发丝带起又缓缓放下,尹三五唇角僵了僵,“写的……很可以嘛。” 之前扔他果核的时候没被抽已经出乎她意料了,一时得意忘形又惹他,不是自找抽么…… 他散漫地坐下,也在桌上的小碟子里捻了颗蜜饯来吃,手腕酸得微微在抖,“还有别的么?” 尹三五笑眯眯地将三张淡金色的宣纸好好收起来,“你饿啦?” “醒了以后,我还没吃过饭。” 尹三五怔住,他这是忙着将雀宇赶走连饭都没时间吃一口? 你还真不晓得是该心疼他,还是该剐了他! “这个时辰……”尹三五望一眼窗外的浓黑夜色,再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吃这个来饱肚子小心得胃病,跟我去厨房找找。” 兰芳小筑的厨房,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扫洒的也很干净,尹三五找了一圈,剩菜一个没有,剩饭倒是有小半锅。 她挽起袖子,挑了几种蔬菜淘洗过后,开始有模有样的切菜。 “你会做饭?”他站在一旁,凝着她的动作。 “不是很擅长。”她觉得做菜是一种技术与勇气,烧烤时她掌握得住时间翻个面儿,但那菜下油锅的一瞬噼里啪啦的,她很容易就会误了翻炒的时辰,何况她有点自满于各种烤野味,并没有钻研厨房里的技术。 看他今天这么乖,她想试试给他做饭。 凰七七在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隔着灶台一丈远,手里拿个锅盖挡着脸,伸出个锅铲在锅里乱搅一通…… 尹三五几次咋咋呼呼跑开,又怕锅里东西糊了,再跑回去翻炒。 “舞……”他凝眉,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老公,你再等等啊,快好了。”她忙里抽闲给他说着。 她一唤他‘老公’,他心就骤然缩一下,整个人都酥得没力气了,又乖顺地在旁站得笔直,点头,“嗯。” 他不是一直看着她,这反而令没什么厨艺的她更自在些,他那双琉璃妙目几乎一瞬不眨地望着锅,像是担心锅会燃起来似的。 尹三五稍稍凝起眉头,怎么能这么想呢?他那表情明明是很想很想吃饭,好乖,是吃可爱多长大的么? 这人呐,颜值一逆天,就算这么杵在厨房里等吃东西,也能瞧出个兰枝玉树,风华绝代。 她再放了点儿油进去,轰地一声,那锅突然竟着了火! 尹三五慌忙将锅盖甩了上去,竟然没盖住火势,又赶紧舀了一瓢水泼上去。 嘶—— 白烟和着一股焦味儿弥漫。 “咳咳……”尹三五呛得直咳嗽。 凰七七抬手轻捂着口鼻,另一手将她搂了过来,神情一点不意外,“我还是吃蜜饯果子罢。” “我能做,真的!”尹三五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尤其执着,她慎重回想了一遍顺序,“我以前常做蛋炒饭,菜炒饭不该这么难呀!” “你喜欢……吃蛋?”凰七七那张精致容颜蓦然又苍白了几分。 尹三五亦醒悟过来,这在凰国听起来确实已经不止一点残忍而已了,忙摇头道:“不是真的蛋,长得像蛋的都可以叫蛋,比如零包蛋,叫人王八蛋也不是指王八的蛋嘛。”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垂下睫,清冷嗓音竟几分微嘶,“即是说,你喜欢吃长得像蛋的……” “对啊,我喜欢……!”尹三五倏然意识到扣在腰间的手在蓦地收紧,她紧贴在他身上,顿时噤声。 他那双漂亮死了的琉璃眼珠子这会儿骤然如此眸光灼灼地凝着她算几个意思! “我换口锅,给你做面疙瘩汤吧。”尹三五莫名其妙老脸红了,欲哭无泪。 她满是心虚地换了口锅,又和了点稀面团,她掌握不好和面的水,做面条为难了些,面疙瘩还勉强。 尹三五一点点擀了稀面进水里滚,切好的菜全丢进去,洒了点盐就出了锅。 不多时,她就端了一碗满满当当的蔬菜疙瘩汤出来,就放在干净的青石灶台上,又找了张杌子给他坐。 她拿了把银质小汤匙递给他,自个儿就掠上灶台坐好,低下身来看着他,有点小局促,“你尝尝味道。” 凰七七便拿好汤匙,垂下两扇鸦羽般华丽细密的睫毛,优雅抿了一小口,他吃东西的样子真是特别矜贵,特别好看,特别招人。 “怎么样?”尹三五期待地望着他,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但傅伯那手艺也不咋滴。 凰七七执着汤匙的手微微僵滞,含着嘴里的汤汁久久没噎下去,半晌,才吞了下去,“还……不错。” “是吧?我也试试看。”尹三五亦拿了个汤匙来,正要去舀,他就端着碗避开了。 “本宫很饿,你要吃自己再做。” 尹三五拿着汤匙的手滞在半空片刻,才洋洋自得打趣道:“啧,一碗疙瘩汤给你宝贝得,你要喜欢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凰七七脸色倏地苍白,天天吃,可能会死。 可是听着这话又觉得,一颗心都要飘起来,他又放好碗,秀气斯文地跟波斯猫儿进食似的慢慢喝着,“以后……还是本宫给你做罢。” “你会做饭?”尹三五讶异地盯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不会。”他喝汤的时候,竟然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又优雅,碗里的热情熏得他眉眼微润泛出了淡淡的惑人蔷薇色,“不过我不像你这么蠢,看看就会了。” “呵。”尹三五冷哂,做饭容易,做得好吃就很难了,大言不惭。 她就懒散地高高坐着,垂眸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又恍了神,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他吃得很慢很慢,时间溜得很慢很慢,她悬垂在半空的腿亦晃得越来越慢…… 直到看他把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干净了,唇瓣上染得很莹润,好想一口吻住! 敌人太漂亮了,她意志力有点受不住,深吸口气,又阴阳怪气地笑,“这么好吃?连口汤都不给我留。” “本宫是不想你死。”他拿出丝帕擦拭唇角,依然优雅又高贵,“以后你只能做饭给我吃。” ------题外话------ 感谢138*1510月票*2,绵蛮缠鲜花*9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开不起玩笑 卯初,天光微泛欲破晓,黑风山如同笼罩在一片浓重的烟雾中。 扶疏楼,二楼之上,轻纱幔帐被风撩动翻飞,风很轻,被温柔撩起的纱幔摇晃如婀娜善舞的女子。 唔……嗯…… 纱幔中时不时传来旖旎婉转的吟哦,听得人脸红心跳,细听,那声线虽清隽柔媚,却是实实在在属于男性的嘶哑嗓音。 渐渐,那吟哦突然扭曲成一道极其凄厉的惨叫,诡谲地划破整幢竹楼,惊得楼外竹林中飞出几只不知名的鸟。 这样的动静过后,竹楼中再度恢复一片死寂。 楼中未曾点灯,也无一颗夜明珠,在外面天色渐渐昏白的衬托下,反而愈发幽黯。 “你失了内丹,如今我只是暂时护住你,想要活下去,只能找到仙宫中的术法书册,重新结丹。” 竹楼内响起一道慵懒且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天际传来,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已有一丝嗤意,“你才稍微好转些,就如此迫不及待行云雨之事。” “大人竟然有偷听的坏习惯呢,这倒是很像小……”纱幔中的声音蓦地滞顿,随着纱幔被一只凝白若雪的足尖轻轻撩起,发出沙沙的细响,修长身影慢慢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阴阳身天生重欲……”他那红唇微微勾起,艳丽得如同染了人血的玫瑰花瓣,嗜血又魅惑,“何况,鱼水之欢,会有人不喜欢么?” 凰之意随手就近取了件紫衣披上,又掌上了一盏琉璃莲花灯,顷刻,火光幽微,溶溶渡在他那张分外美艳的容颜上。 他并未将薄纱灯罩扣上去,比起夜明珠的明亮,他更喜欢这种忽明忽昧的火光,被微风吹的摇摇曳曳的火芯子,有一种极强的求生欲念,却不知道何时的一阵风就会将它彻底熄灭。 这盏琉璃莲花灯,是九堇给的,燃出的香味很神秘清冷,比伽罗香对他如今衰败的身子更有用,但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喜欢浓烈一点儿的香料。 竹楼里安静到有些阴森,他似笑非笑地揶揄,“大人,莫要被本宫猜中了,您该不会还不曾尝过鱼水之欢的滋味罢?” 跳动的火苗倒影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遽然真被一道强劲又阴冷的气流掸灭,飞溅的蜡油险些落入他眼瞳中,他倏地眯了眯美眸,又悠悠然单手支颐,“大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他那张比寻常男子更加美艳的脸,此刻苍白憔悴,眉眼残着几分未散去的情欲之色,目光却冷冽深沉,“仙宫之中,有大人也很想要的东西?” 没有回音,凰之意却是料得这个反应,不疾不徐地又轻叹道:“都说大人修为高深,连大人都不敢去的仙宫,想来是极危险的,本宫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等到再结内丹的那一日啊……” “公主殿下还想要什么?”那声音似乎在冷笑。 “大人不该问本宫想要什么。”凰之意又重新掌上灯,再拎过酒壶慢慢斟满了两盏酒,“是不想要什么,大人能不能遂了本宫的心愿?”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个不阴不阳的身体! 凰之意目光瞥向凭栏处的背影,在逆光中他的身影十分模糊,像一团看不清的黑雾,令人感到极其压抑,他尽量稳住这种压抑带来的窒息感,“喝一杯么?” “你比凰雪微还爱讲条件。”九堇声线似笑非笑,“我从不喝酒。” “哦?是不喜欢还是怕醉?”凰之意端起酒仰头就饮下半杯,双睫黯然地垂下,像是跟一个朋友对话那般散漫随意,“可惜我这儿只有酒,好酒散千愁,真的不试试?” “散千愁么?”那声音分明远在凭栏边,凰之意眼前的案上却陡然出现一只手,鬼魅地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骷髅,森白到发亮! 细看,那手竟纤白如玉,连指甲都似鲛珠般泛着粉白的光泽,握住了那只酒杯后,蓦地消失不见。 凰之意浑身都开始冰凉,方才那只手,修长皙白,连一丝皱纹都没有,漂亮得宛如一双妙龄少女的手! 他已致辞祭司位置两年,两年来杳无踪迹,凰国关于这个人的传说太多,九堇任凰国祭司共十六年,短短十六年,他却成了自凰国再无术法这万年来最接近神的那一个。 十八年前,晴空滚滚惊雷,九堇驭青蛟出现在皇城天空,清华高贵,宛若神只临世,那一年,他十八岁。 凰雪微记得很清楚,他如今该是三十六岁。 他收拾起惊愕的心情,再啜了口酒压惊,“本宫与四哥哥去寻大人这一遭可是损失惨重,不知大人何时才引领我们去仙宫?” 后山秘境虽美,之中的异兽却丝毫不温柔,十个黑衣卫,包括凰雪微都受了重伤,却突然得到九堇的传信纸鹤,言明要炸毁个地陵才愿现身相见。 那个地陵中有什么蹊跷他纵然有些好奇,也晓得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在一行人回扶疏楼不久,九堇果然守诺的来了。 “很快。” “大人还有其他事要办?”凰之意有些不懂他在等什么。 “一点私事。” ****** 天才初亮,八哥与豹奴就开始拾缀兰芳小筑里的东西,准备搬往砚冼小筑,院子里处处都能突然撞见二人忙碌的身影。 砚冼小筑就在黑风山巅,火器门内。 因着兰芳小筑被烧得面目全非,修缮起来需要时间,孙振便差人来提议尹三五提前搬过去。 那夜的黑蛟尸首,据说是在那场火中给烧得干干净净,但这件事还是在书院掀起了惊涛巨浪,类似九堇的法阵已破,无法再庇佑书院这样的流言四起。 白鹭书院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氛围中,据说,已有不少学子退了学,又据说,司均愈已经在考虑将整个书院迁徙。 尹三五一夜没睡,此刻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晒着上晌还算温煦的阳光,慵懒地摇着把小团扇闭目养神。 凰七七吃完疙瘩汤后不久,天就亮了,正好容懿就来了,看着凰七七脸色很苍白,无论如何让他休息一下。 尹三五自然也担心他初醒来的身子,也就让他快回房再睡一会儿,晚些再让傅伯他们收好东西,一起到砚冼小筑来找她。 她的东西不多,倒是他的东西不少,要是仅靠八哥和豹奴两个人来打包的话,够呛。 这样的安排算是最优的,尤其他这样的大美人儿并不适合在书院里太张扬的走动,会引起动乱的! 天亮之前那段时间,她跟他说起了凰琰交代的事情,他只是神色微凝的说,尽量。 甚至连小耳朵还关在玉葫芦里,他也说暂时放不出来,身体修为相同,但凰七七会的法诀相比琰来说,太少。 待八哥她们收拾好东西,随着尹三五慢慢悠悠地往火器门走,尹三五才发现书院果然安静了许多。 此刻是上课时间,但作为拥有学子最多的诗书苑都没几个读书声传出来,可想萧条的程度。 火器门也在上课,大片的草地上几个学子分为一组,格外认真地对材料进行精细配比。 天儿热起来了,不乏几个赤膊上阵的,八哥慌忙躲在尹三五身后,面纱下的小脸臊得通红,“二小姐,这些以后都是你同窗么?” “哇……”豹奴就显得大方多了,一双大眼流连在学子们中间,稚嫩的嗓音雀跃道:“八八,你快看那个人……” 她又垂眸审视了自己的胸口一眼,再对比对方,啧叹,“好威猛呀!” 八哥没忍住偷偷瞟一眼过去,肩背宽厚,蜂腰窄臀,肌肤上泛着一层细碎的薄汗,有汗珠凝结,顺着胸口一直滚落到八块腹肌的小腹上。 八哥的脸更烫了,这是哪里?这不是书院么? 而那个被她们注视的男子突然抬起脸,鹰隼般的长眸眯了一下,便起身走过来。 “云敖……”孙振察觉突然起身的他,正欲唤住,余光却扫到了尹三五。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向这边热情地投射过来,“小师妹!” “小师妹你这些天都——哎哟!” “都做自己的事儿!”孙振喝了一声,抄起藤条就抽了过去。 尹三五不明所以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云敖,身后两个小丫头一个羞得躲在她身后,一个目光灼灼地盯着人胸口瞧。 “你出事以后,大家都要以为火器门是命中注定没有雌性了。”云敖双手插着腰,一双长腿微分开站定,挺拔得跟军姿有一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还有,你那个妖人朋友,这些天总共来找了你三次。”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卿如玉每次来都会给他使绊子,结果自然是次次铩羽而归。 ------题外话------ 草莓严重感冒了,头脑昏沉又剧痛,不停流鼻涕打喷嚏,公司已经请假了,现在已经昏到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o﹋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他那么神 “雀小舞!”孙振将那边的学子镇住之后,便拎着藤条走了过来。 虽说这就是她现在的名字,但鲜少有人这么全名唤她,一时还没醒过神来。 “云敖,你先过去上课!”孙振先是喝走了云敖,才看向尹三五,“挺好,还全须全尾的。” 云敖再睥了尹三五一眼,不再说什么,悻悻然折回去了。 尹三五冲孙振笑了笑,“谢谢孙先生挂念。” “我可没挂念,是那群鸟崽子天天念,”孙振没好气地睐她一眼,“带你去砚冼小筑,走吧。” 他嘱咐其他学子需认真谨慎,放课前将做好的东西贴上组号交给卫瑾碧,才带着尹三五再往上走。 “我还以为,雀府会来人接你离开书院。”孙振走在前面,手里把弄着藤条,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夜之后,各个门都走了不少学子,我这儿……也走了两个。” “我记得入门的时候就交了半年的束修,提前走的话,给退么?”尹三五确实没预料到这个结果,到现在为止,书院的法阵究竟破是没破也没个定论。 白鹭书院存在了上千年,十五年前一直在白鹭镇郊,是九堇任祭司后,主动提出将书院建在黑风山。 出于举国对九堇的崇拜,没有人想过去问他动机是什么,总之神明行事,不需要给谁理由。 十五年来,这是第一次被异兽入侵,也是唯一一次。 正因为那晚之后书院又恢复平静,才让司均愈对搬迁书院之事尚有犹豫,毕竟九堇在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樽不容亵渎的神只。 到如今,书院旧址还在白鹭镇郊,这次也有流言提及,书院极可能会搬回旧址。 “你家还差这点儿钱?”孙振冷哂一声。 “话不是这么说的,白鹭书院的束修可是出名的贵呢。”尹三五煞有其事道。 孙振回头瞪她一眼,“那还不是怪你学识太差!那些个拔尖儿的,就说那个卫瑾碧,那都是束修全免,还包食宿,每个月书院还倒给他补贴银钱!” “所以我才只能来念火器门呀。” “你……”孙振两缕八字胡吹得直往上翘,突然有些后悔收了这第一个女学生,冷哼了一声,“山巅路峭,自己仔细些脚下!” 山巅确实比山腰的地势险要得多,除了火器门那一片开阔的草地,就没别的平整路,火器门的学子房依山而建,有的几乎是卡在山缝里,堪称奇观。 尹三五不由将视线落向西北面,只能看到一片树荫,那边就是火器库所在。 孙振回头时,正就注意到她的眼神,“前些天凤羽卫着人给掌院说起有两人擅闯火器库,报的名头是卿家公子和雀家小姐。” “我只是不小心迷路的……”尹三五敛下眸光,上次在火器库也就只收获了少许的硝粉,她或许该换个办法。 “这事儿掌院都着了卿如玉去问过了,虽说是误会,但伤了朝廷命官总是不对,所幸卿如玉家里有的是钱,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以后可别乱在山上走动。”孙振说着,又不免好奇问:“那个卿如玉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 这问的可以说是很直接了。 尹三五看一眼孙振那八卦的眼神,又瞟一眼八哥那面纱都挡不住的求知目光,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啊……他对敖师兄那种肌肉男才有想法!” 孙振脸色顿时一白,难怪前几日看那卿如玉总是缠着云敖,先前以为是为了尹三五,如今想来恐怕另有深意! 云敖算他得意弟子之一,要不要敲打他几句,以后好令他多回避着卿如玉一点呢? 砚冼小筑就建在一道山涧边,黑风山上的山涧总共有三百余来个,并不是每一个都有名字,这一道随着小筑,命名洗砚泉。 学子房的格局都是一模一样,绝不厚此薄彼,只是砚冼小筑依山傍水,屋子里要潮湿得多,有股淡淡的霉味儿,厨房的青石板灶台上都生了一片片的苔藓。 孙振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八哥和豹奴赶紧着手扫洒院落,尹三五一夜没阖眼有些困倦,院子里扫得尘土飞扬,八哥便搬了一把藤编的躺椅到院外,“院子里烟土重,二小姐你先歇着,扫洒妥当了再进来。” 躺椅就放在树下庇荫处,尹三五躺在椅上,扯过薄被只盖到小腹,很快就有睡意来袭。 从前木屋外虽设了机关,但也难保不会有野兽突然闯进来,所以她向来睡得很浅,五感不会全无,便就察觉一双眼睛极其专注的看着自己,浑身都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就在不久前的朔月,那天她也是很乏,这次她并没有贸然地动作,只是侧了个身,烟色长发便流泻而下,掩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虚眯着眼睛,透过发丝去看,心中猛然一跳,给吓的。 就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杵在眼前,因着她本就睡在树荫下,一时不曾察觉。 光线的强弱没有变化,温度却因为这个人的靠近而陡然凉了几分。 对方非常安静,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似乎只是想看她睡觉,并不打算打搅。 但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酒味儿,初步判断,是很烈的酒,或许,是个烂醉鬼。 尹三五不动声色地假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视奸。 她明明又闭上了眼,却能感觉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轻轻抚摸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包括最隐秘,最柔软的位置,这种感觉简直令人汗毛倒竖! 变态! 她手悄悄在袖下摸着袖箭,等待着他一旦有什么举动就先发制人。 这里是火器门学子房地界,但对方不像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学子,她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修长身形,看不到脸,她又不能太大动作抬脸去瞧个仔细。 然而如此过去了一盏茶又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像个雕塑般纹丝不动。 山上的天气向来诡谲多变,又缝盛夏,天上骤然闪了几道闷雷,豆大的雨珠就打落下来。 一滴雨恰好打在她脑门上,微疼还沁开一片凉意,雷声愈发肆虐,耳边已能听到淅沥沥的大雨声,但除了那一滴雨,她诡异的竟再也没淋到雨。 她保持着侧卧的这个姿势太久,肌肉都有点僵,稍微动了一下,薄被就顺着腹间滑落下去。 一双手扯过薄被小心翼翼的给她盖上,那种动作称得上极致的温柔,尹三五一时有些懵,或许这个醉鬼并没有什么敌意,或许是哪个门下的学子,喝多了误闯了进来? 脸上散落的发丝被轻柔地拨开,像是云雾散去,露出了她那张昳丽的面容,卷翘的睫毛乖巧地覆在眼睑,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整个人看着也小小的,像个无比精致漂亮的娃娃…… 尹三五察觉酒气越来越浓郁,他指尖极其冰凉,一点不像个活物,若有似无划过脸颊时令人忍不住颤栗。 “夫人……”他的嗓音幽柔的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带着浓浓的酒气,有些湿润。 这个称呼…… 尹三五眉心微动,酒味越来越浓,唇上感觉到有冰凉柔软的东西渐渐压了过来,她心中警铃大作,醉酒的变态最可怕,果然已经不满足于只占眼睛的便宜了! 她再也装不下去,倏然地睁开了眼,入目的那张面容令她陡然心惊! “二小姐!下雨了,你快醒醒!”八哥先前同豹奴忙着扫洒,都快忘了自家小姐还在树下休憩,猛然想起来时,慌忙撑了把油纸伞跑出来。 尹三五一怔,唇角已印下了对方柔软冰凉的浅吻,然而那个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瓢泼大雨突然迎头淋了下来,尹三五皱起眉,看着身上渐渐浸润的衣物,才能确定方才并不是梦。 有一个人,他用了某种妖术让她没淋到雨,一直看她睡觉,还唤她夫人,临走还极其温柔的吻了她的唇角,算吻么? 大概就是他的唇稍稍擦过她的唇角而已,并不算吻。 反感么?内心极度反感除了凰七七以外任何人的亲昵,可是身体的感受却没有厌恶和排斥,即使他浑身都是难闻的酒味,唇上的温度亦冰冷的像个死人。 但是他的温柔,连帮她盖薄被都轻轻的…… 尹三五回想起来突然一阵恶寒,难道这特么的就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二小姐,你怎么了?快进屋啊!都淋湿了!”八哥已将油纸伞撑在她头顶,这么看着她发呆都有一小会儿了。 尹三五幡然抬眼,“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什么黑衣人?”八哥不明所以地瞅她一眼,“小姐,你做梦了吧?” “不是梦……”尹三五强烈地相信这不是梦,那个人,戴着黑色的宽大兜帽,兜帽下覆着一张极其精美的银质饕餮纹面具,猛兽饕餮,相貌本就骇人,但也不及那双眼睛令人血液都冻住般的阴森。 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眼白,是一双血瞳,占据了整个眼眶,像开满曼珠沙华的三途河水,像溢出血泪的厉鬼! 泷棽——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泷棽,可那一句‘夫人’,熟悉得让人心悸,就是在泷棽地陵中那个梦里听过。 虽然梦里唤她的人是凰琰,但那个人明显不可能是凰琰! “小姐……”八哥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有些担忧,转眼却见天胤打着一把油纸伞走来。 八哥皱了皱眉头,“小姐,有人找来了。” “舞师妹。”天胤站在五丈外,踩着被雨水恣意冲刷的山路,显得有些促狭。 尹三五看到天胤时,亦是眉心微拢起,他消息收到的倒是快。 “舞师妹,你没受伤吧?”天胤清隽的面容上神情纠结,再踌躇地问。 “没有,今儿不是有课么?胤师兄怎么来了?”尹三五暗暗想着,难道她上次说的还不够明白? “我……我过几日就要休学回陵安了,陵安书院虽然比不上这里的师资,但家中双亲都不想我离家太远。” 尹三五点点头,其实他不必解释,这个节骨眼上,雀宇也想接她走呢。 “我爹娘捎了些花胶过来,我就要走了,再带回去也多有不便,想着这个很补身,就给你拿些过来。”天胤目光浓沉地流连在尹三五那张艳丽的小脸上。 尹三五被看得极其不自在,“不用了,谢谢。” “舞师妹,我……”天胤看了八哥一眼。 八哥显然是不会因他的眼神就要回避的,尹三五更不可能与他单独说话。 他沉吟片刻,才道:“我就要走了,能不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这也没别的人,你说。”尹三五佯装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我知道你是懂我的心意的,也省的我们不可能,你是丞相府千金,而我只是个商贾之子,但经此一别,可能再无相见的机会,我只是不想当着他人说这些话罢了。” “你……你放肆!”八哥觉得天胤简直行为轻妄,忍不住就想冲上去揍他,却被尹三五拉住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天胤眼中,他倏地一喜,竟逼近了数步,“舞儿,你心中是否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你……谁许你乱喊的!若叫人听了去,仔细损了我家小姐的闺誉!”八哥一把推开天胤。 天胤一时不察,手中的油纸伞都被打落了,登时气恼,“你一个丫鬟,竟敢如此放肆!闺誉?你家小姐已跟人私定终身了,不知道相爷晓不晓得!” 八哥到底是个女孩子,突然被这样气势汹汹地吼,竟然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尹三五倒是不意外,天胤骨子里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从前他能跟仗势欺人的宫峻合得来是其一。 其二,那次他跟自己说卿如玉迟早要进宫的时候,她就对他这种背地里说小话的人没什么好感了。 “胤师兄请回吧。”尹三五站起身,八哥就连忙又换了下撑伞的位置给她遮好。 “花胶就不用送了,我这张脸目前不缺胶原蛋白。”她突然回了十五岁,缺什么也不缺这一脸的嫩,又认真道:“倒是花胶主要还是补肾益精,对肾虚滑精什么的有奇效,你双亲着实苦心为你着想,好好收着,我不需要,我老公也完全不需要。” “你……!”天胤一张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 八哥都不好意思再听了,又忍不住撇着嘴角憋笑。 “对了我家还有个武丫鬟,所以胤师兄还是不要动手的好。”尹三五没想揍他,他人品如何她不在意,之前他确实多有照顾,今儿的事就算扯平了。 但他要是不识趣,她也不介意动手。 显然,天胤并非一个不识趣的人,他捡起油纸伞,拎着一袋花胶就拂袖而去。 临行前的眼神,大概是在说,他从前是瞎了眼。 天胤一路气愤填膺,什么肾虚滑精,一个雌性怎能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也难怪会做出与人私定终身的事来! 偏偏,他打小根基不好,她说的这些竟是条条对上了,这就更令他羞恼欲死。 瓢泼大雨伴着惊雷,冷风摇得树影婆娑,整个天色都黯淡下来,近乎阴翳。 天胤下意识抬眼,瞳孔蓦地扩张,“救——!” “谁都不许碰她。”那嗓音很慵懒,带着浓浓的醉意,阴鸷又执拗。 他酒量很不好,一直都是,怎么跑过来的都已经记不起了。 凰之意的酒,真的很烈。 九堇黑色如迷雾般阴森的修长身影转身就似溶化在雨水山光中。 油纸伞与花胶孤寂的散落在地,被雨水混合着血水冲刷着,在风中微微摇晃。 这一头,尹三五回房换了干爽的衣物,正扯着柔软的布帛擦拭湿发,神色有些飘忽。 屋子里大抵是收拾出了个样子,兴许因为突然下大雨,凰七七他们还没有上来。 尹三五心里很不平静,凰琰探究泷棽,是因为想从他入手找回丢失的万年记忆。 而她现在也开始愈发好奇,泷棽与她是不是真有什么关系,那个黑衣人,真是泷棽么? 一个死了万年的人能不能复活?那个黑衣人体温那么低,兴许真是鬼呢? “小姐,这个东西放哪儿啊?”豹奴捧着一块白玉珏问。 尹三五慢悠悠地望过去,看到祭司符微愣了下,朔月背着凰七七跑的时候忘了这个,还以为不见了。 “拿给我罢。”尹三五伸手接了过来,摸着温润的玉珏,突然问:“八哥,凰国关于祭司符的记载是什么样子的?” 还拿着抹布擦椅子的八哥停下动作,特别得意道:“虽说奴婢没读过书,字儿可是认得不少,那书,奴婢给老爷扫洒书房时,就看见过呢!” 她放下抹布,捋了捋有些散乱了的鬓丝,才道:“书上说啊,那祭司符可通阴阳两界!” “还有呢?”尹三五突然觉得有个好奇心重的丫头挺好。 “没了呀。”八哥认真想了想,“一万年那是多久啊,能留下这一句记载就很不错了,还有本书上写的是,九堇大人仿制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印出来,要说九堇大人啊,我就更熟了,老爷书房里的书,关于他的正史、野史一本不落,老爷可能很崇拜他吧!” “就凭这么一句记载,九堇就敢说自己做的祭司符跟一万年前的那一块一模一样?”尹三五狐疑道。 ------题外话------ 流着鼻涕躺被窝中,男女主前世今生都双洁哈,相信安排。 喝最烈的酒,艹最爱的女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也嫁 如果说这块祭司符与万年前的一模一样,要么是记载祭司符的书还有更详尽的一本,要么是九堇故弄玄虚,还有一个比较悬疑的可能——九堇见过真正的祭司符。 “他说是一样的,就是一样的呗,他那么神,谁敢质疑他。”八哥顺带着将所知的九堇生平都和盘托出。 诸如他出现在凰国那一日,就是神只现世般的排场,诸如他设计的白鹭书院,诸如他将祭司位传给凰七七,诸如他已消失了两年…… 尹三五听完后,若有所思地把玩起玉珏,到现在她望着玉珏上蓝晶石的眼睛依然会有些眩晕。 夏日阵雨,下下停停,将整幢砚冼小筑都冲刷了一遍。 八哥觉得这场雨下得特别及时,心里高兴着跑去厨房做午饭,新搬了住处,理应多弄几个菜,豹奴就从旁给她打打下手。 这边厢,尹三五收好祭司符,又看着腰上坠的那只碧绿的玉葫芦,真不知道小耳朵再这么下去会不会饿死。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叮叮咚咚的响,短时间内不会停下来的样子,她想恐怕要待雨停了,凰七七才会来。 尹三五走到厅门处依着,瓢泼大雨顺着屋檐泄下,形成一帘水幕,厨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八哥斥责豹奴的声音。 月形拱门处,蓦然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水雾中有些模糊。 尹三五眼帘轻动,视线渐渐将他看清,雨水顺着他精致的容颜滴落下来,雪衣浸透。 厨房漫出袅袅炊烟,是红尘人间味,却不沾他身。 他就站在月拱门下,理着湿润的衣袍,蓦然抬眸望了过来。 琉璃深瞳在雨雾中如水流光,两排长长的睫毛,被淋的湿漉漉,微微抬起的时候,有细碎雨珠簌簌的洒落。 山光雨色中,他是那一抹绝色。 那一瞬间真的漂亮到惊心动魄,如果能回放,她能刷这个画面一百遍! 凰七七淡淡睃她一眼,“傻愣着做什么?伞呢?” “哦……!”尹三五心中暗骂自己抵抗不住美色,抓了把油纸伞就跑了出去。 其实他身上都湿透了,此刻打伞似乎也没必要,尹三五回头望着院外,其他人都没有来。 没有给他换的衣物,这天气也没有备薰笼暖炉,他便褪了衣衫偎进了衾被中,只露出一张美到惊人的脸。 这过程尹三五没敢看,但心里猫抓似的。 “为本宫擦头发。” “自己出门不知道带伞?”尹三五每每听到他类似命令的口吻就忍不住有些上火。 “我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怜兮兮的,瞬间就能戳中人心上最软的哪一处。 算了…… 再这么戳心都要碎了,尹三五只得找来布帛给他擦头发,他披着衾被,不禁微眯起眼。 尹三五忍不住想感叹,他的头发看起来美,摸起来更叫一个柔滑,很长,仙气飘飘。 “二小姐……”八哥甫一进门便慌忙退了出去,紧张的有些结巴,“饭,饭菜,饭菜好了。” “差不多干了。”尹三五放下布帛,就往门外走。 “去哪?”他凝眉。 “把吃的端进来呀,你这样子能出去吃么?”尹三五说着,就到门处端来了饭菜,在寝房里的梨花木几上摆好。 她拿了个碗,五个菜各盛了些,“刚才见到个人,我觉得,可能是泷棽。” 闻言,凰七七眉心微蹙,“他不是死了很久了?”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会不会是他的鬼魂啊?”尹三五取了双箸,就端着碗靠近床榻。 “若是死在我的红莲业火下,鬼魂都活不了。”他瞥了一眼她递来的碗,没动,又问:“你怎么就觉得是他?” “呃……”尹三五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视线,“他叫我……夫人……” “夫人?”他眯起眼凉凉地扫她一眼,“你有什么瞒着本宫的?” 梦境的部分,她只含糊地说了个梦里有阵眼线索,没好意思跟他说的那么详尽。 事已至此,她也只得将那个梦再说了一遍,当然没细说某些事情的过程。 凰七七的脸色愈发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淋过雨的关系,看上去有些憔悴。 他没再说话,眼睛却都气红了,尹三五心里却直打鼓,小心翼翼的唤:“老公。” “老公,那绝对不是我的梦!”尹三五将碗搁在床头,轻扯了扯他绸缎般的墨发。 感情的事,亦讲究进退得宜,这件事换她听到也会不高兴,所以之前她才那么打马虎眼过去。 他从衾被中探出一只手来将自个儿的头发抢了回去,不给她摸,冷哼一声后,竟然将脸都拿衾被紧紧裹了起来。 “……”尹三五手里霎时落空,看着眼前这只拒人千里的蚕宝宝,有点哭笑不得。 “老公。” “小仙女。” 她手指头在柔软的衾被上戳下好几个小洞洞,里面的人就是不愿搭理她。 她再试图去扯那床衾被,蓦地他力道一松,她攥着被角毫无防备地往后退了些许。 好在她还没用尽全力,可眼前的他,一头黑到极致的乌发微微凌乱地流泻而下,凝脂皙白的半个肩头也露了出来。 他瞪着她,一双清美妙目圆溜溜的,比女子还细长卷翘的睫毛气得直发颤,甚至腮帮还气得微微嘟起来,“不许碰本宫!” “老……”尹三五刚发出一个音节,突然他手中带了些力气拽回衾被,她还抓着一个被角,脚下趔趄,自然也就跟着被拉了过去,直扑向他。 “唔。”她的脸就埋进一处地方,反应过来后,小脸倏地通红,双手撑着想要站起来。 他浑身倏地紧绷,根根分明的长睫,黑如一片绒软的鸦翎,还凝着几滴水珠,欲落不落,惑人心魂。 一抬手,就将她后脑勺摁住,嗓音透着一丝蛊惑幽哑,“你……想吃,是么?” 她含糊不清的呜咽几声,双手不停挥动着挣扎,渐渐认命般弱了下来,被他裹进衾被中…… …… 许久,她才趴在他腿上呛得直咳嗽,“咳咳咳……” 这个混蛋,她颞颌关节都要被撞脱位了,嘴都木到合不上。 “你说过喜欢吃。”他眉眼糜丽到生出妖媚,修长的指尖温柔地拭去她唇角的几点白渍,深瞳灼灼,“……味道如何?” 他先前要跟凰亦蒙算账,凰亦蒙却讨饶地送给他几本画册,画上就有这个…… 尹三五无意识咽下口水,居然又打出个饱嗝! 凰七七眉眼间都染着蔷薇花色,尹三五一张小脸更是蓦地红到能滴出血,“啊啊啊王八蛋!从此以后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蛋!” “我……不好吃么?”他垂下微翘的睫羽,有些落寞,看上去招人疼到不行。 明明行为像个禽兽,却偏生长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尹三五险些就要失神脱口而出好吃两个字,幸而忍住了。 他微抿起双唇,片刻,又小心翼翼问:“你真的不喜欢?” 可是他好喜欢…… 尹三五趴在他腿上,心中腹诽,从前以为他那种清冷的美,就像褒姒,浅浅一笑就要倾覆天下。 然而他这种几许委屈的表情,亦让人无法招架,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美的人! 她将脸埋进衾被里,咬牙嘀咕了几句。 凰七七垂下睫羽,耳根倏地微红,眉眼俱是春风蜜意。 他听清楚了,她咕哝的是,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言下之意,她喜欢他的味道! “舞,我想娶你。”他顿了顿,“现在就想。” 尹三五一阵心悸,蒙在被子里闷声闷气的,“你先让我爹答应。” “他不答应的话,你就不嫁给我了?”凰七七略微想了想,想来想去,也就只能让雀宇吃点苦头了。 尹三五沉吟片刻,“也嫁。” “只是能让他高兴更好些。”她对雀宇有亲情,但还不必矫情到为这个来折磨自己的感情,手摸上他精实的小腹,指尖一下下描起了他诱人的人鱼线,“不过,在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前,先别提这个,万一你想起来之后不想娶我了呢。” “不会有这个可能,你在意的话,就依你。”他咬着唇,由着她乱摸,就要忍不住低吟出声,却突然一脚将她踹开,“本宫也想知道,那个泷棽到底死没死!” 死了最好,没死的话,他不介意再弄死他一次。 尹三五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赶紧一个凌空翻身,稳稳落地,怀里那块祭司符却滑落出来,啪地碎了一地。 她嘴都酸成这样了,还以为那事儿就翻篇了,哪晓得他突然翻脸,比翻书快多了! “我不都解释了,那不是我的梦!”她愠怒道,想打他,蒙住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再打! 因为,太美,舍不得。 “你们成亲了。” “老公,那只是梦!”尹三五目呲欲裂。 “不给你摸了。”他矜骄地扬起精致微尖下颌,“叫殿下。” “……”尹三五欲向他走过去,足底却遽然刺痛,竟是踩在了碎玉珏上。 ------题外话------ 感谢折翅天使43月票*1,玲玲钻石*1 严重感冒非常难受,大家也要注意天气变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是喜脉吗? 满地祭司符的碎片,尹三五目光定在一块较大的碎片上,隐约有一角羊皮露出来。 她倏然俯身,将那小片羊皮抽了出来,羊皮很旧,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显然是画了一副地图,红色圈起来的位置—— 朱雀仙宫。 “在看什么?”凰七七见她愣在那里,微微凝起眉头。 “你看这个!”尹三五有些激动,站起身,几步走向他,将羊皮递给他。 探究凰七七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泷棽固然是一个突破口,朱雀仙宫也许也有呢? 虽说相比较起来,他自己的住处反而没有泷棽的住处和那段记忆的关系来得直接。 “是张舆图……”凰七七依然像只蚕宝宝似的裹在衾被里,垂着睫毛仔细地看着那张羊皮,“上面标识的地名都没听过。” 这张羊皮看起来虽旧,但绝对没有到一万年之久,那得风化了,几百上千年倒兴许有点可能,世间沧海桑田,那些地名又怎么可能完全保留下来? 突然想起即使凰七七补回凰琰的那段记忆,中间空白了万年,在现下的凰国也是找不着北的。 “你找找什么史书,或是什么地理古书之类的,这里,”尹三五莫名有些激动,指尖落在羊皮舆图上一处,“应该是条很长的河,如果这里的地壳没大运动过,就不难找。” 一万年,或者哪怕这幅舆图可能是几百年,但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地壳变迁。 凰七七微眯着妙目凝着她,她说的这些古里古怪的,又似乎很有道理。 见他不说话,尹三五按捺住内心那种莫名其妙的亢奋,指着红圈处点了几下,“咳咳,你的家,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 凰七七没说话,只瞄了一眼床头搁的碗。 尹三五皱眉,“你没手?” “有。”他细密绒软的睫毛微微垂下去,顿了一顿,敛着眸色,“没衣服。” “……” 眼看他要伸出手来,大片的衾被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落,那脖子,肤光白似半透明,修修长长的,稍动一下就凸显出一条美人筋…… 这还没看到脖子以下呢,都叫人心猿意马。 她倏地别开视线,在他之前端起了床头的那只碗,夹了一箸到他唇边,“喏。” “不要萝卜。”他淡淡瞟了一眼。 尹三五便又耐着性子换了个夹给他。 “不要苦瓜。”他嫌恶地轻颦起眉心。 尹三五一肚子火气,但想到他才刚有了好脸色,又强扯出一抹笑,执着一双箸在碗里直接撇开了韭菜,夹了番茄给他。 “那个……”他一双剪水琉璃的瞳,有微光流转,凝着被撇开的韭菜。 “不许吃韭菜!张嘴!”她再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据闻韭菜是天然的壮阳药,他不能再吃。 凰七七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愣,倒还是懒洋洋地张嘴吃了她夹来的番茄,只是还不太愿意过多搭理她。 他吃东西一直都慢条斯理的,安静优雅,唇瓣上沾了一点点茄汁,他舔了舔,唇色愈发红润潋滟,喉结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滚动。 尹三五看得失神,无意识也跟着一起咽了口口水。 凰七七睨着嘴边的一双箸,自然是感觉得到她注视的眼神,毕竟,她目光太炙热了。 她大概都看得忘了给他夹菜,他唇角浮起淡笑,很快又敛了下去,吃得愈发慢,漫不经心的问:“看什么,饿了?” “我……嗝。”尹三五又打了个嗝,脸瞬时又漫开红云,咬牙切齿,“我吃不下了!” “睡好几天,没忍住,”他眼珠子的颜色漂亮得一塌糊涂,看着就很清澈干净,这一眼,说不出的纯情,“我让容懿给你拿山楂丸来消食?” 消食…… 尹三五已经气得想将碗扣他脑袋上了! 然而她只是一张嘴,竟然再再次地连打了两个嗝! 不太妙了,可能淋了雨胃有点受凉,蛋白质类又确实不易消化。 是以,下晌雨停,容懿他们到来的时候,先送来了给凰七七换的干净衣物,再然后,就是给她把脉了。 尹三五失笑地望着手腕上的丝线,得,她也要悬丝诊脉。 容懿神情端正专注,捻着手中细细的丝线,两指并拢,轻搭在线上。 凰七七已换上一身艳如红莲的衣裳,腰带上绣着并蒂莲,被雨水涤过的墨发,随意地披散曳地,美得让女子都要心生嫉妒。 他在她身侧坐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神情凝重,如稚子不安。 尹三五拿余光瞟着他,不自觉就与老公暗暗比美,结果很心塞。 容懿久久没说话,凰七七不禁凝眉,不耐问:“到底怎么样了?” “这脉象……”容懿似乎有些迟疑。 凰七七瞧着他的神色,微有紧张,“是……喜脉么?” 她都吃下去了…… “噗,咳咳咳。”尹三五笑岔了气儿,她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傻子! 慧极必伤,下一句大概是美极必疾,比如脑疾。 容懿倏然瞪大了眼,脸色红红绿绿地交替了半晌,又狠瞪一眼笑得仪态尽失的尹三五,“脉象平稳,应该就是五内受凉,碍了消化,这几日尽量吃些易克化的食物,管住嘴,莫要再乱吃东西。” “滚。”凰七七眸色微凉。 一个字,说得不骄不躁,还很有点儿优雅。 容懿完全不明白怎么惹到他了,慌张地收好药箱就躬身退下,“卑职告退。” 尹三五还笑得双手猛捶桌几,即使瞄到凰七七脸色很不好看都忍不住。 “你……没人教过你……怎么才能……哈……怀孕?”她忆起他方才那种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就想笑,他拽她,她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就趴他身上继续笑。 凰七七眸色沉着,低头,蓦地就吮住了她的唇。 “唔……”尹三五倏然被他压在地板上,他修美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衣襟处,惹得她忍不住颤栗。 她烟色的发丝在地板上凌乱的铺开,一双氤氲的大眼睁着,含糊不清地呜咽,“唔……呜呜……” 当他微凉的手指滑进她衣襟那一刻她眸光就有些涣散了,他太清楚怎么能磋磨到她求饶,偏偏另一手还将狠狠她双手束在头顶,她完全不能反击! “舞。”他眸光妖冶幽邃,稍稍松开她的唇,改为浅吻,指尖已挑开了她的衣襟,滑进了肚兜里。 尹三五双手被缚,如搁浅的鱼,怎么挣扎都躲不开他的动作,所有娇弱的秘境都被他那只冰肌玉骨的手掌控。 她眼神愈发迷离,眼前就是他那张美到颠倒众生的容颜,“老公……我错了……” 她声音真的很好听,些许稚嫩,平常很随性,一旦这么软绵绵地求饶就令人简直崩溃。 “再唤我……”他微哑着清冷的声线。 一听她唤他‘老公’,他就动情到难以自持,想给她摘星星,想把一切都给她。 “老公。” “老公……”她整个人都被磋磨到酥软无力了,意乱情迷…… “二小姐,孙先生来看你了!”八哥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生怕惹恼凰七七,又怕太小声了里面听不见。 屋内,不知何时换了个光景,尹三五正压在凰七七身上,即便双手被他挟持住,她依然倾身粗暴地吻遍他精致完美的轮廓。 八哥不知道在门外唤了多少遍,她才听清,蓦地止住动作,望着身下那个美到勾了她魂儿的妖孽。 他面容如雪,绒薄的长睫微垂着,浅琉璃的妙目,有迷离流光微转,唇瓣愈发红润,色泽比血色蔷薇更糜丽惑人。 ……美,是真美。 尹三五忍不住暗啐一声,既烦躁孙振来的不是时候,又暗恼本来是打算反抗的,怎么脑子一糊涂,就变成了反压? 美色当真害人不浅! 她微喘着开口,“……松开我,我要去应付一下。” 确实是应付,她现在憋的火气能将孙振炸死。 “难受。”他稍微动了一下。 尹三五脸瞬时发烫,被他抵着了,颤栗到浑身都没了力气。 凰七七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的手,半眯深邃的双眸透着潋滟的潮润。 简直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尹三五深吸口气,低头将绯红的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十分细弱,“晚点……你抱我,好不好?” 他抿着唇,不想说话。 “老公……”她软软地唤。 凰七七凝眉,受不住她这么唤他的,腹下炽烈到难以疏解,又有些烦闷无奈,“嗯。” “小师妹,你是睡着了么?”外面传来方子敏的声音,又扯着嗓子大喊,“小师妹,我们带了好酒来庆祝你平安归来!” “是啊,新搬了房子,就得聚聚人气,这不一放课我们就来了,孙先生都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小师妹别赖床啊。” 八哥听得心惊肉跳,她当然不敢说里面还有个七皇子,毕竟孙振一行人来了这么片刻,傅伯他们都不见个人影,她哪敢乱说? “听到了~”尹三五嗓音还带着不自知的娇媚,浑身无力地开始理身上的衣服。 她水雾迷离的大眼睨着凰七七,又忍不住搂着他脖子,舔舔他漂亮的唇瓣,才软腿虾一般地晃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凰七七深吐一口浊气,阖上长睫,双手撑在身后慢慢仰倒了下去,都已经很克制了,她用那么水汪汪的眼神看他,还那么舔他,现在又难受的想死!暴躁得想杀光外面那些人! 他倏然起身,从窗户迅速地掠了出去,径直往洗砚泉。 ------题外话------ 感谢mgx1977鲜花*9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戴个小红花 洗砚泉从高处泄落而下,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冲刷出一小抹半透明的彩虹。 树梢上,挂着个漂亮娃娃,一双短腿垂在半空晃晃悠悠的,漆黑的眼瞳凝着水中的人。 红衣交织着墨发如莲,漂浮在水面,他抬手,将浸透的墨发尽数往后拨,露出了整张漂亮的脸。 肤光若霜雪,长眉似黛,绒睫微垂,水珠顺着挺致鼻梁,滚落轻轻抿起的红唇,再沿着精致的下颌淌下。 这是一张世间最美的脸,无论怎么看,都完美到极致。 凰亦蒙看着看着,都忍不住想将他扑倒,又冷哼了一声,嗤道:“你被阿姊赶出来了么?” “白长了这张脸,居然连个媳妇儿都勾引不到,你就不会色诱么——唉哟!” 凰亦蒙猛地栽了下来,怀疑屁股摔成了四瓣,疼得眼泪直掉,“坏蛋!坏蛋!” 回头只见一条雪亮的长鞭如腾蛇飞了过来,凰亦蒙瞪大了眼,一边揉着臀一边狂奔,撞上了人也顾不上,推开人就继续撒丫子跑。 他不比寻常小孩子,傅伯猝不及防被他那么一撞,险些站不稳,好不易稳住了身形,对凰七七作了个揖,恭谨道:“殿下。” “祭司符里有一张朱雀仙宫的舆图。”凰七七依然闭着眼,微翘的睫毛覆在清美的面容上。 傅伯愕然,更搞不懂他泡在水里做什么,“九堇怎么会有仙宫舆图?” 凰七七散漫地勾起唇角,微嗤,“他躲了那么久,或许就在那里,舆图年代已久,喏,看看。” 语毕,一张羊皮舆图倏地飞掷过来,傅伯伸手稳稳接住,摊开细看,“是要稍微费点时间,不过也不会太久。” 十年前那个朔月,凰琰初次出现之后,众人抓不住又寻不着,便是苏暧求助祭司九堇。 九堇寻到的,是凰七七,那时的凰七七正在融合神识,他竟强行将他的神识震散,还施展言灵术,言明凰七七一旦融合神识必定入魔。 凰七七那个时候年仅七岁,震散神识是个怎样的痛苦旁人很难想象,但凰七七自己并不觉得与凰琰融合时有什么异样,依然是他自己。 那之后他确实再也融合不了神识,凰琰也没再出现,身上有九堇的禁制。 九堇那几年一直在躲凰七七,说他在躲,他又一面送了凰七七几本术法古书,待凰七七接任了祭司之后,他便直接消失。 傅伯对九堇此人好坏,不太好定义,至于凰七七心里对九堇这个类似师傅,如同长辈一般的角色是什么情绪,也并不好揣摩,但肯定不会是崇敬,也绝对谈不上真的厌恶。 有些事不说明白,含糊其辞,随意就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替他人作自以为的选择,不管好坏,都不会让人舒服。 虽然,凰七七行事,似乎与九堇这样的姿态也颇相似,大概真就是师徒同类。 凰七七寻到九堇后会怎么做,他自己兴许都不曾想过,但出口恶气是肯定要的,毕竟九堇偷袭过他,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挺记仇。 傅伯将羊皮舆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正欲揣入腰间时,一道阴风倏然吹过,在他恍惚时,对方已将他手中的舆图轻轻抽了过去。 那动作就是那般闲适优雅,完全不能与抢这个字联系起来,可傅伯就如同被人点了穴般无法反抗。 凰七七懒洋洋地掀开长睫,“九堇就在白鹭书院,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闻言,傅伯心中震惊,此人竟是已消失两年的九堇! 眼前人,一身暗莲花纹黑袍,面上覆着饕餮兽首面具,眼珠竟是血红色,外有一圈暗红色,与眼白清晰分明。 数年前他不是没有见过九堇,但他那般连真身是什么都神秘莫测的人,每次你见他,他都不是同一张脸,相貌如何,于他来说似乎并无意义,唯有那双妖异的血眸不变。 “七七。”九堇将羊皮舆图慢条斯理地收进袖中,声线带几分淡淡笑意,“几年不见,我家七七愈发美了,当真世间绝色。” 他手中不知打哪来的一支血蔷薇,捻在手中抚弄,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都似打磨生光的粉白珠贝。 “谁是你家的?几年不见,你竟然戴起面具来了,没脸见人么?”凰七七从水中缓缓走出,长发垂落曳地,有水珠一路滚落。 “最近白鹭镇时兴这个,师傅我还以为很好看呢。”九堇轻笑着,抬手去摘面具后的丝带,又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七七自然是我家孩子。” “九堇的脸皮一如既往的厚。”凰七七敛下眸光,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鞭柄。 “这张脸,如何?看着亲近么?” 待九堇将面具摘下时,傅伯瞳孔骤然缩紧,他这张脸,长眉细目,唇红齿白的,连血红的眼珠都化成了深褐色,可不就是容懿那张脸! 这人,若是有心潜伏在你身边,怕是谁也发现不了! “七七一直在寻我?”九堇一双凤眸潋滟着浅笑,“那如今寻着了,就快些回凰都,可别再打着寻我的幌子游山玩水。” “舆图,拿出来。”凰七七手起鞭落,对方竟顿时如虚影散开。 “呵,幻影。”凰七七冷笑,脸色却已有些难看,就知道他不会真的出现。 “七七乖,没事不要笑,美过火了。”那嗓音幽幽如天外传来,“来,师傅给你戴朵小红花。” 方才九堇手中把弄的血蔷薇,已簪在了凰七七的乌鬓间,衬得他比女子还妖冶,美丽到令人心颤。 “九堇你个老乌龟!你敢不敢出来跟本宫打一架!”凰七七扯掉鬓发上的血蔷薇,揉吧揉吧扔在地上。 傅伯怔然地凝着发脾气的凰七七,这样的殿下已经很久不见了,他纵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心性也正常,可他惯来优雅矜傲,身份又尊贵,哪里骂得出这种话? 不过被调戏这种事,他必然是气疯了,虽然他一生气就眉眼泛出淡淡绯色,其实,更娇艳。 “不敢,”那声音又响起,顿了顿,认真道:“怕你使出美人计。” “一把年纪了找不到媳妇儿,欲求不满是么?”凰七七眸光轻转,挥动长鞭啪地一声卷起一片生在山涧边的藤蔓。 “唔。”伴着一声痛哼,一团黑雾陡然现形,依旧戴着饕餮兽首的面具,面具下的眉头紧紧蹙起,“对师傅下手都如此重。” ------题外话------ 抱歉,今天真的太忙了,又因为在转折点有些卡,字数,就这样吧,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你整容了? “舆图,拿出来。”凰七七手中的长鞭缠上九堇,渐渐收紧时,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果然,那道身影再度如一团黑烟消散,他眸光微沉,“待本宫抓住了你,非剥了你一层皮!” 那缥缈声音却不疾不徐,似笑非笑,“听我的,仙宫别去,想见我,就破阵,我会见你——也许。” 九堇自然不会以真身相见,凰七七所谙的术法虽不多,但架不住他一身万万年的修为厉害,十之八九是要被他逮住的。 傅伯想要靠近凰七七,分明能看见的距离,却如何也走不过去,顿时惊觉已身在九堇的迷幻阵之中。 彼时,砚冼小筑中却是一片热闹,目前火器门还剩的十三名学子都到齐了,八哥无法,只能在厨房里不停捣腾着下酒的小菜,让豹奴一碟一碟地往厅里端。 天色还未黯下去,众人就已经喝到兴处了,说是庆祝小师妹平安归来又搬了新住处也不尽然,毕竟这些日子整个书院的氛围都很萧条,借个名目,大家自然也想抒发一番近来内心的抑郁。 尹三五被众人敬了两轮酒,又被架着回了一轮酒,些吃不消了,五脏不适,肚子愈发撑得难受,就是想吐也只吐了些过了肠胃的泛酸酒水出来,又不想扫众人的兴致。 趁着有些上头的酒意,方子敏举着杯子翩翩倒倒地走到孙振面前,不由分说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子,眼圈竟是微红,“孙先生,这杯敬你,方子敏过些日子怕是……怕是也要回老家了。” 其他人大都喝的四仰八叉,不曾注意到这点动静,孙振喝得迷醉的双眼顿时拾回一丝清明,沉默片刻,到底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孙振家中有妻有子,昨儿个也收到家书让他快些回去另谋营生,书院闯入了异兽这事儿终归还没揭过去,就是不晓得女皇之后会如何对待此事。 眼下,白鹭书院若是耗着不迁址,千年盛况或就此颓败。 他在白鹭书院任教已有二十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这几日本压抑着这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又被一个个离开的学子给勾起来。 这一幕,落入了云敖的眼中,他家里其实也来人催了好几回,倒不是他对书院有多么不舍的情绪,只是六公主还住在扶疏楼中,他想等她一起离开。 云敖长指捏着杯子轻轻转动,附首与身旁的卫瑾碧低声道:“小碧会退学回家么?” “鸣山书院前些日子差了个训导找我,”卫瑾碧随手将醉倒过来的人推开,面色无澜又道:“还在谈价钱。” “……”云敖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说,一般学子都是交束修给书院,也就他,将来去哪个书院还得谈谈待遇。 那头,尹三五已开始胃疼,回绝了几杯酒,手捂着心窝子,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她得要再去吐一吐,甫一出门,便猛然与人撞了个满怀,继而腿软地踉跄了几步。 来人,竟是容懿,依旧一袭淡青色的墨梅长衫,抱着个梨花木的药箱子,他目光微闪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衣袂稳住她的身形,“喝多了?” 尹三五迷迷糊糊地望他一眼,不知是否真的喝到了极致,醉得晕乎,总觉得今儿个的他格外不一样,那下巴似乎尖了点儿,那睫毛似乎也长了许多,扑闪扑闪地跟两把绒软的羽毛扇子似的,烙印在眼睑上的幽影,浓郁得看不清他的眼瞳。 “小妹!”院子里,传来一阵低柔又急切的声线。 一身鹤纹白衣,清贵得很,不是那卿如玉又是何人,他几步走到尹三五跟前,将她拉了过来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只是有些醉了并没有什么伤势,才安下心来,“小妹,我已经不在白鹭书院念书了,可就是放心不下你,那日……” “这谁呢!我们火器门弟子聚一聚,瞎凑什么热闹!”黎洋满脸酒气,手往桌几上那么一拍,就哗啦啦震倒了好几只酒杯。 卿如玉眼眸微眯,睃巡一圈满屋子酒气熏天的人,目光不由落在云敖身上,翻了个白眼冷嗤一声,“我来时路上却见着了天胤的尸体,火器门上怕是也有异兽出没了,你们倒是好兴致。” “你……休得危险耸听!”方子敏这会儿正是心里难受时候,闻言红着眼睛就扑了上来。 卿如玉一脚就将其踹开,冷哂,“是不是真的,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朔月夜事发之后,他家老头子就硬是不再让他留在书院了,他娘更是哭得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死活不许他上山。 前日他就收到尹三五回书院的消息了,硬是倒今日才逮着机会溜出门,一路寻上她的新住处,因着雨歇了不久,走山路时他都仔细脚下的水洼,却发现了血水,顺藤摸瓜就找到了天胤的尸体。 他觉着自个儿身为七尺男儿,是不怵这些个的,但那天胤的死状着实骇人,两个眼珠子都脱框而出,舌头还伸得老长。 一听这话,众人都霎时怛然失色,毕竟卿如玉也没必要撒这个谎来消遣大家,孙振脸色冷沉着,当即起身,“带我去看看。” 此时天色欲黯,众人心中都有些打鼓,但不去探究一番更难安心,若是真有异兽再行凶,他们也好早做打算,何况人多也能壮壮胆。 卿如玉本意是上山来探探尹三五,但兹事体大,只能对尹三五道了几声叮嘱的话,便转身要跟着孙振出门,脚步刚动,突然一个趔趄,直直往前栽去,幸而他反应快,当即旋身避免了摔个狗吃屎的窘迫。 卿如玉一转脸,就见着云敖悻悻然地收回一条长腿,皱眉怒道:“幼稚!小人行径!” 云敖散漫地摸摸鼻子,说话间还带着浓浓的酒气,“往我房里放毒蛇,你就不幼稚?” 卿如玉还想骂他,却听人催促,便只得狠瞪云敖一眼暂先作罢。 众人走得七七八八,尹三五本因这个消息有些压抑,抵不住酒后劲头又涌上来,便要夺门而出。 “别去。”容懿伸出一手拉住她的袖袂。 尹三五扭头,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继而没忍住,张口就吐了他满脸的酸酒。 八哥在厨房那边瞧着那些人作鸟兽散,以为是结束了,这会儿天色才将将暗下来,倒是比她预想的结束得早。 她赶紧拿帕子揩干净手上的油渍跑了出来,就望见自家小姐蹲在地上狂吐,而容懿那张清隽的脸湿淋淋的,神情有些僵硬。 “容先生,我家二小姐怕是喝多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八哥快步上前去扶尹三五,在她心里容懿这个下人可与她不同,跟主子差不多,又是恭谨地致歉好几句。 喝醉酒的人抱起来真是特别沉,尤其对于八哥这种普通丫鬟来说,正欲唤豹奴来搭把手,容懿却开口,“让我来罢。” 八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对方却径直将尹三五揽了过去。 她记得容懿与尹三五平日里特别不对付,若非七殿下的缘故,容懿向来就是能离尹三五多远就离多远的,今儿倒是有些怪怪的。 容懿回眸淡淡瞥她一眼,“殿下有事外出要晚些回来,她现下醉得厉害,我先陪着她,你去罢。” 八哥怔愣片刻,容懿有副不错的相貌,但见多了七殿下她这眼光也养得刁了,平日也不甚在意。 但今夜,他这一回眸,说不出具体哪个地方美,就是觉得瞬时令人分外惊艳。 “唔……难受……要吐……!”尹三五是不料胃受了凉喝酒会这么难受的,她酒品向来很好,喝高了顶多也就是睡得特别快。 而今夜因为不停地想吐,胃里吐得大概只剩酸水了,难受至极根本无法入睡,竟是特别折腾人。 她一佝偻背,容懿赶紧伸手揽住她的小腹防止她摔下去,她干呕了几声实在吐不出东西来,只觉有只手在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竟让人舒服了许多。 尹三五转过脸,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吃吃一笑,“读书人啊……你是不是……” “什么?”他深深望着她,嗓音轻柔得像一阵和煦的微风。 “是不是整容了?呵呵……”她眯着大眼笑,真神医啊,这技术放现代去也赚钱呢,睫毛都变长这么多,鼻子好像也更挺了,偏生还能一眼看出就是他,自然哪…… 他愣了愣,唇角微微翘起,整容,大概就是易容吧,差不许多。 “我老公呢!”她突然挣开他,偏偏倒到地四处寻找起来,眨巴着大眼有些委屈模样,“说好抱我的呢……” “……老公?”他疑惑,正想伸手去抓她,她却跑了出去,灵活地窜上院子里的一株树,醉迷糊的眼眸四下张望找寻。 他忙追到了树下,还未掠上去,尹三五就抱着树干警惕地俯瞰着他,“你别过来!你又不是我老公!” 她那双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泛着微赤红,酒气迷离的模样,他轻叹口气,无奈又轻柔,“我是。” ------题外话------ 感谢150*2944月票*10 大概会有两章左右没77,这是这个文的节奏,没办法该说的不能不说,这些在我看来挺必要的,如果不喜欢那就过两天再看吧。么么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睡不着 此时天色已暗,黑风山上是见不到月光的,所幸房中的亮光打雕花窗依稀透了几分出来。 尹三五整个身子都趴在树梢上,虚眯着眼睛去瞧他,树下人,身影修长,端的是芝兰玉树,却身处最黑暗的位置,只看得清个轮廓。 她就再凑近一些,又再凑近一些…… “仔细摔着。”他凝着她动作,略微失笑。 他不说还好,一说仿佛是句箴言,她就直接从树头上栽了下来。 容懿伸手就将她稳稳接住,彼时,始终在暗处观察的八哥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容,容先生……”八哥想说什么,却在瞥见容懿微垂的侧颜时一时语塞,只觉神思微微眩晕。 光线极其幽微,他的侧脸其实也只有个轮廓,却是长睫卷翘,鼻梁秀挺,下颌的线条都精致到了极致。 但他就那么抱着尹三五,而尹三五的双手亦搂在他修长的脖颈上,看上去真是郎情妾意…… 思及此,八哥蓦然心惊,想起自己冲出来的目的,孤男寡女这样怎叫一个样子,何况容懿怎么敢背着七殿下如此乱来! 只可惜,她还未开口指责此举不妥,容懿却轻声问:“想治好你的脸么?” 八哥猛然愣住,心扑通扑通跳起来,是激动。 青鸟族的岐黄之术那是出神入化的,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不过容懿只听命于七殿下,她一个卑微奴婢,哪敢妄想? “容先生什么意思!快放开我家小姐,否则待七殿下回来了,必定不会轻饶你。”八哥虽对治好这张脸动念,但细想下来,心中却是清明的。 莫说二小姐为了她跟大小姐动了手这份恩情,她不是个蠢的,这会儿讨好了容懿得罪了七殿下,最后结果绝对不会如想象的美。 “你家小姐五内受凉,我只怕她会发高热,对于医者来说,并没有男女之分,何况正就是殿下差我来照看她。”容懿抱着尹三五就往屋内走,八哥一时不知该不该拦下他。 下晌容懿确实去给尹三五把过脉,她出于关切也问上过两句,正是五内受凉,而现下,七殿下真的不在。 容懿脚步在门处略停,淡淡开口,“你的脸,明日我会给你治好。” 随着主寝的门倏地阖上,八哥赶紧绕到后院去,指尖蘸了口水戳开一个洞,凑上去偷瞅。 她实在不敢正面与容懿起冲突,身份摆在那里,但若他真欲行不轨,她绝对不会犹豫,就去拉豹奴来撞门! 她看到室内亮起一点幽光,不是夜明珠,而是一盏她从未见过的琉璃莲花灯,花蕊上燃着火苗,光线并不太好,却有神秘幽香传来。 八哥不禁吸了吸鼻子,这个香味很清冽,很好闻,似乎周身都如一片花瓣,在春意融融中恣意舒展起来。 再看,容懿已将醉迷糊的尹三五小心翼翼地放床榻上,自个儿转身打开了案几上的梨花木药箱,低垂着睫羽,认真地配起几副药。 床榻上的人似乎已经熟睡,容懿亦不曾打扰,配好药后,就单手支颐,在灯下安静地翻看起一卷书册。 真就是非常君子地守在一旁而已,八哥不由松了口气,又觉得不能轻信,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守着。 然而屋内,却与她所看到的景象大相径庭,除却同样是染着一盏琉璃莲花灯,尹三五同样是在床榻上,只不过,他一直没将她放下来,依然抱着。 尹三五此刻完全就是迷糊不清,正如他所言,她不仅是因五内受凉难受得醉意都深了几分,且开始头脑发热。 但不影响她拼了命地想看清他,灯光虽忽明忽灭,但不至于看不清个人,可她就是看不清,总觉得他脸上笼着一层薄雾。 “看清了么?我是不是你老公?”他说话间,伸手探上她的额头,不禁皱眉。 他的指尖,温度凉如水,与她的炙热相贴,竟然有些莫名震撼,似乎有微微令人酥麻的电流窜过去,她忍不住颤栗,继而更是瞪大一双迷离的眼去看他。 这一看,便看到他那双血红色的瞳孔,瞳孔周围有一圈暗红色,十分阴森妖异。 据说,三途河中水便是万千恶灵血,这眼珠子,浓郁似乎随时会滴出一滴猩红的恶灵血来,开出一朵罪恶荼靡的曼珠沙华。 瘆人,却是真美。 那张脸再熟悉不过,皮骨俱佳的绝色,就是凰七七…… 她头脑有些发昏,兴许这个缘故,觉得凰七七消瘦了许多,他下颌是微尖的,却有少年的润颊丰额,然此刻的他,脸部轮廓愈发清晰,更羸弱清冷些,肌肤薄白而病态。 整个人看上去阴森苍白,又诡美。 “是不是?”他又问,嗓音鬼魅到蛊惑。 他浑身都散发着阴森的凉意,那双妙目血眸骤然如血水蔓延开,占据了整个眼眶,不留一丝眼白,亦泛不出一点流光,阴气沉沉。 这双令人惊悚的眼瞳在黯淡的光线下,你无从得知他在看什么,只觉冷得周身汗毛倒竖,分明恐怖得像个魔,架不住他实在美到极致,原来真有一种美,是让人害怕到不敢直视的。 他微微歪着脑袋,动作慵懒缓慢又僵木,一头青丝流泻而下,诡谲的血眸毫无神光地凝视着她,冰冷的嗓音再次重复,“看清了么?我是不是?” 尹三五觉得头晕目眩,双手还勾着他修长的颈脖,顺势往他怀里靠过去,“老公,我头好疼。” 她大概是真的太迷糊了,又因为上晌那件怪异的事萦绕在心头,才会在凰七七脸上看到‘泷棽’的血眸,直觉就知道他必定是凰七七啊。 虽然她也不晓得哪来的直觉。 九堇微愣,一双血红的眼眶渐渐如血水褪去,恢复红白分明的瞳孔。 他伸手抱住她,细长到根根分明的睫垂下,敛住眸光的波动,“夫人,睡会儿。” 她这脑仁儿都要被烧坏似的,虽然迷糊又哪里睡得着,嗅觉倒是此刻最灵敏的,醉酒了就是一点异味都闻不得,闻了就想吐。 她嗅着他身上,除了惯有的沉水香,还有一点微淡的腥膻味儿,或许有点像血的味道,不过更像是…… “你是不是又喝奶了?”她皱着眉头,迷迷糊糊咕哝得像是梦呓。 他愣了一下,“嗯。” “为什么……那么喜欢喝奶?”她松开一只搂他脖子的手,去揪他的衣襟,这料子手感不错,却是不如他一贯穿的上乘,昏昏沉沉想着似乎有点不一样…… 九堇任由她这么揪他衣衫,喉结微动,声线有些沙哑,竟透着孩童般的执拗,“想你,就睡不着……” “呵呵呵……”她咯咯地傻笑,真是很难听到凰七七说这种话呀,两辈子这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酸溜溜的情话,居然有点脸红,除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一时就把那衣料子的手感给忘了,掀了掀长睫,凝着他修长雪白的脖颈,真是很白,白透到能隐约看到肌肤下的脉络,特别招人。 如果不趁着这个生病的机会让他多表白几句岂不是很吃亏,毕竟,即使两人都好了一段时间,他却从来都没有直接说过喜欢她。 “你喜不喜欢我?”她记得这个问题问过两遍了,两次他都没回答过。 “我没说过?”他显然更讶异。 “当然没有。”她闷声闷气,这件事,大意了。 他们的感情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正因为平顺,便没有话本子里的惊心动魄,好像水到渠成就这样了,不要提什么荡气回肠,就是连个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有。 她不讨厌这样的平稳自在,可是也会有点吃不准他对她的喜欢有多少,毕竟惊心动魄的爱情有生死相依的考验为证,他们这样的,该以什么为证? “抱抱我。”他突然出声,嗓音染着莫名的晦涩与悲凉,“就像下晌那样,抱我,吻我……” 下晌? 尹三五并不清晰的思维努力回想起来,下晌好像是他先吻她,然后…… 她就反压了他,喝酒之前有抱他,亲了他脸一下,大概是如此。 她这不正抱着他么?故此,他的重点应该是吻他吧? “好不好?”他清冷的嗓音,轻柔得近乎祈求。 尹三五纵然神思恍惚,亦是被他这种口吻弄得心里不是滋味,为何听着这么可怜巴巴的? ------题外话------ 感谢嘟嘟啊鲜花*9 事情太多脑壳痛,我看了一下评论,九堇身份……对的大概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疑神疑鬼 尹三五混混沌沌地略想片刻,因脸贴在他颈窝处,扬起脸的高度,只能够着他的脖子。 他的领口本是一丝不苟地束着,因她揪过稍显松散,像是被剥开外皮的玉笋,内里因长久不见阳光而泛着冷白的溶光,晶莹剔透…… “事不过三,我最后……问一次,你喜不喜欢我?嗯?”她嘟囔着,胃里被酸水烧得难受,脑仁亦烧得极沉冗。 “我……”他深深凝着她,一双瞳眸又泛出血色,蔓延整只眼眶,看上去极其鬼魅恐怖,长睫却染上淡淡水雾,声线压抑不住的轻颤,“我爱你……” 他声音很轻,却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蓦地一口咬住了他精致的喉结,因迷糊失了准绳,她没察觉这一口竟是咬得很重。 “唔。”九堇浑身微微颤栗,那处十分脆弱,喉咙处的伤,稍有不慎是可致命的。 然而她双手搂他得更紧,他湿漉漂亮的睫毛微颤,闭眼,扬起漂亮的下颌,完全展露出修长脖颈由她啃,若是她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要了他的命,他也都给她,随她折腾死! 他那么往后仰着,她又将重量全都加诸他身上,倏然两人就滚塌上去了,他这才回神掀开眼,唇上却蓦然覆上来她柔软的唇瓣。 九堇那双诡异的血瞳乍然似血水在恣意翻滚,少女幽香之类是感受不到的,只有极其浓郁的酒味,熏人欲醉。 他素来酒量浅也不喜欢喝酒,上晌喝过就忍不住跑来找她了,跑得很狼狈,若一直不见并不难挨,毕竟他已经克制了那么久。 可一旦真实的看见了,那道闸门就再也关不上,嫉妒,像始终潜伏在他身体暗处,骤然涌出的洪水猛兽,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即使对方拥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可终归自己感受不到他所感受的。 疯狂到扭曲的嫉妒又羡慕着,另一个自己啊。 即使很不喜欢酒味,他的薄唇依然或有意无意地微张,以便被她更深的占有,当她的舌尖真的探进来那一刻,他觉得心跳都要停滞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可笑的想法而已,他何来的心?他的心在凰七七身上,而自己却不能跟他成为一体。 他没有心,脱离了神体的游离神识,与鬼魅何所异? 唇舌缠绵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凰七七时常能感受到的,是么? “冷……”她离开他的唇微微喘息,皱起眉来,他嘴里怎么就像个冰窖似的,动得她舌头麻木发僵。 尹三五推开他就兀自躺塌上,扯着薄被胡乱裹住自己忍不住发抖。 九堇还安静仰躺着,水雾的睫毛流转着血红的微光,他的眼泪猩红的像血,骇人得像个魔鬼,会吓到她吧。 他耳畔有她低低的喘息,他却连呼吸都没有,他没有温度,不能暖她,这么短暂的吻,也好甜。 可他不觉得冷,很热,浑身都像是涅盘火焚着一般滚烫,她吻他了,就像吻凰七七那样。 他修长冰白的手指倏地攥住胸口的衣物,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颗心,在不停地收缩,跳动。 许久,尹三五呼吸都细沉了,他才靠过去,还想抱抱她,一直抱。 她眉心始终凝着,看来即使睡着了也是不好受,他伸出去的手到底是落在她鬓丝边,只是隔着衾被与她同塌而眠,即使有术法可使,他身上太凉了,她说冷。 “我,我也一样很好看。”九堇闷闷地抿了抿唇,以修长手指温柔地篦着她的发丝,没有眼白的妖谲血瞳还有余潮翻涌,衬得一张绝美面容愈发苍白如缟素,喃喃道:“可你看不到……” “我……”他声线沙哑到带一点儿惑人的鼻音,竟似赧然无措,倏然凑过去又亲她几下,才又忙跌跌撞撞地步下塌。 他从不曾如此失态慌乱,却如个偷偷做了坏事的孩童,怕被发现,被厌恶。 腹下那处,已经不能看,想她的时候也会如此难受,但她吻他了,是吮着他的舌头那一种! 那一霎他就已经疯了,崩溃了,自溢了…… 九堇翻遍了柜子,才找出一套凰七七的衣物换上,极其合身是必然的。 翌日,日上了三竿,尹三五才迷糊地睁开眼,头疼欲裂,浑身发冷,她这似乎是严重风寒了。 她眼珠子四处一扫却没见到凰七七,记得昨夜是见过他的,好像是。 这个记忆不是很清晰了,她揉着眉心,声线极度干涸嘶哑地唤:“八哥……?” 连唤了好几声,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端着药碗的豹奴。 豹奴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来坐着,又舀着汤药以便凉得快些,“小姐头还痛么?” 尹三五说话都费力,就点头回应。 “容先生开的方子,他说喝了会好点儿。”豹奴觉得温度差不多合宜了,才舀了一勺喂她。 尹三五抿了一口,就问:“凰七七呢?” 豹奴答:“容先生说,七殿下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办,还没回来呢。” 尹三五沉吟片刻,觉得他多半是为那张羊皮舆图去找古书了,倒也顺理成章。 “八哥呢?”她着实不想多说话,但豹奴跟八哥不一样,八哥是那种你不问她,她都能把一切给你说个遍的,豹奴则是问一句答一句,还不一定抓得住重点。 “容先生说要给她治脸,在那边房里呢。” 有什么突然闪过脑海,是了,她还未完全迷糊的时候是碰见容懿的,他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同了…… “扶我去看看。”尹三五突然推开八哥送来的汤药。 她觉得容懿不对劲,哪怕是他会换脸的手艺,也不会之前那么久不折腾,突然给自己整了个容,又突然大发善心给八哥治脸。 尤其凰七七还未回来,也就是说不可能是凰七七给她面子所以差容懿给八哥治脸。 豹奴不明白尹三五突然怎么了,但看她似乎很着急,便扶她下来。 尹三五发觉身上的衣物还穿得完好,昨夜,应该真的只是个梦。 豹奴感受到了她的迫切,直觉有蹊跷,一路带她过去,连敲门都省了,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砰地一声撞开的房门,屋内,容懿一身淡青色的墨梅衫,正背对着她们坐在案前,声线微凉,“你还真对得起大家闺秀四个字。” “二小姐?”床榻上,八哥撩开床幔露出未戴面纱的脸,从前的伤口早已成了或浅或深的粉色,如一条条蜈蚣爬在脸上。 “二小姐,容先生他……他说能帮我治好脸……”八哥突然有些支支吾吾,因为这事儿并没有跟尹三五报备过。 她以为尹三五是不会有意见的,可是眼下尹三五却似乎很生气,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豹奴那一脚踹开房门的动作难道还不是这个意思么? 尹三五脚步虚浮地绕到容懿面前,彼时他仍然配着药,察觉她过来,才抬眸瞥她一眼,“有事儿?” 那张脸依然清隽秀雅,睫毛不算长,倒也根根分明。 尹三五一时有些疑惑,昨夜是她醉后眼花了,才会觉得他变美了? “怎么突然想起给八哥治脸?”她一瞬不眨地凝着他,她素来相信直觉,直觉这东西虽然虚无,但她觉得她的直觉一直是可靠的。 “我是个医者,想试试医术。”他不疾不徐地回应,又冷睃她一眼,“难道你不希望我治好她?” 尹三五蹙眉,又问:“凰七七去哪儿了?你为何没跟着?” “你翻出的舆图,想要破解自然要回一趟凰都找些古籍,”他又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想走?是谁发了一夜的高烧,到现在还犯病呢?” 尹三五沉默,他说的都挑不出毛病,可是她还病着,凰七七就不辞而别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这种没历经磨难的感情,真的就这么淡薄么? “没事儿回去躺着,别又病重了,我药材带的不多,届时还得下山买。”容懿颇为不耐地瞪她一眼,又似恐吓般说:“你烧再不退,恐怕脑子都会烧坏掉。” 她脑子烧坏了么?竟怀疑容懿有问题,这么直接的嫌弃眼神也就容懿本人了。 “劳容先生给八哥治脸了。”她伸手示意豹奴搀自己一把。 她回到主寝依然是躺着,浑身虽然发热,可感知却是很冷,豹奴小心地用热水给她擦了一遍身子,她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下。 病来如山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向来自诩身体极好,想不到一病了就跟浑身被抽没了骨头似的,瘫软无力。 笃笃笃。 正在她睡得半梦半醒时,门被敲了几下便推开了,他问:“好些了么?” 尹三五费力掀开眼帘,迷蒙中容懿的身影渐渐靠近。 ------题外话------ 感谢love若如初见月票*1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大人好看 尹三五感觉到他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很凉,却令此刻仍高热的她舒服了许多。 她默默思忖着他的手温简直堪比冰块,因视线模糊,又被那只手挡一下,大片视线是雪白的,只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半张脸。 她觉得自己神思又有些恍惚了,只看那半张脸,线条完美倾绝,像凰七七,又不太像。 她今儿对容懿总有些怀疑,是以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他的手,卯足狠劲儿拍了一下,“你别弄了,我睡会儿。” 他倏地收回手,微抿着唇,坐在床头,垂下睫羽,瞥了自个儿手背良久,“那我守着你。” 尹三五皱了皱眉,没力气多说什么,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门没有关,不多时,一个修长的人影便立在门前,妖娆的红衣似恣意燃烧的火舌。 九堇扭头看他一眼,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上,一双清美妙目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即使他不谙多少术法,果然也困不住多久…… 凰七七仔细凝着他那张容懿的脸,有几分病态的苍白,身上依然是淡青色的墨梅衫,只是领口又比平日加高了几分,几乎掩着整个脖子。 九堇站起身,将一旁的药箱抱了起来,对他恭谨一颔首,“她发高热了,需要多休息。” 口吻一如既往的谦卑有礼,凰七七微眯起眼,自从昨日见过九堇以容懿的容貌出现,他不得不对容懿有所怀疑。 擦身而过时,凰七七眸光微凛,“你站住。” 九堇脚步略停,低垂着眼帘,袖下手腕微转间,床榻上尹三五难受地又翻了个身,“唔。” 凰七七忙就往床榻走去,彼时,九堇眸光微沉,转身消失在厅外。 扶疏楼。 自打九堇出现,凰雪微就搬到了第二层与凰之意各占一半,第三层全留给了他。 此刻,等人高的琉璃水镜倒影着修长的人影,那张面容如雪,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病态。 那双血瞳诡谲又妖冶,被长长的睫毛覆去一半眸色,他站在镜前,伸手解开衣襟的盘扣,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脖子。 “夫人……”指尖抚上去,还微微的疼,却连着冰凉的指尖都似发热起来。 是她吻的…… 墨梅长衫尽褪,那具身体,宽肩窄腰,肌理分明,白得透明,迷人至极,却仿若一具虽完美,却毫无生气的冰白尸体。 “夫人……”他抿了抿唇,嘴里都似还蔓延着她口中的酒味,眸中血色涌动,看不出情绪,但那眼瞳怎么看都十分惊悚瘆人。 他眸光蓦地微凉,眨眼就着好一身暗莲花纹的黑色长袍,面上覆好饕餮兽首面具。 “大人真是绝色呀。”凰之意察觉被发现,倒也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忆起方才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那是阿琰的脸,却有一双魔鬼般的血瞳。 众所周知,九堇能随心而欲变换容颜,但他素来出现的脸都是平淡的,不惊艳,却也不难看那一种,唯独一双血瞳是九堇的个人标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宫还以为大人早已看破这些红尘色相,没想到……”凰之意顿了顿,着实没想到他会变出一张阿琰的脸。 九堇缄默,一双血瞳冷冷地凝着凰之意。 “原来大人也逃不过七情六欲呀,昨日还真以为大人不屑鱼水之欢呢,要不要下山去找个雌性……呃!”凰之意戏谑的话音未落,就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按捺着剧痛,跪地恭然道:“是之意失礼了……” 凰之意进门时的动静并未刻意掩饰,只是他身子虚弱,气若游丝,又加上九堇沉浸在一种情绪中,才未第一时间发觉他。 那种情绪,是很浓的情欲…… 凰之意看到水镜中倒影着九堇腹下的生猛反应,着实不像个三十六岁的雄性。 他也是初次看见,原来雄性那处也能如雏雌那么漂亮干净,没有一丝毛发。 “你们先下山,往陵春。”九堇淡淡开口。 “那大人你……”凰之意疑惑,若是没有九堇,他们就算找得到仙宫所在,也无法进入。 “我有事。”九堇轻抚着衣襟口,“自会来寻你们。” 凰之意依旧保持着跪姿,抬眼看着他的动作,这个人令人最毛骨悚然的并不是那双血瞳,而是他周身冰凉的气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曾是凰国的神只,万年来最受人敬仰的祭司大人,苏暧见他都要施以匍匐礼。 而今日,凰之意不仅看到这个神只对镜自照,还看到他春情泛滥地那处…… 以及此刻,他那如同长久不见阳光般苍白的脖子上,点点旖旎的红痕。 凰之意心念百转,终是低低一笑,“前些日子,书院传言有艳鬼索命,倒是消停了一阵。” 此事凰之意很清楚说的是自己,他又笑道:“昨日书院又闹出了人命,却查明那名学子并非异兽所伤,那艳鬼流言又起,大人可晓得那吸人精气的艳鬼藏在何处?” “又说大人设计的书院不能震慑异兽,大人听着不会生气么?”凰之意确实有心膈应九堇,因为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九堇却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凰之意的话就在冒犯与关切之间,他深知九堇这样的人何需他们的力量,必然是自己还有用处,是以并不担心会过分惹恼他丢了命的前提下,能让九堇不爽几分是几分。 “艳鬼何人,公主殿应该下比我更清楚。”九堇不紧不慢地将领口束好,小心掩着脖子,“既然都说书院无法震慑异兽,那么今夜就让他们感受一番,何谓无法震慑。” 凰之意蓦然心惊,他自然知道如果当真无法震慑异兽,那后山的妖兽早就将书院毁了,九堇的意思难道是今夜要毁了书院? 他不担心书院,可他们一行人如今只剩几个黑衣卫,断然是无法对抗妖兽,就是不清楚九堇此言是为了警告自己还是书院那些散播谣言之人。 “那条黑蛟,是我放的。”九堇并不掩饰,又道:“将凰雪微唤来。” “大人跟本宫说也是一样。”凰之意道。 “我信不过你这种不阴不阳的怪物。”九堇冷睃他一眼,若非还有用处,他撞进来看光自己那副样子时,就该杀了他。 “……是,不打扰大人照镜子了,大人真好看,腰细器粗呀……”凰之意暗暗咬着牙,九堇真是令人厌恶啊,他也不会让九堇舒坦。 九堇袖袂微扬,杀意如水,铺天盖地地涌向凰之意,却在完全笼罩他时收了几分戾气,凰之意被那力道狠狠撞到门框上,门碎,凰之意倏然沤出大口血雾。 亦是此时,碎开的门外伫立着一身白衣的凰雪微,他目光温淡地瞟了凰之意一眼,才对九堇作了个揖,“大人。” “舆图。”九堇将羊皮舆图扔了过去。 然而舆图却并不是直接飞入凰雪微手中,而是落在了他脚边。 凰雪微面色愈发白,却是俯身将舆图拾了起来,展开细看。 ------题外话------ 节日二更。 因为晚上有事,所以明天的更新应该不是凌晨十二点多,可能会在中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不是你的小仙女 尹三五醒转时,睁眼就瞥见床头坐着的红衣绝色少年,微翘长睫安静覆在眼睑,单手支颐依在床边,一头漂亮青丝流水般散落下来,端是鲜衣怒马的年华,风华绝代的颜色。 她的头不再那么痛,却依旧有些昏沉,有些事都分不清是不是梦,不是说他回了凰都么? 不过这种睡醒就能看到他守着的感觉,很好。 她双手费力支撑起身子,动静惊动了凰七七,他蓦然睁眼,赶紧伸手扶她一把。 “容懿说,你回凰都了。”她就坐着的姿势没再动,声线还有些嘶哑。 “九堇变成我的样子,骗了他。”凰七七有些烦闷,方才他找来容懿,想试探他是否九堇佯装。 结果却是,容懿确实是容懿无疑,一番查问下来,九堇竟是扮作自己,骗容懿说要回凰都一趟。 “那你昨夜去哪儿了?”尹三五有些疑惑。 凰七七脸色倏然愠恼,长长的睫毛气得不停在颤,“九堇那个混账东西,用迷幻阵……将我,咳,困住了。” 他眼神若有若无地闪避着,因愠怒而织染上薄绯的眉眼,反倒是将他本清冷的模样衬出一种妖娆惑人,真似画里走出的美人儿。 看得尹三五既晕眩又有些想笑,是了,这么骄傲的他,居然被人困住了这么久,驳了脸面,不生气就怪了。 “九堇啊……”尹三五拉长尾音叹了一声,瞅着他那又愤懑又咬牙切齿的样子,“据说他很厉害,他是上任祭司,经验必定更丰富,自然能困住你,再说,你不也破了他的阵法么?” 凰七七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微嘟一下颊,这种表情他做来很随意,霎时生动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闷闷道:“可是费了很久时间,没抱你……” “你这么厉害,下次你再遇上这种阵,就会很快了。” 他一双清美妙目,似缀了碎芒流光,凝着她,良久,所有的愤懑,终化作一句委屈巴巴地问:“真的么?” 真的觉得他厉害么?连她病了,他都耽搁了这么久。 不管是在凰国还是兽国,雌性都喜欢强大又漂亮的雄性,傅伯说过,发情季节的时候,雄性会展示漂亮的羽毛吸引雌性,还要跟别的雄性争抢打架呢。 九堇厉害他知道,毕竟他会的几样术法都是九堇送来的书籍所授,他没有凰琰那部分的术法记忆,根本没办法完全驾驭修为,昨夜,他与傅伯、凰亦蒙三人确实折腾了太久。 可气的是,这脸丢得,还不得不亲口告诉尹三五。 尹三五认真道:“嗯。” 她却不是只为了安慰他,他若是真的融合了神识,就会变成那个真正的神只,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性子究竟更像凰七七,还是像凰琰? 她突然有些担心起来,万一那样的他,既不像凰琰又不像凰七七,是很陌生的一个人,怎么办? 他错开她的视线,敛着眸底渐渐漾开,完全覆盖愠怒的蜜意,生不起来气了。 “对了,舆图被九堇夺去了,不过图形我都记得,再画了一张让傅伯带去查,若是有了消息,你跟我同去么?” 尹三五思忖片刻,点头,去是一定会去的,她想陪在他身边,只是如此一来,她就得加快进度做几件趁手的武器。 既然九堇来夺舆图,就觉得这一路不会太安稳,她倒没有什么成为特工身手的大目标,只不想成为累赘。 凰七七微微眯起眼,“你睡饿了么?想不想吃……” 彼时,八哥端着汤药进来,身后跟着容懿,二人皆是恭谨地见了礼。 “二小姐,喝药了。”八哥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凰七七的神色,他不动,她不敢靠近。 凰七七气得想杀人,但这个丫头却是尹三五的人,只能憋着又恼又委屈,转眼看到她手里的汤药,又觉得自己很坏,她先前就吃坏肚子了,怎么吃得下他?便忍住了脾气。 尹三五抬眼望过去,八哥的脸上还覆着面纱,也不知是否在恢复了,再看容懿,与往常一般秀丽模样,但离惊艳二字还差许多,难道昨夜她醉酒后看人还自带了美颜滤镜? “拿过来。”凰七七冷冷出声。 八哥觉得浑身瞬时发凉,有种被对方的眼神凌迟之感,双手微颤着将汤药恭敬递了过去。 他接过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几下,才喂给尹三五。 先前特别迷糊还不觉得这药苦得要命,让她一个很少吃药,即使吃药也是吃西药的人怎么喝得下。 她硬着头皮喝下,凰七七却竟是将碗底的药渣子都舀来喂她! 尹三五瞪他一眼,他仿佛不曾看见,无法,只好尽数喝光,又被他塞了一颗蜜饯,才没那么气。 喝完药,她还是觉得犯困,又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睡到了翌日上晌时分。 这一回她醒来就神清气爽的多了,除了饿没别的不适,八哥送了易克化的粥水和小菜来,她唤住八哥,问:“你的脸怎么样了?” “荣先生说,在恢复了,这些日子还不能见光,再过十日就能摘掉面纱。”八哥咬了咬唇,紧张地将托盘攥住,半晌,才谨小慎微地问出声:“二小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尹三五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因为……因为奴婢没向你报备过此事。”八哥想到昨日豹奴踹门那一脚,心中依然忐忑。 “这种事情也没必要事先禀报,倒是——”尹三五不由凝起眉心,“你有没有觉得容懿最近有点不一样?” 八哥察觉她是真的没有生气,这才舒了口气,本性难移的话匣子也就开了,“说起来,是有些不一样,奴婢才知道他是个嘴刁心善的,不然也不会为奴婢治脸。” 尹三五沉吟片刻,她所谓的不一样并不是这个。 “阿姊!” 凰亦蒙从门外蹦进来,趴在几上扫了一眼清淡的饭菜,瘪嘴道:“阿姊你就吃这些啊?” “小殿下,二小姐眼下的身子吃清淡些是最合适的。”八哥也不知道凰亦蒙是什么殿下,她认知中也并没有这么一位殿下,但傅伯跟容懿都这么称呼他,便就从善如流。 “阿姊你是不是吃不下?”凰亦蒙双手托腮,眨巴着晶亮的大眼凝着她。 尹三五的面色还有些苍白,连向来昳丽的唇瓣色泽都淡去不少,倒更像个十五岁的少女,纤弱美好。 除了凰七七,阿姊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了,不过凰七七那坏东西是只雄性,再好看于他来说也没意义。 “吃得下,我很饿。”尹三五执起着就开始夹菜。 凰亦蒙一时语塞,半晌,才又道:“我哥在准备马车了,让我来看看你,待你吃完就离开黑风山,你吃快点的话,我们还可以在白鹭镇多玩一会儿,我可以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尹三五微微一愣,抬眼,“为什么要走的这么突然?” 破解舆图不可能这么快,她也还没点儿准备,听凰亦蒙这么一说,难怪她醒来就没见到凰七七。 这回是八哥抢先道:“听说昨夜黑风山出事了,后山的妖兽全都跑出来,奇怪我们这儿是没见到什么妖兽,不过山上怕是死了很多人,就算不走的话也没食物供给我们了……” 尹三五不由凝神,昨儿个凰七七才遇见了九堇,今日九堇设计的书院竟就被妖兽毁了,她还以为九堇出现,书院就能扭转目前的颓势呢。 至于妖兽都不往砚冼小筑来,大概是因为凰七七罢,朔月那晚,她就见识过凰琰对于妖兽的威慑,凰七七的身份可算是妖界祖宗。 简单用过几样小菜,尹三五便领着凰亦蒙和八哥出了门,凰亦蒙孩子心性,记忆中除了生活在火灵宫,就是在这山上转悠,从未去过热闹的城镇,兴奋得很。 马车共有三辆,为首的那辆最为华丽,尹三五甫一上车,就看到凰七七若有所思地趴在窗边,一身红衣,美得跟个妖姬似的。 他察觉她来,回头,“好些了么?” “好多了。”尹三五察觉到他心情依然不太好,他这副皮囊,一旦是不苟言笑,看上去就清冷如雪。 她凑过去跟他一起趴在窗边,就正好看到容懿正拎着几个大小药箱往后面的马车而去。 “你也觉得他不对劲?”尹三五问。 直到容懿上了马车,凰七七才收回视线,“看不出。” 就是因为心里觉得不对劲,却看不出任何不对劲,才更生疑心,容懿跟了他两年,虽无刻意了解,但一些小习惯还是了如指掌的。 就比如说,容懿十分爱惜自己那双善岐黄的手,每夜睡前会用点了花酿的水洗过,再涂上香脂护养,是以他身上会有淡淡的花酿酒味儿。 是以他刻意留心过,可以肯定容懿的身份无异,只是心里莫名还有些疑虑,也不知从哪来的。 他蓦然察觉什么,尹三五说的是‘也’,他凝着她,“你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他好像变美了。”尹三五觉得这话说着挺玩笑的,还要用这么认真的口吻来说。 凰七七一双美目瞪得老大,她居然说容懿美?有吗?有他一片指甲盖儿那么美吗,她是不是瞎! 尹三五赶紧解释道:“我是说,那晚我喝醉了,我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同,而且他还抱我回房,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我,我觉得奇怪……” “抱你?”他不禁打断喝问,噌地起身,“我去剁了他的手!” “回来!”尹三五攥住他的袖袂,虽然她为了他,尽量学着像一个古人,不与其他男子过分接触,可她到底不是真的和古人一样,觉得碰一下手之类就叫肌肤之亲,何况当时她真的是不省人事,容懿只是将她抱回去,并未做其他。 “你……!”凰七七凝着她攥住自己袖袂的手,勃然大怒,一张绝色的面容霎时冷若冰霜,“你为他求情?!” 让她知道自己被九堇困住一事,已经让他心里堵得厉害,眼下更是气得眼眶都冒出血丝来,不由分说就要跳出去杀人。 马车还在崎岖的山路前行,颠簸得很,尹三五简直没料到他这么执着,死攥着他的袖口不放,“你听我说……” “放手!” 刺啦—— 随着衣袂断裂的声音,尹三五愣愣地抓着一大片红色碎布,再看他一眼,嚯,这撕得真狠,她知道自己力气大,可是又怎能不怪这衣裳太脆弱? 此刻他何止是袖子扯掉了,连肌理精实的胸膛都露出半个来,那一点色泽真是,水嫩。 凰七七漂亮的长睫颤了颤,呆然了半晌,才意识到被衣裳被撕得褴褛的事实,这模样确实没办法跳出去杀人,只得又坐了回来,一扭身,根本不想看她。 “小仙女…”尹三五试探着唤他,将手里的罪证碎布搓了几下,还试图给他拼上。 他又侧了个身不让她碰,口吻尖锐又酸溜溜的轻喝,“谁是小仙女,你去找容懿!他才是你的小仙女,他那么美!” “不是,你让我给你拼一下衣裳。”尹三五拿着碎布又往他身上盖。 “不要碰我!”凰七七扭头狠狠瞪着她,“找容懿去!” 他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女人,只喜欢看漂亮的就罢了,还这么没有品位! “他哪有你好看,看你气得,这张脸都……”她刻意顿了顿。 凰七七忍不住皱眉,她敢说他气得脸都难看了试试,偏偏她就停了,他目光睃过去就被她视线攥住,忙收回视线,冷哼扭头,却竖起耳朵听她动静。 “这张脸都气的更漂亮了。”尹三五叹了一声,似乎很无奈,“世上还可能有比你更美的人么?” 凰七七又哼一声,冷笑,“呵,本宫自然是最美的。” “所以,先盖上点儿,大白天的,色诱谁呢。”尹三五将碎布盖过去,主要是那片凝白如雪的胸膛啊,美得一点瑕疵都没有,看着还忒得劲儿,谁受得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他那样很奇怪,当然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八哥搬不动我,他抱我回去虽说不太好吧,可也没做什么逾礼之事,还给我开了药方子,你动不动要砍他手,不太好。”尹三五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件事来,问:“都说他是你的大夫,你有天生心绞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漂亮的傻子有人疼 “嗯,痛。”他捂着心口,又羸弱地咳了几声。 虽然他的举止可以说是非常做作了,可人就是长得好,硬生生就能让你心疼得不行。 尹三五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我说真的,心绞痛不是小病。” 她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病,但她曾听过,他的心跳非常缓慢,是有异样的。 “没有什么心绞痛。”他松开手,指着那片露出的胸膛上一处,“只是时而会不太舒服。” 尹三五这才注意到他胸口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比其他部位的肌肤更粉润一些,像是新生出的。 她忍不住伸手抚过去,凰七七身形微微颤了一下,倒是忍着没动,漫不经心的嗓音染上些许沙哑,“之前,我以为我只是个怪胎朱雀。” “凰之意其实是阴阳身,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他平淡的叙述,又悠悠道:“不过当初苏暧诞下我的时候,其实是双生的事儿却真没几个人知道。” 尹三五没敢再戳破她知道凰之意的身份,没得他又傲娇起来,倒是听他这么一说,挑眉,“凰亦蒙?” “嗯,凰亦蒙。”他又凝着她依然抚在他胸口的指尖一眼,吸口气,又道:“不过这对双生是连体儿,共用一颗心脏,心脏还暴露在外。” 当初苏暧诞下他们时,初见泛着淡淡火光的毛羽,本是欣喜的,但见两只雏鸟竟是连体,共用的一颗心脏还曝露在外,便觉得妖异可怖。 当夜是九堇来了,说他是朱雀,才令苏暧没有对他们这对怪胎痛下杀手,并召来青鸟族的族长容显为他诊治,心脏只有一颗,连接着两个生命,若动刀子,便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他虽是朱雀,却因诞生的模样诡异,不知福祸,先皇便对外宣称是只尊贵火凤。 他是活下来的那个,五岁的时候他就能成半人形,那个时候他雕刻了那个木偶,跟凰亦蒙的尸首一起葬在火灵宫中。 苏暧对他的态度,一直疏离又谨慎,有崇敬有恐惧,就是没有所谓的亲情,七岁的时候凰琰第一次出现,是九堇解惑,那是他的一缕神识。 而凰亦蒙,亦是他的一缕神识,他会些术法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凰亦蒙骸骨中的神识提出来,那个时候的他被九堇震散体内神识不久,还不能融合凰亦蒙,便将其寄在木偶中。 然而待他能够融合凰亦蒙的神识时,凰亦蒙俨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会问他,为什么自己长不大。 也会抱着木偶,每夜坐在宫门前等他回来,他会觉得,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是两个独立又相依的个体。 他犹豫了,如果融合凰亦蒙,就像是扼杀另一个人,一直拖到现在,若是凰琰发觉凰亦蒙应该会毫不犹豫的融合吧,毕竟凰亦蒙这缕神识并不强,他也知道要融合也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难怪凰亦蒙有时候挺老陈的。”尹三五想了想,“他这个性子,估计也是因为像你的某些特质,如果你不融合所有神识,会怎样啊?” “神魂不全,可能有天会变痴儿吧。”他漫不经心道,这话其实是在九堇送来的一本书册中看到的,人有三魂七魄,缺一则痴傻木讷,而神的神识就不同,每一缕都似分身,但神识离体太久,必然是有损自身的,至于怎么损,书里没提到,毕竟还没出过神识离体回不来的神只。 尹三五愣住,那就不得不融合了,可是凰亦蒙在她眼里也确实是个独立存在的人,融合在他身上的话,凰亦蒙这个小鬼到底算是彻底死了,还是重生呢? 她正想着,他却再也受不住,呼吸微微浓沉,“你摸够了么?” “欸?”尹三五这才察觉自己的手一直没舍得离开他的胸口,赶紧收回爪子,讪笑:“那个,凰亦蒙算一缕神识的话,我记得凰琰说还有两缕呢,在哪儿?” “不知道。”他看她倏然收回的手,眸光黯了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痴傻了,你会如何?” “傻了没关系,长得好就行了,漂亮的傻子不愁人疼。” 凰七七被这话给哽住,真是一点内涵都没有,敢情他除了这幅漂亮皮囊就没有让她喜欢的是不是! “那我要是毁容了,变丑了呢?”他那点儿还未散去的火气,又被她给引燃了。 “你变得又丑又傻的话,我……”尹三五为难地皱起眉。 “说。”他冷冷睃她一眼。 “我记得你带了衣裳的吧,放哪儿的?你换件衣裳,不然一会儿怎么下车。”尹三五不太希望他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且不说那种想将他私藏的心思,他衣裳被撕成这样,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她还要脸。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十分执拗。 “你换好衣裳我就告诉你。”尹三五神秘兮兮道。 他沉吟片刻,这才从一旁的沉香木多宝箱中找了一套浅碧翠烟纱衣出来。 尹三五既想看又不敢看,默默背对着他,黑风山下去就能到镇上,路途不算远,车帘子又不隔音,她怕一个忍不住就被谪仙美色所惑,来一场说震就震的旅行。 凰七七换好衣衫时,马车已经到了白鹭镇上一处客栈,天乾先行进去,包下了整间客栈,遣散了闲杂人等,他们这是要住到傅伯查清楚舆图回来,不清楚具体几日。 雀宇那边也有豹奴飞书过去,不过信的内容,是凰七七写的,谁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云来客栈是白鹭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东家便是富贾卿家,装砌得十分雅致。 下车时,凰七七换了一身装束,虽是穿得规规整整,还是引来了凰亦蒙阴阳怪气的目光。 然而容懿却觉得,凰七七看自己的眼神更诡异,阴测测的,像一把薄尖冰冷的刀,一点点划破皮肤。 这会儿已过了酉时,客栈准备了酒菜,众人就在一楼的堂子里用晚膳,只凰七七与尹三五单独一桌。 凰亦蒙不依不饶地要缠着尹三五出去逛街吃零食,凰七七看都没看他一眼,幽幽道:“容懿陪你去。” 被点名的容懿顿时一呆,凰亦蒙是个皮的,能折腾去你半条命,他不懂带孩子,何况是这么皮的孩子! 凰亦蒙虽然失望不能拉走尹三五陪自己,但出去玩的兴致显然大过了一切,便去拉容懿,将他生生拽了出门。 这两人一走,凰七七心里就舒坦多了,一回头,就瞥见尹三五正欲去摸桌上的酒,他拍她手一下,“才醉过,不许喝。” 尹三五觉得他那一下是真狠,手背疼,大眼里迷蒙了水汽,“不是,那天会那样是因为受了凉,我酒量很好的。” “酒就那么好喝?”他一双浅琉璃般的妙目盯着那壶酒,像一只馋腥的漂亮波斯猫儿。 他记忆里是喝过一次酒的,在接任祭司那一日,结果就是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傅伯就再也不许他喝酒了,记不清什么滋味。 “当然好喝,老公,就喝一小杯……”她一双漆黑的大眼凝着他,手又攥着他袖袂轻轻扯一下。 因为她小病初愈,连这桌菜都是特别为她做的,清淡得几乎道道白灼,要不是因为看着凰七七在这桌,那店家千金定是连这壶酒都不会放上来。 是了,正就是店家的女儿,打凰七七来时就痴痴地看,想着法子的凑过来接触。 尹三五倒是不甚介意这个,凰七七这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没人看才叫奇了怪了,反正凰七七恐怕连上菜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注意过。 她这种动作和这一声老公,唤得他心都软了,还有她那双手,骨节匀称修长,生的确实好看,触感也很柔软细腻……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喜欢看手或足的怪癖,可从几个月前的朔月之后,他会忍不住瞥她的足,很小巧。 再之后,他又觉得她那双手碰他一下,就令他有点儿难受,到现在,连她的唇都很柔软…… 这种被制住的感觉很烦躁,他凝眉,“那就一杯。” 尹三五兴奋地给自己满了一杯,却见他将自己的杯子推了过来,矜傲地微扬着精致下颌,“本宫试试。” 如果,尹三五知道他的酒量竟然是一杯倒,她一定不会给他满上。 当天乾一行人试图将他背进房里,却被揍到鼻青脸肿,趴下一片时,尹三五才晓得他不仅是一杯就醉,酒品还非常不好。 她瞅着那个蹲在长凳上,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眨巴睫毛的大美人,瞬时脑仁疼得厉害。 他一头青丝长得都曳在了地上,那双眼瞳美得像是透明的琉璃,璀璨迷离,熏了酒气之后柔似一泓潋滟秋水,一对睫毛长得不像话,绒绒羽毛般忽闪着,当意识到尹三五想靠近时,倏然警惕地瞥她一眼。 尹三五登时不敢再靠近,怕被揍成猪头,只能诱哄,“老公,你不认得我了么?该睡觉了。” “嘘……”他修长的玉指搁在唇边,美眸妖娆流转,极其认真道:“我就要开花了。” “……” 周围被揍趴一圈儿的人,连爬都爬不起来,却都忍不住颤了一下,但估摸殿下清醒过来会灭口,便又全都装晕死过去。 “呃,你是什么花?”尹三五都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总得让他放松警惕,接近他,把他扛回屋子里去吧。 “红莲花。”他不假思索道,又谨慎地看着她,“……你呢?” 难道因为他是红莲里蹦出来的就觉得自己是朵莲花么? 尹三五唇角有些僵木,吐出三个字,“白莲花。” 凰七七一双清美妙目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眼神儿,又乖又怯懦似的,“那……你开花了么?” “开了……吧?”尹三五悄悄地步步逼近。 “给我看看你的……呃!”他一时不察,就被突然扑上来的她给扛了起来。 “你离开水太久了就快死了,我把你种起来。” 她这话,令他正欲出的手收了回来,疑惑问:“我记得我长在火里的……” “你肯定记错了,莲花都长在水里的。”尹三五就扛着那个颠倒众生又神志不清的大美人儿上了二楼回了房,房间里竟是已备好了不凉不烫的洗澡水,她直接就将他丢了进去。 凰七七这一下头发都湿透了,修长手指随意将发丝往后拢,仅几缕细碎的鬓丝还垂落了下来,露出轮廓如刻的完美面容,分明很散漫的一个动作,他做出来却帅到人腿软。 只是下一瞬,他双手抓着浴桶边缘,微尖下巴抵着上面,一双染了水雾的长睫颤巍巍的,琉璃眸跟小鹿般漂亮无害,“白莲花,你也快到水里来。” “我就不用……!” 啪—— 尹三五正欲转身,那鞭子又落在脚边,木板砌的地面都裂开一条缝隙,她心中一惊,这人醉了又蠢又暴力怎么办! 她怀疑这间屋子会不会塌。 “太黑,我是想先点一盏灯。”她干笑着,去屏风外将几上的油灯点亮,才又绕回来,爬进浴桶里蹲好,跟他各占一方攀着浴桶,装作一朵安静的出水白莲花。 “你的花呢?”他侧过脸凝着她。 这么美的一个人,眼神儿又那么楚楚可怜,即使跟他做了这么蠢的事儿,也舍不得凶他呀,只想抱他。 尹三五哭笑不得,“可能还没开。” 他又眨巴眼,“要不要先看我的?” 尹三五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凰七七这就开始解开鲛珠扣脱衣裳,外纱,中衣…… “咦,我也还没开……”他有些失望地瘪了一下嘴。 尹三五这一眼看去差点流鼻血,那花……很大啊。 虽然通过生物知识我们明白花对于一株植物来说,是哪个器官。 可他要不要把这种生物知识理解得这么痛彻啊! “你开了么?”他蓦然抬眼。 尹三五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离他远点,“其实我们不是花,是鸟啊!” 他眼睛里的水汽在打转儿,氤氲得跟湖水般漂亮,“你骗我,我是不是不能开花了?” 这眼神简直该死的戳得人心碎得不行,尹三五彻底输了,“凰……小红莲,不哭啊,那……那我等你开花吧。” “没开……”他咬着唇,那唇瓣本就艳得妖娆,被咬出几个牙印,更惑人了。 尹三五默默地守着等他开花,虽然他那处怎么可能开花!可她看不得他水雾迷离的妙目。 最好他清醒后还记得这些蠢事! “我没开……”又过一会儿,他有些慌了。 尹三五深吸口气,再这么下去两人泡水里都能把皮给泡皱,何况她风寒才刚好,是以她倏然抬手,一个手刀对着他后颈下去! 不料凰七七虽醉成了一朵花,反应却极其灵敏,反手就将她的胳膊一扯,她听到关节脱位脆响的同时,整个人亦向他扑去。 ------题外话------ 嗯,77一杯醉,长大成九堇那么成熟了就可以喝三杯才变一朵花了,就问你凶不凶。 T﹏T蠢得不忍直视,在偏离高冷男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趁人之危 砰—— 哗—— 两个人的重力令浴桶倒了下去,水霎时涌出,在木质的地板上蔓延开。 尹三五整个人压在凰七七身上,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他墨色的长发在地上的积水中如莲漾开,光洁的额头,长眉如远山含黛,妙目似琉璃融雪,泛着熏醉。 美得令人有些恍惚,然,他湿漉漉的长睫微微颤动,竟有些紧张无措,花……会硬……? 尹三五一愣,察觉到了他身体陡然的僵硬,看他那个泫然欲泣的模样,她心里堵得慌,再漂亮的人蠢起来也是要命的,以后坚决不能让他沾酒! “小白,我是不是……快死了……”他呼吸紊乱,他不仅不会开花,还变得很奇怪,很难受。 小白?白莲花的简称么? 尹三五抿着唇一言不发,死死地凝着他那张绝色的脸。 “小白……我会死么?”他攥住她的手臂,真的很难受。 尹三五挣开他的手,左手扼住右臂胳膊,咬牙,咔嚓一声将关节接了回去。 还好只是脱臼没碎,这些她倒能应付,只是冷汗还是随着额前碎发的水珠一起滚落进眼睛里,微微刺痛得不舒服,眼睛都红了。 “凰七七。”她唤他,口吻却是异样的平静。 “嗯?”他显然很疑惑这个称呼,又害怕身上的反应,一对长睫颤如溺水的蝶翼。 尹三五凝着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丝丝分明的睫毛微颤,撩拨着人的每一寸理智,“要不要做?” 凰七七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她的身影在视线里摇摇晃晃的,他便伸手想抓住她不让她乱晃。 她蓦然俯身,吮住他的唇。 不只是因为这样楚楚可怜的他愈发勾人心魂,令人难以把持,是她在前夜就想过这件事,只不过,这次发生的时间刚好在他醉酒时。 他一双美眸水雾迷离的模样,她本该觉得又蠢又可笑,可他着急说他开不出花时,她心疼了,心疼一个蠢醉鬼,想守着他等花开。 连被他给拽脱臼了手臂,都没忍心责怪此刻的他。 爱,会让人变得好愚蠢。 这个吻,她本是小心翼翼的,毕竟他现在是朵小红莲,美得惊为天人,刚刚还为没开出花来要哭呢。 是以她先是舔了舔他唇上的淡淡酒香,才轻柔地探了个舌尖进去,还没来得及啜前搅拌一下,对方却倏然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回以深吻,几乎要将她的唇碾碎。 她突然推开他,他眸光涣散迷离,幽柔声线染了情欲的喑哑,“小白……” “别动!我……我紧张,缓缓。”尹三五声线酥软,脸上更是一片通红,心跳过速了。 虽说她思想很开化,但毕竟初次做这种事,还是她乘人之危,怎么可能不脸红。 凰七七腹下紧绷得很难受,却是乖乖的不敢乱动。 尹三五缓了好一阵,倏然就将他扛起来往床边走,砰地一声将他扔在床榻上。 虽说软塌不可能很疼,一个神经被麻醉的人更是不可能感受到什么疼痛,可凰七七仍然微凝起眉,“你……” 他本就生得清美绝色,此刻长长的湿发微乱,长眉妙目微泛的靡丽欲色都因水雾氤氲的浅色幽瞳而显得恍如仙只,涟漪秋水般,迷惘脆弱,没有一点红尘味儿。 却又因为方才吵着要开花拉开了衣衫,露出大片凝白的肌理,裤子是早就脱了,一双腿极其修长,就他这大长腿,她都能玩一晚上! 尹三五把心一横,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就有一只浸润的绣花荷包落了出来,这绣花荷包是八哥做的,里面装的是凰七七罚抄的纸,拆出来一看,果然墨色是晕开了,一时有点生气,也不知道气什么。 “白……!” 不待他疑惑出声,她已将他压在身下,在他耳边轻喃,“老公,抱我……” 少女的气息软如一片羽毛轻拂过他细碎的鬓丝,撩拨着最脆弱的神经,他有些迷糊,她唤他了什么,为何心脏骤然紧缩? 他伸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学样地含住她的唇瓣深吻恣意攫取,尹三五觉得快窒息了,可是他除了这个,就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尹三五指尖划过他精实的小腹,他这才颤了一下,离开她的唇,微微喘息,“小白,你……做什么?” 就是他这副清冷又不谙情事的模样,面上微红起来才愈发惑人。 “把花交出来。”她声线还带着丝稚嫩,微哑的时候却异样撩人。 她将他按在塌上,俯身而下,生涩又火热的动作,惹得少年一阵阵颤栗,漂亮的红唇,溢出难以自持的低吟。 遽然的剧痛令尹三五拧紧了眉,然欲念席卷,他显然有反客为主的意思,那样她会更吃不消,无力的低喝:“你不许动!” 他果真就乖乖地让她压着,一双妙目已是靡丽妖冶,透过长睫上的水雾眨巴着看她,又难耐地动了动腰。 跳动的烛火摇曳着一室交织的喘息,或浅或浓,道不尽的旖旎香艳…… 子夜,尹三五坐了起来,原来真的很疼,是有消魂的时候,才会忘了节制,以致过后那痛楚上来的更猛,他明明是醉成了一个小仙女,居然这么粗暴! 再看身旁趴着的那个少年,跳动的烛光影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精致深邃,卷长的睫羽安静地阖着,睡得很熟,美似谪仙,不忍触碰。 衾被只搭在他的窄腰上,露出弧度优美的雪背,散落在旁的墨发还有些微润,也不知道会不会染风寒。 尹三五一张脸上又浮起红云,他要是醒来,知道她趁他醉了将他…… 眼下她根本没办法嘲笑他喝醉了会以为自己是一朵花,因为她对着神志不清的他都能忍不住下手,醉得觉得自己是朵花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如何深入掠夺,还不都是她对他一一提出羞耻的要求! 尹三五小心翼翼起身,才发现褥子上染了血,她脸上蓦然发烫,赶紧扯过衣裙穿上,又下床趿上鞋。 所幸她力气不小,直接将床单从凰七七的身下一把扯了出来,睡梦中的凰七七漂亮的睫毛微动,轻轻唔了一声。 尹三五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后察觉他并未醒转,才将衾被拉来给他盖好,顺带将床单揉成一团准备拿出去扔掉。 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如此了,她只想消灭掉这些犯罪证据,不然他追问起来,每一步深入都是她要求他做的,以后她没脸见他! 先瞒着他,以后真的再那样的话,发觉她已失了处子身再跟他说罢,她笃定下一次绝不是她趁人之危了,那时候就算扯平了,没那么失面子。 出门时,她吹灭了油灯,猫着腰垫着足尖一溜烟儿跑到了客栈后面的院子里。 客栈后院修葺得十分雅致,有一片开满睡莲的人工池塘,她想也不想的就将床单扔了进去。 就算之后被店主打捞上来,那上面的血渍应该也泡没了,她这才稍微放心,一转身,竟看到池畔的柳树下站了个人影,惊得她差点摔倒。 她定了定神,虽是做贼心虚受不起惊吓,她胆子倒也没那么小,只是腿软是事实,又疼又瘫软,站着都很累。 “容懿?”尹三五看清那人影后,有些讶异,他这是刚带凰亦蒙浪完回来呢,还是大半夜睡不着出来晃荡? 容懿并未说话,就是盯着她看,夜色中目光意味不明。 尹三五心念微动,眯起大眼打量他的容貌,他生一双狭长凤眸,睫毛不算长,却也不短,在眼睑上烙印下一道浅浅幽影。 这样的他,清隽俊秀,是一种雅人深致,穆如清风的古典之美,却远远不能与九天神只般清美冰凉的凰七七相比…… 她心中不禁诧异,为什么会想要拿他们相比? 这么一想,恍然觉得前天夜里的容懿,那种风华绝代的眉眼,那副眸光轻轻流转的样子,竟与凰七七有几分神似! 即使他此刻容颜并无异样惊艳,尹三五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这么晚了,容先生还没睡呢?” 他沉默了良久,才幽清开口,“睡不着……” 容懿的嗓音亦是雅致的,只是平常对她说话的时候总带几分傲慢的嗤意给忽略了,此刻柔缓的说话方式却带了点儿散漫的尾音,既清又魅,入耳竟是酥了一身骨。 只是这话听起来,很是几分幽怨呢。 如果眼前容懿是他人所扮,那么至少该有目的吧? 而容懿只是默默地站在树下,披着茭白月光,墨梅衫被夜风轻轻拂动,她不问话,他就不答话,完全不像有什么目的。 相视而立许久,尹三五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腿软拼不过他,“你继续赏月,我先回去睡了。” 她刚迈步就险些崴了,抬眼就看见容懿已向自己迈出了腿,这是打算好心搀她一把,还是借机踩她一脚? 她尴尬地笑了笑,“站久了腿麻。” 他收回步子,没说话,望着她离开,双腿在树下生了根也似的,与夜色融为一体。 ﹡﹡﹡﹡﹡﹡ 凰七七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他眸光还惺忪了一阵,昨夜醉后,竟做了一个可笑又绮丽的梦,梦中他是一朵红莲花,一直在等自己花开,却不想花还没开,就被人给采了,采着采着就…… 他手撑起身子,衾被自身上滑落,这才察觉自己不仅不着寸缕,那处竟流血了! 琉璃色的眸光瞬时震动,待他伸手去探,指尖染上殷红的血渍后,发觉并不是自己的血,他这才察觉浑身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痛楚。 房内有镜台,正面看,右肩上有两排血糊糊的牙印,咬得挺狠;背面瞧,抓痕十道,非常对称,爪子很利。 目光在落在床榻上,被单都没了,就剩个褥子,他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哪怕他醉得不省人事也不可能有人敢动他,何况还有天乾等人跟着,若有他人进入他的房间,几乎不可能。 他又躺了回去,裹在衾被里忍不住滚了几圈,长睫微敛,一张清美的容颜泛起淡淡的绯色,嗔恼嘀咕,“乘人之危!” 话落,又将脑袋蒙在衾被中,忍不住抱着衾被再滚几圈。 那被单上或许有血,被某人藏起来了,可她大概是忘了血基本都淌在他身上,也不懂得给他擦一擦,她觉得她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不可笑? 客栈一楼,尹三五靠在栏杆上不停嗑瓜子,只是她那种闲适的姿态,在快速嗑瓜子的动作中显得像是掩饰一份心虚和紧张。 她目光凝着二楼上的一间房门,暗忖他应该不记得吧?左思右想,还是很不放心啊! “阿姊,昨儿个容懿带我去了好多地方,正好你在,我带你去个地方听戏!”凰亦蒙火急火燎地跑来,手里还拿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尹三五望了他一眼,又透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容懿,“不听。” “阿姊!”凰亦蒙一双大眼水汪汪地望着她,拉着她的袖袂摇来晃去地撒娇,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尹三五沉吟片刻,想着在这儿等凰七七醒转也是平添心焦,“那……等我一会儿。” “嗯!”凰亦蒙瞬时兴奋地点头,赶紧拿了只糖葫芦给她,“买给阿姊的!” 尹三五拿好糖葫芦就往后院走,昨夜太慌乱又乏力,做事欠缺深思熟虑,这般一想,昨夜情难自已,眩晕得早已不记得那房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罪证了,只觉得将床单扔莲池里不合适,那东西可能会漂起来。 然而她在莲池上看了许久,也没找着,或许已经被客栈的人打捞走了? 她不禁拍自己脑门一下,当时就该带一盏油灯出来一把火烧了呀! “阿姊,可以了么?”凰亦蒙跟过来就看见尹三五在打自己脑袋,讶异问:“阿姊你怎么了?” “没。”尹三五心不在焉道。 “走吧走吧,今儿戏班子唱的是《逼奸寡嫂》,可有意思呢!”凰亦蒙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又去抓她的袖袂,这戏真是太好了,他第一个就想到要带她听! “……”尹三五眼皮突地一跳,这什么戏名儿?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戏! ------题外话------ 不想睡,我想陪你一整夜……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船娘倾慕 白鹭镇位于凰都以南六百里,临近都城与洛沭城,有白鹭书院名声在外,又有一年一度的异域夜市,属极其繁华的重镇,若非受到地域不广阔的限制,早已擢为白鹭城。 尹三五与凰亦蒙、容懿三人在街上一耍就耍到了入夜,尹三五是有逃避太快回去见凰七七的心思,凰亦蒙则是真乐不思蜀。 白鹭镇上不少面上或覆面具,或头戴幕离,手中或执一只玉笛,或摇一把玉扇。 这装扮如今不止是白鹭镇,乃至整个凰都都很时兴,看上去是有那么点飘飘欲仙,风流潇洒的神秘模样。 看来不管到了哪个时代,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爱美都是天性,是以三人亦是跟风地买了幕离戴上。 其余采买的东西全由容懿一人拎着,凰亦蒙戴着幕离,拉开一小角轻纱,伸出舌头,宝贝似的小口舔着手里的糖人,“阿姊,那戏班子晚上才开唱,我们先去落棠湖边吃碗饺子,时间就差不多可以过去了,容懿,带路!” 容懿身子一抖,想说什么,却是在凰亦蒙的眼神下不敢多话,凰亦蒙真是他见过最难缠又最暴力的孩子! 看着同样戴着幕的离容懿默默拎着几袋子零嘴在前带路的模样,尹三五觉着心情十分愉悦,叹,容懿还是那个容懿呀! 落棠湖一旦入夜,一只只画舫花船便点上了灯火,火光阑珊,那些个船娘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花船船头唱曲儿,一副好音色唱的是人间十丈软红。 相比之下,画舫上的名伶就要矜持得多,甲板上笙歌曼舞的女子皆带着薄如蝉翼的面纱,虽说遮了也等于没遮,总归是若隐若现,欲拒还迎似的引人浮想联翩。 尹三五霎时明白了凰亦蒙所说的听戏是在哪儿听,难怪那戏名儿如此外放,虽说凰亦蒙的真实年纪也不小了,可他那些孩子心性却也不是假的,是以尹三五眼尾睃了容懿一眼,一双明丽大眼里尽是冷诮之意,“昨天,容先生带他来过?” 容懿听着这儿莺莺燕燕的小曲儿,幕离下的一张脸羞恼得通红,“我先前并不知道是这种地方!” 各个画舫都有自家专门的渡船,一班能坐八十人,眼下离渡船再次靠岸还有些时间,凰亦蒙提出要在一个摊边吃饺子。 凰国的饺子大都是素馅,唯一的荤腥是鱼,尤其落棠鱼是白鹭镇一绝,烹出来的鱼肉饺子味道分外鲜美。 饺子摊位是个简陋干净的棚子,就摆在落棠湖边上,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凰亦蒙那身高,坐上杌子双腿够不着地,又开始晃啊晃的。 摊位只有老板兼着厨子,以及一名生的骨瘦如柴的小二,今儿落棠湖很热闹,生意好到有些忙不过来。 之所以这么热闹,还真就是因为那出戏,落棠湖上画舫无数,向来是卿家的‘棠色’画舫最有名,装潢富丽,一个个雌儿也生得水灵。 哪知就在前几日,素来名不见经传的‘袖手撷棠’竟因一出出别出心裁的戏曲博了个满堂彩,听过的都说好,特别助兴,至于哪方面的兴,自不必多表。 没听过的也都想去听上一回,毕竟光听那些戏名儿,都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必然是不可错过的活春宫,听过的人说,戏末了那帘子一拉下来时,帘上人影绰绰交缠,虽说看不实在,也心知不过是场假戏,但那传出来的酥骨声儿,真是比什么都助兴,瞬时就觉得能提枪战上个三百回合。 落棠湖上的画舫么,常去的人都多少麻木了那些流莺信手拈来的路子,这戏就很妙,着实是个颇有情趣的新乐子。 然而在尹三五心中,这就很尴尬了,凰亦蒙相当于是要带她去看片儿啊,正想着,那饺子终是上了,凰亦蒙手太短,连放箸的竹筒都够不着,可怜巴巴地唤:“阿姊。” 尹三五抽出箸来递给他一双,“吃了我们就回去了,不听戏了,这种地方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子。” 容懿看她一眼,这次倒是对她的话深以为然,没跟她怼上,他也没脸去听那种戏!若是传出去,他爹就能杀了他! “那怎么行!”凰亦蒙这会儿撩开了幕离上的轻纱,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委屈小脸,手里的箸在饺子里烦闷地戳着,“都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咳咳。”容懿忍不住咳了几声。 尹三五顺手就拿箸敲了凰亦蒙的脑袋一记,凰亦蒙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偏偏在眼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的模样最惹人疼,何况他还长得特别漂亮,闷声闷气地嘟哝,“我想知道嫂子有多好玩嘛……” 他水雾朦胧的眼眸清澈干净,若非尹三五得知他实际岁数,真会觉得他只是单纯觉得稀奇,然而即使她知道了,还是觉得他眼睛里一点绮念也没有。 这事儿,还真就是……看脸。 “阿姊,渡船来了!”凰亦蒙望着湖面,眼神顿时一亮。 尹三五还不及说上一句话,他就跳下杌子往渡船跑了,她无法只得起身去追,要说那小二忙得晕头转向点菜的时候死活唤不来人,这会儿却是机警地冲上来,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容懿,“客官,饺子钱!” 要乘渡船去画舫的人不少,但见那画舫方停泊在畔,就有不少华衣公子蜂拥上去。 大概今夜这场戏实在太勾人,摩肩接踵的人群将尹三五与凰亦蒙隔开了好些距离,凰亦蒙一直在前面喊,但人声鼎沸中着实听不太清,兼之人挨着人看不清衣物,大数人又带着幕离看不着脸。 尹三五不喜欢这样的过分热闹,何况凰亦蒙那么小的个子早就看不着身影,好在都是要上同一艘船,这会儿走散了也不打紧。 她只觉腰上被人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抬手一摸,腰间坠的玉葫芦不见了! 尹三五急忙推搡开人满地找寻,随着人潮的离去,她终是找回了那只玉葫芦,虽然不知道小耳朵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天日,总不好乱丢了。 她将玉葫芦挂回腰间,一抬眼才发觉渡船已开,驶离湖畔几丈远,正踌躇时,容懿清雅的声线传来,“等下一班渡船。” 尹三五微讶,这难道是只有凰亦蒙一个人上了船? “他并非一般小孩子,不会有事。”他淡淡开口,湖畔微风拂着他幕离上垂下来掩面的轻纱,他伸手稍稍掖了一下,“东西都被撞丢了,还买么?” 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落棠湖的灯火阑珊都因他失了颜色。 尹三五看他果然已双手空空,皱眉,“不了,还是等着下一班渡船来,该带凰亦蒙回去了。” “半个时辰,等么?”他问。 尹三五一愣,半个时辰那就是足足一个小时,那是挺难等的,去逛逛倒是不错,不过跟容懿逛街的兴趣,她是绝对没有的。 何况躲了一天,也玩儿了大半天,该回去面对凰七七了,既然戏不能听,自然该尽快回去。 她伸手指着湖面上的花船,“我们就坐那个过去找他。” 花船跟画舫不同,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莺儿巢,一艘花船大的也就载三五个船娘子,更多的是如扁舟般的小船,只一个船娘子,她们没有雇主东家,花船就是全部身家,昼伏夜出,接些下等的皮肉生意糊口。 此刻,尹三五与容懿就是招来了一艘小花船,船头有个年迈的船夫,一身蓝布衣,戴着斗笠,只看得一双拿桨的手皱纹密布。 船娘子穿一身桃红色的薄纱衣,胸前半抹酥露在外,衣裙质地看上去较为劣质,一张脸涂脂抹粉也盖不住衰老去的颜色,她已经好几日没接到过生意,这会儿是激越得有些过头,“二位……” 船娘子目光落在尹三五的胸口,嗬! 她不是没接过两个人的生意,最变态的一次,三个人只付了两个人的银钱,但带个雌儿来花船上耍的却没见过,她这真是太跟不上玩法了么? 容懿信手拈了片金叶子给她,她望着他那只修长冰白的手有些愣神,所谓冰肌玉骨,怕就是说的这样的。 尹三五看着容懿拿出一片金叶子时,有些诧异,那玩意儿实在不如金锭子实在,可架不住美轮美奂啊,是个装逼利器。 船娘子回过神来,忙接过金叶子在手心垫了垫,这叫一个轻,脸色有些沉了下来,又对着月光照了照,倒是精美,倒能换好几两银子,就冲这个,她得接十回客了,管他玩儿什么呢? 船娘子赶紧将两人迎上了船,吆喝船夫划到湖中心去,又娇滴滴问:“二位就唤奴家一声艳三娘罢,要先吃酒么?” 她话是这么说,动作却已为二人斟上了两杯酒。 船舱内极其逼仄,地上就铺了大红色的绸缎软褥,经年洗得都有些败色了,一张矮几上摆了些粗瓷酒器,连只蒲团都没有,只能往褥子上坐,尹三五当即坐了下来,容懿却是站在一旁不愿坐。 “不必了,我们是要去袖手撷棠,没赶上渡船,劳艳三娘捎一程。”尹三五觉得这船娘子的日子过的实在辛酸,口吻就十分客气。 “这样啊……”艳三娘神色微微不悦,但到底客大,也不多说什么,只拿一双尚算妩媚的眸子打量二人。 两人皆是头戴幕离看不见相貌,尹三五一眼就知是个雌儿,身段还妖媚得很,另一个,则是个十分优雅的雄性。 艳三娘以往接的都是些下九流的客,不曾见过这种,这会儿细瞧他身形高挑,衣料子也极好,往那儿一站,就叫那什么……芝兰玉树。 这种就是让她倒贴来接一次,也是可以的,是以她端着酒杯走过去,“公子,三娘这儿没什么好的,唯独这酒绝对不比‘棠色’的差……” 这花船,仿佛有意,骤然摇晃一下,她顺势就往容懿怀里倒,容懿倏然避开。 按理,艳三娘就要撞上舱壁,她却灵活地折身站定,尹三五幕离下的双眸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看来世道险恶,一个人做皮肉生意,没点儿本事又无靠山,怎么在这花船无数的落棠湖混得下去? “我从不喝酒。”容懿声线依然淡雅幽柔,转身就走向舱外。 舱外就一名船夫,他就站在船夫身旁负手而立,艳三娘却追了出去,“公子,可是第一次出来玩儿?” 容懿不理她,她更是来了兴致,那雏儿的滋味她更是多少年没尝过了。 尤其,夜风拂过他的幕离,乍隐乍现一片精致完美的下颌,艳三娘看到那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皮肤,白得不像个样子,比她手里的白瓷酒杯还漂亮,都说‘棠色’里的姑娘个个是勾魂夺魄的妖精,艳三娘觉着,这男人才是个勾魂的妖精,吸阴气的! 今儿就算他是要吸她的阴气,她也认了! “公子,奴家这船上就这么一个年纪大的船夫,好有一阵才到呢,奴家这手都举酸了,您看……”艳三娘举着酒杯,期期艾艾地凝着他。 尹三五在船舱里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艳三娘这是看上容懿了,显然容懿并不高兴。 这也是意料之中,容懿怎么也还算个美男子兼贵公子,艳三娘姿色中上,就是年纪恐怕有些大了,还是个船娘子。 不过还有些时间才到画舫,她挺乐见其成的,哪怕容懿不跟她和凰亦蒙一起回去,也是没问题的。 是以她全以看戏的姿态坐着,却不想容懿突然走了进来,靠着她身边坐下。 艳三娘的眼神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又扭着腰款步进来,“二位该不会是夫妻吧?” “不是!”尹三五率先一口否决,又狡黠地笑笑,“他是家奴,还未娶亲。” 容懿身子陡然僵了僵,艳三娘涂抹艳丽的红唇勾起了然的笑意,怕是富家千金想要来凑个袖手撷棠的热闹,随身带了个家奴来,这么一想,即使这男人惊为天人,两人身份悬殊也不大了。 “原来如此,奴家甚是心仪这位公子,不知小姐能否遂个心愿,银钱奴家就不收了。”艳三娘将那片金叶子拿了出来放在矮几上。 “这……”尹三五一时讶异于容懿的魅力,看艳三娘这儿就知道日子过得不算好,竟然连钱都不要,就要个容懿。 “小姐可能看不上,但小姐竟然敢到落棠湖来凑热闹,想来是个爽快人,奴家没什么银钱,但睡他这一夜也绝不会亏着他!”艳三娘从怀里摸出好些碎银出来,哗啦地摆了一桌子。 若说她不肉疼是不可能,但察言观色的本领是有的,富家千金哪会稀罕她几个碎银子,何况若是睡了这公子,别的她不说,就说她那一身床上功夫,尝过的就忘不了,忘不了就还会再来,不然她这个年岁,哪还能靠这个糊口呢,不过平日里无机会接个好客人罢了。 尹三五没想到艳三娘这么直接想拿钱来睡容懿,不等她笑出来,容懿已噗嗤一声笑了。 ------题外话------ 嗯,就是这几天有几张九堇戏份,然后才是77和35的对峙,因为想拿日更四千字全勤补贴点电费所以最近都在努力,尽量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亡命鸳鸯 尹三五莫名奇妙地瞅容懿一眼,幕离下那张脸什么表情是看不清,不过这笑,听着竟有点儿愉悦,还有一丝淡淡妖媚。 这是……声诱啊。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掸了几下胳膊,笑了笑,“那……我出去透透气儿。” 她起身,就往船舱外走,艳三娘的花船上脂粉味还是颇浓郁的,也就是四面通风,才不会令人觉得十分不适。 容懿并没有阻止她,淡淡的嗓音,幽柔蛊惑,“将帘子放下来……” 尹三五看稀奇似的看他一眼,这人长得人模狗样,还说自己不像个大家闺秀呢,原来他自个儿好这一口! 艳三娘闻言,赶紧去放下帘幔,平日里那帘幔放不放都看恩客喜好,这个男人,看来是个脸皮薄的。 深红的粗布帘幔放了下来,尹三五好心提醒道:“容先生,你只有大概五分钟噢。” 其实她一个人上画舫也行,可她就是想膈应他这种人一番,“就是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你够用了,对吧?” 尹三五陪着船夫在船头吹夜风,落了星月的浓黑天幕下,落棠湖上笙歌曼舞的夜色着实别有情调,但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附近又找不到可疑的船只,真是为自己过分敏锐的直觉伤神啊。 船舱内,九堇已仰靠在舱壁上,姿势慵懒,嗓音幽凉,“一盏茶,要睡么?” 艳三娘只觉这声音入耳即酥骨,缓缓脱下身上的外纱,又从胸脯里掏出一瓶药来,“半盏茶的男人奴家都遇到过,奴家有秘方,保管公子金枪不倒,一夜七次。” 他声线依然幽柔,却透着几分森凉,“甚好。” 艳三娘目光扫过对方的腰肢,凭她阅男无数的经验,那腰看着细得跟个美娇娥似的,可比那种肚满肠肥的腰杆动起来凶猛得多,就这一把腰就能叫人意乱情迷。 她忍不住去掀对方的幕离,随着一张极其精致漂亮的面容完全展露了出来,她的心跳开始失速。 落棠湖面素来平静,但是活水就少不得有些暗流漩涡,是以花船上只船舱外檐四角挂了红灯笼,舱内是不点灯的,没得一个不慎打翻了油灯这小船就毁了。 是以,此刻在帘幔放下后,光线是一种极其催情又黯淡的红色,勾勒着他精美深邃的轮廓,美得都带了几分邪气,像是引人堕入深渊的魔。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烙印下的一片幽影,看不清眼瞳,暗红色的光在睫尖流转,懒懒低笑,“我美不美?” 艳三娘忙不迭点头,从未见过如此美的男人,哪怕是从画上,那一个‘美’字压在舌尖,竟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她惊觉自己无法发声,而九堇悠悠抬起两片漂亮的睫羽,那一双没有眼白的血红眼瞳如随时就要滴落出浓郁猩红的血水,美到惊悚。 那根本不是一双活物该有的眼睛,像是蓄着血水的深潭,阴气沉沉,他的皮肤那种白亦不正常,像冰冻的尸体,即使映着暗红的光,依然是一种冰白色。 艳三娘唇已在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见那美到阴森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双手套,那手套雪白而薄,看不出质地,衬着他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指。 “你听到了,她只给我一盏茶时间。”他语气似乎有些无奈,竟是又低低笑了。 那一瞬,他血红的双瞳如开到极致荼靡的曼珠沙华,美到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下地狱…… 尹三五听到什么落水的声音,微微一惊,转身,却见帘幔被撩开,容懿走了出来。 她估计的不错,一盏茶左右的时间,画舫已在前方不远,此时,只见他一身装束依旧整洁,还戴着幕离,她戏谑出声,“还真是只用一盏茶呀。” 容懿平静道:“嗯。” 她往船舱内望去,艳三娘正瘫软地依着舱壁,外纱未着,只穿着肚兜和裙子,一脸痴迷又餍足的笑。 方才的落水声,她还以为容懿真是不堪受辱将人给扔湖里了,看来是高看了容懿这个人。 尹三五也真是不得不服艳三娘,一盏茶的男人都能让她满足成那样! 花船靠上画舫,尹三五便连忙跳了上去,容懿紧跟其后。 船夫这才出声问:“三娘,今晚还接生意么?” 船舱内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始终一副痴迷的笑意,船夫狐疑地放下船桨走进去,花船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摇晃。 远看不曾察觉,近看艳三娘那一对眼眶里竟没有眼球,一片漆黑,她红唇还勾着痴醉又诡谲的笑! 船夫吓得跌坐在地,整艘花船都颤动一下,摇晃得那张人皮如融化般落地,所有内脏不知所踪,四下没有血迹,空气中却残存一丝血腥味,船夫一声惊叫划破湖面,隐在阵阵笙歌之中。 尹三五避开三三两两的人,径直往画舫船舱去,还能听着船舱内暧昧的吟哦,和看客一片猥琐的叫好声。 她皱眉,扭头不耐地唤容懿,“你走快点!” “嗯。”他淡淡应,很温柔。 尹三五此刻自然听不出他那么多情绪,就在快要冲进船舱找凰亦蒙的那一刻,整艘偌大的画舫剧烈的晃动起来,引起一阵阵恐慌尖叫。 尹三五脚下不稳,赶紧扶着栏杆,望着一片波澜壮阔的湖水,似欲吞噬夜色的猛兽。 她皱眉暗忖,落棠湖虽是活水,却不可能有这种惊涛骇浪,难不成这水里也有水怪? “有人一直跟着你。”容懿望着水面,水下的那些人,如此一摇晃是不得不现身了。 先前他丢了一副内脏下去,那些人也能忍得住,此刻湖水能打出几丈高的浪潮,是他的手笔。 尹三五忆起先前的直觉,倏然,水中跃出无数黑影,刀光如雪,向着画舫疾速掠来。 尹三五望着向自己扑来的人影,瞳孔微缩,反手,指尖掠过来人的喉口,血光迸溅,一击毙命! 她的指刃虽利,却需要近距离的攻击,袖箭虽有射程,但坏在没有淬毒,且短箭数量有限。 而对方,是实打实有内力之类她不球晓得的玩意儿! 尹三五一面发射袖箭,一面拉着容懿逆着逃窜而出的人群往船舱跑,“快去找小鬼,带他先走。” “他不会有事,你会。”他幕离下的眸光凝着她拉着自己袖袂的手。 “我会不会有事不一定,你再不走会拖累我是肯定!”尹三五瞅着一名黑衣人举刀向容懿身后砍来,飞快扣动机关射出一枚袖箭。 “闪开!”尹三五嗅着空气的鲜血味道有些莫名亢奋,她知道自己向来有这个毛病,当初要不是觉得做些武器更悠闲,她那个逆天体力可能会去考军校,可军事化管理约束不适合她。 那枚袖箭径直贯穿黑衣人的眉心,但砍出来的一片凌厉刀光已不可能收住,尹三五正欲闪身,容懿竟在她眼前一挡! 她瞥见他身形明显晃了一下,简直撞鬼了,心窝子给他气疼! 尹三五拉住他的手带往身后,没时间检查他的伤势,却察觉他的手冷得不像话,“你有病啊,我能躲得开,懂?” 九堇没说话,他看得出她方才想闪避,但他不能确定她能不能闪过,何况这样挺好,不然她都不会愿意牵他的手…… 这么一阵,画舫上的人死的死,跳湖的跳湖,船舱中散落了一地的食物酒水,灯笼被方才的巨浪摇落在地,火光迅速蔓延。 船舱寥寥只剩几个黑衣人,一眼就能看出凰亦蒙不在。 尹三五的袖箭已耗尽,此刻只能近身肉搏,她连指刃都懒得用了,将容懿放个独凳上坐好,看他还算忠心的份上,她安抚般摸摸他的头,“徒手撕鬼子,看不看?” 九堇愣了愣,她这算是……摸他么? “嗯。”他轻声应。 尹三五这就掰起指关节,这个身体太年幼,比她本身十五岁的时候还瘦,不知道能不能展现一下这种神技,没办法,几乎天天吃素! 一到黑影倏然掠来,一刀指朝她脑门砍来,她搓了搓手,纤指微动,咔嚓一声,卸掉对方一只胳膊,瞬时血雾喷薄,她那双大眼就愈发明亮,闪动着暗红的幽幽光泽。 黑衣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瞬时改为远攻,凝聚内力砍出有实质的片片冰冷刀光。 彼时,九堇从药箱中捻出几支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冰白指尖银针飞走,倏地没入黑衣人心脏! 一阵恶臭弥漫,肉眼可见仅剩的几名黑衣人似被吸干般枯萎下去,化成一摊血水黑衣。 尹三五微微怔愣地看他一眼,他嗓音似乎真的透着受伤后的虚弱,“会医,自通毒。” 她愕然,这毒真的有点猛,突然觉得他这么久以来没杀了自己是个奇迹,可是那种飞针如梭的熟稔手法是不是太厉害了点儿! 尹三五不禁有点儿发怵,她发觉,她从来不了解容懿。 雕花窗外突然弥漫起浓烟,尹三五眼眸微眯,船舱内的火势也快烧起来,是黑烟,窗外的烟雾却是暗紫色的。 “不想死,就绑好自己!”窗外传来狠厉低沉的声线,随之,一条麻绳扔了进来。 烟雾有毒,尹三五赶紧撕碎幕离在鼻子上打了个结,又倏地掀开容懿的幕离。 看到他那张脸时,她又愣了一下,苍白得像个死人,她先将幕离上的纱扯下来给他绑在鼻子下面,看他瞪大了眼的模样觉得这造型忒有喜感。 “噗——”她没忍住笑,但一摸他的背竟满手都沾上了血,原来他伤得这么严重,可这血竟然一点腥味都没有,她忍不住想再凑上他背仔细闻一下。 “若是再不将自己捆好,就等着活活烧死或是中毒而死。”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如他所说这船舱就要控制不住火势,尹三五捡起那条麻绳,“哥,一条绳子,我们两个人怎么绑?” “呵呵,谁想活命就给谁绑吧。”那声音冷笑,他本就不打算给她活命的机会,只是她若被烧死,没了尸体他不好交差。 一定要见她的尸体,是他们得到的命令。 “那,我跟他绑一起吧。”尹三五说着,就着手将自己跟容懿绑在一起,容懿明显因她的靠近而浑身僵硬起来,身上的刀伤似乎很严重,周身冰凉。 “呵呵呵呵,真是好一对亡命鸳鸯。”那人笑得阴阳怪气。 九堇的眼神突然幽深地望着她,没说话。 “出去看看是谁跟我有仇。”尹三五压低声线,她在凰国,没结什么仇吧,要想明白是很容易的事。 如果硬要掰扯,一个是凤羽营左翼长陆敬擎,被她暴打过一顿。 另外,则是张氏和雀清,也被她暴打了一顿。 “嗯。” 尹三五挑眉看他一眼,他今晚说第几个‘嗯’了来着? “你能走么?”她看他那个虚弱的样子,有些忧虑啊。 “不能。”他深褐色的修长眸子认真又专注地凝着她。 “……”尹三五懒得理他,绑好之后就大步跨了出去,若非他切切实实地为她挨了一刀,她是不介意扔下他的。 不过一听他理直气壮地说不能走,就觉得他是刻意卖惨,不想搭理。 因为两人绑在一起,她一动他就不得不被带着动,甫一出门,浓烟中一道月白的冷光就划了过来。 尹三五眉心微蹙,看来不是想将她带回去慢慢折磨之类,而是真想要她的小命呀。 她手腕微动,身后的人却倏然转身,那刀光再一次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尹三五对于他找死的行为已经无话可说,照理说,她应该觉得感动,容懿原来是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哪。 但可是,她总觉得很诡异,因为每一次都是她能解决的事儿,这么一被阻挠,有种被逼着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之感。 那刀光再起,尹三五实在找不到活捉他来严刑拷问的方式,只好反手,指间刃刺啦地划过柔韧的筋肉。 彼时,烟雾愈发浓郁缭绕,幕离上的纱布已掩不住,尹三五咳嗽一声,眸光微凛,这才是真的不妙了。 但她背着的是个神医,即使她中毒,他应该很简单就能将她医好吧? “跳湖了,你一定要撑住。”尹三五攥紧他的胳膊,他要是撑不住,她的毒怎么办! “嗯。”他似乎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哗—— 二人落水,画舫起火,诡异惊涛,落棠湖上此刻只有被打翻的船只浮在水面上,一派萧条。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救命恩人 落棠湖溿南,种满海棠,一片饭馆酒肆茶坊,以北,则是大片大片人高的芦苇荡,连绵不绝。 芦苇丛窸窣摇曳几下,正是尹三五背着容懿,自芦苇丛中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在水中前行,水面此刻仅没过小腿,带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背一个消瘦的容懿对她来说本是轻而易举,但她身上的毒似乎发作了,眼前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她遇上的黑衣人,绝对不算什么顶尖高手,倒是这毒用得很大方,方才画舫上那毒烟飘得跟不要钱似的。 “容懿……”她虚弱地唤,脚步有些踉跄不稳,带出哗哗的水声更盛,“容懿,醒醒……” 醒了才能给她解毒啊! 伏在她背上的人,缓缓掀开微翘的睫,若是她回头看一眼,便会看到那张被墨色长发掩了半面的熟悉绝色面容,冰冷苍白,一双血瞳全无眼白的部分,如同没有一丝涟漪的寒潭血池,漠然且毫无人气,如死尸的眼眸般恐怖到令人不敢直视。 身后芦苇荡中似有人在搜寻的动静,九堇那无机质的血眸似在诡谲地轻轻转动,在夜色中乍现幽微的猩红光芒,分外惊悚。 片刻,身后搜寻的动静就消失无踪,芦苇荡顿时回归一片静谧,九堇这才又闭上眼,冰凉的薄唇在她耳边低语,“你累么?” 他默了默,又道:“我应该……不算沉。” 他说话,无风,没有所谓的浅浅气息洒在耳畔,只是他这么贴近的时候就有一种极其阴冷的感觉笼罩过来,尹三五被冻得一个激灵,神思似乎都清明了许多,“你醒了!” 她此刻大概还能思考一些事,比如她以为容懿的性子应该是宁死也要让她放开他,自己走,结果他竟然说的是他并不算沉! 虽然此刻浪费精力去想这个毫无意义,可下意识的念头哪能控制,想着想着,她膝盖一软,倏地跪坠入水中,一口黑血压抑不住地喷出,“噗——!” 一瞬,她恍惚觉得落入的是一片冰天雪地中,费力地掀了掀眼睫,依稀只见一双似曾相识的血红色眼睛,对方正抱着自己! 她心中虽惊骇,脱口的声线却比奶猫儿还要微弱,“是你……。” 她记得这个人,先前她觉得是泷棽,但听过凰七七的描述后,她觉得这样血红眼睛的人,也有可能是那个九堇大人。 她蓦地感觉他的唇瓣落了下来,蜻蜓点水般滑过她的唇,先是一凉,继而他的舌尖侵略进来,她脑中轰然一声,想推他却提不起力气,有什么从体内升腾起来,被他舌尖蓦地攫住,温柔吮去,她才惊觉他是在为她吸毒! 她有一瞬松了口气,觉得是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君子之腹,可下一刻,他的唇又重重落下,简直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瞳孔放大,无力地呜咽几声,她居然被人乘人之危了! 她本就恍惚,再这么亲下去她真要窒息死了,他是要边奸边杀吗! 他也真是不负所望,一直粗暴吻到她真的缺氧完全昏过去了,才顿时懊恼无措地松开她,“阿月……” 楚辞找到九堇时,看到的就是他抱着尹三五在芦苇荡中站着,墨色的发丝已尽湿透,长长的曳落水中飘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九堇穿淡青色的衣裳,淡化了他周身的阴戾,衬着他本就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月光下已经白皙到像是会透光,整个人如同冰晶雕琢,美到简直难以形容。 纵然陪伴他身旁万年之久,纵然都是雄性,每每见他都会觉得十分惊艳,心跳加速,真是不愧当年的‘六界第一美人’哪。 楚辞,或者说山鸡,披着一身五彩斑斓的羽衣,由远及近,单膝跪地在九堇面前,恭敬道:“主,凰雪微已到达洛沭城。” 他抬眼去看九堇怀的少女,他夜视能力尚可,细看,少女有一头烟黛色的发丝,阖眼睡去的模样娇艳无双,便是一讶,“主……” 这少女太眼熟了,相府小小姐。 初次见,是他刻意放进人去毁雀清名声时,那次他还有个任务,就是让她成人,带去地宫见七殿下。 意外是,她并非他掳走,而是自愿跟他走…… 他以为主永远不会见她,然而此刻,主那双阴森到了无生气的血瞳,凝着她的样子,温柔似水! 温柔这个词,用在主身上实在……惊悚! 诚然,他举手投足是优雅的,但那双血瞳永远冷漠得像是没有一丝涟漪的寒潭,又因没有眼白的缘故,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他那双恐怖的眼睛。 他还是忍不住见她了,深爱一个人到了极致,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见? 只是他还曾以为,他的主并非常人,真能忍住呢,毕竟他都一手促成了她与七殿下的相遇。 “主,是否……咳……为您找家客栈睡……休息?”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察觉头顶阴翳笼罩,赶紧又解释,“不是,属下是觉得春宵一刻……不对,是三更半夜了,找处地方歇着,莫凉着了妹……姑娘。” 楚辞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他是怕九堇的,但他跟在他身边也有万年了,他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活得够久了,并不怕死。 但问题是,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死,比如此刻,感受到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你,就冷汗涔涔了。 许久许久,九堇才淡淡开口,“不必,你继续跟着凰雪微他们。” “……是!”楚辞微愕,九堇竟然没有怪罪他,他这心情此刻该是有多好?! ****** “醒了?” 尹三五醒转过来时,入目的便是天青色轻纱幔帐,她微微扭头,就见一身如水碧衫的凰七七斜倚在床头,精致的面容有些苍白,妙目下泛着一圈淡淡青色,形容憔悴。 “七……”尹三五声线嘶哑,喉咙干得吞一口口水都发涩,一个音节都发得困难。 “戏好听么?”凰七七神色冷漠,将她扶起来坐好。 尹三五觉着有点心虚,彼时,八哥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凰七七顺手接过,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喂到尹三五唇边。 尹三五脑子里一片浆糊似的,含了一口药,却竟不苦,有丝辛甜,是一碗红糖姜汤,她中的毒已解了? 姜汤用来润喉是有点儿刺激,但她好歹觉得喉咙没那么干了,微哑着问:“容懿呢?” 凰七七垂眸,“醒了就想着问他?” “……昨夜有人刺杀我们呢。”尹三五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是容懿背她回来的,她记得容懿被砍了两刀,伤得不轻。 “此事我会去查,你以后少跟凰亦蒙胡闹。”他微微凝眉,她居然在将他那样之后,企图毁尸灭迹,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躲他,跟凰亦蒙出去玩儿了一整天。 他不去找她,是想看看她究竟打算怎么待他,哪知道夜里凰亦蒙就带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容懿和昏迷不醒的她回来! 好在她只是落了水,怕她又染风寒才让人熬了姜汤过来。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么?”他抬眸,一双琉璃般的美目深深地凝望着她。 这眼神儿有点炽热,尹三五下意识就别开视线,虚咳了几声,“下次不随便出去了,原来我也有仇家。” “……”他眸光一黯,她这是又打算吃干抹净不认账了!闷闷道:“我肩膀有点儿疼。” “那,我自己喝。”她伸手将药碗接了过来,自己一口气喝干净了。 “你……!”凰七七张目结舌地看着她,肺都要气炸了,要不要他扒衣服给她看看右肩上的牙印! 是不是还要对一对是否她的牙印,她才肯认! 两人都似极有默契的不再说话,凰七七是不想理她,而她则是完全沉浸在回想中,总觉得昨夜有什么给忘了。 “殿下,饭菜准备好了。”豹奴在门外恭然道,双手托着托盘进来,八哥赶紧上前帮忙布菜。 尹三五此刻已是饿极了,赶紧想下床,凰七七本是不打算搭理她,看她迟缓的动作又忍不住皱眉,伸手扶她过去了。 “都是殿下命客栈厨房弄的呢。”豹奴看了尹三五一眼,又望了凰七七一眼,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劲。 拢共三菜一粥,清炒木耳片,枸杞红枣淋雪藕,一个清蒸落棠鱼,伴了一圈龙眼肉,花生黑米粥,样样都是…。补气益血的。 她心中咯噔一下,偷偷瞟了凰七七一眼,他似乎看都不想看她,冷着一张漂亮的脸,望向别处。 尹三五脸倏然红得发烫,难道他知道了? 她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心虚咕哝道:“你让人做的很…。精致啊。” “本宫只是说备些清淡的,可能那厨子见本宫貌美,就做成这样了。”凰七七漫不经心地睃她一眼,暗地牙都快咬碎了。 “呵呵……”尹三五干笑一阵,完全听不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殿下,凰都来信。”门外,天乾颀长的身影站定,似乎是打算等凰七七出去。 凰七七眸光微变,起身又看了尹三五一眼,“吃完就躺着,不要乱跑。” “好的好的。”尹三五应得那叫一个乖巧。 “哼!”他冷哼一声,这才出了门。 如此,八哥便忍不住问:“二小姐昨夜到底是遇到什么人了,奴婢看荣先生伤得颇重呢!” 八哥面纱还未揭开,但恢复得如何她自己最清楚了,是以如今对容懿是有份感激的,自然也就更关切。 “伤的很重?”尹三五手中的勺子不禁一滞。 “可不么!”豹奴想了想,那个状态跟死了都差不多了。 八哥的口吻亦是愁云惨淡,“现在还在房里就没醒过,殿下倒是请了大夫来,可哪个大夫能比容先生的医术高明?何况还只是这镇上的大夫。” “一会儿去看看罢。”尹三五想了想,还是打算吃饱了再过去,她不是大夫,去了也没什么帮助,只是看在他是为自己受伤的份上,怎么也是该去看一看的。 “好好好,那要不要带些老爷上次捎来的蜜饯子过去?”八哥激动道,莫说男女之别了,以她这个身份也是不可能去看望容懿的,有尹三五带着去探望就简单了。 尹三五阴阳怪气地瞅她一眼,拉长尾音戏谑道:“你有点不正常啊……” 八哥怔愣半晌,面纱下的脸瞬时就红了,“只是容先生治了奴婢的脸,奴婢又苦无报答之法。” “所以要以身相许么?”尹三五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不是不是!奴婢怎么配得上……” “别傻了,是他配不上你。”尹三五轻轻敲她脑门一下,“容懿他啊,在床上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八哥瞬时哑然失语。 豹奴却惊愕地脱口而出,“小姐试过了——唉哟!” 豹奴赶紧双手捧着被狠狠弹了个脑崩子的脑门,一双大眼依旧有些木讷地望着尹三五。 “走吧,去看看八哥的治脸大夫,兼我的……救命恩人。”她将碗里的花生粥直接喝光了,便就起身,这个‘救命恩人’她不是那么乐意唤的,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虽然总觉得有点怪异。 “小姐以身相许给救命恩人,发现他只有一盏茶的床上功夫了么?”豹奴眨眨眼。 “你脑瓜里想的都是什么!”尹三五瞪她一眼,平日里豹奴的话很少,但说话就是不经大脑,刚才给她一个脑崩子,她居然还能说! “豹奴,别乱说话!”八哥亦喝了她一声,兽国人就是外放啊,这话要是传到七殿下耳朵里了,那容懿还能活命么? 然而这一路,豹奴依旧是不依不饶地好奇,“那小姐怎么知道他只有一盏茶功夫的呀?小姐?”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容懿的房门前,隔着房门都能闻到很浓的药味漫出来,尹三五皱了皱眉,示意豹奴先去敲门。 八哥在尹三五并未反对的意思下,是真的捧了好几包蜜饯子来,双手都腾不出来做别的。 几声扣门后,里面并未传出回音来,尹三五索性就推门而入了,想着这个时代虽说没什么男女大防,也还是有点儿封建思想的,便就直接将门敞着,也免得落人闲话,惹她家老公不高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如何面对 容懿的房间也是一间天字号上房,云来客栈的装潢格调就是讲究一个雅字,是以这间房也是雅致简约,通体是上好的梨花木建成,地上没有华美的波斯羊毛地毯,整间房中亦无金银奢靡之色。 帘栊下有张躺椅,耳室外垂着水晶珠帘,床是雕花梨木拔步床,挂着天青色的幔帐,此刻幔帐垂下来,将床上人掩盖着。 “容先生还在休息么?”尹三五在房内踱步一圈,就在低几前的草编蒲团上跪坐下来,几上放着一碗汤药,伸手去摸,便知已是凉了很久。 不见回应,豹奴好奇地往那床上瞅,她方才可是听尹三五说了,容懿昨夜与一名船娘子欢好过,坚持了一盏茶都不一定到,就穿得整整齐齐地完事儿了。 这对雄性来说可真是奇耻大辱呀,平日她对容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不可否认,他长得还是挺周正的。 八哥忙将手里的东西找了个地方搁下来,亦唤了几声,“容先生,我家二小姐来看您了,……容先生?” “是不是死了?”豹奴疑惑片刻,径直伸手将纱幔拉了起来。 八哥虽然觉得此举僭越,但心思一转就并未阻止,随着纱幔被拉开,床榻上的人正趴着,上半身未着寸缕,薄被只松松垮垮地搭在后腰上,露出一片皙白漂亮的背部,从精致的蝴蝶骨到精窄的腰身,起起伏伏的弧度线条,如冰封绵延的雪山山脉,无法窥探他下半身究竟穿没穿,就更是令人心痒难耐,勾魂摄魄。 只是他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倒不觉着破坏美感,相反,有一种血腥凌虐的诱惑。 “呀——!”八哥愣了半晌,才捂住戴着面纱的脸,面颊滚烫,一脚踢了踢豹奴的脚尖,“你,你快将床幔放下来啊!” “哦……”豹奴有片刻失神,想不到容懿那种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身材竟然这么有看头! 纱幔便轻轻地垂落了下去,又将床上血腥的美景给遮住。 不过匆匆一幕,尹三五亦是看见了,知道他伤得重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她皱起眉,“容懿,伤口怎么没包扎?” 天青色的纱幔上,那道人影缓缓地坐了起来,气若游丝般微弱,“伤口有些感染了,不能闷着。” 也是此刻,主仆三人才晓得他并未昏死过去,尹三五凝着那一片纱幔,从上面能看到他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画舫上的女子都喜欢戴那么薄而无用的面纱了,这么遮一遮,真是神神秘秘的,七分姿色也能美成十分。 只见,他清俊的面容十分模糊,乌黑如云的发丝散落下来,与凝白的肌肤交错,精壮的上半身又被如雾的轻纱半遮半掩。 “你既然醒了,就不必让别的庸医来给你治了罢,你这伤大概多久才能好?”尹三五记得自己骨头碎了他都能给治,这次应该也不难。 纱幔中人这次没说话,八哥在一旁踌躇了半晌,望了一眼几上未喝的汤药,终是说道:“容先生,我们二小姐给您带了不少好吃的蜜饯子来,让您伴着苦药吃。” “雀二小姐有心了……”容懿淡淡道。 尹三五眸底划过一丝诧异,轻谑道:“咦,容先生还会唤我一声二小姐呢?” 轻纱幔帐中,九堇微微凝眉,在他印象中,容懿是个温和有礼之人,看来并不尽然,他对她不好! 他本不该夺用他人的身份接近她,终究是忍不住,这念头一起,就有些失控,甚至……对自己的神体都嫉妒到起了些许杀意! 分明他该是那个,最愿意看他们好的人。 他自然是不可能受伤,就在尹三五进门的那一刻,他才制造出这番景象来,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能跟你单独说几句么?关于昨夜……”他声线虚弱到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断气。 即使没有指名道姓,尹三五也知道他是问自己,略想须臾,便吩咐八哥和豹奴退出门去,“既然容先生有要事跟我私下谈,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门就不必掩着,你们稍微离远一些,莫偷听便是。” 八哥心跳还没缓过来,总觉得容先生越来越漂亮,跟七殿下差不多勾魂了! 或许,更勾魂,因为她没见过七殿下的裸背。 待二人皆退下去了,尹三五便问:“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咳咳……你昨夜中的毒,是暹芋花,毒发即毙命,这种花很是娇贵难养,只雾落谷才有。”他话落又咳嗽了几声,羸弱细语问:“能帮我把药端过来么?” 凰国那些地名,尹三五知道的不多,偏偏这个雾落谷她是知道的,孔雀一族世代就在雾落谷生活。 她虽算是初来乍到,但之前这个鸟身根本无法言语又深居闺阁,关系网并不复杂,这个背后的人现在连猜的必要都没有,张氏无疑。 说起来,张氏闺名慧娴,是孔雀族里的一支望族嫡女,在孔雀族颇有威望,与雀宇的结合全是老族长的意思。 兴许她一直在黑风山上居住,暗中有祭司殿的八大神使守护才一直无事,这一单独出门,就被盯上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凰七七的退婚激化了矛盾,她并不打算做什么,他们有一便会有二,且就这么等着吧。 “咳咳咳。” 一阵咳嗽将她的思绪拉回,她这才将药碗端了起来,“听起来这毒很霸道,多谢容先生相救,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呀,这药凉了,不过天气挺热的,也无妨吧?” 她走到床前,撩开一角纱幔将药递了进去。 九堇望着那只探进来的纤细小手,又皱了眉,“对待救命恩人,连喂药都不行么?” “……喂你?”尹三五眼珠子转啊转的,半晌,才拉开幔帐用银勾子挂住。 此刻,容懿正裸着上半身,胸膛厚实,雪白雪白的,有红梅落雪,惹人神魂颠倒,再往下,腹肌并不突兀,反而优雅精壮,那里也有一道刀伤…… 半裸男人对尹三五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又没露出那种不可描述的位置来,只是讶异容懿的身材竟然是有料的,还好看得一塌糊涂,平日真是没看出来。 不过想到这个时代的问题,她还是匆匆一瞥就垂眸回避,“容先生好歹是个贵公子,赤身果体的不太雅观吧?” 他说她不像个大家闺秀,他此刻的模样就像个古代贵公子么? “贵公子也是人,衣服穿上去会蹭的疼。”他轻描淡写道。 “我倒是没想到容先生的身材如此诱人,不过,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了,你这样,可能真的不太好哦。”尹三五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动作说不上温柔,却也绝不是刻意粗鲁。 从前手伤他医治是凰七七的命令,且最后还是凰七七给治好的,不算恩惠,昨夜那种情况,她能躲避,他非要撞上来帮挡刀也实在令人感激不起来。 但唯独为她解了剧毒这件事,欠他了一份恩情,是事实。 那种情况下,她就是死在了外面,凰七七也不该怪他。 九堇抿了抿唇,沉默了一阵,还是将衣衫扯来随意披在了肩头,才张嘴喝了她喂来的药汁。 “咳咳……”他骤然一阵咳嗽,大半的汤药都被咳了出来。 伤是假伤,药却是真药,味极苦涩,尤其放得太凉的药又苦又腥,他从来没喝过药,不知道竟这样难以下咽! 尹三五慢条斯理地又舀了一勺给他,他眉头紧拢,就是不肯张嘴。 “不用喂了?恩公?”尹三五挑眉,看着他一脸苍白的模样,伤成这样还是神智清醒,也是个奇迹了。 九堇这才又张嘴,面色僵硬地又喝了一口,不多时,那碗药就喝完了,万年以来第一次喝药的经历,很不好! 可难得她亲手喂他…… 看着他纠结的脸色,尹三五噗嗤一笑,“你一个大男人,该不会是个怕苦的吧?” “不是。”他眉心又微微凝起,“我想吃糖冬瓜。” “你这口味儿……有点像我呀。”尹三五最喜欢的零嘴也就是糖冬瓜,又道:“不过不巧,并没有,蜜枣要么?” “我这儿有,那边柜子里。”他微微抬起下巴致意。 尹三五微愣,从他说的柜子里果然找出一大包糖冬瓜来,她自己就没忍住先捻了几条来吃,甜得忍不住眯起眼。 九堇目光柔和地望着她那偷着腥的猫儿模样,唇角不禁缓缓的勾起。 尹三五偷吃过后,这才转身,将糖冬瓜递给他,他拿着却是没吃。 “事也说了,药也喂了,你慢慢休息吧,我这就先走了。”尹三五眼神儿忍不住去瞟他手里的糖冬瓜,这东西白鹭镇上的铺子没有,只有走街串巷的游贩子卖,还有点儿可遇不可求了。 她扛不住馋虫,眸光灼灼问:“能分我点儿么?” 九堇优雅地伸手,捻了糖冬瓜喂进嘴里,幽缓道:“这……不行。” 他这个散漫的姿态,看着十分欠收拾,尹三五作势离开,突然又转身,眼疾手快地就去夺他手里的零嘴。 她估算的绝对很精准,他目前的体质也不可能有机会闪躲,倒不是非要抢他个东西,只是他模样太欠! 他确实没躲,却不料她的足踝似被一双手骤然攥了一把似的,直接就扑向他,扑得他直往后仰,砰地一声倒在塌上。 刺骨的冰冷隔着衣物透过来,冻得人一瞬间就有些僵麻,他的衣物只是随意披着,此刻就散开了,她的脸颊正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他蓦然伸手,轻搂住她的后腰,两人皆是浑身微微颤栗,她似乎此刻才赫然发觉,这是一具属于成熟男人的结实肌肉体魄,反衬得她这小身板柔软到一碰就要碎似的。 一股暧昧又潮湿的气息在二人之间缓缓弥漫而出,尹三五无法形容此刻那种微妙的氛围,一张小脸却不知何时布满艳霞绯云,心跳得有些不受控制,扑通扑通的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抬起长睫,正撞上他微垂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很安静,她呼吸渐炽,心跳简直在飚速,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啪—— 雪亮的光影掠过,卷起床头搁着的药碗,又哗啦地碎了一地。 尹三五恍然失神之后,奋力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九堇凝着她慌张消失的背影,眸光黯了下去,浮起暗红阴冷的血光。 尹三五扶着二楼的栏杆不停深呼吸,心跳依然跟擂鼓似的强烈,要晕了! 那种感觉她真的说不清,贴近他就觉得和他是本就该是一体的,想把自己揉进他骨头里去,想他再抱自己紧一些,再紧一些些…… 方才四目相对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一声意外的鞭响,她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会强暴容懿么?这简直比鬼故事还恐怖! 而那只打碎的药碗,或许,凰七七想弄碎的是她。 她喜欢凰七七,绝不是随意谈个恋爱,所以才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偏是这样,她今日对容懿的反应才显得讽刺。 容懿的身材确实比他的脸要迷人得太多,但她居然被无意抱了那么一下就神魂颠倒到此刻还控制不了心跳! 或许她该追上凰七七作个解释,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意乱情迷无法自已?这些话说出来比不解释更糟! 她怀疑她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如果不是,她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凰七七,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小姐,二……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八哥闻鞭声匆匆从拐角处赶来,却见尹三五满脸通红地趴在扶栏上喘息,那模样,娇媚到了极点,就像…… “二小姐,你发情了么?”豹奴一双木讷的大眼望着尹三五的表情,好奇问。 尹三五恍惚听得这个词,正觉得稍微宽心,转念想到时值盛夏,发什么情! 这种感觉不全一样,她就算是为凰七七心跳加快,也没快成这样,难以承受的地步,她捂着心口,“我好像病了!” “天哪,好烫!容先生不是醒了么?让容先生给您瞧瞧……”八哥情急地伸手去摸尹三五的额头,简直被灼痛般收回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生气 “不行!”尹三五赶紧摇头,捂着心口便往自己房里跑,她的房间与凰七七的仅一墙之隔,可以看到他房门未关,她知道他也许还是想听她一个解释的。 此刻她稍微犹豫,还是冲进自己房里,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她根本无法静心思考或是说什么好听的话,脑海里无论想什么都会想到方才被容懿抱着的感觉,心跳快到撞得心口阵阵悸动的微疼,真是晕了晕了…… 她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隐藏属性,完全能想象此刻的自己是怎样一副期待被睡的痴子荡漾表情!不能见人! 不是,不止是情欲,还想一口一口地咬死他,就像吸血蝙蝠嗅到了美味的鲜血…… “二小姐!”八哥一路追了进来,想起她那种异样的高热依然很不放心。 “死了!不要进来!”口吻十分暴躁,细听,还带着不稳的喘息。 “……”八哥吓得不轻,只见尹三五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衾被里,似乎在发抖,她正要抬步靠近,一道白光倏然掠了过来。 哐当一声,竟是瓷枕被尹三五给扔了出来,砸在了她的脚边,却没碎,她心中骇然,愈发觉得不对劲,还是鼓起勇气再往前走几步,便见尹三五从衾被中探了个脑袋出来,烟色的发丝已些许凌乱,光洁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漂亮的眉眼间织染了淡淡绯色,眼波流转,红唇微微张开,靡丽又妖媚。 这样的她,令八哥这个雌性都不禁心跳一滞。 “出去!”尹三五直接将衾被都扔向八哥,八哥赶紧闪躲着退出了房门。 没了衾被,尹三五干脆整个人都钻褥子里去了,她太混乱了,混乱到害怕自己会变成个疯子! 八哥退出门后,看了一眼靠在扶拦上若无其事的豹奴,不由有些愠恼,转眼又见凰七七的房门开着,心念一转,赶紧凑上去,“七殿下,我家小姐似乎……!” 砰—— 一道戾气的疾风刮过,那房门竟倏然关上,八哥觉得鼻子都给撞扁了,她捂着鼻子扭头看豹奴一眼,“你还愣着!二小姐肯定是病了,我们干脆去找容……” “小姐也没说需要找容先生呀,是八八自己想去找他吧?”豹奴一双大眼打量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人生生看穿。 八哥瞬时有些失语,支支吾吾道:“是,是二小姐肯定病了……” “我觉得她没事呢,发情了不都这样的?”豹奴不以为意地抱起胳膊。 “可这个季节哪有发情的,何况二小姐那么烫!”八哥顿时反驳。 “不是季节怎么就不能发情了,据我所知,若是闻了千迭血香会发情,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遇到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跟他繁衍的。”豹奴一张稚气的面容上一派过来人般的老气横秋,“至于那么烫,你听说过行走的合欢丹么,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就是那颗合欢丹呀,沾了就想跟他生个娃娃有什么奇怪的。” 那个,很喜欢重复了三遍的,那是得有多喜欢呀,八哥一时呆然到不知道说什么,二小姐喜欢的人,不就是七殿下么? ﹡﹡﹡﹡﹡﹡ 九堇正慢条斯理地着好衣衫,一双深褐色的长眸隐隐浮动着猩红血光,声线冰凉无一丝波澜,“不是让你跟着凰雪微?你隐在墙中是打算长眠于此么?” 只见那墙面诡谲如波般起伏几下,继而一道五彩斑斓的人影 楚辞心中一惮,正单膝跪地,不时瞄一眼九堇那张新面容,这次这张脸也是眉清目秀,只是比他本来的容颜就失色太多了,他想了想,还是一改吊儿郎当的习性,恭敬又严肃道:“主,您这样会破坏别人感情的。” 九堇神情微凝,半晌他淡淡道:“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他不是别人! 他神色却有些黯然失落,“她为他,还是推开我了……” “欸,这个什么,属下能吃一个么?”楚辞瞄到几上放的糖冬瓜,在九堇还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赶紧捻了一条出来塞进嘴里。 他还没来得及咀嚼,凭空四束黑色的火光哧哧地飞射而出,绕住他的四肢,倏然收紧将他吊了起来。 自羽衣衣摆着起了鬼魅的黑色的火焰——黑焰! 黑焰不会烧死物,衣物不会有损,此种阴火只焚活物,由内而外,自五脏六腑开始,再是骨骼,最后才是筋肉皮肤…… 楚辞怛然失色,五内被焚烧的痛楚让他一张深邃的面容都扭曲变形,“主,属下错了!……属下再也……再也不敢偷吃月夫人的东西了!饶……” 黑火倏然熄灭,缚住楚辞四肢的黑焰索亦乍然消失,他猛然就自半空摔到地上,浑身汗水,五内剧痛,心有余悸。 被黑焰焚烧的痛苦令人想求死,最要命的是他笃定,九堇一定会在他的内脏都快被烧熟之前给他疗个伤再继续无止境的烧。 但方才尝过那糖冬瓜才晓得并无异样,他还以为,尹三五的那种脸红的样子是因为这糖冬瓜里下了什么药。 如此说来,或许对尹三五来说,九堇是特别的,世间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哪怕是金刚石,也会有磨损呢。 唯独不变的,是九堇这样并无实质,定格在了万年前的模样吧,是以,对于尹三五来说,七殿下也好,凰琰也好,都不是她经历过的那一段所看到的模样,只有九堇……时隔万年,除了一双眼睛越来越可怕,其余一尘不变。 楚辞不由皱起眉头,主的情商向来不高啊,万年以来倾慕他的小妖精还少么,哪怕是他化作平凡的模样,你就是能看从中出个温雅如玉,风华绝代来,只不过那些女妖精并非是被直接拒绝,而是细枝末节中就被他无形给伤了,并且,主恐怕压根就不知道有人爱慕过他! 是以他没有留心过尹三五在他怀里那种满脸通红的表情就是一种异样情愫,若是她反感,也不至于到了七殿下那一鞭子抽来才推开他了。 他开始怀疑,两人从前的感情真跟主说的是一样的么? “既然你还未启程,这东西,想个办法送给……我的夫人。”九堇优雅地理了理衣袂。 楚辞几乎是费力爬到矮几前的,痛得他几乎想将自己的一副内脏给挖出来,可惜他没有九堇那种能自人的舌头直接完美取出整副内脏的变态方法! 矮几上搁着一卷细丝,质地似银又非银,楚辞不敢多问,将其收进怀中,双手颤着作了个揖,“属下……” 九堇眸光瞬时一沉,挥手间,楚辞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正是此刻,门被人推开了,来人正是凰七七。 他一张绝色的面容上不见喜怒,不请自入的姿态亦不失半分优雅。 地上还散落着药碗的碎瓷片,床幔是挂起来的,容懿正趴在床榻上,闻声似艰难地转过脸来,“殿下……” 凰七七那一双浅若琉璃的妙目,如神只睥睨蝼蚁苍生般悲悯淡凉,落在他脸上。 这样的眼神,竟令九堇都觉得有些骇人的凉意,十七岁的自己,原来是这般模样…… “你知道本宫为何不杀你么?”凰七七声线漠然幽凉,目光睃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因为卑职的父亲。”九堇垂下眼帘,掩着波诡云谲的目光。 先前那一幕,他那一鞭子是有浓浓杀意的,却没落在他身上,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不过是不想当着尹三五的面杀一个‘救命恩人’罢了。 不过,也不乏其他的因素,如容懿的父亲容显为他施刀获得了完整的身体,也有容懿两年的忠心侍奉,更有,容懿为尹三五‘挡刀’的功绩。 “呵……”凰七七低低哂笑,长眉妙目,美若谪仙,似半点不染戾气,嗓音轻柔到令人毛骨悚然,“不如来说说,你对她做了什么?” “咳咳……”九堇咳嗽几声,声线似欲断还连的游丝,“殿下是不信自己,不信她,还是不信卑职?” 凰七七面色微变,他看到那一幕时只觉气血翻涌,他也给她机会解释,可她终究没来! 是不信任么?亲眼看到她久久流连在容懿怀中失神,还能往别处想么! “卑职能做什么?你不如问问她。”九堇似精疲力竭地闭上眼,虚弱道:“若殿下要卑职此刻这半条命,再简单不过,只是杀了卑职,就能为殿下解惑宽心么?” 凰七七袖下的长指紧攥,看上去容懿似乎连动一下都困难,忆起来,也是尹三五压在容懿身上,还有上次,她说觉得容懿变美了…… 他目光凝着容懿那张因失血过多,消瘦又苍白如纸的脸,这张脸从前在他眼里平淡无奇,此刻或因妒火,却觉得有了一种别样的病态美。 “杀了你并不能为本宫解惑宽心,但这样,或可稍宽本宫的心。” 话落,一道白虹如蛇将九堇缚住,雪亮的鞭身几乎陷进他背上的伤口中,蓦地燃起赤红火光! 凰七七一身碧纱如水惊鸿,蹁跹转身离去,九堇眉心紧紧蹙起,他若是背上真有伤势,必定会被这燃着红莲业火的骨鞭给折磨得求死不能。 即使他不惧业火,也无伤势,但龙骨鞭紧紧绞在身上的感受,亦是难挨。 ****** 入夜,蝉鸣半夏,人声依稀。 尹三五这才恢复过来,愈思忖,愈发觉得先前的自己太不正常,她几分怀疑,容懿是给她下了什么药,报看不惯她的私仇。 她肚子饿得直叫唤,自从上晌赶走八哥之后,她们就没敢再来打扰她,居然连送饭菜都给省了。 想到凰七七可能还在生气,她琢磨着如何才能解释,一想这个又觉得混乱。 尹三五一路到了客栈的厨房,因整间客栈都被包了下来,过了晚膳时辰活儿就少了,厨房里这会儿只剩个看上去约摸六十来岁老妪,看上去倒是目光矍铄,精神奕奕。 她正麻溜地刷着锅,闻声抬眼看了尹三五一眼,“姑娘……” “你忙你的,我随便找点儿吃的。”尹三五目光四下睃巡,厨房扫洒得纤尘不染,灶台都贴了层白瓷,装蔬菜瓜果的竹筐子整齐的摆在角落。 “姑娘饿了?我给姑娘做点儿吃的?”老妪看不出她身份,横竖如今住这客栈里的都是同一拨客人。 “这么晚不用麻烦了,有剩饭么?帮我热一热吧。”她确实很饿,等不及做一顿饭的时间。 “那好。”老妪慈睦地笑了笑,将锅洗涮好,就着手在炉里生火。 “你退下。”幽柔无澜的声线淡淡传来。 尹三五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竟想躲起来。 老妪抬头望去,瞬时怔愣失神,这少年真是已经漂亮到无法形容了! 水碧色的烟纱罗衫衬他一张清美面容愈发冷若冰霜,长睫如扇,那浅色的妙瞳也似一泓秋水,宛若透明,又泛着浅浅的碧色,悲悯淡凉。 这样九天揽月般精致清冷的容姿,却有一张如染朱丹,艳若海棠的薄唇,不可方物。 这样绝世美艳的少年,连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花甲老人,都似忆起青春少艾,怦然心动。 她回神过来,惊觉失态忙见了个礼,“这位姑娘说饿了,老身正为她将剩菜热一热。” “退下。” 老妪顿时心尖直颤,这口吻听着依然是贵公子的雍雅温淡,却让人有些害怕,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尹三五见状亦企图浑水摸鱼地溜出去,他却矗在门前拦住了去路。 “七……殿下。”尹三五看都不敢看他,只觉被盯得头皮发麻,她知道这事儿是自己的错,应该哄哄他的,可是她根本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才不会越解释越糟! “殿下?呵,你还知道我是殿下?”凰七七冷冷凝着她,很好,张嘴第一句话就让他更生气了! 难道要他委下身份质问她一切她才肯作解释?对她来说,他怎么想的,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他周身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尹三五低垂着头默了半晌,直到他都忍不住要不顾自己的尊严与身份,像个善妒的泼妇一般跟她发火了,她却声如蚊鸣般弱弱开口:“老公,我好饿。” “……”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偃旗息鼓,满肚子的火他不会憋,咬牙片刻,张口,“我给你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请辞 炊烟渐起,将整间厨房渡上缭缭薄雾,翕开的窗外吹来夏夜凉风习习,尹三五坐在一旁出奇的安静,双手托腮地望着凰七七。 他挽起流水一般美丽的碧色袖口,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玉骨冰肌,指尖泛着粉润的珠贝光泽,竟然用来做人间五谷,本该是极不和谐的,又那般赏心悦目。 那张脸是不食凡谪烟火的漂亮,比女子俊逸,比男子精致,此刻紧抿着红唇,表情有些冷硬,几缕白色炊烟却柔和了他的表情。 尹三五不由微微眯起眼眸,她真的没有想过,会看到他做饭的模样,就这架势来看,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不过很快她就不能沉浸在这种仙人谪凡来做饭的美景中,肚子饿得唱起了空城计,若是依他这么慢条斯理地做下去,她会饿个半死。 她确实等得很久,久到窗外蝉鸣都微弱下来,面前一盏黄铜质地的油灯就快要燃尽,她都不知道是饿晕了还是困了,倦怠不已。 终于,他端来一碗面条毫不温和砰地一声放在桌上,溅了些许滚烫的汤汁出来,惊得尹三五心头一跳。 她偷偷瞟一眼他依然淡凉的表情,自个儿取了双箸开始吃面。 她一口吃下去,不禁微讶,汤底是莲藕鱼汤,面条是厨房现成的,他方才忙的也就是这个汤,汤色雪白,莲藕是应季时蔬尤其鲜甜,加了虾仁和香菇末,愈发鲜美。 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他,他只散漫优雅地坐在她面前,目光落在油灯上,修长指尖玩也似的拨弄着灯芯,明艳的火光如在他雪指上跳跃,映得他绝色面容半明半昧。 还真是个不怕火的,尹三五暗忖,或许是太饿了,面条味道已经不是很好二字可以形容,让人疑惑他这并不是第一次煮面。 她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精光,仍意犹未尽,打了个餍足的嗝,才迟疑着开口,“上晌的事……” 凰七七拨弄灯芯的手一顿,收了回来,“没有下次。” 语气十分坚决,他突然有些不想听她解释,侧过脸,目光就不期然地与她的交织在了一起。 “好,没有下次。”尹三五竟有些不敢看他那双妙目琉璃,垂下眼,想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做面,你从哪学来的?” “傅伯也会,只不过他如今眼睛不太好,佐料和火候控制不如从前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却依然如浮薄冰,显然还未真的气消。 尹三五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朵簪花来,雪白的绢纱扎成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牡丹,花蕊由无数碧崖小珍珠点缀而成,极是精致好看。 是雀宇上次同零嘴一起捎来的陵春簪花,她不爱戴头饰,发髻上平日只插着他送的白玉梳篦,她伸手到他黑云般雅逸的鬓边。 凰七七微微侧脸,如瀑发丝轻轻飘动,便听她轻喝一声,“别动。” “陵春的簪花确实精美名不虚传,牡丹国色,阿七真是比女子还美,送给你……”她将簪花小心簪在他鬓发间,由心啧叹,“好美。” “……”凰七七一时哑然,这一幕举止言谈,怎么有些熟悉? 他回神过来,一双如碧水洗过的美眸瞪着她,“我不是女人。” 尹三五愣住,瞅着他越生气的时候越帅得人心跳加速,偏生雪肤墨鬓,眉眼泛着愠恼的蔷薇花色,平添娇艳,“我知道,女人都没你这么美……” 她蓦然噤声,望着突然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他果然还是生气的。 “前夜,我喝醉了。”他一瞬不眨地迫视着她的眼睛,恶狠狠道:“醒来发现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咳咳。”尹三五心虚到眼神闪躲。 “你为何不问我失去了什么?”他俯身,近乎质问的姿态。 尹三五不敢接话,就怕他张口来一句,失去了贞操什么的。 “是不是你?嗯?”他整个人几乎笼罩在她身上,她已经被逼问到背贴着墙壁。 “是不是见我不省人事,又垂涎我的美貌,就忍不住将我……”他眸光倏然幽深凌厉。 她如笼中困兽,再无退路,只得低着头细声咕哝,“是……” 听她终于承认,他一阵心悸,却是愈发牙痒的恨,“如今,我的人已经是你的,我的心也是你的,你却不仅不认,还要来气我!” “凰……” “闭嘴!”凰七七越说越气,什么皇子雍雅全都不管了,狠狠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质问也带了孩子般的执拗,“他的胸很诱人么?有我的这么诱人么!你扑上去就五迷三道了是不是,你有没有摸过他!” “我没……!”尹三五这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便又张口结舌地望着他缓缓解开身上碧衫的绞丝盘扣,很快,美玉般的肌肤展露出来,宽厚的胸膛,肌理分明,是属于男人的惑人性感。 “你要不要试试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鬓边还簪着那朵雪绢纱牡丹簪花,青丝流水般散落,分明是美得风华绝代,难辨雌雄。 尹三五完全没从他的一连串质问中回过神来,人已被她抱到桌上,他抬手哗啦一声就将方才的面碗给扫了下去。 “凰七七!你疯了!”尹三五几乎心跳骤停,即使月黑风高,这是在厨房啊,而且窗户没关,门也…… 她伸手推搡他,触到他细腻的肌肤,指尖如过电流般缩了回来,才发觉他竟然将自己脱了个干净彻底,这这这……不要脸! “唤我……”他的唇落在她颈脖间,淡凉的气息蜻蜓点水般划过,指尖熟稔地散开她的衣物,勾开她后背上的肚兜细丝带。 “凰……”她蓦然酥软无力,一双大眼渐渐迷离涣散。 “唤我!”他在她右肩上泄愤般狠狠咬了一口,趁人之危,将他整个人都夺走了,还要气他! “唔,老公……”尹三五疼得蹙眉,感觉他是真想生生咬掉她一块肉似的! “是夫君!”他纠正道,不管那个‘老公’是否同样意思,这个才是他所知道的正确称谓。 “夫君!”尹三五只能丢盔弃甲,分明刚才好好的在做饭,以为说几句好歹缓和了些,原来还是气成这样。 “夫人赠我的簪花,我戴着好看么……”他微眯着染上情欲的妙目,他为她洗手作羹汤,她却赠他一朵女人戴的簪花,呵!她怎么不气死他! 她迷迷蒙蒙瞥他一眼,花颜相映,面容如玉,九天之上的仙只也不过如此,尤其织染情欲的颜色,冷艳又妖娆,神惊魂撼! “喜欢么?”喜欢他这张脸么,她要是喜欢,他戴朵簪花抱她也……没什么。 “好……唔,不好……夫君,等等,其实……你……!”她察觉裙摆都被他推上腰际,自己那点挣扎对他来说恐怕不仅是毫无作用,好特么令他更粗暴,只好可怜兮兮地妥协道:“不如关一下门窗,行不行……” “你再乱动,我就咬你!”他低头威胁道。 她瞳眸倏然紧缩,一条腿亦被他轻轻架了起来…… “我答应过你的,都做到了,本是打算成婚之后,怪你趁人之危先将我……” 她的唇被他重重吮住,只能发出细微软绵的低吟。 他仿佛将所有的愠怒都化作炽烈的掠夺,她仿似一尾被巨浪一次次重重拍打在岸的鱼,依然不顾浪潮席卷,忍不住要游回汹涌又宽阔深邃的大海。 十指渐渐紧紧相扣,激越,缠绵,抵死不止…… 他下巴抵在她肩头,长睫微阖,“舞……我好看么……只看我就够了……” 尹三五不清楚是过去了多久,只是恍惚窗外已初泛天光,月亮还依稀挂在天幕,只是淡去了亮光,黯淡如此刻的天光。 身上的衣物是他给穿好的,此刻她被他抱着,步出了厨房。 她发誓她再也不会踏足这间厨房,实在无法直视那张嘎吱嘎吱响的破桌子! 凰七七一路有些忐忑,先前太激动,没怎么顾她的感受,门窗是真没关,虽然他自信不可能有人能靠近,但那破桌子应该硌痛她了。 他察觉她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隐约可见异样的绯红,不由心情十分愉悦,原来那个趁他醉了就敢自行破了处子身的她也是会娇羞的。 他抱她回房,将她轻轻搁在塌上,幽凉的声线此刻分外温柔宠溺,“累了,多睡一会儿,我还有事,关于舆图之事,这会儿不能陪你。” 尹三五翻个身就钻进衾被里不想看他,现在温柔给谁看!七皇子的一碗面真不能白吃啊! 凰七七这会儿脸上全是餍足与开心,一点都不介意她对他甩脸子,反正先前她已经‘夫君夫君’喊他个不停,忆起来一点做别的事情的心情都没有。 他稍微整理身上衣物,取下鬓边的簪花小心翼翼揣进袖袂中,又取白玉扣将长发束了一下,方走出了房门将门带上。 此刻天色已擦亮,破云金乌光线刺目,一夜未眠他却不见疲色,反而如沐春风,一张面容愈发绝色。 客栈二楼的走廊拐角处,那人一身淡青色的墨梅长衫,伫在晨光之中,竟显得分外单薄虚弱。 凰七七挑眉,虽说他也只是用火翎索困他一夜,但他居然这么快能站起来甚至出门,令人讶异,“容懿?” “归还殿下之物。”九堇指了指自己房内的火翎索,那东西很沉,他能拿起来却不能在凰七七面前拿起来。 经过昨日,九堇深知他已不能再以容懿身份待下去了,凰七七已容不下容懿。 凰七七轻睃一眼他苍白憔悴的脸色,眼睑下还有浓浓的青黑色,“没睡好?” “一夜未眠。”九堇直言不讳,垂下眼帘,眸光有些晦涩,又道:“殿下的火翎索如何厉害,又怎能睡着。” “既然没睡着,昨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凰七七斜睨着他,微勾的唇角有丝得意,昨夜,她动情唤了他几乎一整夜。 九堇抿唇默了片刻,“不曾。” 凰七七倒也不甚在意,只道:“既然你身受重伤,就多修养,不必一路颠簸了。” 言下之意,不必再跟着了,他对容懿,本就起了疑心,何况再经过昨日的怒意。 “谢殿下体恤。” 话落,凰七七已与他擦身而过,那一瞬,九堇感受到了自己似乎不再是自己,似乎心口闷痛窒息。 窒息,心痛,这些对他一个没有呼吸亦没有心脏的鬼魅来说多么可笑,他的睫毛竟泛起些许潮润的湿意,“阿月……阿月……我才是……你的夫君……” 傅伯在之后第三日抵达白鹭镇,带着破解的舆图,天乾来报凰雪微一行人已离开洛沭城一路向西南,他们的目的多半是仙宫中的术法秘籍,凰七七并不在意,他只是需要重新融合所有神识,以免有朝一日真的损毁自身,不能好好陪尹三五。 容懿已在三日前自请回青鸟族养伤,凰七七应允。 第四日,一行人出发洛沭城,一路风平浪静,当夜众人在郊野驻营扎帐,围火而坐。 尹三五这些天没太搭理凰七七,一是有些郁结那晚被他压在了桌子上,二来,容懿为何突然请辞,她大概能猜出来。 虽说这感觉来得或许不该,她还是有种连累了容懿的感觉,容懿对凰七七忠心不二,这个她是信的。 “阿姊,那边林子里有小兔子,你陪我去抓好不好?”凰亦蒙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又咬着唇委屈说:“容先生回青鸟族了,傅伯在烤吃的,没人陪我这个只有三岁的小孩子。” 嗯,他刻意将只有三岁这四字咬得极重,听来真是可怜。 尹三五望一眼围火而坐,抱酒对饮的众人,目光落在凰七七身上,他正侧着脸,认真听着天乾说着什么。 “不能跑太远。”尹三五收回视线,这样是很无聊,而且该死的凰七七竟然不许她喝酒! 他以为她跟他那点酒量一样么? “不远,绝对不会发生上次那种意外的,万一有事喊一声这边都能听到。”凰亦蒙赶紧拍着小胸脯保证。 尹三五有些意动,偷悄咪咪地顺了一坛酒,才跟凰亦蒙隐入了夜色。 她瞧瞧喝几口总行了吧,她的酒量能喝两坛的! 然而入了林子,兔子没见着,却见着树梢上依着个熟悉的人影,凰亦蒙正欲大叫,尹三五一把捂住他的嘴,抬眸望向那人,笑问:“要一起喝酒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养着吧 树上人影翩然跃下,逆着光也无法忽视他一身的鲜亮明丽,那张脸的轮廓十分深邃俊逸,深目高鼻,唇形饱满,双手各自拎着一双小白兔耳朵,俯身将其一递给凰亦蒙。 凰亦蒙接过小白兔欢喜得不行,抱在怀里摸了又摸,遮住他嘴的手亦松开了,他才侧目,一双水汪汪的漂亮大眼睨着尹三五,“阿姊,这个穿的花里胡哨的人你认识啊?” 尹三五还未应声,楚辞又递了只小白兔给她,笑得花枝招展,“来,山鸡哥的礼物,人人有份。” 尹三五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托着只雪绒毛球,怔了半晌,才蹙眉道:“礼物就免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楚辞伸手捋了捋垂落在脸侧的长长鬓丝,并不打算伸手将兔子收回来,“哥就是个走南闯北的手艺人,这不,打算去一趟兽国,卖点那个,那个手工艺品,路上在这歇脚,倒是不想居然碰到了月……妹子!” 尹三五好笑地看他一眼,手艺人,是偷儿的手艺么? 可对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孔,她这么突然出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国度里对他就是有种自然的亲近,管他是好是坏呢,他终归是没对自己使坏的。 思及此,她脸色微沉,“上次你怎么丢下我跑的?” 楚辞微微一愣,继而一双深邃的长眸瞪得老大,“这就冤枉哥了,上次哥可是拼尽全力将你送走的!” 尹三五想想倒也算是,只不过那一掌直接将她打进了骷髅肚子里卡住了,转念又想到了那个诡异的梦中出现过山鸡,不由仔细从上自下的打量起他,还是那么明艳艳的五彩羽衣,生怕人不知道他是只羽毛鲜艳的山鸡似的,一张俊逸的面容上始终带着蔫坏儿蔫坏儿的笑意。 完全不能将他跟梦里那个一身墨绿长衫,面色如同死尸一般僵硬的人联系在一起。 凰亦蒙察觉二人果然是旧识,便就放松了戒心,伸手要去拿尹三五手里那只小白兔,“阿姊,你不喜欢,就两只都给我,我带回去让傅伯烤来给你吃,皮毛给你做个围脖,待天凉了戴。” 尹三五当即一喜,原先以为这里每个人都不爱荤腥呢,凰亦蒙真是可爱又正常的小朋友呀,“主意不错!” 楚辞瞬时脸色大变,“不行!”又瞪一眼凰亦蒙,“你这娃娃怎生如此残忍呢,小兔兔这么可爱,是用来爱的!” 尹三五有些奇怪他见到一个三岁的娃娃居然不惊讶,不过他连提前成人的药都有,可能真是游历天下,眼界比一般的凰国人要广阔。 楚辞又期期艾艾地望着尹三五,“妹子,你手里这只小兔兔,可是这里的兔王,你看这毛色雪白雪白的,又软又娇,都快可爱死了,你……舍得吃么?” “兔王这么小啊。”凰亦蒙闻言赶紧去瞧尹三五手里的那只兔子,小小的跟一只雪球似的,他拨弄它耳朵几下,那兔子一双血红的眼睛似乎在瞪他,阴气森森的,瘆得他不禁一个哆嗦退后几步,“你敢吓我,信不信我剥了你的皮做顶帽子!” “你少编瞎话,兔王的话,确实太小了。”尹三五倒是也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小兔子,伸手去挠它头顶绒软如雪的皮毛,那兔子一双眼瞳猩红得跟血似的,眨巴了几下,眼波荡漾得,春水似的。 “呃,是兔王的小宝宝,那个……嫡子!很尊贵的!”楚辞真是不知道怎么编下去了,主非要跟着尹三五,他就只能出谋划策。 在亲近尹三五的人里,其实最简单的是化作凰七七,毕竟二人容貌上那是至少八分的相似,连修为都不用消耗就能妥妥的,可最难的也是这个,因为主无法掌控凰七七的思维,一旦主冒用了凰七七的身份,必然露陷的。 其余尹三五亲近的人里,有两个丫鬟,为这,他险些就被成了烤鸡,主倒不是不愿意为尹三五变女人,甚至主那么一幻化,那只算面容清秀的丫鬟看着都有种倾国倾城的韵味,不过当他喜滋滋地递上女子的衣裙和簪花给主的时候,他就猝不及防地被吊起来烧烤了! 另外八大神使属于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不行;傅伯年纪太大,也不行。 就这还说不是想去破坏别人的感情呢,没存在感怎么了,年纪大又怎么了,完全心怀不轨才会嫌弃这些身份好么! 可他又怎么敢跟九堇说这些,只能明里暗里的提醒他,他的初衷不是这样的,不过他会突然如此行为幼稚,也怪那个七殿下,没事儿在九堇面前显摆什么恩爱呢,本来九堇就是个万年久旷的雄性,亲手促成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就罢了,再受个刺激就完全不受控制不听意见啊! 特么的都怨七殿下,这刺激谁呢!谁还不是个众星拱月的‘六界第一美人’怎么的! 楚辞在那儿想得愁眉苦脸,尹三五却是忍不住笑着拎起小白兔的耳朵,扒开它在空中蹬啊蹬的后腿,指尖逗弄一下那处,“呀,真是皇室嫡子皇孙,不是白兔公主呢,长了个好萌的小牛儿……” “……!”楚辞默默以整只手扶着额头,掌心捂住眼睛。 他向来且敬且畏的主上大人啊,被七殿下激得连兔儿都肯当了,还……被自己媳妇儿给轻薄了。 他都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毕竟这一幕被他看到了,他宁愿自剜双目假装没看见,也好过事后被九堇问罪,因为兔兔比较可爱,这句话,好死不死是他楚辞说的! 尹三五瞧着那小白兔一对耳朵蔫耷拉下来,血红的眼瞳愈发眼波迷离似羞似赧的模样,不由好笑,还是将它递还给了山鸡,“我不喜欢养宠物。” 小白虎只是当时起了恻隐之心,何况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她并不招小动物喜欢,大概是她这双手曾经染过太多的动物鲜血吧,反正小白虎最喜欢的是凰七七。 “不是,你考虑一下,它绝不会乱拉屎——嗷!”楚辞只觉整个手臂都被震痛,那兔子就挣脱他直接落在了地上,却并未跑走。 楚辞只觉得一条胳膊都要没了,眼看尹三五要走,忙唤住她,“不是说请我喝酒么!” 尹三五这才顿住脚步,一个人喝酒确实挺没劲儿的,便抱着酒坛折返,“就在这儿喝怎么样?” “我也喝!”凰亦蒙抱着自己的那只兔子,看着地上那只俯身也给拎了起来,才凑了过来。 “三岁的小孩子不能喝酒,玩兔子去!”尹三五可不想一会儿照顾一个醉酒的小朋友。 凰亦蒙努努嘴,想到被自己的话给反将一军,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考虑着将兔子拿回去怎么烹才比较好吃。 三人席地而坐,头顶疏影婆娑,月光恰如银纱流泻,夜风送凉,真是个意境不错的夏夜。 酒坛子就一只,楚辞从自个儿随身的羊皮小包里摸出个质地上乘的白玉杯来,“好在哥有准备,不然就得跟你共喝一只酒坛子了。” “跟我同喝一坛酒,很委屈你?”尹三五看他那只看起来不算大的羊皮小挎包,还真是个百宝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怎会委屈,就是不敢……咳咳,不是,是不太好。”楚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瞅着两只被凰亦蒙逗弄着的兔子,其中一只显然还双眸迷离状态,两只绒绒粉嫩的兔耳朵羞涩地耷在脑袋边,简直没眼看…… 楚辞蓦然摸出一卷细丝来递给尹三五,“这个,不小心捡到的,不过捡东西的地方是个很厉害的藏宝阁,料想是个宝物,不过哥不会用啊,妹子能看懂么?” 尹三五伸手去拿那卷细丝,这质地并非天然金属,类似钢那样的混合金属,十分坚韧,丝线极细,若是理开,隐在暗光下几乎不可见,需要极其细看才能看到丝线是空心的,非常有利于灌入毒液…… 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个,她所制作的傀儡杀武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来此之后压根没想过要做这个,能让她用铁器来做把枪都挺奢望的,毕竟铁与钢的密度有差,装弹药时被波及的后坐力明显不同,如果精确度不够,枪支极易走火,后果就是兴许没把人给崩死,自己倒先挂掉了。 她手指有些激越的微颤,面上却平静道:“这个对你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我?” “好啊!”楚辞毫不犹豫就一口答应,还好,不是一件东西都送不出去。 至于尹三五不喜欢兔子,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尹三五意外他居然都不问问具体是有什么用,反而烫手山芋似的迫不及待丢给自己。 楚辞面色又沉重起来,浅啜了一口酒,“妹子,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或者植物也行,说来听听呀。” 尹三五目光怪异地抽他一眼,“没有。” 闻言,楚辞犯难起来,不停地闷头喝酒,没待他想出个主意,尹三五已站起来,顺带拉起凰亦蒙,侧过脸来对楚辞道:“看来你似乎有心事,我们也待了好一阵了,要走了,不过我们这一路也要往兽国方向,或许路上还能再见。” 她又帮凰亦蒙掸去衣衫上的尘土,“送我的东西,谢谢,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来找我。” 这确实是句场面话,但确实拿了人的东西,如果真有需求,她能帮上的一定会帮,不冲那一卷细丝,就冲他这张熟悉又亲近的脸也会帮衬的。 当然,她觉得他应该并不需要她帮衬什么。 凰亦蒙牵着她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眨巴着似无邪墨玉般的眼睛,“阿姊,兔肉怎么做才好吃,你知道么?” “就烤的吧,尤其是那个兔腿儿……” “等等!”楚辞这才发觉凰亦蒙将两只兔儿都抱走了,他是不必担心九堇,可他担心自己胡乱谏言的后果! “其实,这兔子是我的……命啊!”楚辞在心中琢磨着措辞,“我这不,走南闯北的忙着呢,妹子要是想感激我的礼物,就先代我养着,过些日子我就接回去。” 尹三五回头,狐疑地望着他,他叹一口气,苦恼极了的模样,“你就别再问了,养着吧,不给吃喝都行,暖床……哦这天儿,还挺热的哈,它是只千年难遇的冷血兔,可以给你凉凉枕席!就这样,君子重诺,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话落,他撩一把风流的鬓丝,那打眼的身影倏然就隐进了夜色中,不能再多说了,绕是他听遍凰国说书的,也实在编不出来了! “阿姊,你的朋友真的开过灵智么?”凰亦蒙深表怀疑。 “已经是人形了,不是么?”尹三五思忖着他的话,又将两只兔子都拎过来,果然其中一只浑身冰凉,那双眼睛比另一只更暗红诡谲一些,像是正丝丝冒着阴寒之气。 “那……兔子还吃么?”凰亦蒙倒是无所谓的,他吃东西也就是过个嘴瘾,不吃东西也无妨,不过兔肉他也没尝过。 “可能,这两只兔子已经开了灵智吧。”尹三五又溜了两只兔子一眼,不然山鸡怎么能说是他的命呢? 会变成人的兔子,确实也不好拿来吃了,她想了想,“你就先养着吧。” “哦好……咦?”凰亦蒙瞪大了眼,怎么变他来养着了?他并不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小朋友呀! 待二人回到营帐时,跟离开时的情景竟然别无二致,只凰七七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见她没事,又垂眸,提笔在天乾手上托着的舆图上圈画了几下。 八哥拉着豹奴几步迎了上来,“二小姐,你方才去哪儿了,这儿荒郊野外的,可莫四处跑动,万一有野兽如何是好?” 因飞禽走兽如今各自为政,但凡能成人的兽类早就不在凰国境内居住了,出没的都是些无法修成人的走兽,不通人性,十分凶猛。 “咦,哪来的小兔子,这么可爱!”豹奴双眸倏然闪烁起幽光,望着凰亦蒙怀里的兔子,那眼神儿简直……馋到了极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坏兔妖 尹三五见她双眼放绿光,又回头,伸手拍了拍凰亦蒙的脑袋,“不早了,你回去休息。” 凰亦蒙显然对此觉得十分受用,眯了眯猫儿似的大眼,“那好吧。” 豹奴的眼神就未从凰亦蒙怀里的兔子挪开过,一直目送他走到了傅伯那边。 凰亦蒙见他正在烤食物,都是些野菜,有的都烤焦了也不记得翻个面儿,皱眉蹲了下来,“傅伯,你会烤兔子么?” 傅伯抬眼,就看见他怀里抱着两只巴掌大的雪绒球,讶异问:“小殿下……想吃肉?” 凰亦蒙撇了一下嘴,将两只兔子递给他,“是阿姊想吃,不过又被人诓着不能吃这两只,反正又不是我答应的,你将这两只兔子剥来烤了,我待会儿给阿姊送过去。” 傅伯犹豫片刻,还是接了下来,杀兔对他来说不残忍,他的双手也是不知染过多少血腥了,只是拿来吃的话就有些反胃了…… “我晚些来拿。”凰亦蒙想了想,又认真道:“你可别烤糊了喔!” 凰亦蒙这就走了,剩下傅伯思忖到底要不要剥了两只小奶兔,正是此时,耳畔响起地坤的呼唤,“谁见到巽风了?巽风呢!” “何事慌慌张张?”傅伯沉声问。 地坤一见是傅伯,恭敬作了个揖,“傅伯,殿下此刻在营中,他……不太好。” 傅伯神色微沉,浑浊的目光透出一丝清明来,四下一扫,果然不见凰七七的身影了。 容懿离开,他们这儿懂岐黄之术的便只剩下一个巽风,但巽风的医术又如何比得上容懿! 自从凰七七朔月醒来后,眼睛虽还有些畏光,却能看清物事了,只是,心痛的毛病又开始隔三差五的犯,本来容懿在还能为他施针缓解些许。 这件事,如今却还被当成了秘密,只因想瞒着雀二小姐。 眼见地坤又开始在人群中焦急找巽风下落,傅伯唤了个就近的人来,“将这两只兔子找个笼子先关着。” 语毕,他便匆匆往凰七七的营帐走去,营帐只睡一夜,扎的简单,地铺上,凰七七盖着一床素雪锦衾被,闻脚步声,眉心微动却并未睁眼。 凰七七那张面容十分苍白,微翘的长睫虚弱地阖着,傅伯眉头紧紧蹙起,跪坐在他身旁,“殿下……” “无妨的。”凰七七的声线幽柔得似会随风散了。 “为何要遣走容懿?”傅伯终是忍不住问,容懿对凰七七的忠心,是绝不会突然请辞的,只能是被凰七七遣散。 凰七七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本红润到妖娆的唇瓣此刻亦是泛着白,口吻却突然幼稚起来,“不喜欢……” 他话音未落,又抿紧了唇,隐忍着难挨的痛楚,幼时,只是心口不舒服,如今却是一次发病比一次疼,屡屡觉得要昏过去,又被剧痛拉扯回来。 “老朽命人去将容先生带回来!”傅伯哪曾见过他这幅模样,顿时慌了神,就是从前朔月里,至少他还面有血色。 “就是带回来,本宫也不会让他治的。”凰七七有些心烦,倒是宁愿痛死,也不想再欠容懿什么恩情,“晚些就没事了,晚些……” 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颤着,神思有些涣散,“傅伯,不要告诉她……” 她知道的话,一定会缠着让他将容懿召回,他不喜欢,会很生气,又肯定拗不过她的。 傅伯听得出这个她指的是何人,叹了口气,见他那般虚弱的模样,眼眶都红了,“殿下,天乾来报说四皇子与六皇子都已离开洛沭城,往青州方向去了,这是舆图的线路无疑,是否说明,九堇大人是与他们同行的?” 舆图在九堇手上,凰雪微与凰之意去黑风山的目的也是为了寻九堇,重重迹象,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是同路的。 凰七七已意识昏沉迷惘,只是紧咬着唇不发出一丝痛哼,薄美的下唇都被咬出了几个深深的牙印。 傅伯看得难受,又不能帮他承担痛苦,只能像安抚孩子一般哄的口吻,“巽风就快过来了,老朽明日就骑马先行,求九堇大人过来,他必定有办法!” 思及此,傅伯稍微安心下来,从前是找不到九堇,如今有他下落了,那么或许不止是可以缓解凰七七的心痛病,还能找到越来越痛的原因,以及根治之法。 仅九堇二字,在凰国,就是无所不能…… “属下巽风,求见……” “还求什么见!殿下都要晕过去了,快进去啊!”帐外,地坤喝止住巽风的礼节,就将她推搡进帐内。 巽风一入内,先是对傅伯行礼,目光才落在地塌上那个绝色少年脸上,他美得纤尘不染,鸦羽般浓黑的长睫染了薄汗,轻轻搭在冰雪一般的面容上。 她心头猛然一跳,一时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只有一句,七子容娈,洵美且异。 “还不快为殿下缓解痛楚!”饶是好脾气的傅伯,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发火了。 巽风这才回神,赶紧将药箱打开,翻了一阵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出来,稳了心神才道:“属下需要先为殿下把脉。” 傅伯没说话,似默许,巽风这才抬手欲掀开凰七七身上的衾被,凰七七蓦地掀开眼,一双眼瞳,美似琉璃月,碧光流转,阴冷妖异。 巽风呼吸滞窒,却惊得缩回手,一旁傅伯厉声问:“不会悬丝诊脉?” 巽风愣住,悬……悬丝诊脉? 她虽是女子,却是八大神使之一,素来是傲然不输男儿的,但在傅伯面前也不得不谦卑恭谨,垂眸诚然道:“属下不会。” “你断不了殿下的病症,别白费功夫了,想些止痛的法子为殿下缓解几分痛楚,就算你还有点用了。”傅伯那双浑浊如覆了一层白雾的眸子冷冷地睨着她。 巽风袖下的手紧紧地攥起,医术并不是她擅长的,身为八大神使,她擅长的是武功与祭祀,尤擅弓箭与毒,因常年配毒,她才涉猎了些许医术,自然不可能与神医比,但也好过无数普通大夫了。 然而傅伯却说,她除此别无用处! 她按捺着心中的不快,口吻依旧谦逊,“那属下开一副药给殿下,只是……殿下兴许会昏睡好几个时辰。” “傅伯……”再度疼醒转的凰七七费力地掀开眼,眸似剪水泛起涟漪,虚弱涣散,“让她乖乖先睡下,不要等我……明日进城,她……她喜欢的,都给她买。” 这样温柔似水的嗓音,令巽风怔忡愕然,那个天乾口中的小主子,原来竟这般不同。 另一头,尹三五翻来覆去睡不着,空气燥热,心中亦烦闷,没有凰七七抱,真的很难睡着,简直成了病! 前几日虽对故意他爱答不理,但两人夜里还是一起睡的,这会儿都这么晚了,却不见他过来。 她趿起绣鞋,步出了营帐,正遇上方从凰七七营帐出来的傅伯、巽风和地坤。 “小主子,殿下让您先歇下,明儿陪你逛洛沭城。”傅伯稍稍躬身致意,身后二人亦只得随之见礼。 巽风悄悄打量起尹三五,是个还稚嫩的雌儿,面容生的极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尹三五微微皱眉,“傅伯,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凰七七不会无缘无故地不跟她睡一起,何况傅伯一脸的忧色根本藏不住。 傅伯抿唇缄默,尹三五见状,“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看。” “站住!”巽风抬手挡在她身前,冷声,“殿下已睡下了,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尹三五抬眸睨着她,八大神使中有三名女子,离火最媚,兑泽最柔,而巽风,则是冷。 她们皆是身着玄色底,火焰朱雀纹的神使服饰,一头青丝如男儿般束在发冠之中,巽风因眉眼冷漠,随身背着一把精美弓箭,更透出几分率性的俊逸,然而今日她背的却不是弓箭,而是一只药箱。 “休要对小主子放肆。”傅伯冷睃着巽风,命令道:“你与地坤先退下。” 巽风不禁蹙眉,又瞟了尹三五一眼,沉吟片刻,“属下告退。” “她背的是药箱,凰七七病了?”尹三五眯眼望着巽风的修长背影,有些担忧与疑惑。 傅伯沉默须臾,这哪里还瞒得住,只好点头,“殿下不愿让您看见这般模样,他此刻确实睡下了,望小主子就……当作不知情吧。” “他怎么会突然病了?”尹三五心上微窒,他不是神么,神怎么会病,眼下离朔月也还有十天呢。 见傅伯不愿多言,她冷了声线,“我知道傅伯心里一直没将我当成主子,本来也不曾在意,不过如果傅伯只对主子说实话,我以后就会在意了……” 傅伯又思忖片刻,未免凰七七此刻被打扰,又再藏不住,才将凰七七越来越严重的心痛病症说了出来,末了,他说:“如今容先生离开,此刻也不知落脚何处,老朽即刻启程,追上四殿下的人马,或能请来前祭司大人。” “九堇?”尹三五微微挑眉,“他还会医术?” “不知道。”傅伯陷入回忆中,“不过世上一切,他似乎没有不懂的,当年容老先生为殿下施刀,也是九堇大人的意思,他不一定会医术,但他一定能看出缘因,懂得该用什么法子应对。” “这么神……那傅伯需要多久才能赶上他们?” “快马加鞭过去,只消一日,若是真请得九堇大人,折返……则不耗时。”傅伯深吸一口气,又嘱咐,“请小主子务必装作不知此事,不然殿下……会怪罪老朽。” “他……现在好吗?”尹三五望着凰七七的营帐,大概明白他是不愿意请容懿回来,为了置气,竟然不顾自己身体,简直犟不过他。 “好不容易睡下了,没甚大碍,营帐里熏着安神药材,能维持到天亮。”傅伯拱手又作一揖,“老朽这就启程,或许明日傍晚时就能带九堇大人过来了。” 尹三五点点头,待傅伯离开,她又站在营帐前许久,她还真不能进去,里面熏了药香,她进去就会昏沉,也看不了他,只是心中莫名很慌,下意识觉得,这心痛病症很是异样。 “啊——!” 一声惊呼猛然划破夜色,尹三五眉心倏然微颦,这稚气的小奶音,不是凰亦蒙又是谁! 她慌忙往他的营帐奔去,就见其他人亦被这一声惊叫引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营帐前。 营帐的帘子并未放下来,刺目的白光充盈着整个营帐,这场景令尹三五想起上个朔月凰亦蒙守着凰七七的时候,应该是个什么让人无法靠近的阵法。 “凰亦蒙!”尹三五提步靠近。 天乾见状想阻止,却被巽风攥住,天乾愠怒地瞪她一眼,她面色依旧冷然无澜。 彼时,尹三五已靠近白光的位置,刺得双眼不由眯起,劲戾的力道倏然将她震开,还不等天乾伸手将她接住,那白光如浪潮般涌了出来,眨眼间,竟将尹三五席卷进去。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线渐渐收敛,她瞥见凰亦蒙正躺在地塌上,身旁有个笼子,关着两只小白兔。 尹三五忙上前将凰亦蒙抱起来,入手是他阴冷到毫无生气的柔软身躯,“小鬼?” 凰亦蒙缓缓掀开长睫,一双漆黑的大眼,澄澈纯粹,眼珠子转动几下,察觉脸紧贴在她胸口,蓦地垂下睫羽,“没事,我……我被兔子咬了一口……” 尹三五一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一跳,哪儿被兔子咬了给我看看?你要不是把它逼急了,它会咬你吗?” 凰亦蒙垂着睫毛,低声咕哝,“没事,你……你别动,就抱着我……” 掩在睫羽下的瞳孔,流转着暗红的幽光,掠过被关着的两只兔子,凰亦蒙也不好操控,竟然布个阵来对付他,那他就叫凰亦蒙试试当兔子被关起来的滋味,只是能维持多久就难说了,他不太清楚凰亦蒙拥有的修为有多少,并且无法操纵他的思维。 “居然打不过兔子,让你咬哪了给我看看,流血了没?”尹三五看一眼兔笼子,真是兔王么?这么厉害。 “阿……姊,你还想吃兔子么?我会做。” 闻声,笼子里有一只兔子躁动起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似无比恼怒地瞪着‘凰亦蒙’,这个兔妖!坏兔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不是萌宠 尹三五瞅着那兔儿竟似眼神愤怒,觉得稀奇,这大概就是真的开灵智了,便走过去将兔笼拎起来,“不是让你养着么,看你也没法跟它相处,这只什么嫡子看着挺有趣的,我带走了。” 九堇愣住,先前她不要,此刻他化作凰亦蒙的样子了,她又要养兔子了! 尹三五察觉另一只兔子怎么逗弄都是惧人躲闪,而那只浑身冰凉的兔王,却会讨好地蹭她的手,惹得她手心痒痒的,忍不住笑,“倒是会撒娇,那就跟着我罢。” 她抱起凰亦蒙化作的小白兔,走到门前,斜了巽风一眼,“听说你会医术,凰亦蒙被兔子咬了,你去给他看看。” 帐内,九堇眸光微动,所以,她先前不肯养他,是因为不会像凰亦蒙那般撒娇? 尹三五抱着兔子回了自己营帐,心里惦记着凰七七也睡不着,便逗弄起了兔子,那兔子乖巧得不像话,你就是叫它去叼个蜜饯,它都能听懂且做到。 看它体型很小,这灵智开了,要成人少说还得等几年,尹三五愈发觉得得趣。 凰亦蒙本身觉得今夜十分悲催,被个兔妖施了妖术变成了兔子,那兔妖竟然还敢变成他的样子! 对凰亦蒙这样的鬼魅来说,是没有原形可言的,他或许曾经是朱雀,但如今他就是小孩子模样,习惯了快十八年,突然变成口不能言的走兽,非常不适应。 然而此刻他又有些欢喜,阿姊喜欢他,他那小雪球似的尾巴都想摇起来,可惜太短了不能摇晃,只颤啊颤的,愈发卖力地讨好。 尹三五取下腰间的玉葫芦,抽开穗子给它挂在脖子上,那玉葫芦样式精巧,质地更是碧绿通透,煞是好看,她叹口气,“这里面装的那个怕是永远出不来了,就挂在你身上,以后我一见就知道是你,我给你起个名儿,叫……” 她话音未落,骤然无力瘫倒在地塌上,凰亦蒙一惊,瞬时警惕起来,就见一团黑雾飘了进来,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九堇一双了无生气的血眸微微流转,指尖一动,凰亦蒙脖子上挂的玉葫芦就浮了上来落在他掌心。 他能感应到玉葫芦里有生命迹象,这样的术法,他不曾教过凰七七,那么……是琰。 九堇思忖须臾,还是决定不放里面的东西出来,这玉葫芦里养着的东西左右是不会死。 他将玉葫芦系在自己手腕上,手一挥,凰亦蒙渐渐就恢复了小孩儿模样…… 翌日一早,尹三五就被凰亦蒙吵醒了,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尹三五揉着眉心,不记得昨夜怎么睡过去的。 “阿姊,你听到我说的么!那兔妖就该烧死!”凰亦蒙见她一副惺忪模样,便自个儿四处赵起那兔妖来。 尹三五将他的话大概捋了一遍,他的意思是那兔子成精了,将他也变成了兔子。 “小殿下,您该吃药了。”帐外,巽风声线冷冷的响起。 “不吃不吃,我又没病!”凰亦蒙很是不耐烦,从一大早,这个巽风就非逼着他吃药。 巽风兀自撩开了帘子,目光扫过尹三五,又落在凰亦蒙身上,“小殿下被兔子咬了惊慌过度,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口中还念着自己成了兔子,若不将药喝了,拖成癔症就不好了。” 凰亦蒙瞪大眼,“你胡说!我怎会分不清是不是梦!” “昨夜,小殿下半夜醒来可是哭着跟属下说,要烧死那只兔妖呢。”巽风不疾不徐道。 她看上去实在不像说谎,凰亦蒙一时怔然,莫非他真的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尹三五揉揉眼睛站了起来,不打算理这个一大早还迷瞪瞪的凰亦蒙,直接就往凰七七的营帐走去。 他们昨夜只是在此处歇脚,照理今儿不会多做停留,是要直接到洛沭城的,可目前人马未行,多半就是凰七七还有事。 看巽风神情无异,应该不算很严重,她不打算向巽风多作打听,因为巽风将对自己的不喜都写在了脸上。 她不讨厌这样直白的人,总比看上去对你热情,背地里却捅你一刀的人要来的光明磊落。 没人敢拦着尹三五,她撩开帘子就进了去,帐内还残留着些许药味,闻着就让人脑子有些昏沉。 凰七七听着动静,蓦然掀开眼,看着来人,微微颦起眉心。 他以为痛一夜就会过去了,没想到今日依然隐隐作痛,整个人都有些疲惫,无法不被她发觉了。 尹三五上前将他扶起来坐好,“没有容懿,你撑得住么?” “他也不会有办法。”凰七七没料到她竟然洞察了他的想法。 尹三五不再提容懿了,将心比心,换做她,也是不愿意接受容懿诊治的,只是她与容懿,其实真没什么。 沉默了一阵,凰七七余光瞟她一眼,怕她觉得自己行为幼稚可笑,但见她神色竟有些凝重,又皱了眉,“是不是山里很无聊?” 尹三五摇头,目光落在他淡淡的唇色上,那本是向来红唇如凝朱的唇畔。 她虽否认,凰七七还是认为这郊野无趣,便下令今日进洛沭城,一行人又上了路。 凰七七沾着马车里的软褥便又忍不住睡过去了,尹三五扯来薄被给他盖好,指尖忍不住轻轻描画起他精致的眉眼轮廓。 他睫毛颤了颤,依然闭着眼,声线虚弱却带浅浅笑意,“是不是觉得,你的夫君很美?” 他面容清冷如雪,长睫宛若两只墨色的蝶,伏在眼睑,落下惑人的幽影,浅笑时,唇角有隐约的精致梨涡,容姿绝艳。 她久久不语,他又开始迷糊,轻声说:“很困……到了记得唤我起来。” “很难受?”昨夜那种心慌的感觉,此刻仿佛得到印证一般,他这个样子,哪里像只是一点点虚弱而已? 凰七七摇头,掀开浓长的睫羽,琉璃般的瞳孔,仿佛缀了缱绻的月光,“来,我抱。” 尹三五抿了抿唇,依了过去,他胸膛宽阔坚硬,有淡淡的体温传来,心跳得很缓慢。 听着角落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目光一扫,就见一只雪白漂亮的小兔子,脖子上挂着碧绿的玉葫芦,盯着自己。 而马车外,是兑泽的声音,她本就温柔的声线放得更低柔,“天乾,傅伯来信。” 尹三五闻声,小心翼翼地从凰七七怀里抽身,步了出去,坐在车夫身旁,“信上说什么?” 兑泽讶异地瞅着她,自己已经很小声,她竟然听到了,这听觉得是有多敏锐。 高马之上的天乾径直将信笺以内力准确地掷到尹三五手中,她展开薄薄的信笺,目光来回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仅八个字,四子推拒,延期折返。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因白鹭镇到洛沭城要翻过两座山,路途颠簸,水晶珠帘在马车行进中不停摇曳,撞得哗哗轻响。 然而即使如此,凰七七依然分外疲倦地睡过去了,她将手中的信笺握成一团,蓦地起身,“我去找傅伯。” “你去?”兑泽一双柔美的水眸不可置信地斜着她。 “我跟凰之意打过交道,应该不会为难我。”尹三五并不十分确定凰之意的态度,不过她也算无意救过他一命。 兑泽挑眉,望向天乾,似乎等他给个主意。 天乾摇头,满脸严肃,“殿下不会让您去的。” “他现在什么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我不会去太久,如果依然请不来九堇大人,我就与傅伯折回再另做打算。” 天乾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有些犹豫,让她去的话,殿下醒来必然会责怪,但殿下的身体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他迟疑许久,才道:“那……让离火陪您同去,到了就与傅伯会合,如果四殿下依然推拒,不要多待,立刻折返,之后如何行事,属下自会处理。” 尹三五点头,立即回车厢轻手轻脚地收了简单的东西,将山鸡送的细银丝亦缠在手腕上,才踱步到窄塌边,默默看了凰七七好一阵。 她不敢再摸他的脸了,他虽然昏沉到这样的颠簸都能睡过去,但一旦碰触,必然会醒转过来,待他之后醒了,肯定会生气,说不定天乾还会遭罪。 不过这些,天乾应该也想到了,她无法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如果请不来九堇,就算他不高兴,她也要找回容懿。 她深吸口气,转身,正欲走出车厢,发觉脚边的小兔,便俯身将它抱了起来。 车外,离火一身黑衣坐在高马上,长发以同色丝带绑成利落的马尾,即使这样的装束,亦掩盖不住她一身的妖媚,她笑了笑,“小主子会骑马么?不如与属下同乘?” 尹三五纵身一跃,稳稳坐上她的马,离火因她敏捷的身姿微微一怔,继而笑着扬鞭策马,“小主子可坐好了,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与傅伯会合。” 一路如风驰电掣,风吹得人很难完全睁开眼,尹三五不能再抱着兔子,必须要抓住马辔才能稳住身形,便就将巴掌大的兔子揣进了怀里。 二人绕洛沭城抄小路而行,暮色时分,抵达城外三十里的淄乡。 淄乡是个水乡,洛沭城中洛河下游处,水占据了淄乡四分之三,陆路极少,出行大数靠一只只小木舟。 虽说离洛沭城近,淄乡的人烟却很稀少,此刻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已鲜有人声。 “四殿下他们住在水梦楼,傅伯在附近的望月楼落脚,我们先去望月楼与傅伯会合,顺便填填肚子。”离火稍稍放缓马速,在水边停了下来。 水畔停着一只木舟,挂着小块望月楼的牌匾,船不大,有一名身着灰布衣的老船家,一名蓝衣小厮。 “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蓝衣小厮逢人七分笑。 “打尖儿也住店。”离火翻身自马背跃下,正要伸手去接尹三五,她却自个儿跳了下来。 离火讪讪地收回手,将辔绳递给蓝衣小厮,“照顾好姐的马儿,给水,添最好的甘草。” 话落,丢了一锭银子给蓝衣小厮,那小厮乐呵呵地接住,“客官放心,小的这就带马爷去我们家的马厩,我们家刷马的师傅手艺是顶好的,保管客官走的时候见它是毛色光亮的。” 蓝衣小厮牵着马走了,离火与尹三五上了船,船夫便摇桨,轻舟如箭般划了出去。 离火在一旁抱着胳膊觑着尹三五,从头到脚打量了个仔细,最后目光落在她极度傲然的胸上,不由咋舌,“小主子真是好身段呐!” 尹三五身材是挺熬人的,但此刻简直可以用变态凶器来形容,她才想起放了只兔子进去,忙拎出来晃了几下,怕把它给闷死了。 九堇完全没料到她会将他放在那样的位置,失魂落魄了一整天,现在被她这么一晃,倒是清醒多了。 “你的兔子?”离火没注意到她竟然还带了只兔子上路,突然就对她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到九堇大人这事儿深深的怀疑,这玩意儿只有小姑娘和小屁孩儿喜欢,凰都就有人卖未开灵智的小奶兔给人做宠物。 她这是奉命带个小姑娘游山玩水来了? “朋友的。”尹三五也不跟她多话,抱着兔子坐到一旁,望着平静无澜的水域。 到了望月楼,傅伯早已守候了不知多久,看着尹三五,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宽慰。 气她背着凰七七跑出来,又因她对凰七七的这份心而宽慰。 几人简单的用了些饭菜,席间,傅伯的意思是明日天亮再去水梦楼,若是依然无功而返,离火就带尹三五先回凰七七身边,他留下来再想办法。 尹三五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用完饭菜,她便抱着兔子回了房。 窗外临水,蛙鸣蝉叫,能看到水天一色,不过此刻都是浓黑色,苍穹之上月朗星疏,经由水面吹来的风尤其冰凉。 尹三五垂眸望着怀里的雪球一样的兔子,“雪儿,我睡不着。” 九堇微微一愣,她突然给他起个雪儿,这个名字显然十分像个女孩子,不过看她那个凝重的表情,他又有些不悦。 她此行是为了找他,却并不令人愉快。 他不会凰亦蒙的那种撒娇讨好,做不了一只讨喜的萌宠,或许听信楚辞的谗言化成这样完全不明智,或许他应该以九堇的身份见她…… 尹三五赫然发觉它不似昨夜乖巧,反而看上去冷冰冰的,活生生将自己矜贵成了天上的玉月兔,蹙眉嘀咕,“一只兔子,还会装高冷。” 她步向室内,即使睡不着也必须睡着,不然明天怎么有精神去找九堇,说真的,她实在有些好奇,九堇是一个怎样的人,八哥说,连雀宇的书房里都有无数关于他的各种书。 她将兔子搁在床头,威胁道:“你要是敢乱拉屎,明天就剥了你。” 有灵智的兔子,应该不至于失禁,这么想着,她才开始脱下衣衫,仅剩个肚兜的时候,她发觉那兔子竟用两只粉嫩的长耳朵盖住了眼睛,不由好笑,“你才多大,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题外话------ 周一会晚点更新,因为我这两天写的淡到我自己都难受,算是卡得想吐血吧。 感谢嘟嘟啊月票*1,生无归期余有梦鲜花*9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我不怒 尹三五就着一件藕荷色的绣花肚兜,躺上塌,拉来薄被,望着木质的吊顶,“刚来的时候,总想着回去,可现在,反而成了那边了无牵挂。” “活了那么久连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是不是挺失败的?”她似自言自语般,又翻了个身,觑着枕边的毛绒小雪球,“不过迩似流算半个朋友,他……嗯,冲这个,我尽量照顾好你直到他来接你。” 她觉得小兔子真的很安静,天生没有声带,只能靠喉腹或牙齿辅助发声,那还是特别需要表达自己的时候。 最好笑的是,他两只粉粉嫩嫩的长耳朵依旧捂着眼睛,她伸手给他拨开,察觉他冰凉凉的耳朵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指尖又忍不住揉搓了几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被强行拉开兔耳朵的九堇,似惊愕般耳朵倏地就想竖了起来,又被她抓着耳朵竖着一半就耷拉了下去,看得她忍不住一阵嗤笑。 他发觉她已盖好薄被,只露出一对莹白的香肩,血红的眸光黯了黯,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它这个点头动作,竟然很是有点儿高贵优雅的意味,尹三五有些怔忡,教养这么好的兔子,大概还真是皇室。 细看他真是只非常漂亮的兔子,毛绒绒的,毛色雪白无一丝杂质,耳朵粉粉的,有薄薄的白绒毛轻覆,眼睛形似春杏,眼尾上挑着,一副有点骄傲的样子,真是人有谪仙美,兔就有这般月兔貌。 她睡不着,又东拉西扯一阵,而它一直安安静静的,但每每她以为它睡着了,转过脸去看它,又会发觉它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真的在倾听,认真且专注。 这只兔皇子,不管是几个月还是几岁吧,会在你脱衣服的时候遮眼回避,倾听的时候不打盹不乱动,还会给你一种,我在听的眼神,可以说是个十足贵公子。 “睡吧,明天还要去水梦楼找九堇。”尹三五跟他墨迹了好些无甚意义的话,才闭上眼,“我觉得,我是见过九堇的……” 她说的是那日在砚冼小筑外,那个醉醺醺的恐怖猩红眼睛,但他听来,却是瞬时眸光微漾。 “你听过爱丽丝梦游仙境么?里面有只白兔先生,是个穿西装打领结,很绅士范儿的兔先生呢,呵,感觉有点像你,它诱惑爱丽丝进了一个荒诞的兔子洞里,洞里的世界……” 她越说越小声,声线染上了惺忪,打了个哈欠,喃喃说:“你要是会讲睡前故事就好了,晚安,白兔先生……” 屋内的油灯已燃尽,就像她说完的故事,月光自窗外流泻而来,温柔缱绻。 临水的窗外,依然有蛙鸣蝉叫声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后,雕花的窗户合上了,空气瞬时静谧下来,立在窗前的黑色人影这才折回,矗在床前。 “你的白兔先生不会讲睡前故事。”他望着熟睡的少女,她微微拢起的眉因耳边不再虫鸣嘈杂而渐渐舒展开。 他很想抱抱她,又不想以术法催眠她,他的体温可能会惊醒她…… 忆起被她揣在怀里,一路被挤压到他那兔身都扛不住了,如果他会脸红,必然是满面红霞,不过他不会,他的肤色永远都是白到几乎透光,病态又冰凉。 他声线低幽似水,又如金玉轻轻相击,优雅缓慢,“我可以学。” 出乎尹三五的意料,她一夜睡得很深很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以致离火敲门时,她才堪堪醒来。 她才察觉之所以这么能睡,是因为帘栊都被放了下来,室内光线很昏暗。 她找遍整张床榻,都没找到她的白兔先生,大概她还是没有令动物亲近的特质,这是它自己跑了,实在怨不得她。 尹三五下床拉开帘栊,刺眼的光线就射了进来,她眯着眼,感受到外面的燥热,是白兔先生想办法放下了帘栊让她睡了个好觉么? 真是一只涵养极好的兔子呀。 换上简单的梨花白襦裙,用白玉梳篦绾起一半青丝,尹三五才出了门。 傅伯与离火已在船上等候,她微微颔首,为自己睡过头而致歉,水梦楼离得不远,很快船就划了过去。 淄乡人口稀少,白日里的淄乡,依然安静得像副水墨画,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乘舟掠过,人声,还不如水畔杨柳上的夏蝉鸣叫响亮。 水梦楼是淄乡最富丽堂皇的一座楼,非常赶巧,也是富贾卿家的产业。 卿老爷子当年买下这块地,是看中淄乡人稀景美,想修幢别院偶来小住的,后闲下来时便如客栈接待往少许来客。 之所以说少许,缘于水梦楼价格昂贵,令无数人望而却步,然,如今这楼显然是被凰雪微包了下来,不过这样的贵客,却很有可能不仅不会让那位卿老爷子赚上一笔,反而得极尽所能的小心伺候着。 楼外就守着两名黑衣卫,见着傅伯又来了,不由皱眉,却不需要他说明,就开口道:“傅老先生稍候,我这就去向四殿下禀报。” 说完,一名黑衣卫就转身进了楼,这位傅老先生,昨日已经求见过四殿下,想要面见九堇大人,想来必然是无功而返,九堇大人根本不在此处,不过凰雪微都未曾明言此事,他一个小小黑衣卫也不便多言,只是碍着七殿下的面子,傅老先生来了,还是得通报,还是会被迎进去以礼相待。 不多时,那黑衣卫便折返,作揖道:“大人有请,我这就为傅老先生引路。” 傅伯微讶,大人二字,显然不是在说凰雪微或凰之意,能让从四品的黑衣卫唤一声大人的不多,能出现在此的只能是九堇! “多谢。”傅伯还未完全从昨日求而不见,今日却礼遇相请的转折中回过神来,回头,示意离火与尹三五跟上。 水梦楼内,果真完全不是客栈的面貌,分明是琅轩华院,莲池水榭,楼台长廊,奢而不靡。 长廊九曲十弯,看着是精巧美丽,却是好生生的一条路,你得走上更久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是以三人在那黑衣卫的带领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抵达一间爬满枫藤的宅院。 院外的花架上缠绕着碧绿色的藤蔓,枫藤柔软的枝条攀满花架,一直延伸,将整幢宅院裹在绿浪之中,隔绝了燥热的光线,甚至靠近就能感觉一阵近似阴森的凉意。 黑衣卫站在花架下,密密麻麻的枫藤连丝光都透不下来,整张脸都覆在青灰色的阴影下,“傅老先生,请。” 傅伯再度颔首致谢,带着尹三五与离火顺着花架下,黑色鹅卵石铺成的路走向前,沉香木的雕花门亦被绿色的枫藤覆盖了大半,散发着淡幽沉冽的暗香。 “老朽傅瑞寒,求见大人。”傅伯立在门前,微有踌躇,最后,还是施以跪礼。 从前九堇还是祭司时,须施双掌向上置于脸侧,以额贴地的神礼,在他致辞祭司之后,便不用再行此礼,但傅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虔诚跪下来,毕竟,大人这个称谓,也是说的祭司身份,他致辞那么久,却无人改口。 离火见状,亦赶紧跟着跪了下来,又拿眼尾去瞟尹三五,尹三五看出她的眼神很紧张,她大概是怕自己,因着与凰七七的关系而不愿跪吧。 那她还真是想多了,跪的含义分很多种,有令人难以忍受的,也有走个过场的,眼下显然就是这一种,何况他们有求于人,她自然从善如流地跪下来。 “傅老先生请进。” 那声音疏疏淡淡,似从深海一般的幽域传来,令这气温又陡然沁开一阵凉意。 嘎吱一声门开了,室内光线愈发黯,但视物倒并不难,屋内摆设简洁,但一桌一椅皆是珍稀的沉香木制成,雕花手艺细腻,十分雅致。 四个角落各摆一只冰盆,幽幽白寒之气如烟雾四散,令本就隔绝了光线的房内幽凉如置于水下,这样闷热的天气,此处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但几人却都有些禁不住的阴森毛骨悚然之感。 离火忍不住将手慢慢搭上腰间的软剑,傅伯蹙眉睨她一眼,她才意识到太过紧张,只是九堇可是被奉为神明的人,他的住处难道不应该是光明,怎会如此阴暗? 尹三五面色平静,目光四下一扫才看到一道人影,他应该不是刻意隐藏,因为他就跪坐在沉香木案旁的蒲团之上,那个位置,可以说是十分打眼,一进门就该看到的。 只是光线昏黯,他又一身黑色麾披,麾披上的宽大风帽盖在头上,他似乎气息很淡,淡到你有些捕捉不住他的存在。 “老朽前来,是为七殿下……” “我恐怕……无能为力。”不等傅伯说完,九堇便打断道。 傅伯面色微凝,不待他说什么,离火已按耐不住嗤笑出声,“都说九堇大人如何厉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还藏在暗处这等装神弄鬼的行径,你的名声,该不会靠着如此这般装神秘得来的?” “离火!”傅伯微愠地喝了一声,然而已来不及,黑色的火焰如两条游走的腾蛇,扑哧地飞窜而来,绞紧了离火的颈项。 “啊!”离火面色涨得发青,整个人已被带离地面悬在半空,尹三五斜眼望去,她脖子上黑色的东西竟是燃烧着的火焰,此刻像一只鬼魅干枯的手紧紧扼住离火的脖子! “大人息怒!”傅伯赶紧跪地,心中暗恼离火冲动,他们这是有求于人,何况就从九堇方才的话来探究,并不是笃定全无办法。 “我不怒。”声线轻柔温淡。 “……”傅伯一时呆然无话。 “啊——” 离火不停惨叫出声,嗓音因被扼住咽喉显得晦涩粗嘎,尹三五闻声皱起眉,“大人,关于七殿下的事,你还未细听就说不行,是不是太轻看了自己。” 九堇这次没说话,尹三五瞅着离火双眼布满血丝,连脸上的脉络都浮了出来的痛苦模样,“不如我先给大人说说这个情况,不过听着这样的惨叫也没法好好说,大人就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宽恕她一次吧。” “你单独跟我说么?”九堇不确定的问。 尹三五瞬时心念如电,直觉开始肯定砚冼小筑外遇见的那个醉酒色鬼多半就是九堇无疑了,便干脆道:“是。” “唔——”离火颈上的黑火消散,整个人重重地摔下来,只觉心脏似在火海中被焚烧了一回,痛得难以言说,一张嘴似乎就能喷出一口烧焦的黑烟来。 傅伯赶紧将她扶起来,就听九堇说:“傅老先生带她下去吧,我只需要一个人留下跟我谈。” “大人,她……”傅伯迟迟未动,那是九幽黑焰,沾过就会痛入骨髓,何况离火是被那么绞住了脖子,还能活么? “死不了。” 闻言,傅伯深吸口气,目光沉重地望了尹三五一眼,她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沉声道:“那老朽就在外面等雀二小姐。” 他刻意将她的身份说出来,希望,九堇能稍微看在雀宇的面子上,不要为难尹三五,而他所有的希望,此刻也只能寄托在尹三五身上。 待傅伯搀扶着离火退出去后,屋内又是一片死寂,尹三五迟疑许久,才走到香案前,这么近距离的看他,那风帽下露出的微尖下颔精致到如同画出来的一般,即使光线如此黯淡,他的肌肤却如雪凝冰就,透着溶溶玉光。 “你……”尹三五惊讶,脑海中,忆起凰七七戴着风帽时仍难掩风华绝代的模样,他们如此相似,她甚至觉得掀开那顶风帽,露出来的就会是凰七七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先前听他声音就觉得很年轻,但这会儿看这完美无瑕的美玉下巴,就愈发肯定他容颜并不苍老,只是听凰七七说过他的脸能千变万化,也许,这张脸也不过是假的。 “嗯?”他幽凉的嗓音淡淡出声。 声线虽然都极尽惑人,两人却实在不同,凰七七的那种是清冷如月,而他的这一种,虽然亦优雅矜贵,则是阴冷到令人觉得已经冒着丝丝寒气,不寒而栗。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人和另一个人长得很像。”尹三五伸手指了指另一只蒲苇编织的蒲团,“大人,我能坐下和你说话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青梅雪 “我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你却说,觉得我和另一个人很相似?”九堇声线中有丝浅笑,似嘲弄讥讽,其实也就短短二十多年没用本来的样子见人罢了,却对自己的脸有些模糊,仿佛,那张脸已经只属于另一个人,就像他的夫人,如今也不属于他。 尹三五见他并未回绝,便在他正对面跪坐下来,虽说很想再度直奔主题,但有求于人似乎不宜如此莽撞,便只能陪他象征性地聊几句,“听闻大人每次出现的面容都不尽相同,不知这世上,有人有幸得见大人的真容么?” 门并未关,外面也并不是艳阳高照的景象,而是大片大片的枫藤,在整幢宅子上烙印了青灰色的幽影,这种色彩并不阴翳,更似一种近乎迷幻的淡淡惆怅。 九堇在她那句问话之后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抬手,将风帽缓缓揭开,“你想做这样一个人么?” “我——”尹三五蓦地噤声,呆然地望着黯淡光线中完全展露的那张脸,冰白的面容,五官雅致,说不上绝色,气质却是恍惚惊为天人,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血红的幽深长眸。 一对眼珠子像是凝聚了最浓郁的鲜血,非常鬼魅,瞳孔环着一圈暗红色,在突然攫住你视线那一霎,瞳孔骤然扩散,血色蔓延开整个眼眶,吞噬所有的眼白,妖异诡谲。 尹三五心惊地颦起秀眉,“这并非大人的真容吧?” “那么——”九堇无机质的血瞳毫无眸光摇曳,你大概只能透过他微斜起的脑袋,或是一个细微的面部表情,猜测他是否注认真地凝视你,他问:“在你心中,我该是什么样子的?” 无数人说,世上最美的眼睛,像是浓夜里缀了璀璨夺目的星河。 然而眼前的这一双诡美的血眸,红到发暗的妖娆浓艳,即使眸光流转时亦了无生气,它阴森邪佞,似噬尽鲜血,似鬼蜮中那一泓流淌着恶灵血的三途河,惹人心惊肉跳的同时,心又没来由地为之隐隐作痛。 清澈、深邃、流光溢彩,那是众人心中的美目流盼;而他,幽深、诡谲、死气沉沉…… 惊悚,抑或惊艳,一字之差,却不一定冲突,这双眼睛糅合这两个词汇,血腥之美,美到人恐惧,又莫名心痛。 她心头猝然一跳,低头,不着痕迹地避开跟他对视,“我没事儿想这个作甚,不过大人容姿,应是风华绝代。” 他又沉默了片刻,冰冷优雅的声音有丝难以察觉的晦涩,“……何以见得?” “大人的眼睛,像一种传说中开在冥界,三途河畔的引魂花,花开彼岸,如火如荼,似鲜血铺成的地毯,就叫火照之路。” 九堇眸光微动,还以为她会说,是因为他先前戴着风帽露出的半张脸,和凰七七一样。 火照之路…… 见他又陷入沉默,尹三五实在不晓得这么下去还要耗多久的时间,忍不住开口,“七殿下的心痛症状日趋严重,所以希望大人……” “我记得,七子身边有一位青鸟族的神医。” 虽然他的嗓音幽然似没有平仄起伏,可尹三五就是莫名觉得他像是在生气了,难道她夸他夸得还不够走心么? “容懿离开了,何况他也并不能根治这个毛病,而据我所知,大人对七殿下其实是很好的,还送过术法书给他,算得上半个师傅了,他如今病重,大人真的打算袖手不管?” “七子有事,怎么倒遣来雀家姑娘来与我说?”他口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疏离感。 “因为,他是我未婚夫。”尹三五勾着唇角笑了笑,跟九堇说话的氛围感觉很奇怪,不过他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很儒雅,加上那种令人觉得阴森森却又异常好听的嗓音,夏日的燥热烦闷都尽数消散,聊起来还叫人怪放松享受的。 九堇微微眯起长眸,凝着她淡淡的笑意,默了半晌,才敛下鸦羽般浓黑的睫毛,“他神识不全,自损是早晚之事,我说无能为力,是事实。” 尹三五心头猛然一震,抬眼望着他,“是不是只要融合所有的神识,他就能好了?” “融合不了。”九堇淡淡开口,抬手间,香案旁凭空多了一只陶土小炉,骤然哧哧地燃起了火焰,而他,竟不疾不徐以竹篾子地从案上的罐子中取了些看起来如新鲜采摘下来般嫩绿的叶子,烹起茶来。 他的手生的很美,修长的指骨,宛若娇娥,像是冰雪雕成那样的凝白冰凉,每一个动作优雅且娴熟,烹茶煮酒,何等风雅美好之事,只是此刻的尹三五却没心情多看,只问:“为什么?” “就一个凰亦蒙,他都狠不下心融合,不是么?”他斟好一盏茶递给她,柔声,“雪水煮茶,这个时令别处是喝不到的,……我夫人唤它青梅雪。” 原来九堇还有位夫人,尹三五迟疑着,还是伸手将茶盏接过来。 “不会烫了。”他眸光微敛,因为他酒量浅,别人青梅煮酒,她为他,青梅烹茶…… 尹三五便不得不浅啜了小口,赫然发觉先前的叶片竟不是茶,而是新鲜的薄荷叶,还有青梅的清新酸甜,一看,杯底果然沉着一颗小小的青梅子。 她不是个会品茶的风雅之士,再好的茶叶在她嘴里都差不多,不同的只是涩味不一,倒浪费了好茶,可这一杯似茶非茶,回味,薄荷叶带出冰雪融化的冷冽,带着几丝梅子的酸甜,很好喝,尤其适合这样的天气。 在这没有什么饮料,来来回回就是一道酸梅汤的时代,这样的薄荷青梅茶,惹得她都有些舍不得一口喝光,又瞅了瞅他那边似乎还有一壶,就是不太好意思再要了。 尹三五抱着茶盏,想了想还是牛饮一般仰头喝了个干净,才小心地将茶盏放好,“既然大人也是无法,我们这就告辞了。” 她只能让傅伯去将容懿再请回来,至少能让凰七七不那么难受,至于怎么对凰亦蒙,她也有些迷茫。 “他现在的情况,纵是容懿也不能为他施针缓解痛楚了。”九堇似洞察她所想,又慢慢添了茶水进她那只空了的茶盏,抬眼睨着她,“我能。” “真的!”因他这句类似答应帮忙的话,尹三五一时过分激越,竟伸手攥住了他的双肩,沁人的冰凉自指尖传来,指尖连带着心神都禁不住颤栗起来,她倏然慌张地收回手。 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一下下激荡得人心口都微微发疼,她一时不知所措地垂下乱颤的睫,怪异的慌乱…… 九堇察觉她极快地收回手,眸光流转出微黯的赤芒,幽幽道:“我可以免他受苦,不过,要雀二小姐为我煮上一个月的青梅雪交换。” “他现在……” “他现在已算撑过了这一次,我就不必去了,下一次他心痛发作时会不会好过些,全看雀二小姐的茶艺……” 这算不算威胁? 长满枫藤的花架下,傅伯搀着离火,焦急等待,见尹三五走出房门,忙迎了上去,“小主子,情况如何?” 尹三五回想起那个诡异的交换条件,点头,“你带离火先回去,让巽风给她疗伤,他们暂时不会离开淄乡,九堇答应了,不过,我只能暂时留在这儿等你们过来。” “你留下?”傅伯心生疑惑,他眼睛虽不好使,心却明镜似的,先前九堇单独留尹三五下来便是件匪夷所思之事,而如今离火已经昏厥过去,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就此丧命。 尹三五叹了口气,摇了摇手里的小竹篮,“是啊,要给九堇大人当一个月茶婢,我就怕我煮出来的茶他喝不下去,轰走我倒是是没什么,就怕他变卦。” “这……”傅伯面色复杂起来,不太能理解九堇此举的意义究竟何在,想到离火的伤势不能再拖,而凰雪微还留宿于此,不管暗里关系如何,明面上他与凰七七是手足,尹三五又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若是出事,必然惹恼凰七七,凰雪微还不至于不以礼相待。 至于九堇,傅伯心底从未觉着他是值得堤防的人,毕竟他要做什么,恐怕没人拦得住,既然答应了,也不会是句空话,他不需要假惺惺的故作那些表面功夫。 “那我们折返后,最晚后天一早殿下就能抵达淄乡,定不会让小主子多受委屈。”傅伯打心底有些感激尹三五的举止,毕竟千金与茶婢,这样的对比太强烈了。 傅伯搀着完全昏死过去的离火亦步亦趋地离开,尹三五伫在花架下,轻风吹得她发丝微乱。 这座布满花架枫藤的院落是九堇落脚的地方,周围看不到一个人人守卫。 此刻还未到晌午,光线已炽烈灼人,偏是这枫藤花架下,还能感受到丝丝阴凉。 院落西北角就种着薄荷草,她现在的任务是,摘一些新鲜的薄荷嫩叶,然后开始学煮茶。 虽然心里还是抗拒的,但既然是红口白牙说好的交换条件,她还不至于过分敷衍,选着拔尖的嫩叶摘了不少到竹篮子里。 彼时,院落里的石桌上已摆了精致的紫砂茶具,一口陶土小炉,九堇就矜雅地坐在石凳上,轻抿一口青梅茶,凝着她摘薄荷叶的背影。 尹三五折返时,看到他坐在枫藤花架下的模样微微一愣,说不上心里浮起的那种似时光静好的感受从何而来,好半晌,才挪动步子靠近他。 “刚刚才喝了茶,你不会是现在又要喝吧?是饭不好吃还是太闲?”尹三五望着桌上备好的茶具有些郁结。 “你还不算达成所愿,却连称谓都变了。”他血红的双眸淡淡溜了她一眼。 “大人,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吃饭,都快晌午了,就算你不出去跟凰雪微他们一起吃,也该有个人送饭菜过来吧?”尹三五虽然方才几乎喝了一肚子的青梅茶,可那毕竟是水,很快就会饿,就算要当茶婢,也不至于饿饭不是。 “忘了。”他恍然,确实忘了,因为他已经很久不曾沾过五谷杂粮,他说:“那我带你去厨房。” 尹三五麻溜地放下竹篮子,跟在他身后,他走的实在很慢哪,不过她这才看到他那黑色的麾披上以几乎同色的绣线绣着精美的重瓣莲花暗纹,这种天气披着麾披,也不怕热死。 转念又想到他浑身冰凉如死尸,说不定真的不怕热,出了他的院落不久,就能不时看到来回巡视的黑衣卫了,见着九堇皆是恭谨行礼才又走开。 这与预期的不同,她以为既然九堇是凰雪微的贵宾,那么她无论如何也是会遇上凰雪微或凰之意的,倒不是想见他们,而是觉得这样未免有些奇怪。 水梦楼的厨房完全就是大户人家的规格,连装潢都透着些气派,留在厨房里的都是水梦楼本来的厨子,当九堇翩然而至,如兰枝玉树般伫在厨房里时…… 那种周身的无双气质令众人惊艳,须臾,就变成了尖叫和四处惶然逃窜。 “鬼……鬼啊!” “妖怪,是妖怪,这青天白日的,快跑啊!” 厨房里大概五六个人,瞬时风卷云残般逃了出去,尹三五愣愣地回头,再抬头,望着实在太高挑的九堇。 他表情平静,血红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尹三五挑起眉,“说起来,这里有人不算妖怪么?” 全都是鸟妖怪,还怕妖怪真是稀奇。 他沉默。 “你……那个,说句话呀。”尹三五蹙紧了眉,完全弄不懂自己是怎么从这样一双鬼魅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心痛得不行,真是撞了邪! 他这才稍稍偏过脸来,轻抿了一下唇瓣,“他们跑了,你吃什么?” “我……我自己做吧。”尹三五有点晕,美人咬唇最迷人的话,那男人抿唇的样子,就是最性感的。 他的唇亦是嫣红艳丽,很像……凰七七,唇形薄而唇珠饱满莹润,一看就知道非常适合接吻,亲起来特别带感…… 她猛地意识到,她有点心神荡漾了,却恍惚分不清,是因为他的唇瓣很漂亮,还是因为他的唇很像凰七七? 她还以为他是易怒易躁的,一言不合就会将方才的几个厨子给活活烧死,就像之前将离火折腾得半死不活,居然会走神,有点意外。 “你又不会,还是我来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请不要管我 “怎么敢劳烦大人为我做饭,谁说我不会的?”尹三五突然端出一脸似谦逊卑恭,义正言辞的姿态。 让九堇给她做饭实在有点奇怪,她宁愿为交换条件在这儿当个唯命是从的小茶婢,否则那种奇怪的颠倒感让人太不自在。 她挽起袖口,先在炉子里生了火,常年野外的生活让她练就钻木取火都不在话下,何况是有火折子,又取了素油壶,直接往锅里那么一倒。 “沥去铲子上的水再——”九堇话音未落,就听那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尹三五惊得赶紧以锅盖为盾,身手灵活地退后了半米,待那锅里消停了,油也差不多快烧干了。 “一点意外。”她小心翼翼地瞟了九堇一眼,他那个肤色随时都是苍白的,也不能被吓得更惨白一些,眼眶里都是一片妖娆的暗血红色,没个眼珠子参考,你还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是以,她这一眼根本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果然不假,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实在很难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锅快着起来了。”九堇温和提醒。 “欸?”尹三五怔忡之余,赫然察觉已烧得开始冒起滚滚青烟的锅,又骤然发觉,她并没有事先洗菜理菜切菜! 她将那口锅直接掀了,找来两只地瓜扔进火炉中去,才拍拍手上的灰土,心有余悸道:“就这样吧。” 这过程不长,尹三五却是手忙脚乱,而由始至终,九堇的神情都是平静无一丝波澜,一派“眼见她起高楼,眼见她楼塌了”之感。 尹三五就纳闷了,人这心理就是难以琢磨,若是他嘲笑她,她确实不会高兴,但他这么一副见惯不惊的表情,又好像比面露讥诮之色更让人心堵。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好一阵,尹三五才从熄灭的火堆里扒出两只地瓜来,其实烤地瓜她还是在行的,只是方才情急,又抹不开面子,就随手扔进去了,火势太大,必然的结果就是外皮儿都焦了,心儿却兴许还未熟透。 她没好气地剥着焦脆的地瓜皮,纤白的指尖都染黑了,又斜乜他一眼,“想笑就笑呗。” 九堇唇角微动,噙了一抹很浅的弧度,那笑丝毫不似戏谑,却是什么情绪,她有点看不懂。 他不疾不徐说:“我夫人烧毁过三次厨房。” 尹三五剥地瓜皮的动作微微一滞,继而噗嗤一声笑出来,“难怪,看来大人的夫人,比我的厨艺还不如呀!” 他血红的眼眸蓦然愈发深沉浓艳,“嗯,她还很得意。” 尹三五啃着半生不熟的地瓜瓤,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大人的夫人如今身在何处?” 九堇又微抿起双唇,缄默起来,只是凝着她。 尹三五此刻只能从直觉上去分辨他似在看着自己,怪不自在的,不过这种问题久久不回答,多半就不是什么好事儿,她完全没意识到已脱口而出,“死了?” “算是……” 尹三五本还有些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话而不知收场,听他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翻个白眼,“死就死,没死就没死,什么叫算是死了,真是……” “跟人跑了。”他轻轻一叹,转身,黑色的麾披融入门外的炽烈光线下,这样的背影,让人担心他会如冰晶雪魄般就此被烈阳消融。 尹三五嘴里塞得地瓜瓤都惊得来不及咀嚼,原来九堇大人,是个被老婆绿了的苦命男人呀! 两只地瓜剖开没法吃的部分,余下的只勉强果腹,尹三五的食量不算惊人,却也是挺大的,这大概是力气大的人共有的特征。 吃完烤地瓜就跟他回了院子,他教了她一遍煮茶的手法,看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时快时慢地转动茶杯,那薄荷叶烘焙一遍后竟然还要碾碎成粉,青梅子在烹煮的过程中尤其要掐准时间,看起来简直麻烦到了极点! “缺则无味,过则甜腻。”他轻摇慢晃着杯中碧绿色的茶汤,“再以月光白茶配香……” “这么复杂?”尹三五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只当薄荷叶和青梅丢进去煮一煮就完事了! 九堇摇晃着茶杯的手微顿住,赤红的眸光瞬息转深,“从前我也不知,原来这么复杂……” “练吧。”他放下精致的茶具,微凝的神情,似陷入一种无边无际的晦涩情绪之中。 尹三五只好拾起茶具,胡乱摆弄起来,整整一个下晌,她拢共摔坏了十七只品质算得上臻品的紫砂茶杯。 九堇也不愠不恼,手捧着一本《茶经》,慵懒地斜卧在一张美人塌上,慢条斯理地品读,她摔碎一只茶杯,他就目不斜视地信手拈来一只新的。 尹三五煮了多少失败的茶,就有多少递过去请他品鉴的,在她看来,他无形折腾她,她也要让他喝到吐为止! 然而他每一杯茶都细细品味,或微颦长眉,“茶粉焦了。” 或神情微滞,“甜了。” 却都不止是浅尝即止,而是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将那些没煮好的茶水慢慢地,极尽优雅的喝完。 如此,尹三五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错了,在这种雅人深致,穆如清风的男人面前,你使这些小伎俩都不过是让自己形如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再递上一杯茶的时候,尹三五忍不住问:“大人,你……尿急么?” 九堇这才将右手捧的书册搁了下来,转过脸,幽诡浓艳的血眸,神光黯淡,就那么空蒙地凝着她。 不是,被他这么默默无言的盯着,为什么反而尹三五觉得问这种话很尴尬了呢,分明是膈应他的啊! “那个,恭室在哪儿?其实我……尿急。”她不知所以地想闪躲他过分专注的眼神,再说一煮茶煮到了薄暮时分,人真的有三急! 他抬手隔空一指,她便一溜烟地跑走了,许久,他的唇角微微上翘,再然后,他仰躺了下去,以书册掩住了整张脸…… 这幢院子在水梦楼中不算大,入夜,尹三五就暂住在主屋中的一间杂物耳房,另一间耳房则是香水浴行,此刻,尹三五就泡在浴桶里不想出来。 煮茶比让她搬砖都累,何况即使在枫藤花架下,这也是伏天,一身都是黏腻腻的汗,她趴在浴桶边缘微眯着眼,眼神疲惫又惺忪。 灯火在水汽中迷离摇晃,许久,若非尹三五觉得皮肤都要泡出褶子来了,根本就想睡在这张水床之中,光裸纤巧的足踏上地面,俯身在矮凳上找衣物,这衣服也实在不想穿,都有些汗味儿了,待明儿,她需要请那位大人帮她找些衣物来。 正想着,手腕上似有东西划了过去,她蓦地一惊,以她这么敏锐的洞察力都不曾发现的,会是什么! 她倏地眯眼在氤氲的水汽中去睃巡,然而脚踝突然缠住,整个人瞬时就被倒吊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卧槽——!” 尹三五这才发觉,缠住她足踝的是枫藤蔓,它们从窗户的缝隙延伸进来,仿佛地狱下爬出来的鬼手,她不及作他想,半空一个鹞子折身,手腕迅速翻转,闪着锋利银芒的指刃眨眼间就割断藤蔓! 彼时,门外啪的一声,有什么被打碎了,九堇已急切推门而入,她猛地下坠便终结在他冰冷的怀抱中,水雾将人影都覆上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 尹三五有片刻的迷惘惺忪,你有没有来来回回的梦见过一个人,他像是置身迷雾之中,你拨不开时浓时淡的烟雾,他的样子永远若隐若现,他的性子亦无从得知,却莫名笃定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是同一个……男人…… 在九堇步入那一刹那,所有的藤蔓似想亲近他,还未触及便被他猩红的血瞳给吓得惊惶退开,自窗缝缩了回去。 尹三五这般惺忪不过是须臾间,继而她恍然意识到男人冷硬宽阔的胸膛,不是肌肉虬扎,是紧实而富有张力的,在他怀里,无法不变成一只柔软娇弱的猫咪,那种似曾相识的,又想要将自己揉进他骨,渗进他血! 这念头不过在心中初萌,手却比思维更快,将他精壮又纤细到无一丝赘肉的腰肢紧紧抱住,心悸得厉害,“夫君……” 腰上纤弱的手臂,似用最大的力道将他环住,软香温玉熨帖,她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长睫,还有一声,柔若百转的‘夫君’…… “阿月……”九堇亦情难自控地将她搂紧,她是他,心头之珠,无法割舍,又无法不割舍…… 或许是他的低哑幽凉的声线,令她惊悟与她想象的不是一个人,又或许是察觉后腰侧被某个物件的反应给抵着了,她陡然一惊,慌乱地推开他跳了下来,抱起矮凳上的衣物掩在胸前,一双还漾着未迷离的大眼狠狠瞪着他,支支吾吾又咬牙切齿喝叱道:“你……你……你……你欺负我!” 她羞红着一张老脸,衣服都来不及穿仔细了就夺门而出,她被他那么公主抱着还能被抵住,可想他变态的可观程度,这事儿还真不好定论怪谁,他抱她是怕她摔了,她抱他却是……撞邪! 但那么诡异的藤蔓,肯定是他养出来的,追根究底,还是怨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甫一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就猝不及防踩上碎了一地的瓷渣,痛得又是嚎了一声,又踏上一滩滑唧唧的东西,倏然就往后仰倒。 九堇从身后将她扶住,或许,那个动作更暧昧一些,但确实不能算轻薄的,不过那是在她如果穿得齐齐整整的情况下! 她被他碰一下就悸动颤栗到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样好……舒服……啊呸,这人是给她下降头了么!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将衣物乱裹好自己,指着一地的狼藉,“你……这是机关吗!” “看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所以……给你端了碗面。”他声线依然淡雅冰凉,若是忽略那一丝的惑人喑哑,还真有几分似柳下惠坐怀不乱。 刚端回来就听她惊叫了一声,他一个不慎就没拿稳,顾不得其他就冲进去,却发觉是藤蔓作怪。 那些枫藤常年有水梦楼的下人打理,一直以来并未越界到宅子,他住进来才让它们滋长到掩盖了整幢宅子,作为孤魂一般的存在虽然不惧,也不喜阳光。 却不想,受到他灵气滋养的藤蔓,会突然作怪。 尹三五嘴唇动了动,硬是说不出话来,敢情他都是一片好心,不管是冲进浴房还是摔了一地的瓷渣、面条。 可他就是该死的有反应了! “哼!”底气不足,她也只好冷哼一声以示愤懑又懊恼的情绪,才转身跑向了自己住的耳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你的伤……” “大人,……请、不要管我!”尹三五咬着那个请字牙发酸,都不知道怪谁! 她躺进柔软的衾被中,比起胸腔中似悸漾似烦躁的剧烈心跳,足底被划破的伤其实也没那么疼,她突然,很想,很想凰七七…… ****** 淄乡外十里,凰七七一行人已马不停蹄赶来,却陷入无法进入的困局,只得扎营此处。 傅伯忧心忡忡地望着凰七七,“殿下,这又是……阵法?” 上次他与殿下亦是如此相似的被某个人困住了一夜,但显然,这次的阵法变了,凰七七也一时无法破解。 “结界。”凰七七抬起微翘的长睫,望了一眼淄乡的上空,沉吟片刻,“琰必定能破结界。” 他的记忆从十七年前开始,就是没有术法的凰国,他破解不了,而对于琰来说,必然轻而易举。 “殿下不可!”傅伯惊愕地连忙阻止,哪有不是朔月却自行让琰那样游离散落的一缕神识控制神体的呢! 何况殿下如今是五缕神识合一,兴许朔月都不会再被一缕单薄神识操纵了,即使你明白他们是一个人,但又实在不太好接受。 “殿下上次只用一夜就破了九堇的迷幻阵,这次也必然……” “本宫这次等不了。”凰七七蓦然打断他的话,一张精致绝色的面容上尽是冷凝,虚弱泛白的薄唇紧抿,“既是本宫的神识,本宫自然就能操纵得了!” ------题外话------ 最近真的很忙,工作生活,每天下班又带儿子去兴趣班,夜里等他睡下后码字,忧伤的是他总要快十一点才睡,基本凌晨上传的章节时间就是我码完的时候,几乎一点私人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最近没有及时回复评论,本来我这文读者不多,我珍惜每一条评论,愿意都回复你们,感激你们,近来虽然没回复,连柿子那边都没修没发,但评论我都看了,谢谢,你们给我了存在感和信念。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尹三五一夜都没睡上几刻踏实的,实在莫名其妙的心绪难宁,起身后,依旧一身昨日一般的装扮,推门而出,就见九堇正在花架下打理着碧绿的枫藤。 虽是清早,天色却很阴霾,似要下雨,花架下的光线便更黯些,将他侧脸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幽影中。 尹三五看他打理枫藤的样子似乎很专注,便就安静地候在一旁待命,他冷白修手中执着一把银剪子,淡雅闲适地修剪着枫藤,站在花架下,美得跟副画儿似的。 她这一夜心慌气短的,倒是真在脑海里将一切反复了数遍,昨夜,九堇听到她惊叫便破门而入,继而是她鬼迷心窍反抱住他唤了不该唤的,而他忍不住情动喊的那个名字,显然不是她。 或许,他忆起了他的夫人,那个绿了他的女人,即使她一个外人,都能听出那一声里,温柔到酸楚…… 念念不忘一个背弃了他的女子,这种苦楚又何尝不是自找的,她又是瞧不起他这样自寻烦恼的行为,又颇有几分可怜他。 九堇蓦然回过头来,尹三五又瞅瞅他,习惯了他那双血眸,抛去恐惧的心理仔细看的话,是真美。 薄绒雪白的眼皮,微微慵懒地耷拉着,透几分病态,过分浓长的墨睫掩去瞳眸一半血红到发黯的浓艳,这种浓艳带着吞噬般强势的妖娆,却又因一顾一盼空蒙无神采,而显得凄婉哀绝,泣满朱砂血泪一般,比泪痣还凄迷美艳数分,任是一颗石头做的心,也软了。 也怨这双眼睛一出现就让人吓破了胆儿,不然单就这双天生几分忧郁空洞的谲美双眸,必然是上能骗年逾半百的老太太疼,下能哄及笄少艾的小姑娘爱。 他这张容貌也算得上清隽秀雅,但因眼眸、唇都瓣皆太过绝艳,便衬托得本来清秀的面容全然失色,却不妨他一身都透着倾国倾城的气质风华。 就这样的一个肤白貌美气质佳的男人,却被绿了,你要说他是否那方面有隐疾也站不住脚,毕竟她昨夜就亲身体会到他那个东西有多欺负人! “很热?”九堇见她矗在那儿暗自出神嘀咕着什么,不由问。 尹三五这才察觉一张脸已是滚烫,忙拿手扇着风,干笑几声,“是啊,闷热,多半是要下暴雨了……” 九堇微微颔首,手中泛着银芒的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剪掉无数藤蔓,七零八落地铺了一地。 尹三五挂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又看了花架下那个,笼罩在青灰色幽影中的修长人影一阵,才忍不住喃喃,“大人,我饿了,那个早饭……” “自己去厨房取罢,回来再煮茶。”他淡淡开口,想起什么,又道:“屋内多宝格中有雪凝膏,愈肌生肤,你自己取来用。” 尹三五晓得他是说她足底的小伤口可以敷些,虽然这么小的伤用药有点儿小题大做,也却之不恭了,心里自然是记得昨天去厨房的那条路,她在这儿待了不久,却只见他吃茶不见他吃饭,莫非是效仿辟谷之法?难怪他这么多年仍容颜常驻。 又或者,他担心又将厨子给吓跑了,才让她独身前往,要这么想的话,心揪起来似的,有点难受。 说来尹三五并非一个良善心软之人,大概那双泣血般的美眸实在太令人难以招架。 没有九堇的陪伴,她道厨房果然很容易就拿到了早饭,没有人惊慌逃走,她就在厨子里将饭菜用了,那五个厨子的窃窃私语,尽数入了她的耳。 “听说是雀相的千金,怎么会跟四殿下一起?” “我听说,她昨儿个来的,可不是跟两位殿下一道,而是住在枫栖院……” “枫栖院何时住了人?” “反正今晨就来人吩咐,每日给枫栖院的小姑娘预留好一日三餐,她自会来取。” “她为何留在厨房里用饭啊?” “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快干活!” 天色昏暗沉沉,很是压抑,尹三五回去的半道上,就开始起风了,呼啸得像是凄厉的鬼哭,吹得水梦楼中的恣意盛放的白蔷薇萎靡地耷拉着,半数被卷落到地上,零碎的花瓣被狂风毫不怜惜地一路吹滚着,风中泛着余香阵阵。 她一身梨花白的裙衫被风鼓得飒飒翻飞,发髻上垂下的几缕发丝极其凌乱地满脸缠绕,她将发丝掖到耳后,可没多时又会被吹得乱七八糟,她这身板纤细娇小,逆着风行进起来十分吃力,走到蔷薇花丛边,折了几朵被风吹得蔫蔫的白蔷薇。 “要本宫帮忙么?”那声线含一丝浅笑,风流到了骨子里。 尹三五就见一只纤长到不见骨节的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摸上一朵白蔷薇的花瓣,掌心轻转托住整朵海碗大的蔷薇花,缓缓折断的动作,花汁染得他指尖莹润泛水光,竟是令人禁不住脸红,暧昧至极,难怪有人将某些不可描述的行为喻作‘采花’! “给。”他将那朵海碗大的白色蔷薇花递给她,见她迟迟不接,微微拢起眉心,“拿着呀!” 他一身水蓝色的流仙裙,却是利落如男装的窄袖,一头青丝如瀑泄落而下,随着疾风亦吹得分外凌乱,却不见一丝狼狈,眉心缀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琉璃月,柔化了几分眉眼的英挺,真是个艳色无双的女子,不是那个变态凰之意又是哪个? 凰之意俯身下来凑近她,细致挺拔的鼻尖一动,“这风,将你一身的汗臭都给吹出来了。” 尹三五皱了皱眉,“这风,也将公主殿下一身的脂粉香给吹出来了。” “香么?”他眯着美眸一笑,毫不在意她这点儿讥诮之意,伸手将吹到她面上的发丝轻柔拨开,“到本宫那儿去拿几身衣裳换着穿,好好一个娇美的姑娘,被一身味儿给毁了去。” “谢殿下美意,不过你的衣裳,我也穿不了。”尹三五抬眼瞥着他高束的领口恰好掩住喉结的位置,他这个身高,估计得有一米八五左右,你说就这样的‘女子’,看起来该是有多壮,偏偏他纤瘦得很,只觉修长不觉高壮。 “可是水梦楼里就你我二人是少艾年华的女子,难不成你要穿那水梦楼里粗使婆子的衣裳?”凰之意惋惜地轻叹。 ------题外话------ 很瘦的一章,晚点有二更补齐今天的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二更 亏得他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少艾芳华的女子,尹三五真是每每见他都莫名其妙能起一身鸡皮疙瘩来,“难道就不能买新的给我?我好歹也是个首辅千金吧。” “你执意不要穿本宫的,原来是想让本宫带你去乡上逛逛成衣铺子呢。”凰之意恍然如悟,美眸流转,溢彩流光,似嗔似笑,“心里想约本宫游淄水,是与不是?” 他那双淡金琥珀的美目,正是眼波流盼,秋水横波,看谁都似看着心爱的情人一般,带七分风流,三分妖娆。 尹三五顺利地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却是此时,阴郁低沉的天空响起几道滚滚摄人的惊雷,继而三三两两豆大的雨点溅落身上,那似微弱又似用尽生命砸在身上的力道还有点儿微疼,没多时,大雨就噼里啪啦地疾速打落了下来。 凰之意以袖当在她头顶,顷刻衣衫就已湿透了,瞟她一眼,“还杵着做什么,难不成想要本宫抱你回枫栖院么?” “你会抱我么?”尹三五突然挑起眉,他轻浮的言语不少,却从未有过轻薄举动,她记得他说过,讨厌女子的身体,确实她也亲眼见过他染指男子的样子。 这样的人,哪怕是个纯粹男人的身体,也是个断袖分桃的,跟她说的那些话,完全就是恶意逗乐罢了。 他静默片刻,整张脸都被雨水浸润,几缕湿润的发丝紧贴在略渐消瘦的面颊上,愈发难辨男女,眉心的一枚小巧琉璃月牙儿,让他整张容色都柔美精致的很过分,一身水蓝的薄衫被水打湿,真真似浩瀚海域中蛊惑人心的绝色鲛人。 “不会……”他终是笑了笑,雨水自睫毛上滚落,真如鲛人泣珠般绮丽动人,且凄怨。 这样表情的他实在少见,尹三五一时有些怔神,这才是真正比女子还美丽的妖孽哪! 又听他娇滴滴的嗔怪一句,“本宫这么香,才不要抱你呢,被你熏臭了如何是好。” 真是女子都没他这么娇媚惑人的姿态,一句话,说得宛如幽怨控诉着情郎似的,尹三五唇角微微抽搐,只觉得这雨蓦地又凉上了几分,掸了掸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果然是只好男色,见她就非要戏弄一番真是心黑,坏心执拗道:“你不把我抱高高,我还真就不走了。” 抱高高……! “……”凰之意眉头紧紧颦起,他向来是厌恶女子的,就算是男人都喜欢的酥胸,他只要一想起自己的身体,便连碰着都觉得反胃,而重欲的体质,便就择了男人侍奉,却不代表他喜欢男人。 若说他这个凰国最为淫乱乖张的六殿下其实心里对敦伦之事是最淡然无求的,恐怕会遭到无数人的白眼,事实却就是如此,若非体质需要,他本心全然不想做这些欢好之事。 唯一一次意外,是在黑风后山,被她咬过的指尖泛起的酥麻,让他一时情欲难控,是活了近十九年最想要的一次,想做,想将她往死里做! 他亦很奇怪,女子之中,他为何会独独不厌恶与她有肌肤碰触,不过想不出个结论来。 抱她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他的身体看似无恙,实则一天比一天衰败了,若再不找到朱雀仙宫中的仙草续命,他命不久矣,到今时今日,莫说抱她,就是稍微沉一点的东西他都拎不起来,就是方才为她摘一朵开得最美的蔷薇花,都费了他好大,好大的力气呢…… 何况这雨,将身上沾染的,九堇特制的药莲香都冲淡了,再这么站久了,他只会越来越虚弱。 他沉默了片刻,美眸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你再勾引我,就在花田里将你要了!” 尹三五满不在意地回望着他,“好呀!” “……”凰之意真是无法了,又无奈又愠恼地瞪她一眼,手臂还当在她头顶,虽说也无甚用处,叹气,“那你要怎样才肯走?……除了抱你。” 尹三五这才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他眉心缀的琉璃月牙,“以后别再调戏我取乐,你不坏,我知道。” 凰之意愣了一下,继而噗嗤低笑,“呵呵,我很坏的,每晚梦见你都是自溢醒的呀……。” 他很坏呢,你看,她说的这么令人感动,他对她还是没有感激的之类的情绪,对她亲近一些,只有一个念头,想试试和她颠鸾倒凤。 “凰之意!”尹三五顿时横眉竖目,他果然就是改不了这个嘴欠的毛病是不是,分明就对女子避之不及,却非要扮个风流男儿来戏弄女子,她就不信他对着女人还真能硬得起来! “呵呵呵呵……”他低头,笑得妖媚,时不时瞟来的眸光似春水微漾,心道:每晚呵,每晚都能梦见,真的该死! 也就是他那么一低头的动作,尹三五才察觉他被雨水浸透的发根处,若隐若现一抹苍老的灰白色,她眉心一动,“你……你的头发怎么了?” 他面上的笑意倏然凝住,抬眼,眸光依旧妖媚,嗓音娇嗔,“你要真不走,本宫就走了,不理你了。” 说罢,他便不再为她作根本无用的挡雨动作,似乎恼了转身就走,还真是个公主的娇贵脾气! 山鸡也好,凰之意也罢,都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却又不得不说,这样也是一种亲近,其实狐朋狗友也算一种朋友。 “凰之意小公主,你等等我!”尹三五抱着手里的几朵蔷薇花追了上去,摘花,缘于她觉着九堇那样学神仙辟谷,不食五谷只吃茶似乎有点令人不舒服,便想起凰琰吃花的事儿,才摘了这些想拿回去问问那位九堇大人要不要吃几朵花,添几分仙气。 凰之意闻声,回头瞥她一眼,“你做什么追来,你看到了,本宫被你气得头发都白了,你还要如何?” “要能真气白头发,我早就被你气得满头白发了!”尹三五没好气地瞅他一眼,二人皆是被雨浇了个透,也不在乎再淋多这一会儿了,她努嘴,“我还能如何了……” “不许再说让本宫抱!”凰之意又瞪她一眼,有心无力原来这么惨,还好她没说,让他睡。 “你抱我一下又不会死。”尹三五反倒被他激着了,因为一听就晓得他这不是激将法,而是认真的不想她再说了,更激人有没有啊! ------题外话------ 感谢Weixin5d0a6ef73e月票*1,折翅天使43月票*1 公举是真的挺关键一个人物,九堇要带上4和6一起去仙宫是有缘由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凰之意心道,还真是可能会死,抬眸一望前方,这场雨来得很诡异,黑压压的苍穹似乎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水雾很大,有些看不真切,细看,心底微微一惊,“琰……” 尹三五闻声望去,果见前方不远,有二人相对而立,似是僵持。 九堇一身黑衣随风动,执一把浅碧色的素油纸伞,在雨中似一朵墨莲,宁静悠远。 而挡在他身前之人,并未打伞,水红色的薄衫分外妖娆,墨色的发丝柔如长长的水藻曳地,被雨水冲刷,凝成一缕缕交织在红衣上。 单是这般芳华绝代的背影,尹三五立马就冲进雨幕中,自身后将他紧紧环抱住,蹭着他柔软湿润的发丝,“什么时候来的?” 突如其来的被抱着,凰琰还与九堇对峙的眸光微微一漾,扭头垂眸瞥着少女。 尹三五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这才看清他的脸,诡魅却悲悯的异瞳像是两颗剔透清澈的琉璃珠,眉心朱砂印衬得他高洁如莲,不禁心生疑惑,这几日并不是朔月,怎么会是琰? “……先松手。”凰琰瞟了一眼还在一旁的九堇,面色有些僵,耳根却微微泛了薄红。 “不松。”尹三五执拗地将脸贴在他背上,“你好些了么?” “别闹。”凰琰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带过来,又淡淡斜了九堇一眼。 九堇敛下睫羽,眸光不明,“六殿下似乎不太好,我带他回去,七子就先陪着雀二小姐罢。” 尹三五回头一看,竟见雨雾磅礴之中,那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已昏厥在泥泞的草地里! 九堇撑着油纸伞闲庭信步般侧身而过时,凰琰淡不可察地颦了颦眉,总觉得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却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那双血红的眼睛,像是入了魔道,行为举止却又十分雍雅。 不过在如今这样的妖界,还会布下强大结界的人,委实是个有趣的。 眼见九堇将凰之意搀扶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尹三五发觉凰琰竟然还望着九堇的背影在发呆,“你怎么会突然出现的?” “他在整座乡镇上方设下了结界,本尊不这样出现都进不来。”凰琰松开她的胳膊,目光冰冷地滑过她身上全然湿润的衣裙,“为何不穿火浣衣?” “呃,我总不能天天穿着一件衣裳不换吧?”尹三五又拉起他的袖袂,“正好,你给我换一件衣裳吧,我都臭了。” 凰琰面色依旧薄凉,显然还是不太高兴。 “夫君?”尹三五见他频频沉默,又想起他方才看九堇的眼神,“刚才那个九堇大人,算是你……算是你身为七七时候的半个师傅,他说有办法让你不会犯心痛,但是融合神识的事……” 凰琰身子微微一颤,她说了什么他都没太注意听,只听得她唤他那二字,心都微缩了一下。 他拈了个诀将她身上的衣物洁净烘干,又信手撑开一把梨花白的绢伞。 尹三五见他脚步动了,便连忙跟上去,“你去哪儿?” 他也不答话,只顾往前走,脚步却放缓了些让她能正好跟得上,尹三五一路跟他都出了水梦楼,黑衣卫们一见那俊美出尘的容颜,便知是凰七七,也不敢阻拦多问。 “凰亦蒙。”他突然低喃这个名字,这段昏睡的时间与从前并无差别,但这次被凰七七主动唤醒,脑海里竟有了些许作为凰七七时的记忆,尽管并不清晰,但似乎昭示着,离他融合进五缕神识的时候不会远了。 尹三五心头猛地一跳,忙拉住他的袖袂,“你不会是要去杀小鬼吧?” 他垂眸略微疑惑地凝着她,“让他回到该在的地方罢了。” “可他已经有自己的思维,这样还不算一个独立的人么?”尹三五深知凰七七就是这样想的,才始终下不去手。 “你觉得那叫做思维,而非本尊的一段零星记忆意识?”凰琰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收回一缕神识,竟然还扯上了杀戮,莫说他不以为那叫做有了自己的思维,就算是意识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他也并不觉得拿回来有什么错。 神再如何悲悯苍生,亦何尝不是以万物为刍狗般冷情淡薄。 尹三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琢磨着他这句话,似乎挑不出错,又觉得还是有点儿不忍,“不如你再缓缓再去找他……” 凰琰已踏上一支乌篷船,梨花白的伞却漂浮在尹三五的头顶,她赶紧追上去,他眸光轻转,“一缕神识,会比本尊的性命重要么?” “你不也是一缕……!”尹三五蓦然怔住,他说的是‘性命’,先前从九堇那儿得知凰七七之所以心痛日益加重是缘于神识不全,再听凰琰这般说,岂不就是会要了命的意思? 神会死么?会的吧,泷棽的所谓陨落,便是死了,可凰七七是不死朱雀,她从来没往那个字眼上想过…… “本尊确实只是一缕神识,他却有五缕,不过有的事,不是比谁多谁少的。”凰琰双眸望着一片被雨水打起涟漪的水面,若是融合神识,记忆大数在他。 他本就掌控着万万年以来所有的经历记忆、心性、情绪、术法,如今又已渐渐有了些许凰七七的记忆,凰七七与他的融合指日可待,最后的性情不管如何,记忆是不会消散的。 身着蓑衣斗笠的船家问了去处,才撑起船只,在雨中的水面上悠然漂漾。 尹三五猜测那个地方就是如今傅伯等人的落脚处,凰琰此去,必然是要让凰亦蒙从此消失。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死么?”她说不上什么感受,对于别人的性命她看得并不重,但不可否认,向来不喜欢小孩子的她,还是挺愿意亲近凰亦蒙的,她不想他‘死’去,却又更不想凰琰出事,真是矛盾。 她掰扯着手里的蔷薇花瓣,甚至坏心地想,他要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为什么非得拉上她去看,转而才忆起是自己一路跟上来的。 如何处置凰亦蒙这事儿,她觉得应该待凰七七来决定,而非凰琰。 凰琰不曾回答她这个疑问,默默地看了一阵淄乡的水景,突而开口,“我能想起一些作为凰七七的事儿了。” 尹三五心里有事,眼皮都没掀一下,“哦。” “我酒量向来很浅。”他幽幽淡淡的,似随口那么一提。 “……”尹三五脸唰地一红,所幸他并未回头看她,仍然依在栏杆上,墨染般的青丝早已被烘干,长长地曳到了地面,留给她一个淡雅如仙的后脑勺,仿佛,他应是依在瑶台,眺望瑶池碧波。 “要成亲么?”他问。 尹三五迟疑道:“本来我们是打算让我爹同意之后就成亲,不过我爹似乎很不喜欢你……其实他也不是真的那么不喜欢,不过就是……咳咳,要!” “好。”他淡淡应。 尹三五蹙眉,这一个字是不是太敷衍了,拿眼尾挑着他始终不肯回过头的背影,“不过我嫁的又不是你。” 他默了片刻,才轻声问:“不是我么?” 嗓音分明幽柔平静,却就是令人觉得背脊骨都凉嗖嗖的,尹三五目光一转,就晃到岸边的一间点心铺子,连忙唤道:“船家,靠岸靠岸,我要买点儿东西!” “还在下雨。”凰琰这才转过脸来,一双异色的妙目微微眯起,似要将她身上看出两个窟窿来。 “雨中漫步才浪漫,我们都没怎么幽会过嘛。”尹三五莫名觉得真会被他洞悉似的,眼神乱溜着闪躲,她确实是想拖延一下时间,按说如今凰七七合了五缕神识不可能沉睡太久。 说话间,那船夫已将船停泊在水畔,一回头,见尹三五娇艳无双的容姿略有失神,惊觉失态又赶紧望向凰琰,正欲开口索要银钱,那字眼就卡在了喉咙里,只觉目眩神晕。 眼前人,肤光如玉,长眉妙目,那容貌精致得哪里还像真的,浑身都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眉心朱砂更添一抹高洁。 就是这般谪仙淡凉优雅的面容,却着一袭艳胜芙蕖的水红薄衣,原来妖娆与仙气并不突兀,糅合在一人身上竟是这般赏心悦目。 “欸,快付坐船的钱啊。”尹三五无奈笑笑,见着船家怔怔出神的模样也习惯了,她相貌比不上凰七七是事实,人可是别人口中唱的惊撼六界之美貌呢! 凰琰皱了皱眉,摸向腰间,“不记得有没有……” 半晌,他就只摸出一朵雪纱绢花牡丹来,轻睃了她一眼。 尹三五被那一眼又看得心慌,他又想起什么来了! 最终,凰琰变了颗鲛珠来抵才算了,二人才踏上岸,还未走近点心铺子,他便脚步微停,“有人跟着你。” 他回头望着被雨水溅起阵阵涟漪的水面,“水里。” 尹三五挑起眉,又是水里,那张氏的手段还真是一尘不变,勾唇一笑,“别管他,我倒是看看这次又玩什么。” 别说她不长记性,此刻她身边的人是琰,用起修为来比凰七七娴熟太多,就是这水里再冒出个巨大水怪都不必慌,还不要说几十百来个普通鸟人。 有大腿不抱岂不有病? 尹三五买了几样点心,可惜也是没有糖冬瓜,淄乡本就不太繁华,兼下着雨大多数的店铺都是关着的,着实没什么逛头,但她还是拉着凰琰要边散步边等那些人出现。 可走了许久,也没见个动静,雨下得很大,瓢泼似的,哒哒哒地感觉能将伞给打穿,时不时一阵电闪惊雷,又狂风阵阵几次卷得伞都要飞出去,更甚,凰琰一言不发地走路,这情景实在没有半点浪漫可言! 这才不见多久?况且他还有了些许凰七七的记忆,怎么就生疏得跟初次见面似的。 也不对,初次见面他是要她命的,这会儿至少能安安静静陪她漫步在水乡的……狂风暴雨中。 气氛有那么一点点尴尬,她只好没话找话,“对了,小耳朵还在葫芦里,你什么时候能放它出来?” 凰琰目光端凝着前方的迷离雨雾,心中是暗忖着跟踪之人的目的,全然没察觉这会儿的幽会气氛被他弄得很诡异,漫不经心道:“现在就可以。” “呃,我把葫芦给一只兔子了……”尹三五这才想起葫芦不在身上,照理这也算个话题了,顺着就能跟他讲讲那只涵养极好的兔子。 但可是,他就直接沉默了! 尹三五又闷了一阵,嘀咕,“幽会就这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他扭头看着她被狂风吹的乱舞如妖的头发,这样的雨中漫步也亏她能觉得浪漫,七分姿色如今一分不剩。 “我……”尹三五语塞,吃饭逛街看电影,这也不现实,改听戏吧,淄乡还似乎真没有,她扒拉一下脸上吹得跟鬼似的乱飞的发丝,“你来问我?你活这么大岁数,连怎么幽会都不知道么!” “是知道的。”他微微凝着眉,觑着她风中凌乱的烟色长发,“不过雨景太浪漫,我做不出来。”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扒分开发丝眸光闪闪地睨着他,“是做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羽毛。”他顿了顿,又道:“是最漂亮的。” “你的羽毛……我看过呀,就那九条尾巴,还摸过。”尹三五还以为是什么幽会方式,居然是给她看毛…… “……不看便罢。”他依旧未提展示羽毛的华丽,还要给她跳舞唱曲儿,是正式求爱,雌性满意雄性的身姿和毛羽的话,就可以交尾了。 “看看看,那你尾巴呢?对了你要是把翅膀露出来,岂不是真鸟人,呵呵呵……”尹三五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这眼神有点凶了,抿起笑意,“咳,你这样的,是天使。” “你还想散多久的步?”他不是很听得懂她说的什么,只觉得两人在狂风中吹着散步一点都不浪漫! “不浪漫么……!” 轰—— 她话音未落,就是一道惊雷劈过黑云滚滚的天空,整条小街岸上就他们两个人被吹得跟疯子似的,那些他说的跟踪的人又迟迟不现身,只好说道:“那走吧,对了,凰亦蒙的事儿能不能缓缓?” 见他不应,她又道:“那你尾巴拿出来给我再摸摸看软不软?” ------题外话------ 基于男主神识四散,回复评论并已置顶,这里再说明一下,此文一对一不会np,过程不会非常高洁(会和离体的神识在特定情况下有亲密举动,他们有因缘际会,但不会上升到船戏,T﹏T不然男主可是会偏执到黑化的),包括九堇那部分的记忆是和曾经的三五(阿月)有过船戏(梦境有一段),但那也是九堇还存在神体里是琰的时候,但凡是离体的神识或是其他人都不会(琰与七七一体所以是男主,重点说明是因为琰和女主是可以划船的捂脸),神识最后是否融合就当待解之谜。可能会有亲会遗憾,如果遗憾太深太深,我会补偿些个人番,不过说不定看下去会发现并无憾呢?这个文对于特别严苛的一对一来说并不标准,希望你们能满意故事,如果接受无能,我这儿写出来也算是个交代。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月极宫 “看看嘛,不是说给我看看你的毛……”尹三五一路十八般戏谑调笑,他就是不睬她,她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言笑晏晏,直到他突然顿住脚步,她蓦地意味深长的一笑,“来了呀……” 磅礴雨雾中,二十名身着蓑衣斗笠的人在五丈开外围成了个半弧形,尹三五挑了挑眉,指尖搭上另一纤细手腕上绕着的冰凉细丝缓缓婆娑,蓦然又回过头,见另一面竟也是二十名青衣人在数丈外围成半弧,如此,二人便如困在这个圆中。 但见那二十名青衣人十分有意思,人人皆撑一把雪绢伞矗在暴雨疾风中,这般闲适的姿态,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即使雨雾将人影掩得有些模糊,那气质无不是风姿俊秀,倒像是突临凡谪的一群仙子。 身后,蓑衣下闪出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内劲灌刀风,即使还未砍到身上,都被那气劲狠狠一震! 尹三五瞧着凰琰竟然毫无反应,暗咬咬牙,得,看抱大腿委实是不如靠自己可靠。 她的傀儡术还从未在人身上试验过,虽然维持不久,可这儿人够多呀! 然而还未待她出手,一阵渺渺梵音响起,她眉心微凝,耳膜震动,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瞬时发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旋即,二十把雪绢伞在空中疾速旋转着飘飞过来,彷如一朵朵盛放在雨中的娇美白芙蕖,伞面将雨水转了个四处飞溅,那雨滴如芒刺,倏地刺入几名蓑衣人眉心,霎时那银亮刀光就缺了一片。 尹三五紧紧蹙眉,有些不明所以,敢情这两拨人并非一伙,那到底哪边才是张氏麾下? 凰琰见她被梵音所控,拈诀在她周身布下一道泛着淡淡火光的结界,信手就取来伏羲琴,一条长腿微曲,整个人似毫无重力微微漂浮起来,伏羲琴优雅地搁在膝头,面微侧斜,睫微垂,修长指尖轻描淡写地一拨转。 琤—— 指尖琴音似流水淙淙琤琤而出,流泻的气流本是无形,但瞬时掀起雨雾如惊涛浪卷,伴着声似细微又刺耳的凤唳,霎时将蓑衣人拦腰切为两段,血雾暴溅将雨水尽数染红,摔落在地的蓑衣人,斗笠下的双眼恐惧地望着自己还因惯性未倒下的下半身,有的甚至想伸手去抓自己的另一半身体…… 惶然惊惧的哀嚎不绝,本就黑云压顶的水乡,此刻彷如九幽冥炼狱。 凰琰始终漠然地微垂着睫羽,长眉如山黛,额间朱砂血,雨雾中他绝美的轮廓有些模糊,红衣微飘,指尖微动,又掀出一片水雾涟涟。 那一眼,他似瑶池仙莲,清冷淡然,美撼凡尘。 尹三五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这人,怎么就生的这般美,幸而他是她的,否则见过这般绝色却不得,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蓑衣人已被切成了数块,血水被雨水冲刷着,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蜿蜒漫开,然而二十名青衣人面前却叠挡起一片飞速旋转的雪绢伞,伞面已有了数道裂痕…… “你这登徒浪子!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有人厉喝一声,身形自雨中拔起,掠出就快要撑不住的伞阵。 什么浪子? 尹三五瞠目结舌地望着一名青衣女子足尖点着一条翻飞的白绫如凌波而来,稍微离得近了,便能辨得女子身着乃是道冠道服,生的面如皎月。 凰琰指尖一转,水雾如浪,瞬时伞后所有青衣人都举着绢伞飞掠出来,口念梵语,绢伞立时脱手,将那踏白绫的女子重重护住。 轰—— 已分不清是惊雷抑或内劲相撞之声,雨雾中无数雪绢碎片如雨打残花,翩翩散落。 “阿瑶——!”青衣人中发出一阵惶然惊呼,就见方才那女子自半空如柳絮浮萍般无力飘落而下,猛地沤出一口鲜血,眼神望着凰琰却是凌厉如刀,“卑鄙无耻!冷血无情!” 凰琰微皱起眉头,抬眸,“你,认识本尊?” 那竟是一双绮丽的异瞳,绒长的睫毛染着淡淡的水雾,女子瞬时有些失神沉沦,继而暗恨自己竟为这魔头的美色所迷,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尹三五在旁亦是忍不住皱眉,咳嗽了几声,便令所有青衣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她。 “姑娘,他莫不是将你始乱终弃了?你能好好说话不要笑么?我给你做主。”尹三五一记眼刀剜向凰琰,暗忖这些人的目的原来不是她,而是他。 还不等凰琰否认,月瑶便气急败坏道:“休得胡说!我和他没关系!” 话落,也不知是伤太重还是气的,口里又喷了一口血。 “阿瑶!”几名青衣人皆是紧张地围上前将她左右搀扶。 “既然没关系,你又怎么能骂他登徒子,冷血无情什么的?”尹三五眉眼神情这才稍微松泛一些。 “他……他害得我师傅含恨自尽!”月瑶紧紧咬着唇,眼中泛起水光,随手抹了抹眼睛,莞尔苦笑,“今日我敢来,便是……便是不惧一死,咳咳,只恨,只恨无法为家师报仇雪恨!咳……” “你说话能简单一点么?”尹三五瞅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神儿便溜向她身旁一名容色清秀纯澈的少年,“算了,换你来说。” 被点名的少年微微一愣,又听尹三五道:“你说的清楚明白些,她就不用死。” “我说……” “月色!”月瑶戾叱一声,又无力再说下去,只不停摇头。 所谓家丑,还不可外扬呢,如此只会在外人面前损及师傅的声誉。 然而月色并不理会她的反对,一双眸子清亮无垢,定定望着尹三五,“我说了,你就放过阿瑶姐姐么?” 尹三五瞟了凰琰一眼,那眼神别有意味,令凰琰又微皱起眉。 “一言为定。”她笑。 “我们是沧雾山上的月极宫的弟子,十五年前,我们师傅……也就是月极宫圣女月溪照,在继任大典上晕厥,被圣医诊出了……诊出了……喜脉。”月色白净的脸上微微红了,眼神儿左顾右盼,往左瞧,是月瑶无能为力地闭上了眼睛。 往右瞥,便是一脸疏漠的凰琰,再往前看,又是尹三五兴致勃勃的模样,“小哥儿,继续说呀!” “圣女以身侍神,终身都须保持处子之身,否则便将受神火焚烧而死,可是……” “可是她却怀上了他——被奉若神明的九堇大人……的孩子……!”月瑶陡然愤恨出声,既然都说到这一步,她也无法保住月溪照的声誉了,那就让眼前这个少女知道,她是和怎样冷心绝情的魔头走在一起! “九堇?”尹三五讶异地指着凰琰,“你觉得他是九堇?” “当年九堇曾回来月极宫讨要孩子,我……咳咳,我见过他的样子,绝不会认错!”月瑶笃定道,又冷笑出声,“呵,他来……他来讨要孩子那天,正是我,咳咳,正是我师傅自尽那一天,他却……” “姑娘,你们可能……认错人了。”尹三五好心提醒,心中却突然恍然大悟,阿月,月溪照…… “那个什么山,在哪儿来着?”尹三五眼神儿一溜,就溜到月色身上,这少年长得还挺清纯可爱,感觉比较好骗……呸,是好说话。 月色没怎么和月极宫外的人接触过,被她这么一瞧又红了脸,低头,声若蚊鸣细弱,“沧雾山,在兽国和凰国的交界处……” “那就难怪了,凰国没几个人不知道九堇容貌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闻言,月瑶忆起什么,蓦地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凰琰,难怪……难怪总觉得有些不同,瞬时有些窘迫。 “雨这么大,不如姑娘跟我们同行,找处地方慢慢说,九堇大人,我认识呀!”尹三五上前欲搀扶月瑶,便被几名青衣人给警惕地拦住,她倒也不尴尬,收回手,“要一起么?” 她既然说了认识九堇,月瑶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就点头应下。 尹三五觉得这事儿极其蹊跷,便暂不打算将九堇落脚的水梦楼说出来,九堇说他的夫人跟人跑了,月瑶却说,当年九堇冷血无情。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只在意,九堇竟然敢用凰琰的脸去招摇撞骗! 显然,凰琰亦是因着这个缘由,才默许了尹三五带着月瑶等人一起去傅伯等人再次落脚的望月楼。 方才一通打斗,水畔的船只大都逃命似的划走了,倒还有几只因着船身较大被弃在水畔,如今有二十个月极宫弟子在,也不担心划船的问题。 船只在风雨中飘摇,凰琰斜依在栏杆上,风拂红衣,望着水天相接处。 月瑶服下一颗月影递来的紫黑色药丸后稍作调戏,才又睁眼望着凰琰的侧脸,这张祸水容颜十五年来她都不曾忘,如今,竟是找错了人! 尹三五在船上又与月瑶,月色二人攀谈起来,最后,她的脸色已白如薄纸。 “姑娘,你怎么了?”月瑶已放下七分戒备,见她失了魂般,不由讶异问。 凰琰亦瞥了尹三五一眼,没说话。 尹三五这会儿的心情实在很难平静…… 他们说,沧雾山是片世外桃源,月极宫亦是不问世事,一心侍神。 月氏皆为人身蛇尾,非禽非兽,自诩女娲伏羲族人,侍奉的神便是女娲娘娘,圣女以身侍神圣洁不容亵渎,但月溪照之前就被宫主敲打过不可逾矩,只因她与孔雀族嫡子雀宇私交甚笃! 月溪照被验出身孕之后,众人都以为是雀宇做的好事,却不想是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九堇。 照例月溪照与腹中罪孽的生命皆会被神火焚烧七日,行刑前三日,年仅六岁的月瑶摸进圣殿,试图放走被软禁的月溪照,月溪照却不仅不走,反而淡然生死。 那一夜,月溪照与年幼的月瑶说了好多话,那时候的月瑶不懂,但她总会长大。 月瑶后来知道,月溪照并未失贞,但肚子里那个孩子,却确确实实是九堇放进去的。 月溪照没想到,还不到行神火刑那日,她竟然临盆,肚子里的不是妖孽又是何物! 而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处子,绝对不容许因产子而破了身子,那是贻笑大方,那是莫大的侮辱! 她当天就欲切腹与肚子里的妖怪同归于尽,就在年幼的月瑶抓着她手里的匕首不放时,雀宇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月瑶被屏退出去了不得而知,只知道,火刑前一天夜里,九堇来讨要孩子,月瑶后脚跟着跑进圣殿,就看已毒发身亡的月溪照! 月瑶记得,九堇只是漠然地拿匕首一点点划开了月溪照的肚子,像是对待最珍视的宝贝那么仔细,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然,月溪照的肚子里却没有了他要的孩子…… 亲眼看着那个人残酷将自己敬爱的师傅剖开小腹,那种恐惧与愤恨! 月瑶修为略有所成后,就再也找不到九堇,前些日子听说九堇出现在黑风山便带着几人出发,路过淄乡竟发现了凰琰,便是所有因由。 至于蓑衣人,多半就是张氏的手笔,被月瑶误以为是他们的手下,才动起了手。 所以……九堇……可能是她亲爹! 尹三五实在一时无法消化下去,毕竟雀宇在月溪照临盆时出现过,之后九堇又找不到孩子。 “姐姐?你不舒服么?我……我会一点点医术……”月色也担忧地看着尹三五煞白的脸色。 “哦,那你给我摸个脉吧。”尹三五心不在焉地伸出右手给他,本来被九堇欺负的事儿就很怄了,现在这么一来这简直是出伦理大戏啊!他居然对她起反应,道德沦丧! 月色看着她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又有些不敢探上去,搔着头咬着唇,“我……我……我摸了……” 这话说的怎么就怪怪的,尹三五好笑地睨他一眼,他瞬时满面红云,“不是,我的意思是……” “月色很怕生,姑娘莫要见怪。”月瑶看着他那怂包样儿不禁扶额,这孩子本就天性纯良,自打下山后见谁都怕生,尤其是对雌性,说句话舌头都要打结。 凰琰蓦然自扶栏处轻然跃下,一脸清冷地走来将尹三五挟在腋下,“到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凰琰挟着尹三五踏进望月楼,月瑶极想打听九堇下落,见尹三五面色微白,又想到自己一场误会跟人打斗起来理亏,便先缓此事。 他们一行人十三女七男,除却月瑶、月色各独住一间,共在楼里要下十一间房,稍事休整。 栈楼中此刻没什么人气,天乾等人无法与凰琰亲近,但无论如何,傅伯、八哥、豹奴之类还是要出来迎一迎的。 凰琰目光疏淡的将整间客栈扫了一圈,没有察觉凰亦蒙的气息,便先挟着尹三五回了房。 阴翳雨天令得房间里都笼罩在彷如暮色般沉沉的黯淡中,却委实还未到晌午时分,似乎犯不着掌灯。 凰琰此刻就在案前端坐,尹三五则抱着胳膊在旁瞅着他。 见他皙白漂亮的长指宛若玉光穿梭在牙牌中,她还不曾亲眼见过占筮之术,不由眯了眯眼,“算卦啊?” 凰琰手上动作微顿,旋即又淡然从容地摆开牙牌,推卜起来。 “大师,你在算什么?姻缘么?”尹三五笑眯眯地凑上去,“也给我算一卦呗。” 他轻抬睫毛,一双异瞳映染着满室黯光,几分深邃似水,几分空蒙如雾,“本尊姻缘已无望,何须再卜。” “……”尹三五整张脸皮一垮,他真没有风趣的天分,这样聊不下去,眼下,半点不想再和他说话。 而凰琰却气定凝神,推算着一张张精美牙牌,渐渐眉心微拢…… 他能算到凰亦蒙的方位,却竟无法卜出另外两缕神识所在,失去神识长达万年,纵然他不死不灭,却不代表不会长眠,而神体一旦长眠,所有的神识恐怕也只有玉石俱焚…… 一损俱损,本就是神体与神识的牵绊。 看他几分凝重的表情,尹三五也默契的不作打搅,眼下她还烦着呢,她是被九堇放进月溪照肚子里的一个妖胎,那跟月溪照就是一点血缘都不沾,说不定月瑶还会对她起杀意。 不过九堇为何要将她放进月溪照的肚子里,她又是从何而来,和九堇有无血缘,以及九堇是否知道她就是他那个‘孩子’,都还是个谜。 可以肯定的是,雀宇一定知道她和九堇的关系,难怪书房中那么多关于九堇的书籍,这是一种特别的关注哪。 还有,与九堇说好的煮一个月茶,那她今夜到底该不该回水梦楼?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被一阵扣门声打断。 门栓未上,还不等尹三五去开门,门外人就将门给轻轻推开了,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阿姊。” 尹三五蓦地一惊,赶紧就想将他往门外推,他却灵活闪开,步入了房内,雄赳赳,气昂昂地叉腰一喝,“凰琰!” 尹三五揉着眉心,有些无可奈何。 凰琰平静地睨着凰亦蒙,虽是初见,对着那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稚气面庞却并无陌生感。 凰亦蒙心神微震,凰七七那坏蛋已经美若天仙了,眼下这模样,完全就是天仙本仙。 他长这么好看,让人气势都瞬间消散了,凰亦蒙有点生自己的气,在他悲悯淡凉的目光下,凰亦蒙竟然生出踌躇感来了,“我……我……我能不能今晚再回……身体里去?” 他本是想豪气干云地告诉凰琰,他还要一天属于凰亦蒙的时光。 奈何,一见到他,就失了所有的底气,他眉心的朱砂神印,不仅美到令人发指,还隐有威压,或许这便是神体对神识的威慑吧。 尹三五心中微惊,再看凰琰,他坐在一片黯光中,连那般明丽妖娆的水红衣衫都恍惚冷漠得很遥远,他说:“好。” 凰亦蒙咬咬唇,又鼓起勇气道:“那我要阿姊陪我一天!” 凰琰垂下眼帘,把玩着一片牙牌,没再应声。 凰亦蒙只当他默许,一把扯过尹三五的袖袂,笑得眉眼俱弯,“阿姊,我们去玩儿。” 尹三五由着他扯着跑,心情有些淡淡压抑,或许她对凰亦蒙是亲近的,但能给他的感伤也只有这么多了。 人之所以能够怜悯关怀他人,是建立在自己好过的基础上,而凰琰给她提到了死字,那一瞬,她自私了,自私的希望他自己去解决,而她袖手旁观,这样的本质亦是同谋者,只不过求个自欺罢了。 先前,她想兴许凰七七身体受损才没那么快醒来,然此刻,她突然觉得,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未醒,也是想逃避亲手‘毁灭’掉一个真实存在的凰亦蒙。 天色灰败,雨依然下得很大,客栈外的窄窄岸道上,杳无人烟。 她忘了带伞,而此刻又哪还有心思在乎这个呢? “为什么不躲?”尹三五记得傅伯有提起过,凰七七为他作了个桃木小匣子,符箓一封,便可避过凰琰。 “昨晚傅伯就想关我进去的,我溜了,我从前跟凰七七在火灵宫中玩了快十八年的躲猫猫,我敢说,只要我想躲起来,谁也找不到的。”凰亦蒙的口吻颇有几分得意,一张稚嫩小脸被雨水浸透,更似一樽快要融化的冰晶娃娃,他眨眨眼四下一望,“阿姊,这街上好冷清,没有糖人,没有饺子,没有戏……” “我们去找,或许有呢。”尹三五抹开脸上的雨水,唇角浅勾,声音微晦然。 第一次,她没有抗拒他用小小的手牵着她的手,她恍然发觉,他的手那么小,那么凉…… 二人一直走到雨势渐收,然而街上依旧鲜有行人来往,衣衫都湿透的两个人就坐在水畔的半人高蒲苇丛里晾自己。 尹三五扯来蒲苇编织了只蚂蚱给他,他嫌弃地摇头,“丑死了。” 尹三五面色微僵,瞪了他一眼,“蒲苇很难折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又扯来几根蒲苇打算给他编只蝴蝶,这样总漂亮了吧。 “阿姊,我自己念过书的。”凰亦蒙趴在她身旁,双手托腮,漆黑的双眸似翦水般,“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尹三五又瞪他一眼,到底还是没吼他。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蒲苇很韧很折断,嘿嘿。”凰亦蒙戏谑地笑,又嘟囔,“我才只有三岁,又听不懂,其实我也不喜欢永远长不大的感觉,我累了,不想躲猫猫,想长大,所以这是我的选择……” 尹三五默不作声地编着蒲苇蝴蝶,却发觉周身跟话本子里走火入魔似的散起白烟来,须臾,头发、衣物就被烘干了,她睨凰亦蒙一眼,他老气横秋地邪笑,“我厉不厉害?” 尹三五垂下眼帘,“雨停了,或许有铺子开了,糖人不一定有,饺子应该不难找,等我这只蝴蝶编好之后我们就去找找。” “别编了,反正我又带不走的。” 他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尹三五心中却微微涩楚起来,“凰亦蒙……” “阿姊。”他打断她,“我好喜欢你。” 他漆黑纯澈的眼波流转,到底是有一副绝世美人的胚子在,小小的模样竟有几分勾魂摄魄。 尹三五这会儿实在答不上话,即使知道他不小了,可模样就是三岁,被三岁小孩撩拨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 “从前我没见过外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人,”他顿了顿,小脸微烫,“还是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你身材好好,特别是那个……呃!” 尹三五咬着牙,一记爆栗敲他脑门上。 凰亦蒙疼得眼泪在眼眶转啊转,转得人心尖疼,吸吸鼻子,又无赖地凑上来,“还有,我第一次吃东西,就是你烤的地瓜,好甜,咳咳,我能亲你一下么?” “不……!”尹三五瞳孔微扩,微张的唇已被他小小的冰凉的唇瓣覆上,她以为他最多亲个脸,哪知道他会亲嘴! 而他也只是轻轻贴了她唇一下就松开,笑出两只浅浅梨涡和一颗小虎牙来,“阿姊嘴巴都不合上,在期待什么呢?我才三岁,不会那些龌龊事儿啊……” 尹三五唇角抽搐,嘴是说话时没来得及合上,但他能说出这话,不懂接吻就怪了,什么小孩! 不过幸而他只是很清纯地贴一下她的唇,不然两人这外表上的年龄差,还挺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的。 手里的蝴蝶一编好,她就丢给他,站起身,“歇够了,走吧,带你吃饺子去。” 两人一路逛着雨后的宁静水乡,终于找到一间开着的面店,强要人给做了两碗饺子,又乘舟泛水,漫无目的…… 淄乡的夜色,没有华灯盏盏,岸上的房屋有点点火光,水中的船只映微微渔火,却分外静谧美好。 凰亦蒙趴在船栏杆上,小手里捏着蒲苇编的蝴蝶飞啊飞的玩耍,渔火幽微、蝶影穿花,映进他漆黑如子夜的瞳,或许,那就是人说的,眼睛里有璀璨星河的模样。 “姑娘,公子,时候不早了。”船夫委婉的催促,因着下雨淄乡的人烟更杳,他想回家看看孩子睡下没。 尹三五在袖袂中摸着银钱想让船夫在待会儿,却不料凰亦蒙跃了下来,“是很晚了呢,也该回去了。” 尹三五付了钱赶紧追上他,“我又有些饿了,不然我们再去吃一碗面?” “这么晚了,面店肯定也关门了。”凰亦蒙努嘴道。 “那些面店里都有内屋,敲门的话……” “阿姊,你舍不得我对不对?”他笑吟吟地睨着她。 “我……其实你知道你和他融合之后,会怎样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我哥真的会有我的记忆,知道我今天亲你了,到底该不该生气呀,我都为他头痛!”凰亦蒙作出个很为难的表情,又伸出双手,“阿姊,我走累了,抱抱。” 尹三五这次很坦然地将他抱了起来,三岁的孩子,对她来说轻的像是没有重量。 凰亦蒙将小脸埋在她颈窝处,瓮声瓮气的说:“阿姊,我困了,能在你怀里睡么?” “睡吧。”尹三五觉得回去的路原来那么艰涩,刻意放慢了脚步。 “我想长大,想讨阿姊当媳妇儿,想洞房花烛,所以你别难过,我也不难过。”凰亦蒙的声线已惺忪的像是梦呓,他毕竟只有三岁的模样,这样一天很困倦了,他轻哝,“虽然那样的‘我’有点蠢,不懂得讨你喜欢,你也一定要嫁……” 他终于睡沉了,尹三五抱着他冰凉得像是尸体的身子,此时此刻,有许终身的冲动,对一个三岁的孩子…… 心情沉甸甸的,好像理所当然该想开,他融合之后不算死去,又好像失去的,再也不会有了,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冰雕玉琢般的漂亮娃娃,气呼呼的说,我是男娃娃…… 记忆,会融合么?融合之后,也不是凰亦蒙的性子了,不是么? 短短的路程,她走了许久,回到望月楼时,凰琰就在二楼的扶栏边不知候了多久,望了下来。 尹三五不想看他的眼睛,垂眼,抱着凰亦蒙一级一级步上木质的阶梯。 走到他面前时,她迟疑许久,才将凰亦蒙递交给他,交付的那般心情沉重,他没多说什么,抱着凰亦蒙就欲转身。 “会疼么?”她不禁问。 凰琰脚步略停,并未回头看她,怕从她眼里看到不想看的,“不会。” “那好,那我……先回水梦楼吧,我答应过给九堇煮茶,这会儿还能给他煮个睡前茶……”她没有理由责怪凰琰,神识本就是他的,而如今,他因为丢失神识而受着神体的痛苦。 可到底不想亲眼见一个鲜活到跟普通生命没差别的凰亦蒙消失,因为月瑶一行人的缘故,客栈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昨夜还因为被九堇乱神,甚至没有他抱着就睡不好,今天却只想一个人。 他沉默许久,才说:“神识与神体一损俱损,本尊不会妇人之仁。” 其实,已经有些心软了,不是因为怜悯凰亦蒙,而是看她这个闪躲的模样…… “那个,我明早给九堇煮了茶就过来找你,不要告诉月瑶她们九堇就住在旁边,他可能是我爹呢。”她故作轻松地扯开话题,还不让人有点情绪么,去特么的妇人之仁! 她离开,他不曾挽留,也不曾回头,却也没有踏进房门,只是抱着睡过去的凰亦蒙久久矗立在原处。 ------题外话------ 感谢喵酱柿子鲜花*9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护父 夜渐深,月渐升,零星二三。 枫藤葳蕤的宅子里,楚辞不停揉着眉心,掌心微掩着视线,不时头疼地斜乜一眼过去。 屋子里有清冽幽冷的酒香,楚辞一闻就晓得是千金难买的‘秋露白’,酒是好酒,可喝酒的人……他不懂酒呀! 这不,不过三杯下肚,那人就爬上了一把杌子,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蹲那儿,微尖的下巴也歪歪地抵在修长的手臂上,微润的睫毛轻颤,这模样别提多么……呃,其实还是仙仙儿的。 明知道酒量浅,还非要喝,得,这下连真容都给露了出来! 真是——猝不及防美死个人。 楚辞心中嘀咕了无数,却只是在旁不停揉眉心,不敢上前,要知道,这位年岁成谜,矜雅又清冷的六界第一美人儿,一旦喝醉就要自己静静开花,谁拦谁倒霉! 蓦地,九堇抬起长长的睫毛,那双波诡云谲的暗红双瞳,似两朵艳丽到萎靡的曼珠沙华开在他眼上,妖娆冷艳,又迷茫空洞,真真令人窒息的神迷魂眩。 即使醉酒了,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到近乎透明,一点儿染不上鲜活明丽的薄红色。 他指尖有些不稳,攥了好几次才攥到自己的腰带,扯了下来,瞬时露出同样白到泛光的宽厚胸膛,和布满纹理精致又富有张力的块块腹肌…… 楚辞哑然,脑仁愈发疼了,他他……他这是……又要…… 果见他一根修长漂亮的手指勾开裤腰,迷迷糊糊地凑着脑袋去瞅,小声咕哝着什么。 楚辞只得背过身去,没眼看这模样的主上,果然,随时都得检查一遍花开没开…… 昨儿个就听说尹三五住过来了,说好煮一个月的茶,今儿却夜不归宿,也难怪主上会恼得喝起酒来,真是不守信诺的女人啊。 正想着,一只缭绕着黑雾的纸鹤飞了进来,楚辞摊开手掌,那纸鹤便落在他掌心,化成几个字漂浮在半空中。 楚辞不紧不慢地看着,遽然脸色一变,慌忙转身,“主,月夫人朝这儿来了啊!您……” 九堇蓦地抬眼,眸似血雾沉沉,显然是觉得他打扰了静待花开的美好,楚辞又惊又怕又着急,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尹三五! “主,您不如……再喝几杯?那个,多浇浇水,花才开的快!”事到如今,还不如让他醉到不省人事。 …… 尹三五步入枫藤院时,就闻到很纯粹的香味,这味道,必然是难得的佳酿。 楚辞就隐在屋内的屏风之中,暗忖万一有什么不妥,他就只能冒着大不敬放晕尹三五了。 “大人?”尹三五见房门未关,便走进去。 屋内沉寂阴暗,月光似流水般漫了一室,垂落下的床幔都映染成淡淡的银色。 案上有酒,想来是九堇喝过,这么安静,估计他已早早睡下了,她便提步欲往耳房走。 “阿月,抱抱我。” 尹三五迈出的步子骤然一滞,伫在那儿一时未动。 “求你……我才是……你的夫君……” 他的嗓音,惑人低沉又温柔似水,尹三五眉心微拢,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都能感受到那种悲痛欲绝,卑微到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交给另一个人去随意践踏。 心似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要窒息的疼,她想了想,还是转身,靠近了那张床榻。 屏风中屏息观察的楚辞瞬时绷紧了神经,方才时间紧迫,他将九堇哄得更醉之后,根本来不及给他戴个面纱什么的,就一股脑放床上去了! 虽说有床幔阻隔,又夜色深重,可是床幔毕竟只是一层轻薄的纱,难保不会叫尹三五看到他那张脸! 可是,主上竟然求抱抱,楚辞的表情活像被雷劈了,啧,这种调调儿听来简直惊悚,听得他都脸红,真是——跌落神坛! 楚辞在那儿各种心思轮番上演,这头,尹三五已立在床前,透过薄如蝉翼的床幔,隐约可见一具修长完美的身躯,那双腿真是又长又直又白…… 他腿蓦地一抬,令人躲闪不及便瞥到他那不雅之处,眨眼,那极致美色又看不见了,他一双大长腿已架紧薄被,轻微有扭腰蹭腿的嫌疑,声线却温柔到令人想哭,“阿月,阿月,我错了……” 他有一副属于成熟男子的幽冷诱人又微低沉的嗓音,这调子着实好听得很,比合欢丹的效果还来得猛烈。 这一遍遍的柔情缱绻,就是不晓得他是如何做到令声线带着丝丝微妙的潮润,似迷漾的情欲,又似沉痛的哭泣,闻之,无人能逃过心跳失速,又心如刀绞。 “咳咳,告退!”尹三五眼皮直跳,突然脸上就烧起来了,活像喝醉的是她,又像,做出此等下流绮梦被人发觉的也是她似的窘迫。 听说这位九堇大人的修为高深莫测,已近乎神只,举国上下对他无不是崇敬仰慕到了极致,万不料,这位一身气质清贵超脱、观之忘俗的祭司大人,也会跟寻常男子一般,有这般闷骚发情的举止。 她料想他是醉了睡了,不打算也不好意思再看,扭过头,一溜烟就走了,她不晓得,若是她再待一刻,恐怕已被隐在暗处的某人给放晕了。 这一夜,尹三五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有凰亦蒙,有凰琰,有凰七七,最后还是逃不过,想了许久的九堇。 不过她想的却是,九堇似乎很爱月溪照,难道是因为月溪照身份特殊,他求而不得便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怀上自己的骨肉? 直到她睡去,梦里似乎都一直有人在唤,阿月…… 翌日,她很早便醒来,煮了一壶青梅雪,又斟满一杯放在一碟冰块里冰镇着,只等那位宿醉的大人醒转。 九堇是被咕嘟咕嘟的煮茶声给吵醒的,长睫微掀,修眉微颦,有宿醉的不适,还有被打搅的不悦,伸手优雅地撩开床幔,就见尹三五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低几前,恍惚一愣,倏地又放下了床幔。 “大人醒了。”尹三五目不斜视,是刻意不去看省的尴尬,听觉却灵敏捕捉到了纱幔落下的细微风声。 九堇一时迷茫到不知所措,继而愠怒,他为何要喝酒!就算喝也不该喝上三杯! 以致,他此刻半点想不起来昨夜她何时来的。 很快他就强行冷静下来,昨夜楚辞在,此刻又听不出她言语异样,应该没事…… 他在床幔中将衣衫着好,才缓缓地步下塌,“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 “虽然我不是什么重诺的人,可是大人还没让我如愿,我又怎么可能会走?”何况她如今还多了其他的疑惑牵绊。 九堇缓缓走过来,在她面前优雅地跪坐下来,一头青丝未绾,如墨色的绸缎般披散下来,虽有初醒时还未全然收拾好仪容的散漫惺忪,干净苍白的面容,神韵气度俱雅。 她将冰镇起来的青梅雪推到他面前,“大人请用。” 九堇见着放在丝丝寒气萦绕中的茶杯时,神色不由微震。 也是仲夏,她曾给他冰镇好一壶青梅雪,在他喝下时,满眼期待地问:“你属火怕热吧,这茶冰过了,……试试?” “好喝的话,你就让我睡嘛。” 像是约定,每次只要喝了她冰镇的茶,就一定要和她睡在一起,哪怕是寒冬腊月,他也天天饮冰茶。 …… 尹三五以为他不喜欢,又解释道:“我看天热所以就冰了一下,你不喜欢没关系,还剩许多没冰镇过的。” 九堇没说喜不喜欢,只是指尖微颤地执起那杯茶,垂眸,轻抿了一口,声线似微嘶,“我有些畏寒。” 他省略了二字,如今。 尹三五怔住,想说那就换一杯吧,可他又死死捧着那只杯子,倒像是怕她抢了去似的。 “你有心事?”他缓悠悠地瞥她一眼,每每她不高兴,就会像现在这样,唇瓣轻轻抿啊抿啊的,也抿不出个所以然来。 尹三五神思本有些游离在凰亦蒙的事儿,被他一句话拉扯了回来,点头,“凰亦蒙……没了。” 她不能说是多么信任他,而是觉得即使她不说,这事儿他也会知道的,那么有个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那七子的心痛症状确实能缓解些许,”他淡淡开口,诡谲的血眸凝着她,“你为一缕神识而难过?” 那曼珠沙华般的眼睛美则美矣,乍一看还是挺吓人的,尹三五错开视线,笑了笑,“也还好吧,可能,我挺无情的。” 她是有些压抑的情绪,却还不至于非常难过,吸口气,又道:“其实和大人相处的感觉,很……” 她琢磨了一番措词,才道:“舒服。” 如果除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意外,安安静静和他坐着就很自在,就像和他是久识的朋友,一如那日她见他在花架下品茶,似岁月静好,流光悠缓。 尹三五又瞄他一眼,戏谑,“都怀疑与大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呢,就像……上辈子是你的情人。” 九堇手中的茶杯骤然滑落,啪地一声碎了满地。 “这辈子是你的……女儿……”她末了这句还未说完,就被碎了的紫砂杯给稍稍打断,不由惊了一跳,她说什么可怕的话了么? 她这么一说完,九堇面色微僵,尹三五心中便就更确定了几分,“虽然大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可凰国人几个不知道大人至少也有三四十岁了,有我这么大个女儿,不奇怪吧?” “你……”他似提了口气在胸腔里久久吐不出来。 “大人有通天晓地之能,我不信你会查不到当年孩子的最后去向。”尹三五想来想去,开始怀疑从砚冼小筑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她,或许还要更早,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时不时都会察觉。 留她在这儿煮茶什么的,难道不是匪夷所思么? 九堇面色依然平静,心中却并非如此,其实她早晚会知道这件事,雀宇拖了这么久不告诉她已经出乎他意料了。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他口吻有些无奈,又似纵容。 这种句式就很微妙了,极似那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尹三五心里猫抓似的,她即使不八卦,可这是关系到她自己就不一样了,直问:“我跟你有血缘关系么?” 他沉吟片刻,晦涩轻叹,“你我之血,早已相融……” 尹三五顿时瞠目结舌,他真是她爹么,所以那些她觉得暧昧的举止,其实是父爱如山,是她龌龊了才会胡思乱想! “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孽种!”一声娇叱,蓦地飘来一道白绫,女子踏着白绫似凌波而来,恶狠狠地睨着尹三五,“竟还通风报信!”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跟踪我呢。”尹三五微微皱眉,她五感如此敏锐却没发觉被人跟踪,可想月瑶确实有些斤两。 门外,众人最前方的月色低下了头,嗫嚅着唇,“姐姐,我们不是故意……” “闭嘴!”月瑶头痛地瞪了月色一眼,袖下一道白绫倏地缠上九堇的腰际,“一定是你!这双眼睛我死都不会忘!今日我便要为师傅报仇雪耻!” “我杀过你师傅么?”九堇依然姿态矜雅地跪坐着,方才心思全在尹三五身上,确实没察觉有人,不过一见月瑶的招式,便明白过来尹三五是如何知晓的了。 月瑶不由一愣,是没杀过,却是害得她尸身不整,思及此,她一双美眸都微微发红,“拿命来!” 九堇眸底血红的暗光丝丝浮动,唇角微勾,还未提气,尹三五却猛然扑开他,在地上滚了三个滚。 九堇被她压在身下一时茫然怔愣,眉眼又霎时涌上些许蜜意,忘了,夫人一见他有危险,永远都是扑倒滚几下,每次都坏他事儿。 尹三五这会儿情况却很糟,一碰着他跟中了降头似的浑身发软又发热,恍然忆起那日与容懿…… 她瞪大眼凝着他,此刻却没时间多问,那感觉真是强忍着一身想被睡的软绵荡漾,撑了起来,“我还没问清楚,你不能动他。” 事情都没全弄明白,他要真是她亲爹,即使没有一点亲情,她也不能这个节骨眼上让外人欺负他吧。 显然她此刻忘了九堇大人是个活神只,以致于月瑶惨叫一声飞出去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护犊,哦不,护父的举止多么可笑。 ------题外话------ 我只有一句话:大是大非拎得清,节操却是陌路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8章 “阿瑶!” “阿瑶姐姐。” 耳边声音乱哄哄的,尹三五手撑在九堇肩侧,整个身子虚压在他身上,令人难安的碰触是没有了,只见他神情谦雅地平躺着,一派荏弱好欺的样子,未绾的青丝宛如流水一地漫开,有很淡的水芝香糅合着男人的味道缓缓地浸出来…… 只觉他虽仅一张几乎泯然众人的清秀容貌,一对诡异的血眸竟似从深邃眼眶中开出的旷世绮花,妖娆浓艳,浑身却又清风朗月,不染纤尘。 咚咚咚。 耳边有令人无法忽视掉的心跳鼓点似的,闻声,九堇绒长的睫羽微抬,无机质的血瞳中死气沉沉的空蒙,偏生一对长眉如远山雾黛,柔和温润。 “怎么了?”他面色无澜地平静睨她,又似是在笑。 那一刻,尹三五觉得整个骨头都是软绵绵的,蓦然,白绫青绫交织席卷,如果屋内的物件不被刮得噼里啪啦乱往下坠的话,还挺好看。 很快二人皆被绫罗一圈圈紧紧缠裹住,尹三五这才从九堇那似在微笑的神情中回过神来,手腕一转,指刃刺啦一声便划开了一段白绫。 “别动,你不是想知道么?”九堇的声音淡淡响起。 尹三五动作不禁滞顿,见他唇瓣一直轻抿着,不由讶异,这就是传说中传音入密的神功么? “我要你在师傅坟前以死谢罪。” 也就是这么短的迟疑间,月瑶倏然将手中的白绫狠狠一扯,竟将两人带离了地面,疾似御风而行。 月极宫这一行人一路就不曾歇过脚,离了淄乡已不知多远,这种似一只放飞纸鸢的感觉让尹三五有些头晕,但偶尔九堇会传音入密给她说几句话,打消她反抗的念头。 诚然,有什么能比与九堇一同到月溪照的墓前对峙来得更清楚呢? 可是她还是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他愿意跟她讲讲的话,何必这么麻烦,眼下显然就是他不介意她知道,却又不想亲口说。 为了让她安心,他甚至说会将行踪知会凰七七,其实按照舆图所绘,朱雀仙宫就在兽国的南方,与月极宫不仅顺路还离得很近,也许,凰七七很快就能追上来…… 尹三五依旧疑窦丛生,心里有无数声音在说,应该割断白绫,远离这群月极宫的人,可每每九堇说‘别动’‘没事的’,她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安然地当一只随风飘荡的纸鸢。 必然是因为月溪照的墓地,她还是有那么几分兴趣的,她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 从淄乡到沧雾山的路程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要是一路都这么飞,快是够快了,就是有些吃不消。 这一飞,竟是一路到了陵安城才停下,陵安城可由水路一直到渭城,再过几个边境小镇就到沧雾山了。 这会儿已是更深露重的子夜,月瑶并未进城找客栈,而是投宿在城郊一间农家,那农户似乎与她颇有几分熟稔,很快就安排出刚刚好的房间。 不幸的便是,尹三五与九堇就被扔在了柴房,月瑶伤势较重又一直赶路,安顿下来便被几人搀扶进屋内疗伤。 尹三五一路观察下来,一行人绝非凰国人那样不懂术法,他们以月瑶马首是瞻,之中月色年纪最幼,很受照顾,有个叫月影的女子最年长,背着药箱一眼能看出是善岐黄的。 两人已不是被白绫缠如胖蚕宝宝,却吸入了类似软筋散的药物,除了初初感觉浑身无力,尹三五这会儿一点不适都没有,不用想也知道是九堇解的,不过这样又有什么差别,还不是只能窝在柴房里挨饿。 “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挟持他们?大人难道有受虐倾向?”尹三五转着眼珠睃巡着这间破旧的柴房,没有油灯,房顶却破了个大洞,月光与星光一同洒进来,倒是能看清物事。 尹三五背靠着柴禾堆,翘着腿儿,叼了根干草剔牙玩儿,就这柴房惨兮兮的构造,一下雨所有的柴禾都得完。 “月极宫的人,宁死不从的传承还是有的。”九堇依旧从容淡雅。 “得,就你我不像是宁死不从的人,对吧。”尹三五横他一眼,突而吐掉嘴里的干草,问:“你其实是想说月溪照宁死也不屈服在你的淫……呃,神威之下么?” 九堇睨着她不说话,她被那双鬼魅的血瞳看得背脊骨都阵阵发寒,眼神儿溜开,“大人,大晚上的你那眼睛还是不要到处瞧比较好……” 九堇目光微黯,敛下睫,睫毛长得几乎盖住了整只眼睛,真是……连女人都会嫉妒的两把绒睫扇。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那道破破烂烂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响。 来人正是月色,月光下他一身青衣,端是好个清灵俊秀的少年郎,他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确定没人跟来之后,才一手提着红纸糊的灯笼,一手拎着食盒溜了进来。 “姐姐,你饿了吧。”他这话完全平铺直述,并非问句。 尹三五故作无力地点点头,能不饿么这么一整天,就见他打开食盒,端了一只海碗出来,白花花的米饭上面铺着红红绿绿的菜,一看,就晓得是些个残羹冷炙。 月色见她不接,恍然忆起她被下了药应是浑身全无力气,又取了双箸,夹菜喂到她唇边。 尹三五抿起唇,斜斜地睨着他,他一张白净的脸倏地就红了,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左顾右盼不敢看她,嗫嗫开口,“我会跟阿瑶姐姐再说说,当年的事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 他眼神儿不禁瞄向一旁的九堇,刚触及九堇那双血红诡谲的眼眶就吓得连忙收回视线。 这个人不仅毁了师傅的清誉,还害得师傅惨死,甚至连她的尸首都得不到个安稳,受了开膛破肚之苦,叫人如何不恨! 可这一切确实与尹三五没有干系,稚子何辜?哪怕她只是在月溪照肚子里待了几日,难道就完全不算母女了么? 尹三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除了稚童,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一个人的眼睛能干净纯洁得像是未开灵智的小动物,这个月色确实过分单纯。 ------题外话------ 晚点有二更补齐今天字数!这几天天气很诡异,暴雨妖风,我再一次陷入重感冒的怀抱,颈椎病又犯了,做了个按摩然并卵,所以最近总是很不定时不定量,但日更必然不会断的,我的计划里是这个文去完仙宫就尾声,前世部分你们是想看详细点还是带过?详细的话就只能开个新一卷写,带过的话我就在九堇的互动里部分部分的写一些就差不多了,给个意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二更 饭菜就只得一份,显然是不曾给九堇准备,尹三五心想也对,待她稍宽厚还能理解,宽待九堇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们就不怕将他给饿死,或者,他们也知道这人习得辟谷之法饿上几顿也没什么? 尹三五并不矫情,一口口吃掉他喂来的饭菜,或许是她吃得太香,一点作为俘虏的觉悟也没有。 可她眼下这十来岁娇小玲珑的身板儿,一张脸又生的极为漂亮,尤是一对漆黑的大眼睛嵌在巴掌般的小脸上,实在怎么看都是楚楚可怜。 月色眼眶红红的,觉得她这狼吞虎咽的甚为凄楚,声线竟都染几分哽咽了,“吃饱了了么?我,我会跟阿瑶姐姐说的,你毕竟是师傅的孩子,我们不该这样待你。” “呃,你们高兴就好。”尹三五眉心一蹙,这孩子,一副怜悯街边乞丐的表情是几个意思,正常难道不应该是因为她的美貌,所以心生不忍才送饭菜来的么? 月色又一手拎灯笼,一手提食盒地走了,回头带上门时,又悲天悯人地轻叹了口气。 尹三五这会儿倒是吃饱了,可是她渴啊!那孩子就不会配碗汤给她么,要知道不吃东西和不喝水两条路,不喝水显然更快走到生命尽头。 最麻烦的是,她还开始有了尿意,不由偷偷睃了九堇一眼,他亦是浑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倚在柴禾堆旁,着实将中毒迹象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他那一袭黑不溜秋的袍子不细看都不会察觉上面极其细腻的莲花暗纹,整个人都快隐进了夜色里,可架不住人一张面容比月光还皎白透光,他就那么随意在柴禾旁一坐,一身气质也能比月光还遥不可及。 或许是方才她隐晦的提过他眼睛在夜里有些过分瘆人,这会儿他就闭着眼,于是苍白冰凉的面容上,长眉似远山入鬓,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黑孔雀翎似的,似一副黑白的水墨画,便显得殷红的嘴唇似滴入画中晕开的血色。 尹三五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两人是父女的证据,睫毛,他比她的都还长,倒是不如她的翘,不过男人么,睫毛太过分卷翘了也挺那啥的,鼻子就很平凡了,不够高不够挺,可唇又比她更娇艳,漂亮得连一丝唇纹都没有,吮上去的话会不会流血呢,流血的话又会不会更娇艳欲滴呢…… “!”她忙甩了甩头,想什么鬼呢,特么的想得尿意都更汹涌了,她站起身,悄咪咪地凑近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隙,那破响声惊得她一时不敢妄动。 她凑上去往外一瞧,院落里有三两个来回走动的月极宫弟子,似乎并未察觉。 “你做什么?”九堇却被那动静扰得微睁开了眼,就见她整个人都十分诡异地贴在了木门上。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委屈道:“阿爹,我尿急……” 上次她说急的时候就很尴尬,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大气一些,父女之间,忌讳总比平辈的男女要少许多。 闻言,九堇神色微震,叫爹她倒是张口就来,沉吟片刻,他说:“你这样出去会惊动他们。” 尹三五一愣,有必要做到这份上么,不可置信地回头,“你确定让我在这里尿?” 九堇眉头都拧了起来,嗓音却还是温淡的,“是我带你出去。” 尹三五点点头,就见他伸出长指在空中画了几笔,动作行云流水般漂亮,不过画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大圈圈,画圈画也能得这般绰约潇洒的,他委实数第一人。 那圈倏然泛起了黑色的火苗,渐渐放大成等人高,他提步就跨了进去,淡淡道:“跟上。” 尹三五怔怔地望着他消失在屋内,眼见那圈越来越小,她才赶紧跳火圈似的跳了进去,在草地里打了好几个滚,赫然发觉这竟是一片林子! 这就是任意门呀,难怪傅伯曾说,若是请得动九堇,回去则不耗时,那是否他画那么一个圈圈,她也能直接就到沧雾山或是朱雀仙宫呢? “此处只是幻境。”他说。 这幻境之中竟有风有月,吹得他一身黑色的麾披似水微漾,他转过身来,抬手将风帽拉起戴上,掩住了半张脸,未免她又说他的眼睛骇人,嗓音分外淡然,“你是第一个,将此处作为五谷轮回之处的。” 尹三五只能回以几声讪笑,“这不,你是我阿爹么。” 九堇又怔了怔,却轻声道:“所以一路别慌,我一生都会护着你的……” “那我去找个隐蔽的地方,你……你就守着吧。” 尹三五赶紧往林深处溜去,既然是幻境,好像根本不需要人守着,可他那话温柔到她莫名其妙地心发慌,眼下恐怕不是他不能适应多一个女儿,而是她还不习惯有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的爹来照顾。 她跑了挺远的路,是怕他能听到声儿,她还是会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这才发觉这个幻境很大,入目都是大片大片的林子,再往深了看就是一片漆黑了,却能隐隐看到一点淡蓝的幽光,异常绮丽。 这倒像个随身空间似的,说不定凰国人说他消失的那两年,便是躲在了此处,心中便有些好奇。 尹三五完事儿之后便就没有直接折返,而是向那光芒走去,那光芒似有一种蛊惑力,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离得更近了,方察觉竟是一株不知名的古树,枝条似无数柳绦垂落下来,树干树叶皆散发着的幽幽的蓝光,在夜色中已经美成了精。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靠近,正欲伸手去抚那柔软的枝叶,身后传来九堇清冷又紧张的声线,“别动。” 迟了,还不等尹三五的指尖触到哪柳绦般垂落的诡美枝叶,那柳条儿便倏然缠上了她的手腕,她这才惊觉那枝条竟是半透明的,能清晰看到它像根管子似的将她身体里的血液抽了出来,幽蓝的枝条便染上了血腥的红。 尹三五赶紧想挣出手腕,却是令枝条越缠越紧,甚至蔓延上了她的身子,试图将她屌起来。 九堇倏地摇开一把月光玉扇,扇骨竟是锋利的剑尖,划断了无数枝条,一把将她揽了过来。 ------题外话------ 感谢三世情长不敌转身流年月票*1 我只是说去完仙宫完事儿,倒是想快完结,可中途还有那么多破事啊破事~所以我觉得应该也不算很仓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吾儿 一阵眩晕袭上脑门,尹三五狠狠掐了自个儿腿根一把拾回些许清明,“这……是什么鬼?” “娑曼幽蓝,又唤作吸血树。”九堇吃痛地微皱眉头,才发觉有断枝缠上了指间,似细针扎入肌肤试图吸血,透明的枝条里却吸入些许了同样泛着幽蓝的液体。 他微一拂袖,将那一小截柔软的细枝条拂落,落地竟如细长的小蛇般扭动挣扎片刻,才呲呲地冒着幽蓝的烟雾,焦成了粉末被微风吹散。 尹三五此刻被他一手搂抱着,却是没有再诡异的心慌意乱,而是意识有些模糊,仿佛醉酒一般。 这种嗜血植物一般都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带着麻醉神经的毒性。 她并非不懂碰不知名的东西是危险的行为,相反,她比谁都清楚在森林中越是漂亮的植物越是可怕,可方才像是受到了蛊惑,情不自禁就靠近了…… 九堇抬起她的手腕,那皙白纤细的皓腕上布了好几个细小的红点,风帽之下,他眉心凝着,心疼得很,“中毒不深,且歇会儿罢。” “你……没事儿种……种这破树做什么……!”尹三五眼皮掀了掀,终究还是无力地耷拉下来,半昏迷了过去。 风帽遮住了九堇大半张脸,露出的精致微尖下颌,映染着娑曼幽蓝泛出的冷蓝流光,愈发冰凉寂寥,他一手轻抚上她的小腹,压抑着指尖的颤抖,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婆娑,“夫人……” 尹三五醒转时,夜风正凉,习习吹得一地长草漾如波浪。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不远处月光下的娑曼幽蓝似垂下无数幽蓝流光,美轮美奂。 树下那人席地而坐,一身黑色麾披,膝头搁着一把五弦古琴,优雅弹奏。 琴音不似筝那般轻快,音色更为古朴低沉,悠扬中有亘古的淡淡愁绪一般,在夜色中漾啊漾。 尹三五先是奇怪他竟坐在那样危险的树下抚琴,又觉得这画面美得直叫个一塌糊涂。 饶是她不懂音律,也觉得此曲愁思一片,越好的曲子越是叫她犯困,困得来又有些莫名难受得想哭,这妖曲儿甚是诡异! 仿佛那娑曼幽蓝也是株喜音律的植物,被风摇摆的柔韧枝条恰似无数身着淡蓝舞衣的曼妙少女和歌起舞。 尹三五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过去,就见他身处的树下竟依附着一朵泛着火光的红莲,花有海碗大,红似艳丽火焰,花蕊竟是半透明的琉璃色球体,内里五彩流光。 这种长法应是寄生与这株奇树,可莲花……姑且称之为莲花吧,这种水生植物竟然寄生树下,委实诡异。 寄生的植物,内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看似融洽相处,实则最后能将寄主吸食得只剩一副残壳,一株娑曼幽蓝尚且如此危险,这火莲必定更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九堇并未抬头,修长冰白的指尖依然淡雅地拨弄着琴弦,那红莲便摇啊晃啊随着曲调舒展着华丽的花瓣。 “这是什么?”尹三五按捺住那种极想靠近的冲动,恍悟先前怕就是这朵花蛊惑了她的神智诱她一步步靠近。 琴音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他说:“我的儿子。” “你的儿……!”尹三五倏然噤声,确定那枝条不再作怪之后,才凑过去细瞧那朵似莲非莲的华美花朵,这般看,那球形的半透明花蕊是挺像一颗蛋的,难道这朵花就是个孵化器? “那他怎么是……这样的?比我年长还是年幼?跟我是一个娘么?”她诸多疑问,似乎都还有遗漏。 她想着还漏了些什么没问的,他已停下抚琴的动作,“这个幻境,是很多年前,我为了种这株娑曼幽蓝所设。” 娑曼幽蓝喜阴,是以幻境中只有漫长无边的黑夜,没有白昼。 “他的娘亲,”风帽下,血红的双瞳泛起丝丝湿润的血雾,“因孩子没保住,生我的气了……” “娑曼幽蓝能吸食鲜血与灵气,我让他寄生在树下,便能修补他的元神,好几千年了,虽保住了他,却依然没能化人形……”他蓦地望向她,宽大的风帽将他的眼睛掩得令人无法窥探,他问:“如此,她还会生我的气么?” 尹三五这才惊觉他袖口微微撩起,露出苍白到可见青蓝色筋络的肌肤,手腕上缠着一根娑曼幽蓝的枝条,透明的枝条中吸出的血液竟是同样的冰蓝色,他这是……以自身灵力供养着这棵树,几千年! “呃。”尹三五被他那种痛楚又讳莫如深的口吻惹得心烦意乱,可这种问题,她怎么回答得上来? 这朵火莲的岁数比她大了无数轮啊,看来九堇也是个老妖精了,不过他这么神秘的男人,似乎如此也并不奇怪。 “你这里说的夫人,莫非不是指月溪照。”尹三五这话是肯定的口吻,他说的夫人,应该是几千年前怀了他的儿子,却不幸没保住的那一个。 听来再结合她所知的,结论大概是,他以前那位夫人是因为他的失误而滑了胎,因此怨恨他,便跟别人跑了,人么,活得太久,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时隔几千年又有月溪照也属正常。 不过能感觉到他真的爱那位夫人到了极致,为了护住这个孩子,竟然以灵力无止境地供养! “回去吧。”他未回应她的话,将五弦古琴移开膝头,手腕的枝条似吸食餍足,亦迅速地退走。 尹三五听得出他温淡低哑的嗓音此刻分外虚弱,甚至他站起身时的动作都不似往常行云流水的优雅,有几分蹒跚不稳。 她有些不忍,想上前搀扶他又怕那种该死的心悸感,终是未动,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裙角被什么给勾住了,她回头,竟看到那没有叶片的火莲花茎倏然生长,勾着她的裙摆,片片花瓣又舒展开合,像是……一张要吃人的嘴! 她一惊就欲抬脚去踩它,又念及它是九堇的儿子,那脚就不上不下地滞留在半空,踩不踩呢? 眼看九堇越走越远,她连忙唤道:“大人,你儿子抓住我衣裳了!” 九堇背影一颤,蓦然回身快步走来,似惊似喜的望着死死缠住尹三五裙角的花枝,却是沉声道:“莫胡闹,她下次还会来看你。” 这是火莲表现的最有灵智的一次行为,或许他真的感知得到尹三五的气息,或许这样不久他便能成人,若早知如此,他一开始就会带她来幻境! “不来!”尹三五愤懑不平,这幻境里都是些诡异植物,让他想到枫藤院的藤蔓,都跟九堇这人似的,阴森森的。 ------题外话------ 呵呵,今天停电,爪机码字手指抽筋,字数少,二更应该有,但因为用手机码字太痛苦,不确定什么时候来电也就不确定有没有二更,建议明天来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长恨 刺啦一声,尹三五的裙角就被一朵火莲精泄愤似的扯碎了,她咬牙切齿,生恨自个儿没天天穿着刀枪不入的火浣衣。 “说了别胡闹。”九堇轻喝一声,但那口吻中宠溺的意味太过明显,甚至是一种喜悦,责怪的意思真是半点儿也听不出来。 那花枝嗖嗖地就缩了回去,花瓣还张张合合的,尹三五竟诡异地从一朵花上看出了几分委屈的情绪来,当真头疼不已。 九堇索性就在此处画开一道门,尹三五赶紧就掖着褴褛的裙摆走了进去,二人又回到柴房中,她找了些干草简单铺了几下,便疲惫地躺上去,“我说,我是不会再去你那幻境里了的。” 她也不知道他方才那句是玩笑抑或认真,不过除非下次她又找不到地方出恭,否则她是不太愿意进去了,夜色虽美,可到底氛围太鬼魅,活人没一个,怪异的植物却不少。 “他……亲近你。”九堇柔雅的声线微有激越的颤抖,这么久了,这是他初次如此表现,说明他已有灵智,亦有感知,虽说依然不知为何还不能成人形。 尹三五浑身打了个冷颤,忙抱住胳膊,“我和他很熟吗?看那德行就晓得是个熊孩子!” “你……”九堇顿了顿,垂眸,不由苦笑,“若我是你阿爹,你就是他阿姊。” 时隔太久,又轮回数次,再亲密的人也记不得了,她的那些记忆,早就留在三途河畔的火照之路,开成了一朵血红靡丽的曼珠沙华…… 碾碎那朵曼珠沙华服之,或可以令她再记起一切,不过这却并非他所愿,他余生只愿,她能与琰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如果可以,他还想看他们的孩子化出人形那一日,足矣。 只是何时这心境起了变化,果然是不该见她的,只怕正是这份难以克制的嫉恨,违背了神体与神识的关联,才令神体如今饱受痛楚。 然而,他却已经有些压制不住这情绪了…… “你性子倒是好,那花妖,咳,你儿子看来是更肖他娘亲一些,毛手毛脚的!”尹三五瞅着自己破了的裙摆,白净的小腿上都有被花枝缠得太紧而泛出的红痕,还挺疼,很是有些烦躁。 她真是对自己的耐心肃然起敬,换做往常,她早就往死里踩这样一朵邪乎的妖花,兴许是看在九堇的面子上,又兴许是因为对着凰亦蒙的这段时日,对孩子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思及凰亦蒙,她心情一点点沉下去,心口堵着什么似的,有些难受。 九堇紧抿的唇角轻轻翘起,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 “你儿子,有名字么?”她觉得总是不好一口一个花妖的叫,随口一问。 “长恨。” 尹三五微有怔忡,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个长恨么? 还真是……够酸牙的。 “哦,九长恨啊……”她在干草上躺好,不自在地翻了个身,这么酸的名儿,她却听得没来由一阵心颤。 “九并非姓氏……”他没有说下去,慢不说九堇为复姓,这也并非他的姓氏,他乃天地灵气仙胎,万万年来形单影只亦无族群,没有姓氏,单名一字——琰。 九堇,是她的姓,九堇月,是他娘子的名讳…… “也对,哪有人姓九的,那你姓什么?”尹三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唠,她有些睡不着,没有凰七七抱着的夜里很难入睡。 这种依赖从她发情那天开始,竟滋长得这样快,她甚至忘记了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就像有记忆以来,都是挨着他睡的一般,离了就不习惯。 “无名无姓。” 纵然有个名字,如今也是他人所用,他只是一缕游离在外的孤魂,又何来姓名? 夜色更浓,月光却正升在屋顶破开的洞上,竟觉亮到刺了眼,微微泛疼,“九堇是夫人的姓氏,她心里还怨我,却亦给了我一个能对他人说起的名字。” “也许……她不怨你了呢。”尹三五倏尔心中一恸,眼睫莫名其妙地染上了湿意,“你损了几千年自身灵力护住了你与她的骨肉,什么罪,也该赎清了。” “真的不怨我么?”夜色中,他长睫颤动,睫尖流动着丝丝暗红的光。 尹三五揉了揉发痒的眼眶,愕然地望着染湿的指尖,她何时变得这般矫情,竟被这样一个痴子触动得忍不住两眼泪汪汪的。 她听他这似欲重燃希望般的口吻,当即想掐灭他的念头,压抑着哽咽的声线,“时隔那么久了,你不都又看上过月溪照,虽然她……算了,不提她,不过你模样看着还这么年轻,以后总还能遇见月东照、月南照什么的……” 她实在不忍太直接的拆穿,若是他的夫人深爱他到了极致,就算他十恶不赦也不会跟别人跑的。 “我只有一位夫人。”他透过暗色的风帽凝着她,“这些话,任何人都能说,但绝不能是你……” “哦——”尹三五古里古怪地拉长着尾音,为什么不能是她,就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可正因为惦念着这份不明不白的父女情,她才好心劝诫的么。 她手指暗暗地搓着衣袖,“你……还有别的故事讲么?” “睡不着?”他反问。 “是有那么点儿……我习惯了和凰七七睡。”尹三五倒是直言不讳。 从前她也是一直要他抱着才肯乖乖睡的,而如今,一样却又不一样。 丑陋的嫉妒又在心底蔓延疯长,想不顾一切,想不计后果地占有,他紧抿起唇瓣,回以一阵沉默。 他不说话,尹三五以为他睡下了,便不再多言,自己默默地忍受辗转反侧的失眠,一会儿觉得干草豁得皮肤难受,一会儿觉得头顶的月亮有些太亮,哪哪都不对。 身后蓦然笼罩来一片阴冷的寒气,属于九堇那种,冰冷淡雅的男人嗓音在耳畔低低如魅,“要我抱么?” ------题外话------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长恨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幻觉 本是燥热的夏夜,因他的靠近而背脊骨都阵阵发寒,尹三五又开始那种剧烈的心悸激荡,她开始怀疑,也许是肯定,之前的容懿就是九堇,但有些事,问不问个清楚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尹三五心情极度复杂,一方面因为他的靠近而生出别样的悸动,一方面又十分抗拒这种身心皆不由己的状态,感觉他自身后靠近了,她紧张地往里头挪了挪身子,“阿爹,我,我想喝水……” 先前解决了三急,却没解决口渴这个问题,这话倒是真的,一声阿爹,企图唤回他几分道德观念,纵然是父女,她如今都及笄年华了,同床而卧实在于理不合。 她之所以表现得如此进退有礼,温婉委拒,还不是因为必然打不过他!先前月瑶的软筋散他也无惧,不知道她身上那几根淬着迷幻菇毒汁的银针扎下去,他是否仍旧能安然无恙? 九堇修长的手臂一抬,就搭在了她的腰间,安静得连一丝呼吸都听不见。 尹三五的呼吸却开始凌乱急促,她整个后脑勺连着后背都贴在他怀里,腰上那手看似轻轻的搭着,实则令她动惮不得分毫,浑身被冻得有些哆嗦,心跳却怦然如鼓。 他的手微动一下,找着她的手,蓦然紧紧握住,十指紧扣的一瞬,尹三五的心跳终于快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临界点,宛如平静燃了一夜的烛火,灯芯骤然啪的一声炸开了,惊心动魄。 他的手心很凉,亦很干燥,紧紧嵌在她指间的手指,光靠感受,就晓得是如何修长漂亮,略有些许消瘦,精致的指骨节微显。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她手心发烫,酥麻到沁了些薄汗,她心悸地扭动几下,“阿爹,这样我很不舒服……” 本是再度提醒他哪怕他突发奇想要来个硬上弓,也要考虑到她和他之间这种不伦的关联,却因染了她的喘息,软绵绵地反而听上去尤为暧昧。 这人身上是搽了迷香么,莫说她多半没有能力反抗,他这么抱着她,她连腿都发软。 “这样呢?”他冰凉的薄唇就贴在她的耳廓,另一手自她颈下穿过给她枕着,嗓音淡淡的问:“舒服么?” 他的唇若有似无的划过耳畔,气息全无,凉意却沁得她整只耳朵都麻酥酥的,谁非要跟他纠结舒不舒服这事儿了!她头皮一麻,赶紧挣扎着又想挪向里头些,他犹自不动,却自喉咙深处低低的哼了一声,音儿有些古怪的低沉沙哑,听得人顿时口干舌燥。 “咳咳!”尹三五简直要岔过气去,委实不该在他怀里如此扭动,这不,人就直接狠狠地将被她作出来的反应抵与她后背,脊梁骨都被戳得发疼。 “弄疼你了,是么?”他低沉声线染着惑人的喑哑,却是温柔似水的,带几分慵懒疲惫,“你的心,跳得好吵。” 尹三五欲哭无泪,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心跳得这么厉害,夜越是安静,她的心跳越是藏不住,都快从喉咙里吐出来了,他还真是……无坚不摧,她背上没多少肉,脊梁骨快戳断了似的。 她想转身,他却扣住她,近乎哄着,“乖,别看我。” 尹三五心头一跳,他以什么身份,用这样的口吻哄她,父亲么?父亲才不会用那处抵着她的背!动作下流到了极致,言谈却温润如玉,精分么! “别看我……”他闭眼,长睫颤动如一对溺水的蝶翅,搭落在他皓雪般凝白的容颜上,雪肤花貌不外如是。 他抱得愈发紧,尹三五右手被他紧紧扣住,只好以左手捂着嘴,这人有剧毒,她被抱着都禁不住想哼哼几声春猫儿叫,不知羞耻啊羞耻。 “口渴了?” 不待尹三五反应过来,一条凭空出现的黑缎就系住了她的双眼,她微惊,以前也被这样遮住过眼睛,那次是凰七七,且那次是白绫,即使看不见还不至于全然无感光。 然而此刻是一条黑缎,又在这样深夜里,她眼前几乎一片漆黑,捂住嘴的手被拨开,唇上倏然贴来一道柔软冰凉,她心底狂颤,早知道还不如不要说渴,谁乐意喝他的口水! 事情却永远向着另一个不堪入目的后果发展,她不仅无力反驳,还因为他吻的间隙而溢出难以自持的几声嘤咛,这个吻说温柔不温柔,说粗暴也并非如此,是小心翼翼又恨不能烙印进灵魂,充斥了沉重到无法承载的迷恋与深情。 就如她所臆想的一般,他的唇形极其漂亮,很适合接吻,不仅仅是让人浑身酥软无力,还惹得她莫名其妙好想哭一场…… 他将她,错认作了谁了么? 九堇吮过她的唇舌,又轻柔地一路吻过她的下巴线条,细牙轻衔颈脖上的软肉吮入口中,冰凉的手已滑入她衣襟,轻轻扯着她肚兜上欲落不落的细丝带,惹得她一阵颤栗,前所未有的悸动,“九堇,不要……!” 喝叱的话变了调,软软糯糯的令人羞愤欲死,她是想作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地冷声说,不要找死来着。 然而这话竟似起了作用,他薄唇贴在她颈脖一时未再动,紧闭着双眼,喉结微微滚动着。 她那一声‘九堇’确实唤回他灵台一丝的清明,彼时,尹三五终于回过神来,手腕上的细丝飞出,扎进了他的肩头,细丝尖端有类似鱼钩般的小钩,死死吃住了他的血肉。 他眉头一凝,却是赶紧抓住她欲掀开眼上黑缎的手,“莫动。” 尹三五被他那么一抓手腕,又没骨气地浑身发软,咬着牙,“你,你算什么爹,竟然……又欺负我!” 能说什么,还不需要他动用武力,光是碰她一下她就没力气,这种魔物除了愚蠢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就是同归于尽了,这辈子恐怕都打不过的。 “我……”他抿起双唇,凝着她不知是气还是什么而瑟瑟发抖的模样,恍惚似稚子不知所措,“我错了……” 尹三五愣了愣,这话倒是听他醉了的时候说过一次,这种语调跟他云淡风轻的气质很是有点不搭啊,不过倒是证实了这样对他是有点效果的,她双手都被他扣着动也不得,“你先松开我,我看不见,有点害怕。” 不能说是害怕,是心里发虚,五感再敏锐,被遮住双眼的感觉依然有种任人拿捏的不踏实。 “我不想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他觉得舌尖都有些发涩,虽说情动之时没忍住露了真容,但要变回去也并非难事,只是有些不愿意她此刻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又无法解释他的容貌。 “方才在幻境里,我亦中毒了,兴许……产生了幻觉,抱歉。”他昧心的开口,试问一缕孤魂如何中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撞破 “这样,那你要不要歇一歇?”尹三五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信,不过总不能这么被他按着一双爪子过一夜。 “过会儿便好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便觉得他声线愈发温柔虚幻到了缥缈的地步,感觉上,他大概是虚伏在她身上,估摸是双腿跨在她腰两侧,流水般的发丝散落下来,时不时地掠过她身上,柔柔凉凉的。 “那个,线钩你身上了吧?这东西不好挑出来,你先松开我……” 闻言,九堇瞥了一眼深入肩头的细丝,尖端的细钩是当年阿月设计,委实构造奇妙,要想挑出来,至少也得舍些皮肉。 他默了半晌,终是松开了她的手,她赶紧伸手扯开眼上的黑缎,甫一睁眼,便见眼前那黑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按照两人先前的姿势,他倒下之后绝不会是个美的姿势,果不其然,他整颗脑袋就埋在她心口,几乎要将她压扁,冰凉的气息却能令人浑身倏地滚烫,彷如被火烧着似的。 “九堇?”尹三五忍不住嗓音颤啊颤,被他这么压着,她还能有力气推开么? “过会儿便好了……”他喃喃低语,渐渐阖上了双眸。 先前就因失去大量灵力而有些困乏,她细丝里的毒本对他来说很快就会散去,却因虚弱又要散毒令他愈发乏力,总好过中了迷幻菇的毒,在她眼皮子底下胡思乱想…… 尹三五悲催地被他压得浑身瘫软,他居然能这样睡过去,要她怎么睡得着! 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水芝香混合着男人的味道,惹得她浑身邪火乱窜,照理说,今夜是他举止轻薄,万万没料到,此刻是她欲念丛生,奈何他竟然睡得那么香! 睡得香就香罢,干么睡着了还用那玩意儿抵着她! 她一对眼珠子在夜色中转悠悠的,只见他袖袂被撩得有些凌乱,露出一截手臂,白的不成个样子,皮肤很薄,看上去十分羸弱,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蓝色筋络,动脉处有个寸点大的蓝点,似乎是先前被娑曼幽蓝的枝条给蜇伤的。 这个角度,不能看清他被青丝半掩的面容,倒能将他一对长睫看得尤其清楚,单说这睫毛,真是漂亮到令人心口都发紧,越来越紧…… “你没事吧?”她眼眶蓦然微微泛了红,喉咙有些酸涩。 “阿月,为夫想你了……”他闭着的长睫轻颤了颤,有赤红的水雾似欲漫出来,血泪一般。 尹三五皱了皱眉,这回真信他是中毒了,不然不会说话跟梦呓似的,而且他迷迷糊糊唤的是,阿月。 “行了行了,你就这么睡吧!”她也懒得挣扎了,仔细一想她似乎根本就没正儿八经挣扎过,罢了,不想这个。 一时她心中默默地惆怅成河,胸被人当了软枕,腿弯处抵了个又冰又硬的物件,又因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不如不要睡了! 她极度怀疑,他身上的淡花香有什么蹊跷,又似曾相识一般,闻了比幽迭血香还更快的发情。 她终于是此时才恍然发现,原来男人睡着了也能如此这般的屹立不倒,料来他对那个阿月有几分深情,就有几分龌龊的思维,再撕心裂肺的沉痛言语,配上这样的反应瞬间就掉了好几个档次,真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稍微缓和些许那种类似发情的感受,伸手将他拉上来,这人蹭过她身子的时候,她没忍住低吟了一声,旋即一咬牙,垂着脑袋去挑深深嵌入他肩头的细丝。 类似鱼钩却更精妙,这个是她的设计,也不晓得山鸡是从何得来这个,如此岂非她的创意并非前无古人,古人之慧着实令人钦佩。 这玩意儿要硬掰扯出来,必然会钩出一坨肉来,她只能小心翼翼尽量去挑,不说全然不令他少一块肉,至少让他伤得轻点儿。 “唔。”他眉心微拢,蓦然掀开了睫羽。 “忍着。”她蹙眉,神情专注,一门心思在手上动作上,倒是一时忘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 星月之光自头顶洒落,落入他眼底,仿佛血色幽池中荡漾起月色,他了无生气的血瞳凝着她许久,又瞥到她颈脖上被吮出的一片红痕,直到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你……”尹三五瞅着钩出的小块皮肉,竟然不见血色,反而泛着幽幽的蓝光,须臾便化烟散了,心中骇然,他果然……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九堇一双血瞳无机质地微微转动,直觉微妙地提醒着尹三五气氛突然有些不对劲,像是陡然间变作了寒冬腊月。 她倏地爬起身,望见屋内竟然多了一个人,月牙白的素纱襌衣渡着溶溶月光,雪肤乌鬓,姿容绝色,惊为天人。 他目光冷凌地扫来,看得尹三五心中咯噔一下,此刻,若是干草铺就的也算床,她俨然就是与九堇同床共枕。 琰的一双异色妙目流转,落在她颈上的片片红痕,微微一黯,唇角似是有丝看不懂的笑,拂袖如化月光而去。 尹三五忙以衣襟掩住就想追,却被九堇抓住了手腕,他声线有些虚弱如游丝欲断,“你追不上。” 手腕上传来的冰凉又令她身子一颤,蓦然苦笑,即使追上了又怎么说呢,说她一时鬼迷了心窍,所以忘了反抗? 一时二人无话,尹三五就那么颓然地坐着,突然觉得自己恐怕是不适合也不会谈恋爱,那么美的一个人,她居然都让他头顶长了一片绿。 眉心朱砂血,这次依然是琰,他还会来么?还是就此对她失望了,再也不会来找她了么? 尹三五倏然站起身,夺门而出,听不清身后九堇唤了些什么,连带着被她惊动前来的月极宫弟子亦被她直接拎起衣襟扔飞了出去。 此处城郊荒芜之地,她不知道往该往哪边追,只能凭着一腔冲动乱跑,他先前突然黯淡的眸光揪着她心似的难受,就算没法解释,哪怕他会骂她,她也不能这么放他走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誓约 月色如纱笼罩一片凤尾竹林,琰的脚尖就虚浮轻点在竹梢上,妙目微垂,凝着林中焦急四处奔走找寻之人。 听月瑶说起过,九堇兴许是她的父亲,然而他几乎可以断定二人并无血缘,这一日他反复琢磨月瑶的话,愈发觉得这兴许是一种上古禁术——九幽噬灵术。 天地初开,各路仙胎齐现,沉而浊为地的浊气虽被业火焚烧大数,却有残余沉于九幽孕育出了魔胎,各路神只自是将魔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当年恰逢女娲怀上了伏羲的第四子——初阳,魔魂却竟潜入女娲腹中企图噬初阳之魂,吸女娲之灵气再结肉身。 结局必然是再度败了,那魔头倒是颇有天分,能研出此等阴邪之术,所谓神明,固然越是修为高深,越是长寿,但便是寿与天齐,天命亦非无尽,不然朱雀能无尽涅盘何以那般诱人眼红,即便凤凰终身亦只能涅盘一次。 是以此术便被有心人再度研习,这位有心人便是女娲族人应烛,他修为高深,在神界曾颇有声望,寿尽之时竟将元魂投于同族人身上,吸尽一个便换下一个,邪术雏形在应烛的研习改进之下这才有了‘九幽噬灵术’这个名字。 遵着自古邪不能胜正的道法自然,应烛在迫害第三十九名女娲族人时被伏羲所察,可叹未能再结肉身便灰飞烟灭,自此,九幽噬灵术被列为禁术。 或尹三五是个寿尽之人,九堇想要为她再结肉身,她在月溪照体内只几日便降生,只能说明之前九堇已经为她迫害过少则百人,多则千人! 他们有关联,那种密不可分的关系让琰不敢细想,一时心乱,不知是恨她的背叛,还是忧他自己或许才是那个后来的插足者。 万万年来心如止水,也不知看上了她哪一点,一眼见着似乎就不一样,被她抱着就忍不住心悸,她明明说过,要给他生孩子的…… 也对凰七七说过,你这么好看,我有说过不认么? 甚至趁他醉了将他……将他……,身心皆是她一个人的了…… 朱雀不若凤凰成群,习性却相差无几,鸾凤和鸣便从一而终,认了就不能悔,女人的嘴果然不可信,善变又难以琢磨,不如万万年茕茕独影的好。 他还忧心因凰亦蒙的事儿令她怨自己,披星戴月而来不是为了看那么一幕,愤怒、悲伤、痛苦,原来是这样的。 尹三五在林中心烦意乱地找寻许久,再跑不动停下来时,才敏锐地抬眼,觑见脚踏竹叶扶疏之人。 他着实一副花容月貌都形容不了的好皮相,颠倒众生,月光映染得那双瞳流光辗转,月色亦因他黯然失色,羞入云层。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是初见时那样淡凉慈悲,且冷情,却又似染了一层迷蒙的水雾,酸楚与委屈随时就欲决堤翻涌。 竹子她真没法攀爬,只得抱住竹竿不停摇晃,“你下来!” “凰琰……” “老公……” 剧烈晃动的竹影搅乱夜色,他却岿然未动分毫,似立在云端的九天谪仙,可望却不可及。 尹三五终是摇累了,颓然坐下,她是不是太恬不知耻了,试想,若是被她撞见他与别的女人在一张床上衣衫不整,她会有多愤懑火大。 修白的身影却在此时蹁跹落下,她望着他雪白的鞋尖,一时不敢呼吸,怕他又走了,她追不上。 上次,他走的时候,她是在门大敞着时,跌入‘容懿’怀中一时失神,今次,却是在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的柴房同床共枕。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这句话,从前从来不知道是这样害怕的情绪下才会问的,如果他说是,她又如何应对? 以为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谈恋爱之事至少比他懂得,原来喜欢二字,生来就是为了让人手足无措。 凰琰默了片刻,出声的时候,仿佛许多年不曾开口说过话那般艰涩喑哑,“……要成亲么?” 尹三五微微一愣,他没有质问,也不曾怒骂,他是凰琰,褪却凰七七那份年少轻狂,会凝眉斥她孽畜,也会安静在菩提树下为她雕一柄莲花簪,凝一颗槐花糖。 “要!”她倏然抬眼,深深望进他那双精致绝伦的幽瞳妙目。 凰琰听她这么毫不犹豫的口吻,心里微微甜蜜,又不由微微痛楚,他目光避开她的视线,“你至多也就七分姿色,却还朝秦暮楚,次次都说要嫁给本尊,本尊如何能再信你?” 骗得他的心里全都是她,还骗了他的身子,简直可恨可憎! 尹三五悄悄攥紧他的一片衣袂才稍微安心,“我看今儿就挺适合成亲的,你娶不娶?” 见他端着不动声色,她蹙眉,“真的不娶?” “嫁妆呢?”他连气都气不起来,想端着,又怕她真的就此不嫁了。 “呃……”尹三五这个犯愁,聘礼当初凰七七就送了她一把巧夺天工的白玉梳篦,嫁妆她还真没回赠过。 她在怀里翻了个遍,毒针袖箭都不合适,只得赔笑,“嫁妆,下次补。” “还有下次?”他横眉冷眼,除了颜色更为娇艳迷人,面容还帅到天怒人怨,看得尹三五心肝儿颤。 这表情便有些凰七七的影子了,她是疯了才会放着这么美若天仙的相公不睡,跟人跑什么月极宫。 “没,没有下次……”她话落便觉不妙,果然见他脸色冷了几分。 上次,他就跟她说过,没有下次。这会儿她这么说,何其讽刺。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碰我我就浑身没力气,今晚他是中了毒,神智有些恍惚,可他一碰,我就没法反抗,我不知道这算骨子里的放荡还是什么,可……”她自嘲笑了笑,踌躇片刻才蓦地抱住他精实又纤细的腰,认真道:“凰……琰,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很很喜欢。” 是他在雨中撑着一把伞,守在月桂树下等她下学,是他在夜里为她写满一百遍罚抄内容,又以从不曾沾染阳春水的漂亮双手为她煮一碗面…… 凰琰怔了半晌,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抱她,若是抱了,她必然觉得他特别好哄,或许就不会再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他心悸了…… 而她说的那种一碰就浑身无力,究竟是什么? 她听着他较常人缓慢却有力的心跳,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衣襟口都被她蹭松了,露出小片莹白精美的锁骨,真是看一眼都怕会流鼻血,“老公,你抱抱我。” 早就想让他抱,可突然见着是琰没好意思说。 “天地为证,月竹为媒,今夜你我缔誓结发,从此你是我琰之妻,生生世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他抬手搂住她,似要将她揉进骨血,目光恰好能瞥见她颈脖上暧昧的红痕,灼得人眼涩,所有的愤怒和悲伤,此刻都微不足道,只能毫无底线的一再退让,“夫人,莫要负我。” 尹三五在他的衣襟口蹭啊蹭的,“一句话就算完了?我听说要十里红妆相迎……” 她黑白分明的双眸霍然映出一片火光,便见一地开满妖娆的红莲,泛着幽幽迭迭的荧光,一直蔓延到了目光尽头。 她心头微颤,这样一地铺开的繁花如血色,满目糜丽,美到有些虚幻,竟令她想起了九堇的眼眸,这样绮丽的火莲,又令她忆起了幻境中的长恨。 “你的誓约呢?”凰琰轻声问。 尹三五听得模模糊糊,为什么明明确定喜欢的人仅仅只有眼前人,却竟在这样的时刻,在他送她的十里红妆里走神想起了别人。 “天地为证,月竹为媒,你我缔誓结发,从此我……”她倏然噤声,抬头仰望着他美到极致的如雪容颜,“我……暂时还不能嫁给你。” 凰琰眸光蓦地微凝,浓长微翘的睫羽缭绕起丝丝缕缕雾气,抿唇不语。 “我怕,我会有负于你,在没有弄清楚对九堇那种反应是什么之前,我不能让你委曲求全,等我……” 不舍得他委曲求全?说得真好听,那么他是该等她把一切捋清楚,再告诉他,她与九堇有无数牵扯,不能嫁他么…… “呵……”他低低笑了,委实属一笑倾国,祸水颜色,他说:“去吧,可我不会等你。” 火莲的荧光瞬时黯淡,枯萎凋零了满地残花,尹三五想抓住他,又怎么可能抓得住,她突然也笑了,不知道忙了一夜是在做什么,本是想告诉他,她喜欢的人,只有他一个,最后却变成这般光景,连她的话都不曾听完就冷笑打断。 她眼眶微润,却是轻轻笑了笑,“等我向你求婚呀,大美人儿,呵呵……” ****** 陵安城,四喜客栈。 傅伯抱着一件叠好的浅碧色麾披守在门外,远远便见夜色中那人如月下谪仙般走来,他迎了上去,“殿下近来身子欠安,夜里风凉,少四处走动。” 凰琰失魂落魄地任由他将麾披为他披上,蓦然睨他一眼,淡淡的问:“你怨本尊?” 傅伯眉心骤然一跳,袖中,还藏着一副画卷,是十年前凰亦蒙为他画的像,他低眉垂目,“老朽不敢。” “不敢,呵……。”凰琰低嗤出声,不敢而非不怨,她也怨他罢,一定是怨他,才故意这么气他。 对呵,她还在生气,他怎么忘了哄她,全顾着自己不高兴去了,他要去找她,说今夜就嫁给他的人明明是她,岂能说反悔就反悔! “殿下!您怎么了!”傅伯见他倏然转身,身形竟有些趔趄不稳,慌忙上前搀扶住。 凰琰费力地掀开长睫,眉心朱砂尚在,一双眸却浅若织染了月光的琉璃,有几分迷茫无助,“傅伯……” 这称谓令傅伯心中大惊,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凰琰还是凰七七,只觉触及他的身子滚烫如灼,忙唤:“巽风!巽风!” 陵安城有宵禁,此刻街上正是无人之时,街角却有一道黑影闪过,他拉下宽大的黑色风帽,露出一张完美精致的面容,一双血眸却是恐怖到连一丝眼白都无。 他的嫉妒,终于使两人产生了间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琰,不想自己忆起前尘往事,只想和她重新来过,却不料自己的一段记忆神识,遵循他的意识护到了夫人神魂归一之后,会心生妒忌。 他有些分不清,他此刻的思维究竟还是不是琰,如果不是,他如何会觉得自己深爱阿月,以一身灵力去供养他们的孩子——长恨;如果是,他又为何会对自己心生妒意? ﹡﹡﹡﹡﹡﹡ 尹三五莫名其妙地发了三天高热,第四日稍微好受些,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望着头顶的床幔发呆,眼眶红红的。 也许怪她不懂得,爱人之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她连他送她的十里红妆都会令她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不离不弃不负的誓言,根本是一种亵渎,不是么? 他说不会等她了,忆起他绝色的眉眼染了悲凉,一时心如刀绞。 她恍惚身在半梦半醒中,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头昏脑涨。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尹三五侧过脸去望,迷蒙中那人美得令人怦然心动,她张了张唇,“琰……” 闻声,九堇浑身一颤,她竟然唤了他的名字! 再想起自己此刻面容并非真容,一瞧,她双眸迷离失焦,显然烧糊涂了,才会将他认错。 “来,喝药。”他将她扶起来,靠在他怀中坐好,才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她不是染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可以言说的病症,爱一个人会爱到突然生病,他是信的。 “不喝。”她烦躁地蹙眉,扭头不想闻到苦涩的药味。 九堇沉吟片刻,索性露了真容,敛去眸底血红,柔声道:“你再不喝药,会烧坏脑子。” 那双漂亮的异瞳就在眼前,她靠在他肩上,也感觉不到他是冷是热,昏昏沉沉地稚气咕哝,“你答应不生我的气,我就喝药……” “我不会生你的气。”九堇微微叹息,琰从来就不舍得真对阿月生气。 “真的?”她声线微哽,搂住他的颈脖生怕他消失似的。 九堇察觉衣襟上已被她濡湿了一片,眉心微拢,“嗯,先将药喝了。” 尹三五无比乖顺的喝完药,还是不肯放开他,“你抱我睡。”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启程 九堇睨着她迷迷糊糊又死活不肯撒手的娇嗔模样,无奈又温柔道:“好,我抱。” “嗯嗯!”她半眯着眼眸,迷瞪瞪地连忙点了点头。 他轻轻笑了,见她双手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哪怕他稍微动一下都会惹得她紧张的搂得更紧,无法,只好就着这姿势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多宝柜上。 他瞥到床上普通的瓷花枕时,不由微皱起长眉,她睡不惯硬枕头的,便将它挪开些,才躺了下来,以手臂给她枕着。 其实他不晓得,他的手臂亦是硬邦邦的,不过对于高热犯晕的尹三五来说,只觉凉得十分舒适,她眯着眼,不悦地低哝,“好晕,你在晃……” “我们在船上。”他垂睫凝着肩上的她,柔声细语。 “我当然晓得在床上……”她不服气地咕囔。 九堇失笑,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散落的鬓丝掖在耳后,“困么?” 她摇头,不困,只是有些昏沉头疼,枕着他一条胳膊,伸手便去抓他另一只手,“这只手,要抱着我。” 九堇意识到手被放在她腰侧时,指尖都微微在颤,蓦然就用力抱住她,挺翘完美的鼻尖蹭着她的发丝,“阿月。” “阿月……” 尹三五这虚弱得,哪里受得住他抱这么紧,顿时呼吸都有些困难,难受的双眼微润,“松……” 九堇这才慌忙松了些力道,轻吻着她柔软的烟色发丝,“你喜欢我这么抱你么?” “嗯……”她稍微缓了口气,眼皮子都懒得掀开了。 “有多喜欢?”他很是认真问。 尹三五皱了皱眉,纤手软若无骨般从他胸膛轻轻滑了下去,停在一处试图握住,有些急恼,“噫,我握不住……” “……”九堇周身微有颤栗,空空如也的心口似乎有什么怦然欲动。 一张绝美的面容依然清冷如雪,毫无生气,冷雅如水玉相击的声线却隐忍喑哑到惑人心魂,“乖,别弄……” 她不听,掀开迷糊的一双大眼虚眯着他,他受不得这样的眼神,她这会儿就是要他命,他都答应的。 别开视线,吐字很缓慢温雅,因为嗓音太沙哑,说快了怕她听不明白,“别碰了,为夫会变坏……” 他不是想在这种时候维持什么风度翩翩,可他如果真的越过雷池,做一缕神识不该做的事,其实根本想不到后果会如何,也许从来都没认真想过。 何况,她想要的并不是他,且还发着高热,承受不住他的。 尹三五一个字没再说,只一双朦胧的眼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阿月……”他颦起眉头,半晌,愈发被她巴巴望得束手无策,“好好好,给你摸……” 他微微皱眉,紧抿起薄唇,一丝低吟都未曾脱口而出,不时会忍不住摁住她的手腕一下,直到他只差临界一点,她竟然突然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饶是自诩淡雅如他,也憋到似要炸了,忍不住想咬死她,也着实弄懂了他的阿月完全就是在玩他,时而令他欲仙欲死,时而令他痛不欲生,来来回回就是一个半死不活,到现在又落一个不上不下。 九堇扯来薄被盖在二人腰际,瞥一眼被撑起一片来的薄衾,情难自禁地又吻她的眼角眉梢,低沉嘶哑的男人嗓音此刻似嗔似溺,“阿月,你弄得为夫这般难堪,就高兴了是不是……” 他们身处在一艘去往陵春的客船上,整艘船都被月瑶他们包了下来,四日前,尹三五力大无穷地扔飞几个月极宫弟子跑走后,又昏倒在城郊凤尾竹林中,是月色将她带了回来。 九堇自然清楚旁观着一切,本想着不去月极宫也无所谓,不过既然如今一切如常,他与她当作俘虏再度上路也未尝不可。 尹三五重病缠绵,月色给了她一间还不错的舱房,他这种冷血暴戾的魔头,必然是合该被关在甲板下漆黑的船仓库中,不过自由出入对他来说又岂非易事? 酉时末,甲板上传来欷吁的人声,九堇双眸微眯,小心翼翼将手从尹三五颈下抽了出来,手臂已有些僵木,就是那处丝毫不见消退,难受至极。 毕竟,抱着他的阿月一起睡,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心无杂念。 尹三五睡梦中蹙眉,下意识伸手去找他,他俯首,轻贴了一下她的唇,“我去看看,夜里再来陪你。” 她循着他冰凉的温度就微微翕开唇瓣,他顿时怔了怔,又浅笑安抚,“晚些给你亲。” 睡着的她长发被揉得有些凌乱,还是蹙着眉,不满又不屑地从鼻翼发出一声浅浅冷哼,德行还挺傲娇,看得他又是好笑又是感伤,她其实和从前一模一样。 …… “怎么回事?”月瑶听着甲板上越来越大的动静,与月色一同从舱内走了出来。 月初稍稍躬身,“潈水里漂过来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漂来几个人?”月瑶不由挑眉,夏日昼长,此刻亦只是微染薄暮,但过不久就天黑了,这个时候突然从河道漂来几人,委实可疑。 潈水运河贯穿大半个凰国,暗流涌动,漩涡无数,更是很难有人落水能活下来,莫说是普通凰国习武之人,即使他们月极宫有术法傍身,亦不敢说与天工自然能一较高下。 “阿瑶姐姐,当真有人!”月色已跑到扶栏边,回首望着月初急道:“你们还不快将人救上来,水势如此湍急,慢了这些人怕就没命了!” “月色……”月瑶对这个过分善良的小师弟是又心疼又头疼。 还不等她给月色仔细分析利害,他已掷了条粗麻绳下去,“快拉住!哎呀……我是说一个一个来,月初,快帮我拉一下!” “……”月初无语地看他一眼,又看月瑶一眼。 月瑶扶额叹一口气,“去吧,省的他反被拉下水去了。” 月初领命,赶紧唤了三人一同去帮月色拉绳子,不多时,落水之人便接二连三地爬上了船。 拢共三人,两男一女,看服饰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待看清三人相貌,众人都不禁微微抽气,月极宫里的美人数不胜数,可以说随便拎上一个都算得上容色俊秀的美人。 先前挟持来的那个前圣女之‘女’长得一副无双的好颜色,还能认为是受到月溪照美貌的遗传,可现在这三人却令人觉得,凰国莫不是个处处都是美人的风水宝地。 那女子生就一副妩媚多姿又英气勃发的颜色,照理说这两种特质极其相悖,偏就在她身上那般自然,虽说极为高挑,却消瘦的叫人心疼,她的唇似乎被水泡得发白,微微开启,“多谢公子相救。” 月色不曾见过那样一双多情的眼睛,那一眼就看得你心跳狂乱,他眼神忽闪着不好意思看她,“不……不必……” 美人儿被他那促狭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月色一张清俊干净的脸就更红,索性躲在了月瑶身后,又偷偷地瞄那美人儿。 “你们是什么人?”月瑶冷冷地睃了三人一眼,美貌不假,不过她幼时便见过九堇那副惑乱众生的容颜,又有心理阴影,对美色尚能免疫几分。 “我们是陵春人,随船回家却不料遇上水匪,我与哥哥、家仆便被水冲到这儿,幸好遇见……”美人儿一双美眸余光瞟着月色,轻笑,“这样好心的公子,无以为报,只好……” “不用,不用的……”月色连忙摆手,听得她又一阵轻如微风的浅笑,他脸红得干脆低埋着头,就想找找有没有缝能钻进去躲一躲。 三人正就是凰之意、凰雪微和云敖,此刻云敖沉着一张脸睨着月色,这小子毛都没长齐活,就说身量,月色就比凰之意矮上一大截,他好歹与她差不多! 月瑶挡在月色身前,眼神凉凉地打量起凰之意,凰之意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始终未说话的凰雪微便搀扶着她,冲月瑶淡雅地颔首,“家妹身患顽疾,望姑娘允我们同船,抵案之后我们便会离开。” 月瑶见他一身白衣浸透,却不妨举止矜贵有礼,尤其一对浅灰的瞳孔,空蒙似雾又似雨,优雅的不叫话。 “阿瑶姐姐,不如就……”月色嗫嚅地开口,又羞于说下去,那个美人儿好不一样,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就是看一眼会心跳得好快。 月瑶渐渐凝起眉,这三人并无修为,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只是他们要尽快赶回月极宫,到达陵春采买补给之前不打算在途中小城镇停留,陵春,倒是顺路。 她虽然没有月色那般单纯到毫无戒心,月极宫以女娲族人自居却是崇尚仁心仁德的,总不能救上来了再扔回水里去,是以她想了片刻,点头应了,私下又吩咐月秦多盯着些。 舱房不多,云敖与凰雪微便被安排在与月秦一间,凰之意则与月初一间,变相的监视,三人皆是心知肚明,不过九堇就在船上,他们只要同路即可,也没那么多什么阴谋诡计。 凰之意被月初带到房中时,瞅着那一张床板看了许久,才尽量端着温柔端庄的微笑问:“一张床?” 月初横了她一眼,这女子美则美矣,就是骨子里透出的风流令人不喜欢,几句话将月色羞成那般,便就一点好脸色都不给,“睡两人倒也勉强,你要是不习惯,大可不睡。” 凰之意蹙了蹙眉,跟男人一张床他完全不介意,跟女人一张床他很介意! “喏,给你换的衣裳。”月初将一套干净的月极宫弟子服递给他,刚碰到他的袖袂,他便倏地退开了好几步。 月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脸色隐隐发白,女人……差点摸到他手! 若非克制真想杀了她呢,不过,现在的他大概也杀不了她。 “我……不喜被人碰,姐姐勿怪。”他尽量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意。 “呵,这样啊,那你打地铺睡罢。”月初虽只是月极宫一名普通弟子,却也是生的轻灵神秀,与人相处都没被如此嫌恶对待过的经历,自是有些不快。 落难被救,竟还端着挑三拣四的娇惯大小姐脾性拿乔,谁会喜欢! 待月初出门去端晚膳,凰之意才将身上湿透的紫衣换了,因着他身量太高,月初只能给他拿了男式的弟子服,换完之后,他就着屋内的一盆水照了照,左看右看觉得真是太英俊潇洒了些,连连叹气地将长发绾了一半飞仙髻,奈何手上没什么力气,绾得也乱七八糟。 不晓得自己究竟在女扮男装还是男扮女装,不伦不类就是了! 另一头,凰雪微与云敖被月秦带回了房,房里倒是有两张床,云敖自是不好占月秦的床位,人好歹算是个‘主人家’,最后,他只能选择打地铺,还是没好气地瞪着凰雪微,低声道:“殿下可要给我记上一功。” 凰雪微深知他心里求什么,这一路非要跟随他也懒得理会,拿好月秦给他的干衣,温文尔雅地问:“这位公子,请问有更衣之处么?” 月秦一时被问住了,一时又觉得凰雪微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物,想了想,才道:“就在这儿换啊,难道我们长得东西不一样么?” “原来如此……”凰雪微笑得温温和和,目光转向云敖,云敖暗忖这笑得叫一个假仙,又挪了过来扯起一张衾被展开,面无表情地为他当一面更衣屏风。 全程月秦看得目瞪口呆,心道那公子长得确实好看,难不成其实是个女子,才这般介怀? 晚膳是个人拿回房里用的,月色给尹三五送了药过去,见她在睡,又唤不醒,捏着她的鼻子鼓捣着将一碗药给她喂了下去。 尹三五被呛得直咳嗽,掀了掀眼皮,恍恍惚惚看到个人影,就抱过去蹭啊蹭的,“琰……” 月色吓得不轻,气血倏地直往脑门上涌,涨得满脸通红,“姐姐认……认错人了!” 他推开尹三五,抱着药碗就趔趔趄趄地冲了出去,突然被人唤住,他下意识回头,脸上刚消下去的绯色云霞又漫了上来,为何月极宫外的女子都令人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哎呀,公子,你很热么?”凰之意佯装微讶,柔柔地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捏着张泛着浓郁水仙香味儿的丝绢,似欲为他拭去额头的薄汗。 ------题外话------ 感谢柳清青的鲜花*9,haidaobaiyi月票*2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月色僵杵在那儿不敢动,眼见他捏着丝绢的手愈发近了,一颗心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正欲拒绝,却是一阵河风拂过,他的手似乎连抓住丝绢的力气都没有,淡紫色的丝绢随风飘向了天边。 “对不住,你的丝帕……”月色嗫嚅着,咬着下唇,那么好看的丝帕,还绣了精致的水仙花,就这么飞走了。 凰之意挑眉,眸中一片笑意潋滟,上下打量他一番,有趣的孩子,道的哪门子歉意? 他本就绾的散乱的发髻被风吹得散开,似墨色的流水般泄落下来,淡青色的弟子服掩去他七分风流,平添几分淡雅温柔,“我看船仓外头守了不少人,你们该不会是关着什么人吧?” “你……”月色顿时警惕心起,睁大眼睛凝着他。 “你们该不会……也是水匪吧?”凰之意似有些惧意。 他本就身量分外修长,近来又消瘦许多,如女子般的纤弱柔软,他不止是惟妙惟肖,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月色见他这模样,瞬时就打消了疑虑,忙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是的,你别怕……” 风中倏尔泛起了淡淡香气,凰之意美眸微眯了一下,只见月色眨巴了几下眼,竟就昏倒过去。 “他还不满十六岁。”夜色中,清冷的嗓音随风散开。 凰之意笑吟吟地望着船头修长的黑影,“大人心慈。” 九堇对此不置可否,看在月色为尹三五争取来一间单独舱房的情面上,他对月色并无反感。 “不过,本宫也没打算对这孩子出手呀。”凰之意一双淡金琥珀的美眸轻轻流转,料想九堇出现,周围便不可能有月极宫的弟子在了。 他要是想对一个男人出手,从来不会手段婉转,他眼下扮演的难道不是一个大家闺秀么? 何况自从身体越来越差,他已经许久不曾念过沾过敦伦之事。 不过上次被九堇伤了之后,他心底对九堇多少几分犯怵,敛去笑意,“大人让我们好找,此番到达陵春之后,不知大人又有什么打算?” 黑衣卫传来的消息,月极宫的人不仅是掳了九堇,还有雀家的二小姐…… 若非想找找小娇娃在哪儿,他才懒得管九堇是不是被人给关在船仓了。 “我或会去一趟沧雾山,你们可先行前往仙宫。”九堇漫不经心地开口,每一句都不是肯定的句式。 凰之意只勾了勾唇角,下意识觉得这话根本不用回应。 他以为,仙宫若那么简单能去,九堇不会需要他们的人马,反之,他们即使有舆图和大量黑衣卫在手,也不敢贸然前往。 那就这么着吧,九堇被‘俘虏’,他们被‘搭救’,他有的是法子不在抵达陵春之后被赶下船。 当夜,九堇搂着尹三五睡了一晚上,掐着时辰天不亮时,他便离开了。 尹三五醒转时已不再发高热,额头却依然有些发烫,一言不发地吃了一碗月色送来的清粥。 她此刻头脑虽昏沉却又无比的清醒,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便就沉默了许久。 月色在一旁守着,说了些话,也有些心不在焉,又默了许久,没来由地突然问她:“凰国人都长得很高么?” 尹三五怔忡片刻,不明所以地瞅她一眼,他忽闪着清澈的眼睛,顾左右言他,“那个……九堇就好高,我是在想……以后我能不能跟他一样那么高大威猛……” “这个不好说清,他是挺高,不过要说威猛就……”尹三五私以为威猛二字应该是形容肌肉极其喷张那一种的,不过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确实很威猛。” 说起来,虽听说他被关在船仓下面也并不担心他那样的人会受什么罪,不过晚些还是该想个法子去看看他,她既然对凰琰说过那些话,即使他不等她了,不代表她就放弃了将事情捋清再去找他。 “哦……”月色怅然若失地应了一声,又瞄她一眼,“姐姐心情不好么?” “我……”失恋了,她凝起眉,这几日她虽然都在昏迷发烧的状态,却总想着他就在身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有她知道,却是笑睨他一眼,“我怎么觉得是你心情不好。” “姐姐,我……”月色垂下眼睫,脸上微染红霞,顿时声若蚊鸣,“看见一个人就莫名其妙心跳很快的话,就是喜欢么?”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觉得是句废话,可如今她有些茫然了,只因她会为九堇的一点点碰触而心跳失速…… 尹三五蓦地又挑眉,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你有喜欢的人了呀!” “不是不是,她不会喜欢我的……”月色眸光微微黯然,先前他就看见云敖给凰之意打水净面,虽说这些是家仆分内之事,可他就是觉得那个云敖的眼神儿……很殷切,举止又太熟稔。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有很难受,这样应该不是喜欢凰之意吧,可又很迷惘,端了粥便跑来这边了。 月极宫的人除了圣女之外,没有禁制其他弟子嫁娶,不过月极宫几千年以来只出过一个嫁人的弟子,大数人都以自律清净要求自己。 他的那些小春愁小烦恼,问谁都没用,他最亲近的人是月瑶,而月瑶却很快就要继任圣女,对这些喜欢不喜欢的,还不一定比他懂呢。 “她——是哪个?”尹三五打趣地问,就见他白净青涩的面容红到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公子,你在里面么?”凰之意话是问得有礼,脚步却半点未停地走了进来。 月色瞪大了一双纯澈无害的眼,慌慌张张地向尹三五投以求助般的眼神。 尹三五心下了然,听说他们从潈水中救起三个人,其中有个女子,再看月色的反应,显然就是有那么点儿喜欢这个女子了。 不过这声音听来竟然很耳熟,待看到来人那张如花似玉的蛇精脸时,不由愣了半晌。 淡青色如道袍一般高洁的衣衫穿在他身上……看着跟瑶池仙女儿似的,实则,尹三五还是嗅到若有似无的阵阵妖气。 凰国没什么男女大防,何况就算有,尹三五不上心,月色不懂,凰之意更是无视,三人一室齐聚并没人觉得不妥。 “这位姑娘……”凰之意笑凝着尹三五吃惊的模样。 “她,她是雀小舞姐姐……”月色忙着介绍起来。 尹三五眉头微动,说句话都吞吞吐吐,姐姐二字却咬这么清晰,他居然对凰之意动了思慕的心思! 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洁少年,一个变态的妖娆御姐模样,都不知道该说配还是不配。 “我是颜棠。”他如初识般交换了姓名,又指着一旁的杌子,“我能坐这儿么?” 颜棠,颜棠,着实颜如海棠倾城艳色。 月色呐呐地出声,“可以……” “那,我能住这儿么?”凰之意又偏过头望着月色。 ------题外话------ 在外地吃酒,可能会补不了二更,而我也在卡文中,想哭。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来世 月色微微一怔,就听凰之意叹息道:“我素来不惯与人同住,那位月初姑娘似乎不太好相处,倒是这位姑娘……” “对不住了,我更不好相处。”尹三五淡淡斜乜他一眼。 凰之意似微微诧异模样,月色在旁看着,有些不好受,“阿初姐姐只是外冷心热,人还是很好的。” “不如——”凰之意眸光流转,瞥着月色,“我与公子住一间房,如何?” 月色怔忡地凝着他那双多情又惑人的深邃双眸,半晌才反应过来红了脸,“不不不……不行的!” 凰之意笑了,轻声悠缓道:“你真是很可爱。” 月色红着小脸,紧张地咬着下唇,虽说并不想听他说自己可爱,不过看她笑得真的好美好美,这会儿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 “颜姑娘就别逗他了。”尹三五皱起眉,这个变态,没事儿笑得这般如花似玉的,还不算有意调戏人么! “我……”凰之意突然觉得一肚子憋屈,昨儿个九堇这么说就罢了,又被她敲打一次,他哪里有逗月色?他若真想逗的话…… 如此,他便负气一般,瞥着月色,戏谑出声,“我不过想与你住在一处总比跟那女……冷脸女子住着要舒心,心思正得很,却有人说我故意逗你,你在想什么?想跟我睡一张床上?” “没有!我没想……”月色越说越没底气,急得不知所措,赶紧扯着尹三五的袖袂,“姐姐,你说句话。” 尹三五有些头疼,大概这种不谙世事的清纯少年都是招架不住妖精勾魂的,又觑了凰之意一眼,他费心弄这么一出也不知意欲何为,沉吟片刻,才道:“行了,你就跟我住吧,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 月色感激地望着她,她又颦起眉,这孩子还真把别人的事儿当自己的在办。 凰之意还未回过味儿来,就听她又说:“不过就要委屈你睡地上了。” “姐姐……”月色突然觉得,这还不如搬去跟他住呢,至少他愿意打地铺,将床让给凰之意睡。 “不愿意就算了。”尹三五不理会月色祈求的表情,在他眼里她和凰之意都是女子,她却不这么认为,凰之意,是第三种人。 “多谢雀姑娘。”凰之意微微颔首,到底是身在天家,举手投足皆是贵气优雅。 月色虽然觉得有些委屈凰之意,见他自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生怕再被他问是不是自己想跟他睡在一处,心情很怪,又想留着不走,又很想快点逃离,“那……我去给你们端午膳过来。” 见他跟逃似的跑出去,凰之意又觉得好笑,却听尹三五颇认真的说:“他心思单纯又年幼,公主殿下不如放人一马?” 她很清楚,凰之意那种风流是要命的,大概就是那种不会顾及别人,只顾自己发泄的爽,做死人的那一种! 这种疯狂往死里做的方式说不定会令人感受到最巅峰极致的欢愉,凰之意又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可结果却仍逃不掉一个死,何况月色看来并非想做下面那一个。 “本宫对他没兴趣。”凰之意脸色倏然冷沉几分,紧紧凝着她的眼睛,“你如此不了解本宫,真令本宫伤心。” 尹三五为他这分外认真的模样眉心一跳,着实难得一见。 他笑,“本宫要下手的人,从来不会等到第二天。”又伸出长指,亲昵地轻点她眉心一下,“是以,本宫自然也不会对你怎样……” 眉心被那么挠一下挺痒,尹三五皱了皱眉头,又嗅到他身上浓郁的香味儿。 “如此,能不能让本宫睡床呢?”凰之意散漫地单手支起颐,眨了眨眼。 说来说去原来为这个,尹三五瞪他一眼,“不能。” 凰之意微微皱眉,他堂堂公主殿下昨儿个睡了地铺,今夜又要睡一次?! 没多时月色便端着午膳折返,菜式并不精致,量却够足了,然后月色便见识到了凰之意和尹三五二人有多么能吃。 尹三五的食量较大能顶个壮年男子,凰之意则本身就是男人的胃口,偏偏两人外表看上去都十分消瘦纤弱的模样,看得月色张口结舌,又暗暗庆幸他拿的饭菜够多。 用完膳月色不好再多待了,他方一离开,尹三五便依在床头,双手抱着胳膊地睨着凰之意,“说吧,为什么非要住过来?” “他们安排了一个女人跟本宫同住。”凰之意眼底不禁流露一丝嫌恶之意。 “难道我就不是女人?”尹三五看他那表情是真厌恶,转念一想难道她不是一样? “你……”他目光流连在她的胸前,微微一黯,“本宫不是说过么,你不一样,本宫每晚都会梦见……” “滚!”尹三五被他这么一瞧浑身倏然起了一层小疙瘩。 凰之意眸底有似水潋滟的笑意,全然不以为意,反正她骂不走他,他死活也是不愿意跟月初同住的。 “九堇真的是你爹?”他突然问。 “应该……”尹三五迟疑地出声,也不讶异他知道的那么多,他们能跟到这儿来,必然是将事由了解过的。 凰之意蓦然凑了过来,伸手捋着她凌乱的发丝,又面露几分嫌恶,“你这头发是几天没梳理过了?本宫倒是很会梳发髻,便宜你了……” 尹三五皱着眉头,却是未动,他便取下她发间的白玉梳篦,一下下为她梳发,动作与其说是过分温柔,不如说是无力。 她觉得他的手似乎一直在抖,让人怀疑他就快握不稳那梳篦,不过着实能感觉到他对绾发技艺很娴熟,头发被他分成了好几绺,看上去似要绾个很不得了的复杂发髻。 这事儿若是换做一男一女来做,便是柔情蜜意的闺房之趣,不过尹三五的思维里根本不觉得被梳头能扯得上暧昧二字,何况她五天没梳过头,也不抗拒有人帮她打理一番。 凰之意握住梳篦的手微颤,有些烦躁地瞥了一眼,便见那梳篦上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琰’字,又瞥了尹三五一眼,“这么多天不梳头,就是为他伤心了?” 尹三五好半天才理解过来他的意思,看来她失恋的事儿竟然闹得人尽皆知了。 “女人就这样,为这些情爱小事伤神,快让本宫瞧瞧,你哭过没有……”他说着,便伸手将她的下颌轻轻捏住,却没力气勾起来,只再凑近了些,仔细瞧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又皱眉,“呀,还真是……” “除生死,无大事。”尹三五淡淡开口。 “但愿你真是这么想的。”他松开她的下巴,将梳篦缓缓插入她的发髻,专注地凝了她一会儿,“女人果然还得靠打扮。” 尹三五摸了摸被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鬓,不用看都直觉他梳的很漂亮,突然问:“你梳头梳得这么好,想过嫁人么?” 凰之意一愣,继而笑得叫一个千娇百媚,“有谁敢娶本宫么?” “那……想过讨老婆吗?”她打趣问。 凰之意瞥她一眼,眯着美眸的模样分外妖媚,“谁嫁?你嫁么?” “我?所以你想跟我形婚?”尹三五目光瞅着他虽晃眼看着一马平川,却实实在在有的胸口。 “要不要脱了让你看个仔细?”凰之意指尖搭在领襟,撩开了一些,露出了莹白的喉结和些许锁骨,手腕蓦然就被她摁住了。 他抬起长睫,凝着她,莞尔轻笑,“真要娶了你,还不得天天给你梳头?本宫可伺候不来人,不娶!” “嘁——!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尹三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凰之意看她似乎真的不再为情所伤,亦勾起唇角笑了笑,“本宫是怕,你刚被人伤了心,就遇上本宫如此温柔体贴又貌若天仙的人,不知不觉就爱上了,本宫如何是好?” “呵……”尹三五嗤笑一声,瞅着他那自以为是的模样,“我要真爱上你了,你当如何?” 凰之意笑容微滞,明知她在说笑,他却突然心情沉重,半晌,他深深望着她,嗓音莫名微哑,“不要爱上我,我不好……” 他的口吻听来很严肃,有几分莫名酸涩,尹三五讶异地回望着他,他敛下睫羽,睫毛在眼睑烙下的幽影比女子还要来得柔美,苦笑,“我有各种颜色的衣裳,偏是不敢穿白色,那颜色太干净,而我……太脏……” “作为女人,我从未想过嫁人也没人敢娶,若是作为男人,我亦不会娶妻更没人愿嫁,一生一世的承诺太重,我这样肮脏的人给不起。” 他又抬眸觑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美眸泛着淡淡的金色,连睫毛都染几分淡金色,目光专注到几乎似深情款款,“来世,我若是真正的男儿,愿能冰清玉洁穿白衣,我会娶妻,许她一人白首不离……” 尹三五心底一颤,他这样盯着她说,会令她有种貌似被表白了的感受啊! “这些话我只会说一次,你听过忘了就好。”他站起身,又问:“多余的衾被放哪个柜子了?本宫昨儿就睡的地铺,还颇有心得。” “凰之意……”尹三五被这样的他惹得心情怪怪的。 “干什么唤这么柔情似水的?”他回头笑吟吟地瞥着她,“听说一个女人要是心疼一个男人,心疼着心疼着就要爱上了,是不是?” 尹三五又瞪他一眼,“那街边的乞丐大约都是妻妾成群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状似认真地沉吟片刻,“不过本宫又何尝不是‘妻妾’成群,哦,他们都因本宫的天赋异禀给舒服死了,做人做到如本宫这般喜欢谁就能上了谁,挺圆满的。” “……”尹三五唇角微抽,已经有些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了,但见他搜遍了房里的柜子,抱一床薄被竟然都几次三番抱不动,光洁的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你怎么了?”尹三五察觉他很不对劲,恍然忆起上次他花白的头发,和昏阙在大雨中的样子。 他故作轻松的笑笑,轻叹,“最近变弱女子一个,怎就不见个怜爱我的男人?方才给你梳发髻又费了不少力气,眼下连一床衾被都拎不动了,你还不快来帮忙?” 尹三五迟疑片刻,他显然不想多说她便也不再多问,虽然她也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还是趿上绣鞋走过去帮他抱起衾被,顺便帮他在地上铺起了床。 凰之意在旁静静看着她铺床的模样,有时候,她真的令他觉得很想要安稳,想要两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他会梳头会画眉,连绣花都会,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给他生个孩子就好…… 尹三五此刻也是个病弱的,当她铺好床就累得直接趴地铺上,“我躺会儿,一会儿还你。” “不还也行……”他嘴努着房里那张床,“本宫不介意睡床。” “你想的美。”尹三五正欲爬起来护住自己的领地,突然被他拉住齐齐跌倒在地铺滚了一圈。 “你……!”尹三五跨坐在他腰上,伸手一把拎着他的领口。 “嘘,本宫第一次被压,好像……有反应了……你快感受一下本宫的厉害。”他虚眯着迷离的美眸,笑得着实妖里妖气,“会让你不想找别的男人……” “……”尹三五眼皮跳得厉害,他心怎么这么黑,不逗她玩就不高兴是不是!赶紧爬起来,顺带气得一脚踩向他小腹! 她虽然力气大可毕竟还虚弱,且并未往死里踩他,可他却倏然猛咳出大口鲜血来! “凰之意!”她着实被吓得不轻,他那张绝色的脸上此刻全是血,连头发都被血浸结成了缕。 “咳咳……”他想说话,却又不停咳出血来,昨夜跟月初一间房时,他没法熏药香,又在潈水里泡过那么久,只简单擦过身连澡也没洗一个,她倒好,竟然踹他小腹,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小腹都是很脆弱的好么! “我……我去给你找人!”尹三五想起月影会医术,这会儿她是真紧张了,他吐太多血了,这模样就像是快死了! “不用……”他伸出手,轻扯着她的袖袂,“咳……你踹哪儿了,就……就给我揉揉……” “凰之意!”尹三五轻喝他一声,他这玩命一般的吐血,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题外话------ 抱歉这周孩子幼儿园有园庆+儿童节活动持续一周,所以更新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移情 “咳咳……”凰之意每咳一声,便是一口血顺着唇角涎下尖细的下颌,他费力地再度开口,“大夫……对本宫没用的……” 尹三五被他这模样吓到,也顾不得他是不是开玩笑,赶紧伸手去揉他的小腹,“凰之意,你别吓我,我哪知道你会这么弱不禁风!” 凰之意闭上眼,依旧不停咳血,唇角却噙起一抹淡淡苦笑来。 没想到她那双手揉得还真的很温柔,痛楚没舒缓多少,腹下却在此时此刻窜起邪火燥热,这会儿真真是一杆长戟怒指苍穹,……一点都不念及他的处境哪。 尹三五实在无法忽视他的过人之处,又不敢停顿为他揉肚子的动作,只得装瞎,又怕他昏过去,不停唤他。 “小娇娃,咳咳咳……”他虚弱又染着情欲喑哑的嗓音淡淡响起,“我们成亲……好么……?” 尹三五好不容易听清他气若游丝的话,却是惊得连给他揉肚子不舒服动作都倏然停滞。 “咳咳……我不会……不会碰你……也,咳,也不欺负你……”他睫毛抖了几下,疲惫地掀开,说话的时候即使不咳嗽,一张嘴就有血自喉咙深处涌出来,“左右你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只是……想有生之年……有家有室……好……咳咳咳……” 他又一阵剧烈咳嗽,血几乎将他双眼都糊住了,“好……么……?” 尹三五抿唇不语,他又吃力开口,“雀……雀小……我可能要死了……” “好。”她打断他的话,只怕他再这么耗费精力说下去会更严重,他这样子怕是活不成了,“你今天不死,我就嫁给你。” 凰之意满意地又闭上眼,唇角有丝得逞的浅笑,又伸手去勾住她的手指,“说好了,不许骗我……” 这样的痛楚,他这段时日经历无数次了,濒临死亡又活过来的感受,痛不欲生却深知挺过去就好了,很痛的时候都忍耐过来了,今日却刻意在她面前表现出了凄惨。 他并不真的想耽误她,他一个令人看不起的阴阳身,何况重欲的体质早就不止是不干净而已,谈何娶妻,更不要说生子,他都不知道他是否具有让她生子的能力…… 不过哪怕是假的成亲,有过也算此生无憾了,算是,给他的一点回报吧,谁让她没事儿总入他梦里来,惹他心烦意乱! 尹三五见他没声儿了,怎么唤都不再说话,立时顾不得有用没用,便要跑出去找月影来给他看病。 她方冲到门口,一道修长的黑影猝然立在了眼前,她惊愕之余,忙扯着他的袖袂往房里走,“凰之意……救凰之意……” 九堇血红的眸光沉了沉,却是取了琉璃莲花灯,点上了熏香。 尹三五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紧张地盯着地铺上的凰之意,他已经不再吐血,脸上和发丝上的血渍有些已经开始干涸,本如墨染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白,不多时,竟是一头华白发…… 她听话本子里有写过为情一夜白头的桥段,却是初次亲眼见一个人吐了那么多血,还衰白了华发。 他的眉睫皆已白如雪,沾了不少血渍,看上去苍白如薄纸,又妖娆到萎靡…… “他……”尹三五声音有些颤,不知是过分惊悚还是什么。 “他若不死,你会兑现承诺么?”九堇依旧戴着宽大的黑色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凝白的下巴,和一张殷红似血的惑人唇瓣。 尹三五微微讶然,是这世上没有九堇不知道的,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听去了所有? 她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那他会死么?” “会。”九堇举止慵雅地又点上两盏琉璃莲花灯,清冽的香气逐渐浓郁,嗅得人觉得舌根都是涩的。 闻言,尹三五怔然不知如何反应,望着彷如沉睡的凰之意,雪鬓半偏花颜睡,肤如皓雪凝脂,下巴尖到像个妖精,眉宇却又有男儿的英气,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比他容颜更妖孽了。 恍然忆起,他缓歌慢舞凝丝竹,一把水仙玉扇,一曲凤求凰艳杀天下…… “他以为仙宫里的仙药能救他……” “其实不能?”她打断九堇的话,叹一口气,“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他这么想着,或许有盼头还能活得久一些,不是么?”九堇轻描淡写出声,明知道她与凰之意有因缘,可真看到依然心中晦涩,不过,凰之意确实活不久了。 “你喜欢他。”九堇分外平静地出声,说的竟是肯定的语气。 “他是女……不对,是不男不女!不说这个,就他这样淫邪的人,我是有病才会喜欢!是我一脚把他踩成这样,于心有愧而已,大人这个时候了能不开玩笑吗?”尹三五讥诮出声。 “被我说中了,你很慌。”九堇又淡淡开口,又道:“你为了让他活着,连愿意嫁给他的话都说了,你自己清楚,你并非那么善良的人……” “我才……”尹三五皱眉,这人怎么乱给她扣帽子,她有慌么,她没有! 现在还想解释都不敢多话了,免得又被他说成是心慌,她……一点都不心慌!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儿…… “他有琰的神识,你见他的第一眼,应该就感觉不一样吧。” 九堇整个人笼在黑色的麾披下,无法窥探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处在一片孤寂又荒凉的深深阴暗之中。 他说:“六十六日,凰之意的余生。” 凰之意这具躯壳,在十年前凰琰出现的那一夜突然变得不阴不阳,不为别样,只因凰琰初次醒来时神识不稳,飘散的一缕神识竟进了他的金凤身…… 神识已融入他的三魂七魄纠缠难分,他便是唯一一个,拥有自己肉身的神识,但肉体凡胎如何能承载神的意识。 失了内丹并不是他衰败的最大缘由,却令他更快的承受不住那些过分霸道的修为灵力。 ‘凰之意’会负荷不了这种神的威压死去,至于神识,他会带去仙宫处理。 “琉璃莲花灯不能灭,否则他会更虚弱。”话落,九堇缓缓步出了房门,行至门处的背影显得寂寥苍凉。 留给凰之意一些短暂与她相处的时间,是在知道凰之意的身体再行欢好之事会虚脱而死,不可能对她不轨后,他同为神识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神识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凰之意的情况更特殊些,他将历死,他能成全他六十六日,……可谁又来成全他? 尹三五震惊不已,凰之意竟然是一缕神识! 当初见他第一眼除了觉得他美艳非凡之外,还亲眼目睹了一场活春宫,当时差点没被他给灭了! 再想想,即使险些被他灭了,她竟然也能将他从山涧里拖出来救他一命,这种以德报怨的行为,细想来确实是不可理喻的。 他死了,那么神识会如何?她本就还混沌的脑子此刻根本捋不清什么来,却想起了凰亦蒙,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开始茫然,她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这算不算迅速的移了情别了恋? 可能她本质就只是个懵懂情爱的女人,遇见这么会撩拨人心的妖孽,又在她最失落的时候逗她,给她梳发,又温柔又蔫坏儿的黑心,把人骗得活跟个小女生一样找不着北。 果然,失恋的时候,心最不设防呀,如此,她对凰七七的感情原来真的还不到刻骨铭心生死相随的地步。 他说,心疼着心疼着会爱上的…… 还真是惹人恨! 长了变态的身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宫胤给做到了死,跟男人随随便便说句话都像是蓄意勾引,这样的人,脱离理想型太远,她……是绝不可能,也不该爱上的! 感情之事,她还是别多想了,待将她与九堇的关联弄清楚,以后怎么过再做打算罢。 凰之意依旧在昏睡,她就守着三盏琉璃莲花灯心神不宁,月色送来晚膳时,又紧张地唤来月影为凰之意诊治,月影除了摇头,在月色央求下无奈开了一张补身的药方外,一字未言。 月色却赖着月瑶借来了月极暖血玉给凰之意贴身佩着,据说此玉便是死人佩着都能尸身不腐,且还存着体温,病弱之人便能保一息性命。 船在潈水上航行了六日,再一日便可抵达陵春,届时月瑶一行人会上岸采买补给,照理,凰雪微等人也该在陵春下船了。 六日里,尹三五相当于被软禁在房中,或许是房里多躺了个人让她忧心着,她没有之前那么想被凰七七抱着睡想到夜不能寐。 凰之意一直没醒,她只能硬给他灌一些水喝,真的灌昏迷不醒的人喝水才知道,那些以嘴喂水的真不是矫情而已,人一旦昏睡毫无吞咽能力,几乎是喂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几次烦得她都想干脆用嘴喂他得了。 可每每将水含在嘴里之后,她就是亲不下去,不是因为她保守,而是她恍然发觉,原来没有办法将他当做一个平常的缺水病患…… 是以,每每喂水她都得折腾尽所有法子,要湿掉他大片的衣襟,几次九堇看见了,又默不作声地离开,他来的次数不少,停留的却总是不久。 到达陵春渡口这日,没有将凰雪微等人赶下船,他说家中双亲已被水匪杀害,妹妹又昏迷不醒需要月极血玉来维持生命,愿意留在船上供月瑶差遣,因几日他们都安安分分,月色又在一旁帮腔,月瑶便默许了。 月瑶带了半数人下船采买补给,另一半人则留守船上,尹三五作为被软禁的对象,自然是没有资格跟去看看陵春繁华的。 当初雀宇说过,陵春的簪花最富盛名,诚然如是,那朵海崖小珍珠的雪绢牡丹簪花便被她送给了凰七七。 “姐姐,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告诉我,我给你买回来。”经过几日相处,月色与她对话便自在得多,不再时不时口吃脸红。 “买个漏斗吧。”尹三五坐在床头,床上躺着个满头银白华发的妖娆美人儿,长眉雪睫,唇色亦淡,整个人似被碎雪裹住,自从他昏睡之后,她便良心过意不去地将床让给了他。 “漏斗?”月色疑惑地重复。 “嗯,喂他喝水太难了,试试用漏斗灌有没有用。” “这……”月色一时语塞,觉得这样对待凰之意实在太粗鲁了些,便道:“其实我听说,能用嘴喂的,你要是不愿意,我……我……” 月色察觉被她意味不明地盯着,又开始紧张到舌头打结,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是说,我可以让阿初姐姐或者妤招姐姐喂她!” “不行。”尹三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要是不用嘴喂水的话,喝进去的太少了,她……她的唇都干这样……缺水会死的……”月色只是瞅了凰之意干涸的淡色唇瓣一眼,都觉得像是做了什么冒犯的举动般慌张极了。 是啊,为什么不行,她不愿意用嘴喂,就要让他活活渴死么? 尹三五微微颦起秀眉,若是对他几分意动,那样喂水的话必然做不到心无旁骛,又执拗地不想验证她是否真的对他已然意动。 半晌她开口,“我知道了,会给他喂水的,你还不快去买东西?不是说只在陵春留一天吗?” “那……好吧。”月色恋恋不舍地又望了凰之意一眼,“听说陵春簪花很漂亮,女子莫不喜欢,我给你……你们一人买一只回来。” 尹三五不置可否,她这还是沾了凰之意的光才得了只簪花呢,这妖孽倒是走哪儿都能勾走大小男人的魂儿。 待月色离开,她又将薄被往凰之意身上掖了掖,一只凝白如雪的纤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顿时一惊,看着他依旧禁闭的双眼,“你醒了?” “嗯……”他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才艰涩地掀开,雪眉雪睫雪颜,淡金琥珀的眼珠就显得愈发夺目惹眼,意味深长地一笑,“咳,从你说不行的时候,就醒了。” 尹三五愣了愣,就见他试图坐起来,忍不住搀了他一把,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衣襟,皱眉叹息,“哎,竟然连衣裳都不舍的为本宫换一件?如此迫不及待要本宫着喜服娶你过门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媳妇儿 凰之意的笑意陡然凝在唇角,微微皱眉瞥着散落在胸前的雪白发丝。 这样一头白发,乍看上去就似一个耄耋老者,他沉默了多久,尹三五就敛睫暗忖了多久。 他并不知道他身体里有琰的神识,他本就是一个拥有三魂七魄,完整的存在,如今的他并非残缺,而是多了一缕魂儿,与凰亦蒙是全然不同的。 他应该更不知道他已经只有六十六日可活。 她见他费力地在腰间摸着什么,无意将那枚月极蛇形暖血玉给碰落下来,他愣了愣,又继续在腰间艰难地摸出一柄青铜镂刻饕鬄纹的小镜子来。 尹三五见他拿面镜子都拿不稳,便伸手帮他拿住,他抿唇淡淡斜睨她一眼,又瞥向打磨得光可鉴人小铜镜。 镜中人,容颜憔悴苍白,不仅是一头乌黑如瀑的发丝成了雪,眉睫皆是一片雪色,这颜色看上去十分苍老,好在面容依然年轻貌美。 “跟书上说的瑶姬仙子似的,其实还挺好看的。”尹三五笑了笑。 “瑶姬至死都未嫁,精魂还化成了灵芝草。”他说。 “……”尹三五心中一怔,这么听着就似他晓得自己的魂魄里有蹊跷似的。 凰之意面色沉着,半晌,他说:“陪我去陵春逛逛罢。” 尹三五想了想,其实要下船并非难事,尤其此刻船上只有半数人留守,便就将他扶起来,他伸出脚尖试图去汲鞋,几次不行,不由失笑,“能帮我么?” 尹三五凝着他那双泛着淡金色的惹眼美眸,尽是一片无可奈何又悲凉的情绪漫布,叹了口气,还是为他将鞋子着上。 他的鞋是一双女子的淡紫色绣鞋,细致的雪白水仙花绣面,她握住他脚踝的时候,能极其清晰的感受到他的骨骼,可想消瘦至极。 凰之意静静地看着她为他穿鞋,饶是她不曾说什么,她这些无比顺从的行为却已将一切说的一清二楚,当初说仙草能护他性命的人是凰雪微,并非九堇,只是九堇亦不曾说过无药可救,他便宁愿选择相信是默认。 然而九堇兴许是尹三五的爹,他想,他或许真的时日无多了吧。 见凰之意起身要走,尹三五不禁蹙眉,“离开琉璃莲花灯你恐怕会很难受。” “无妨,”他低低应声,些许惆怅,“躺太久了,我想出去走走。” 尹三五不再阻拦,只是将干净的衣裳翻了出来,“月色给你准备的,只是……我没来得及给你换。” 凰之意浅浅笑了笑,他不知道具体昏睡了几日,但如今已到陵春,那么他少说也睡了四五日,她却说来不及。 他接过衣物,双手轻得跟羽毛似的,掂不起一丝重量,那淡青色的月极宫弟子服就飘落下去,他抬起雪睫望向尹三五,“恐怕,还是要你给我换上了。” 尹三五沉吟片刻,还是伸手开始脱他的衣物,指尖仅仅是碰触到他的衣襟,都能感受到他浑身的紧绷,他叹,“这回真是第一次被人看全相了……” “我不看。”尹三五已将眼睛闭上。 “不看怎么给我换?你这样要是一不小心摸到我了我岂非更吃亏?”他轻谑,顿了顿,又道:“如果觉得恶心,不要让我看出来就好。” 尹三五依言睁开了眼,尽量快速地为他换衣,即使尽量避开视线,难免会看到些不该看的,他的胸确实很平,又很瘦,连胸肋骨都浮现出来。 给衣物系结时,又瞥到他的小腹,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腰肢纤如素约,这样高瘦的身体确实没有太多男儿气,突出的不是肌肉而是骨骼关节,一双腿极度笔直,越是腿长看着越纤细得不行,皮肤白的得不了,也瘦弱得惹人心疼。 “你干么对着我这儿发呆?”他垂眸好笑地瞥着她半蹲在地上给他系了半天的衣结,虽说他穿了条亵裤,可这姿势感觉也很……撩人。 尹三五赶紧将衣结系好,没好气地说:“穿上衣服倒是没发觉,你都瘦得跟得了厌食症似的。” “嗯,别的地方瘦,方愈显出我与众不同的大呀,瞧你,不是盯着都目不转睛么……”他不以为意的笑笑,本来就怎么吃都长不起来什么肉,最近这么折腾,估计吃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尹三五懒得理他的调笑,二人出了房门之后,并未碰见月极宫的弟子,却是遇上了九堇,他要同路,尹三五没意见,这样还能更容易溜下船些。 而凰之意即使有意见,也只能憋在心里,倒是向九堇讨了件黑色的麾披来,遮住衰白的发丝。 陵春乃潨水运河必经之要城,其繁华自不必多表,九堇一路沉默寡言地跟着,凰之意却一路逛得兴起。 陵春街头人潮攒动,尹三五担心凰之意走散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侧过脸与九堇交谈,“大人,你们这样打扮实在很打眼呀。” 他们二人在这种大热天里穿着麾披自然引来不少人瞩目,九堇露在风帽外的红唇微微开启,“要我脱么?” “呃……”尹三五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暧昧至极,还不等她想好怎么回应,他已将风帽拉了下来,脱下麾披在手中一叠,霎时就不知收去了哪里。 那张脸依旧是白得像是能透光的美玉,眼眸却成了最平常不过的黑色,深邃如墨,尹三五一时抬头怔怔望着他,直到他伸手将她拉过来,轻声道:“你挡着人过路了。” 他仅仅是隔着衣衫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干燥的冰凉,透过单薄的夏衣沁进了她皮肤里,她经忍不住蓦然心颤,眉头隐隐蹙起。 “弄疼你了?”他松手,以为是一时抓得太紧。 尹三五摇头,按捺下那种莫名悸动笑道:“没,就是刚才光顾着看你的眼睛,脖子仰得有点疼。” “省的吓走了游贩,你买不到糖冬瓜。” 尹三五闻言一愣,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走远,她突然记不得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好像不是黑色,可他却脱下了麾披,这般走进人群中她根本就找不到! 反而是依然穿着麾披的凰之意,即使隔着无数人还能一眼看见,未免三人全都走散,她决意先拉上凰之意,再一起去找九堇。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凰之意默默矗在糖画摊前,似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转动转盘,周围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他那么高又穿的奇怪站在那里尤其打眼。 “九堇走丢了,我们去找找。”尹三五走到他身旁,九堇不会迷路,可离开九堇太久,她担心凰之意会扛不住。 “这个,似乎很好玩。”凰之意目不斜视地望着转盘,“我想试试我的运气能不能转到凤凰。” 转盘上都是各种动物,一样的银钱转到哪个,摊主便浇哪个糖画给你,稻草甘垛上插着一些手艺展示,自然是龙啊凤啊的最大,不过那东西似是使了什么不为人道的手段,已经是三个孩子转到最小的蝴蝶了。 “那你快点。”尹三五不想打扰他的兴致。 “你们让开。”凰之意颐指气使地轻叱那些小孩子。 那些孩子们回头就看见一个身量极高的人,穿着奇怪的黑色麾披,有几缕长长的雪发垂落下来,顿时有人惊呼,“是吃娃娃的狼外婆!” 瞬时好几个孩子惊叫着作鸟兽散,尹三五皱起眉,正担心某个人会难受,却听他冷笑一声,压低嗓音道:“对,是我……” “……”尹三五唇角微微抽搐,就见剩下的孩子亦慌乱逃窜,他便顺利地靠近了糖画摊,正欲抬手,又侧过脸,“你来,给我转个凤凰。” 尹三五想起他多半是没力气转那玩意儿,也就随便伸手帮他一拨弄,那竹篾指针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指向了蝴蝶。 “蝴蝶一……一只……我再送你一只。”年迈的摊主被凰之意这打扮瘆得慌,赶紧浇了两只蝴蝶给他。 风帽下,凰之意的脸色微微难堪,又使唤起尹三五,“你帮我拿着。” 尹三五倒是很乐意接过两只糖画蝴蝶,又笑着望他,“公举,我忘了说,我没钱。” “……在我这儿拿。”凰之意被她一哽,气都不顺了,不是说为了让一个将死之人走得圆满,想方设法都要满足他么! 她没给他转到凤凰不说,还敢提钱! 尹三五在他腰上摸出一只绣花的钱袋子,挑了挑眉,真是个浑身透着精致的女子呀,哪儿都绣花,怎么不在亵裤上也绣一朵水仙花? 付完银钱,尹三五想将蝴蝶糖画递给他,他嫌弃地轻哼,“不必了,送你。” 他本就不喜欢甜食,只是觉得这玩法有些意思,那糖水金灿灿的,浇出来的凤凰倒是挺漂亮,还能配得上他,不过她没转到,即使没转到,她也没有想别的法子帮他弄到,便是既无缘又无心了…… 那么是因为怜悯他这扯淡又短暂的一生,才陪他这么一遭么? 尹三五跟在他身后,左手一口右手一口的悠哉哉舔起了糖画,顺带一路搜寻九堇的下落,走到十字路口时,她望了一眼觉得飘着写了‘茶’字的旗子那头比较可能找到九堇。 而凰之意却是举步走向红纱绿幔飘荡的另一头,尹三五赶紧以一手将两只糖画蝴蝶拿好,空出一手去拉住他,他似颇不悦,“我还没有逛过小倌管呢。” “就你现在这身板儿,只能被压!”尹三五眼皮一跳,亏她觉得对他有几分意动,他醒来却不仅没有追问她那句‘今日不死,就嫁给他’,反而将一身的毛病都显现出来,诸如难伺候又淫邪! “我本来也算是个女人,那就试试让男人压,未尝不可。”凰之意无所谓道,扯了扯被她攥住的袖袂,“你先放手,你自个儿去找九堇大人,晚些来寻我便是。” “凰之意!”尹三五怒喝了一声。 “我耳朵又没聋。”凰之意皱起眉,口吻懒洋洋的,又是一笑,“怎么了,因为想嫁给我,就不许我再风流快活?” 尹三五抿着唇,默默睨着他。 “我好像也说过,即使我们成亲了,我也不会碰你,我只是觉得这一生没有成家委实是个遗憾,我可以当你的夫君,钱可以给你花,你若是中意,人也可以给你睡,不过——你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伸手温柔至极地揉了揉她的头顶,“钱袋子在你那儿,拿去买喜欢的玩意儿,那个陵春簪花,想买多少买多少,钱没花完别来寻我,嗯?” 方才的钱袋子确实被她收起来了,掂量起来不沉,只几枚碎银,几片金叶子,却塞了大把的大额银票,她又不是要在陵春买幢宅子,即使买宅子这钱也花不完,他这是不想她打扰他找小倌的兴致。 “祝夫君玩得尽兴,我去花钱了。”尹三五蓦地松开他的手,语气已说不上是不是在讽刺。 一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前方的一间茶肆,那人正是傅伯,尹三五微微怔忡,苦涩的感觉又蔓延上来,感情的事儿真够烦人的,你以为没那么深情刻骨,不过几日就似忘得一干二净,可当你见到一个哪怕他身边的人,都能在心里掀起汹涌的波澜…… 方察觉,原来从不曾真的那么无所谓。 凰之意亦瞥到了傅伯的身影,又睨一眼尹三五的娇小的背影,“去买喜欢的簪花,若是钱不够用,就再来小倌馆找为夫拿,你怎么说也是我定下的正妻,我再忙还是会抽空给你钱的。” 她喜欢谁于他来说并不重要,横竖她的喜欢他配不上也要不起,但若是她委屈了难受了,随时都可以来找他,虽然他没有能力令她开心,不过,令她气到忘记在伤感什么的能力倒是当仁不让的。 尹三五又是一怔,所以,她承诺他那日不死就嫁给他,其实就是守活寡,再白得了棵摇钱树,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食不知味地咬了半只糖画蝴蝶翅膀下来,喃喃念:“呵,难怪有人宁愿嫁给钱也不嫁给爱情,爱情靠不住,钱却令人安心哪……” “媳妇儿说的是,嫁给我,这方面你确实会很安心。”凰之意笑笑,便就径直往烟花柳巷行去,或许她会来找他,也或许不会,其实不该有期待…… 尹三五皱起眉头,第一次听人叫自己媳妇儿,没想到会是凰之意,苦笑几声,未免碰到凰琰,她也不打算往茶肆的方向走了,不如在街上转转,能不能找到九堇听天由命罢,顺便也该问他,为何她被他一碰,就会那般春心荡漾。 ------题外话------ 这本文,我写的确实不算好,不过我也并未敷衍,这里解释凰之意不算神识,而是他体内有神识,他自己完全不知情,和其他神识不同,所以我没有将他的不洁定义为男主身心不洁,当然如果觉得其实并无分别,这样就是不洁了的话,那就不洁吧,凰之意人设就是阅男无数,三五对他有点动心也不会改变,我也喜欢干净的男主,但不妨碍我也挺喜欢这样设定的公主,剧情不一定要男女主出现间隙就立马是女主坚贞不渝,没那么容易就爱到至死方休,好歹男主该有表示让人觉得值得,哪天我一个不慎,男主都给换了也不一定我给你萌讲,所以,爱我请随便看看,别为我那些蛇精病的转折惊讶,我啊,很跳脱,说过的设定也不一定着数呃,么么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头发白白的 尹三五漫无目的地闲逛,全然找不到九堇的踪影,她莫名直觉九堇去找凰琰了,而她,眼下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凰琰。 当时一门心思想着快些弄清楚自己的不对劲,就许他所有,不过发烧四五日,又在船上漂了七日,却就将这件事有意无意地抛诸了脑后,现下再想,觉得他若那么轻易就能放手,她又何必自寻烦恼。 惹人生气的人是她,她也觉得这样可恨,有负于人的是她,可正因为如此,若是他那么放得下,她又何苦再回头‘祸害’好不容易释然的他? 人还是不要活得那么矫揉造作的好,情爱从来不是她生活的必需品,少了谁还不能成活么…… 饶是如此想着,她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涩,没办法,初恋来着。 她喜欢他矜骄的样子,撒泼的样子,抱着她睡着之后安静的样子,地宫中他柔弱又绝色的样子,哪个样子都叫她心生欢喜,恨不能天天看着他,不吃不喝不睡也不是不行的…… 尹三五没忍住双眼些许泛了红,情啊,会令好好一个人无病呻吟,觉得浑身哪哪都似乎很痛,气儿都喘不顺了! 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街边坐下,掏出凰之意的绣花钱袋开始数钱并琢磨怎么花,据说女人购物十分有助于治愈情伤哪,姑且酸溜溜的称她受了点儿情伤吧。 再说说那个凰之意,其实她从未深想他不伦不类的身子或是风流轻佻的习性,意动很多时候就只是那么眨眼一瞬间的事儿,或许是他为她温柔地绾发时,又或是他凝着她说‘许她一人白首不离’时。 诚然,意动虽仅仅是一刹那的感受,却赖着一个对方有副好皮囊的前提,凰之意那张脸虽说还是少了那么点子男子气概,也真特么漂亮到没二话可说! 只看外表,不看内涵,就是这么肤浅的愿意陪他六十六日。 可还没上升到真的情动,就被他拿钱打发走不许耽搁他找小倌了。 这一个个的,着实令人惆怅,她还是选择孤独终老吧。 她数了数,银票不多不少一百张,又一股脑将所有碎银金叶倾倒在青石地板上,一枚金叶竟卡在钱袋里了,她索性将钱袋整个里衬都掏出来,才发觉这钱袋竟是精妙绝伦的双面绣。 里衬的雪绢上以金线绣着六尾凤凰,流光溢彩,惟妙惟肖,可见绣工卓绝,一角以同样华丽的金线绣了个字…… 舞。 尹三五心中微颤,转念又不晓得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或许是表达这小小绣面绣的是凤舞九天,而非她的那个舞…… 这思路多半极正确,她不觉得凰之意会干出此等将她名字绣在贴身水仙荷包上的痴汉事儿,老实说,让她相信凰之意会喜欢女人都挺难的。 她在那儿不知所想,却早有三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她身旁散落一地的银钱,终是按耐不住,冲了出来将她围住,“小姑娘,一个人在数钱啊?数的清么?要不要帮忙?” 尹三五缓悠悠地抬眼,想安静数钱自然选了个较为偏僻的地儿,又露了巨财,招来三两个贼匪也一点不意外,眼前三个男人生的着实猥琐,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不必劳烦各位了,谢谢。” 三人登时俱是眼露惊艳,小姑娘长得还真是漂亮,那双眼睛水汪汪娇滴滴的,清纯中透那么几分消魂,小小身段竟窈窕有致,看一眼就已酥了骨。 此番竟是能财色兼收,三人单是想想就已激越得不能自已。 他们仨偷摸强盗的惯匪一时还不曾琢磨出采花贼该说哪样的开场白,是骗还是强,这不同滋味想来都挺振奋人心的,二者实在难以取舍。 却见尹三五已收好钱袋子,悠哉悠哉地侧身而过,为首的那名肚满肠肥的矮个男子回过神来,笑出了所有鸡鸣狗盗之人该有的表情特征,“小姑娘,陪爷仨玩玩儿再走不迟。” “可是……”尹三五望着倏然拦截在身前的三人,神情似惊惶不安,眼神却淡定从容,但凡不是会凰琰、九堇那种鬼名堂术法的,她都轻松应付得来。 另外两名男子作势就要来挟她,不过未等她单纯发挥一下浑身的蛮力,就有无处不在的‘英雄’从天而降。 只见那人,一身淡青色的衣衫似道袍一般高洁,身形精壮颀长,面相生的是既英武且俊逸,果真如书中写的俊俏侠士一般模样,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云敖无疑。 尹三五知道他是跟云瑶一行人同路下船去采买,此刻他面色冷凝,一手抱着个纸包,另一手拎起为首男子的后领襟,将其整个人都如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滚。”云敖将那肚满肠肥的男子扔了出去,光看着就觉得他手劲儿真是很大。 没有纠缠扭打的情节,亦没有男子带着少女一路边狂奔逃命边互生情愫的场景,三个人连句求饶都没有,一溜烟跑的委实够快。 这样是很难显出‘英雄’的形象高大威武的,是以尹三五只对他微微颔首,“多谢敖师兄。” 云敖目光在她身上来回一遍,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绣花荷包上,“你怎么溜下船的?又为何一个人?公主呢?” “逛窑……小倌馆去了呗。”尹三五些许戚戚然,正欲将绣花荷包揣进自己怀中,竟被他倏然夺了去,一时怒瞪着他。 “此乃公主随身之物,怎么到了你那儿?她身子那般弱,你竟然丢下她!她眼下怎么能……”云敖皱眉,面色冷沉,若非碍着她与凰雪微不清不楚的关系,他都要拎着她质问一番了,轻喝:“她去了哪个小倌馆,你现在就带我去寻她!” 被他这么一喝,尹三五才恍然想起那人连自己换件衣裳都难,哪来的精力与人颠鸾倒凤,也顾不得不满云敖的口吻了,“应该……在后面那条街。” 那条街有个应景的名儿——迎送里弄。里弄者,巷也,道路不宽,两侧全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幢幢精美,风格迥异,还外带阵阵香气扑鼻。名副其实的烟花柳巷。 云敖打探下来,里弄中共计小倌馆六个之多,尹三五感叹凰国这风气不太正之余,亦是烦躁这一间间找下去不知找到什么时候。 虽说是青天白日,此处依然是迎来送往,毕竟陵春每日都有大量的商贾经过,就云敖那俊朗的外形,自是少不了人频送秋波,还有直接哼上了小淫曲儿调戏的,不过他身后跟了个她,倒是令那些雌儿一时摸不准情况,不便轻易靠近。 尹三五跟他扫荡完两家小倌馆,正前往第三家时,她瞥到他墨发以一条墨缎简单束起,缎条末端,绣了一朵雪白精致的水仙花。 “你喜欢凰之意?”她忍不住开口问。 云敖脚步未停,全然不假思索道:“喜欢。” “连他逛这种地方都能忍?”尹三五不禁挑眉。 云敖这回略停了脚步,举目往不远处的另一间小倌馆看去,“不能忍,就不能喜欢她了,那我还是再忍忍吧……” “色令智昏哪!”尹三五叹了口气,也不晓得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嗯,确实是一见倾心。”云敖竟未反驳,只是愁绪万千地再度开口,“她连控鹤卫都敢染指,却独独没有碰过我,我知道,他跟谁好了谁也活不成……” 尹三五愣了愣,他兴许是以为凰之意不碰他是想他好好活着的与众不同,想说他大概是想太多了,又觉得不好代别人去伤一个男人的一片痴心,点头,“他待你果真不同别人。” “你也觉得是吧!”云敖激动地转过脸来,“这些日子我都没法见他,便宜月色那毛头小子三不五时地往你那边跑,往后你能帮我盯着点儿么?” “呃,盯着,盯着。”尹三五干笑几声,除了盯着以外,别的事儿她就没法干预了。 云敖瞬时喜上心头,忘乎所以地一拍她的肩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他这一下真是没轻没重的,尹三五不由皱了皱眉,云敖立时反应过来,略微尴尬地收回手,“对不住,……对了,我买了水仙簪花,还有一套水仙幕离,我送她多半是不会要的,你帮帮我。” 尹三五见着这个平日里挺潇洒的大男人这会儿跟个傻子似的,心想书上说的有几分真,男人爱上一个人了,智商当真急剧下滑,幼稚的宛如稚子。 尹三五没应声继续往前走,却是问:“怎么就你一个人的?” “月瑶她们在茶馆歇脚,我出来帮四殿下带些东西,他在船上吃不惯住不惯用不惯的。”云敖指了指手上的纸包,沉吟片刻,又问:“说起来,你觉得四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她实则已经快淡忘了这号人,当初对他有些好奇,是因为他是一只白凤,且那双眼睛虽看上去灰蒙蒙的,她却总觉得闪烁着些许幽蓝的光,还能看得她莫名有些熟悉,又有些难受,自然就将他与那只带她来到这个诡异国度的大白鸟给联系了起来。 后来成人礼上,他涉水来救她也算是个恩情,只是又被他打碎了手腕骨,就把这份恩情给抵消了,又因她不再那么想回去,便就淡忘了这个人。 这会儿云敖突然问起,她略想片刻如实道:“不熟。” “四殿下是个好人,亦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最重要的是……”云敖瞅了她一眼,认真道:“他真的极喜欢你。” 闻此言,尹三五着实讶然,微微摇头,“不熟这个词儿是相互的,你说他喜欢我,我是没法信的。” 云敖怔了怔,想说什么又止住,只意味深长道:“你有天总会明白的。” “到了。”尹三五瞅着小倌馆上挂着的字迹娟秀‘玉容梵音’四字牌匾,举步就走了进去。 云敖不禁叹息一声,凰雪微是不是个好人不太好说清,假仙是肯定的了,只是——慢不说凰雪微在淮安拨冗出一整天为她挑拣一份合宜的礼物,他也是前些日子才晓得,那些四子与雀二小姐天生一对的流言,都是凰雪微放出去的风声…… 甚至,此次屈尊降贵,委身在船上,也并非全为九堇,毕竟再雇一艘船跟着有什么不好,还不是都为了远远看她那么一眼…… 此种看一眼就好的心情,又有谁比他云敖更能领会? 馆中这会儿十分安静,博物架上摆着各种翡翠、琉璃、美玉器,墙上挂了十二幅美人画卷,自然都是画的男子,抚琴、吹笛、弄萧、起舞,形态迥异,却俱是风韵谦雅温润。 堂正中摆了一株极大的红玛瑙树,华丽喜人得很,立时得出这必定是陵春最低调奢靡的小倌馆无疑,那老鸨依然是个中年女子,听着动静才懒洋洋地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笑吟吟地摇着一把花团锦簇的团扇,三分调笑七分恭敬,“二位客官来得可真够早的呀。” “我们找人。”云敖说话单刀直入。 那老鸨愣了愣,仔细打量二人,竟是男的俊女的俏,来这儿寻乐的有男有女,不过男女结伴同行的倒是较为少见,她倏尔一笑,拿着团扇扑蝴蝶儿似的隔空虚扑了扑云敖的脸,“瞧这公子说的,哪个来我这儿不是找人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是想找淡雅出尘的,还是那妖艳狐媚的?” “淡雅出尘。” “妖艳狐媚。” 二人异口异声,不由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对方是在胡说八道,尹三五确定,感情就是一层猪油,用情越深,猪油蒙心越重,他居然觉得凰之意那一款可以称之为淡雅出尘! “我们这啥都有,尤其这淡雅出尘的,今儿来了个新货色,那叫一个仙儿得哟,还是个雏儿,就是价钱么……”老鸨挤眉弄眼地瞅着云敖,“有点高。” “我是来找人,不是来招妓!”云敖不禁横眉怒叱。 到底是个残暴的楔尾雕,又是将军之子,那一身气势当即震得老鸨浑身一颤,附庸风雅将此事说成饮酒论诗的也有,他说要找人那就是找人呗,老鸨说话竟带了几分颤抖的哭腔,“好么,好么,那公子找的这人,总得给嬷嬷些跑腿儿的辛苦钱呀!” 尹三五在旁暗忖着老鸨的话,新来的货色,有一半可能是凰之意,不过雏儿这词儿…… 要是不算他前面那根面目狰狞的家伙,也能算半个雏儿吧,反正推销的人总是擅于避重就轻,至于那个仙儿,他倒是美的更像个魅,不过头发睫毛一雪白了,仙气还是勉强算沾了几分吧。 莫不是他真的招妓不成反被掳,竟然被人抓来当小倌了? “你真确定那是我要找的人?”云敖冷睨老鸨一眼,随手比划了一番,“她与我差不多高,有些纤瘦,长得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 老鸨一时有点懵,尹三五忙补充重点道:“他头发白白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看看他 老鸨一听心下了然,白头发的那就是白头鹎呗,“有的,有的,都有的,不过头发白的就那么一个,二位……” “她在哪儿!”云敖激动地一手攥起了老鸨的衣襟。 老鸨只觉脚尖已离地,顿时吓得不轻,尖着嗓子唤了一声,“伯劳!还不快些出来!带,带二位贵人去小白公子房里!” 很快从后院里窜出个睡眼惺忪的蓝衣小厮,见着此情此景有些讶异,再看尹三五相貌又觉惊艳,实在是他们这儿招呼的女客太少,即便有也是些体态丰腴的妇人,这般便更觉着这少女惊为天人似的。 云敖蓦地松开老鸨的衣襟,大步走向伯劳,那身形气势令小厮紧张得心肝都颤了一下,敛目低垂,恭谨道:“二位随小的来。” 后院,柳荫深浓幽风带,一池碧波半池荷,庑廊一过,便有幢精美的三层阁楼矗在繁花簇锦之间,甚至因还不过晌午,周遭除却声声蝉鸣分外静谧,不带丝毫烟花气息,倒很是风雅深致。 伯劳在前带路,见过的人多了,直觉就愈发敏锐,那个高大男子绝非善鸟,下意识不敢回头看二人,倒是那少女真叫个相貌倾绝,此番小白公子算是接了个最漂亮的客人了,真是天大的福气。 只是他依然无法羡慕起来,毕竟这一次接两个客人,单想想就知道会将人折磨得不成形。 离阁楼近了,能听到些声儿,有咿咿呀呀的吟哦,亦有痛苦扭曲的哭喊,只是这阁楼的修葺皆为双层木板有一定隔音效果,只能隐约听着几声。 阁楼上每一间房门都紧闭着,无人在外走动,伯劳将二人径直带到了第三层一间门外驻足,回头作了个揖,“二位贵人,小白公子就在里面,他可是我们这儿……” 云敖不待人说完话就将其拨开,思及凰之意竟被人抓来当小倌就一肚子气愤填膺,一脚便踹开了房门,砰地一声,伯劳吓得一抖,捏提着长长衣裾赶紧跑开。 屋内人显然亦吓了一跳,这个点儿,他才刚沐浴完,身上就穿了件半透明的薄纱衣,亵裤也不知是故意不穿还是没来得及穿,怔怔地望着门处的云敖,“公……公……公子……” 尹三五从云敖身后探出个脑袋来,瞥向屋内人,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头发确实是雪白的,不过眉毛睫毛却是墨色,她摇摇头便转身走了。 “公子,我已沐浴过了……”小白含羞带怯地望了云敖一眼,瞧他猴急到一脚踹坏了房门,怕是不想浪费时间打算提枪就干,是以他转身就趴在床沿上,撅着身子,半透明的纱衣下,一切似若隐若现又清晰可见。 小白这就听见那人脚步急促地靠近了,暗忖果然不出所料,当那脚步声顿在他身后,他刻意地撅得更高,继而惊叫唉哟一声,人被踹飞在床榻上,床板亦不堪重负地塌了。 “无耻!”云敖咬牙切齿,折身就追上尹三五,尹三五忍不住笑着斜乜起他涨红的俊脸,“怎么脸这么红,他有的你不也有么?” 云敖袖下的手指狠狠攥到发白,几乎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自己看不到那种腌臜地方!” “可是你脸红什么……”尹三五还未调笑完,就听身旁紧闭的窗户里传来微弱似泣的求饶。 “不……不要……”那啜泣般的声儿听得人心都疼了。 云敖瞪尹三五一眼,“还不走!” 先前两间小倌馆都是一间间找过离开,这次是因为老鸨直言有这么个人才闹了这一出,他现在半刻都不想停留,一想起方才的画面,整个人就气血翻涌,怒不可遏! “这声音,有点耳熟。”尹三五蹙眉略想,伸手便倏然将身侧的窗户拉开。 房内的情景令人咋舌,只见纤细的男子被人绑紧了一双手腕,悬在了房梁上,青丝如瀑流下,一身白衣凌乱到难以蔽体,一双白花花的腿儿正被一名壮硕男子拉开,另一名身形较为矮小的男子则是执着个似胭脂盒大小的小盒子,抹了点儿什么在手指上似欲摸过去。 “等等!”尹三五手撑着窗棂翩然翻了进去。 被束缚的男子闻声艰难地抬起眼睫,露出那张小谪仙一般精致雪白的面容,见着尹三五,睫毛抖了个不停,情绪复杂,似喜似悲。 “这小公子还未调教好,贵人若想给他开包还请等到夜……啊——!”矮小男子话音未落,便被尹三五给抡了出去,另一壮硕男子见势不妙,连忙松开手里那双纤细的腿,挽起袖子,拳头就要招呼上来。 云敖微微皱眉,蓦地抽出腰间软剑,银光掠过,霎时血雾飞溅,被抡到墙上又重重落下的矮小男子见状,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给他松绑。”尹三五支使起云敖,云敖眉头皱着,不情不愿地反手一剑砍断了绳子。 尹三五立时接住那个往下坠的小神仙,“你怎么在这儿?” 小神仙却非他人,正是卿如玉,尹三五着实没想到,凰之意没找着,却找出个卿如玉来。 此刻他看上去奄奄一息,最要命的是衣不蔽体,亵裤又被人脱了,尹三五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将人扔给了云敖。 云敖下意识接住,怒瞪她时,她只不疾不徐,义正言辞道:“你们都是男人,我是女的。” 云敖一看怀里的人,哪还有平日里的矜贵骄傲,本就长得比女人还好看,这般遭了凌虐看上去更是楚楚可怜,蓦地令他再度忆起先前看到的画面,一时抱也不是,拎也不是,索性只能将他背了起来。 “一个男人,这般轻!”云敖啐了一声。 卿如玉虽因药性浑身无力,还是挣扎着想要从他背上下来,就听他不耐地吼了一声,“你再乱动扒光了扔出去!” “……”卿如玉睫毛又颤了一下,不敢动了。 “你怎么被抓来这儿的?还有其他人被抓么?”尹三五眼见他被人如此对待,又想起凰之意如今那风吹就倒的弱质,此刻才真正开始有些担忧起来。 “应该没别的人了。”卿如玉摇了摇头,再如何傲气,遭受了这般对待也慌了神,眼睛红红的,嗓音有些哑,“下个月,控鹤监擢人入仕,我哥差人回家报信……” 他又抿了抿唇,不想再回忆,“我一路逃出来,在饭馆却被人下了药。” 尹三五皱起眉头,卿云望长什么模样不得而知,但就卿如玉这容貌,显然无论如何都会被选上的,他身子骨不太硬朗,还患哮症,确实不适合伺候床笫间,说个难听的,一兴奋激动说不定就挂掉了。 “走吧,再去下一家找找。”尹三五侧过脸对云敖道。 三人大张旗鼓地离开,老鸨小厮收到风声早就溜没了影儿,云敖又顺脚踹翻了堂里的红珊瑚树和博物架,彼时,察觉后颈上拂来淡淡凉凉的气息,倏然浑身一僵。 尹三五见他未跟上来,扭头就看见卿如玉软绵绵地伏在云敖背上,唇瓣凑着云敖的脖子就是一阵吮。 云敖眉心一跳,尹三五亦是眼皮一跳,睨着卿如玉意乱情迷的双眸,“他药性未除……” 她饶有深意地望了云敖一眼,云敖僵着未动,很快一双修长的手便似蛇一般滑进他的衣襟轻轻抚起他宽厚的胸肌,他身子一颤,“卿如玉!你找死!” “据说这些淫邪的药,都无药可解,只能……”尹三五火上浇油地说着,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要么你带他去找个人解决,要么你解决了他,不过我看他这反应,应该是想要个男人……” 云敖指关节攥到泛青白,似乎想将背上的人直接撕个粉碎,尹三五皱眉,宽慰道:“那老鸨说不定有解药呢?你去找找她,我就先帮你去找公主了!” 她不好丢下卿如玉不管,又实在担心凰之意,他那么好看,就算不卖弄风情也会招蜂引蝶,可问题就在他眼下弱得不行,要是真被人欺负了…… 也许对他也不能算欺负,不过他那副身子岂能暴露于人眼下! 云敖亦想跟上尹三五去寻他的心上人,谁料脚步刚动,背上那人的双腿就架紧了他的腰,双足绝对刻意地将他那处挤来压去,他身形猛地僵滞,憋红一张俊脸怒道:“不要脸!” 因着真的开始心急,尹三五直接一间间将剩余的小倌馆搜了一遍,时不时就能听见几声尖叫,一条烟花柳巷被闹得鸡飞狗跳,一个半时辰,她终于是一无所获地站在里弄尽头。 凰之意不在小倌馆,那会在哪里!他不是说过她能随时回来找他要钱么,还说过待她寻回九堇之后就可以来找他,既然如此,多半就是真的出了意外! 她想,若是九堇在,他一定知道凰之意的下落,眼下她是不得不去凰七七所在的茶肆看看了,毕竟九堇最有可能就是在那儿。 待她跑到那间茶肆时,却不见傅伯等人的踪影,她只得将雀宇赠她的骨埙摸出来,置于唇边吹奏,大概在茶肆外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梳着双丫髻,身着麻布短打的黝黑小姑娘便快如光电般掠了过来。 “小姐!你也在这儿!”豹奴一见她,喜不自禁。 “你们现在在哪儿落脚?有没有见过一个红眼睛的男人?”尹三五瞅她一眼,真是几天不见又黑了一圈。 “我们现在在春来客栈,”豹奴转着眼珠想了想,“红眼睛的……没见着,不过殿下跟人打起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跟人打起来?”尹三五手里摆弄着小巧的骨埙,神情颇为诧异。 豹奴连连点头,“可不是,两人都打到房顶上去了,噼里啪啦的,八八都给吓坏了,我想上去帮殿下的,可是我听着骨埙响了。” 尹三五沉吟片刻,凰国几乎无人会术法,能让凰七七动手的人…… “你带我过去。”她大概想明白过来,忙将骨埙放回腰间。 “好!”豹奴看了她一眼,提议道:“不然我背着小姐吧,不快些恐怕殿下要吃亏了,他近来一直病着,走路都走不稳。” 尹三五心中微恸,九堇不是说,融合了凰亦蒙这缕神识可暂缓他的痛楚么?那个与凰七七打起来的人,难道真是九堇? 豹奴见她立着不动,全然默许,便将她背了起来,脚下生风地往人群中穿梭而去。 待二人抵达春来客栈时,房顶早已没了打斗的人影,四下却是狼藉一片,除了三两小厮清扫着满地的碎瓦片,其他人影都不见。 尹三五从豹奴背上跃了下来,跟她一同走进春来客栈,客栈必然是被包了下来,又因经历一场打斗更显得氛围落寞。 豹奴带着她上了二楼,就见着傅伯与天乾等人围守在一间房门外,八哥率先发现了她,“二小姐!” 闻声,傅伯赶紧扭头望去,见着她时不禁一愣,继而又是一喜,苍老的声线微微颤着,“小主子,您可算肯回来了……” 看眼下的情景,即使与凰七七打起来的那人就是九堇,也怕是离开了,她本不该再留着,可足下就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去,就见走出来一名冷面美人,她一抬眼见着尹三五亦是倏然一愣。 傅伯见她分神,不由蹙眉轻喝,“巽风,殿下怎么样了?” 巽风这才回神,慌忙施以一礼,眼神儿依然忍不住瞟向尹三五,“殿下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又有些发热了。” 尹三五抿唇沉默,她曾莫名其妙发了四五天的高热,没想到他身为神只也会发热…… “小主子。”傅伯一双浑浊沧桑的眼睛凝着尹三五,语气,甚至有几分祈求,“你去看看他吧。” 伤了殿下的人,确实九堇无疑,不过先动手的却是殿下,也是如此他才大概明白过来殿下与尹三五之间发生的事儿。 殿下自那夜回来之后就一直没退过热,虚弱得很,诚然就算他没有如此虚弱也不一定能打过九堇,可至少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傅伯屏开众人,为尹三五让出一条进屋的道来,他心情沉重地喟叹一声,觉着尹三五多半不知何故移情了九堇。 雌性都喜欢强大又漂亮的雄性,这是本能,亦是自然界的法则,九堇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确实比凰七七这个新任的祭司要高许多,可凰七七漂亮啊! ------题外话------ 感谢mgx1977鲜花*9,bb88月票*16+评价票*1,喵酱柿子月票*2,WeiXincabe7559e月票*6,love若如初见月票*2+评价票*1,TTcat月票*6,柳青清月票*2。谢谢你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魔怔 春来客栈属陵春一等一的客栈,天字号的房间里,摆设精美不比大户人家差多少。 床榻上的美人寐着双眼,散落满床的青丝,搭在眼睑上长长的睫毛,皆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憔悴萧索。 尹三五静静地看着,那张脸比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还要美,肤光似一池霜雪,泛着淡淡柔光,薄唇色泽却红到不正常,妖艳到惊心。 他近来清瘦了许多,本只是微尖的下颌,又细弱了几分,轮廓愈发深邃清晰,这人,精致完美得委实太过分了些。 尹三五突然如鲠在喉,说不出的难受。 他察觉到了人来,微睁开眼瞥了她一眼,一双琉璃般的美眸,色泽冷艳,又泛几分迷茫,须臾,便又再度疲倦的阖上了眼。 薄绒的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了三下,蓦然又掀开眼,定定地,迷离似不可置信地凝着她。 他不言语,漂亮的眼睛却有些发红,很难说那究竟是缘于委屈抑或愤怒,又倦怠地闭上了眼。 尹三五瞬时就眼睛发酸,敛下目光走到床边,为他将衾被掖了掖,“伤哪儿了?” 凰七七没睁眼,好看的长眉微微皱了起来,这次的迷糊的幻觉竟开始有声音了? 尹三五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着实烫的厉害,反衬的她手的温度似乎很凉。 “巽风,放肆……”他嗓音艰涩微哑,却依旧清冷如玉礁之上悠悠淌过的清溪,好听的不像话。 他气得浑身在颤,试图伸手拨开她搁在额头的手,终于搭在她手腕上的修长的指尖,却是软绵无力。 尹三五眉头皱了皱,他这反应,看来巽风为他诊治的时候没少摸他额头,听来是很正常的事儿,可她心里说不清的有些犯堵。 他的手还在费力地想拒绝,她倏然反手紧握住了他的手,“老公……” “嗯……” 他这柔柔弱弱的一个嗯字,分外消魂。 尹三五顿时就被酥麻了半把骨头,实在禁不住这样极致美色的诱惑,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他身子滚烫,灼得人心肝乱颤。 她突如其来地钻进他的被窝里,令他睫如蝶翅颤动,掀开眼睨着近在咫尺的小脸,琉璃色的瞳似缱绻月色,微微朦胧黯淡,“舞……?” 只那么迷蒙如烟似雾的那么温柔一眼,尹三五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他怎么可以好看成这样! “夫君……”她轻轻吻住他殷红到妖艳的唇瓣,耳边听到他喉咙深处溢出一丝轻声呜咽,愈发蛊惑得她意乱情迷。 当她柔软的撬开他的唇瓣时候,他才恍惚有了几分清明,倏然咬住她的舌尖。 “嘶——”尹三五吃痛地缩回舌头,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这么流氓。 他睨着他,琉璃美目泛起几缕恨意,“不是说……不肯委曲求全……?” 尹三五心底一颤,“琰?” “别唤我!”他软绵绵的嗓音失了许多气势,手试着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 看他那般吃力,尹三五又扑进他怀中将他好不容易撑起来一点的身子又压了回去,小脸来回蹭着他精致的锁骨,“小仙女,我想你了……” 很想…… 在遇到傅伯时就有些忍不住了,看到他的时候这种情绪已然崩溃决堤,这些天睡得着,却没有一夜不梦见他,就像他一直就在身边。 “是你说不等我了。”她微微瘪嘴,一副极其委屈模样,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此刻的挣扎显得无力,终是被她扯着手臂搭上了她的腰际。 凰琰好难拾回的一丝理智,轰然就没了,一时心中晦涩,不知说什么,只搂住她,俯首就吻了下去。 他鼻梁高挺,接吻的时候需要微微侧一下脸才不至于抵疼她的鼻梁,一头如瀑青丝泛着淡淡的沉水清香,与她烟色的发丝纠缠不清。 凰琰浅色的妙目逐渐转深,离开她的唇,将鼻尖凑在她发间,她的气息萦绕着,令他头脑愈发昏沉,腹下如灼般难受…… 隔着衣物,尹三五被那么抵了一下,竟是瞬间酥软了腿,脸贴着他的胸膛,有丝无助的动情娇吟,“唔,阿琰……” “想吃了我么?”他喑哑如魅的声线,淡柔惑心,喉结滚动,清冷妙目染上了些许糜丽的雾气。 尹三五微愣,脑袋已经被他摁下去,醒悟过来瞬时红了脸,“凰琰你这个——唔唔!” 凰琰难以忍受地长眉微颦,呼吸渐浓,蓦然将她捞了上来,指尖轻柔地拭去她唇角的痕迹,染了情欲糅合恨意的双眸,有些发红,“我的味道你喜不喜欢?” 尹三五颞颌关节发酸,一张红到滴血的小脸气鼓鼓地瞪他,他倏然将她揽过来,翻身伏在她身上,早已情欲难抑,糜丽的美眸却似冷得覆了一片冰霜,“那晚你怎么说的,嗯?” 她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剥开,直到那小片的遮羞布都飞了出去,他欺身而下那一霎,两人都难以忍受地轻哼了一声,餍足又痛楚。 他绝色如仙的容颜隐忍着所有的表情,紧抿着薄唇未发出一丝低吟,额头沁出细汗,修长优美的颈脖都浮起了筋络,只浓沉的喘息随着动作起伏,这样修长精壮的完美身形笼罩在她身上,令她心悸不已之余,又很有安全感,腿搭上他的后腰,语不成调,“很……很喜欢你……” 每每他生气了,都粗暴到叫她难以承受,忆起门外还有人在,蓦地咬住了他的肩头…… 凰琰几乎是被她咬清醒过来的,看着怀里昏厥过去的少女,又难耐地轻吻了她一遍,目光温柔到可以淌出一池碧水来。 尹三五浑身酸痛无力,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掀开,就见他倏然别开视线。 他此刻身上只着一件淡荷色的单薄中衣,腰结系得微有些凌乱,雪肤花貌,长发如缎,尤带几分荏弱病态,整个人都透着清清冷冷的仙气。 尹三五腹诽,这么看上去,真是一点禽兽的气息都没有,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谪仙。 恍然忆起自己来的目的,凰之意失踪了! 美色误人哪…… “凰……”尹三五发声才惊觉即使咬住了东西还是哼哼得喉咙都哑了,顿时噤声,安静偷瞧着他。 “看够了么?”他侧过脸,衣襟随着动作微敞,线条优美的肩胛骨上有一片被咬出来的红痕,落在凝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禁欲的清美容颜,和破禁般的凌乱形象,看得尹三五脸上微烫,忙垂下眼帘。 他轻笑,“还睡么?” “没力气了……” 虽然她全程几乎没使什么力气,还是被撞得酥软乏力,再睡不动了…… 他唇角微微再翘起一点弧度,“睡觉很费力么?” “……”尹三五的脸更红了,瞪他一眼。 她试图起身,却是腿软地又跌落下来,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声线温柔似水,“没力气,就别乱动了。” 尹三五总觉得听出了那么点儿戏谑的味道,听得耳根都红了。 “很想我?”他轻声细语似温柔得很,修长的手却扣着她的后脑勺,强硬到令她动弹不得。 尹三五脸热得慌,埋在他颈窝里不言语,他微笑,“有多想?” 有没有他想她那么想,想到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又恰逢神识竟融合了,这次的融合反应很大,他一天几乎要睡去近十个时辰。 九堇出现的时候,他确实忍不住想杀了他的念头,虽说他近来虚弱,却是拥有了术法记忆,竟然与九堇两败俱伤,这个九堇…… 尹三五默默掀着眼皮瞅着他沉思的模样,他眉心隐隐约约有一抹绝艳朱砂色,不必多言便晓得他是凰七七,亦是凰琰,就这么看着他那颠倒众生的容貌,她可以不吃饭不合眼。 凰琰思绪收回时就又察觉她灼灼撩人的视线,看得他都又有些小腹发紧,悠悠自得,“我长这么漂亮,你不想才是怪事。” “……”尹三五默,无法反驳。 “你若再气我,我就……”他切齿一顿,没有臆想中咬牙切齿的狠话,他喟叹一声,说的极认真,“我就被你气死了……” 尹三五唇角微僵,这逻辑似乎没毛病,想到豹奴说他最近走路都走不稳,又生出些许心疼。 外面突然一片惨叫嘈杂,凰琰不禁皱眉,很快门被撞开,那人一身黑色麾披立在门前,口吻平静到冷漠,“凰之意出事了。” 尹三五倏然一怔,她又见色忘义,将凰之意的事儿给忘了,只是九堇怎么又折回了? 凰琰冷睨了九堇一眼,松开尹三五,不由分说地取出伏羲琴,修白的指尖轻抚过去。 琤—— 琴音掀起的阵阵气浪如水,汹涌地向九堇涌去,九堇血色的眸光遽沉,凰琰的一招一式,他都再熟悉不过,虽打不过却不至于无法脱身,但伏羲琴乃上古神器,被凰琰一身修为弹出的威力十分骇人! 黑色的麾披连带里着的青色袍子瞬时划开无数裂缝,渗出如血液般的诡异幽蓝色液体。 “唔……”九堇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紧紧凝着尹三五,一双长眸似翻涌的猩红血水,浓艳到发暗。 尹三五被那一眼看得心微微颤动,在凰琰再欲拨出琴音时倏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不要!” 凰琰指尖动作停滞,琉璃般的美眸中杀气流转,凝着她扣住自己的手腕,清冷的嗓音却透着丝丝痛楚悲凉,“弄清楚了么?为何?” 尹三五茫然失神,“我……不知道……” “那就永远别知道了。”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浅碧琉璃的眸底掠过一抹阴戾寒光,指尖一拨,极细的琴弦顿时震颤…… 九堇双眸倏地微眯,忙取出折扇摇开挡在身前,依然受不住那琴音过分狠戾被震得连连退了几步。 二人先前已打过一场,却都未亮出兵刃,完全就是两人愤怒到毫无章法的肉搏,凰琰愤恼九堇这样一个存在,九堇又何尝不嫉恨凰琰! “有趣。”凰琰万万年来初次见到能抵抗伏羲琴的神兵,唇角浮起兴味的浅笑。 梵音夺命,凰琰一双浅色美目已狰狞邪肆似一片血红,九堇猛然心惊,那眼睛…… 万年前凰琰弑神堕魔,如今魔性全在他这一缕神识上,眼下,难道他会重蹈覆辙! 九堇那柄似玉雕成的扇面已难以负荷,龟裂出道道浅浅裂痕,他此刻已经疯了! 尹三五不动声色地往门外挪着脚步,眼下说什么都只会加剧而非阻止二人打斗,很显然九堇处在下风,再这样下去又是两败俱伤,凰琰身子还未全好,她只要站在门前,凰琰应该不会再攻击,而九堇本就是被迫出手,必然会停。 九堇强凝聚起修为,将扇面蓦地翻转,扇骨如猛兽利爪般伸展出来,挥手一摇,疾风席卷,幽蓝冷光如电,却是向尹三五的方向涌去。 “舞……”凰琰眸底血光霎时如潮水退散,伸手便要去揽尹三五,手臂刚一伸展,被九堇凌厉的扇风波及,浅荷色的袖袂刺啦一声裂开,整个胳膊都淌着血,已看不清伤在了何处。 尹三五惊惶地听见伏羲琴坠地一阵混乱琴音动静,再睨了九堇一眼,见他如释重负的神情,心底浮起森森凉意。 九堇果然是心智聪慧到令人害怕的人,哪怕他处在下风,他却知道该攻击她,才能令凰琰方寸大乱,反败为胜。 “你……!”尹三五突然被九堇攥住手腕,那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捏碎,痛到竟难以再发声。 “夫人,我错了……”凰琰抬起长睫,痛楚地望着她就快移到门处的脚步,她是趁他不察,想去护九堇…… 他绒软纤长的睫毛上漫起悲恸的雾气,声音柔的能被风吹散,“我也想你了,好想……” 尹三五与九堇二人皆是心颤,尹三五是为他那样矜傲的神只,这卑微到近乎祈求的口吻。 而九堇却是为这熟悉的字眼心惊,这句话,凰琰在心底说了上万年…… 九堇忙不迭望向他,那张美到惊心动魄的容颜,憔悴不已,长睫有些倦怠地微阖,不停颤动着似想睁开眼…… 他瞥到凰琰眸底流转的猩红血光,蓦地皱眉,低喝,“快走,他现在神志不清!” “放……”尹三五手腕疼到想自行斩断,被他拽着越过门外横陈遍地的人,她奋力地想要挣脱,可不仅是痛,他一碰她,她真的就浑身无力。 “呵……”凰琰撑起身子勉强爬起来,忍着重伤的痛楚,趔趔趄趄地追出去,睫毛长到将眸底嗜血的寒光全部掩盖,被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跘得脚步更不稳,竟从楼梯处滚落下去。 尹三五被九堇扯着狂奔了一路,她虽是痛到话都说不完整,却急得双眼染水汽,断断续续怒骂他几句。 他终是松开了她的手,亦是虚弱的语气有几分凝重,“他魔怔了,若是留你在那儿,他也说不准会伤到你。”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会痛 “那就让他伤我!”尹三五急恼的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若是魔怔,那是谁害的! 她确实无法辨别对九堇那种脸红心跳又无力的反应算不算喜欢,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凰琰,全是凰琰…… 她以为情爱从不是生活的全部,少了谁确实都能活,可他……一定是她的魂儿,少了会失魂落魄! 一想起他卑微又酸楚的说他错了,她的心就疼到麻木,他做错什么了,难道是以为她因他伤了九堇生气么! 她的老公,是全天下最美的那个人,应该清贵矜骄,遥不可及才是…… “凰之意身上有神识,若他出事,凰琰神识不全也活不久了。”九堇微沉下目光。 “呵,大人一己之力救不了么?”尹三五气红了眼。 九堇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有些心虚敛睫,是不需要去找她的,全然是为了私心…… 尹三五转身就想往回跑,蓦地又被九堇拉住,她倏然抬起袖袂,一支袖箭咻地射出,刺入了九堇的心口。 “唔。”九堇一手捂着心口,痛楚自那处蔓延开来,他却勾起唇角笑了,原来,没有心的一缕孤魂,也会疼…… 尹三五见他那种晦涩的笑意不禁皱眉,深吸口气,还是决然往客栈的方向奔去。 她不过跑出几丈距离,还未看清眼前出现了什么,倏然眼前一黑,软倒了下去。 楚辞一身七彩羽衣,恭谨单膝跪地,“主,您受伤了。” 九堇身上的麾披早已褴褛不堪,幽蓝色的血液浸在黑色的麾披上,色泽愈发浓沉,却没有一丝血腥味儿。 他脸色不仅是苍白冰凉,隐约还能看到青蓝色的毛细血管渐渐浮上整张脸,愈发的鬼魅瘆人,却又因重伤显出了真容,诡美到有些惊心的地步…… “我是魔,对么?”他微微冷嗤一声,当初弑神堕魔,魔性便依附在他身上被弃在世间游离,然而今日凰琰的反应,显然还有魔性在。 楚辞皱起眉头,没有回应,跟随九堇上万年,他只知道他是神识,是神的一部分。 “谦让、大度、光明磊落,我根本不会,我做的所有一切不过是凰琰的意识,可他……”九堇低低笑了,透着阴森森的诡谲与说不清的酸楚,“再也左右不了我九堇了。” “主,您……不可!”楚辞心惊不已,再瞧九堇这幅遍体鳞伤的模样,世上还有谁能伤到他,除非…… “他伤你必定是……一场误会。”楚辞凝着眉,腹诽搞不清状况的时候,要劝人还真难找理由! “不是误会,是我本性就如此……狭隘、自私、妒忌,他所有不想要的特质,全扔给了我呵呵……”九堇一双血眸涌着阴冷的暗光,似潜伏无数着噬人的妖兽。 楚辞骇然地望着他那张鬼魅又绝美的面容,从来没听过自己与自己为敌的,急得脱口而出,“可你们若是对立,无论谁胜谁负,结局都是玉石俱焚!” “不是,仙宫赴死的人,可以是他,他还有魔性……” 他再也不想故作大方。 楚辞愕然,又听他近乎疯魔地低吼,“将心爱的女人亲手送到他身边,担心她忆起不好的过往毁掉地陵,哪怕如今去地陵,也是为了赴死成全他!而我——不过就是一缕被遗弃的孤魂,可我也会恨!” “我也会恨……”他无机质的血眸流转似魔魅,垂眸瞥着深刺入心口的一枚纤巧袖箭,他淡淡问:“楚辞,你知道么?这里,会痛……” 闻言,楚辞张目结舌,竟见他再也支撑不住,倏然昏倒过去,慌忙上前将他扶住,“主!” 昏厥过去的九堇,整张脸都布满青蓝色的脉络,却并不丑陋,更似绮美又阴森的花枝藤蔓,他微翘的长睫安静又痛苦地阖着,眼角蜿蜒滚落下一道血色…… 血泪! 楚辞伸出手,无法抑制紧张的颤抖,避开他心上的袖箭覆了上去。 咚——咚——咚—— 虽然缓慢,却低沉有力的心跳自掌心传来,惊得楚辞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一缕神识,他竟然能生出了心,一颗属于他的心脏! 这……根本不可能! ****** 月夜如笼纱,一望无垠的树影婆娑,忽明忽昧的娑罗幽蓝,娑罗幽蓝下恣意绽放的荼靡火莲,这便是尹三五醒来之后看到的场景。 九堇竟将她关在了幻境之中! 娑罗幽蓝旁有新建的竹楼,分不清是否幻象,与黑风山上的扶疏楼构造一模一样。 这里处在没有尽头的美丽夜色之中,是以尹三五很难分清她究竟被关了多久,每天会有人送饭菜过来,不是九堇,可以说她自从被软禁之后就再没见过九堇,那个人——是山鸡。 她没必要追究山鸡为何会与九堇扯上联系,她只想离开这里,去找凰琰。 当日没法分心注意其他人是被九堇杀了抑或只是受伤了,不管是哪一种,凰琰眼下都很令人担忧。 人生在世似有个不成文的定律,无论你胜得过多少人,你的敌人总是最难对付,比你强的那个。 面对九堇,她几乎毫无办法,她更不理解他的动机是什么,见不到他又没法问。 竹楼中蓦然显现一道颀长身影,听到脚步声,尹三五就知道是管饭的山鸡来了,他来的实在神龙见首不见尾,也看不见那个圈圈,她想溜是没辙。 “今儿是天麻炖鸽子汤,素三鲜,蘑菇汤,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只没灵智的鸽子,快来尝尝。”楚辞将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摆上矮几,又凑着鼻子闻了一番,“啧,香得连我都想吃了。” “那你吃,反正我也吃不下。”尹三五淡淡睃了他一眼,那谁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自然不会作出因为被软禁就绝食抵抗的愚蠢行为。 那种抵抗是建立在对方怕你死的前提下,而她根本不知道九堇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饿死了还正中他下怀呢。 只是这些日子吃的太好,又加上她心情确实影响了些许食欲,此刻一点不饿。 “别,我都上万年没吃过饭了,吃了指不准吃坏肚子。”楚辞讪笑几声,再说,他哪敢吃她的饭。 尹三五不禁讶然,瞟他一眼,“你活了一万年了?” 楚辞微微一笑,很得意似的,“是死了一万年了。” 见她怔愣,他冲她勾了勾手指,“你坐过来将饭吃了,我就给你讲我的故事。” 尹三五冷淡斜乜他一眼,满脸都是——没兴趣。 “……”楚辞稍显尴尬,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纸包拆开,“既然你如此么胃口,那糖冬瓜也不需要了……” 尹三五立马凑了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糖冬瓜,余光瞟着他得逞般的谑笑,皱眉,“说吧,说出你的故事。” “我说的是,你将饭吃了,我就讲故事。”楚辞不乐意地瞅她一眼,见她还是没有动箸的意思,不由急了,“哎哟,妹子你多少用一些吧,你不吃,我就惨了。” 尹三五莫名其妙地睃着他,半晌,她执起玉箸来夹了一片鸽子肉到碗里,问的却不是故事,“九堇去哪儿了?” 楚辞神情蓦然凝重起来,又取了一双玉箸为她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许久,才问:“你想见他么?” “想。”尹三五回答的十分果断,她这样待下去找不到出去的办法,见九堇也是个契机。 楚辞抬起眼,深深看她一眼,“那你能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莫表现的太惊讶,莫叫他难受么?” 尹三五有些疑惑,就听他苦笑道:“他被七殿下伤得很重,模样不太好看……” “现在是他把我软禁了,我为什么要让他心里舒坦?”尹三五觉得有些好笑,她本就没抱着九堇会放她走的期望,只打算去质问一番,至于出逃,恐怕还得靠自己。 楚辞一时语塞,沉默许久,他说:“你若好好陪他到他身子复原,我……会想办法放你去见七殿下。” “你知道他在哪儿?”尹三五倏然激动。 楚辞横眉竖眼,“谁让你放下箸了么?吃饭!全都吃光了我就带你去见主,记得我说的。” 尹三五赶紧又执起玉箸飞速地扒饭,噎得慌,眼皮底下便是楚辞递来的一碗汤,她忙接来咕嘟喝了大口,缓过气儿来,盯着楚辞那张不能再熟悉的脸,“你为什么对九堇这么好,难道……” “去你的!”楚辞忍不住飚了句脏话,又赶紧捂住嘴,两眼四处瞄瞄,觉得应该不会被九堇听着才松一口气,“想什么呢,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楚辞这条命都是他的,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对也好错也好,我都是坚定不移地跟着他!” “你怕被偷听?”尹三五注意到他左顾右盼的眼神儿。 楚辞闻言色变,这小丫头,生这么聪明做什么,显得他这忠心表的都不够虔诚了! 尹三五以最快的速度用完饭菜,楚辞依在竹楼扶栏前往外望了望,“你没事儿的时候,不如陪陪长恨。” 她全然当做不曾听见,只问:“可以走了么?” 楚辞只得叹了口气,睃一眼无边的夜色,“主一直也在幻境之中,我送你过去省得你在幻境中迷失,但就不陪你进去了,你要记得答应山鸡哥的事儿……” 尹三五几乎还未将他的话听完,蓦然天旋地转,这感受不过眨眼,她就立在了竹楼外。 她皱眉瞧着这幢与扶疏楼一模一样的精美竹楼,腹诽山鸡简直不靠谱,将她从楼内送到楼外算几个意思? 但很快她就察觉虽然这幢楼与她居住的一样,却未点灯,附近亦无那株能发光的娑罗幽蓝,而是一片笼罩在月色下的紫竹林。 月光缱绻,竹影扶疏,微微沙沙作响,美则美矣,又委实阴测测的。 尹三五提一口气,推开了竹楼外的围了一圈的篱笆门,圈起来的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梨树,不知时节的盛放着雪白的梨花。 伸展的树枝上,挂着一串串玉铛,被风一拂便叮铃清脆作响。一树梨花下,放了张竹编的躺椅,铺了雪白的衾被,没人。 尹三五莫名有种熟悉感袭上心头,说不清的微微泛涩,举步走进竹楼,适应太久的黑夜,竹楼里并不算多黑暗,亭榭般构造的四处垂下轻纱幔帐,有月光透进来。 一楼没什么摆设,一眼可望尽,她径直拾级而上,二楼便是寝房的装潢,和扶疏楼别无二致,当初那扶疏楼也是九堇修建并住过三年的地方,大概这幢楼于他来说别有意义。 她向着被垂下的长长纱幔围起来的地塌走去,不留心,砰地一声就撞上一只矮几,脚趾疼得眼泪都要冒出来。 照理她弄出这么大动静,九堇若在必然已经发现她了,然而楼内依然静谧到除了她,似再无活人的气息。 难不成他现在不在这里?那她也不能走回去了呀,她恍然发觉,山鸡坑了她! 尹三五索性就着矮几旁的蒲团坐了下来,自然不是礼仪周全的优雅跪坐,而是随意地一屁股坐下,矮几上有套紫砂茶具,还好没被她给踢下去,一看就是值钱的好东西。 那茶壶里竟有水,她吃饭太急着实有些渴,便斟了一杯来喝,浅啜一口才发觉是青梅雪。 目光又落在矮几上,那上面竟刻了三个字——九堇月。 看不出来是以什么工具刻上去的,但就这深深浅浅的痕迹,似乎刻这些字时,那个人的心情很不稳定。 尹三五不由些许感慨,用情颇深啊用情颇深…… 她无意识地伸手抚上深浅不一的字迹,指尖蓦地一颤,那些字似乎长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刺似的,扎在指尖,微疼一直泛遍了全身。 “你哭了。” 淡到虚无缥缈的虚弱嗓音,凉的像——这样的夜。 尹三五顿时一惊,手上的茶杯没拿住就滑了下去碎了一地,她还未细想九堇的声音来源在何处,只抬手去摸眼角,指尖竟真的一片濡湿! “我……”她惊讶到说不出话,怎么哭的,什么时候哭的都不记得了,好像……从踏进院子里,看到梨花树下的那张躺椅时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抬眼,就看到了他,修长的身影摇摇欲坠的坐在扶栏上,气质淡雅,些许单薄荏弱,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往生记忆1 尹三五倏然攥紧了手,按捺住心底那一丝想将他推下去的愤恨冲动,敛睫垂着地上的紫砂杯碎片,扯出一抹笑意,“大人神出鬼没,把我给吓的……” 九堇未言语,尹三五起身向他慢慢靠近,“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出去?” 他身上披着黑色的麾披,宽大的风帽亦拉了上来,背影对着她,在这样的夜色中委实很难发觉,他声线虚羸幽凉,不疾不徐,“我不会让你出去。” “你……”尹三五欲发火,又咬牙提醒自己眼下境况千万要忍住,尽量平静道:“我想你应该会跟我说点什么。” 她的身世,与他的关联,以及凭何软禁她! “煮茶罢。”他淡淡开口。 尹三五皱了皱眉头,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瞥见他戴着风帽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的脸,也就无从考证山鸡说他被伤得模样不太好看是否属实。 而凰琰的右臂必然伤得很重,她心情复杂沉重,站在扶拦边,回头逆光望去便是一片漆黑,“这么黑,煮不了。” 话音将落,矮几上蓦然亮起了一豆烛光,昏昏沉沉的暖黄色光线如水漫开。 尹三五脚步未动,转身,倏然伸手去扯九堇的风帽,他身形微动,堪堪避过,她双眸倏地眯起,惯性令她直直往楼外栽,还不等她稳住身子,已被他伸出手臂一扯给带了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动作翩跹美丽得跟跳华尔兹一般,霸道又阴柔,她被拉进他的怀中,他身形极高挑,胸膛甚宽厚,依然硬邦邦的,依然能让她蓦然心肝儿砰砰地乱跳。 她睫毛颤着抖着地抬起,自下往上,能瞥到他大半张面容,白到透光的肌肤上,隐隐能看到淡蓝色的毛细血管,似一种神秘的花枝图腾,若隐若现。 他的下颔线条极其优美细腻,微微紧绷着,唇瓣红的像血,唇珠的形状很漂亮,抿起来的样子,娇娥般妖娆迷人,又透着属于男人的性感。 尹三五一时失神,这半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如此熟悉,是……凰琰! 她还理不清究竟是她思虑过度产生了错觉还是九堇真的用了凰琰那张脸,他竟倏然俯首,吮住了她的唇瓣。 “!”尹三五瞪大了眼,想反抗推拒,奈何贴他怀里时就已失了力气,心跳快到了要昏过去的临界点! 似乎是不满她这身量太娇小,他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微微抬起她的臀,她的脚尖已被带离地好几寸。 她没办法克制越来越急的心跳,却也无法以享受的姿态闭上眼,蓦然察觉这人托在她臀上的手,竟然放肆到恣意揉弄起来,她小脸唰的通红,那处被他那只修长冰冷的手给挼了个彻底,火辣辣地疼,莫名觉得这比揉心口都还令人羞耻! 她试图强行动一下,无力的动作更似毫无意义的扭摆,他挼捏的手改为惩罚般重重拍了她一下,微侧了侧脸,又换个角度与她唇齿纠缠。 “唔唔……”她大囧,脸上莫名其妙的泪迹都还未完全风干,这会儿却是真想哭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何况她身为孤儿从小到大都不曾有这样羞耻的经历,更要命的是,这个惩罚动作提醒了她,他有可能是她爹! 她又被惨兮兮地按在了墙上,稍微动一下就被压回去,接个吻要辗转反侧,花样多得人神魂都眩晕起来,吮吸出的声音都似带着水渍般潮润,清晰到令人听了都脸红心跳。 尹三五已经呼吸不上来,亲到两眼都翻白,已经不是疯狂而已,是玩命! 她大概会被他亲死,这死法一点都不入流,她视线都开始模糊,却瞥见他风帽不知何时已斜斜落下,露出那张美到惊魂撼魄的脸,他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浓黑如鸦羽轻颤,真是凰琰的脸…… 看着这张脸,尹三五蓦然眼底水雾翻涌,放弃了那点儿蚍蜉撼树的挣扎,可能真要死了,死前至少看了一眼这张谪仙般漂亮的脸…… 九堇察觉她身子已软到像是脱力,才惊惶地离开了她的唇,她瘫软在他怀中,本能地大口喘息。 “你……不要用他的样子……”尹三五没力气站起来,在他怀里却又会更无力,简直死循环,只能跟无骨软蛇似的趴他身上。 被强吻了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恨他居然用这样一张脸来吻她,她怕会无意识就沦陷进去,强吻都变成心甘情愿,才最令人愤懑。 “你看清楚,这是我的脸。”他将她的下颔挑起来,直视着他,即使历经那般疯狂的吻,他的脸色依然白如剔透的美玉,声线只微微不稳,却一丝喘息都没有。 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要这张脸,但现在没办法。” 他被伏羲琴所伤,眼下没多少灵力来维持变换一张脸,他并不稀罕这张所谓‘六界第一美人’的美貌,甚至如今想摆脱宿命,更想毁了这张脸! 虽然他脸色织染不了情欲的潮红,那张唇瓣却因吻得太激烈而愈发红艳,是诱惑的色泽,尤其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句,一启一合,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张脸委实任何一处都足以令人神魂颠倒,尹三五微微皱眉,“你到底是谁?” “九堇。”他平静道,从此以后,他只是九堇。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尹三五稍稍缓和过来,后腰和臀都还被他扣着,她小心翼翼地试着挪动,“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将我关起来,还有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是父女,为什么你一碰我,我就……咳咳,我就想睡你。” 九堇微微一愣,他怎么不知道原来她对他有这样的反应! 尹三五已挪出了大半身子,正要提步溜开,又被他轻松地捞了起来,欲哭无泪,“大人,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都生出想睡我的腌臜心思了,还敢自称我的女儿?”他唇角不自觉地慢慢扬起,浅浅的弧度,却溺得要化了似的,搂着她径直往地塌走,“为什么想睡我,你自己不懂么?” 她不懂啊! 察觉他要走向的方向,她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身不由己,是身不由己!” “我是你的夫君,你有这样的想法……不必那么害羞。”他撩开如水垂下的床幔,将她搁了上去,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握着她的脚踝,仔细地为她褪去鞋袜,“茶就明儿煮罢,我也乏了。” 他为她脱了鞋,就要来脱她的衣衫,惊得她赶紧退到床内去,“大人,我不是你的女儿么?!” ------题外话------ 晚些有二更,补齐今天的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往生记忆2 九堇凝着她,暗红的瞳眸似划过丝丝缕缕的悲恸,“阿月,你是我的夫人……” 尹三五瞪大了眼,“你是不是脑子伤着了,我不是阿月,我是尹三五!” 她初次跟这里的人说起本来的名字,但要她自称雀小舞也挺膈应的,便见他一双阴气森森的血眸似眸光流转几下,说:“阿三或者阿五,你觉得好听么?” “……”去特么的阿三! 咦,他竟不奇怪她的名字? 不过此刻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么!她见他又将自己的鞋袜除了,继而动作极其优雅地褪下麾披、衣衫…… “你你你……!”尹三五慌张地往后挪,这动作叫被欺负了的屁股更是火燎燎的疼,她来见九堇想过许多可能,却独独不曾想他会如此……如此厚颜无耻。 毕竟他素来给人的印象无一不是雅人深致,穆如清风。 当然,他这幅淡定从容的精致容颜,委实活生生一个清冷出尘又禁欲的谪仙,可也是他,下流无耻到将她屁股当面团儿似的狠狠揉了个彻底…… 眼下,尹三五实在没好意思再看他了,半裸的男人在她的时代确实不算什么,可这个男人脱成这样是打算跟你一起睡,感受就很不同了,尤其他不仅相貌与凰琰极相似,就连身材,也都同样性感到令人血脉偾张。 他躺了上来,突然侧过脸轻声地问:“要我抱么?” 不知为何,尹三五觉得这句话泛着淡淡的心酸,不由睃他一眼,这一看,就看到他紧实绷起的腹肌,诱人的人鱼线连绵如起伏的山脉,最后没入玄色的裤腰…… “不用了,你又不是他。”她忙收回视线,猛地摇头,小脸烫的不叫个话,仅仅这么一晃眼看过去,他委实与凰琰别无二致,她都有些恍惚分不清。 九堇眸光微沉。 “你和凰琰,是有什么关联吗?”她稳住心神,二人实在太过分相似,甚至有些神态举止都一模一样。 她心底隐约浮起个答案,但需要再证实。 他眉心紧蹙,半晌,他说:“以后不会有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他躺了下去,盖上了衾被,以一头柔长如海藻的青丝背对着她,口吻分外温柔酸楚,“我乏了,不抱便罢了……” “大人!”尹三五唤了一声,他并未搭理她,她拧起眉头,琢磨起他那句意味似深长的话。 以后不会,便是以前有关联,这个关联是什么呢?他……亦是一缕神识么? 越想越觉得在理,九堇浑身冰凉到像一具尸体,岂不就是与凰亦蒙的鬼魂姿态一般,凰亦蒙的模样就与凰琰有六七分相似,九堇与凰琰如此相像,也在情在理。 凰琰体内六缕神识,另外三缕,一缕是凰亦蒙,一缕在凰之意体内,还有一缕…… 她细细打量起九堇留给他的背影,他们像到……只是一个背影就像到没边儿,叫她迷惑到想凑过去抱抱他…… 或许他真的困倦了,静谧得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尹三五就蜷缩在床角,摸着火烧火燎的屁股,迷迷糊糊地就这个诡异的姿势犯起了困。 他离她不过丈尺之间,有淡淡凉凉的水荷香泛过来,这香味从前觉得尤其迷人,今夜却觉得让人昏昏沉沉。 尹三五一阵眩晕,眼皮似乎还未合上,却已是一片漆黑,耳边有丝竹管弦之乐,徐徐绕梁。 漆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最后,竟是豁然亮敞起来,数十颗海碗大的明月珠在嵌琉璃莲花宫灯上,将偌大的宫殿映得犹如白昼。 尹三五还未能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光线,地面铺着雪白的玉石,被擦得干净到锃亮,折射着舞姬曼妙如仙娥的身姿,彩带如霞光翻飞。 女子的嗓音柔而不媚,端庄典雅的还颇有几分令人俯首气势,“来人,将本尊的贺礼奉上。” 尹三五还不及抬眼去瞧那女子,身上的一片锦绸被掀开,她才惊觉自己被放在一只琉璃托盘上,身上盖了锦绸才只能透过透明的琉璃托盘瞥见玉石地板上反射的物事。 此刻眼前更是亮得她睁不开眼,那女子的嗓音又响起,“此乃本尊以当年补天余下的月光石所琢,本尊唤它为——九堇月。” 尹三五心头一跳,九堇月,不正是…… 她忙抬眼去瞧,只见无数双陌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惊叹,或艳羡,或欷吁,似乎都欲上前来摸她一摸。 别别别…… 她痒得都快笑出声来,却竟察觉张不开嘴,这才惶恐地意识到,她竟是一块石雕,像是摆在博物架上的一件饰物。 “这石头真漂亮。” “娘娘的雕工真好,这是……孔雀么?” 女子的声线陡然颇为尴尬,“咳,是想雕只朱雀来着,石头却是月光白的,前些日子恰逢府里养的孔雀开屏,本尊瞧着这白孔雀也算是个稀罕物,是以……” “咦,它似乎动了!” 耳边的嘈杂都盖过了丝竹之声,那女子似低低笑了笑,“它有灵性,自然会动。” 她又道:“对了,那位忙人支使本尊送这把琴过来道个贺。” 尹三五腹诽,灵性个屁,分明是她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石头里,还被人挠来挠去。 补天石,娘娘,伏羲……她心中微震,该不会真是她想的那位娘娘吧? “女娲娘娘好生偏心,本尊过生辰的时候,怎就没收到二位这样的大礼。”一道似笑非笑的声线蓦然响起,单这一副极尽风流的音色,就不知要令世间多少女子脸红心跳。 尹三五循声望过去,就见那人一袭青灰色流云鲛珠纱,乌发如云,一半绾在绞银嵌莹白鲛珠的高峨冠中,一半如柔水放下,气度雍雅,贵不可言。 而他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眸,似泛着圈圈涟漪,令人就要溺毙在他深邃的眸底…… 尹三五怛然失色,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死了万年的神,泷棽! ------题外话------ 看标题,这个篇幅可能会比较长,emmm,只是可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往生记忆3 女娲嗔了他一眼,“你从本尊府上顺走的琼浆玉酿还少了么?” 语气似怨却带了几分宠溺的味儿,泷棽只摸着唇瓣笑笑,他笑得极好看,任谁对着这样一张笑颜,也生不出半分火气来。 尹三五愣神中被一双纤巧皙白的手捧了起来,她这才算一睹了传说中造人的女娲娘娘的风采,那相貌着实极美,是一种端庄高洁,令人心生祥和之气的大气之美。 她眉心亦有一点朱砂神印,乌发挽着环髻,簪着没有花样的发簪,长长的垂珠搭落在肩头,鹅黄流仙襦裙,裙如花瓣绽开八瓣,露出布满青黑色鳞片的蛇尾。 她屏退众人,捧着石雕向殿上方游弋而去,面容虽雍雅端正,动作却真如一条妖娆的水蛇般,扭啊扭的风情无限。 女娲始终温婉浅笑的神情蓦地僵住,周遭的人更是一口大气不敢出,只泷棽端了只玉觞浅啜小口,另一手袖袂遮住唇,动作高贵得不得了似的,垂眸发出了一声似嗤的轻笑。 嘈杂的人声突然安静,连宫殿里奏乐的乐伶儿都似悄悄放缓了曲调的节奏,尹三五蓦然心悸,望着殿上依着软塌上的那人,一袭梨花白的素纱襌衣,长长的衣裾一直延伸到玉石地面,一半发丝亦是一丝不苟地梳进了绞银纱的峨帽之中,露出整张清美出尘的容颜,另一半散落下来,墨色长发几乎捶地。 他单手支颐,双眸阖着,睫毛长到身为女子都要心生嫉妒,沉静淡雅,正如技艺最精湛的丹青妙手绘出的一卷水墨画,沁染了一滴眉间朱砂…… 尹三五痴痴地望着他娴静如月的面容,这样的他,还未受伤,手臂还完好呢,还能支着下颔这般优雅漂亮地睡着。 而众人俱是因他的美貌而片刻怔神,委实看一次惊艳一次,不管见了多少次,还是觉得朱雀着实极尽这天地间的美,继而又面面相觑,俱是觉着女娲娘娘送贺礼前来,他就这么睡着了未免有些失礼。 今儿是天地间唯一的朱雀——琰的生辰,至于满多少岁了没人深究,实在是不可考,不过日子就是今天没错了,七月初七,据说这个日子还有件事儿令人关注,便是王母家的小女儿与那凡间的某某一期一会的日子。 琰自己并不在意这个生辰,不过这日子总有人替他记下来,比如,女娲娘娘。 要说朱雀身为这个陵光神君,平日亦跟其他神仙似的,大数时候都无所事事,甚至更无所事事,毕竟其他的神仙还要想着如何突破修为,得以永久与天同寿,他则毫无此种顾虑。 不过,他长得太漂亮是个优势,为他记下生辰的女仙多不胜数,女娲娘娘虽不至于对他动那样的心思,可就是将他当自家弟弟一般的疼爱,也便间接造成了他脾气不是太好,那个……稍微骄纵了些。 果不其然,安静半晌后,女娲只是扭头问身旁的小仙娥,“叫人拿床薄被来呀,睡凉了可怎么好!” 女娲娘娘的神职并不高,但补天造人之功,哪个不尊称一声大地之母,此番不仅不责怪,还忧着琰睡不好,神会着凉么?兴许会吧,众仙暗忖,这个看脸的世界啊! 很快有仙娥送来的天丝薄被,女娲娘娘小心翼翼地为琰掖上,又将伏羲琴与石雕都摆在了他的案头,又又将那些吵嚷嚷的乐伶舞姬都给打发了出去,又又又将众仙都给轰了出去才算完事儿。 一场以琰的名义设下的仙宴,还未开始就草草结束,当众人那么一走,琰才微掀开了眼眸,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案头的两件物事,修长指尖随意拨了一下伏羲琴,唇角微微翘起,“阿肆,将这把琴收回本尊书房中。” 阿肆赶紧上前,双手将伏羲琴托起,又忍不住睃了一眼那精美的石雕,“神君,这个……” “没甚用处。”他目不斜视地起身,理了理衣袍。 阿肆左思右想觉着这东西好歹是女娲娘娘亲手雕琢,总不好放进杂物房,下回女娲娘娘来见着也不像个话,正踌躇着,就听琰轻描淡写道:“摆那边架子上罢。” 尹三五闻言有些急了,她很想叫住凰琰,奈何开不了口,这会儿连想动都动不了,方才不是因为痒着了还能颤几下么,眼下却是无论怎么挣扎都丝毫未动,反是被阿肆抱了起来,往宫殿中的博物架上那么一放。 不多时,偌大的宫殿中就仅剩她一人杵在架子上了,她愁苦不已的同时,亦想着女娲分明说过她叫九堇月,那是九堇夫人的名字,在妖界不是人不稀奇,好歹是个动物呀,怎么突然就变了块破石头。 若九堇真是凰琰的一缕神识,那么她应该是…。琰的夫人。 这是梦么? 她一直这么杵到了日暮西斜,全然没有转醒的迹象,反而浑身因为僵直太久而阵阵发麻,如果是梦也未免太真实,终究觉得不是办法,她再次奋力挪动自己石头的身子,摆放的位置毫厘的变化,一直到整个宫殿都陷入黑暗中,她才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尹三五只觉自个儿完全趴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光滑的球体,现在这样要用滚的都很吃力,咕噜噜地一路一滚一顿地慢悠悠滚向了宫外。 月色下的宫殿极其华丽,无数不知名的仙草在夜色中舒展着身躯,尹三五觉着有些凉意,这天气怕是深秋,可怜她当鸟的时候还能穿个花袄子,现在成了块石头真是一丝不挂。 她四处地滚着,比走路还累,石头上的棱角被地面磨得生疼。 很疼,很累,很冷,可她必须找到琰,这样钻心的痛楚令她越来越深信这不是一场梦,难不成她又再度穿越到了一块石头里,真是……穿两次都没好事儿! 一路枯叶飘零,石头子儿铺就的小径尽头,竟有一株恣意盛放的梨花树,也不知该说天气诡异,还是这里的花草树木都不分时节,而那树下,一人长身玉立,翩跹的白衣渡上溶溶的月光,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虽然她早已知道他好看到天怒人怨,可这般看着更是清美如仙,或许,是他身上多了一份遥不可及的矜持冷艳,陌生的眼神,悲悯淡凉,却没有丝毫感情。 尹三五卯足力气,准备一蹴而就地向他滚过去,她刚起个势,就见竟有个妖娆美丽的红衣少女在他眼前晃着水袖翩翩起舞,那眉眼泛出的情意,简直……轻佻! 她满腔愤懑,居然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儿调戏她老公,不知哪来的力气就极快地滚过去,被地面的小石子儿一磕绊,竟是飞了出去。 “啊——!”女子惨叫的声音蓦然响起。 ------题外话------ 二更晚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往生记忆4 琰眸光微动,淡凉地睨着被飞来横石砸晕过去的霓裳仙子,皱眉,“阿肆……” “欸!来了!”阿肆自树后探了身子出来,平日里隔三差五就有来向他家神君示爱的仙子、妖姬,七月初七这天就更甚。 众所周知,王母网开一面让天羽小仙女与那唤作董什么的凡人在这一日相会,惹得不少仙女儿觉得今儿个是意义非凡的个示爱好日子,何况他家神君好巧不巧这天过生辰,还不赶着趟儿将自己拾缀了作为贺礼奉上么! 奈何他家神君对情之一事向来不太开窍,只叹这天生地养的仙胎,恐怕天生就比人少那么几情几欲,生来合该就是要成神成仙的。 平日里遇上这种事儿琰也就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今儿却是伫在梨花树下未动,阿肆以为今次有所不同,便稍微回避,哪曾想一出来竟见霓裳仙子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 说了是仙子,哪能那般轻易受伤,伤她的毕竟是个修为强大的神仙哪,眼下这片,除了琰哪还作他想? “神君,您,您揍仙子了?”阿肆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是你?”琰微微讶异,还以为是阿肆护主心切。 “小的哪敢呀!”阿肆被这话给吓得不轻,凑到霓裳仙子跟前蹲了下来,捏起袖子给她擦血,急得自言自语:“哎唷,这血怎地流个不停,坏了坏了……” 尹三五浑身亦是散架般的疼痛,别说,那仙子指不准练过铁头功,她艰难地滚到了琰脚下,他蓦然垂眸凝着她,目光清冷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异瞳剔透得跟琉璃珠子般,单是这清心寡欲中带点迷茫仙雾的小眼神儿,都叫尹三五心悸得不行,他在床上的时候,眼神儿跟这差不许多,更深邃迷离些,睫毛会颤的跟溺水的蝶似的,隐忍不住微喘着叫一声儿,忒性感消魂…… 他蓦然轻笑,眸光流转在夜色中似星点,时黯淡又璀璨,“看来石矶要有个弟弟了。” 还未成个形儿,就能将霓裳仙子脑袋上拍个大洞,可想灵气着实很盛。 尹三五觉得浑身都有些发烫,他没事儿笑得这般颠倒众生作什么,倏然又愣住,啥,石矶? 相传,截教的通天教主有个徒弟唤作石矶娘娘,就是顽石成了精,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个耳熟能详的,斗战胜佛孙悟空。 这么一想,她穿成石头也不稀奇了,石头也是能成精的,只是她浑身上下哪点……好吧,女娲依照着她家里的雄孔雀雕出来的石雕,哪点都像个公的。 她正想得出神,回神过来整个人……哦不,整个石头都被琰揣进了袖口,她凑在袖口往外望,就见阿肆正苦大仇深地费力将霓裳仙子搀扶起来。 在他袖口里就没那么冷了,还能嗅到美人儿身上的淡淡凉凉的体香糅杂清冽的沉水香,她暗忖方才扑出去的决定正确,至少让凰琰觉得她是个有用的物件,将她带走。 接下来的时日里,尹三五被搁在琰寝宫的玉案上,与一堆牙牌躺在一起,不过每夜她都忍不住费力地偷爬上琰的床,将小小的石头身子窝进他怀里,沾着他淡淡的体温,方能安稳入睡。 初初琰醒来时会轻斥她几句,后来无法,索性由着她了,而她亦从起初的焦躁,现在不得不接受成了一块石头的现实。 如今此处称为妖界,因着六界还能互通,虽为妖界却不乏各路神仙,尤其走兽以苍龙为首,飞禽对朱雀称臣,是以孟章神君——泷棽,陵光神君——琰,二人便坐守妖界,时称大祭司。 尹三五除了明白过来这是凰国万年前的时代以外,身为石头的这日子过得委实乏善可陈,虽夜夜能偷摸进琰怀里睡觉,奈何不能摸亦不能亲。 纵然是天边泛起微光,她能察觉他还睡梦中起的反应,简直比她如今的身子骨还硬朗些,却也不能伸手去为他拨一拨,眼睁睁瞧着他睡梦中迷糊难受地皱起好看的眉,忍下去了才睁开眼,一派迷离惺忪又清冷禁欲的模样。 她眼睛都急得发红,为他着急! 这日却不同,话说那日正是尹三五穿成块石头之后第三个月零九日,已是过了立冬的日子,朱雀仙宫内外一片银装素裹,不同外面的是,仙宫内的仙植依旧不分时节的开着,雪压梨花枝头的美景都不算个稀奇。 那日是泷棽设生辰宴的日子,女娲娘娘早早便驾临朱雀仙宫,欲与琰结伴而行,正是因为来得早,早到琰还未起身。 兴许是妖界根本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又抑或是女娲真将琰视为亲弟弟一般,这会儿,她就毫不避忌地站在床边等琰起床。 好在琰身上着一席月白中衣,在尹三五看来,中衣也是衣,遮得也算完完整整,不过,尴尬就在,他一起身,她就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掉出来也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她是从他裤裆里掉出来! 这么大一坨石头从裤裆里溜出来的感受,大约与裤裆藏雷令人愕然的程度差不许多。 女娲一时怔怔地瞅着她,她心里有些窘迫,全然不记得是怎么钻进去的,夜里的被窝那么黑,天儿又那么冷,她连件衣衫都没有,只顾着往温暖的地方钻了。 琰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掠了她一眼,不过那眼神儿在尹三五看来,意味尤其复杂。 阿肆赶紧将她拾了起来,恭谨赔笑,“娘娘有所不知,这石头颇有几分灵性,每晚都要溜上我家神君的床榻,着实……赶也赶不走。” 得,她就是一块恬不知耻的石头呗! 尹三五烦躁地想逃离阿肆的双手,整个身子震得厉害,女娲见状不禁挑眉,“本就有些灵气,又夜夜沾染琰的神息,瞧这模样,怕是离化形都不久了。” 尹三五耳尖地听着‘化形’二字,那敢情好,当石头比当鸟还憋屈,就怕成人了连话都忘了怎么说了! 继而她被女娲接手过去,那只纤白的柔荑抚得她浑身阵阵发麻,女娲嗔道:“你这祸害!叫泷棽时常念叨本尊偏心不说,前些日子还伤了霓裳仙子,如今外面那些这个神那个仙暗地里还不都说此乃本尊的不是。” 尹三五心头微颤,觉着身上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该不会是女娲想将她这石身捏碎? 彼时,琰已着好一身月白锦袍,披了雪色麾披,领子上一圈儿雪貂毛衬得面容愈发精致清冷,不疾不徐开口,“还我。” ------题外话------ 感谢折翅天使43月票*4,love若如初见月票*2,伤1YY月票*2,喵酱柿子鲜花*9,绵蛮缠鲜花*9。 ‘前世’这部分相对较为详尽,但也会比正文快节奏一些,希望不会看得烦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灵物识人 “不是已经送给我的东西么?”琰神情清冷无澜,将石雕从她手上拿回,揣进了袖袂中。 女娲微愣,着实没想到他会真心喜欢这件礼物,又好脾气地笑道:“不晓得它化形之后,会否有阿琰这般美貌。” “不会。”他清浅吐出二字,便步出殿门。 女娲早已惯了他这样的性子,当了万万年的六界美人之首,骨子里没点儿冷傲气儿才是怪事,忙扭着正儿八经的水蛇腰追上去,“对了,你备贺礼了么?” “不曾准备。”他顿了顿,又轻声似自语,“不若我不去了罢。” 今儿的风雪极大,哪像是才立冬不久的样子,不过须臾,他眉眼便沾染点点碎雪,整张精致面容如霜似雪,便是以美貌着称的瑶姬姮娥,也比不得他那一身芳华绝代。 “还好我多备了一份!”女娲心中暗自一叹,哪舍得生这样漂亮人儿的气,何况天地初开时她就与他相识,这份情义久到跟她的年龄一般,无从考究了。 牛头虎身的狰狞异兽拉着金碧辉煌的与车,腾云踏雾,往苍龙仙府而去。 尹三五只能委身在琰的袖子里,这回他将她藏得极深,全然瞧不见外面的情形,但仅仅是听,也能听出泷棽的生辰宴比琰那次办得要热闹数倍。 她非常明白琰将她随身带着所赋予的使命,他那张脸就是个祸水,遇上矜持委婉的仙娥还好,遇上纠缠不清的妖精就不胜其烦。 无法想象这么个清高冷艳的神仙小哥哥,在抿唇倾听深情表白时,默不作声地自袖口摸出一坨石头,仙气飘飘地拍人脑门的样子…… 自打她将修为深厚的霓裳仙子给砸破头,又零零散散伤了一众仙妖之后,六界便有了好几个版本的传闻—— 一说,是女娲娘娘雕琢的那块补天灵石是个暴戾性子,逢人便砸。 二说,那补天灵石嫉妒陵光神君的美貌,见着漂亮仙子靠近就嫉妒到发疯。 三说,补天灵石倾慕于陵光神君,醋劲儿可大,甭管男神女仙,只要是长得好看的,稍稍靠近陵光神君就得挨砸。 横竖伤人的都是不懂事儿的一块石头,而非他优雅高贵的陵光神君,如今弄得长得好看些的就要远离陵光神君才能安心,偏偏那灵石既算是女娲娘娘所出,亦是陵光神君之物,更有无上的灵力,被伤着了除了能讨一株朱雀仙宫中的仙草之外,说法是断断然讨不着的。 是以这宴席开了许久,竟无人敢上前来攀谈,就是那模样七老八十的土地公,都自诩还余有一身不输他人的俊俏,对那石玩无比忌惮。 却也偏是有不信邪的,如今日的主角,此刻宫内被几只青铜兽兽的薰笼熏得暖烘烘的,他端着玉觞,轻袍缓带而来。 一双惑人心魂的桃花眸滴溜溜地转动,眸光落在琰身前丝毫未动的玉觞上,轻笑,“当真一杯都不敬我?” “我酒量浅,以茶代酒。”琰执起手边的茶盏,象征性地与他碰杯。 泷棽办的宴席向来是邀请的女仙居多,以女娲为首坐在一侧,就连修养多日的霓裳仙子亦在邀请之列,这会儿目光都不由聚集过来,只觉二人都已落一副绝世画卷之上,叫人移不开视线。 相传,陵光神君身为婀娜善舞的朱雀,万万年前曾在王母寿诞上献上一支《碧流陵光舞》,身着红似火焰的流光羽衣,清美冷艳,惊撼六界! 年纪幼些的神仙都不曾见过,却是单单想象他着红衣的模样就美到心都碎了。 这头,泷棽笑了笑,吮了半杯酒,又瞅着他的袖袂,“听说女娲娘娘馈给你的那件玩意儿有趣得很,娘娘先前还与我说,它就要化形了,是个稀罕物儿。” “这石头成精儿千百年不曾见过一回,可否借我一观呢?”他又笑问。 琰微敛着长睫,十分娴静优雅地啜了口茶,“没带。” “……”泷棽天生的风流笑意不禁凝住,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神君,谁不晓得他将九堇月藏在袖子里呢! 近来敢靠近琰的女仙少了许多,但倾慕泷棽的却丝毫不减,他还未来得及发作,就被几个衣袂飘飘的仙子拉去喝酒,泷棽作风外放在六界都是出了名儿的,就连与其他五界最少交集的人界,都有‘龙性本淫’这样的词儿。 男俊女俏,调笑娇嗔,觥筹交错,这苍龙仙府中果真是一派神仙过的逍遥日子,风流恣意得很。 泷棽一一接下众仙赠予的贺礼,酒亦早过三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浓沉醺然的酒气,歪歪斜斜地靠在锦缎软榻上,说:“陵光神君府上有块仙石就要化形,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听说今儿个陵光神君将好带上了仙石来赴宴,诸位不想再瞧瞧么?” 众仙一时静默沉吟,心思各异,那是块只懂伤人的石头,该不会又蹦出个齐天大圣来,搅得六界天翻地覆? 女娲微微凝眉,又瞥向琰,他沉静淡雅地端坐着,似乎不曾听见。 泷棽又笑了笑,玩味的口吻半真半假,“若是没带,不如本尊掐个缩地符亲自去取?” 伏羲琴与九堇月,泷棽眼馋的从来就只是九堇月。 需知道,那无法无天的猴子便是从剩余的补天石里蹦出来的,灵气丰沛修为高深,直接就成了天庭里的战神,连带着他的师傅菩提老祖都名动六界,更有传言那从前名不见经传的菩提老祖便是隐世的准提道人。 上古时期的四位大能——鸿钧老祖、混鲲祖师、女娲娘娘、陆压道君,如今都不问六界事,全权交由玉帝掌管,唯有女娲娘娘还常出现些,她亲手做的哪怕一件小玩意儿,那都是无比厉害的法器,伏羲琴固然厉害,却是不能比拟的。 琰微微皱起眉,这才抬眸轻睨了他一眼,不待琰拒绝,泷棽已揭过这一段,说:“本尊年年生辰收的都是琼浆玉液,仙草灵芝,腻味得很,今年本尊想说排一曲《碧流陵光舞》,却又怎么看都不若当年陵光神君的风采……” 他目光斜斜扫视过来,飞入鬓角的眉十分张扬,“本尊虽不能似王母娘娘那般请动陵光神君,可你我二人相识近十万年,又同为四灵,不知能否为本尊的生辰献上一曲?” 先前不敢开腔的众仙霎时炸开了锅,资历久些的便是与旁人道那舞是多么美艳绝伦,语气充满回味与骄傲。 女娲始终在左首端庄地坐着,深知以琰的性子必然会拒绝,不过时隔多年,她亦是怀念那支名动六界的《碧流陵光舞》,不由开了口,“陵光,不如就遂了孟章的生辰心愿。” 她不似平日里亲昵地唤一声‘阿琰’,而是唤了他的道号,显得颇为庄重得体。 琰目光沉着,他与女娲再相熟,修为再如何不分上下,身份上女娲是上古大能,又是万人敬仰的地皇,在外不可不敬,只不温不火道:“不记得了。” 尹三五趴在他袖口里十分憋屈,原来她的老公还会跳舞,他那长胳膊长腿长脖子长……咳,哪哪都长长的,也挺适合跳舞的,不过她眼下又看不见,就不用他跳了,就算跳也该只对着她一个人跳啊,凰国不就是有跳舞即等同求爱的不成文规矩么。 “总不会全忘了罢,娘娘都开口了,本尊可是连陵光羽衣都备好了,陵光神君可莫再推拒,来人,伺奉陵光神君更衣。”泷棽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给梵净使了个眼色。 梵净心中意会,在伺奉琰更衣时顺走九堇月最适合不过,当然,这不能称之为偷,只能说是不小心落下了,过些时日还去便是。 神器认主,灵物识人,这便称之为‘印随行为’,只要九堇月在化形之后第一个见到的是泷棽,之后还不还回去,都怪不得这个小小的意外了。 阿肆见梵净走来不由惶然地瞅了琰一眼,却见琰平静地起身,随着梵净离席了,当即不可置信地愣了好半晌,才追了出去。 三人将将行过长长的庑廊,最前方带路的梵净却突然身影恍惚,蓦地凭空消失不见,琰扭过头来,“阿肆,我们回去了。” 阿肆一愣,也不晓得梵净被扔到哪儿去了,暗忖他家神君果然是不会再当众跳舞了,他今年才刚满三百岁,正是活泼单纯的年纪,听他爷爷的爷爷说过,神君那一曲《碧流陵光舞》之后,就得了个‘六界第一美人’的虚名,次月魔界就送了聘礼到朱雀仙宫,欲为魔王求娶美人儿,气得他家神君扫荡了一次魔界。 从前,朱雀修为究竟有多深无人知晓,活那么久的神君了,原身又是与世无争,喜静喜闲的朱火鸟,四灵中最漂亮,看起来最没战斗力的便是他了,素日里连个法器都没有,那一战却是令许多神仙晓得了陵光神君委实凶残得很。 其实鸟这个种族,生来就是喜歌善舞、身姿动人的,话说哪个神仙府邸上没圈养几只凤啊凰啊孔雀青鸾啊的在宫中作为舞姬都觉得倍丢面儿,就连女娲娘娘也不能免这个俗。 不过他家神君自那次心里觉得愤懑受辱之后,就再也不在人前跳了。 “那女娲娘娘那边,如何交代?”阿肆纠结地搔着头发,他家神君年纪大,谁都敢得罪,王母玉帝都给几分薄面,偏偏是上古四位大能不好得罪。 “就说本尊病了。”他说。 阿肆张目结舌,这说病就病了,理由也未免太不走心,回神过来赶紧又跟上琰的步伐,“小的去禀报的话……神君是不要小的陪您一道回府么?” “不必。”琰眸光轻转,望向他,“泷棽似乎对本尊手里的石头很有兴趣。” “娘娘不是说它就要化形了么,自然好奇,就连小的也好奇得紧!”阿肆眸光闪了闪,恭恭敬敬问:“神君,您说这回是又蹦出只猴儿,还是蹦出个石矶二娘娘?” “它是只公的。”琰不禁将手探进袖中摸着那块石雕,许是缘于跟它同床共枕了三个月有余,神息浸染,如今摸着它就觉得很安心,连方才被泷棽惹出的不快都消散了。 他最清楚,尾羽如此华丽的孔雀就是雄性,何况女娲雕刻时心中所想亦是雄性,以女娲的修为,随心便可成谶,性别自然不会存疑。 “可小的觉着,它老往神君床上爬,指不准是个女娃娃……”阿肆溜了他一眼,真是比广寒宫的素娥仙子还美貌,蓦然又忆起魔王求娶之事,祸水祸害人可不论男女,忙改口道:“神君说的有理,若是真蹦出个女娃娃,那神君的清白不就被她睡没了。” 琰顿时眸光一凌,阿肆心惊,讪笑,“瞧这话说的,神君哪来的清白…。呸,这石头娃就算出世也是神君孙儿辈的……呃,小的这就去向女娲娘娘禀报了!” 尹三五百无聊赖地听着二人对她性别进行的讨论,她自然不能是个公的,不然怎么当琰的老婆呢,她如今是那个九堇月哪。 仙府还沉浸在一片笙歌曼舞之中,琰已是一路慢悠悠地在风雪中步行回去,袖袂被冷风飒飒地撩动,尹三五在其中摇来晃去地昏昏欲睡,又冷得往深处挪动了些。 琰回到朱雀仙宫时,正是下晌,他径直去了瑶液宫,瑶液宫是就着一池天然温泉所建,温泉唤作瑶液泉,据传凝聚了地底无尽的灵气。 温泉散发的热汽泛着淡淡的硫磺味儿,将整座宫殿都熏染得分外暖和。 琰掸去麾披上的雪片,又脱了衣衫,便没入了温泉之中,尹三五便与他换下的衣物一起摆放在池边,亦是被放了下来才从半梦半醒中清明过来,可惜连他怎么脱光的都不曾瞧见。 此刻尹三五浑身亦暖洋洋的,趴在他的衣物中极为舒服,心中不免感叹这些日子过得飞快,她就这么不言不语地过了这么久,完全不知道凰国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了,不过琰在这里,她就没什么可急躁的。 他洗得竟然挺快,又或者她心事太多不曾留意时间,这会儿他已着好一件月白的长衫,随手将她捞了起来。 尹三五怔怔地凝着他,身上水珠都未擦全干就穿衣裳,实在不太雅观,衣结系得懒懒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大片凝白精壮的胸膛…… 她觉得鼻子倏然发热,瞅瞅他这衣裳的窄袖口,他这是打算将她放哪里? 事实证明她想的委实太多,他只是随意坐在池边的一张美人窄塌上,捧起她在手中缓缓把玩,一双精致妙目染着水汽,湿漉漉的那叫一个漂亮。 ------题外话------ 章节名还是改一改吧,不然这样一直排到十几去了很尴尬。 明天化形,尽力了,很难飞快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正宫 对于这件月光白的孔雀石雕,琰从未将它看作是劳什子神器,这形象确确实实就是按照一件摆设去雕琢的,只是身为一块补天灵石,蕴含莫大灵气,又经地皇女娲之手,自然就不简单了。 那双天工之手除了善制各式神器之外,也曾造出人族,是以雕出的物件化形并不意外。 只是他想,若是它化形之后,他是作为长者教它如何运用一身灵力修为,还是收它作一名随身伺奉,好像无论哪一种,都免不得要教它驾驭灵力。 万万年来,他还不曾收过徒儿,他耐心不足,对于教导弟子之事实在不厌其烦,倒是女娲座下出了不少颇有名气的神仙、精怪。 他慵懒地微眯着双眸沉思了好一阵,亦晾干了一头极长的青丝,才披上雪貂氅抱着只石雕走出宫去。 冬日的天儿总是黑得很早,天光已灰蒙蒙,风雪依旧,积雪压得仙宫中盛放的梨花枝头低低的,时不时就要低头才能避过。 “神君!神君!”阿肆已折回,忙不迭地朝他跑来,喘着粗气儿道:“小的,小的与娘娘禀报说神君病了,娘娘虽未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看。” 能好看么?当着一众仙家被驳了颜面。 “将迦罗火荷送一株过去罢,就说——”他顿了顿,复又温淡道:“本尊年纪大了,突发疾症亦是难免。” “……”阿肆一愣,继而点头称是,暗忖此花十分娇气,要依着琰纯粹的火灵气方能生长,天地间就只朱雀仙宫独有,漂亮的花谁都喜欢,不过那东西一旦送过去,也活不长,收不收这贵重礼都糟心! 他家神君倚老卖老的事儿没少干,为人亦闲散得很,挂着十分尴尬的仙位窝在仙宫中养老……哦不,是不问世事。 作为上古时期的仙胎,辈分高得可怕,仅次元始天尊,与上古四大能都是平辈儿,说个大不敬的,玉帝幼时作为鸿钧老祖的看门童子,正经论资排辈绝对不如他家神君。 可他仙位又仅仅挂了个四灵之一的神君闲职,他着实懒得费力做什么所谓造福六界的大事儿,远不说别的,就说女娲娘娘以造物造人、补天救世之举,就被人界尊崇为创世神之一。 他可倒好,唯一一次因恼怒而扫荡魔界就是六界安稳大定和平共处之时,没闹得神魔两界大乱就不错了,哪可能记上半笔功勋。 他怎就不捡个神魔交战之时去单挑整个魔界呢! 阿肆摇头晃脑地惋叹,就欲退下折荷,风雪却骤然愈发大作,吹得人脚步都几乎不稳,天降惊雷阵阵,骇得阿肆抱着一株梨花树瑟瑟发抖,“神……神君……这是……!” 纷飞的雪片被风卷成巨大的漩涡,宫中不少仙植被狂风连根拔起,琰眸光微凛,雪貂氅在风雪中猎猎翻飞,手中捧着的石雕却被风雪卷进漩涡之中。 “它要化形。”琰并未追逐脱手的石雕,而是站定在风中,神情微凝。 “啊?这……么……快……!”阿肆的声线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四肢环抱树干以防被卷进漩涡之中绞成碎片。 琰抿唇沉默,一双清美妙目凝着上空盘旋的惊雷风雪,白光流转。 照这架势,今夜六界都会知晓有仙胎降世,六界已逾万年不曾出过仙胎,此情此景着实引人注目得很。 阿肆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被疾风卷起,他飞在半空仍不忘委屈巴巴地朝琰伸手,带着凄惨的哭腔,“神君,救……” 琰显然不曾分神注意到阿肆,他被卷飞了不知多远,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终是平息下来。 仙宫中的仙植灵卉毁去大半,举目望去一派萧条,琰不由微皱眉头,大多仙胎降世都是祥瑞漫天,这却是一场天灾,恐怕这块仙石真是个祸害。 他提步走近倒成一片的梨花树,残花拂地,凄寥残败…… 蓦地从雪地里的飘零梨花堆里冒出个黑乎乎的脑袋,琰神情微滞,凑近一些欲瞧个仔细。 尹三五被这狂风席卷得浑身酸痛,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抬眼,就见着那双美得不像话的异瞳。 他有些愕然地打量着她,她一张脸极是小巧,眼睛却很大,睫毛卷翘浓长,眨巴眨巴地霍然璀璨,整张面容在雪地梨花中都似在发光,很是……好看。 尹三五费力地爬了起来,浑身不着寸缕,肌肤白如凝脂,只一头烟黛色的长发如流水披散下来,倏然扑他怀里,搂着他脖子将整个人都挂了上去,“老公!” 琰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亦是一颤,他的定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可就算是最媚的狐狸精,也不敢对他做出这样不穿一件衣裳来投怀送抱的举止! “我想你了……”她凑着鼻尖往他肩头抵过去,脸埋在他泛着淡淡沉水香的发丝里,嗓音还带着初开口的晦涩,却有少女好不矫揉造作的娇嗔甜腻。 琰瞬时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根,尹三五侧过脸就瞥见他泛红的精致耳珠,唇瓣贴过去,呼出淡淡的气息,“你想不想我?” 她眼底发酸,还记得他苦楚的模样,说,我也想你了,很想…… 熬过了三个多月无法言语的日子,眼下终于能伸手抱抱他。 耳畔的气息撩得他浑身颤栗,微微滚动的喉结被她一指点住,十分轻佻地划了几下。 他倏地拨开她作乱的手,扯下身上的雪貂氅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极力忍下竟然翻涌的血气,“没规矩!” 尹三五愣愣地仰望着他,眼底还缠着几丝水汽。 见她这个委屈难受的模样,琰不由皱眉,忆起方才贴在自己身上的玲珑触感,竟发育的那样好……又蓦然有些气血翻涌,它竟然被阿肆说中,是个女孩子! 尹三五身上虽有雪貂氅蔽体,一双光裸的足却踩在雪地里,冻得发红,她脑子里一时千回百转,忘了,这个时候的琰根本就不认识她,伤神! 琰并不想与她对视,总觉得她目光里有些令他不敢深究的东西,奈何他一错开视线,她就挪几步过来跟他对望,眼神儿又可怜又深情似的,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好开口该说什么。 好在阿肆这会儿从老远艰难地跑了回来,愣愣地瞅了尹三五许久,瞧模样,莫不是哪家仙女儿,不过怎么穿着他家神君的雪貂氅,还光着脚? “带她下去学规矩。”琰敛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躁动,以比平日更淡漠疏离的口吻道。 阿肆怔愣片刻,又在二人之间来回睃巡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子是灵石妖精。 尹三五睨了阿肆一眼,又盯着琰,“我不去,你不抱我睡,我就睡不着!” 阿肆心肝儿蓦地一颤。 “放肆!”琰凝眉轻叱,转眼又瞧着她那双漆黑点亮的大眼,心绪不宁得很,索性拂袖离去。 阿肆怔然望着他的背影,那个,方才是不是见他家神君脸红了? 阿肆心里苦,他被风雪卷得头晕目眩,也不见神君宽慰他几句,带石头妖精去学规矩这话又该如何理解? 他们仙宫里有学规矩的地方么?整个宫里就十来个为了应付偶尔宴会,充场面的舞姬,干实事儿的就他阿肆一个! 是以他只能将尹三五带到他住处旁闲置的小院儿,备了简单的生活所需,又留了几本从人界带回来的这书那经的给她。 尹三五暂时没别的办法,只是初踏入小院儿时就愣了半晌,竹林扶疏间的阁楼上有块牌匾,写的正是‘扶疏楼’三字。 院里角落有几株梅子树,正结着累累青涩的梅果,那株梨花树亦在,树下却没有躺椅,当她进楼的时候,在角落里见着了那张躺椅,她下意识就觉得躺椅应该放在梨花树下,便将它搬了出去。 她化形出世着实在六界惊动了一把,不过据阿肆说,所有登门的人都被琰婉拒出去,说是她生性委实如顽石般劣,还需时日调教,就连女娲娘娘也不曾得入。 而她就又被软禁起来了,两次被软禁都是在扶疏楼里,实在不是什么愉悦的体验,眼看就要入深冬,她却只在化形那日见过琰一面,这么下去别说当他老婆,就是当个朋友都没机会。 何况这儿可不是一般的府邸,仙宫来着,处处是结界屏障,她想溜出去简直难如登天,据说她是有灵力的,不过没人教她到底该如何使用。 尹三五这段时日睡得很差,失去琰的神息滋养,仿佛连身体都日渐消瘦虚弱。 每日的消遣便是躺在梨花树下看书,凡间的书固然有趣,但妖界、神界的书更是令人流连,这些日子她就几乎将九重天每一重住着哪些个神仙,性子如何,修为如何,从书中了解得透透彻彻。 没事的时候她会依着九堇教她的法子煮上一壶青梅雪,时间真是最好的老师,这些日子她就已煮得似模似样,暗叹难怪九堇月会煮青梅雪,就这冰天雪地的天气,和扶疏楼里仅有的材料,她也做不了别的。 那一日,风雪初霁,她煮好茶晾着,躺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闭眼小憩,梨花树上结的冰凌子折射着摧残的流光,隔着紧闭的绒薄眼皮依然觉得有些晃眼。 她手中拿着的是一本不知哪位名不见经传的仙家杜撰的《陵光纪》,记录陵光神君生平,内容兴许半真半假,不过但凡关于他的,她都愿意多看几眼。 这段时日不时就会生出庄周梦蝶的恍惚,已不知两世前尘究竟是梦,抑或此时此刻她正身在梦中? 估摸着青梅雪晾得温度合宜了,她才掀开眼皮,这一回不似从前的无数回,她睁开眼竟对上了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此刻两人离得很近,姿势透着说不尽的暧昧,尹三五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倏然忆起泷棽眼神迷离地柔声说:“落红,我会珍藏。” 她这段时日都险些忘了这一茬,如若地陵中的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儿,那么她早晚会嫁给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 滚! 她心中如是说,脱口而出的却竟是颤巍巍的一句娇吟般,“你是谁?” 尹三五不由愕然,从化形到如今她从未觉得这具身子不受控制,此刻竟然无法控制说出的话! 泷棽眯起桃花水眸,勾唇一笑,“泷棽。” 她当然知道他是泷棽,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进来的,推开他坐了起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娇娇弱弱的,“你的眼睛真好看。” “……”尹三五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 是九堇月对她的正宫娘娘——泷棽的特殊技能,还是这一段往事就已成往事,她无法依照自己的意愿去改变他们初见时的场景对话? 泷棽眸底笑意更深,虽说无数仙女会夸他长得好,但这话却是不嫌多亦听不厌的。 他伸手将她的下颌微微柔柔地抬起,长眉美目间,笑意潋滟如秋水生波,他说:“你也很好看呢。” 尹三五皱起眉头,恶寒不已,下巴上的手却蓦地微颤,缩了回去,她瞅他一眼,只见他面色些许冷沉,很快却是一笑,“陵光神君藏着九堇月这么多日子不让人瞧,本尊实在太好奇了,随手破了个结界,真对不住了……” 尹三五见院外浮光掠影般闪现的一袭熟悉白衣,心底微微激越。 琰一踏入便已察觉到过分炽热的目光,随着脚步靠近就愈发不自在,不由瞟了她一眼。 “阿琰!”尹三五冲他咧嘴招手。 琰皱了皱眉,她一扫阴霾心情颇好的模样,就似见着了许久未见的情郎…… 他眉头蓦地皱得更紧,谁是她情郎了! 泷棽附唇在尹三五耳边,轻声细语如情人间的呢喃,“阿月,我下次再来找你,等我。” “……”耳畔湿湿凉凉的气息令人头皮发麻,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阿月! 泷棽站直身子,贵气翩跹地理了理鲛珠纱的衣袍,“跟陵光神君赔个不是,毁掉的花花草草,改日必定偿还,既然今日本尊见过她了,就不便再叨扰了。” 跟在琰身后的阿肆都皱起了眉头,不停偷瞄着琰的表情,却见琰温润地敛着长睫,默不作声,待泷棽走了,他才突然问尹三五:“他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佛偈 “哦,他说他下次还来。”尹三五直言不讳,笑眯眯地腾了一半躺椅出来,一手轻拍了拍,“来,你坐这儿来。” 琰微微拢着眉心,若是之前他觉得泷棽是想得到一件法器,那么如今九堇月已化形,他又想要做什么呢? 思忖间,他就着躺椅坐下来,蓦然察觉某人不停在贴近,又倏地抬眸,眸光凉凉地望着她。 尹三五偷悄咪咪贴近的动作骤然一滞,距离不过几寸,能嗅到他身上冷冽的清香,她笑眯了眼,将案头的茶杯推到他面前,“那个,你喝。” 琰美眸眯了眯,余光瞥到躺椅上的一本《陵光纪》上,将其执了过来,随手翻上几页,缓缓启唇,“哪来的?” 尹三五拿嘴努着阿肆的方向,阿肆赶紧低眉顺目,“回神君的话,您不是说过,姑娘初降世,什么都不懂,所以,这儿的书都是小的四处搜来的。” 琰听着,不动声色地又翻了几页,气氛突然有些安静到诡异的凝固。 那本书尹三五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五遍,开篇—— 南方朱雀,众禽之长,丹穴化生,碧雷流响,奇彩五色,神仪六象,来导吾前。 看着是很正经的,其实内容就有许多‘相传’‘据说’这样的词汇,看起来半真半假的尤其有趣。 上面记载‘朱鸟者,天地始一,端举止,美仪容,长眉妙目修曼脸,尤胜瑶姬素娥,可与女争宠,如执名之类,见之则惑……’ 那些字句有些过分文绉绉,译成白话大约即是,天地间唯一的朱雀,长得特别漂亮,比最美的仙女儿都还漂亮,就连执名神君都被他勾了魂儿。 这个执名神君便是四灵之一的玄武,在仙界有了天庭之后,琰以‘高龄’与其余年轻的三灵被敕封为神君,到如今也有十几万年了。 除却泷棽的寿元还有个几万年,其余的三灵早就换了不止一拨,由于不知道这本书究竟是哪个时期的着作,尹三五无法断定倾慕琰的那位执名神君是否就是如今的哪个执名神君。 上面亦提起过那曲艳撼六界的《碧流陵光舞》,以及琰为何几乎荡平整个魔界,甚至还议起了最后为何玉帝能帮琰兜着闯出的祸事。 说朱雀年幼时,其实是个熊孩子,毁过鸿钧老祖府上无数物件,将整座仙宫上的神兽、弟子都欺霸了个遍。 那时候的玉帝还是鸿钧老祖的一名侍童子,没少受欺负,幼时还曾糯糯地唤他一声‘小叔叔’,是以便到玉帝得大道之后,见了琰还是有些犯怵。 这样的书可谓大不敬,能流传下来实在是个奇迹,着者写着‘流虚道人’四字,不过尹三五这些日子看遍了九重天的各路神仙背景,也不曾见过这个人的记载。 尹三五暗想,若是琰小时候真的跟凰亦蒙一个德行,那真是挺让人头痛的。 “在想什么?”琰蓦然合上书,转眼便见尹三五怔神地想着什么,还流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尹三五拉回思绪,一双墨玉般的大眼分外诚实地睨着他,“想你。” “咳咳!”阿肆在旁猛然咳嗽了几声。 她的口吻极其认真,没有半分轻浮之意。 琰清美的面容上,神情似波澜不兴,却是颇不自在地端起案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含在口中片刻才缓缓咽下去,“什么茶?” “青梅雪啊!”她不以为意道。 “青梅雪……”他沉吟片刻,唇角微微勾起,“你倒会起名字。” [我夫人唤它青梅雪] 尹三五脑海中倏地闪过这句话,这个名字分明是九堇告诉她的,又从她口中告诉了琰,以致日后的九堇知晓了此名。 那么这个名字究竟算是谁起的? 这个问题,怎么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般相似呢,这种难解的因果轮回,委实蕴含太深奥的佛偈,想不明白。 琰将一杯青梅雪不紧不慢地饮尽之后,才站起了身。 尹三五赶紧扑过去扯住他的一角袖子,“老公,别走……” 琰微微僵住,垂眸便见她一双糜丽大眼下泛着浓郁的青黑色,一张小脸,比化形那日还要消瘦许多。 尹三五察觉到他修长皙白的手轻将她的手握住,淡淡的温度令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灵气怎如此弱?”他凝眉,有丝讶然。 尹三五瞧着他又收回去的手,心中戚戚然,撇着嘴角,“我早就说了你不信,不跟你睡真的就睡不着。” 阿肆猛然抽气,琰冷睨了他一眼,他赶紧抿起唇低下头去。 她生怕他不信,又凑过脸去,煞有其事道:“喏,你瞧瞧我这眼圈黑的,这么下去,我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琰敛下长睫缄默半晌,阿肆在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家神君怎可能答应与个姑娘同床而睡,恐怕还会恼羞成怒! 却不想,他淡淡道:“今夜本尊会过来。” 莫说阿肆震惊,就连尹三五都有些受宠若惊,这事儿摆在万年之后是惺忪平常的一件事,眼下却委实不同。 以致琰都离开了,她眼里晃过那一片流水般的青丝,才恍然回神。 美人如玉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 又暗骂自己这点儿出息,又不是没睡过! 下晌时分,扶疏楼竟又来了个人,是个须发花白的清癯老头儿,他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纠结晚上穿哪件衣裳好的尹三五给拉了过来探脉。 尹三五有些懵,她如今是块灵石成精,脉搏之类是根本没有的,不由瞅着老头儿,“欸,你做什么呢?” 那老头儿皱紧全白了的眉毛,自说自话,“果真如此……” “什么如此?”尹三五挑眉,斜乜着他。 这老头儿,生的还真是慈眉善目,着一身素白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老头儿不紧不慢地捋着花白须,“果真是再不沾点儿神息就会没命喽。” “神息?”尹三五狐疑反问。 “你是赖于陵光神君的神息浸染,才得以如此快化形而出,是为先天不全,尚需依着他人神息才能保住躯壳。”老头儿瞅她一眼,“你这身子,要么得挨着陵光神君的火灵气,要么是女娲娘娘的玄空气。” ------题外话------ 我不确定有没有二更补齐字数,尽量,因为今天卡文,又适逢有事出门,给追文支持草莓的各位说句抱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流虚 “唯此二种才不会与你本身的灵力有冲突。”老头儿又捋起花白的山羊胡须。 “我明白了,就是说不睡他我会死。”尹三五恍然大悟道。 “……咳。”老头儿倏然岔了口气,咳嗽不止。 尹三五随手拍拍他的背为他顺气,“老头儿,你是阿琰请过来的?” 老头儿缓过气来,摇头,“非也,老朽途经此处而已。”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看来这个结界屏障并不怎么样哪,先闯进来个泷棽,眼下又闯进一个白发老头儿。 “丫头,老朽观你面相觉着……”他迟疑着开口。 尹三五斜睨着他,“骨骼清奇?” “打断人说话,可没规矩。”老头儿嗔她一眼,又徐徐道:“赠你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她眨眨眼。 “……”老头儿一句话硬生生给哽住,半晌,他说:“罢了罢了,将你那青梅雪给老朽满上一杯,老朽渴得厉害。” 尹三五觉着这人说话极似招摇撞骗的神棍,却竟晓得‘青梅雪’,又看在他年迈的份上,还是给他斟了一杯,“喝完就走,不然被发现了你这可算是私闯宅院。” 老头儿乐呵呵地轻嗅了一口茶,动作亦是那种一手执杯,一手抬着袖子遮住嘴的优雅,浅啜一口后,说:“下晌不是也有人好好的来,好好的走了么?” 尹三五一愣,他说的莫不是泷棽? 不由对老头儿多了一丝兴味,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一直藏在扶疏楼?” 老头儿亦神秘兮兮地低下头凑过去,压低嗓音,“老朽不才,便是《陵光纪》的着者,流虚道人。” 尹三五讶异地打量他一眼,“你该不会一直就在阿琰附近,随时收集写作素材吧?” 流虚道人但笑不语,那模样,尹三五觉得贼兮兮的,“你写的那些,究竟是杜撰还是真的?” 流虚道人横眉竖眼,“小丫头说什么呢!老朽从不诓人!” “鸿钧老祖的仙宫,你都去过?”尹三五不信道。 书上说,鸿钧住在第九重天,如今也算是不问世事了,便是玉帝也轻易见不到的。 “自然去过呀。”流虚道人不以为意道。 “把你能的!”尹三五没好气地瞅着他,她可以信流虚道人是个高人,毕竟他能闯进朱雀仙宫来且不被人发觉。 泷棽可是前脚踏入,就被逮了个正着呢。 可要扯上上古四大能就太玄乎了,而流虚道人这模样,显然不是那几位。 那四位如今仅女娲娘娘还时常现于人前,其余三位,据载,虽辈分高,却亦是年轻潇洒的模样,身份崇高更不可能入一个神君府邸还要改头换面。 天上地下,四位大能的地位仅次于元始天尊,而元始天尊早已化为天道,无形于天地了。 按理说,琰也算和四位同辈,不过大能都是有天大功绩载于史上的,能自由出入鸿钧仙宫的人,只能是同辈儿,但流虚这个名字却闻所未闻。 “今日老朽风尘仆仆而来,讨到丫头一杯茶水解渴解乏,来日必定报此一茶恩情。”流虚道人起身,抖了抖袍裾,似是欲离开。 “行啊,不如就将我送回万年之后的凰国。”尹三五打趣道。 流虚道人却是那么高深莫测地抚须一笑,“知其因,方能解其果,丫头又何必急于一时?” 尹三五蓦然怔忡,他竟似乎知道她本不是这儿的人! 原来真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哪! 可惜当她悟到这一点,流虚道人早已消失不见。 经过流虚道人这个小插曲儿,尹三五又开始纠结起夜里穿什么好,阿肆给她送来的衣衫大都是白色,似乎都不错,可换上又觉得都差不多,毫无出彩之处。 发髻也不会绾,妆奁里胭脂水粉也不会用,一时烦躁得搔头发。 应是,女为己悦者容。 直到亥时,琰依然没有来,尹三五等得直打哈欠,眼圈又黑了几分。 她那一头烟黛色的青丝以梳篦沾了点儿桂花油梳得叫一个油光水滑,身上没穿衣裙,上身一只梨花白的小肚兜,下身一条梨花白的亵裤。 反正睡觉都得脱,她又拿不定主意穿哪件,不如早早脱了。 就是这天气,冻得她窝在被子里直哆嗦,要追求一个男人,好难。 怎么以前跟凰七七在一起就那么水到渠成呢? 终于是有动静传来,她甫一抬眼,就见一袭白衣美人,以及他身后,一身褐衣的阿肆,二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扶疏楼里么掌灯,阿肆捧着一盏琉璃宫灯,融融的夜明珠光渡在琰的面容上,轮廓精致的过火。 尹三五正想动,想起自己穿的很清凉,又慌忙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阿肆瞅了尹三五一眼,才知道原来她不多沾他家神君的神息真的会小命不保,难怪下晌他家神君竟然会答应那种无赖的要求。 九堇月毕竟是近几千年来的第一个仙胎。 阿肆将琉璃宫灯搁在矮几上,彼时琰已坐在了床头,他便又忙上前,恭谨仔细地为他褪下靴袜。 琰始终抿唇不语,神情清冷淡凉,而尹三五的视线却是落在那盏琉璃宫灯所在的矮几上,恍恍惚惚。 不知道多少年之后,会有人在那方矮几上深深浅浅地刻下‘九堇月’三字…… 琰是和衣而眠,甚至没有动她身上裹着的衾被,宫灯里放的夜明珠亦亮着,阿肆就守在床前一丈处,低眉垂目。 尹三五皱了皱眉,这要人怎么睡! 她裹着衾被稍稍挪向他,十分无害地眨眼,“阿琰,你不盖被子,会不会冷?” 他闭着眼,嗓音清冷如霜,“不会。” 尹三五神情微微僵滞,又瞅了阿肆一眼,见他跟入定似的安静垂眸,想了想,便径直将衾被拉开一角把琰也捂了进来,“可我会冷,你抱着我睡。” “你……!”琰蓦然掀开一双幽冷的妙目,自然是感受到她穿的有多少,柔软的触感紧紧贴在他胸膛上,激得他心神一漾。 他斜了一眼似乎不曾注意这边的阿肆,才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推开她愠道:“你既是已看了那么多书,理应明白男女有别,本尊与你同枕,是因为……” “我不跟你睡会死,所以……”尹三五又凑过去抱他精实的腰,“阿琰,你娶我做老婆吧。” 阿肆再也忍不住,抽气到打出了个嗝。 琰的眸光却突然沉如一泓寒潭,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凭什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上心 “就凭……”尹三五陡然被他疏漠冰凉的眼神给哽住了言语,这样的眼神儿,就是以前凰七七做来也没这么冷。 心知结局的人,总是会对过程更加包容,对于他这样冷漠的眼神,她除了有些感慨,没有所谓的恼羞成怒,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你必定会娶我的。” 如此笃定的语气,听来让人不禁发笑,琰愣了愣,继而微嗤一声,倒是又仔细睨了她半晌。 她的发丝是烟色,比极致的墨色多了几分缱绻柔和,相貌生得也算是极好,不过这方面,他向来没什么清晰概念,左右万万年来这第一的名头也从未旁落过他人。 不过她这么搂着他,很是不自在,想着她约是贪恋他身上的气息,便只是将她拨开,复又闭上眼,似浅浅讥诮,“睡吧,你便能做梦。” 阿肆在旁不好意思瞧,却留心听着动静,其实二人都睡一块儿了,娶不娶不就那么回事儿么! 至于他这个陪床,他家神君以往可没这习惯,估摸是想让他做个见证,二人并未有其他的暧昧,不过睡一起还不够暧昧? 以往的仙女儿妖姬,可是连他家神君的衣角都碰不着的,阿肆突然忧心忡忡起来。 琰微微皱着眉头,脑中将所有法诀术语都默念了一遍,才渐渐舒展眉心寐过去。 好不容易能挨着他睡个好觉,照理尹三五是该极其困倦的,然此刻她却是静静凝着他清冷绝美的面容,想起这张脸上浮现的所有生动鲜活的表情。 他们夜夜同床共枕,他会撑一把伞在月桂树下等她,他会生气,会笑,会恼,会默许她每一次的亲近。 他睡着的时候面容沉静美好,长长的墨发都散了些许垂下床榻…… 尹三五不由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起他美到人心碎的精致轮廓,指尖最后落在他眉心的一点朱砂上,挪开又盖住,挪开又盖住…… 挪开时,是凰琰,盖住就是凰七七的样子,挺有趣的,亦很怀念。 她想,也许对他早已不止一句很喜欢。 琰的睫毛似轻颤了颤,惊得她以为打扰了他睡觉,不敢再动,过了片刻,没发觉他有醒转的征兆,她又凑过去吻他脸颊一下,才安心地靠在他身旁闭眼睡去。 她渐渐睡沉,琰却蓦自掀开了眼,下唇都咬破了一条血痕,美眸底交织些许迷离困惑,呼吸微乱。 她摸到他的神印时,他自然而然就读取了她所想,因她乱动而读的零星不全,可那些片段,却竟是他与她忘情亲吻,抑或……被翻红浪。 她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却竟那样真实,真实到感官都紧窒得有如亲历,惹他气血顿时凌乱翻涌,偏是那时又被她突如其来地亲了一下,险些抑制不住哼出声来…… 他修长的指尖颤着摸向身下,瞳孔倏然紧缩,惶然失措地拿袖口胡乱在下头擦了几下,又蓦地起身往楼外走。 阿肆见他恍如失魂儿一般的背影,惺忪着睡眼疑惑出声,“神君……?” 见神君就这么走了,又见九堇月还睡得正熟,那他到底还要不要留在这儿啊! 不多时,他却见他家神君折返,还是一袭月白的襌衣,整齐得连条褶子都没有,总觉得不是方才穿着睡过的那一件了。 又觉得神君身上似有凉凉的水汽,流水般的青丝微润,绒长如墨的眼睫都染些许湿意,美若月华的谪仙容颜,竟泛着几分艳丽到萎靡的妖娆气息,勾魂夺魄。 当琰再度和衣躺回床榻上,就听尹三五含糊不清梦呓了一声,“老公……” “嗯?”他下意识应了,反应过来微微愕然,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他都没弄明白,却下意识觉得就是在唤他。 这一夜他睡得却很不好,前半夜总梦见她,竟又梦中自溢了一次,简直又羞又恼,总不好一夜冲两次凉水,拈了个诀将衣衫又换了一遍。 后半夜却一直梦见他撑一把梨花伞在树下等人,雨很大,视线模糊不清,他却不知道在等谁…… 就这么遥遥无期地在雨中等了一夜,很冷。 醒转过来时,就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她双手捧脸认真地望着他,“今天可以娶我了吗?” 琰惺忪的美眸目光流转,怔愣片刻,才撑起身子,也不理她,径自取来阿肆送来的茶水漱口。 “那我明天再问你一遍。”尹三五也一点儿不气馁。 琰勉强压制住没来由的心悸,淡淡睨了她一眼,目光似比以往还要薄凉。 之后的日子,他隔三差五会去扶疏楼睡下,却都是挑的很晚,尹三五几乎是半梦半醒的时辰。 是以尹三五体质日趋好转,却不见得真的与他亲近了多少,大多数时候,她睡着了他才来,她醒了他就早已离开,只有褥子上,还残存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离她化形的日子越来越久,却并未叫一众身在平和六界,闲得发慌的仙家们将她遗忘,这日,泷棽又百无聊赖地设仙宴,似无意地提了句:“两个月都过去了,以陵光神君的本事,那灵石仙胎也该调教得落落大方了吧?” 一石虽不至于激起千重浪,到底还是泛了点儿涟漪。 其中最为好奇的当属女娲娘娘,那灵石虽是送出去的东西,追根溯源却是出自她手,尤其琰护什么似的连她也不许瞧,显得她与其他人毫无分别,心中就多少有些不快。 琰虽然与她同辈而出,岁数却比她幼上大概几百上千岁吧,不甚记得清楚了,不过她视他如亲弟弟一般疼爱却是万万年如一的。 女娲娘娘惯喜欢一切美丽的物事,她的仙宫里豢养了不知多少漂亮的仙禽灵兽,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只九尾狐狸,唤作妲己。 不难猜想,若非是身份摆在那儿,琰这种无论原形或是人形都美到不可方物的天地唯一,她是必然会极其精心地养在府中观赏的。 九堇月养在朱雀仙宫里不见外人,拖了那么久,再拖委实也说不过去,是以那日琰并未再推拒。 朱雀仙宫没过多久便举办了一场仙宴,没有刻意发邀请帖子,但凡对九堇月上心的仙家自然都不请自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幽怨 一场仙宴,来仙家二十二名,并不算多,毕竟也有不少人心里有所顾忌。 虽说琰向来不喜欢过分热闹,但有些应酬却是必不可少,仙宫里的乐伶舞姬统共就十六名,却是个个技艺卓绝。 歌舞自然看得尽兴,却是不见九堇月,甚至琰也还未出场。 泷棽今儿长发冠一枚美玉扣,穿的是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料子流水似的泛着波光,倒似一泓碧水交织出来那般漂亮,衣襟、袖口处的梨白绣花便似飘零水面的落花。 他确属一位风姿俊秀的美男子,尤其一双三月桃花般潋滟的美目,似多情,又无情,惹了不知多少仙子倾慕。 泷棽侧过脸与女娲娘娘说着什么,惹得女娲娘娘时不时会心一笑。 女娲娘娘比泷棽的辈分高了不止两轮,但依然年轻貌美不似妇人,又比少女多了一份端庄韵味。 两人就那么站在一处,都觉得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霓裳仙子今日亦来了,穿着一袭火红的广袖掐腰泛花长裙,这颜色赤如燃烧的火,打眼得很。 对于九堇月,她比旁人更多一分探究的兴致。 不多时,一人身着白衣姗姗来迟,他似微步凌波,淡然从容而来。 素纱襌衣,虽是织法繁复,质地如烟似雾,终年如此亦未免寡淡了些,可那人的容貌过盛,委实不再需要任何华衣锦服来托衬。 长眉妙目,瞳眸似琉璃般纯澈通透,却似笼了一层迷雾般的月光,似温润又悲悯,泛出一种不识烟火的仙气。 一眼就能叫人自惭形秽,他是九天琉璃月,人是地底卑秽泥。 却是这样清心寡欲的美眸,流光轻转时却似秋水横波,分外冷艳消魂。 只叹六界的美人儿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第一,不曾见过都无法相信世上能有这样好看的男人,漂亮,真的太漂亮! 女娲娘娘的目光自然落了过去,笑嗔,“陵光,怎来得这样晚?” “陵光神君。”众仙起身,恭谨作揖见礼。 这是辈分上的礼,按仙位的话,四灵神君都还担不起在座所有人的礼。 琰微微颔首,众仙又落座,他只朝着女娲娘娘走去,眸光淡淡扫过泷棽。 泷棽冲他身后瞅了一眼,不禁美目微眯,“九堇月没来?” 女娲娘娘这才想起这一茬,也道:“是了,这筵席也是为她办的,那孩子怎还未现身?” 琰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一道爽利的少女嗓音传来,“阿琰。” 琰眼帘微动。 宫门口,阿肆领着尹三五进来,众仙的目光霎时聚集过去,俱是一怔。 虽说没人说起过九堇月是男是女,但无形之中大家都一致认为是个如孙大圣一般狂放的男子。 然而今日得见,却是一名豆蔻妙龄的少女,许是物似主人形,她穿着梨花白的素衣,头发未绾髻,长长的散落下来,几欲捶地。 她的发色很漂亮,如湮雨山黛般的色泽,将她其实有些过分艳丽的容颜衬得柔和许多。 少女的瞳孔黑如墨玉,流淌着星河一般璀璨夺目。 她很漂亮,像那块月光白的灵石,周身都泛着月辉般清丽的灵气。 比不上陵光神君,却是不输美名远扬的瑶姬素娥,都是眉眼精致的美人儿,却尤是她这样一身素简的装扮,和未绾的长发,令她身上那种灵动,如跃然纸上。 阿肆忍不住从旁提点,“姑娘,还不见过女娲娘娘和众位仙家。” 尹三五从善如流地见礼,而后便直接挪步到琰的位置,女娲娘娘却挡在了她眼前,有丝诧异,“本尊却是不曾想过,九堇月是个女孩子,还是个这样美丽动人的少女。” 她意味颇深长地瞅了琰一眼,男人爱藏着小美人儿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男人是琰。 琰仿若不曾注意到女娲娘娘的目光,只淡淡瞥了尹三五一眼。 尹三五跟嗅着腥味的猫儿似的,连忙凑了过去,他一愣,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的美人儿,本尊也好生喜欢,放本尊府上,也是不愿意让他人瞧的,可惜……”泷棽轻声喟叹,似有些可怜的幽怨。 女娲娘娘嗔他一眼,“你呀,还念着这事儿,改日本尊捏个泥巴人儿给你,可好?” 泷棽此刻却竟似稚气孩童一般,委屈努了努嘴,“泥巴塑的有九堇月好看么?” 其实就辈分上,他这样的举动并不突兀,反而是戳得女娲心中一片柔软,大地之母自然有她的仁慈和善,以及泛滥成灾的母性。 不过却着实无法给他一个九堇月,补天灵石本就是稀罕物,共有七种,着色皆不同,她手上剩下来的仅一块月光白的石料,至于有传言说孙大圣乃补天石所生的仙胎,她也捋不清哪来其他的灵石。 至于谣传石矶亦是灵石就更是可笑了,那石矶辈分不高却也敢自称娘娘,分明就是块顽石所化。 “好了好了,你这模样,也不怕旁人看你笑话。”女娲娘娘好脾气地宽慰道。 泷棽眸光微转,“那就笑话呗,本尊就是喜欢九堇月!” 这话,其实掀不起什么波澜,泷棽那性子,见着个不错的仙女儿都能说上一句,姐姐甚貌美,本尊心悦之。 女娲无奈一笑,“九堇月是灵石化形,可与其他仙女不同,她是个没心的,不会叫你这三言两语骗去。” 闻言,泷棽不禁睨了尹三五一眼,却是想起来,那位孙大圣也没有心,无数妖精的蛊惑都不曾动摇他半分。 琰眸光微晃,默然移步开,落座主位。 尹三五虽然觉得泷棽没有半点真心爱慕自己的样子,但一想起那个梦还是有些膈应。 她这些日子都在试图改变嫁给泷棽的‘事实’,奈何琰就是不答应娶她。 她从头细细顺了一遍,九堇是琰的一缕神识,那么长恨就是……她的孩子! 九堇说过,孩子没保住,她因此怨恨他…… 饶是她没当过母亲,暂且不能有切肤之痛,但此刻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对待这句话,她目光不由睃向高坐主位的琰,他似乎心不在焉,目光微微敛着。 ……是他害了他自己的亲生骨血么? 手却被一双细腻的手轻轻握住,她不由侧脸看去,就见女娲一脸温婉贤静的笑意,“来,让本尊好生瞧瞧你。” “本尊也要好生瞧瞧你。”泷棽凑过来,举止颇为无赖。 女娲娘娘惯来待人宽容,又因着泷棽有副不错的相貌,自不会与他过多计较这些礼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能摘吗 说来九堇月出自她手,与她的关系可谓有些微妙,她待亲手塑出的凡人尚且心怀仁善关切,对眼前这个灵石仙胎自然少不得关心。 兼之九堇月化形那夜风雪暴起,并非祥瑞之兆,令女娲娘娘愈发上心。 尹三五没法推拒,只得跟她一同入座,初次看这些仙家宴会还挺有意思的,稍微久一些就觉得乏味,看来这些仙家也是一天天的百无聊赖。 来朱雀仙宫的女仙不多,也就没分男女席,此刻女娲娘娘坐在客首位,身旁挨着尹三五,泷棽亦跟了过来,尹三五身旁位置上的一名仙家便识趣地让了位置予他。 女娲娘娘会时不时地问她一些琐事,她如实作答,目光在席间睃巡,这里的来的人显然以女娲娘娘的身份最为尊贵,不见另外三位大能,她很好奇那位流虚会否真是那三位其中之一。 虽说想当然觉着那三位要来朱雀仙宫并没有改头换面的必要,但事实谁又能真说得清? 上古大能没见着,倒是注意到了那位霓裳仙子正探究着她,按书上记载,这位仙子性子热情如火,住在六重天上,是位极善歌舞的美丽女子。 尹三五当初伤了她,说起来是有些过节的,再加上她对琰的那份心思,关系比起陌路人,似乎更容易偏向交恶。 泷棽侧过脸来,唇角含笑,“你在看谁?” 尹三五斜乜他一眼,没说话。 泷棽倒是识趣的没再多问。 不多时,筵席的气氛便热闹起来,亦开始有仙家来找尹三五喝酒,这场仙宴的主角毕竟是她,仙酿果真是与凡酒不同,尹三五俱不推拒,喝得眉眼微醺,便寻了内急的由头出了宫殿。 踏出宫门前,她扭头望了琰一眼,他单手支颐在软塌上,举止甚为冷艳惑人,案头只放着一壶一杯,里面添的是茶。 尹三五深知他的酒量浅薄的可怕,尤其酒品还很不好,万一他醉了在众仙面前开花就很麻烦,所幸他看来是自知的,全程没有碰一滴酒水。 泷棽浅啜着杯中酒,凝着她那一瞬回头看的目光,眸光有意味不明的深沉。 仙宫外是灰蒙蒙的暮色时分,没有风雪,地上却有积雪,树梢的冰凌花与梨花相映成画,冷意将酒气都清醒了大半。 尹三五被这冷风拂着,才会有种身在万年之前的真实感,这日子过得委实无聊了些,已在此处待了近小半年,期间参与过三次仙宴,一次比一次乏味。 不过由于一直就在扶疏楼里待着,倒没有仔细看过仙宫内的美景。 “姑娘。” 她正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人轻唤,扭头看去原来是阿肆,阿肆外貌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生得白净清秀,素来是一身松香色的绸缎衣裳。 据说他的爹唤作阿叁,他的爷爷唤作阿贰,他爷爷的爷爷唤作阿大,世世代代皆为琰的贴身仙童,忠心不二。 “你可是迷路了?我带你回席罢。”阿肆问。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倒是想在宫里转转。”尹三五的嗓音有些醉意的慵懒,朱雀仙宫,是她本来打算要到的目的地,如今她就在这里,却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抬起卷翘的眼睫,遥遥望着巍峨的宫门,若有所思。 阿肆听着心里亦不是滋味,九堇月化形之后,就被禁足在扶疏楼中,就连这仙宫里的一花一木,怕是都觉得稀奇,而她此刻的眼神,似乎更向往着外面的天地。 在他看来,九堇月外貌虽与他的看上去的年纪差不离,却是化形不久,还是个小孩子,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她却只能借着仙宴的机会,逛逛这偌大的仙宫…… 这么想来,阿肆突然觉着她与他家神君时常同床共枕也不算什么荒唐事儿了,九堇月只是看着像是少女,实际是个小女娃罢了。 反倒是他家神君,将这么个小姑娘关在宫里实在有些心狠。 “那我陪你转转,这仙宫里好玩儿的地方其实很多的。”阿肆想着仙宴不过是众仙聚集起来饮酒赏歌舞,他们也都看过九堇月了,此刻她不再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便自告奋勇道。 尹三五微愣,继而笑着应了,阿肆自个儿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带她逛了许多地方,皆是风景如画,由于都是空出来的宫殿,无人欣赏的景致布局,又透着冷清萧索。 阿肆又带她到了宫里最大的莲池边,碧波红莲,泛着淡淡的火光,花瓣上还残有碎雪,绮丽至极。 “姑娘你瞧,这就是迦罗火莲,乃上古仙植,只我们仙宫独有的!”阿肆语气中透出些骄傲来。 尹三五一时怔神,这样泛着火光的莲花她曾见过,在九堇的幻境里。 “这火莲需得依着我家神君的火灵气方能生长哩,说起来,据说当初神君就是此莲中蕴结的仙胎,你看这花是不是比曼珠沙华还要艳上几分,难怪神君貌美如花。”阿肆洋洋自得地解说,回头见尹三五愕然模样,不由讪讪道:“对不住姑娘,忘了你不曾见过曼珠沙华……”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明知道这是个出生到现在都未走出过仙宫的女孩子。 尹三五此刻完全确认九堇必然就是琰的神识,否则听起来,那朵火莲没有琰的神息根本无法存活。 “其实姑娘要看曼珠沙华也简单,神君掌管引魂之事,与阎王有几分交情,出入地府并非难事,只是……”阿肆皱了皱眉头,“他可能不会特意为你摘朵花回来。” “过些日子神君将好要去一趟地府,姑娘想看的话,不若试试提上一提。”阿肆又赶紧说道,身为陵光神君唯一的差事也就这个了,引魂上九重天。 地府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六界所有生灵,无论是神,是人,还是妖魔,除却那种意外灰飞烟灭或神寿枯尽流于虚空的,死后都会去那儿走一遭,由判官断生平事,但凡德行卓着到能封个仙位的,皆由陵光神君带回八重天上的南天门,由天官行敕封之事。 不过能封仙位的魂儿毕竟是少之又少,他家神君的差事着实很闲,不过例行一月去一次地府罢了。 “能摘一朵吗?”尹三五瞧着一朵已繁茂伸展到岸上的火莲,她对曼珠沙华的兴趣不浓,属于看看也好,不看也无所谓。 “其实应该是不可以的。”阿肆想了想,又道:“不过神君也没规定不可以,只是宫里人少,没人会来摘花,外面的人来了也晓得这花带出朱雀仙宫就会枯萎,不曾起摘花的念头。” ------题外话------ 嗯,因为那天被屏蔽显示上一张审核超过六十分钟无法修改(因为前面有个二更是当天早上审核过的),周末没联系上编辑没能修改上,抱歉,好心累,无形中进入了一个有点腻味的时期,真想唰唰唰能写完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所有物 阿肆说话间,尹三五已将那支火莲撷了下来。 迦罗火莲在这样的冬日里依旧开得火如荼,九重花瓣硕大如口海碗,花蕊澄如赤金色泽,华丽到有几分奢靡的气息,香气却与它妖冶的外形不同,很淡,极似水荷,幽清冷冽。 这味道并不陌生,九堇身上便是泛着这种气味。 尹三五凝着赤金流光的花蕊,恍惚忆起幻境中那朵火莲琉璃蛋般的花蕊,以前不知道长恨与自己的联系,如今想来,若是她能回去,一定要去看看长恨。 只是不晓得还能不能回去了,如果不能,她希望这一世的结局不是琰神识四散,长恨在幻境中待了上万年。 她烟色发丝散落垂地,素衣简约,整个人干净澄澈,水灵出尘得像是一枝压雪的梨花,手里的火莲有多艳,就反衬得此刻的她有多清丽。 阿肆不由安静地陪在一旁,不去打扰她似感怀的眼神。 却有一道娇媚的女子嗓音传来,“陵光神君府上的花真能随意摘得?” 阿肆一怔,扭头看去,就见一身火红舞衣的霓裳仙子翩然而来,连忙见了个礼,“霓裳仙子。” 霓裳微微颔首应了,目光瞟向尹三五,“原来宴会的主角也在这里。” 尹三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额头,挺好,那么大个洞也没留下疤,依然光洁凝白。 直觉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寥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都能清楚感觉到霓裳不喜欢她,那又如何,反正她也不喜欢霓裳,谁让他竟然打琰的主意。 “霓裳仙子,是宴会结束了么?”阿肆不由问。 “那倒还早,孟章神君可不喜欢太早结束的宴会,只是我喝多了些,想出来透透气。”话间,霓裳一双漆黑的眼眸却是一瞬不眨地观察着尹三五。 阿肆心中了然,除却那次他家神君在生辰宴上直接睡过去,但凡有孟章神君在的仙宴都会行到很晚,其实那次若非他家神君是主角,孟章神君亦能将仙宴进行下去。 “陵光神君待府上的仙植向来只赏不养,你这般摘个一两朵倒是没什么,只是——”霓裳不紧不慢地靠近尹三五,斜睨了一眼她手中的火莲,“迦罗火莲向来是由瑶芝打理的,一共开了多少朵她心里有数得很,你如此糟蹋他人心血,怕是不美。” 尹三五愣了愣,瑶芝又是哪位? 据她所知,仙宫里除了琰和阿肆,就只还有十六名乐伶舞姬,这个瑶芝恐怕就是其中之一了。 她笑了笑,“多谢仙子提醒。” 霓裳挑了挑眉,她委实不喜欢九堇月,先是将她伤得修养了大半个月,后来又伤了多少人不清楚,不过如今她化形为女子,谣传的三个版本里最可信的便是她倾慕陵光神君了,如此便更排斥。 奈何她又不能拿着从前受伤的事儿说什么,当初她既已收下琰的一株仙草,这事儿就算早揭过去了。 霓裳亦是一笑,她生的娇俏,颇有几分百媚横生的味道,她问:“都说你是万年一现的仙胎,不过仙胎未必就是神仙,还得刻苦修习,就是当年孙大圣也是历经磨难才得道成仙,不知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这是想赶她出朱雀仙宫呢,她以什么身份管起这档子闲事?还有宫里的花草是谁照料她弄那么清楚,倒似这真是她家似的。 “孙大圣啊,我听过,据说跟我一样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兴许是我亲哥。”尹三五避重就轻。 “石头哪来的兄妹呀。”阿肆忍不住嗤笑一声。 霓裳却是说道:“那倒还真未必,不过孙大圣比陵光神君辈分虽低好几轮,你勉勉强强称个爷爷也是可以的!” 尹三五噗哧一声笑了,这是想说琰的年纪大了,比她爷爷还年迈,让她甭惦记么? 然而这一声笑却是两道声音重叠,就见一袭迤逦天青水漾袍的泷棽款款走来,桃花眸底潋滟着一丝笑意,“要认真论资排辈起来,霓裳可得唤本尊一声叔叔。” 霓裳没好气地睨着他,“你怎地也跑出来了,不喝酒了么?” “酒有什么意思,不如美人。”泷棽意味深长地凝着尹三五笑笑。 尹三五头皮那叫一个发麻,最受不住的就是这种自诩风流的男人,以为说句话就足以令人脸红心跳。 霓裳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几分恍然,便道:“我正与九堇姑娘说起,她应当出去拜师学艺,求得个仙位最好不过了,你有没有合适的师门引荐?” 九堇月生活在朱雀仙宫里,霓裳心中不满,而对于泷棽来说,接近起来亦很麻烦,霓裳以为,就此事他会乐于顺水推舟的。 泷棽却是微拧起长眉,“说到底,这位阿月姑娘算是陵光神君的所有物,他若不放人,也是无法。” 霓裳扯着泷棽的袖袂竟撒起娇来,“不管,你想想办法,不然九堇姑娘贵为仙胎却只能担着个仙宫侍者的身份多可惜,你与陵光神君相识多年,你说的话总有分量些。” 泷棽瞅了瞅被她扯得发皱的袖口,眼底划过一抹厌恶,面上却是惯来迷人的笑意,揶揄道:“仙子妹妹太看得起本尊了,正经论资排辈,本尊也得唤陵光神君一声爷爷,本尊的话,实在不能有什么所谓分量。” 霓裳娇艳的小脸垮了下来,大为失望,仙宫中虽有十六名形容姣好的仙娥,但她就是很不愿意再多一个九堇月。 兴许是因为九堇月曾伤过她,又兴许是九堇月容貌更为姣好。 “二位,你们聊着,我先走了。”尹三五在旁看了两人一阵,这么对比起来泷棽真算风度翩翩了,至少没有以为自己有决定他人未来的权利。 霓裳这样随意为她决定去留的方式很不讨喜,实际她外貌明艳,尤其那样一身打眼的烈火舞衣,眉眼中的倨傲其实并不令人反感,反倒更似被娇养出来的性子。 就这一点,比她记忆中雀清的眼神儿来得好些,不是很深刻的记忆中,张氏那种有些外露的跋扈,都比雀清那种安静到不动声色的眉眼来得令人舒心。 她喜欢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这种人无论与你是敌是友都很单纯,一眼能看懂。 “阿月。”泷棽轻声唤,默不作声地将袖子从霓裳的手里扯了出来,几步跟上前,“你想离开朱雀仙宫,去外面看看么?” 尹三五侧脸望着他,“你也知道,我现在不过是阿……陵光神君的一件所有物。” 她说这话,实在有些怅然,不过事实确实差不离,若非预知得到几分后来的走向,她都觉得琰的态度太恼人,有想撂挑子走人的冲动。 “你若是想离开,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泷棽俯首下来,脸与她贴得很近,这姿势着实轻佻至极,可他就那么轻嗅了嗅她手中的火莲,极其惋惜喟叹,“开的再美的花儿,不能被外人瞧见,也只能是籍籍无名。”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我教你 扶疏楼,明月珠透过薄如蝉翼的鲛珠纱灯罩,散发着极其融和的珠光。 矮几上搁着一只琉璃瓶儿,是阿肆特意给寻来的,瓶中放了清水,插着那朵迦罗火莲。 此刻,尹三五正双手托腮凝着那瓶中花走神。 泷棽的话她并未正面回应,却令她想到另一个可能,如果她真的借着‘拜师学艺’的由头出了仙宫,是否就不会发生所谓神散丧子之事? 她是带着对琰的感情来的,而他对她全然无感,如果她非要强求,或许就会按照原来的轨迹下去,能否改变已发生的事情尚未可知,对后世的影响就更难估量。 她可以忍着不与这一世的陵光神君有所交集,却不想连万年之后的那些经历都成空,甚是为难呀。 子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尹三五瞬时回神,或许因为她有那劳什子灵力的缘故,虽不会使,感官却比从前还要敏锐。 淡淡的珠光映染在他的面容上,勾勒出迷离深邃的光影,那双异瞳,似矜骄慵懒的波斯猫儿,顾盼流波,漂亮得令人不敢直视,他目光斜斜落在那朵迦罗火莲上,“你想去玄阳宗学艺?” 尹三五赶紧往他身后瞅了瞅,怪事儿,今儿个他竟然没带着阿肆一起来,两人几乎没有这样独处的时候,说真的,有点儿莫名的小紧张。 琰就着蒲团优雅跪坐下来,尹三五赶紧就把自个儿还未喝的青梅雪推到他眼皮底下。 他不曾动作,只似极其专注地凝着她,那眼神儿温淡又幽深。 尹三五被盯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才想起他刚才似乎是问了什么来着,转动眼珠仔细回想片刻,“玄阳宗是什么?” 琰怔了怔,却蓦然哂笑出声,“是了,你连玄阳宗是什么都不知道。” 连玄阳宗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想到要去玄阳宗学艺,看来不过是泷棽一人的主意,泷棽倒是精明,懂得去找女娲娘娘提起。 面对女娲娘娘,他也不好太直接回绝,尤其经过上次拂了她颜面不曾献舞之后。 “我应该知道么?”尹三五有些疑惑,她前段时日看了不少书,主要在于了解眼下的六界大格局,以及一些出名的仙与事,更多的还不曾涉猎。 “倒是不必。”他修长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挠弄着火莲的花瓣,“从明儿个起,由本尊教你驾驭灵力,出宫的事儿你就不必再惦记了。” 尹三五微愕,又瞅他一眼,“你要当我师傅?” “本尊从不收徒,提点你几句罢了。”他轻描淡写道。 尹三五觑着他熟悉的眉眼,就眼下他这个性子,像谁呢? 大概更似凰琰,不过凰琰都比他可爱,更不要去比凰七七,琰的绝色,毫不鲜活。 这样一点都不生动的表情,即使生了这般的雪肤花貌,也不过像一副没有灵气的画卷,生机廖然。 她笑了笑,“懂了,你想让我陪着,所以不愿意送我出去。” 琰抚着花瓣的指尖微微一滞,“你若是觉着去了玄阳宗能活得下去,本尊也不拦着。” 尹三五微愣,琢磨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不是那个玄阳宗有多么可怕,而是她这个身子一旦离开他的气息,便如琉璃瓶中的迦罗火莲一般,会迅速枯败。 “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尹三五顿了顿,道:“能不能不将我关着,仙宫里我都陌生得很,还有外面,外面什么样子我都没见过,你也说了,离开你我就会死,我又不会跑。” 琰皱了皱眉,“本尊说过,从未拦着你,你是走是留都无妨。” 尹三五不由翻了个白眼,说的可真大方,扶疏楼外的结界也不知道谁设下的,却是很快换上一脸微笑,“谢谢阿琰。” 琰的眉头蹙得更紧,唤他这么亲昵的人只有洪荒时期的几个神,她这么唤可谓大不敬,可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唤了,每每他想叱责,又不知为何断了念头。 “那个,你想睡了吗?”难得在她还未躺下的时候就见他来了,而且今儿个还没有阿肆在。 “嗯。”琰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尹三五心跳瞬时漏了一拍,他发的那个‘嗯’字音儿啊,不管是现在还是万年之后,都忒忒忒消魂儿。 尤其他微微垂下两片绒长柔软的睫毛,在珠光织染下都带几分羞涩似的,撩人心弦。 她袖下的手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正经道:“阿肆不在,不如我帮你脱……。鞋!” 说到这儿,尹三五脸色垮了一垮,他从来都是和衣而眠,脱衣服的机会是真没有。 这话听着着实猥琐到了极点,连想给人提鞋,都显得那么激动。 琰亦是一愣,抬眼睨着她,眼底似有一抹冷冷的嗤笑。 尹三五皱眉,可把他给惯得,就算他长得漂亮,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那眼神儿何意?兴许是在讽她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得,她委实不配为他提鞋,她一心只想为他提裤腰带…… 她晃神这会儿时间,琰已经起身坐到了床头,轻睃她一眼,“还不来,……嗯?” 尹三五心跳骤停,这句话,他这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催促她亲他嘴儿…… 但她一碰上他那双清冷如霜的美眸,就跟当头淋了冷水似的,幻想破灭,没有情动,甚至似覆了薄冰的碧水,没有一丝涟漪。 她默念四个大字,徐徐图之。 他鞋面雪白,绣着银色莲纹,褪下去,就是雪白的锦袜,她下意识嗅了嗅,嗯,不臭,还有点儿香。 琰默默睨着她的动作,不自禁勾起了点唇角。 尹三五一抬头就看见他笑得极其诱人,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跳,转念想到他是在笑她捧着他的脚闻,立马就脸色发青,她这动作该是有多变态! 给他脱袜子着实是个磨人的活计,就像一点点剥开雨后的嫩春笋,连脚都长得特别美,脚指甲盖儿都泛着美贝光泽,那是真的尤物。 尤其他像是不习惯被人捧着脚,下意识地蜷了蜷几根玉致的脚趾,似带几分纯到不能再纯情的羞涩,尹三五内心那根脆弱的弦就嘣的一声细响,断了。 “你——”他迟疑着开口,声线微微有些喑哑,“舍得放手了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不臭 尹三五自这话中听出几分潮润的味道来,抬眼一望,果见他眉眼微微迷离的半眯着,如勾画的眼角透出淡淡的蔷薇花色…… 嘶,原来他除却左腰近髋骨三寸之处,这儿也很敏感呀! 琰受不住这痒,嗤地一声笑了,清冷气息都失了大半,微颤的睫羽带着一种冷艳的蛊惑。 他是一枚比世间所有女子都还绝色的大美人儿无疑,这样的美色,你就算不爱,也不敢说心底不喜欢,不被酥得浑身瘫软。 何况,她爱。 连她都不曾发觉,在看到他脸上浮现这样鲜活的表情时,她微湿了眼眶。 全然不同于平日里那种太过矜冷的假笑,让他不真实的美终于有了生动的灵魂。 芳华绝代,不可方物。 当初周幽王初见褒姒莞尔一笑时,大概跟她此刻一样痴呆无措吧。 琰的笑意微凝,垂眸睨着她泛红的眼眶,“你……” 他狐疑着,抬手指了指自个儿的眼角。 尹三五忙松开他的脚,忙垂下眼帘胡乱抹了一把双眼,“呵,殿下把人给美哭了……” “殿下?”琰将双足缩回床榻上,以前不晓得被人伺候脱鞋会痒得这般难受,睃她一眼,“你好似暗地里给本尊起了不少名儿。” 尹三五不置可否,只是惊讶自己竟然会想哭,仿佛此刻才真正从心底完全认同,他就是凰七七。 琰也不再说话,方才看到她眼角的泪痕时,说不上什么复杂滋味。 谁不晓得顽石无心,他只当她之前那些要他娶她的话是戏言,但此刻,她竟然望着他哭了。 那眼神触得他心头一涩,如鲠在喉。 尹三五拾缀完自己,正欲躺上床榻,就被他凌了一眼,“你沐浴过了么?” 她顿时僵住,是了,他身上味道那么好闻,必定是沐浴焚香之后才过来的。 “呃,还没……”尹三五几分讪讪然。 “下去。” 尹三五可怜巴巴地收回迈出的腿站在床边,“洗澡太麻烦了,烧水打水都得耗去一两个时辰,天气又不热,我没出汗,不信你闻闻……” 她拎着袖口,作势要拿去给他闻,他倏然避开她的动作,脸色不太好,“几天没沐浴了?” 尹三五掰着手指头数,边愤愤不平道:“你又没安排个人过来,我一个人力气再大烧水打水的也费时啊,就五天没沐浴而已……” “而已?”他都要被气笑了,“你那一身灵力……” 他顿住,微微皱眉,“罢了,今夜就先教你如何引水,省的你发臭了。” 尹三五眼睁睁地瞧着他又穿好她‘好不容易’为他褪下的鞋,径自往浴桶边行去。 扶疏楼的构造就是一眼能望尽,方方正正没有耳房,浴桶就在房里,被一圈垂下的纱幔掩着。 当初她在陪凰之意初进扶疏楼时就觉得这装潢格局颇具艺术性,如今却觉得,情趣得很。 就见琰手微微抬起,那纱幔便被撩开,一股凭空而来的水流淅沥沥地注入浴桶之中。 原来灵力还能这么用,实在……闲的蛋疼。 不过她还是挺起胸脯,一副受教无穷的模样。 琰收拢长指,扭头瞥她一眼,“看懂了么?” “……”尹三五瞪大了眼,这比以前的数学老师还不靠谱好么! 这道题你看很简单么,这样这样,懂了没? “你且试试。”他垂眸整理袖袂的模样真真优雅的不像话。 可尹三五一脸懵逼地瞧着他,她敢说,此刻她若敢多问一句,就会得到类似,这都还不懂?孺子不可教也之类的回答。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不过做这个倒是也不需要清什么嗓儿,撸起袖子,凌空乱比划了几下。 显然不可能有动静,她偷偷瞅着琰的脸色,他抿着薄唇一语不发,就更尴尬。 大晚上的不睡觉,非要逼人洗澡,洗澡就罢了,还要人用术法取水来洗澡,为不为难人? 洗那么香那么白做什么,又不是侍寝! 她哪晓得,一不留神就将心里咕囔的话给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啪—— 一息之间,琰不知从哪儿取来的一柄软鞭,落在她眼皮子底下,凌厉得很,气劲削断了她一小绺鬓丝。 “自古严师出高徒,据说玄阳宗的道人们,人手一根教鞭。”他不紧不慢地将长鞭绕回手上。 尹三五微缩着瞳孔,方才的鞭影迷离,依稀可辨是一根材质普通的皮鞭,而非火翎索。 也对,如今泷棽还好好的活着,琰又何来的龙骨鞭,可他舞鞭子的样子…… 半晌,琰没听着她回应,又不见她继续练习,不由斜乜过去之后,倏然皱眉,口吻却带着淡淡讥诮,“你一个夜里还要哭几次?” 他心中莫名烦闷,不过是吓吓她,让她懂得谨言慎行,别总一副轻佻模样。 又不是真打了她,她这眼泪怎么说来就来,真是个麻烦的小女孩子。 见她紧咬着唇瓣盯着自己欲哭不哭的模样,琰别开视线,“你若学不会,以后还是会抱怨沐浴麻烦。” 她依然不吭声。 “罢了,明儿个再学。”他随手就将浴桶里的水注满,提步走到了矮几旁坐下。 尹三五又默了许久,以前从九堇口中得出的只言片语让她以为,琰和九堇月之间,痴情的那个人是琰。 九堇给她的感觉,是会对夫人百般迁就讨好,连自我都迷失的那一种。 原来不是,如果现在的琰要等到害她保不住孩子那一刻才会变成她喜欢的凰七七,她有点……难以接受。 最好不是那样,否则她可能会膈应那一种迟来太久的好。 她现在的坚持全都建立在经历过万年之后的前提下,如果没有这个记忆,九堇月还会爱上琰么? 琰背对着她坐在矮几前,其实哪怕他不背对着,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默不作声地褪下衣物,还未踏进浴桶中,就听到急急的脚步声传来,“九堇月!” 尹三五被这一声喝给惊住,这个时辰了,不该有人找她才是。 不对,就算不是这么晚,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找她。 就见一名相貌妩媚,身形婀娜的女子,却是气势汹汹地向她走来。 相视一眼,女子一愣,没料到她此刻不着寸缕地准备沐浴,突然有些窘迫。 “瑶芝。”背对着二人的琰懒懒开口。 瑶芝愕然,反应过来立时福了福身,“瑶芝见过神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不禁想 尹三五踌躇着她究竟是该继续踏进浴桶里去,还是穿好衣裳待瑶芝离开后再洗呢? 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洗吧,脱都脱了,刚没入热水,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叫。 尹三五趴在浴桶边缘瞧着那头,瑶芝唇瓣微抖,指着矮几上的琉璃瓶,“我的……我的花…。!” “那个……姑娘,对不住,我不知道……”尹三五皱起眉,先前阿肆也没说起这些花是有专人侍弄的,只说没有不能摘花的规矩。 她虽不是个惜花人,不能理解瑶芝看到被摘下的火莲为何就能流露出死了孩子一般的表情,但不代表就能轻视他人的喜好。 瑶芝回头瞪着她,眼睛发红,又气又委屈,打断她的话,“对不住?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么?你晓不晓得平日里打理这些花草费了我多少心血!” 仙植比寻常花卉还要娇气,每天浇的水都是自八重天上的瑶池里取来的,该浇多少水,什么枝该修剪了,都亲力亲为,饶是下雨天她都要施仙法为花作个屏障,以免它们凋零。 前几个月被九堇月化形摧残过的仙植数不胜数,她想着人也不是故意的只能默默难过,今儿可好,这仙宫中出了第一个随意糟蹋花的人! 尹三五无语凝咽,看得出来瑶芝是很生气,老实讲,惹到了别人,事后再说一句对不住其实更恼人,不过她也是不知者不罪呀。 “花是本尊让她摘的。”琰蓦然淡淡开口。 瑶芝眸光微怔忡,她只是个侍花人,说到底,琰才是仙宫里花草的主人,如此着实没道理撒泼。 可是这么多年,火莲仅被摘过一次,是几个月前为送去女娲娘娘府上作礼,采摘之前亦是阿肆来传话,她亲自挑选几朵撷下。 她不清楚为何这么晚了神君会出现在扶疏楼,却可揣测二人关系匪浅,神君这话,分明是偏袒纵容她了。 瑶芝忍住眼泪,“如此,是瑶芝莽撞了,瑶芝平日就只爱弄弄花草,只是望神君下次想要摘花,能知会瑶芝一声,旁人不懂怎么摘花才不会伤到花之根本,如姑娘那般蛮力乱撷下来,那一株便再也开不出花了。” 话为退步,实则还是指责了尹三五,尹三五却愣了愣神,完全不知道摘朵花还有那么多门道。 “嗯,你下去罢。”琰的嗓音虽依然清冷,却平添几分浅浅的温润。 瑶芝垂下眼帘,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地板上砸,一溜烟似地冲了出去。 情绪似乎异常激动,尹三五怔了神,没见过这般爱花的人,说她会含泪葬花,她都信的,这模样可不是想来给火莲收尸却无功而返的怆然么? “她姓林?”尹三五突然问。 “她没有姓,原身是瑶池边上的一株仙芝草。”琰说着,微微一顿,复又开口,“她从前嫁过一个凡人,可惜凡人与仙子的寿元相差太多,她找过他几世,百年前她独身回了八重天,没再提半句往事,后来辗转到了本尊宫里作了个侍花舞姬。” “她性子算是舞姬里最淡泊的一个,你此番伤了她的花,她才如此激动,不必放在心上。”他想着她一夜哭了几次,又被叱责一通,没来由的多说了几句,又皱了皱眉,起身欲往床榻走。 尹三五沉默半晌,突然问:“你相信我也找了你几世吗?” 他月白修长的背影,在淡淡珠光中微微一顿,“本尊没有前世。” 他没有前世,更不会找一个寿元与他无法相守的女子,这世上,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女子。 思忖间,他已和着衣衫在床榻上躺下。 尹三五瞬时无话可对,喃喃轻语道:“我对花没有特别的喜好,我会摘花,是因为想起了我们的孩子……” 尹三五沐浴完,将衣裳着好便溜进衾被里,身子往琰身边拱,“老公,你快闻闻,我好香!” 他那也不知是取的什么洗澡水,有股淡淡的清香,连香胰子都不用,她就浑身泛着好闻的水香。 琰眉心微凝,“头发。” 尹三五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便道:“你给我拈个什么诀烘干一下么。” “自己弄。” 他先是帮她弄好了洗澡水,眼下她又要求他为她干发,他若是做了,岂不是沦为侍奉她的下人似的。 尹三五努努嘴,两手将头发上的水珠绞去,又寻来一方绒软的锦帕开始不耐烦地猛擦啊擦。 一只手蓦然搭了上来,尹三五微怔,垂眸睨着依旧闲静躺着的琰。 他优雅侧卧着,只是一手抬了起来搭在锦帕上随意地帮她揉几下。 尹三五还残着水汽的大眼笑眯眯地望他,他眉头一皱,别开了视线,手却未停下动作。 她倏然凑过去,贴近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太过逼近的气息,令他不得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眸光微凉了几分,“没……!” 她想,他大概要说她‘没规矩’,不过说话的机会没了,她已覆上了他的唇,如果他不喜欢,必然会推开她的,对吧? 仅仅是双唇相贴,他淡凉清冽的气息已侵入鼻息间,令人神魂眩晕,她试着搂住他的修长白皙的脖子,他浑身倏然一僵,又稍微侧了侧身子。 这反应,一推二拒三……就顺从了。 是以尹三五便再无顾忌地轻咬了他漂亮的唇珠一下,在他又一愣神时,趁机撬开他薄美的唇瓣,狠狠汲取他口腔内的每一寸柔嫩。 吻到这般的谪仙大美人儿固然激动到不能自已,可要完全失神也挺难的,他老是不小心咬到她,疼得她时不时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松口。 正是因为被咬了好几次没法完全专注,她才得以几分清明地掀开眼睨他,他闭着眼,睫毛真是又黑又长,颤得振翅欲飞似的,显然情动得厉害,漂亮得一塌糊涂。 早知道强吻不仅不会被打死,还能成的话,她何必浪费那么多宝贵的时间! 只是这样就有了对比,难怪以前跟凰七七接吻咬伤人的是她,那是她的初吻,却不是凰七七正儿八经的初吻,眼下这个……才是吧。 妈耶,好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鬼界 意动容易,情动却难,一旦压抑不住情动,却是汹涌得不成样子。 气息缠绵地深吻过,二人俱是躺着微微喘息,琰无意识一下下抚着她的发,思绪荡远。 何时动情的呢?追溯起来,早到她初化形时,搂着他说了一句微妙难言的‘我想你了’,她的美和诱惑,就已令他有些动情了。 甚至在无意读了她心之后,时常会发梦,若非心理上接受不了,他或许已禁不住自行解决了。 “阿琰。”尹三五侧过脸来,漆黑如墨玉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睨着他,“这个……” 他皱眉难耐地唔一声,抓住腹下她突然探来的脚踝,幽清的声线已哑似某种蛊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万万年不曾想过要择一个伴侣,不代表他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而她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是致命的撩拨。 或许她寿元不如他长久,可他身负引魂之职,要世世都找到她并非难事…… 可她只是无心的石灵,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么?或者说,她才临世不久,到底懂不懂这样跟他深吻的含义? “这个,这个……不就是你的……”尹三五小脸通红,这个问题,她脸皮再厚也不太好意思直白说呀。 琰微微垂下睫羽,不知在想什么。 尹三五也搞不懂他挺着个……在那儿想什么想得那般认真,又凑过去,“你喜欢吗?” 琰并不清楚她问的是她,还是那个吻,或者是……他此刻炽烈难挨的反应,精致妙目中似覆了一层薄雾,朦胧迷离,“嗯,……第一次。” 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虽然有点……过分年幼。 “那你娶我吧!”尹三五趁势追击。 琰睨着她漂亮的小脸,半晌,他说:“睡吧。” 尹三五不依不饶,他却径自闭上了眼,独身过了万万年,大概还是不适应这么快,需要一些时间来认真考虑和准备。 究竟是否久旷生出的一时悸动?一旦改变了这么多年只身一人的状态,再也就回不去从前的清心寡欲了…… 之后的日子里,白日,扶疏楼院中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都会斜依着一个极美的男人,优雅把玩着手中的鞭子,懒懒地提点几句少女应当如何驾驭灵力。 那时的他,周身都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将冷若冰霜,清美禁欲这类的词儿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每每觉着她学得太慢,他就会皱起眉轻斥几句,她便极其无赖地凑过来抱他,总是得个被鞭子恐吓到抱头逃窜的下场。 夜里,他与她同榻而眠,会抱着她,会给她盖好蹬开的被子。 她某夜半醒转见到他正给她掖被子时,觉得心底说不出的蜜意。 他有时,待她似比从前更细心温柔。 “老公,老公……” 她睡意惺忪的时候,一声声如猫儿般娇软的低吟,撩得他情动不已。 这个称谓,他一开始就觉得是在唤他,到现在,听来另一种意味,饱含着满满涨涨的依赖与期待。 他搂住她,敛着眸底的欲念,“睡吧,阿月。” …… 腊月十五,是琰例行去地府的日子。 除却魔界,神、仙、鬼、妖皆染了不少人界的生活习性,近年关时,尤其热闹喜庆。 那日琰起身时尹三五还睡着,他便不曾吵醒她,前几日也早已说过他会去地府一趟。 因着地府常年阴冷,阿肆只为琰多备了一套雪狐裘,随着他轻装简行。 出行是为公事,是以仪仗不必太大却也不可或缺,三尾七彩的凤凰拉着精美雕琢的与车,腾云逐雾。 约半日便穿过人界,抵达鬼界地府入口。 鬼界终年阴森寒冷,却不会有风晴雨雪。 地府巍峨萧索的大门前几名面目狰狞的小鬼一见与车上金光闪闪的‘陵光’标志,便谄媚地上前行大礼,“拜见神君爷爷!” 天庭是天界的皇族,地府则就是鬼界的皇宫,入宫殿则需步行,六界如今安然共处,饶是玉帝前来也得守这个规矩。 阿肆恭谨地撩开鲛珠帘,那人步下与车的一颦一举,仪态优雅高贵到近乎严苛。 几名小鬼一时看傻了眼,被他目光淡淡凉凉地扫到时,才蓦然自脊梁骨升起一种比地府还阴森的冷意,不禁哆嗦几下,缓下心神恭然道:“神君爷爷,小的是新上任的引路小鬼,这就带您去见阎帝。” 地府中有山有水,山是皑皑白骨山,水是殷红如血的三途河水,或阴气森森的忘川水。 非往生者入地府,需撑辟邪羊骨搭建的小船过三途河,三途河中阴戾气浓重,修为强大虽亦可凌波而过,却没必要因此耗费太多灵力。 琰与阿肆,以及两名引路小鬼此刻皆站在羊骨小船上,船无风无桨自悠然而动。 阿肆虽然因修为不够,在河面上有些不适,到底是个开朗的性子,在船头兴奋打望,“神君,快看,是曼珠沙华!” 三途彼岸开着糜丽妖冶的接引之花,是为曼珠沙华,是往生者留下的前世记忆,铺就火红的黄泉轮回路,唤作火照之路。 一条河,分割生死两岸。 无论看了多少遍,阿肆依旧觉得地府这儿的火照之路比瑶池的仙草灵芝都还美上数分,因为它充满奇异的艳丽,是阴森地府中最冶丽的风景。 有人说,三途河水便是被岸上的曼珠沙华映染红的。 见琰神情淡漠,阿肆尴尬地搔了搔头发,又瞟了两名小鬼一眼,生怕被笑话没见识,咬咬唇道:“是……是九堇姑娘还没见过曼珠沙华呢,她好像挺喜欢花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三更 琰眼帘微动,花开彼岸,曼珠为花,沙华为叶,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并不是什么好寓意的植物。 不过,她喜欢。 待船泊岸,琰从容优雅地步下船,俯身,修美的指尖轻抚上一朵曼珠沙华。 “神君爷爷,此花摘不得!”一名引路小鬼赶紧出声制止道。 琰一双清美妙目幽转,淡淡睨着那引路小鬼。 小鬼立时觉着一路似锦的神秘绮花尽数被他给轻松艳压了去,却不敢多看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解释:“此花承载了往生者的前世记忆,即使枯败于此也不能摘走的,以免生出祸事。” 虽说几率微乎其微,却难保某朵曼珠沙华落于它前世主人的手上,令其忆起前尘往事,那就是地府的失职。 “我们神君偏要摘一朵又怎么地了?”阿肆狐假虎威地扬起下巴,颇气势汹汹。 “这……这……”小鬼吓得支支吾吾。 “那就只摘一朵,您看行么神君爷爷?”另一名小鬼赶紧说道,又对同伴打了个眼色。 他们鬼微言轻,哪里拦得住蛮荒大神这样的人物,就是阎帝怪罪下来,他们也只是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罪过。 “嗯。”琰淡淡应声,指尖一勾,娇弱的花枝就被折断,神秘又魅惑的花汁芬芳瞬时扑鼻而来。 近些日子以来,阿肆最能察觉他家神君与九堇月之间的不同,就说一点,阿肆再也没陪过床。 眼下看来果然是很不同,他家神君摘了曼珠沙华,必定是想带回去给九堇月瞧瞧稀奇。 琰将那朵曼珠沙华放进袖口,袖风盈香,踏着一地凋零花瓣铺就的火照之路,往地府走去。 他并不需要知道十八层地狱里什么景象,只需要与阎帝晤面,一是为听他上报有无德行卓着之人,二是出于礼节要与他攀谈一阵。 忘川水是三途河分支,过河却不必再撑船,忘川上架有青石小桥,名奈何。 桥上有位婆婆姓孟,头发雪白得很无暇,连半根黑头发都见不着,却是鹤发童颜,生一张至多三十左右的面容。 孟婆喜爱钻研厨艺,世人只晓得她的茶汤,却不晓得她的糕点做得亦是顶好。 琰往返于奈何桥十几万年,对于桥上这位摆茶汤摊的孟婆也就十分熟稔。 每个月十五是陵光神君来地府的日子,孟婆都会早早地备好一碟精致糕点,一杯清茶。 两个引路小鬼虽是新上任,却从前辈处取过经,深知每每路过奈何桥,陵光神君就会坐在孟婆的茶摊歇上一歇。 是以这会儿就跟阿肆一同安安静静守在茶摊边上,不催不促。 “神君近来气色不错。”孟婆开口便是苍老至极的嗓音,一双手并不似面容那般年轻,像枯槁的木枝般,指甲寸长微见弯曲,捧起一杯茶放在琰身前。 “本尊有气色不佳的时候么?”琰反问。 “那倒没有,不过我瞧着,”孟婆抬眸觑他一眼,“神君眉眼间尽是喜气。” 琰唇角微微的勾了勾,“嗯,本尊就要成亲了。” 一旁守着的阿肆不由张口结舌,虽说他猜到神君与九堇月之间定有首尾,却不料神君竟是已准备要娶她过门了! 孟婆亦极是诧异,很快她便笑了笑,“神君定在哪一日成亲呢?对方是哪家仙女儿?” “不曾想好。”琰指尖下意识拂过雪白的袖袂,“不过应该是在开春之后。” 他近来仔细考虑过,本是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挺好,她嫁他娶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这次离宫才不过半日,他就已归心似箭,想来两人同床共枕也逾半年,却因他克制不曾越过最后一步。 发乎情,止乎礼。 他深知,幽禁太久的欲念,阀门一旦开启,便如洪水猛兽,在没有给她一个体面的名分之前,他不想亵渎她。 “哪家的仙女儿呢?”孟婆再次好奇地开口。 眼前这个男人,是六界第一的美人,便是以容貌闻名的洛神、瑶姬,都失色他数分。 且因他是蛮荒时期的仙胎,辈分极高,换个说法,就是年纪很大,倾慕他的莫说是仙女,就连魔君都禁不住他这芳华绝代的容貌。 这么多年他却始终独身一人。 “我家的。”他微笑。 孟婆一怔神,回神过来推了碟花生碎给他,按捺不住一颗八卦的心,问:“有没有求过婚?” “她无父无母。”他以为所谓‘求婚’便是如人界那般向对方父母送上三书六礼。 孟婆却笑道:“是跟她本人求婚。” 人界不同其他六界,有无数平行空间,其中有个空间里的男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男子向女子求婚,女子同意便可顺理成章的成为她的未婚夫,再之后的老公…… 无论哪个空间的鬼魂都会来到地府,是以孟婆对此甚为了解,而琰素来除了坐守妖界,连九重天都少去,更不要说人界,更不要说人界那么多的平行空间。 他微微一愣,“你说……成为什么?” 孟婆亦愕了片刻,回想一番方才她说的话,才道:“我是说,在那个空间里婚礼之后,才能成为女子的老公。” 琰的心弦仿佛被重重勾动了一下,他一直不曾问的那个称谓,竟然是这样的含义。 她初化形时,就扑进他怀中唤了他这两个字。 她与人界的那个空间似乎有很深的渊源,原来不止是他初见她就已生意动,原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在告诉他,要嫁给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出去走走 这边厢,尹三五闭着眼睛在床榻上摸了半天没摸着琰,才醒转过来。 已近巳时,风雪初霁,难得的冬日阳光透过天地间白茫茫的雪色折射,刺得眼睛都生疼。 在阳光下或许还能感受到暖意,但在房中依然是寒冬腊月的感受,尹三五起身穿好衣裳,又裹了件雪貂,才出了扶疏楼,依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她记得琰是说过要去地府一趟,便决定等他。 虽说扶疏楼的结界早没了,但因着近来她都在琰的督促下习术法,还不曾真的随心走动过。 这里有件事很有必要提上一提,仙人果真能辟谷的,也并非是全然不食五谷杂粮,而是不会觉得饿,口腹之欲却是断不干净的,否则何来那么多仙宴。 她几次看见琰在食花瓣,不过对着一树的梨花,她委实提不起半点胃口。 这里不似凰国,不忌荤腥,吃的却备得很少,只为解解嘴上的馋,几次她想自个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又生生忍住了。 只因九堇曾说过,他的夫人烧毁过三次厨房,当时自个儿还沾沾自喜,眼下真是脸都没处搁。 不过仙宫里的美景也就那么回事儿,无非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繁花锦簇之类几个词儿。 就连琰的寝宫当初她还是块石头时都看了无数遍,没甚趣味。 她更想的是出宫逛,不过即使她已懂些许驾驭灵力之术,还是觉得不要贸然私自出去的好。 尹三五甫一抬头,就被簇簇梨花中探出的那张脸给吓的不轻,就近捞起玉石岸上的茶壶砸了上去。 紫砂茶壶被那人稳稳接住,他轻然落了下来,白衣白发都快与雪色融为一体,不是流虚道人又能是哪个? “丫头,老朽正好路过来讨杯茶吃。”流虚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又砸吧砸吧嘴,看起来颇有几分无赖。 尹三五看清来人之后,连忙起身,“那个……高人,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么?” 琰固然令她留恋,可万年之后的他或许更需要她,她时常会梦见那日琰的右臂鲜血淋漓…… 流虚笑呵呵地打高深牌,“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呗。” 尹三五微颦起眉头,伸手就将他手中的茶壶给夺了回来,“不许喝了。” “身手倒灵活得不似块石头。”流虚微叹,见茶壶没了,又负气傲娇地嗤道:“你以为你这茶有多了不起么,真是……” “是没什么了不起。”尹三五面色平静,她也觉得青梅雪好喝,不过绝对是不到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步。 流虚瞧着她的脸色,又委着声线笑道:“老朽却爱极了这茶,你晓得为何么?” 尹三五眼神儿悠悠然乜他一眼,显然不怎么好奇。 流虚又捋起自个儿的一绺雪须,意味深长地似唱花腔的调子,“这茶里有情哪……” 尹三五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 “什么反应!”流虚没好气瞪她一眼,吸口气,“好了,不跟你这奶娃说太高深的话,你且在此处安心待着,此处一年,那边也就过去一日罢了。” 尹三五微怔忡,不是有个说法叫‘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么?但照理说这边才是有仙界的地方,怎么就调转过来了? “高人爷爷,那我为何会凭空出现在这儿的?”尹三五觉着他委实有些本事,至少他晓得她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去,便放低了姿态恭恭敬敬。 “不是说了为解因果么!还要老朽说几遍?”流虚又瞪她一眼,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将茶壶顺了回来,才又道:“其实老朽此番来有两件事。” 流虚瞅着她半点没有追问的意思,不由皱紧一对长须白眉,“一是来道贺,二是提点你,你只是为结果来探究缘因,不必太过入戏。” 尹三五顿时失笑,“这只是一出戏么?” “十丈软红众生相,难道不是一出出戏?”流虚反问,神情真叫高深莫测,一言难尽也。 “晚辈着实达不到您的眼界高度。”她顿了顿,又问:“道贺又是为了什么?” “你就要成亲了呀!”流虚睃她一眼,“你看你这面相,印堂泛红,好事将近……” “和谁?”尹三五倏然打断,心中突然有点儿毛毛的。 “你心里很清楚,不是么?”流虚似笑非笑地觑着她。 尹三五眼皮突突地跳,是泷棽…… 她蓦地忆起见到泷棽时那些言不由衷的反应,正欲开口,流虚就跟洞悉她所想似的说:“因果轮回,就算成神成佛,也无人说得清是先有因,还是先有果,甚至难以分辨哪个是因,哪个才是果,但已发生的就不可逆,丫头可明白?” “不明白!”尹三五被他绕得糟心费神,不过不可逆这几字却是能听懂的,如此,她预想的也有几分靠谱。 流虚险些被她突如其来的轻喝给惊到岔气儿,赶紧喝了几口青梅雪压惊,才道:“总之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探究因果,你不如想想来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尹三五稍加回忆,倏然愣住,那时她应是在幻境中的扶疏楼里,身边的人只有一个——九堇! “至于你时而不能控制言谈举止,皆缘于你生了逆因果的心思。” “你想泷棽厌恶你,即是想断了你与他这段该有的因缘际会,你们没有交集,就不会有后来的果,不会有一个神识四散的陵光,甚至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你。” “顺应已发生,才不致毁了后世,你何不就唱好这出戏,只当顺应了那人想你懂的心愿,知这段因缘之后就回去寻他吧。” “你是九堇月,亦是尹三五,九堇月的经历本已是往事,介意或不介意都过去了……” 尹三五听得懵懵懂懂,或许很多话,她也并不需要那么懂,流虚不是说了么,即使神佛都未必将因果全都参透。 “流虚……究竟又是什么人呢?”她怔怔地睨着他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模样。 “流于虚空之人,随心四处漂泊。”他淡然笑笑,身形愈渐模糊,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今儿个天气不错,你应当出去走走的。” 尹三五脑中徘徊着‘流于虚空’四字,究竟在哪里见过,熟悉得紧。 她慌忙跑进扶疏楼,翻了一通才找出一册书卷来,展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古书体—— 按诸经所明,元始天尊有法身、本身、道身、真身、迹身、应身、分身、化身……示现方便,善巧意趣,微隐难可了知。 所以示者,十方天尊所得妙身,即真道相体,自然无形无名,非造非作,法如虚空相。 玉清元始,化为天道,流于虚空。 尹三五瞳孔蓦然寸寸缩紧,不带这么牛掰的,元始天尊哪! ------题外话------ 近来都没有回复什么评论,看我连四千的更都分为两半传就知道每天的空闲时间都在码字码字了,不过评论是看过的,别说你们觉得天马行空,我都觉得我又开始了歪写道家文化的路,因为我的小楠竹涉及到是个神君,并且是一位并不全是杜撰的神君(陵光神君大家有兴趣可以百度,资料不多),我在瞎jb写六界的时候其实考虑过很多,还是决定在比较完善的传统神界传说基础上加以杜撰,回忆章可能会觉得一会儿地府一会儿平行空间很混乱,不过这种混乱又未尝不是一种合理化,整个文就有了完善的前因后果,第一次写完全不是人的文(挠头,有艰涩又光怪陆离的地方请见谅),我对传统文化心怀敬畏,倒不存在迷不迷信一说,写的时候忍不住默念勿怪。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沾亲带故 尹三五虽说为人不够细腻,却也懂得不应在陌生环境逞强,所以才没有想过贸然走出朱雀仙宫。 尤其仙宫虽带个仙字,实则修建在妖界,外面什么情形她全然不清楚,就更不该因为区区好奇心而轻举妄动。 可现在,元始天尊跟她说应该出去走走! 元始天尊法相分身众多,又称创始元灵,他有个法相很出名,唤作盘古,开天辟地的始祖,那辈分高得就没话说了,上古四位大能都是他是徒儿! 他已化为天道,早已无形于天地,不曾想她居然能见到他的法相之一,内心想不激动都很难! 不过这种巅峰大神的性子都这么……随性么? 细想想其实合情合理,有那么一个传说提起,盘古一直在睡觉,醒来发觉周围真特么黑,反手就抡起斧子把浑沌如鸡子的天地给劈了。 又说元始天尊,自己无敌得很寂寞,便收了最早的四名仙胎作徒儿,分别授予‘清灵空明’四种灵气修为。 这位站在极高点的大神,他大概随性、通透、又寂寞吧。 大神说应该出门,那就出门呗,这举动往高觉悟了说——叫做顺应天命。 尹三五简单拾缀了一番,又将琰平日用来训她的小皮鞭儿带上傍身,就准备第一次出门了。 仙宫里静谧得很,她路过乐伶舞姬居住的芳华殿时,也没听着什么曲调传出来,据说近年关了,那些女子都忍不得出去逛逛热闹。 宫门没有把守,但开启宫门却需要钥匙,那把名为祭司玉印的钥匙此刻就嵌在朱红的大门上,显然就是大敞着宫门任你随意进出,不过仙宫里想来结界不少,何况陵光神君威名在那儿搁着,门这东西,本就不甚重要。 这却是尹三五初次见到真正的祭司玉印,它果然与万年之后的样子如出一辙,只是玉质纯粹澄澈,玉光流转交错,这种品质的玉不该叫上品,应是仙品。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玉印上又晃出阵阵如水流光,美玉温润,养人宁神。 都说玉极具灵性,人养玉,玉亦养人,一个人一生要有莫大的缘分才能寻得属于自己的那块玉,所以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尹三五对这美玉生出极大的喜爱来,这大概就是眼缘,又或者因为她也是块白石头才生出的缘分,指不定还沾亲带故哩。 是以她立在门前对它摸了又摸,仿佛它是件活物,在它指尖乖巧地轻颤撒娇般。 “我不能把你给取下来,不然宫门就开不了了。”她笑,好似觉得它想跟她走一般。 那不知名白鸟形状的玉印上,幽蓝宝石的眼睛流光微黯,竟如一双真实的,无比失落的眼睛。 她失笑,想了想又将它自漆红的大门上取了下来放进袖中,左右她不过是‘顺应天命’出去走走,只要回来早一些,就能打开仙宫门,就不至于将那些舞姬仙子关在门外。 玉印方被取下,巍峨的宫门便发出闷钝的巨响,合上了。 她抬眸望了一眼宫门外,竟是一条玉石铺成的路,望不见尽头,周围却花木不生,寂寥萧索得连个妖影都没有。 待她走了许久,终于接近道路尽头的时候,耳旁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这便是现如今的妖界了。 又走几步,石铸的高耸城门凭空浮现眼前,两根耸立入云的石柱有两人环抱粗。 如今泷棽与琰还没对立上,妖界并非分化为飞禽走兽二类,只见左边的石柱子上雕刻着朱雀飞舞,右边的柱子则镂刻苍龙游走。 守城的小妖兵看着没个正形儿,有的在捋自己的兽耳,有的拿把梳篦梳着自个儿尾巴上的羽毛,显然是很少有人越界进出城给闲的。 尹三五也没想到朱雀仙宫竟然不是在妖界之中,而是在城门外,走进城门时还有些小忐忑,谁料守城的小妖兵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就放了行。 其实并非他们渎职,尹三五未得仙位,顽石成精,一身的灵气也是妖气,就算有别的,也是琰的火灵气,此二种无论哪一种,都会被迅速的放行。 一进去,发觉城中与人间并无太大不同,道路纵横,商铺林立。 只百姓有的完全是人形,有的是半妖形,还有四处奔跑追逐的小狐狸小猫儿,看上去民风很是淳朴。 今日虽说阳光不错,树梢却依旧挂着冰凌,地上也积了厚厚的雪,年关将至,不少商户门前都挂上了纸糊的红灯笼,就连走街窜巷的卖货郎都穿一身喜气洋洋的红布衣裳。 有炊烟,有生机,似烟火人间的味道。 尹三五到底还是被气氛感染了,她许久不曾见这么热闹的景象,尤其那些商铺里卖的东西很有趣,有灵丹妙药,术法心经,还有各种玄乎乎的法器。 她一路走一路逛,在一间摊子前竟撞见了瑶芝。 大约仙子都不怕冷,瑶芝今日着一身浅紫的罗裙,正付完几颗银珠,抱起一盆兰花回头,就见着不远处的尹三五,不由蹙眉,还是不失礼的微微颔首致意,“九堇姑娘。” “什么花还要瑶芝姑娘特意来买?”尹三五有心缓和一下关系,毕竟琰说过瑶芝是个不错的人。 据说这位仙子连瑶池都随意去得,瑶池边上的仙草灵卉能比不上妖界的一株兰花么? “冥兰。”瑶芝唇角微微扬起,眼角却有泪倏然滚落下来。 尹三五眉头微颦,难怪觉得她哪里不对,这眼睛红得显然是在哭,莫不是她养的哪株花又被人折了? “怎么就你一个,我还以为瑶芝姑娘和其他姐姐都是一起玩的呢。”尹三五生硬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九堇姑娘不也一个人么?”瑶芝拿丝帕拭了拭眼角,“如无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尹三五唤住她。 瑶芝回头,一双妩媚的眼睛疑惑地凝着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闯祸 瑶芝回头,一双妩媚的眼睛疑惑地凝着她。 “我把玉印给……”尹三五伸手摸向袖口摸摸,眸光微晃,又换另一只袖口摸去,最后索性将腰带里子都翻出来。 瑶芝见状微微蹙眉,半晌,见她略微迷茫地抬眼睨着自己。 “你……”瑶芝回望着她,试探开口:“该不会是将祭司玉印给弄丢了?” 尹三五抿起唇,点头。 “……”瑶芝眸光轻轻一震。 “不如……”尹三五颇为尴尬,“我们等阿琰回来再进去罢。” 她取下玉印就放进了袖口,一路根本不曾动过,委实想不出何时弄丢的。 瑶芝虽讶异于她如此亲昵地唤神君名讳,但此刻却不是探究这事儿的时候,眉头紧紧颦起,“仙宫只能由玉印开启。” “就不能再雕一个一样的?”尹三五一颗心微提,难不成仙宫没有玉印连神仙都进不去么? 这太坑了,难怪琰会将它一直嵌在宫门上,敢情这玩意儿丢了还挺麻烦。 她或许不该对一块石头生一时的恻隐,但问题是,除非它长腿了,否则怎会弄丢? 瑶芝摇头,“宫门一关,整个仙宫都会被结界屏蔽起来,便是神君要以修为硬打开宫门,仙宫也是无坚不摧,一个不慎恐怕会毁去大半个仙宫才能得入。” 尹三五无语凝噎,犯愁得很。 “说来也不全怪你。”瑶芝瞅着她一筹不展的模样,娓娓道:“祭司玉印乃是神物,十几万年在宫门上风吹雨淋,早就生了灵根玉魂,恐怕蛊惑了你,才叫你给带出来趁机溜走了。” “蛊惑……”尹三五怔怔重复,她被一块石头给耍了?! “从前宫里的绛珠也遭过它的蛊惑,幸而最后在个戏班子里找着了。”瑶芝倒并未对此落井下石,那石头漂亮哪个不喜欢不想摸摸看看,想来兴许因为九堇月亦是块石头,就愈发喜爱。 尹三五没说话,却是对着路边的几颗小石子儿暗暗掐了个诀,石子儿瞬间就凝聚成六个小小的,如同有手有脚的石头人形。 “去寻玉。”尹三五话落,那小石头人便极其雀跃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街角。 做完这个,她又瞧一眼瑶芝抱着的兰花,“害瑶芝姑娘暂时回不去了,不然……我们随便走走等小石人的消息?” 石头人能不能找到玉印难说,毕竟玉印在她袖子里待的时间太短,灵息都散了,就无法通过灵息寻找。 找不到的话兴许就真闯祸了,就是不晓得琰对这个闯祸定义为大还是小了。 瑶芝虽说了些类似宽慰的话,那玉石头突然就长脚了你也防不胜防,可追根究底还是她贸然将它给摘下来了。 不过对瑶芝的好感却多了几分,虽说怨她摘花一事,却一笔归一笔。 “九堇姑娘想逛哪里?”瑶芝不冷不热地温声问,本不想跟她多来往,可玉印不见了她确实无法回去。 “先就……戏班子吧。” 瑶芝闻言笑了笑,看来她还是挂心着玉印之事,倒不算个毫无章法的。 妖界地域极广阔,如今的妖王是一头白狼,不过实际上,两位妖界大祭司才是最高的裁决者。 现在尹三五所处的城池正是妖界皇城,自然是妖界最繁华的,打听下来,光是本地叫得上名头的戏班子就有五个,那种类似走南闯北跑江湖的戏班就更说不清数量。 最为焦躁是那玉印万一跑出了皇城,她将整个偌大妖界搜个遍得要多久? 尹三五决意去城内最火的李家班,她灵气很盛,又得琰点拨,瑶芝也是个仙子级别,走起来也腾云驾雾似的一日千里。 是以二人很快就到了,由于近年关,都图个热闹,戏班的院子里的看客可谓里三层外三层,不仅座无虚席,站着的蹲着的都将院子给塞得满满当当。 一身布衣小厮打扮的少年,头上还有一对黄鼠狼耳朵,耷拉成讨喜的模样,迎上前来,“二位仙姑来听戏么?这会儿就只有楼上的包房了。” “那就包房。”尹三五本意亦是寻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一来等石头人的消息,二来权当在不能回宫的时间里寻个地儿落脚。 二楼有无数独立的包房,面向戏台子的那面无墙,围半人高的紫木扶栏,视野开阔,可将几乎整个院子都尽收眼底。 尹三五甫一进门就依在扶栏边将下面的情况看了一遍。 妖界的戏唱的那就比人界来得有趣的多,毕竟单说布景一样,就是以妖术凝成的幻境,令人恍惚身临其境。 是以越火的戏班子,班主的修为往往就越高。 瑶芝小心翼翼地将冥兰搁在桌上,又象征性地向那少年小厮点了一壶茶一碟点心。 待小厮离开,瑶芝才扭头看向尹三五,估摸她是在搜寻玉印的下落,便也不打搅。 尹三五不禁思忖,元始天尊的地位毋庸置疑,今儿她之所以会出门都是因着他的‘指点’,若非出门,她就不会闹出这档子事儿来。 还以为流虚让她出门,是为了让她遇见泷棽,她都想好既然不可不见就尽量缩短见的这个时间,没想到会闹这么一出。 “抹云烟,绿树浓,青峰远。仍是春风旧境不曾变,没个人儿将咱系恋。是一座空桃源,趁着未斜阳将棹转。”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桃花扇》,尹三五对戏曲没什么研究,只觉着妖界这样唱人间的戏,难怪都沾染了不少人间味。 正想着怎么一个石头人都不曾回来,就察觉裙角被扯动了几下,一低头就见着个小石头人。 尹三五回头就见瑶芝又在暗抹眼泪,才想起她曾经有过夫君,一听就不是什么欢喜结局,这《桃花扇》是为表达亡国之痛,却也有纠缠虐恋,她可能入戏了。 不过大过年的唱什么《桃花扇》,唱一出《盛世良宵》多应景! “可能有消息了,瑶芝姑娘累了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尹三五沉吟片刻,才对瑶芝道。 瑶芝敛下眸底的悲恸,微微颔首,“好,姑娘早去早回。” 尹三五担心玉印不见会惹琰不高兴,今天找不回来她们整个宫里的人睡哪儿? 便不多作停留,随着石头人的引领出了戏班。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玉仙 小小的石头人在前方引路,一路直穿最繁华的街头。 石头人蓦然在此止步。 “啊——!给我给我!”由于急切得拔高了嗓音,又是穿透力极强的稚嫩孩童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入耳。 尹三五下意识扭头望去,五个外貌看上去五六岁的孩童,摇着各种各样的尾巴聚成一团争抢着什么。 因着过分用力,一个孩童不小心脱了手,另外几个皆是猝不及防地摔成一片。 砰的一声,有块听来挺有分量的物事落地,尹三五眸光下意识睃去…… 玉印! 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娃娃,冲上去就拿鞋底狠狠踩着玉印,“让你这个坏石头精抢我的糖葫芦!踩死你!” 其他孩童大约觉得有趣,也都蜂拥而上加入踩踏的行列,边发出咯咯咯的纯真笑声。 “谁把这妖精先踩碎了,我就给他吃一口我的糖葫芦!” “哼!两口!” “一口半……” 尹三五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熊孩子,别说这种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就是亲生的,犯熊照打不误。 何况他们都晓得这玉印是个妖精了,谁还不是一条命呢? 她挽起袖子,还没凑上去扔孩子,那玉印倏然已化成一缕玉烟疾速飘走。 尹三五微微一愣,没闲工夫教育孩子了,冲石头人道:“追!” 话音未落,她自个儿已追了出去,“玉……玉……” 老实讲她跟这玉印不可谓没有缘,同样都是石雕出来的,还同样是白色,更同样被雕成了只鸟。 不同的是,她是补天灵石,又受琰的神息浸染数月就已化形。 尹三五一路追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巷子是几座宅子的背处,虽也开了几扇门,却都是鲜有人烟的后门,安静得能清楚听见她踩过积雪的呲呲动静。 她微眯着双眸,仔细地四处睃巡,很快就见一处屋檐下,蹲着个双手抱膝的白衣少年,雪白的衣衫上落了几个脏脚印,肩头伴随着极低的抽泣而微微颤动。 不得不说有术法真是方便,她很快就辨出少年身上玉印的气息来,慢慢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 少年倏而一惊,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璀璨流光如蓝宝石般的眼瞳,长长的睫毛竟是雪白色,衬得瞳孔似雪后初霁的天空,纯粹美丽。 除却睫毛,少年温柔的长眉,柔软的长发俱是墨色,至于他的容貌…… 原形就很漂亮的小家伙,化形自然不会差。 尹三五失神了半晌,她天天都能见到六界最美的神君,倒不至于为个美丽的少年失魂落魄,可他的样子跟凰雪微简直就如一个模子刻出来! 非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少年看上去十五六的年纪,还有那双太过剔透纯然的蓝眼睛。 直到少年起身就欲逃,她才回神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袂,“往哪儿跑!” 少年眼泪汪汪地偷偷瞅她,嗓音软软的,“我……我不是想跑。” 尹三五不禁挑眉,“你差点给我惹了大麻烦,你不回去,我今晚都不知道睡哪里了!” “我只,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少年咬着唇小声咕哝,一双泪眼显得尤其惹人怜。 尹三五有点不适应这张脸突然变得这么软糯可爱,那小眼神儿戳心肝儿得很,比凰亦蒙的杀伤力都强,毕竟那小鬼也时常流露算计的蔫坏眼神。 尤其想到他在门上挂了十几万年,对于一个有了思维的……石头来说,着实惨了些。 “玉……你叫什么?”她试探问,不知为何觉得他说不定会说他叫凰雪微。 虽说他是石头,凰雪微却是白凤,可她不也是石头么,不也成了孔雀。 少年可怜巴巴地吸吸鼻子,嗫嚅出声:“玉……玉仙。” 他像是初学说话那般有些咬字不清,尹三五眼珠微转,又仔细将他的脸载打量了一遍,总之肯定还是有那个可能的。 那么他就是她在这里,除了琰以外唯一一个熟人了。 不过这个名儿,忒娘气! “姑……阿姊,晚些回去,好?”他竭力吐字清晰地祈求道。 “你能去哪儿?又去抢小孩子的糖葫芦?还是去听戏?对了……”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你连糖葫芦都买不起,有钱去听戏么?” 玉仙一张脸羞得通红,下唇更是被咬得嫣红到冶艳。 尹三五蹙起眉头,“走吧,我给你买糖葫芦,不过买完我们就要回去,不耽搁时间。” 玉仙浅蓝的瞳孔微诧异地闪了闪,“阿姊……” 尹三五眉头皱得更紧,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她领着他转出去,其实二人已经跑了很远,不过要再回热闹的地方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尹三五给玉仙买了两串糖葫芦,他激动地一手拿一串儿,对着看了好久,才舍得舔了一小口,很甜,咬了很小一口,又酸得眯眼。 “好吃吗?”尹三五没见过吃个东西还能这么可爱的人,天真到一点都不矫揉造作。 他重重点头,嘴里还有山楂,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第一次吃……” “仙仙,我把糖葫芦都买给你吧!”尹三五觉得他那种乖巧模样受用得很。 “不,不用。”玉魂咽下半颗糖葫芦,摇头,“可能吃不完。” “……”尹三五以为,他这一个‘可能’,又有点可爱了。 “跟我去戏班子找瑶芝,然后我们就回去了,听到么?” 玉仙乖顺地点头,虽然还是不想回去,不过他的修为不高打不过这个姐姐,又得了糖葫芦,也只能应了。 两人没走出多远,天又飘起小雪来,这雪恐怕会越下越大,行人的脚步都匆忙起来。 玉仙好奇地伸手去接雪花,待接了满满一手心才递到她眼前,“阿姊,花……送……” 尹三五睨着他掌心细碎的雪花,好笑道:“送雪花,岂不是到头来融化了一场空。” 玉仙有些失望,上次出门是五百年以前,那之后就没人会带他出去了。 不过他在戏园子里听了小半出戏,那个收花的女孩子分明是很开心的。 望着掌心渐渐融化的雪片,他想,若是能够将它装在琉璃珠里以法术封存不就好了,袖袂突而被人一扯,是尹三五,她将一条皮鞭缠上他的手腕,“省的你又走丢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年夜 风雪愈渐大,尹三五拉着玉仙很快就找到了瑶芝,瑶芝初见玉仙,呆愣了许久,直到玉仙忍不住去细瞧桌上的冥兰时,她才轻喝一声,“莫碰!” 玉仙那双湛蓝如洗的眼瞳怯怯地望着瑶芝,见惯各种绮丽的瞳眸,他瞳孔的色泽或许不是最美的,却一定是最纯澈的。 尤其他睫毛是雪色,没有一丝浓重色彩的眼眸,备显温柔干净。 瑶芝瞬时心头一软,将冥兰花盆抱了起来,“此花有毒,沾了会丧失神智。” 尹三五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有毒的花她也敢往仙宫里拿? 仿佛洞悉她所想,瑶芝轻声似叹,“有的人,或许根本不想神智太清醒。” 尹三五当即明白过来,这冥兰估计和迷幻菇差不离,皆是令人产生幻觉精神恍惚,那种迷迷糊糊的感受却彷如在云端行走,飘忽却令人上瘾。 忆起先前花铺老板与瑶芝似有些熟稔的模样,恐怕瑶芝从不曾忘记从前的夫君与孩子,便是如今,也要靠着这样一株迷幻心智的植物过活。 回去的路上三人俱是无话,风雪太大令人不敢多作停留,直到来时那条寂静到死气沉沉的玉石大道,尹三五琢磨着今儿个出门原来不是为了泷棽,那么…… 她不由侧目凝了玉仙一眼,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眼神随时都带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阿姊……”玉仙欲说什么,却蓦然噤声。 “神君。”瑶芝抱着冥兰恭谨地福了福身。 尹三五抬眼望去,是一辆三尾七彩凤凰拉着的仙与,与车流光璀璨,美轮美奂。 阿肆小心翼翼将珠帘撩开的一瞬间,巍峨朱红的宫门亦轰轰地向两边敞开。 尹三五一怔,回头不见玉仙,又扭头过来,便见祭司玉印好端端地嵌在宫门上,仿佛不曾离开过。 到了此时此刻,她几乎可以肯定她这趟是为了玉仙出来的了。 “九堇姑娘!”瑶芝压着嗓子连唤了好几声。 “嗯?”蓦然回神的尹三五一转脸,便见仙与不知何时已不见,只琰与阿肆二人站在宫门前。 那人是真绝色,无端就站成一副旷世画卷,阿肆半个身子遮掩在他身后,偷偷向她使眼色,嘴又努着琰的方向。 阿肆不太清楚他家神君见着尹三五竟然私自出宫去玩会不会不高兴,不过说要娶她,还摘了朵曼珠沙华回来给她却是事实。 很多时候尹三五都不晓得琰在想什么,只连忙上前,笑问:“回来啦?” 琰淡淡睃她一眼,“嗯。”便转身往宫内走。 “……”尹三五笑意淡去,瘪了瘪嘴,跟着往宫里走。 路过宫门时,不由深沉地多看了玉印几眼。 仙宫里虽属梨花林最大片,其他的奇花异草却也不少,放眼望去雪景里姹紫嫣红,确如仙境。 却很冷清,不仅是地广人稀,连氛围亦是伶仃,尤是在看过外面那种近年关的热闹之后,对比就更明显。 琰是直接到了扶疏楼,阿肆伺候着他将身上染雪的雪貂氅脱下,他才回眸,不紧不慢地问:“外面好玩么?” 他从风雪中走进来,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雪花,毛绒绒的极其漂亮,却又更添几分凉薄的冷意。 尹三五辨不清他有无怒意,在心里暗暗组织了一番措辞,“还行……” 琰抿了抿薄唇,将袖中的曼珠沙华递给阿肆。 阿肆愣住,还以为神君会亲手将花送给尹三五呢,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虽说摸不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将花接下来,“小的这就寻个琉璃瓶来插上!” 琰不置可否,倒是尹三五在曼珠沙华拿出来的一瞬间就盯着目不转睛,这花极艳,但比起迦罗火莲还是要失色几分,不过它的寓意却很凄美,意境上就当得奇花。 矮几上的火莲还未衰败,又添了一朵花来,倒是令清幽的竹楼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我们过年不挂几只红灯笼么?”尹三五见这红火的颜色不禁脱口而出。 “我们不……” 不待阿肆说完,琰已轻声开口,“你安排吧。” 阿肆疑心自己听错了,他们什么时候过过年? 倒不是神仙就不兴过年,而是他家神君的养老性子,并不喜欢热闹。 尹三五眼珠一转,“那能安排年夜饭么?” 琰没说话,自顾在矮几前坐了下来。 尹三五特别识趣地将桌上的青梅雪推过去,“早上就煮好用冰块镇着的。” 琰垂眸一瞥,盛紫砂茶壶的托盘里果然还有未全融化的冰块。 尹三五才恍然想起,只顾着冻着茶水能不败味,完全忘记了如今是寒冬腊月,赔笑,“你不是属火么,我料想你肯定特别怕热……” 琰默不作声地斟满一杯茶,这天气,茶水里都凝了些冰渣子,指尖光是碰着茶杯都觉得凉。 他浓长的眼轻轻睫垂落着,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矮几上的曼珠沙华,她的反应,显然并无太多兴趣…… “你刚才说让我安排,我觉得除了挂灯笼,还应该吃年夜饭,夜里大家一起守岁……”尹三五其实也不善这些,不过仙宫太冷清了,琰也跟从前不一样,淡凉得多。 清冷禁欲的美人儿固然迷人,可也得偶尔对她笑一笑呀,她觉得,只要是能让他笑一笑,即便烽火戏诸侯,她真的也能做得出来。 琰浅啜着冰茶,安静地倾听,唇瓣因受冻,晕开一抹如血的艳色。 “怎么样?冰的好喝么?”尹三五注意到他一直在喝茶,也有些自说自话不下去了。 “你试试。”他说的不温不淡,听不出来意味。 尹三五瞅一眼浮着冰渣子的茶水,打了个哆嗦,“不了,我不像你不怕冷。” 他举止优雅地以杯盖轻轻地捋去浮冰,又啜了一口,那唇瓣本就艳丽,此刻已红得分外妖冶,矮几上两朵绮花都黯然失色。 尹三五不由咽口水,神魂眩晕地问:“晚上要不要一起睡?” 他虽说大部分夜里都留宿在扶疏楼,却也偶有不在的时候,所以她才会有此一问。 阿肆在旁听得面红耳赤,姑娘太直接了! 尹三五双手不自在地绞了绞,“一个人睡挺冷的。” 扶疏楼里不要说地龙,连个暖炉都没有。 “阿肆。”琰突而唤了一声,“将本尊平日里常用的物件都搬过来。” “欸?是!”阿肆讶异,神君既然要娶人家,怎么就是不明表态,何况不该是姑娘搬去神君寝宫么,如此倒像是神君要嫁过来似的。 琰惯用的东西不多,阿肆搬来的只有一套牙牌,一座等人高的琉璃水镜,一双木屐。 之后连着几日,琰教尹三五驭灵术时都会在梨花树下把玩牙牌,似乎在占筮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尹三五也借着瑶芝及宫中其他舞姬的帮助将整个仙宫都挂满了天丝制的红灯笼,就连灯笼下面缀着的穗子,都是舞姬们巧手以黄色水晶石穿成。 仙宫第一次要过年,最欢喜的莫过于她们。 大年三十,尹三五练完术法,却见琰依旧在弄牙牌,眉心微微皱着。 他连着这十几日都是这样时不时沉重的表情,尹三五按耐不住凑过去,“阿琰,你到底在占什么?” 琰微微抬起眼,睨着眼前眉眼精致的少女,“没什么。” 他起初只是兴起,想学着凡人的那一套,占一个黄道吉日。 却不料占筮的结果来来回回都是凶相,他对自己的占筮从不怀疑,就愈发想解开这个凶相。 更令他心事重重的是,这些日子她再也没提过要嫁给他,仿佛从前那些话不过是她‘童言无忌’。 “今晚要做年夜饭,你的舞姬们全都争先恐后跑出去买菜了。”她说这话时笑眯眯的,显然觉得有趣。 也是了,都是正儿八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做饭就不提了,偶尔也会备几场仙宴,不过仙宴用的食材都是很讲究的。 年夜饭并非不讲究,正是因为讲究,尹三五说起要包饺子元宵,做红饼的时候,仙子们皆是眼露向往。 “啊,我忘了让瑶芝帮忙带些点心回来!”尹三五倏而开口。 “让绛珠给你做便是。”他说。 绛珠是个乐伶,是宫里厨艺最好的一个。 “不然我们也出去逛逛吧?”尹三五提议。 年三十的街上必然热闹,她从前也没有跟凰七七过过年,买些点心回来,尤其是多买点糖冬瓜存起来。 还有,她这几日没机会出门,想给他挑一件新年礼物。 她又扯了扯他的袖袂,“阿琰。” 琰默默将手中的牙牌收起来,“外面有些冷,你去添件狐裘。” 这便是答应了,尹三五喜出望外,赶紧进楼穿了件狐裘出来。 琰已站起身,垂首将她的风帽拉上,又给她将颈上的带子系好,怔怔地凝了她一会儿。 尹三五顺势摸上他的手,他的手修长漂亮,就是仙娥的手也没他这么好看。 却不能用柔夷二字来形容,他的手是属于男人的那一种线条极美。 琰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终是没动,就让她这么摸着,就着俯首的姿势,眸光渐深地睨着她近在咫尺的唇。 尹三五却垂眸瞧了自己一眼,一身的白,喃喃道:“过年要穿红色的,不如我们去买件红布衣裳来穿?你整日穿白的,虽然仙儿,可是闷不闷……” “会换的。”他视线收了回来,不管占筮结果如何,年后他都会换下这身白衣。 过年穿什么颜色无所谓,那件事确实没听过有人穿白的。 尹三五却不晓得他所想,只以为他愿意去买红衣,想来从前初见凰七七时,他就是穿的红衣,美得那叫一个天怒人怨。 听说琰也不是没穿过红衣,她笑吟吟地问:“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你要不要跳舞?” 琰的神情微微一滞,仿佛很是排斥,“不跳。” “不跳就不跳罢。”尹三五也看出他的不喜,看来一舞艳杀六界芳心之事,对他来说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琰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察觉她已松开他的手,欢快如出笼的鸟儿般飞奔出去。 仙宫于她来说,是牢笼么? 尹三五一路都跑得很快,似乎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他脚步便愈发慢,撑着绣着华丽牡丹的绢伞在很远处跟着。 他的容貌太盛,自然引起了过分的关注,眉眼却太清冷淡凉,连淡淡的悲悯温和都令人有些不寒而栗,是以人们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好几次,他都快看不见她在哪里,又在他有些焦急打算拈诀寻她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似乎喜欢融入这样的喧嚣,他却很反感被无数目光打量,然而他是慈悲的神,没有无故伤人的道理。 尹三五跑回他身边时,一张小脸都累得红扑扑的,晃了晃手里无数个纸包,“都买齐了,还要去成衣铺逛逛么?” 她为了躲着他确实很累,不过买礼物要是被他看见就不算惊喜了,她买了一对戒指,这里没有婚戒的概念,她就买了两只差不多款式的男女戒。 反正他是不开窍了,还不如她来求婚,睡都睡过了,他不负责的话,她就闹到他负责为止。 “你自己逛吧。”他觉得这样陪她也没什么意思,她躲着他,还逛得不够尽兴。 或许是节日的氛围里每个人都穿得红红绿绿,他这样一身素白的衣衫,显得单薄又寂寥。 “我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那回去了吧。”尹三五想买的也基本买完了,便也放弃了让他穿红衣的想法。 琰皱了皱眉,陪也不是,不陪也不是,从前没觉得要取悦她那么难。 或许之前就不该怀疑她说的话究竟是否戏言,顺着答应了,也不至于眼下这么难做。 他妙目幽转,淡淡瞥一眼她被雪沁得微湿的鞋面,这样冷的天儿,若不是年三十,街上恐怕连鬼影子都不会有。 “要不要……”我抱。 他话噎在喉咙里,少女哪里是出笼的鸟儿,分明是脱缰野马,跑得飞快。 阿肆守在宫门前等到琰时,看得出他脸色明显不太好,是了,尹三五大约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还迫不及待地往厨房跑,像是压根忘了他家神君是和她一起出去的。 “神君,外面热不热闹?”阿肆为他披上一件雪貂,咕囔,“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 “本尊属火。”他语气依旧淡淡,却让人总觉得有几分负气,“不怕冷。” “呃……”阿肆一时无话可说,火灵不代表他就是一团火呀,“九堇姑娘也不知打哪儿听的这些,大冬天的,茶也不给口热的。” 琰望了他一眼,清美的妙目似浮动着几分压抑太久的委屈,眨眼又如往昔凉薄。 ------题外话------ 祝福大家端午安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不冷 年三十的夜宴,菜肴十分丰盛,桌上那一碟碟的水晶饺子,还有喜气洋洋的红饼,给这座仙气飘渺的宫殿染上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虽说尹三五起初想的是大家围坐在一起用饭,不过能有这么一场年夜饭都属琰破例为之,显然这个想法是不可能的。 不过即使人人都正襟危坐地入席,也掩不去眼底的喜气,宫中的乐伶舞姬大多还不上千岁,于她们来说正是韶华之时,平日在宫中的生活难免觉得乏味无趣,能过节日还是很欢喜的。 琰没用几口饭菜就离席了,其实尹三五早料得到,跟大家过新年不过走个形式,总不好风风火火的说过年,让所有人准备了这一天,却临到头撂下她们,两个人单独吃饭吧? 这对仙子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放得开了,不再拘束着礼仪,甚至有人拨弄起了琵琶音。 尹三五本是想端一碟饺子后脚跟着琰走,却被几人扯着不放,年夜饭的主意是她出的,又因此在这一段时间与大家熟稔起来,不陪她们尽兴而归怎么也说不过去。 “我给各位姐姐妹妹献舞一曲。”木梨是众人中舞技最好的一个,因着新年,她穿一身百花穿蝶的恣意红衣,分外美艳。 尹三五不由有些恍神,这般绣样花俏的蝴蝶衣裳,凰七七也曾穿过,那样过分娇媚的式样,他却能妥妥驾驭得住。 恍惚就见木梨信手拈来一只鎏金半面具,面具的边角有镂刻栩栩如生的牡丹,鬓边垂几缕长长流苏,衬得她生出一种神秘又高贵的妖艳。 便有人娇笑道:“唷,梨儿妹妹这是要跳《碧流陵光舞》呢!” 尹三五心中一动。 “献丑了。”木梨莞然一笑,蹬落了绣鞋,竟是裸着一双玉足踏在玉光鉴人的地板上。 拨弄琵琶的绛珠立马换了曲调,三两个音,便似山涧涓涓细细的流水,在缱绻的月光下以滴水穿石的温柔漫过光滑的鹅卵石,泛着皎如贝珠的磷光。 而木梨的动作,让尹三五明白过来为何会脱掉鞋履,只有这样,才能看清她微微弓起足背的微妙弧度,以足尖点地时娉婷袅娜的风情。 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柔美展示到了极致,仿若突然一夜浮出湖面的水莲,以安静又冶艳的姿态绽放。 琴音转急,涓涓细流陡然奔腾,似有惊雷流响,木梨的舞步亦开始转急,那些动作难度极高,她动作时妖娆时冷清,那朵初绽的水莲就要开成足以吞噬一切的美丽,凶险又诱惑。 绝非三两日的功夫能跳出如此惊艳的舞来。 众人皆是不由自主屏息凝神,尹三五却觉得,或许先前她跳得很好,此刻却柔美有余,韧劲却不足,不算完全配得上这第一美人陵光降世的好曲谱。 不过也很厉害了,至少尹三五是跳不出来的。 然而此时,另一道火红的身影亦加入了木梨,两道身影,木梨舞姿更柔软,那人却透着一身红衣猎猎,飒爽翻飞的味道。 二人似斗舞,又暗暗契合,大约对什么事喜爱到了极致,都会对一个同样精于此道的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就如此刻,那两人虽偶尔争高低,却又在曲调渐缓时互相配合,凌波微步在莲叶田田间。 红衣翻飞似火,放佛连夜色都被点亮,夺了星月华辉。 一支舞毕,满堂皆是娇声叫好,尹三五也不由跟着起哄吆喝几句,虽然,她觉得琰跳这支舞必然不止是这样。 舞为赏心悦目,而他光是那副皮囊就颠倒众生,占足了先天的优势,不是么? 待众人回过神来,除了尹三五以外,几乎都是略见了个礼,“霓裳仙子。” 来和舞的不是别人,正是霓裳,霓裳善舞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与木梨在舞技上可以说是各有所长。 “你们家神君呢?”霓裳稍微抻了抻裙角,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尹三五。 尹三五向来是个感官敏锐的,自然察觉到了,淡淡地瞥向她,她因跳过舞脸上浮起一抹红霞,倒真似一朵初开的桃花那般明媚娇艳。 “神君大概回寝宫歇着了。”说话的是抱着琵琶的绛珠。 众人对于霓裳倾慕琰一事,虽无人挑明,却又都心知肚明。 霓裳眉头皱了皱,深知这会儿要是去打扰也是讨不着好的,不过听说朱雀仙宫竟然从善如流地在年关挂起红灯笼,她便寻思着过来瞧瞧。 她沉吟片刻,才从袖中摸出一只木匣子交给木梨,“这是我送给神君的新年礼,劳烦代我交给他。” 木梨不知接不接好,踌躇半晌,才道:“我见神君的时候少的不得了,怕是不一定能……” 就从霓裳脑袋被砸了个血洞,琰不瘟不火的反应来看,她这么擅做主张收下礼物都不妥贴,虽然琰性子凉薄冷淡,平日里待人却也不刻薄。 但久居宫中的木梨,或者说她们所有的姐妹,都晓得那只是近几万年的事儿罢了,惹着了会不会有个好歹不好说。 她们不可能不对自己主子的性情和过往感兴趣,在仙宫居住又有得天独厚的便利,据说,神君幼时很调皮捣蛋,就是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也是骄纵气盛的,也曾鲜衣怒马。 不过被与魔界那事之后就收敛许多,大概也是年岁不饶人,即使容颜依旧,也不抵当年了。 但这不表示,他不会突然来个‘老夫聊发少年狂’呀! 代他收下这礼,万一真的惹恼了他,木梨觉得光是想到他那双美丽又冰凉的眼睛就够受的了。 然而霓裳却并未收回礼物,只是僵持地伸着手,大有不罢休的意味。 木梨急恼不已,这位仙子看着和和气气的,忒为难人,她这么想送礼怎么不亲自去送,反倒为难一个小小的仙府舞姬。 “不如……让九堇妹妹帮你送吧,她时常能见到神君,也方便许多。”木梨想了许久才想出个招儿,不怪她祸水东引,只是九堇月惯来与琰亲近,就算惹了琰不高兴,下场必然不会太惨烈吧? 她倒是没好说二人都睡在一起的话,到底他们没个名分,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太好。 霓裳微微一怔,继而横着一双美目瞪向尹三五。 尹三五坦然地回望着她,心中也不是对木梨丝毫不恼,虽说是件小事,却能看清一个人急于趋利避害的本质。 不过这些人,本来就与她没什么交情,也就谈不上失望或气愤,懒懒地伸手就要去帮木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霓裳却倏然收回手,下颌微微地一扬,“你经常能见到她?” 她的口吻不算温和,却也不至于令人反感,只是一句试探,并没有跟尹三五直接撕破脸的意思。 尹三五笑了,不紧不慢地叹一声:“我住这儿啊。” 霓裳一愣,是了,她就住这儿,能不常见么?这么一想,反而是木梨推脱的措辞太拙劣了。 她不由睃了木梨一眼,木梨心里禁不住打突,霓裳也不过是个善舞仙姬,不过得了西王母的青眼,谁都高看她几分。 踩低捧高的事儿,饶是神仙也不能免俗,不然当那些有高有低的辈分和仙位仅是摆设不成? 霓裳看尹三五的目光却缓和了几分,甚至勾起一抹亲和的笑意,“听说阿琰亲自教你术法,我还没听说过他收徒的,看来你真的不一样……” 这话试探的意味反而更浓哪。 尹三五也笑,笑得干巴巴的,大家都是假笑,她觉得自己的应该不会比她的难看。 “这份礼物就由你带给阿琰吧。”她沉吟片刻,终是又将木匣子递给了尹三五。 她那种恩赐他人一般的姿态令人打心底里有些反感,尹三五却是随手接下了。 霓裳目光又睃巡着桌上的各种菜肴,眼神几分轻蔑,冷嗤,“呵,人间五谷呀。” 她转身离开,走远了才有人开始讽刺,“真当自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娥,她又不是生来的仙胎,前几世还是个凡人吧……” “我听说,她学咱们神君食花饮露呢,那花瓣我也曾效仿吃过一回,涩得要死!”说话的,是绛珠。 “吃花当真能变美么?”绿芜忍不得问了一嘴。 大约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许多仙子都噗嗤一声笑起来,有人说:“霓裳大约以为吃了就能跟神君有个相称的容貌罢,会不会边吃花瓣边苦得流眼泪呀……” 总之除了瑶芝默默地低头吃着红饼,每个人几乎都将霓裳给笑谈了一遍。 三个女人一出戏,仙女或许口舌要少得多,但十来个聚在一起,也不见得安静。 木梨望着尹三五手里的木匣子,嗫嚅着开口:“对不住……” 这话不好接,尹三五权当没听见了,选了一碟没动过的饺子端起来,“姐姐们慢用,我回去了。” 年三十的夜,飘着小雪,风却很大,卷着细雪盘旋,冷得不像话。 恍惚能听见炮竹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很喜庆又很遥远,反而衬得宫里更静谧萧索。 挂在梨花枝头的灯笼早已被风吹灭,树梢的梨花开得比雪还要白,条条冰凌像是流光辗转的水晶,昏暗又璀璨的夜。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凰七七,就是在风雪的夜里,现在想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扶疏楼里透着珠光融融,尹三五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直接上了二楼。 彼时,琰正从纱幔围出来的浴室里走出,身上梨白的单衣系得懒懒散散,及地的袍角绣着雪白的牡丹,少了该有的艳丽,泛着隐晦的珠光。 墨色长发似刚刚晾干,有几分性感的蓬松柔软,交织在雪白的单衣上,随意地踏着一双木屐,步子再轻也会发出哒哒哒的动静,不呱噪,有种散漫的蛊惑。 他微斜着目光瞥了她一眼,眼形微长,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那只淡金色的瞳孔,在珠光下流动着比琉璃珠宝更糜丽动人的光泽。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匣子上微微一顿,“阿月。” 尹三五瞬时心悸,他嗓音清冷,像是浮冰碎雪的山涧,幽幽缓缓的,这么轻柔的唤着,却有种别样的旖旎,连带着这两个字都好听惑人的一塌糊涂,蓦然活色生香。 当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凝着她手里的木匣子,她索性递过去,“喏,霓裳仙子送你的新年礼物。” 琰的眸光倏然冷下来。 结果显而易见,尹三五倒不是说对自己有多么自信,不过霓裳那种显然不构成丝毫威胁。 其实一般的美人反而会招来人上赶着争风吃醋,反而是美成他这般惊心动魄的,一般人是护不住的,但若真要抢,后果却多半是头破血流。 霓裳还是很有勇气的,至少她一开始见到凰七七时,是不敢多看一眼的。 尹三五就步到矮几前,将小匣子随手搁着,又将那碟饺子搁定,“过年应该吃饺子,我看你没动过,这饺子不一样,我让绛珠在里面包了彩头,你吃几个看看。” 桌上的火莲与曼珠沙华的香气交织成清冷又魅惑的香气,让人有些昏沉,她尴尬地笑了,“我好像忘了拿箸……” 木屐发出慵懒的声音,却不是朝她而来,她抬眼就见他已和衣躺上地塌,床幔没有放下来,能看到他闭着眼,似乎就要这么睡了。 那怎么行?她连戒指都没送出去,虽说心里坚定是要趁着新年的吉祥将东西送出去,可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他不全似任何一缕神识,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琰,平日其实相处得越来越亲昵,今天却觉得他似乎跟初见时一样冷漠了。 “阿琰。”她唤了一声。 半晌沉寂之后,她又蹑手蹑脚地靠近地塌,“阿琰。” 他似乎短短时间就睡着了,鸦青色的长睫安静地搭在眼睑上,眉心有一点朱砂痣,色泽浓艳,气质却矜洁如莲,轮廓精致得太不真实。 尹三五挫败得想咬死他,许久,她还是扯过衾被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 他绒薄白皙的眼皮微动,掀开了眼,眸光在珠光映衬下似笼起一层看不清的烟雾,“本尊不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成不成? 尹三五动作僵滞在那儿,半晌,她干脆将盖在他身上的衾被全给掀了。 “……”琰的唇瓣颤了一下,气极得想发笑了。 她思索着想躺上床,又忆起不洗个澡他都不让她上床,便站直身子,“我去洗个澡。” 他没说话,绝美的面容冷若冰霜。 尹三五都想不明白今儿个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憋了些火气,默默地翻出要换的衣物来。 撩开层层的纱帘,掩在里面久久未散的水汽瞬时如烟雾扑面而来,潮湿的香气,似还淡淡萦绕着男人身上的气息,整个人被这样的气息彻底的笼罩,心悸微醉。 尹三五早已学会如何引水,一息的功夫,人就坐在温暖的浴水之中了,这天气泡个热水实在是无比的享受,她眯了会儿眼,又顺手将装着戒指的荷包取过来打开。 银质的戒指,像一片柔软的凤翎卷曲成,镶了一颗红宝石作凤镜,卖货的那只狐妖说是难得一见的赤血金刚石,权当听听就是了,买来的价格不算多高,手工活却很细,羽毛刻的纤毫毕现。 他什么都不缺,送礼不过讲求个心意,她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她见过琰的毛尾巴,跟凤凰很相似,就是更繁复华丽些。 将戒指小心收好,又掐指算了算日子,她来这里已经近五个月,按流虚说的,那头连半天都没过去。 说不定她还在一片黑暗里睡着,九堇正躺在身旁。 一个时辰又三刻钟,尹三五还未出来,琰迟疑着唤了她一声,“阿月。” 没人应,他微微皱起眉,或许她也因为他的反应置气了,实在很难有好脸色,陪她出门一趟,往返都将他甩得老远。 他又端着矜持了会儿,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忙起身去寻她。 纱帘之后,少女叠手趴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烟黛色长发垂落下来,发尖还在滴水。 水早就凉了,帘内的水汽也已消弥,她却闭着眼,卷翘的睫毛跟个娃娃似的,睡得正酣甜。 琰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眉心微颦,一把将她捞了出来,扯过衣物将她快速地裹上。 尹三五被这动静惊得掀开眼皮,望见是他又安心地再度闭眼,有些迷糊的轻哝,“老公,抱……” “嗯,好。”他淡淡应,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却狠狠缩了一下,这个称谓的涵义他懂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又被她这么唤。 她身上的水未擦干,裹着的衣裳很快就被浸润,婀娜有致的线条让人很难不去注意,他眸光微黯,拈了诀给她弄干,将她搁上地塌,又给她掖好衾被,才在她身旁躺下。 又过了许久,睡梦中的尹三五骤然睁眼,“对了,我还有礼物要送!” 琰亦微微掀开眼,幽深妙目斜乜着她,嗓音有些惺忪,“嗯?” 男人的音色迷离喑哑,听起来忒香艳,尹三五觉得鼻腔些许发热,又忙不迭爬下地塌,去找自己换下来的衣物,翻出那只荷包来。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又匆匆地折返,掏出荷包里的戒指递到他眼皮底下,“你嫁给……咳咳咳。” “我嫁给你,……成不成?”她眨眨眼。 先前琰其实也浅睡过去,这会儿眼神还不是尤其清明,他还躺着,眼前就晃过一道银色的流光,这么横在他眼前几乎没办法坐起身。 他怔了半晌,才坐了起来,这句话从前听过很多遍,后来,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时间会磨平一个人的心性,变得越来越漠然,都说神仙长寿,几万年在他眼里却未必就是长久。 他也曾与身旁的仙侍阿大如友人般相处过,看他娶妻生子,看他葬妻,又亲手在他妻子的墓旁挖了个坟将他埋葬。 所幸宫中永远有舞姬仙娥,拉扯大了阿贰,一生该经历的悲欢离合,他都戏外人般目睹过,情绪的起伏就越来越小了。 他不是不知道阿肆那孩子背地里说他在宫中养老,世事不关心。 却也越来越感觉到和九堇月的距离,她还在最好的年纪,他不觉得自己就有多老,可不得不承认,看多了人生百态,心态会平和到淡凉,对许多事都能宠辱不惊,像迟暮的老人。 她真的喜欢这样的他么,无趣的重复过着每一日,或是只看上了他这张脸? 娶妻,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要看着自己的妻子无数次轮回,当他前段时日想通这点之后,她那些要嫁给他的话又落水无痕了。 然而此刻,她一双漆黑如美玉的瞳孔,正灼灼地望着他,她身上就一件单薄的中衣,还是他胡乱裹上去的,在珠光下微微透明,里面什么都没穿…… 一双脚还光着踩地上,或是因为太紧张,白皙纤巧的脚趾头不停地蜷缩又伸直。 这夜,尤其冷。 “上来。”他皱了皱眉。 尹三五摇头,执拗道:“你先答应我。” 他微抿双唇,又默了片刻,才问:“就那么喜欢我?” 这不废话么,她连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尹三五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眸光微漾,浓长的睫毛又半垂下来,“为什么?” 乜…… “为什么喜欢我?” 尹三五稍稍被问住了,寻思着,缓缓开口,“你长得好……” 他眼帘动了动。 “还有,”她慎重其事地直视他,“你跟我睡过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委实句句都很诚实,挑不出错处。 可是,少了点儿什么呢? 怔忡间,她已将戒指套上了他修长的无名指,自己的就自个儿戴上,笑得像偷着腥的猫儿。 他微微抬手转动,指间的银戒看上去倒是精致的,却不是什么稀奇物件,估计是在市集买的。 难怪,一直躲着他,心里骤然酸酸涨涨的。 “阿琰……”尹三五眼底有零星亮光,“天地为证,竹月为媒,你我缔誓结发,从此我……九堇月,是琰之妻,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琰心跳微微失速,又颇为诧异地看着她,“谁教你说这些好听的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以前认识 尹三五敛了敛眼底的酸涩,“我怕你不会再等我了……” 他说过不等了,却还是对她说,我也想你了。 如果注定这一场不知是否梦境的地方要嫁给泷棽,流虚又说她好事将近,就算是无法逆转,也让人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哪! 他不明白她说的话,微歪着头,一双眼睛比珠宝还流光溢彩,泛些许迷惑。 “取下来。”他说。 尹三五一怔,就见他睨着自己手上的那枚银戒。 “不……” “让你取下!”他口吻渐渐有些强势。 尹三五心脏猛跳了一下,颇委屈地拔掉手指上的戒指,咕囔,“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也不要太过分,真是活该你以后后悔……” 他从她手中将银戒拿了过来,转动着翻看,似没听见她的嘀嘀咕咕,他说:“手给我,我为你戴上。” 她瞪大眼,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手已被他握住,他缓缓地将银戒套上她纤细的手指,“我……不太懂这些,但求婚之事,还是该我来做的。” “从天地初开到如今,约是九千万年了,我的年纪……”他顿了顿,须臾,才抬起眼睫凝着她,似笑非笑的冷艳,“你以后不要太折腾我,经不起。” 末了,他眼神认真而专注,“阿月,你嫁么?” “嗯……”尹三五有些哽咽,乱乱的心疼,之后的他,比现在还老呢,她都折腾好几回了,委实不够尊老! 他瞅着她微红的眼眶,不禁凝眉,“我倒是一直想问你,我很凶么?你在我这儿哭很多次了。” 她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汲取他的温度和幽幽的冷香,“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没那么迟钝,也没那么鲁莽,今夜之事,她是有所依仗的,毕竟二人一起睡了快半年,时不时也动情吻过。 “从你说,你想我了的时候。”他伸手搂住她,“我在想,你以前一定见过我。” 尹三五忍不住浑身一颤,这都能被他发现? 不对,原来他动心的那样早,那这么久不是她白着急么! 察觉她的反应,他勾唇轻笑,“被我说中了?” “我以前倒是去过几次女娲宫,”他似陷入回忆,“你是不是还是块石头那时候就默默注意到我了?” “我……这个……”尹三五有点儿懵。 “想不注意确实也很为难你,毕竟我模样长得这样好……” 尹三五无语凝噎,他高兴就好! 她瞥见他微凌乱的领口下一片皙白的肌肤,鼻子一热,再埋头给他蹭开得狠些。 他微微一僵。 尹三五抬眼,冲他狡黠一笑,“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有反应的?” 他清美的眸光有些迷离,微哑的声音如冷冽清醇的美酒般令人沉醉,“从抱你过来的时候……” 尹三五眼珠子一转,那是什么时候?怎么想不起来,听起来已经很久了,厉害了。 他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倏而离开她的唇,微垂的纤长睫毛几乎遮住整个眼眶,眼底有柔波流转,“阿月,该睡了。” 又说:“过几日,我就发帖子出去。” 神仙耍起流氓来……还是这么仙。 尹三五抬起下巴,一口吮住他漂亮的唇珠。 他瞳孔蓦地紧缩,继而闭上眼,侧了侧脸没得跟她撞鼻子,修长的指尖,穿过她的青丝,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唇齿胶着纠缠,他另一只手划过,带起一阵阵酥麻难抑的颤栗,断断续续的婴宁忍不住溢出唇畔…… 她红着一张脸,微喘着离开他的唇,恶意地碰了碰他的,“你……还忍得住吗?” 他一颤,精致的眉眼染上惑人的情欲,清冷寡欲的面容瞬时泛出糜丽浓艳的妖冶,微微眯着美眸时,睫毛如蝶在颤,唇瓣已深染樱花色,漂亮得令人心口发紧。 他问,“……那你呢?” 眸光交错间,像是已经读懂了彼此的心意,鬓发边染上他淡淡的气息,他轻吻着她的发丝,“阿月……” …… 妖界的新年更钟被撞了三下,浑厚的钟声依稀穿透到了扶疏楼,隐约有炮竹烟火的声响此起彼伏,伴着被浪迭起,旖音萦绕…… 尹三五全然没想到,如今这个身子还是个雏儿。 照理说,她这是诡异地第二次破处,应该算很有经验了吧,可上次所有的节奏都几乎掌控在她,还不如这次疼呢! 窗外都泛起灰白的天光,她估计是睡不着了,稍微动一下,他就将她搂得更紧,生怕她溜了似的,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么黏人。 他睫毛轻轻阖着,面容沉静美丽,似乎睡得很安稳。 不过就她稍微动一下就有反应来看,估摸根本没真的睡着。 “阿琰,你昨晚好像叫了,”她意味深长地笑着回味,“叫的很好听呀。”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缓缓抖开睫羽,“还想听么?” 尹三五一怔,偷鸡不成也不能蚀把米不是,连忙摇头。 他妙目有柔光幽幽流转,“夫人,只叫给你听的。” 这情话臊得人面红耳赤,该不是个假的琰! “睡不着?还疼?”他问。 尹三五扯过衾被遮住脸,点头,虽然如此他肯定是看不见的。 “为什么昨夜疼了不告诉我?”他皱了皱眉,心疼的一塌糊涂,“我以为,仙胎和凡人不一样……” 尹三五下意识地掀开被角瞧了一眼,零星的落红跟挥墨乱洒似的,那叫一个笔法豪迈,可想昨夜的姿势变换是很到位的。 别说他没想到,她也没料到会这样,石头也特么会流血,小脸愈发烫了,“不想你停下来。” 她的声音透过衾被传来,闷闷的,“这不是……想给你当老婆嘛。” 他眸光转深,“那今日,就休息一天不学术法了。” “……”尹三五听过之后差点没跳起来揍他,他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严师’,她都这样了,他还想着教她术法这事儿! 又从衾被里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我想吃你做的面条,鱼汤面条。” 琰愣了愣,才说:“好。”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偷偷瞟着他不紧不慢系上鲛珠盘扣的指尖,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长眉妙目,温柔缱绻,“你再睡会儿,被褥……晚些我来换。” “……” 待他离开了,她才又将脑袋以衾被捂住。 暗想,这算不算是改变了一些原有的轨迹? 她记得梦境中,第一次和琰是在窗边的一张春凳上,她身上还穿着火红的喜服。 如果一切真的改变了,就不会有后世,琰不会神识四散,但也就没有现在的九堇月了…… 好麻烦,她觉得有些头疼。 不过再怎么觉得麻烦,此刻亦是满满涨涨的柔情蜜意,旁的都装不下了。 “九堇姑娘,你在不在?”楼外,阿肆的声线极具穿透力地传来。 听来是有事找,尹三五想起个身,哪哪儿都酸疼的厉害,勉强穿好衣衫,虽然凌乱,但披个雪貂一切自然就被隐藏下去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89章 鸣鹿河神 阿肆见尹三五迈出楼,娇小的身子裹在雪貂下,小脸衬着一圈风帽上的绒白毛,愈发精致,一双大眼里波光粼粼,睫根都染着些许水润,彷如初承雨露的小荷尖,蓦然在雨中绽放,娇艳欲滴。 就连看惯了琰那样雪肤花貌的阿肆,都忍不住心跳失速。 他目光闪躲着往她身后瞅了瞅。 尹三五会意,“他去煮面了。” 乜……? 阿肆疑心听错了。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捧的一张红帖上,“给他的?” “是,不……也不是。”阿肆双手将帖子递过去,“是霓裳仙子下帖子请你初十去游鸣鹿河。” “请我?不是请阿琰?”尹三五有些狐疑。 “姑娘有所不知,鸣鹿河神一身的怪癖,女子游船就风平浪静,但凡有男子就会起惊涛骇浪,将船都卷进河底去哩。”阿肆解释道。 “这么凶?不过……我和霓裳好像没熟到邀约赏景的地步。”尹三五想着推脱。 “我就知道你没听过顺星节,那天仙女们结伴要放一百零八盏花灯祭星,鸣鹿河据说是个精绝仙境,不过……反正我也没去过,”他颇遗憾感慨地叹了口气,“‘鸣鹿祭星’年年都是王母娘娘吩咐霓裳仙子去办的,一艘船能坐一百零八名仙子呢,宫里的舞姬年年也都去,今年姑娘来了,自然也该有一份帖子。” 背后是王母,听起来还挺不好拒绝的,尹三五只得收下烫金字的红帖。 阿肆还想再问他家神君究竟去哪儿了,就听身后传来清冷微愠的声线。 “谁让你出来的?” 阿肆心头猛地一跳,他不该来么? 还不等他回话,琰已闲庭信步般走来,手里优雅地端着……一碗面? 阿肆揉了揉眼睛。 尹三五晃了晃手里的红帖,“邀我游鸣鹿河呢。” “外面凉,先进去。”他捋了捋她散乱的鬓丝,眸光如月色缱绻。 阿肆张口结舌地望着二人转身进了扶疏楼,不由感慨昨儿个他家神君还面色冷凝,今儿就温柔得像个……什么来着…… …… 尹三五望着矮几上的一碗鱼汤面,不知在想什么。 “我请教过绛珠,应该不难吃。”他将玉箸齐整地摆在碗上。 她执起玉箸夹了面条吃了一口,鱼汤依然鲜美,却没有加莲藕,大概是时节不对吧。 虾仁倒是有,雪白的汤上还浮着两颗红枣,枸杞若干,她神色倏地僵了僵。 尹三五埋头吃面,味道显然不大一样,又似乎差不离,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偷偷掀着眼皮去瞅他,那张面容清美到极致,肤色欺霜赛雪,半垂的睫毛纤长分明,鼻梁英挺,下颌有最精致的微尖弧度。 偏生薄美的唇瓣妖艳如血,委实一副祸水容颜。 “在看什么?”他单手支颐,侧过脸来,眼底潋滟着浅浅的笑,问的懒散随意。 尹三五这才回神,又埋下头扒拉面条,天天跟这样的极致美色在一起,有些吃不消。 “那里……还疼么?”他问。 “咳咳咳。”尹三五被鱼汤给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 他倾身过来,伸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如水青丝散落了她一身。 尹三五皱着鼻子深深嗅了一下,淡淡的清冽沉水香,笼罩过来,让人忆起昨夜被他欺在身下揉得骨头都要碎了,尤其那双清美矜骄的妙目,染着幽暗的潮湿,迷离的倒影出她的样子。 她眼帘动了动,瞥到他微微滚动着的喉结,就是从这里,溢出动情的声音,幽微的,隐忍的,失控的。 他的脸贴在她耳畔,轻浅的声音异常撩人,“想要我?” 尹三五骨头都酥软了,是个人就忍不住,伸手就扯开了他大片的衣襟,露出白皙优美的,又宽厚精实的胸膛,狠狠啃了上去。 “阿月……”他吃痛轻喘了一声,尾音惑人地微微颤着,轻笑,“粗暴……” 尹三五蓦然松口,抬眼看他那张本清冷禁欲的脸渐渐染上截然不同的,近乎萎靡的妖冶,却还一副隐忍克制、不容亵渎的样子。 一个人失魂的感觉很不好,她微眯起大眼,“阿琰,我饿了。” 她脑袋倏地贴着他的胸膛往下一沉。 “不是给你做了……!”他睫毛如两只溺水的蝴蝶,剧烈地颤着,清晰得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灵巧的舌尖…… “唔。”似一张炽烈而又湿润的网,将他紧紧收在其中,心悸得不像话,“夫人……是不是不疼了?” …… 空气中还残留着耐人寻味的气息,半碗鱼汤面早已凉透了,琰将它端起来,准备倒在梨花树下养树。 “别动。”尹三五爬起来,拢了拢衣衫,双手交叠趴在矮几上,周身有气无力,“我还要吃的。” “还没吃够么?”他回头,清冷的嗓音带着情欲方散的幽微沙哑。 “……”尹三五瞬时想找个地缝钻一钻试试。 一个定力不够,就又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了一回,这么冷的天儿,浑身却滚烫的不像样子。 好在他这次确实很温柔,不过越是温柔和缓,越是看不到解脱的尽头,漫长得快要把人逼疯。 “放太久了,面都被汤浸坏了。”他说。 尹三五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没埋汰她,咕哝道:“你亲手做的,想吃完。” 他笑,眼底波光流转,似柔似嗔,“倒会逢迎。” 她目光又瞥见矮几上的烫金红帖,“鸣鹿河,是个什么地方?” 不怪她看人总带恶意的揣测,实在是觉得霓裳和自己的气场就不对盘。 “三重天上的一条星河,每年顺星节的祭星礼都在那里。”他淡淡开口。 “宫里的女子都要参加么?我也必须去?”尹三五总是有些说不清的顾虑。 “倒是不必。”他走过来,两根手指将红帖捻起来瞥了一眼,“不过鸣鹿河很漂亮,你嫌宫里无趣,去看看也无妨。” “那个霓裳……”尹三五皱起眉头,他难道看不到重点是这上面写着霓裳的大名么? “你怕她?”他幽深的美目轻轻斜乜着她。 “嘁!那不叫怕,那叫——”她琢磨了一番,复又嘀咕道:“那叫不喜欢。” 琰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的术法是我教的,她打不过你,何况……” “你真想去的话,我会去接你。” 尹三五以嘴努了努矮几上的小匣子,“礼物你不拆开看看?” “你想我拆开么?”他眸光清清冷冷地反问。 “不想。”尹三五不假思索,不禁瞟了他一眼。 嗬,颈脖处的鲛珠盘扣虽一丝不苟地扣着,却已被扯得连着的那片衣襟布料都滑开了丝,能看到被咬得一片红痕的修长颈脖,还有喉结上的牙印…… 真难为他这么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样子,还硬生生将扯破的衣衫穿出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不过她还是觉得小脸发烫,垂下眼帘,“对了,我听阿肆说,鸣鹿河神见了男子就会发疯,你怎么来接我?” “我又不去河上,纵然我真去了,他也不敢发疯。”他悠悠开口。 “那……我真去喽?”尹三五迟疑着,老实说,连琰都说鸣鹿河漂亮,那可是天河,她是挺想看看的。 而且细想确实没理由心慌,她又不怕霓裳,何况届时还有瑶芝一行人同去,更重要的是,琰说会来接她,那不去看看多不划算。 “夫人想去则去,不想去就让阿肆把帖子回了便是。” 尹三五愣了愣,经过昨夜,虽然还未正式宴请宾客举办婚礼,他已经唤起她‘夫人’了。 这称谓倒是九堇时常挂在嘴边,思及此,她不禁问:“你有九缕神识对不对?” “嗯。”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神识四散,却找不回来融合不了,你会怎样?你的神识又会怎样?”她感觉得到,九堇并不想与琰融合,不然就不会出那么多事儿。 “怎么可能。”他先是怔忡,旋即低低一笑,觉得她满脑子有的没的。 “怎么不可能!你……!”尹三五倏然胸口一痛,立时皱起眉,念如电转,看来这个也是不能说的。 见她小脸蓦地煞白,还摁住心口的动作,他忙扶着她,“怎么了?” 这样的天气,她额头却渗出冷汗来,说不出话。 “是不是这儿疼,别动,我给你揉揉。” “……”尹三五没力气瞪他,揉着揉着就更没力气了,今儿估计是再也出不了扶疏楼…… …… 据说,鸣鹿河中并不是水,而是满满的星光,它不像银河被人所熟知,皆因它隐在三重天上。 河岸有片林子,林深处不时有仙鹿徘徊,鹿鸣呦呦,故名鸣鹿河。 这位鸣鹿河神也是人身鱼尾,相貌却并无掌管黄河水的河伯貌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 具体怎么个丑法不得而知,只因他生得太不好看,羞于现身人前,至于为什么不喜欢男子去他的河界…… “能去鸣鹿河的男子都是些神仙,个个都风姿俊逸,鸣鹿老儿看到还不得嫉妒疯啊?”木梨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饶有兴致地侃侃而谈。 是了,今日是宫里的仙子们商量去游鸣鹿河穿什么的日子,虽说鸣鹿河神不好看,但女人之间暗暗的较劲来得更汹涌。 每个人都兴致勃勃,除了被强拖来的尹三五和瑶芝,不过当她们从衣裳首饰聊到了鸣鹿河神,尹三五才稍稍有了点兴致。 即便有了些兴味,她依然趴在玉案上耷拉着眼皮犯困,皆因这几日…… 哎,甭提了。 总之昨夜也没怎么睡好,本想着好好在白天补眠,又被绛珠拉来商量什么衣裳首饰。 琰先前让她拟个筹备婚典的物品单子,她又不懂,以致这几日他闲下来就在考虑这个,已经基本决定下来在这个月十五他从地府回来之后就发帖子出去。 “说起来,那个鸣鹿河神到底几岁啊?祭星礼好像都很多年了。”绿芜听木梨说‘老儿’,不由有些好奇。 “估摸十几二十万岁吧,对了,九堇姑娘,”木梨转眼瞥向尹三五,心里记着上次对不住她,便想着提点她几句。 尹三五稍稍抬起眼睫,眸底一片惺忪的睡意,“嗯?” “游鸣鹿河是在夜里,你莫要落单,那鸣鹿老儿又老又丑,还是个色胚,曾经有仙子落了单,被拖到河底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听说,被掳去当了鸣鹿的媳妇儿……” “胡说八道!什么媳妇儿?鸣鹿也是个老光棍了,哪来的媳妇儿,我看哪,分明是……先……咳咳……再……”绛珠眼神意味深长地睃巡众人一眼。 尹三五眸光微凌,却是疑惑,“仙子不见了,王母不派人治鸣鹿的罪么?” 这回换绛珠说道:“你是不知道,十万年前,王母有意指婚鸣鹿跟天羽仙子,哪曾料,天羽仙子喜欢上了那个董……董……” “董永!”有人从旁提醒。 “啊对,好像就这个名儿!总之那之后,王母总觉得对鸣鹿河神有些亏欠,只要不是什么大神大仙,也就这么揭过去了。”绛珠的口吻,竟含着几分惋叹。 “去祭星的都是普通仙娥,哪来的大仙,不过仙子失踪的事儿过去也有三万年了,之后倒是没再出过意外了。”木梨看了尹三五一眼,“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尹三五哦了一声,天羽仙子是王母的小女儿,正常母亲不应该会想把孩子许给一个丑陋无比的男人。 何况这个母亲在仙界的威望也不至于出现什么委曲求全的缘由,她应该为自己挑个最顺眼的女婿才是呀,要么鸣鹿不丑,要么他着实很有才干。 可天羽宁愿跟个凡人也不要鸣鹿,又推翻了这个假设。 仙人们的圈子,年龄辈分关系,都挺乱的,比如董永早就轮回转世不知道多少次,天羽就算再和鸣鹿结婚也挺正常的。 众人又聊起一些去鸣鹿河需要做的准备,鸣鹿只喜欢蓝色,那天仙子们都只能着蓝衫,式样就自选了,是以怎么把一种颜色穿得与众不同,傲视群芳,就是她们最为关心的。 “我到时候必定小心为上,这样……我就回去再睡会儿了。”尹三五只叹,做神仙真的未必好,仙子的生活无趣到一场宴会、一船的女人游湖都要争个高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0章 鸣鹿 正月初十,暮色时分。 三辆异兽与车,外加为首一辆彩凤拉的仙与,自朱雀出发,往三重天上的鸣鹿河奔去。 天有九重天,每一重都设有天门,类似人界的城门,有天兵守卫。 尹三五跟琰就坐在为首的仙与之中,此刻她依在帘栊边,撩开珠帘觑外面的景致。 风簌簌地撩起她一半鬓丝,入目是卷卷散漫的云,昏沉中透着淡金的暮色,云卷云舒,不停变换。 “祭星在戌时三刻开始,子时结束,时间不算长,我会在河畔等你。”琰正低头翻着书卷。 “好啊。”尹三五晃了晃腰上的一只琉璃小瓶,形似鼻烟壶,却没有任何花纹,“等我装一瓶子鸣鹿河水,夜里就不用明月珠了。” 传说是星光汇聚成了鸣鹿河水,那水自然是璀璨流光,这瓶子是绛珠给的,宫里的仙娥每人都有一个,装河水的。 将星光装进瓶子里,夜里来照明,幽幽点点,单是想想都十分有意境,不过鸣鹿河水一旦被带离,就只能再发光一个月了。 不过大家游鸣鹿河一趟,就跟游客到了某个观光地不由自主就想带走点儿特产似的,带瓶子的习俗一直保留了许多年。 琰目光依旧落在书册上,“尽量跟瑶芝结伴,不要落单,实在有事,就唤我,距离不算远,我听得到。” 尹三五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怎么?你怕鸣鹿河神将我拉到河底去做老婆啊?” 他翻着书册的手微微一顿,淡淡开口:“他不敢。” 尹三五翻了个白眼,她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发生,她不可能跟鸣鹿河神有什么首尾,就算有,也肯定是跟泷…… 思及此,她眉头稍稍颦起,自从除夕夜跟琰没按照她梦里的轨迹发生了些酱酱酿酿的事之后,到现在连发帖子的日子都定下来了,都没有横生波折。 这样的话,或许她已经改变了已发生,根本不会有和泷棽成亲的事情发生,说不定也不会有神识四散,六界不互通…… 不过这样也就不会有凰七七,不会有九堇,她就跟琰这么一直生活下去。 起初,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几日她屡屡又回想起流虚的话来,这里就像一个类似梦境的世界,甚至让她发这一场光怪陆离梦境的人就是九堇! 她怎么可能在一场梦中过下去?不由瞟了琰一眼。 他翻看的是一本《妙法莲华经》,垂眸的模样高洁又专注,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红润唇珠,翘尖下颌,行云流水的一笔勾就,神来之笔,哪怕对于画技卓绝的丹青妙手来说,一辈子,也许一笔这样合心的都没有。 这样的他,她怎么可能做到当他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里人,要抽离自身,以旁观的心态看一场梦,很难很难…… 他唇角不禁微微翘起,“看够了么?” 尹三五一怔,继而努嘴,“其实你舍不得我就明说呗,我也不是非要去游河不可。” “以后也不能总关着你,权当适应。”他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与车的速度渐渐放缓,仙与不需要车夫,但阿肆依然还是坐在车厢外车夫的位置,恭谨道:“神君,九堇姑娘,我们就快到了。” 尹三五忍不住又撩开车帘往外望,不由怔神,难怪人人都说,鸣鹿河很漂亮,值得来一趟。 此刻与车置身在整片天幕之中,没有所谓的岸,全是一望无垠的暗色天幕,但那条横在天幕中悬空的河,蜿蜒宽阔,星光熠熠,将水与天的交界线映染成微微泛光的钴蓝色。 河面有艘大船,通体是半透明的琉璃,依稀能看见里面精巧的格局构造,火红柔软的波斯地毯,长桌上整齐摆放的鎏金器具。 这样奇异又壮观的天景,令人心生震撼。 仙与越靠越近,她微微抬头看见的,是悬在空中鸣鹿河的河底,因着河水泛着星光,不仔细看都难以察觉银色的珊瑚,轻轻摆荡的琉璃色的海草,还有穿梭其中的透明小鱼,鱼身泛淡淡金光,是鸣鹿河特有的提灯鱼。 不过既然有仙娥被拉下河底不知所踪的往事,尹三五觉得或许眼前看到的并不是真的河底。 彩凤蓦地拔高,直到河畔的船边,仙与停了下来,身后的与车传来女子的娇笑低语声,是瑶芝她们率先下了与车。 琰已将经书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她眼巴巴扒在门边的背影上,不由失笑,“想去还不快些?” 尹三五转过身来,“我哪有想去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琰微微一愣,遽然无可奈何地轻叹,“你这张嘴……” 眼看一个接一个的都上了船,绛珠忍不住回头望了这边一眼,阿肆会意,小心翼翼地开口:“神君,要是九堇姑娘真要游鸣鹿河,还是跟其他仙子结伴的好。” 虽说那件事过去许多年,真相如何早就没人考究了,但多留个心总是没错的。 阿肆又偷偷瞟了一眼车内,心想要是姑娘不游鸣鹿河了,也就当他没说吧。 美景与美人,本就难以取舍。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琰说。 尹三五想了想,其实先前只有六分想去,眼下也有九分了,不过还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她的深情,“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珠帘这会儿大敞着,外面来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尤其不知是谁先注意到的,许多仙子频频往这边打望,俱是想瞧瞧那位深居简出的六界第一美人。 琰微微皱起眉头,“别闹。” “你是不是见外面小姐姐多,不愿意跟我亲近了?”尹三五下巴一扬,瞪着他。 琰愣了愣,她倒是能强词夺理,“别闹,等你游完鸣鹿……” 她不由分说地凑过去对着他红润的唇珠咬了一口,才匆匆地往外跑跟上大家的脚步,留下一句,“不许用法术愈合!” 琰抿起唇瓣,有微微的刺痛传来,泛起一点点酥麻…… “神君,我们就在这儿干等两个多时辰么?”阿肆回头,就见琰那双幽美的妙目微眯着,睫根都潋滟着惑人的水光,这模样看得人不禁心神一漾。 尹三五跟着上了船,甲板上极其宽阔,一百零八名仙子皆着水蓝裙衫,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脚下踩的也是琉璃质地,能看见甲板下交错的走廊和房间,甚至还能隐约看到房间下缓缓流动的星河。 霓裳在正前方交代着祭星的过程,尹三五有种错觉,这就像是徐福东渡寻仙药的那艘船,只不过三千童男童女换作了一百零八名仙娥。 胳膊蓦地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尹三五下意识侧过脸,绛珠已凑过来,压低嗓音问:“你方才,是不是……是不是亲了神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巨浪 尹三五没应声。 这样子看在绛珠眼里无异于默认,震惊至极,“你……你……” ‘你’了半晌,她才发出一声感叹,“真能耐。” 绛珠还想说什么,就听霓裳的声线陡然拔高,“好了,诸位先各自回房净手焚香。” 瞬时所有的仙娥散开,绛珠扯着尹三五的袖袂不放,紧紧跟着,兴致盎然问:“快跟我说说怎么亲上的?” 尹三五望着河岸另一头诡美的半透明树林,仿佛真能看见徘徊其中的鹿影,不疾不徐地笑笑,“都睡一起那么久了,自然而然就亲上了呗。” 绛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忘了两人都睡一起很久了,不过阿肆敲打过她们,说是九堇月体质有异,大概跟迦罗火莲似的,离了琰的神息就会枯败,还让她们不要多口舌。 现在想来,是她们都将琰想得太清心寡欲,才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儿往旖旎的方面去想。 “你是不是……已经失身了?”绛珠不禁脱口而出。 尹三五没回答,却是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觉得你们神君是这样的神么?” “那可说不准。”绛珠掰起指头想了想,“久饥的狼才最凶狠,我算算这都饿了多久了……” 尹三五没来由地耳根发烫,趁着她掰指头的空当,赶紧追上了前面的瑶芝,“瑶芝姑娘,我们一起吧?” 瑶芝侧过脸淡淡看她一眼,轻轻颔首。 甲板下的房间有五十三间,船舱起了三层楼,又有五十五间,一百零八位仙娥,人人都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尹三五等人的房间皆在甲板下方,与瑶芝在门前分开,各自进房后,尹三五不由打量了四下一眼。 每个人似乎都对多年前仙子失踪之事心有余悸,说尽量不落单,但房间却是个人一间。 且因为船体的材质似琉璃,临近的几间房里是什么人,在做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这艘船几乎没有死角,一名仙子突然消失实在匪夷所思。 尹三五心里清楚,虽说琰嘴上说让她来是怕她在仙宫里太闷,且鸣鹿河景致美丽。 实则也是不想拂了王母的面子,游鸣鹿河虽是霓裳在操办,背后却是王母组织的,琰在辈分上可以帮她回绝这次祭星,但他们马上要成亲了,以琰的身份,这种大事儿到时候还不得给王母发张帖子啊?届时多不好意思…… 房间四四方方的一间,不需要照明,河水的光亮就足以视物,淡淡的星光就流动在脚下,却丝毫不刺眼,很温柔。 没有床榻,有一张绞丝贵妃榻供短时间小憩,一桌一椅,都是泛着幽香的沉香木雕成。 桌上有香炉,熏着不知名的香料,又有鎏金的小盆,仅几寸宽,里面装水,还特有情调的飘了些许花瓣,是山木兰,淡蓝色的花。 尹三五转眼就看见隔壁的瑶芝和木梨都在净手了,也就挽起袖子将手放进鎏金盆中。 盆中的水瞬时就自发地旋起小小的漩涡,带着飘零的花瓣轻轻地揉着手上的肌肤。 尹三五挑了挑眉,还真是名副其实神仙般的享受了。 净过手,又象征性地在香炉上方烘了烘,才转过身去拿那一盏祭星用的花灯。 与大多数的河灯别无二致,河里飘的灯都喜欢做成莲花形状,只不过这只花灯是以淡蓝色的丝绢扎成,看来这个鸣鹿河神,是真的很喜欢蓝色。 横竖这会儿还有一刻半的时辰才能开始祭星,她就着贵妃榻斜斜躺了下来,手里举着那只花灯,借着河水的星光打量。 花蕊扎成了莲蓬状,嵌着一粒粒蓝色的‘莲子’,据说一旦放进河中,这‘莲子’就能发出幽蓝的光晕,尤其漂亮。 尹三五对着光线想瞧瞧这个‘莲子’是个什么质地,但凡是能发光的石头,想来多半含有磷这类物质。 船蓦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尹三五一愣,疑心自己感觉错了,毕竟鸣鹿河的流速可以说是极其缓慢,何况她这可是仙船! 不料船身再次晃动起来,这次晃得很剧烈,仿佛有一双手将整艘船不停地推来挤去。 发生的那一瞬间,尹三五已被颠下了贵妃榻,她偏偏倒到地勉强起身推门而出,才惊觉这船虽说透明的根本没有隐私,隔音效果却很好,一打开门,嘈杂的惊叫全都传了过来。 “瑶芝姑娘。”尹三五先是脚步晃着靠近瑶芝,心里记着琰说可以与瑶芝结伴。 她琢磨着,瑶芝应该真的比宫里别的仙娥要厉害几分。 无数人冲出房门的一瞬本就混乱,加之船颠簸得剧烈,没走几步就会被一个倾斜颠回去,场面就更失控。 她们大都是修为平平的普通仙娥,若是在甲板上还能直接飞个天,然而此刻在甲板下,受到限制无法飞出去,只能一窝蜂往楼梯处跑。 人潮攒动又脚步不稳,尹三五与瑶芝结伴,终于登上了甲板,就听霓裳的声线带着几分呵斥的情绪传来。 “切勿自乱阵脚,你们的仪态都去哪儿了?不过是风浪,我们乘的可是琉仙船!” 到了甲板上,众人几乎都要拿出一半以上的修为才能站稳,尹三五这才看清此刻河水急剧翻涌的模样,连柔和的星光,此刻都似吞噬苍穹的獠牙凶光。 清一色的蓝衣女子之中,有嗫嗫嚅嚅的声线响起,“霓裳仙子,不是说只有男子才会掀起鸣鹿河神的嫉妒巨浪么?我们……” 尹三五倏地皱眉,难道这突如其来的风浪是因为琰? 转念一想这是不可能的,琰即使再不关心世事,毕竟年岁在那搁着,对于鸣鹿河的传闻还能不懂么? 他分明就只在河畔,鸣鹿河神的地盘只有鸣鹿河,河畔以外就属三重天的地域了,他不可能因为三重天有男子就发妒水不是? 霓裳沉吟片刻,顷刻就有人哆哆嗦嗦地惊呼,“天……天……!” 众人察觉头顶一片浓沉的阴影压来,皆是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河水如一张巨大张开的嘴,已吞掉半艘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献祭 眼前蓦然一黑,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痛呼,听着尖锐却不算惨烈,倒像是夜起时一不留神撞上了桌角。 尹三五察觉到手臂被人紧紧攥住,黑暗中无法辨别,但猜想应是瑶芝。 顷刻,有点点蓝光倏然亮了起来,黑暗中彷如鬼火乍明,有人惶然惊叫,尹三五稳住心神去瞧,是一百零八盏花灯,在透明的琉仙船的各个角落,兀自亮了起来。 花灯入水则亮,再看头顶一片漆黑如半圆的穹顶,空气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甲板上摔得七零八落的仙娥,毫无疑问她们已在水底。 只是没料到星光璀璨般的天河,水底竟暗无天日,而那些摔落满地的仙娥,估摸是打算飞走,却撞上了水穹顶,摔得惨烈。 “是……是鸣鹿阖底……我们……我们都被拉下来了!都要跟从前那个失踪的仙子一般葬身河底了……” 那女子带哭腔的声线刚落,就被霓裳一巴掌扇过去。 又几名仙娥拥过去拉开哭泣的女子,对着霓裳敢怒不敢言,只能赔着小心,“霓裳仙子,她只是一时慌神。” “危言耸听,我们这拢共一百零八人,受娘娘命令前来祭星,他鸣鹿想要尽数收下也要看有没有这个胆子!”霓裳脸色分外冷凝。 尹三五此刻对霓裳颇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平日见她不过一个张扬的小姑娘,今夜临危却不慌不乱,还能说出一番安抚人心的话来。 这番言辞果然宽慰了不少人心,但依旧嚷嚷着该定什么办法,霓裳抿唇缄默不理会,抬头望着穹顶般的水面,这根本穿不出去,不是鸣鹿的道行多么高深,而是天河本就蕴含极深灵力。 当然,鸣鹿的道行也还是比她们这里的仙子要厉害许多。 尹三五借着幽微的花灯光线看过去,一百零八名着蓝衣的仙子恍惚一朵朵水上莲花…… 她眸光沉了沉,侧过脸跟瑶芝小声问:“你说,阿琰能下来么?” 瑶芝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水与火本就相克,是一难,鸣鹿不足为惧,天河却是盘古精血所化,是为二难,还有……” 她迟疑着没说下去,尹三五瞟着甲板上举足无措的仙娥们,轻描淡写道:“还有,或许这次祭星根本不是献祭花灯,而是献祭我们一百零八个人。” 瑶芝心中一惊,赶紧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着就近的仙娥都在为怎么逃出去发愁并未注意到,才松口气,压低嗓音道:“姑娘,别乱说话。” 神怎么会做这么血腥的事儿呢?尤其那位还是执掌半壁天宫的,如果不是这般,非议恐引来祸端,倘若是,此刻也只会引起众人的恐慌,并无助益。 尹三五示意瑶芝松开手,瑶芝再三确定她不会再乱说话之后,才松手,“姑娘不必过分担忧,神君不会让你出事的。” 看来瑶芝也看到先前与车中的那一幕了,尹三五笑笑,“我自然信他,不过一个人不能全指望着被搭救,坐以待毙吧?” 瑶芝还没怎么听明白,就见一船的人又逃窜尖叫,修为好点的或已拈起诀印,或是祭出法器来,可惜那些法器刚亮起光,就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没多久就黯了。 是天河的束缚。 整艘船都在剧烈的摇晃,站在甲板最边缘的十来名仙娥已摔了下去,掀起尖叫和噗噗的浪声。 尹三五很快发现异样,有琉璃色的水草如水中诡异滋长的头发,顺着船体攀爬上来,绕紧人的脚踝拉进巨口一般的黑水。 因着船身也是琉璃色,一时难以察觉,待众人发现时,皆是化出长剑去砍,砍断的水草却落地如蛇扭动,继续向人攻击。 霓裳脸色沉着,在混乱中悄然地往甲板下退,有人发现了她的举动,俱是惶惶后退,一时间,下甲板的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尹三五信手拈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瑶芝则是抽出长剑,瑶芝斩草,尹三五则以匕首将落下的怪蛇钉在甲板上,转瞬又是一柄匕首在手。 落水的声音从未间断,短短时间就有一半的人被水草拉拽了下去。 挤在甲板入口的人突然如鸟兽散,琉璃的甲板,一低头就能看到下面的形式,铺天盖地的水草缠上桌几、器具,有几个先下去的仙娥面色狰狞地悬于半空,细看才能看见她们身上缠满了透明的水草,眼耳口鼻无一幸免。 尹三五已经无暇去顾绛珠等人此刻究竟是在船上逃窜还是已经遇难,她钉下一截诡蛇,拉着瑶芝,“往上跑。” 其他人也都发现甲板下并非藏身之处,应该往阁楼上跑。 从被巨浪吞噬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没有血腥的味道,却实实在在感觉到漫无边际的水草安静地吞噬着生气。 尖叫哭喊声越来越小,但头顶的水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声响,让人生出叫天不应的悲凉。 无数人被缠绕起来,虚挂在半空,远看竟有种诡异的凄美,像是无数淡蓝舞衣的舞姬在定格在奇异的飞天舞。 逃上阁楼第三层的仙娥,只有十个不到,其中便有霓裳,尹三五和瑶芝是最后到的,几人都在这瞬息的变化中久久不能回神。 “霓裳仙子,眼下怎么办?那些妖草很快就会上来了。”说话的是清漪仙子。 暗色中,尹三五在几人间睃巡,只见木梨脸色苍白地靠着墙,其他人,怕是凶多吉少。 她除了感慨也没办法,只觉上来耗费了太多体力,有些疲倦地靠在瑶芝肩上。 霓裳微微喘息着,显然还心悸,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是仙子……祭星礼……祭星礼我已经组织过很多次……” “她知道了。”尹三五淡淡开口。 瑶芝闻言,抿唇不语,霓裳却蓦地望过来,声线尖锐到刻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阴谋 尹三五转过脸来,眸光淡淡地睨着她,“我能知道什么?” 霓裳被她反问得噎住,是了,她能知道什么?就连她也是此刻才开始怀疑,献祭的或许是她们一百零八名条命! 如果九堇月真的知晓,就不会上这条船。 她笑了,本来娇俏的容颜,笑得有些瘆人,“哈哈哈,好啊,那就一起死吧。” 虽然不甘,但要她们死的那个人是王母,她们还能有办法反抗么? 原本她计划在这次游鸣鹿河时,弄点意外让九堇月落水,王母素来对鸣鹿宽容,不会问鸣鹿的罪,况且九堇月只是陵光神君府上的一名仙子名头都算不上的仙胎,这件事做来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她不清楚那种担心从何而来,明明九堇月只是仙宫府上连舞姬都不算的一名侍从,可九堇月是仙胎,还化了一张那样精致漂亮的皮囊…… 尤其是先前在甲板上,她听到有人问九堇月,是不是亲了神君! 其余几名仙子大都惶然失魂,两三个还有些理智的,见霓裳突然诡异大笑,不由也慌了神。 十个人躲在一间四方的小间中,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幽蓝的灯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鬼魅,不知透过多少层琉璃,淡淡地映进来,将每个人的面孔都染上诡异的冷蓝色。 四下安静的没有水声,淡蓝灯光太遥远幽微,根本看不清水草到底爬到了哪里。 或许艰难地爬上阁楼,只不过多得片刻的偷生,最后还是逃不过献祭河神。 听说人界也有以女子献祭河神的仪式,从前听着,笑凡人如蝼蚁,愚蠢地以无数人命去换一位神只的欢心。 然而她们已是仙子,却竟然遭遇这样的境地,安静的等死是最煎熬的,连挣扎都没有意义,有名仙娥突然扑向霓裳,扯着她的衣衫,“你不是王母身边最喜爱的仙子么?你快想办法!想办法让王母派兵来救我们!” 霓裳抬眼,木然地望着她一笑,“王母啊……” “你笑什么!你以为那些妖草上来了,你就能活么?”她扯着她的衣衫疯狂的拽,耳边仿佛能听见那些水草滋滋地往上攀爬的声音。 有两三名与霓裳交好的仙娥赶紧出来阻止,那名仙娥显然已经魔怔了,扯着霓裳不撒手,场面又开始混乱。 尹三五只觉得疲惫不已,没心情看戏,她的体质不该这么差,不过是与水草缠斗一阵,又险险地爬上了阁楼,不该这么困顿才是。 她费力地翕动着唇瓣,在瑶芝耳边说:“待会,和刚才一样行动,只要拖着时间不被水草缠裹就行。” 这里早已被天河隔绝成另一个世界,就连霓裳他们的法器都祭不出来,只能靠着化出的冷兵器硬砍。 她不会对能完全灭掉水草抱有期待,既然瑶芝都说过,这是盘古血成的天河,又哪能那么容易对抗。 不过她信琰会来的,她也不会死在这里,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就好。 瑶芝微微颔首,却是忍不住打量她一眼,“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刚才受了什么伤?” “应该没有……”尹三五皱起眉头,身上没有痛楚,只是乏力。 话音刚落,就有尖叫声响起,是靠在墙边的木梨。 顷刻之间,其他的仙娥都举起长剑乱砍起来,悄声无息中,水草竟已如同枫藤般爬满整间房的墙壁,先前不动作,根本看不出异样。 “呵呵呵……”只有霓裳,抱着膝盖在房中央戚戚地冷笑。 尹三五费力地起身,与瑶芝对视一眼,两人一齐逼近木梨的方向,瑶芝一砍下水草,尹三五便化一柄匕首将诡蛇钉进墙面。 不过一息之间,墙面密密麻麻地钉上了银亮的匕首。 霓裳不禁瞥了那头一眼,只见尹三五还在不停以灵力化出匕首,这样耗费灵力,一般的仙娥早已吃不消,果然仙胎就注定不同寻常,是么?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尹三五额头渗出的一层细细冷汗,在暗处泛着水光,反而看得更清楚。 霓裳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突然开始庆幸遇上了这样的变故,如果不是这样,或许在她净手的水里下的缚仙草根本不会起什么效果,她也不会在祭星的时候失足落水。 她可以接受结局是九堇月死,或者是大家一起死也无所谓,却不能走到这一步还一起活下去,机不可失。 她爱慕了琰上万年,或许在仙生中真的不算多长,但上万个日日夜夜,凭什么让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得逞,她还吻了他! 她一生逃不过做侍女的命运,不是因为她不够好,只怨她没有一个好出生,没有仙位高贵的父母,更比不上横空出世的仙胎! 她的父母不过是凡人,反而宁愿像九堇月这样,无父无母。 得了王母的欢喜又怎样呢?她终究不能跟天羽相提并论,天羽即使私慕凡人也不过是被软禁,她没做错什么,却无缘无故成为了一件祭祀品。 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到霓裳诡异的笑,她的笑声早已被水草堵在喉咙里,整个身体几乎都被缠裹,表情越来越狰狞可怖。 尹三五渐渐力不从心,好几次没钉住诡蛇,扯过被救出的木梨扔给瑶芝,她是没力气扶人了。 瑶芝一手抱着木梨,一手长剑狂舞,砍落无数的水草落地成蛇,又顺着脚踝爬了上来,湿湿凉凉的触感令人发怵,瑶芝没见尹三五按计划解决诡蛇,不由回头,“姑娘……” 她蓦地噤声,见尹三五颈脖以下已被水草缠住,慌忙提剑去砍继续往上缠的部分。 身上迅速收紧的水草凉的惊心,反而让尹三五昏沉沉的神智清醒了些许,几乎被紧缚得喘不过气来,尤其被绞紧的小腹,传来阵阵的刺痛。 或许已经不止是刺痛而已,只不过她此刻太昏沉了,感知也变得麻木迟钝,有温热的濡湿顺着腿根蔓延…… 尹三五莫名湿了眼眶,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在一点点流逝,要离开她了…… “姑娘!你……你流血了!”瑶芝怛然失色,她此刻根本不需要去抱着一息尚存的木梨了,两人早已被水草缠绞在了一起。 尹三五微微晃神,垂眸,透过琉璃色的水草,能看见鲜红的血顺着裤腿洇开,脑中突然有短暂的一片空白。 她双手费力翻转猛地攥紧水草,倏然生生将极其坚韧的水草扯断。 瑶芝看愣了神,她以剑砍都要使出十成的修为,这是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徒手扯断! 尹三五一手护着肚子,那种从她身体里不停流逝的血太过实质,她开始慌神害怕起来,甚至带了祈求的哭腔,“不要走,不要走……” 她双目猩红,呐呐地念,另一手被水草的叶缘擦出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顺着裙角,沁入地面。 滋滋的声响从血洇开的琉璃地板开始,水草触及便冒起白烟,像是烈火下烧干的水,沸腾,干涸。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为母 尹三五身上残留的水草如被灼痛,急忙缩了回去,不过须臾,整间房里的水草都如乱蛇狂退了出去。 霓裳身体骤然瘫软下来,下意识地求生欲望令她大口大口地呼吸。 一屋十个人,死了几个不知道,但耳边交织的喘息声说明活下来的并不少,毕竟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窒息也有个过程。 瑶芝赶紧将半昏迷的木梨再靠在墙角,又去扶尹三五,“姑娘……” 尹三五疲倦地耷着眼皮,一手依然紧紧护着小腹,掌心凝着灵力渡过去。 瑶芝微微皱起眉头,“让我来吧。” 尹三五缓缓抬起睫羽,她眼下确实没有力气再渡灵力给自己了,虚弱的眸光柔柔淡淡,“谢谢。” 瑶芝这便将掌心覆上她的小腹,碰着那一瞬,她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小腹还很平坦,若非流血没人能察觉她竟有了身孕,尤其她们又不可能有月事,这血是缘于什么不言而喻。 是火灵气吧,让水草全都忌惮得退走了,说起来,是这个孩子救了她们。 “孩子还未成形,是最娇气的时候,我不懂岐黄之术,只能先以灵力护着你不再流血,一切要等出去再看。”瑶芝说到这里,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 瑶芝对这些是有经验的,这个孩子还未足月,就算滑胎,血都不会太多,可尹三五却流了很多血,情形恐怕很不好。 在尹三五听来,这话不算委婉了,保不保得住还未可知,毕竟太小了,小的根本就没有察觉一丝身体的异样,更不要说什么孕吐之类的反应。 按照尹三五的知识面来说,这孩子才在她体内着床不久,正是胎不稳的时候。 这个小家伙有个作为神只的爹,常理来说绝不会脆弱,但一想起幻境中的那株火莲,尹三五就很害怕小家伙这次真的会撑不住。 就算不是这一次,也会是下一次,下下次…… 她突然很厌恶这种知道未来轨迹的生活,仿佛一切都没得挣扎,挣扎也是徒劳。 第一次急切地想回去,带着肚子里这个一起回凰琰身边去,跳脱这里这种似梦非梦的狗屁生活! 尹三五没说话,敛着眸光,疲惫地想长长地睡一觉。 瑶芝也曾当过母亲,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又宽慰道:“神君必定很快就会来的。” 尹三五气若游丝微弱,手里却又化出一柄匕首紧紧攥着,眼神坚毅,“恐怕会等到子时,在那之前,我要保护长恨……” 祭星子时结束,眼下还不过戌时,既然一切是有人想要活祭她们,恐怕此刻在鸣鹿河上早有掩饰。 瑶芝微怔,她这是连孩子的名字都起了么? 没法反驳这句话,先前她想,就算河上的掩饰再精妙,也难逃琰的探究。 可现在想来,一个全然没有想过这次祭星有阴谋的琰,他只是在河畔安静地等着子时到来,鸣鹿河又极宽,他不可能目不转睛地细瞧这艘船,就不会很快察觉这一切。 还有一个半时辰,却令人觉得漫长难熬。 流了那么多血还能目光灼灼的尹三五,令瑶芝心中一恸。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骤然哗地一声巨响,竟是水穹顶突然破开,激进的水流冲破了琉仙船,哗哗地往里灌水。 阁楼上便是最先受到波及之处,还没缓过气来的几名仙子,又惊叫着四处逃窜起来。 霓裳终于掀开眼,冷冷瞥着仓皇出逃的几名仙子,“废物。” 话落,她拈了个避水阵笼罩周身,又斜睨向尹三五,先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只在以为快要死了的时候,又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或许今夜真的伤不了尹三五了,既然如此,她也同样不能这么死了。 瑶芝赶紧拈诀护住木梨和尹三五,又在自己身上掐起结界,河水汹涌泄下时,几人都如在一只只气泡里往上漂浮。 这里或许真是河底,花灯被冲得不知去向,四下一片漆黑,河底的水压惊人,种种挤压着薄如蝉翼的气泡,若是再不快点浮上河面,必然会被这样的水压狠狠撞开,沉底。 气泡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尹三五已经有些撑不住地闭上了眼,说来可笑,你说她一石头精,竟然会流血,会需要空气。 四只气泡只往上漂了几丈,就再也承受不住水压,啪地几声破了,水砸在身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骨头给砸碎,无数水流往鼻腔里灌,就连本昏厥过去的木梨都痛苦挣扎起来。 尹三五只觉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水凉得刺骨,仿佛置身在一个水眼里,有漩涡急流,什么感觉呢…… 迷糊中她想,就像是被关在曾经孤儿院里那台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被不停地翻绞捣碎。 小腹处似微微动了一下,她蓦然费力地摆手,想游上河面去…… 亥时初,星光熠熠的河面倏地冒出一个头来,是瑶芝。 她的发髻全被冲散,湿漉漉地紧贴在脸颊上,伸手攥着一人的肩头往河岸游去。 她在急流中抓住了一个人,根本无法分辨是谁,只知道要抓住,然而此刻看到被她攥着的木梨,竟然有些失望。 她以为她抓住的是尹三五,也希望自己抓住的是尹三五,或许因为她有了孩子,两条命,在她看来比木梨一条命更重要。 三重天的月亮比在妖界看的要大许多,月光明亮又温柔,洒在缓缓流动的鸣鹿河上。 河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瑶芝看了一会儿,确定不可能有人再浮上来,才拖着木梨赶紧往河岸游去。 河面上远远能看见一艘琉仙船缓缓地漂着,似乎还有依稀仙乐传来…… 阿肆正百无聊赖地捋着彩凤的尾羽,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想想多无聊啊,还得干等一个时辰呢。 他目光一转,瞥到了河面上游来的人影,不禁怔忡。 瑶芝看见他,却并未搭理他,只朝着仙与内哑着嗓子喊:“神君,九堇姑娘出事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水神 尹三五终于游到河岸时,已冻得浑身发僵,意识早已不甚清明了,心里只恍惚记着,长恨…… 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太好,她改明儿一定给他换一个,长命什么的。 看呢,她甚至已经知道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九堇曾说过,长恨是他的儿子…… 或许是太疲惫了,她爬上岸,就没力气再翻身,就那么趴着闭上了眼,太困了。 天竟骤然飘起鹅毛大雪,顷刻就覆了一地的白茫茫。 对尹三五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然而她却并未四肢僵冷,反而自小腹处渐渐泛起一阵融融暖意,将她护在温暖之中…… 尹三五紧阖的睫毛颤了颤,睫根有点点微润的水光,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是血浓于水,骨血相连。 一颗心都倏然变得柔软似水,她缓缓掀开眼,冻得发紫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乖……” 她爬起来,在漫天飞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意识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耳畔传来阵阵琴音,并不悠缓,是戈矛杀伐的激越,但即便是这样的音律,此刻尹三五听来也迷糊彷如梦中。 渐渐她已处于一片梅林之中,红梅落雪,琴音杀伐,她不知道究竟是否因为失血过多才如此昏沉,再也走不动,摔进了一地积雪中。 琴音戛然而止,尹三五听到脚步踩上碎雪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她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先注意到了却不是步步向她走来的人,而是那株红梅绽放的树下,一方石岸,一把古琴! 古琴并非伏羲琴,然而此情此景…… “冻着了?”来人轻声问。 尹三五还来不及去看他,已被他以一件雪貂裹好,又突如其来地被打横抱起,他问:“小家伙,还冷不冷?” 即便他把‘小妖精’换成‘小家伙’,即便握住她的双手呵气改为抱起她,即便她没有力气抬眼去看他的脸,即便她真的记不住他的嗓音,她也能肯定,他是泷棽。 命运是什么?从前她真的不信,可即使来这里半年,都没有跟泷棽有过什么太多的交集,会发生的,它还是发生了。 就是泷棽现在抱着她去拜堂,她恐怕都不会有多惊讶。 泷棽将袖子里的一只掐丝珐琅袖炉取来塞给她,“听说你们去祭星,怎么倒把自己给祭到水里去了?” 尹三五蓦地忆起琰就在岸边才是,她费力侧过脸四下看了一眼,还能远远见到星光璀璨的鸣鹿河,彼岸的景象根本看不清,可她仿佛看见了彼岸七彩的凤凰…… “泷……”她闭上眼,还是太困了,该死的命运,她竟就这么游到了另一边的河岸。 泷棽的怀抱不暖,微凉似水,让人又忆起先前被河水包围的感受,可她没精力计较了,也无法在此刻讲什么授受不亲。 泷棽微微一愣,垂眸凝着贴在自己胸膛睡过去的少女,她似乎疲惫到脱力,然而这模样却是无比的乖顺柔软。 诚然,她是美丽的,身份也很特殊,他笑了,“小家伙,你都没舍得看我一眼,却晓得是我呢。” “祭司大人。”远远的,净梵小跑了过来,他一向不唤泷棽为神君,只因泷棽不喜欢。 泷棽微微皱眉,扭头瞥他一眼,“何事?” 净梵不敢拖延,忙恭谨回复:“天音在那头发现个昏倒的女子,看模样是从鸣鹿河游过来的,一身的水,我瞧了一眼,那竟是霓裳仙子!” “霓裳……”泷棽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又低头瞥一眼怀里昏睡过去的尹三五,“带回去吧。” “是。”净梵瞅着泷棽怀里以雪貂裹着个人,一只手从雪貂里滑落出来,纤纤如玉,显然是一只女子的手。 要说他家这位祭司大人,人称孟章神君,着实是个风流人物,他都不晓得泷棽跟多少仙娥妖姬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从前调笑也好,打趣也好,嘴上占了多少便宜,还逗得女子们娇羞不已,就是没谁真生他气的。 不过还从未真的见过这样直接抱在怀里的,老实说,泷棽年纪不小了,寿元都只得几万年了,却好像从未想过娶妻生子。 “让鸣鹿到本尊这儿来一趟。”泷棽微眯起桃花眸觑着遥遥的天河。 今夜的祭星竟有两人落水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是。”净梵又应了一声。三重天除了有最宽阔的鸣鹿天河,也有泷棽的别院。 龙两栖,喜腾云,喜游水,三重天的环境简直深得他心,若非要坐镇妖界,他恐怕早就占了鸣鹿河为府邸。 即使鸣鹿河传为盘古精血所化,又传为星光织就,它如今到底不过一条河。 河神也不过就是河神,泷棽却是水神,鸣鹿那个藏头藏尾的河神和泷棽就算不算多么熟稔,身份上也要矮泷棽一截,并且还是直属的那一种。 泷棽的别院在梅林深处,他平日鲜少来此,不过每年除夕会过来,一直待到过完元宵节。 别院虽然修得精致,却只是一幢仅二进的小院,反而因为小,竟然透出别样温馨的味道。 院里种满了红蔷薇,开得绚烂夺目,长势喜人,不少花枝已探出回廊,回廊很窄,人走过时就会拂落一地的残红。 泷棽才刚刚抱着尹三五步入一间厢房,就有人急匆匆地破门而入,“神君救我!” 泷棽凝眉回头,就见一人身着水蓝衣衫,头束一顶鲛珠旒冠,旒冠垂下的珠帘将他丑陋的面容半遮半掩,这装束还真当自己是个土皇帝。 此人正是鸣鹿,他年龄上比泷棽还幼几千岁,脸却布满皱纹沟壑,发疏齿摇的模样。 来得这样迅速,看起来不像是被净梵‘请’过来的。 泷棽就着床头坐下,将尹三五搁在自己腿上睡着,俯首为她捋着发丝,那动作,竟然温柔得一塌糊涂,眼底却依然是风流轻佻地浅笑,“小鹿儿,怎地了?” “回神君的话,是……是陵光神君,陵光神君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我仙宫要人,我家都要被他给烧了,我哪里敢藏着他的夫人啊?再说……他一老光棍儿,什么时候有的夫人啊?”鸣鹿还是下意识地不想看泷棽,所有好看的男人,都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形容丑恶不堪。 他低垂着头,敛下眸底的厌恶,“好在有人来报他来者不善,我才赶紧戴着避仙旒冠过来,请……请神君收留我一阵子。” 他确实没跟陵光打过照面,他也不想见那个所谓的‘六界第一美人’,泷棽已经精致漂亮到不像个男人,让人嫉妒得发疯,他不想再看什么碧流陵光。 所幸他有一顶避仙旒冠,这是元始天尊流传下来的法器之一,戴上能隐藏一身的神息,就算是鸿钧老祖也发觉不了。 “他的夫人?”泷棽微挑起长眉,沉吟片刻,又问:“今夜的祭星恐怕不同寻常吧,本尊这儿都捡了两个水里捞出来的了,你若不跟本尊说个清楚,本尊可不敢蹚这浑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则乱 “这个……”鸣鹿迟疑不决,半晌没说清一句话。 泷棽也不着急,修长指尖慢条斯理地捋着尹三五的一绺鬓丝。 “大人,霓裳仙子已经……”净梵急急忙忙地跑来,见门开着,又瞟一眼屋内形式,颔首致意,“鸣鹿大人。” 鸣鹿险些被吓得没了魂儿,一见是净梵,才稍稍松口气。 “是已经死了么?”泷棽浅笑。 “不,不是。”净梵一怔,想起来目的,赶紧又道:“霓裳仙子已经带到院子里了,看样子……实在很虚弱,天音为她将腹腔里的水引了出来,还是没醒。” “可怜了……”泷棽微微叹息,“让她自生自灭吧,要真撑不住了,趁早送出去,没得惹火上身。” 净梵愣了愣,还是恭然应道:“是。” 鸣鹿在旁战战兢兢地立着,这话实则是警告他呢,顾不得净梵还没出门,便扑到泷棽脚边扯住他的裤腿,老泪纵横道:“神君,您别也放我自生自灭啊,这事儿搞砸了,我也不敢往别处去,娘娘逮我呢!” 泷棽微微一惊,这事儿扯上哪位娘娘了? 他翘了翘脚尖,不禁皱眉,“小鹿儿,莫把鼻涕蹭本尊腿上了……” 鸣鹿不依,抱着他的小腿抹泪,“神君,我们同是共工氏族,沾亲带故的,你比我年长八千岁,算起来是我哥啊,神君哥哥,你今日可要保我,那个陵光他不把咱共工氏放在眼里啊……” 他心有忌惮,记得传说陵光曾把魔界给掀了,魔君还被倒吊在魔界入口,更要命的是没人指责陵光一句。 为这儿再深究起来,就又有传言说,陵光是跟鸿钧老祖一辈儿的,不过是当时年幼贪耍,不愿意当天尊的徒儿,不然现在就是莽荒五大能了。 被陵光抓了他还有命么?他地位比魔君可低多了。 泷棽被他一句‘神君哥哥’给唤得唇角微微抽搐。 还未走出门去的净梵看着那风烛残年的佝偻老者抱着自家神君腿抹泪撒娇的模样,亦是浑身直冒小疙瘩,赶紧抖了抖袖子,临走不忘关上门,留给这外貌太过悬殊的兄弟二人叙旧。 共工氏族是上古水神族落,起源于莽荒时期,最早的水神共工并非真龙,人首蛇身,性情暴烈。 鸣鹿原身是龙鱼,可惜化龙的时机错过了,万年来仍旧半龙半鱼。 “先松手。”泷棽吸口气,忍住踹他的冲动。 “神君哥哥……”鸣鹿抬起一张苍老的脸,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哎哟——” 泷棽终是没忍住,一脚踢开了鸣鹿,又瞪他一眼,“莫动!别靠过来,湿本尊一裤腿儿!” 鸣鹿步子骤然一顿,睁着一双混混沌沌的眼,瞅着他被自己哭湿的半条裤腿,提起袖子嗫嗫嚅嚅的问:“要不……给您擦擦?” 泷棽不停揉着眉心,“过不了多久,陵光就会搜到本尊这儿来。” 鸣鹿心紧紧一提,“神君哥哥,我晓得你有办法,你能呼风唤雨呢!” 泷棽微笑,“是呢,本尊还会兴风作浪、推波助澜什么的,要不要都使上一使?” “呃……”鸣鹿老脸一垮,呼风唤雨、兴风作浪无关修为,是龙神与生俱来的能力,威力委实惊人,怎么个惊人法就不得而知了。 共工氏留下来的一些残字天书上说起,当初共工性情暴戾作乱,女娲娘娘都带了好几波神仙才给降住,是以呼风唤雨之能到如今都是禁术,行云布雨都有专门的神只负责,突然风雨大作那就是有违天道。 被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一直喊哥,泷棽唇角已僵绷成了直线,“行了,帮你不是不行,但,你晚些要将今夜祭星的事跟本尊说实话,否则本尊怎么帮你的,也能怎么将你绑去交给陵光处置。” 他顿了顿,又轻声问:“你的避仙旒冠,能避几个人?” …… 琰带着阿肆与瑶芝来到泷棽别院时,正看见鸣鹿跪在房中,而泷棽则是慵懒地依在床头,不疾不徐地开口:“陵光神君也是为今夜祭星的意外而来?” 琰面容冷如霜雪,目光落在鸣鹿身上,冷声,“你就是鸣鹿?” 鸣鹿一颗心悬了起来,抬眼望过去,恍惚只觉那人雪肤花貌,芳华绝代。 他素来见着好看的男人就妒火中烧,从来没有像此刻,竟然失魂落魄。 难怪当初魔君会沉迷于他的美色,以致祸引魔界尤不死心。 实在精致的过分。 “小鹿儿?哑巴了?”泷棽见他竟然在此刻被迷得不知所以,微微皱起眉。 鸣鹿猛地被拉回神智,忙跪地道:“神君,今夜的一切都是……上头的意思,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跑了几个仙子,事情是搞砸了,又听说您来问罪,我……我就戴着避仙旒冠躲这儿来求孟章神君出个主意。” 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最不易拆穿,何况一旦牵扯出更高层的神仙,事情就会变得棘手,哪怕他语焉不详,只要稍微一想,也能想到王母身上去,他不过就是个领命办事的喽啰。 天界都晓得玉帝是个妻管严,实则是也不是,玉帝未得大道之前,是鸿钧老祖的一名侍童子。 而西王母,是元始天尊的女儿,生来就无比尊贵,在天庭未设之前,就是掌管灾疫与刑罚的上古女神。 二人身份本就有差距,玉帝得道之后,也必然厉害,然生性温润谦和使然,兼碍敬着已化为天道的元始天尊,大数事情都由王母做主。 琰凝起眉头,轻睃了泷棽一眼,泷棽立马微微挺直了腰杆,“看我做什么,我这不将人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么,不过——” “还真怪不得小鹿儿,他只是领命办事,这事儿就是交由你我二人,也不得照办么?他不过错在忘了船上有陵光神君宫里的人,不过就算记得……也是无可奈何。” 琰神情沉着,就算再给泷棽和鸣鹿几个胆子,也不敢把事情往王母身上推,这话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作伪。 泷棽瞟了鸣鹿一眼,鸣鹿忙跪着挪过去,“陵光神君。” “依我看,这次的事不好问责,既然是有仙子逃出来了,神君不如先再仔细搜搜鸣鹿河里有没有人,毕竟……那个人命关天,其他的,都暂且压一压。” 琰抿唇成线,异瞳竟微微泛起血红,“本尊会再去搜查,事后必然也会去八重天听听解释。” 鸣鹿瞬时心惊肉跳,天地间除了那四位大能,恐怕也只有琰敢说要找王母给解释。 琰淡淡瞥了阿肆一眼,阿肆立马会意,就要上前去拿鸣鹿。 鸣鹿瑟缩着后退,“神君,神君这是何意?” 琰微微勾起唇角,弧度冷凝,“不带上你,谁来指证西王母?” 鸣鹿怛然色变,他哪里敢作这个证人?忙退到床边抱着泷棽的腿,“神君哥哥,快救救我!” 泷棽察觉裤腿又沾湿了一片,复又抬起手,揉着眉心,“陵光神君,你今日也看见了,十万年前这孩子就神志不清了,你看他如今才十三万岁,就成了这幅形容,何必吓他呢?不如……” 他伸出手,安抚似的拍了拍鸣鹿的肩头,“不如暂留在本尊这儿,待你搜完鸣鹿河,真要去天宫,再过来拿人不迟,本尊作保,如何?” “你?”琰微嗤出声,沉吟片刻,当务之急确实是先找到尹三五,此时带个浑浑噩噩的鸣鹿在身边毫无助益,而这座别院,确实也没有尹三五的神息。 “小鹿儿,还不将宫印拿出来?”泷棽按捺着被蔑视的不悦,斜乜着鸣鹿。 鸣鹿一愣,赶紧从袖口摸出个鱼形玉佩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泷棽施了个诀,将宫印推到琰身前,诚挚道:“鸣鹿河水有销肉毁骨之力,陵光神君带上宫印去自可避水寻人,事半功倍。” “神君,我看也是先找到九堇姑娘要紧,旁的以后再说。”瑶芝开口道。 琰此刻满心急于找到尹三五,信手拈起宫印,不再多话,就又往院外奔去。 瑶芝紧咬起下唇,她没将尹三五已有身孕之事告诉琰,一来,不确定那个孩子能不能保住,或许找到尹三五时,那孩子已经掉了。 二来,琰方才已经近乎疯狂地烧毁了鸣鹿宫,此刻面对鸣鹿的冷静怕都是硬绷的,要是再知道有他的骨肉在,恐怕真会杀上天庭。 他辈分再高修为再高,天庭有多少天兵天将?何况当初毁了大半个魔界尚且能兜住,真毁了天宫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事了。 待鸣鹿确定琰真的离开了,才深深舒了一口气,咕哝着,“这个朱雀啊,模样漂亮,可脑子不见得好使。” 他摸着旒冠上短了一小截的珠帘,是了,避仙旒冠上,每一根垂下的珠帘皆少了一颗珠子,串成了手串给一个不知名的仙娥戴了,余有一颗,则塞进了霓裳的衣裳里。 由此可见,泷棽对于琰能不能发现霓裳并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名先前枕在他腿上的仙娥。 天地间唯一能避过神目的旒冠‘完好’地戴在鸣鹿头上,又如何有其他人能够避开搜寻? 然谁又能注意到整齐少掉的鲛珠,除了持有者鸣鹿,锻造者元始天尊,无他人知晓这上头具体有几颗珠子。 泷棽微微一笑,“关心则乱,所以为神哪,最好是摒弃七情六欲。不过,待他搜完鸣鹿河,本尊会信守承诺,将你交给他的。” “神君……”鸣鹿脸色蓦然煞白。 “不将你交出去,岂不是要本尊与陵光神君为敌,这买卖不值当。”泷棽又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鸣鹿天河要搜个底朝天,也要花去不少时间,这期间,你不如多费点心思想想说辞,就让他跟王母理论去罢,旁的与你无关。” 鸣鹿眼眶一红,眼看又要抱着他腿哭起来。 泷棽不紧不慢地一脚将他踢开,抽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拍过他肩头的手指,“言尽于此。” ****** 尹三五醒转过来时,迷迷糊糊就见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凑在跟前,惊得睁大眼,那人也似乎吓了一跳,像颗皮球似的咕噜滚了老远。 “醒了?” 尹三五循声望去,就见泷棽一身天青色的鲛珠流纱衣,头束绞银峨冠,一半青丝一丝不苟地束进高峨冠中,颇有几分神只架势。 而他长相阴柔如水,一双桃花眼缀了一泓秋水似的,看似多情,又分外薄情。 尹三五微微一愣,从前看他眼珠是淡茶色,此刻才发觉他一双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是剔透的琥珀色,那样处处留情的风流眼神,倒叫她突然想起个人来。 他说:“我看你衣衫上染了不少血,我不懂岐黄之术,给你渡了些灵力,所幸醒过来了。” 尹三五忙下意识捂住小腹,一片平坦,如果长恨不给她反应,她实在感觉不到他还在不在。 听起来,泷棽还不清楚她有了身孕,她见身上干净的衣物,同样是天青色的鲛珠流纱,嗓子微微有些哑,“衣服……” 泷棽眯着美眸邪气地笑,“哦,还是本尊给亲自换的呢,包括……肚兜。” 尹三五脸色阵阵发白,又听他笑,“难道本尊给人换个衣服还需要动手么?拈个诀的事儿。” 意识到被调戏了一番,尹三五脸色沉了沉,不过到底是泷棽救了她,何况她现在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更没精力跟他怼了。 她目光又落在躲到泷棽身后去的鸣鹿身上,泷棽会意,轻描淡写道:“这是小鹿儿,哦,便是人口中的鸣鹿河神。” 尹三五眼帘微动,情绪稍稍有些激愤了。 鸣鹿躲在泷棽身后,探着半个身子偷瞄着尹三五,泷棽叹惜道:“你瞧,他如今跟个老顽童似的,这儿啊——” 他抬手指了指太阳穴,“有些毛病,时好时坏,病了十万年了。” “神君,我没病!”鸣鹿执拗开口。 泷棽并不理会他,徐徐又道:“天羽仙子跟董永的事儿传为一段佳话了吧?谁记得他鸣鹿呀……” “天羽!天羽在哪儿?天羽呢?”鸣鹿倏然激动起来,跳出来四下找寻,甚至掀开了几上的桌布往里瞧,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泷棽微微摇头喟叹,目光却很淡凉,没半分怜悯之意。 要说鸣鹿年幼时,他也见过,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按理怎么长也不会歪成这样。 事实也如此,鸣鹿曾经也算是名风姿俊逸的美男子。 都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只是那一年,不仅是他的未婚妻心许凡人,他也没能化龙,终究是这样半鱼半龙。 他模样老得非常快,泷棽已记不得从哪一年起见他就是这幅风烛残年的模样了,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担个河神绝无问题,坏的时候,就难说了。 在他面前,‘天羽’二字尤其提不得。 “可笑一生,就被一个‘情’字所害。”泷棽似惋惜,眼神里却透着丝丝的蔑然,转眼见鸣鹿就要去翻地毯,勾了勾手指,“小鹿儿,糖蒸酥酪要不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戏外 鸣鹿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盯着泷棽手上托着的一碟糖蒸酥酪。 他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早已是泪流满面,头发很稀疏,花白的几绺,扯出一抹笑容,牙齿缺了几颗,说话会稍微有点儿豁风,似乎有涎水含不住,他笑,“要……” 委实既狼狈又丑陋不堪的样子,看的人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不知说他可怜还是可悲。 而泷棽,长指拈起一只糖蒸酥酪,逗弄宠物般在他眼前晃一圈,当他忍不住如饿狗扑食一般抓住糕点往嘴里塞时,泷棽便恣意笑得肩头抖动,“据说这一道糕点便是天羽的心头好,当年做给董永吃过,呵呵呵……” 鸣鹿往嘴里猛塞着糕点,糕点渣混着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冲着人又哭又笑,又滑稽又令人恶心,而泷棽的眼神,玩味得近乎残酷。 尹三五别开视线不想看,声线虚迷得有些听不清,“他至少尚有命在,有的神仙说不定会为‘情’丢了命……” 泷棽笑容微微一滞,指尖隔空虚点了一下,鸣鹿便一头栽地上昏了过去,阖着的睫毛竟然很长,这或许是如今他这张脸曾俊美过的唯一证据,颤颤巍巍地自睫根处又滚落一滴泪,才安静下来,似乎熟睡了。 泷棽以丝帕缓缓擦拭着指尖沾了糕点的黏腻,眼神水幽幽的,“原来,小家伙还见过更可笑的神,不过那弑神之人,胆子也忒大……” “或许吧。”尹三五不能确定泷棽的死究竟是不是全因为自己,十有八九吧,亦不知究竟是为情还是为争一时意气。 不过如他这般薄情冷血,真不晓得是怎么会为她和琰硬对上,最后落个神形陨落的命运。 当初只以梦境中的场景来推断的话,琰算是抢了他的发妻,为此勃然大怒不稀奇,可眼下她跟琰才叫名正言顺,怎么算,他都只可能是为了什么目的横插一脚,凭何意气? 这个目的,横看竖看,也不会是因为爱她,无他,感觉不到罢了。 她没再看他,才将这间房打量了一遍。 此刻不知夜里什么时辰,案上掌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幽微摇晃,神界的照明,除了明月珠,甚至有神萤、天河星光水,几乎很难见油灯这样极具人间味的物事了。 幽光将房内染成淡淡的暖黄色,她睡的这张床,普通的梨花木雕成,床头镂刻着九龙纹,一旁摆着齐床高的八宝格,纱帐是水碧色,梦里,泷棽就是在这张床上吻了她! 不远处,有同样梨花木的案几、小椅,帘栊亦是水碧色,不似梦中那样明艳的红,栊下,是一张长长的春凳…… 房间不大,俨然是梦里那间燃着红鸾烛的喜房。 她目光久久落在春凳上,蓦地掀开衾被走了下来,“我好多了,多谢孟章神君出手相救,只是还有人在等我,便不多叨扰了。” “很着急么?”泷棽手肘抵着桌几,一手支颐,微眯着美眸斜乜着她,“倘若本尊不放人呢?” 尹三五颦眉,“你没必要因此跟琰为敌。” 这句话带了些许欷吁的成分,她在看到鸣鹿落得这般光景时,确实生了些感慨,泷棽自己不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既然有的轨迹能改掉,她倒希望不牵扯他,没必要让人送命,毕竟目前来看,他虽不讨喜,却也不至于多招人恨。 泷棽听出了意味,轻笑,“原来那位夫人,真的是你呢。” 尹三五虚浮着步子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院子里的蔷薇花香扑面而来,因着院子不大,一眼能看到院外还飘着雪,院内却如夏夜。 “小家伙,你走不出去的。”他叹了一声,仿佛苦恼的人是他似得。 尹三五兀自走了出去,他也不阻拦,轻笑着垂落下长长的睫羽。 盏茶的时间,听着就虚弱软绵的脚步声又传来,他连眼眸都未抬,唇角微微地翘起,颇遗憾般,“不听劝的姑娘。” 尹三五被逗弄得有些火了,对他的‘救命’之恩都淡去大半,“你想干嘛!” 他轻轻抬起绒睫,神秘兮兮眨眼,媚眼横生,“不告诉你。” “……”尹三五被哽得有些无语,可能是先前流太多血,这会才没多的用来吐了,头脑一热,“你不会真的爱上了我,要因此和琰对上?你这样作下去,会作死你自己!” “爱?”他一双瞳孔在灯火下如晶莹的琥珀石,中有一条深墨色微微竖起,典型的妖异兽眼,像捕食猎物的蛇。 他噗嗤一声笑了,随手取来书架上一本书册,又化了只笔在上写着什么,“你这么能编,不写戏本子委实可惜,容本尊想想,从前有位俊美潇洒的男神,倾慕他的仙娥数不胜数……” 尹三五唇角微微抽搐,这人也是够自恋的,又瞟一眼他身后,梦里倒是没注意这一爿书架,依稀可见书脊上写着《天仙配》《嫦娥奔月》《凤求凰》…… 呵,别的神,书架上皆是经书、术法,他这个……实在是——为神不尊! 难怪对天羽的故事一清二楚呢! “他却爱上了一块没心没肺的石头,这石头无心也就罢了,偏偏她有,只不过……她爱的另有其人。”他状似深沉地拢起眉心,“这美貌的男神为了这块没心肝的石头跟人硬对上了,终落个身死陨落的下场……” 尹三五皱了皱眉,听起来,别说……还怪惨的。 “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泷棽亦紧紧皱起眉头,“有病吧这是?……那就写他是被人诅咒了,除了这块石头对别的女人提不起半点兴致,硬不起来……你说这么写,是否合理得多?” “呵……诅咒他……硬不起来!”尹三五咬牙切齿地勾了勾唇角,他这明显是说,喜欢自己要么他有病,要么他得遭人诅咒,倒了血霉呗! “似乎没人有必要这么诅咒他呢,他平日里与人为善,花见花开的。”他又摇头,琥珀色的深瞳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那就由本尊诅咒他吧……” 尹三五一愣,又听他轻描淡写地轻谑,“下辈子……” “……”尹三五咬得后牙槽发酸,神有下辈子么?! 就算有,他这种灰飞烟灭的也不可能会有。 来来回回,讽刺她自以为是,他不会爱上她,她还懒得劝了! “本尊爱看戏、听戏,或许偶尔充作戏子演戏,却从不入戏。”他随手将书册轻轻抛起,书册便自发地隐入书架之中,他睨她一眼,“你身子还虚呢,理应在这儿多修养几日,不是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要你 尹三五看他一眼,“你是打算软禁我?” “或许吧。”他笑笑,将她的话原封不动送还。 尹三五沉吟片刻,琰神识四散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和泷棽打架受伤所致,如果硬拼不一定能出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能,也会受伤,她不确定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不在,却必须要当他还在那样小心谨慎,尤其她此刻真不算恢复了多少力气。 她迈过横躺在地上的鸣鹿,走回了床榻边,“那我想休息了。” 泷棽微微诧异,她接受现实未免太快,倒少了许多逗弄的乐趣。 他低低一笑,也许她以为,琰不久就会找到她。 旁的说不准,元始天尊亲手锻造的法器,不会有意外。 尹三五这才察觉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根鲛珠串成的手链,不是她的东西,便取了下来搁在床头。 一转眼,手链依然在手腕上,她愣了愣,又看向空荡荡的床头,她取下几次皆是如此,末了,烦躁地往外扔出老远,然低头,还是能看见手链缠在手腕上。 见鬼了这是! 泷棽被她这三番五次的动作逗得轻笑出声,“有趣么?” 尹三五横他一眼,他依然是笑,“使了点儿小法术,影随行。” 直觉这手链不是个好东西,亦看得出泷棽是不可能帮她拿下来的,索性扯过衾被盖上,“我要睡了,你出去。” “嗯?” 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唯独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令尹三五莫名几分熟悉。 他要是敢说这是他的房间,赖着不走,那……她走! 却见那道逆光的修长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影子很高挑,看上去竟有些清瘦。 意外他很随和地说:“好的。” 继而房中就只余她,外加一个昏过去的鸣鹿。 却是睡不着的,无论表现的多么淡定,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琰,只因肚子里应该还有个小东西,她琢磨,若是真的已滑胎,应该不会有此刻的轻松吧? 那日流虚曾言,她跟泷棽的好事将近,此刻又睡在这间梦境中的喜房中,不可能不忐忑。 她辗转难眠,听得窗外传来低低的音律…… “清明霡霂阶下落雨花,骨伞青衣如画,隆冬新雪廿八……” 听着是青衣戏腔,伴着琴音袅袅。 尹三五趿起绣鞋,将油灯捧起来,又再次迈过鸣鹿往门外而行。 回廊被泷棽设了禁制,走深了恐会迷失,她循着戏调走,红蔷薇深处,有丈长的幕布,浓墨重彩的皮影人,却是刻一身花旦装束,耍得活灵活现。 “……红雪冬青,一袭水袖丹衣,君还记,新冢旧骨葬头七……君还记,铁马将军哽咽如孩提……” 青衣的唱腔,没有花旦的泼辣,平稳婉转。 这大晚上突然看着几只眼珠子都能转的皮影人在幕布上跳动,还挺瘆人的,架不住那唱腔委实漂亮,引人入胜。 空气中的蔷薇花香糅合着淡淡的酒气,她许久没闻过酒味儿了,因为琰酒量浅,她有时候担心自己喝多了,亲他几下都会把他给亲醉。 幕布旁搁了一方矮几,摆着一只龙凤银纹壶,那帘后探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来,执起酒壶又隐入帘后。 皮影戏她略晓皮毛,非物质文化遗产嘛,耍皮影,得要操纵皮影人,辅以唱,佐以乐,很难。 “戏可好听?”帘幕后,泷棽的声音如珠如玉,永远带三分笑意。 尹三五站定未动,“没料到,你还是个民间艺人。” 新冢旧骨葬头七…… 眼前这个男人,连坟都被凰雪微和凰之意给炸了。 其实在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时,她甚至大胆假设过他和凰之意的关系。 兼之他唱腔真的好漂亮,让她没来由忆起凰之意的一曲《凤求凰》。 不过龙怎么会变凤?且灰飞烟灭之人,如何轮回?何况他要真是自己将自己的坟给炸了,也忒憋屈。 他低低笑了,又问:“不是说要睡下了?还赶我走……” 尹三五凝眉,这语气叫一个幽怨,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熟呢。 他又道:“你也莫要四处乱走。” 尹三五瞅着帘幕上此刻无声舞动的皮影,“你怕我能破了阵?” 他不紧不慢道:“我是怕你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届时我也救不了你。” 尹三五心头一跳,这是个什么阵,走错了还能被丢到异度空间去不成? “况且你贸然出去并非好事,你们这次坏的是王母的事儿,查到你们,又焉有命活?” “所以,你知道我为何将你软禁起来么?”他问。 隔着一层帘幕,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说起话来似乎反而愈发敞亮些。 她点头,转念想到他看不见,想发声,却听他又深情如水地叹:“因为我好想要你……” “的命呢。”他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无情,淡淡开口,“用来锻造法器。”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尹三五敛下眸光,也不是多惊讶,多少比起他说是因为护她不被王母发现要正常吧。 只是明显他此刻不会动她,不然何必救她多此一举。 “元宵节之后,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他沉吟片刻,复又启唇,“五天时间是搜不完鸣鹿河的,如果五天内他能找到你,我就此认输又如何。” 这似乎还拧上了。 “他不过是比我早生些年头,修为拼不过,我也并非一无是处。” 灯火本是刚刚好的角度,帘幕上只见皮影不见人影,却因尹三五手里捧着的一盏油灯而乱了幽光,能看到他投在帘幕上的影子,睫影密而长。 “你当然不是一无是处,修为拼不过,你还会耍皮影戏么。”尹三五轻嗤。 帘幕上,他睫影微晃欲迷人眼,似怔了怔,“他那么好么?” 尹三五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头雾水,又听他说:“他那副皮囊是生得好,不过倾心于本尊的也不少,就说……那个霓裳,听说倾慕了他上万年,其实本尊若是有心,使其倒戈也非难事。” 她听出来了,他这是不服气琰呢,也不介意给他来个落井下石,“孟章神君要是蓄意勾引,一个霓裳自然抵抗不住,毕竟琰又不会这些。” “就他清高。”他冷嗤了一声,“法子不在乎入不入流,有用就行。” 尹三五不置可否,反正她家老公随便搁那儿一站,就已是女子深闺梦里人。 “你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心上人 就见那只修长的手又自帘幕后慢慢吞吞地探了出来,硬拗出了封建社会太皇太后的架势。 尹三五微掀着眼皮子乜了一眼,“你也知道眼下我身子虚,扶不动。” 帘幕后,泷棽轻颦起眉头,又听脚步声渐渐靠近,唇角微微欲扬,转眼见她已越过帘幕,将一盏油灯搁矮几上,又捧起他的酒壶,凑着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什么酒?”她问。 “高粱酒。”他答。 尹三五愣了愣,确实闻得出来是很醇烈的高粱酒,不过以为他会起个极风雅的名儿,毕竟是神仙喝的酒么。 “想喝?”他懒懒斜斜瞥她一眼。 尹三五咽了咽口水,却是摇头,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应该还在,据说这个时候不适宜饮酒,那就忍着点儿。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被搁置的几只皮影上,雕刻得很精致,着色鲜亮,伸手抚了抚,“有聊天兴致的话,给我讲讲你打算怎么要我的命吧?” 她总要早做打算,不能真瘫在砧板上让人宰不是? 夜风轻拂着她额头散落下来的几缕细碎柔软的鬓丝,在他眼底飘啊飘的,他不禁伸出两指拈住她的一缕鬓丝,“焚灵铸剑。” 指尖又绕着她的青丝转了几圈,琥珀色的瞳孔凉幽幽的,“就连小鹿儿都晓得,龙生来就能呼风唤雨,不能行此道,与蛇何异?” 撇去呼风唤雨不能使用,他的修为不高不低,而他,不想一辈子仅待在一个四灵神君的位置。 还有六万年,他的寿元就尽了,死不死的倒无所谓,到死依然只是个四灵神君,且还会被下一任孟章神君顶上,没人会计较谁是第几任,委实不甘。 他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魔界与天界表面平和,实则暗潮汹涌……” 尹三五暗忖,他竟想着趁机扬名,也不知该不该夸他抱负远大,睨着他野心勃勃的眼眸,没说什么,只将鬓发从他手里慢慢地拽出来。 他长身玉立,微微俯着身子,几乎将她完全笼在他的阴影里,她默默地从他指尖拽着自己的发丝,将拽出一半,就察觉有脚步声传来。 霓裳身上还穿着水蓝色的衣裙,被水浸透又在身上烘干,拧巴发皱,一双昳丽的美目,盈满惶然无措。 尹三五挑了挑眉,霓裳竟然也在这里。 尤记得在河底时,霓裳的冷静还颇令人刮目相看,而此刻她竟然一副恐惧的表情? “碧嬷嬷。”泷棽脸色微微冷凝,倏然松开尹三五的发丝,侧过脸,眼却蓦然含起浅笑。 尹三五这才注意到霓裳身后跟着个外貌三十左右的冷脸妇人,在这种地方,只能说外貌约是几岁,实际年龄实在不好判断。 她着一身暗墨绿色的素锦衣裙,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不曾戴头饰,是以很容易在这样的夜色里一晃眼就注意不到她。 泷棽敛下睫羽,眸光变幻莫测,碧琼仙子是王母的贴身侍女,众仙都尊一声嬷嬷。 鸣鹿在这儿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他确实似自作聪明了一把,以为顺星节之难毕竟见不得光,败露之后王母少说也会想想对策才会行动。 却不想这么快,并且直接就找到了霓裳,这样迅速,恐怕这位碧嬷嬷一直就在三重天看守着动静。 碧琼手里把玩起一颗鲛珠,细看,正是避仙旒冠上取下来的那一颗,她面无表情道:“素闻孟章神君生性风流,我看神君不仅风流,胆子也不小,竟然敢打娘娘身边仙子的主意。” 尹三五瞬时了然,王母身边的一名婢女,气势都拿得这样足。 泷棽却不恼,缓缓勾起唇角,难得竟瞅出一身温润优雅的气质来,“碧嬷嬷折煞我了,霓裳仙子昨夜不慎落水被我瞧见……” “我可没听说孟章神君是个心怀仁善慈悲的。”碧琼冷冷打断。 “……”泷棽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却又慢条斯理地嗔道:“敢情本尊除了风流,就没别的优点传进嬷嬷耳里?” 他突然自称‘本尊’,倒叫碧琼心中有些发毛,她不过是仗着王母随身侍女的身份,对方却是神位在身。 转念又想,天界的神君一抓一大把,说来归玉帝管制,实则还不是看王母的意思,顿时又安下心来,冷声道:“我奉娘娘之命,来拿顺星节的罪魁祸首鸣鹿,却不想,在神君别院竟能撞见霓裳,无数仙子顺星节罹难,唯独霓裳还在神君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神君却瞒着不报?” 泷棽笑了笑,看来王母是打算将一切都推到鸣鹿头上,也对,鸣鹿如今脑子不太拎得清,何况听到天羽二字,让他做什么还不都是心甘情愿。 他伸手,揽过尹三五的后腰,尹三五微微一愣,想挣脱,他却狠狠掐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 她瞬时吃痛,他又安抚似的给她揉了几下,面上依然笑意潋滟,“碧嬷嬷也晓得我的性子,确实是有心上人才乱了阵脚,一时忘了上报。” 他一手攥住尹三五的下颌,那力道极重,疼得尹三五不由皱眉。 泷棽俯下身来,唇瓣贴着她的耳廓,轻声,“不想被带走灭口就别多话。” 末了,他轻咬一口她的耳垂,琥珀色的瞳眸尽是一片柔情蜜意的横波秋水,他捏着她的下颌扭过来给碧琼瞧,“这个是陵光神君宫里的仙姬,我对她倾心已久,奈何陵光神君不肯放人,先前在梅林里我见霓裳与她一起从河里冒出来,自然要救的。” 尹三五瞪他一眼,竟被他径直将眼睛给捂上,又去拨他的手。 他不紧不慢又道:“至于鸣鹿,他突然跑来是为了避难,陵光神君宫里十七名仙姬都不见了,要拿他问罪,我念他神志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又与我沾亲,就让他先将宫印交给陵光神君去寻人,碧嬷嬷若不信,可以出去看看鸣鹿河是否有陵光神君的人在。” 碧琼沉吟半晌之后,倏然冷笑,“看来陵光神君还不知道他家的仙姬就在你府上,孟章神君好生厉害,连陵光神君都敢瞒。” “没办法,他不让我跟阿月好,我倾心阿月的事儿,连女娲娘娘都晓得。”泷棽叹惜一声。 尹三五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泷棽当初确实是在女娲面前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只是谁也都晓得他说者无心,听者亦无意。 “那么,孟章神君是不打算将这位仙子还回去了?”碧琼饶有深意地问。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苍龙 “那么,孟章神君是不打算将这位仙子还回去了?”碧琼饶有深意地问。 泷棽唇角翘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笑,却是颇苦恼地开口,“确实不想还呢,只怕陵光神君早晚会有所察觉。” 碧琼打量了尹三五一番,似琢磨着什么,“模样是不错,我也不惯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儿,只是霓裳和鸣鹿我却要带回去复命。” “如此,便多谢碧嬷嬷成全。”泷棽顿了顿,又分外为难地说:“不过我先前应过陵光神君,待他搜完鸣鹿河要到我这儿来拿鸣鹿,嬷嬷这般带走……” 碧琼踌躇着想了想,又瞥了一眼霓裳,漠然的神情松泛不少,“既然是陵光神君要的人……那我先带霓裳回去,再问问娘娘的意思罢。” 霓裳骇然地睁大眼,忙看向泷棽,“神君,我不要回……” “还不快走。”碧琼呵斥一声,几乎是拎着霓裳的后领襟,将她攥了出去。 霓裳满心惊惶不安,死里逃生之后,没有无畏,反而更怕死,尤其看着九堇月还好好的活着,她又怎能甘心再死一次! 尹三五这才拨开泷棽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望一眼身形渐渐如影散的碧琼与霓裳,“你院子里的阵法,还挡不住一个侍奉嬷嬷?” “我的阵法,只针对你一个人。”他低头,与她额头相贴,嗓音如金玉相击,靡音华丽,一句平淡的话,竟生出莫名香艳来。 尹三五立时退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他也不甚在意,负手而立,目光眺望着院墙外探进的一枝覆雪红梅,“你看,若我不是神君,而是天君更或是……帝君,一个婢女又岂敢对我使这般脸色。” 这话可谓是大不敬了,天界的帝君能有几个?造反么这是! “同为神君,陵光神君却是不同的,他有天地唯一的不死身,辈分崇高,修为强大,四灵在阐教中不过是泛泛辈,若非他陵光,谁还记得四灵神君。”他轻笑了笑,又道:“就连过生辰,女娲赠他补天灵石,伏羲赠琴,年年掏空心思,轮到本尊,年年是琼浆玉液……” “我护不住小鹿儿,却只需提上一句陵光,就令碧琼心生忌惮,无论为凡人还是神只,不够强大,就注定护不住自己的东西,最后被人所遗忘。”他将酒壶执起,兀自啜了大口,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颈脖,最后洇湿他的衣襟。 他眉眼已染上微醺,目不转睛地睨着她,眸底织染些看不懂的情绪,“非我不强,时不与我……” 时不与他,纵然身怀呼风唤雨之能,却不能用,用了便是有悖天道,沦为妖祟。 拨去爪牙的龙,不过如生了腿的蟒蛇,不伦不类。 尹三五看他玩命似的灌酒,想退回房里睡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了,皱眉,“其实大家还是觉得龙很厉害的,尤其在人界,龙还是帝王象征来着。” “他们崇敬的龙,是能兴云吐雾,行雨生风的神兽。”他笑中带些许自嘲。 尹三五并不知道龙族都被勒令行止,不能兴此道,瞅他一眼,“那你会吐雾么?” 这话对泷棽来说无异于落井下石,他水润的唇珠微翕,“我会吐血。” 尹三五被噎了噎,以为他定是不会了,片刻才道:“难怪你只能当个神君,没个龙样,认命比较好。” 没个龙样?! 泷棽瞳孔里的一道深墨色又凛然竖了起来,“过来,抱着我。” “欸?”尹三五跟不上他的转变,就被他拎了过去。 “抱紧点儿,摔下去……”他微凉如水的气息撩着她耳鬓边的碎发,“会死。” “卧槽——!” 她已经耳濡目染古风多时,许久不曾啐过这句话了,但此刻她目瞪口呆,下意识抱紧他……他头顶巨大的角。 叶公好龙的传说人尽皆知,叶公他胆小么? 可真见着这么……这么巨大的生物活生生地在眼前,委实吓得心肝直颤。 一低头,还能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珠,瞪得跟她人一般大,泛着锐利的幽光。 她被周遭凌厉的风声给吹得跟一片破布似的翻飞,死死抱着他的龙角,费力地一点点爬到他的头顶,躲在龙角后的背风处。 她根本看不清下方,全是黑魆魆的云雾缭绕,能摸到他头上冰凉的龙鳞,有点刺手,摸半天没摸到他耳朵在哪儿,却是一声龙啸,震得云头都颤动不已。 尹三五被那惊涛骇浪般的动静给颠了下来,失重,无限下坠的感受让人惊惶,她下意识一手护住小腹,“泷棽!” 鹰隼般的利爪,一根刺穿她的后领襟,如同渺小的猎物被拎了起来。 尹三五看准龙须随风摆动的时机,飞身跃过去,荡着龙须又翻回他的头顶,这才紧抱住他的龙角缓和着喘息。 龙啸飞天,动静自然惊动了鸣鹿河上搜寻的众人。 阿肆抬头,隐约见云海之中有巨大的龙尾摆荡,乍见鳞光青幽,翻绞漫天云浪,不禁吸气道:“孟章神君的真身,好威猛呀!” 瑶芝却是紧锁眉头,心事重重地凝着平静的河面,“已经两个时辰了,不知道神君找到姑娘没有。” 云雾涯山头,天光微泛。 尹三五头发吹得跟个疯子似的凌乱,瞪着泷棽,心里骂了他一万遍。 他却不以为意地指指冒出云层的日头,“云雾涯的日出,很美。” 又自陡峭的涯上往下俯瞰,“那边,便是我的苍龙仙宫。” 尹三五斜乜一眼,高处望去还挺清楚的,她从前还是石雕的时候跟琰去过一回,却没有这样看过他的仙宫。 和地陵里阵中阵有七八分相似,深海边上的涯壁,拦腰凿空,刻了无数惟妙惟肖的仙禽神兽,苍龙仙宫就如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耸立在半山腰无数雕刻之中。 “还怕呢?”他笑睨她一眼,见她发衣凌乱,形容狼狈,就更止不住笑意。 尹三五咬着后牙槽,“传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太空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他微怔,又是一笑,“对我这么了解呢。” “你那么大,不是故意让人怕吗?”她眸光横着他,故意变这么大一头是吓她,啸一声山雨欲来似的绝对也是刻意。 第一次见真的龙遨九天,心潮不能不澎湃,完全是感官冲击出的本能。 “嘴这么甜。”他笑嗔她一眼。 他眉眼泛着迷离的淡粉色,显然酒气还未散,不过怎么就扯上嘴甜了? 她说什么了?他那么……大? “……”她唇线微微僵直。 “兴许用不了一天,王母就会撮合你我了,开心么?”他微微眯起美眸,眼珠在日出的淡金光泽中,似淡淡的茶色,“我的媳妇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下海 云雾涯上积着雪,今日却是难得的艳阳天,破雾的阳光很柔和,将他的头发、眉毛、眼睫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夹杂些许未散的粉红色酒气,本就阴柔漂亮的面容,更似娇娥般妩媚。 尹三五一时有些怔忡,“你又打算给我多少钱?” “嗯?”他疑惑地挑了挑眉。 尹三五这才回神,大概是他说起媳妇儿这个称谓,令她又想起了凰之意。 他们其实真的不太可能是一个人,就算是又如何呢?这一世,他活不了多久了。 下一世,凰之意也没几天可活。 她回想起他说的话,王母为什么要撮合他们? 细想,鸣鹿在他别院里,不管神智是否清醒,顺星节事发之后与他相处的时间最多,最有可能知道其中的细节。 先前听泷棽说起,琰早已来找过鸣鹿,又去搜河道,可见即使是琰,要完全搜遍这条偌大天河也是很难。 她相信,对琰来说都难的事情,对王母来说也未必简单,或许王母以为当时逃出来的仅霓裳和她二人,当然具体生还几人,她如今也不太清楚。 霓裳是她身边的人,怎么处置她倒是好办,而自己却是琰身边的人,推及正常思维下,应该是将她直接灭口的。 泷棽却是一个意外,他似乎知道一切,又似乎不知道。 暗中绞杀一名仙娥容易,尤其还是众人都以为丧生鸣鹿河的仙娥,但除掉一名神君却十分棘手,势必会引起比顺星节事件更多的关注。 泷棽似乎设了一个很巧妙的局,她甚至怀疑,他早就料到王母的人就在附近。 他不知用什么计谋将鸣鹿留在别院不让琰带走,看起来是惹火上身,引来王母的人,又用琰的名头保住了两人,其一是鸣鹿,其二,其实是他自己,至少,迄今为止,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鸣鹿这个筹码。 霓裳没被琰发觉,王母的人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无形中,泷棽就已为王母办了一件事,又表明他心仪自己却被琰阻拦,二人的这一点龃龉,王母未必不会加以利用。 她不过是一名生还的仙娥,就算对事件背后之人有所怀疑,却是无凭无据,用这样的一个她来换取泷棽的忠诚,顺理成章。 何况表面来看,泷棽不惜开罪琰也要将她藏起来,他是希望她‘死’在鸣鹿河里,不被琰找回去,这一点与王母的目的是殊途同归的。 王母作个顺水人情让泷棽得偿所愿,不仅拉拢了泷棽,万一之后琰真的质问起来,这份人情也让她多了个盟友。 “王母为什么要活祭那么多人?”尹三五问。 “我怎么会知道?”泷棽好笑地反问,又颇诧异地开口,“不是鸣鹿发疯了么?你怎么扯上了王母?” 尹三五只静默地凝着他。 泷棽微微皱起眉头,“你这么死死看着我,不太矜持,毕竟我们还未真的成婚。” “你唤我媳妇儿的时候想过矜持吗?再说,你会让我活到跟你成婚的时候?”尹三五不禁轻诮一声。 “那倒不会,我惯会伤美人的心,却做不来怜香惜玉呢。”他眸光微冷。 “你一定会。”尹三五却是笃定道,若是不会,她就不会梦见和他的喜房。 泷棽噗嗤一声笑了,转眼见她满眼的毋庸置疑,竟微微有些怔然,他别开视线,淡淡开口,“只能说,需要这么多条命来祭的,皆是六界不容的邪魔道,兴许逆天续命,又兴许逆天改命罢……” “她……”尹三五讶然,高高在上,正气凛然的王母竟使魔界都禁制的邪术,听来着实惊愕。 “小骗子,好生狡诈,专骗人话。”他嗔了一句,“你那个眼神,让我都险些以为,我真的会娶你。” 有那么一瞬,他真觉得不久就要娶她过门一般,一家人呵…… 不回答她一个问题,都不是为夫之道。 “孟章神君要是不介意接盘,那就娶呗。”她瞥一眼他不明所以般的眼神,竟然觉得有点呆萌,忍不住笑道:“就是说,我跟琰已经有夫妻之实了,你不介意头上一片绿,只管娶。” 泷棽愣了愣,半晌才笑言:“无所谓,左右我也不是真的要娶你。” 又道:“闲来无事,你想上天,还是下海,我奉陪。” “……” 她不想上天,也不要下海! ****** 白日里的鸣鹿河,远不如夜色中的惊艳,河水没了星光,甚至有些昏黄浑浊。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风雪初霁,暖阳破雾,半幅天地与水色迷离。 阿肆暗暗想着,这或许是个好兆头,远远见琰从水天一色处行来,他连忙迎上去,“神君。” 琰抿着薄唇没说话,精致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疲倦,下颌上,冒出些许淡青色的胡茬,仿佛一夜,就老去许多岁似的。 从前都说他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还要绝色芳华,而今看来,比起雌雄难辨的美,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英挺。 却是憔悴了许多,一双清美的妙目有些发红,看样子,还是没找着,阿肆不敢多话。 瑶芝在河畔幻了一幢木屋,一来是为等候琰,二来,木梨被水草所伤,窒息太久,如今还在昏迷,需要躺着好好修养。 此刻,琰坐在木屋中的凳子上,抬着手,翻看着指尖的戒指失魂落魄。 阿肆不敢上前打搅,皱着眉头踌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神君,要不,睡一会儿吧?” 他想说既然找不到,不如直接拿下鸣鹿偿命,不过这话到嘴边却不敢说,深知以神君的性子,迟迟不愿意去拿鸣鹿找说法,并非是忌惮鸣鹿身后之人,而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但凡有别的可能,谁愿意站在受害者家人的身份去讨个已经毫无意义的解释呢? 琰微垂的睫毛颤了颤,幽柔的声线有些喑哑,却隐隐带着冷凝的杀气,“去找鸣鹿,今日就去八重天。” 阿肆倏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杀上天庭的感觉呀,想起什么,慌道:“神君,昨夜我见孟章神君化龙形出门去了,不如等等他们回来,何况鸣鹿河这么大,还没搜完呢,不如……不如从长计议。” 琰眸光微沉,蓦地站了起来,往门外急行。 阿肆也并非蠢钝之人,当即回过味儿来,泷棽趁夜出行,难不成是将鸣鹿转移了,如今若是没有鸣鹿的指证,他家神君也绝不会对王母善罢甘休,只是举动瞬间就变成了忤逆藐视。 瑶芝从未见过这样的琰,心中也是有些害怕,尤其她瞒着那件事,也不知事到如今该不该提起,总归是觉得阿肆年幼,只他一个陪在琰身边不够妥帖,当即便布了个结界将木梨护住,跟着追了出去。 然而泷棽的别院中,虽确实不见他的身影,鸣鹿却昏昏沉沉地躺在厢房中的地毯上,并未被转移。 阿肆看着鸣鹿,想着昨夜从河底打找出的十四名宫中的乐伶舞姬,又想起昏迷不醒的木梨和不知所踪的九堇月,只觉他面目愈发可憎,竟是按耐不住满腔愤恨几脚踹过去,将人给踹得痛醒过来。 鸣鹿依稀见着眼前浮现出美人的身影,揉了揉眼,见他泛着淡青色胡茬的下颌,当即悟过来这是个男人,一时妒火中烧,抬手就想招出巨浪来。 手却被一条炽烈的火焰索给缠住,瞬时又将他单手吊了起来,火焰燃起了他整只袖袂,神是不畏凡火的,这却是红莲业火! 他痛得阵阵惨叫,恍惚听阿肆说起要带他上天庭指证,尖声叫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死不足惜,不用指证什么人!” 琰微微眯起幽眸妙目,瞳孔泛着通红的血光,“是天羽么?” 鸣鹿瞬时目光浑浊呆滞,仿佛忘了被红莲业火焚烧手臂的疼痛,喃喃念:“天羽……天羽……” 又倏然疯狂地在半空扭动着佝偻的身体,“不是!不是!” 闻言,阿肆与瑶芝皆是愕然不已,天羽早已被软禁在织羽宫,每年乞巧节才能出来走动一次,不是说与王母有关么?怎么又突然牵扯出天羽? 转念却又觉得更为合理,有传言说鸣鹿早就疯疯癫癫,一个神智混乱的疯子,又有谁能真的驱使他? 鸣鹿还被悬挂在半空中哭嚎惨叫,空气中有微焦的气味,阿肆嗅着觉得还挺香,烤鱼味儿的…… 阿肆还沉浸在香味儿中,后腰倏地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他回头,迷茫地睨着瑶芝,“戳我干嘛!” 瑶芝使了个眼色,阿肆随之望过去,就见琰又要走,顾不得身份赶紧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口,“神君,先找到九堇姑娘要紧呀!” 他最希望见到的是,九堇月安然无恙,这样即使他家神君哪怕还执意要问王母和天羽的罪,也能平和一些。 现在他家神君完全就是毫无理智可言,跟在他身边那么久,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这一身的戾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天庭去逼宫呢! “能找到么?”琰垂眸睨着他,一身的煞气骤然消散,竟然无助彷徨的如同稚子。 所谓六界绝色,祸国殃民,阿肆被他这么一问,心肝脾肺肾都疼,有种想替九堇月死的冲动,好歹他死了,他家神君不会疯,不会有这种让人想哭一哭的口吻。 他见着十四个宫里仙子姐姐的尸首都没哭呢,大概是她们加起来,也不如他家神君这么漂亮吧。 说起死…… 阿肆神智豁然开朗,先前不敢提也不敢想,这般一想竟是另一番领悟,这话其实说出来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生怕将他家神君受激,“神君,不如您去地府瞧瞧,地府若是没有姑娘的魂儿,她定无事,要是有……” 他话音未落,攥着袖袂的手心已空了,这效率…… 却是暂松了口气,毕竟最后去要解释,好过去‘逼宫’呀。 ****** 即使尹三五多么不愿意,还是被泷棽带到了西海。 这才晓得泷棽竟然还曾是个龙太子呢,西海龙宫里就有他的父王、母后,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唤作泷澈,是如今的龙太子。 她还以为,他不过对于泷棽带她来的目的,还是有些费解。 整座龙宫的构造与人界的皇宫极其相似,金瓦红墙飞檐斗拱,亭台宫宇鳞次栉比。 尹三五对自己的造型颇为满意,脑袋罩了个气泡,跟宇航员似的,极具现代感。 泷棽这厮,大概也就对着她这模样笑了一盏茶时间吧,怎么不活活笑死他呢? 泷棽来的极其突然,龙宫里没人来迎接,守宫门的小虾兵见着他倒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又问:“殿下,要不要禀报龙王龙后?” 他说不必,领着她在宫中走,难得的突然一语不发。 御花园里是一片绮丽的珊瑚海,有七彩的小鱼穿梭其间,珊瑚丛下有千奇百怪的小石子儿。 尹三五眼帘微动,挪着步子往珊瑚丛靠近,又瞅一眼怔神的泷棽,确定他没注意到她,才背着手,指尖在水中划了几下。 珊瑚下的几粒石子儿瞬时聚拢成人形,彼时,有两道女声自身后传来。 “这东西真有用么?” “据说人界都兴这个,贝嬷嬷让人试过了,绝对有用,要想参加太子殿下的选妃,都得用上呢!” 闻声,泷棽扭过头来,尹三五心底一惊,背在身后的手使劲儿划了几下,小石头人灵活地匿进珊瑚丛中,她才深深舒一口气。 两名宫娥打扮女子乍见他俱是一愣,继而倏然福身,“给大殿下请安。” 泷棽目光在二人间淡淡睃巡一眼,最后落在一人手中的小竹篓上,笑问:“是什么东西,选妃的女子都要用上?” 二人见他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瞅得人整个身子都酥了,不由有些飘飘然,竟是无意识就将造型别致的尹三五给忽略不计了。 泷棽也确实做足了贵公子的温润,不催不促,任她们看了许久,甚至贴心地问:“还要不要靠近些看?” 两名宫娥这才意识到僭越,一人赶紧回道:“回大殿下,是守宫砂。” 守宫砂他略有耳闻,不过好像不是装在竹篓子里的吧?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尹三五一眼,“那确实得用上,不然娶个媳妇儿回来,还不知道会不会接谁的盘。” 嗬,学话挺快,尹三五横了他一眼,他又漫不经心地笑笑,“这怎么用,刚好,我也要娶媳妇儿了,想知道她有没有骗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守宫 两名宫娥愣了好半晌,才注意到一旁脑袋罩着个透明气泡的女子,女子脸儿生的巴掌小,故而下巴微尖,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稍显艳丽,眼睛却很大,长睫忽闪忽闪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清澈纯净。 是个美人胚子,就这双彷如涉世未深的大眼睛,就是许多男人喜欢的那一款,尤其她那身形虽娇小,却是前凸后翘,曲线玲珑…… 忍不得再看一眼泷棽,他身量极高挑,少女只刚刚及他肩高,接吻得踮起脚尖吧,脑补一下竟然有些莫名悸动,仿佛是她们在踮脚尖吻泷棽似的。 泷棽勾了勾手指,那竹篓子就被他执在了手中,掂着还挺沉的,就见一只通体赤红的蜥蜴顺着竹篓口爬了出来,就掂量的重量来看,竹篓装里的蜥蜴还不少。 宫娥手中竹篓蓦然被夺才回过神,恭谨道:“人界有句话,这种喜缘篱壁间的蜥蜴,以朱砂饲之,满三斤,杀之捣烂以涂女子身,有交接事,便脱;不尔,如赤志,故名守宫。” “原来这便是守宫。”泷棽饶有兴致地探出指尖,那条赤色壁虎便顺着他的手爬上去,“这只就赠我罢。” “大殿下只管取便是。”两名宫娥忙不迭答道。 “去找贝嬷嬷吧,别耽误了。”泷棽笑了笑,将竹篓子还给宫娥。 二人心道那少女身段那样妖娆,说不定私德败坏,才叫大殿下这般怀疑,面上不敢显露,拎着竹篓子就退开了。 尹三五也是好奇地睨着泷棽手上那只赤红蜥蜴,守宫砂有听过,却还是初次听到做法,这玩意儿,有科学依据么? 转念一想,现下讲什么科学呀?她都险些死在王母的计划之中,这已经很不科学了。 “来,试试。” 嶙峋多姿的珊瑚丛便是龙宫的御花园,自然少不了赏景的凉亭,此刻泷棽已步入凉亭中坐着。 尹三五随着缓步走进去,“我已经说过了,你不信还非要给我试试守宫砂?” “你不觉得这小玩意儿很有趣么?”他轻抚着蜥蜴的小脑袋,“何况,我也很好奇,如陵光神君那样的清心寡欲,竟然真会……” 得,有趣二字此刻真无法反驳,其实她见到这东西,也很想给人画上一笔试试。 试试就试试呗,反正也不会少一两肉,尹三五便走过去挨着他坐好。 泷棽化了只臼出来,将蜥蜴搁进去,那蜥蜴还想往外爬,臼壁滑不溜秋的,它总是爬到一半就滑下去,终于头顶罩下一根药杵,啪叽一声粉身碎骨。 尹三五闭了闭眼,有点残忍血腥,又有点恶心,趣味都消了大半,这不是涂血,那里面还有蜥蜴肉呢,好在是一直喂食朱砂的,不至于有污秽的排泄物。 守宫砂,听来这么美的东西,背后却是一条生命的血肉。 泷棽取来一支狼毫笔,笔尖慢慢地蘸饱守宫朱砂,还挺有作画的风雅闲适,“点哪儿呢?” 尹三五径直挽起袖口,将左臂递给他,“喏,就这吧,据说守宫砂都是点在手臂上的。” 见着那一截凝白纤细的手臂,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他微微一怔,半晌,才嗔一句,“不知羞的小家伙。” 尹三五愣住,这个小露胳膊腿儿都要上升到道德高度的年代呀,即便是做了神仙,对女人也真是好苛刻。 他低头,在她手臂上……作画。 她确定他这架势只能以作画二字来形容才较为贴切,这起笔如此大气,该不会给她画条龙吧?那就很社会了,整个一条花臂。 但她见落在自个儿手臂上的朱砂色,颜色很快就趋淡,想来这玩意儿还真顶用的,她本就不是个雏儿。 手臂上的皮肤被笔尖挠得微痒,他又一手捏着她的胳膊不许她乱动,她便百无聊赖地环顾着亭外的景致,照理说深海之中,阳光是绝对透不下来的,事实上,龙宫外确实黑无边际,然而宫内却有一束束淡金色的阳光穿透粼粼波光,水光迷离美丽。 他一头青丝也如柔软的海藻随水波微微飘着,比风起拂发时,美的更虚迷不真实,半垂的长睫,目光认真而专注,这俊美模样,其实亦可堪描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描画什么大作,只有时不时瞟一眼的尹三五知道,他什么都画,海龟鱼虾螃蟹,这是要给她整个海底世界! 尤其画完一个,消失一个,他大概得了趣,觉得这是一张永远画不满的画纸,时不时低笑一声,有点像个小孩子。 尹三五忍着那种挠不到的,烙进骨头里似的痒,皱了皱眉,“你乐什么呢?这表示我真的没骗你,接盘接得傻笑?” 傻乐什么,守宫朱砂都表明她已是不洁了,真娶了她那多憋屈,他还乐呢,四不四傻! 他笑容渐凝,笔尖却依旧描着一尾鱼,“确实没想到,陵光神君如此表里不一。” “噗嗤。”尹三五实在忍不住笑了,手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泷棽,停,停一下,好痒……” “痒么?”他眯了眯眼,笔尖又恶意地挠她最敏感的臂弯处几下,谁让她嘴坏。 “你……噗……”尹三五挣扎不脱,另一手化了只笔出来,笑得手抖着蘸取了药臼里的朱砂,往他身上画。 却是这才发觉他穿得还挺严实的,就露了半截修长的颈脖,凑上去就是一点。 他倏然避开,这么一避,尹三五猝不及防就扑了上去,他微微仰倒,一手下意识搭上她的后腰稳住她,另一手向后撑着礁石凳才不至于被她压得躺下去。 泷棽身子不禁紧绷起来,眼前这张脸漂亮是漂亮,到底是个还稚嫩的小丫头,可怀里的触感却是极致的温香软玉,腰却细得不叫话…… 会掐断吧? 他不自觉就放轻了搭在她后腰上手的力道,有的女人,年纪小小就有资本令男人疯狂,少女的发丝有好闻的清香,沾几丝朱砂的幽微暗香,他微闭起眼,喉结轻滚。 尹三五悬在手中,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尖,似不堪重负,溅落了几小滴,沾在了他的喉结旁。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一抬眼,颇为诧异地挑眉,“你还是个处男?” 他皮肤很白,就愈发显得脖颈上那三滴朱砂嫣红如血,浓艳的与他眉心的神印相映。 不怪她觉得惊悚,泷棽的作风那是出了名的风流,谁也不会觉得他能十几万年里洁身自好吧? 那不是十几二十年,是足足十三万年! 何况他与琰的性子截然不同,有次仙宴上,还见他坐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之间,吃舞姬给他剥的小葡萄呢。 泷棽愣了愣,不由失笑,她算个正常女人么? 就算琰的容貌倾国倾城不容置喙,他也不至于差到,与她这般的肌肤之亲后,她还能从容自若,脸不红心不跳。 突而他又再怔住,她刚说什么? 须臾便化一柄小巧水镜出来照了照,才察觉有三滴朱砂还是落在了他颈脖上,指尖探去揉了几下,甚至凝了点灵力去抹,也是抹不掉,暗忖难怪这玩意儿在人界备受推崇。 泷棽微微皱眉,轻拉了拉领口,将那小巧如三粒小红痣的守宫砂给盖住,亦是不紧不慢道:“很奇怪么?泄了元阳不利修行,不止处子身,连自渎都不曾有过,一心向道。” “……”尹三五无语凝噎,这义正言辞的。 真要清心寡欲何必招惹那么多女子呢?难不成效仿卧薪尝胆? “还没见过男人点守宫砂的,你是想让众仙暗地里笑死我?”他蓦地冷冷瞪她一眼。 尹三五被瞪得心底发毛,她以为在他身上画几笔,也会像她一样痕迹消失,结果不仅没有,还得知他恐怕是打算一辈子不破身的,这就奇怪了,梦里他明明跟她说什么,珍藏她的落红什么的。 兴许轨迹更改,有的事早已变了吧,嘀咕道:“你就当几颗痣吧,那么小又没人注意得到……” 泷棽眯起长眸,微笑,“你死了,才是真的没人知道……” 尹三五瞳孔微缩,他虽笑着,这话却有毫不掩饰的杀气,难不成是处子还是个天大的秘密? “是棽儿回来了?”一道苍龙的妇人声线传来,倒将凉亭里紧张的氛围无形给化解了。 “母后。”泷棽唤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尹三五望过去,就见龙后在婢子的搀扶下,杵着龙头杖,步履蹒跚而来。 若不是泷棽切切实实地唤她母后,尹三五会以为是他奶奶,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后结髻,鬓间簪一支祖母绿的步摇,耳坠两枚小巧碧玉珰。 衣裳是松绿色的鎏金水纹对襟褂,虽然华丽,色泽也稍显老气沉重,不过配她这古稀之年的外表也是相得益彰的。 这回终于是有人先注意到她,此刻老太太步进凉亭,就以一双清明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尹三五亦回瞅着她,或许她年轻的时候也美过,毕竟泷棽的相貌还是不错的。 “本宫听贝嬷嬷说,九十九只守宫被你拿走一只,要娶媳妇儿?”龙后的视线又转向礁石桌上的药臼,“结果如何?” 果然是皇家的制度,选妃的就有九十九个这么多,那竹篓子能装得下? “是处子,我很满意。”泷棽平静地答。 尹三五怔住,应该答,结果他是处子吧! “也好,终归你是长子,在澈儿大婚前娶了吧。”龙后微微颔首。 “不是……”尹三五正欲发声,啪的一声,罩在脑袋上的气泡被泷棽一指戳破,瞬时微咸的海水漫上,咕嘟咕嘟咽下几口,连忙闭气。 龙后似并不在意这情景,只问:“澈儿五日后选妃,你会在么?” “说不好呢。”他笑笑。 龙后没再说什么,二人之间的氛围也挺冷的,她也没有见到儿子归来的喜悦,在婢子的搀扶下又兀自缓步离开。 “唔……!”尹三五瞳孔微张,她不会变个有无尽氧气供给的气泡呀,且那气泡一破,海底的水压似乎也感受清晰起来,都快把人给压扁。 尹三五欲哭无泪,说好的不科学呢?为什么海底水压还是存在! 她死死攥着泷棽的袖子,泷棽幽幽地瞟她一眼,见她开始闭不住气,一串气泡从鼻子里冒出来,才蓦然笑着俯首下来。 他的唇瓣大概离她的唇只寸许的距离,微微地张着,像是要吻她,却又没有,鼻尖微磨,睫羽相织。 隔水渡气,他生生做出了销魂蚀骨的姿态与神情。 尹三五渐渐舒缓了不少,又是一个气泡罩上了头,他的唇几乎就贴在气泡上,笑吟吟地眯着眼,嗓音微微有丝低哑,似情动,他说:“带你去看点东西。” 她眉心微凝,或许泷棽天生就是情种,一颦一笑都是蓄意的勾引,撩拨人心。 他这么刻意勾引她有意思么? 北侧的宫殿中,没什么摆设,一看便知常年不曾住过人,却有巨大的熔炉摆放其间,炉火烧得很旺,炉上悬一柄青铜长剑,剑身有纹饰,被腐蚀得看不清来路。 “这把沥血剑,相传是莽荒时期的魔君所有,可斩神魔。”他微微扬起下颌,凝视着长剑,“不过第一任魔君死后,灵力被封印,解除封印须得两件东西。” “一为纯净龙血。”他伸手,那柄长剑便飞入他手中,执剑在指尖轻轻一划,看似钝化的青铜剑,却霎时在他指尖划开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不断溢了出来,吃血的长剑发出嗡嗡的低吟。 他敛着睫羽,睨着指尖的血迹,淡淡的说:“二为天灵,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神仙虽多,天灵仙胎却寥寥无几,又都是修为强大的神只,自然不能动。 而她才临世不久,修为不可能多强,又是先天不足,难怪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那般刻意接近。 “十九日之后,是朔日,那个时候你就能投炉熔剑。”他转过头来,火光将他的脸映染得微微发红,眸光却水漾温柔,“你成了我的剑,可以陪我一辈子,也算夫妻,不是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牵连 之后的三日,尹三五都在这座装了熔炉的宫殿度过,泷棽只每夜戌时会过来瞧一瞧他的沥血剑,也会带一壶酒来。 尹三五近来不沾酒,便是他把酒来他畅言,她权当自己是个嗑瓜子儿的听客了。 或许是泷棽认为她是将死之人,又或者既然连沥血剑都跟她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可隐瞒,龙宫里的密辛听了不少。 话说泷棽的母后并非如今的龙后,当年与龙王的结合乃是父母之命,诞下泷棽之后,龙王就遇见了如今的龙后,一见倾心。 龙王沉醉爱情,甚至背着泷棽的母后与如今的龙后有了泷澈,终于东窗事发,与泷棽的母后决裂。 泷棽的母后却也是个烈性的女子,既然你要找爱情,那么就各自安好,龙王如愿以偿地娶了如今的龙后,日子柔情小意了几年,他又突然觉得龙后的温婉可人少了泷棽母后的那份直爽的娇憨,矫揉造作起来。 总之,龙王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遇到最合适的爱人。 这样的关系,也难怪尹三五到现在也没见过龙王和龙太子。 至于熔炉修在西海,则是缘于熔炉中的阴戾火太盛,西海深两万三千米,是天然的屏障。 对尹三五来说,这地儿除了有点儿热,还落得挺清净的,又有现成的熔炉,她就捣鼓起从前的手艺来。 逃出去是不太可能,就说她脑袋上这只气泡,一旦泷棽拈个诀,千里之外都可破,她恐怕还没跑出龙宫就先被溺毙了。 何况龙宫虽美,宫外却是黑魆魆两万米以下的深海,是她那个时代都不曾探索过的幽暗极限。 那些诸如抹香琼、巨鸟贼之类甚至不知名的巨型深海生物,凶猛残暴比起原始森林的猛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小石头人此时应该已离开西海,它虽能日行近千里,但西海离琰也不止几千里,需得有点耐心。 试过毁掉沥血剑,奈何沥血剑需以龙血启动,她连搬都搬不下来,借着熔炉做了几件古武暗器来耍,甚至无聊到捯饬了几把没子弹的枪壳子。 但凡是需要慢工细活的事情,多少都能磨砺一个人的心性,这么三日,她还真生出一种超脱的心态来,便是十六日后她真的‘死’了,也会回到下一世。 所以,有什么可急呢? 最放心不下的,只一个阿琰罢了。 是了,她想他了,很想…… 泷澈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少女在案几前怔神的模样,她脑袋上的气泡昭示着她无法在海底呼吸,这个小术法,只有龙族的人才会。 阳光透过水波斜斜地渡在她漂亮又稚嫩的脸上,微垂长睫的弧度,似是思郎的淡淡惆怅,娇态毕显。 他不禁心神一漾,悄悄挪到她身后,正欲从身后将她搂住,脚底却是一阵剧痛传来。 他痛呼出声,低头见一地的铁蒺藜,不由喝道:“大胆!竟敢暗算本宫!” 尹三五眸光微沉,白日里泷棽基本不会过来,而这嗓音也很陌生。 她回头就见男子一身锦绣九龙夺珠幽蓝长袍,头束鲛珠冕冠,就装束与模样来看,龙王不会这般年轻,那就只能是那位龙太子了。 他面部线条较为刚毅,虽比不得泷棽那般精致,却也算个相貌俊酷的男子,只是一双长眸中,眸光有些邪气,让人生不出什么好感。 尹三五瞅着地上的铁蒺藜,“抱歉,是无意落下的,我也不知道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身后。” 虽说口吻较为冷淡,却也挑不出什么无礼的地方,铁蒺藜显然也不是特意针对他设下的。 泷澈皱了皱眉,以术法愈合了伤处,又踢开一地的铁蒺藜,走到熔炉旁,微眯起阴鸷的双眼,冷笑道:“原来本宫这位好哥哥藏了这么个东西在这儿,难怪不许人进。” 尹三五愣了愣,看来泷棽的事情,龙宫里的人都不知晓,也对,虽说如今六界安定,但第一任魔君可是个人神共愤的人物,他留下的东西也是魔物,私藏起来的罪名不小。 泷澈蓦地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本宫还以为,当真有个女子令他护得如此周全呢。” 今儿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泷棽匆匆地离开了龙宫,他便想来破除这间宫殿的结界,想来窥视一番这被护起来的女子是何等的姿色。 从前这间宫殿虽有禁制,但宫里没有人会想踏足一座空无人烟的宫殿,却不想,竟撞破这样的事。 他试图将悬在熔炉上空的沥血剑取下来,那剑却是纹丝未动,他又不可能亲自爬上烧的滚烫的熔炉去取,不由愠怒。 “你知道这把是什么剑么?他竟然敢……竟然敢藏在龙宫之中,若是叫天界知道,不止他泷棽没命,整个龙宫都要被牵连!”泷澈一步步紧逼近尹三五。 尹三五不禁微微退步,在龙宫里,根本不存在孰强孰弱一说,他只要戳破她脑袋上这个可笑的气泡罩子,她就没命活了,自然是保命为上。 见她这幅有些慌乱的模样,泷澈唇角倏尔噙起一抹淫邪的冷笑,“本宫见你方才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样,可是想哥哥了?” 尹三五蹙起眉,果然相由心生,就说他眼神很邪乎了,这句哥哥也不知道是指泷棽,抑或他自己。 “你也看到了,这里有这么重要的东西,泷棽随时都会来查看一番,你要是现在离开,我会对此事保密。”尹三五平静地说着,手已摸向桌上的枪壳。 若以灵力为弹,也许可行,枪支的射程远过袖箭,才能保证离他更远些,希望不会被他破了气罩。 “呵呵呵……”他邪笑起来,目光猛地一凌,“泷棽已经出宫去了,不然你以为,本宫会轻举妄动么?” “既然他敢犯下这样罪行,企图牵连西海,本宫收点利息,不过分。” “殿下,或许是一场误会呢,况且我跟泷棽并无关系,收利息也不该找我吧。”尹三五尽量拖延着时间,摸着枪壳在背后迅速组装,不停地后退,暗骂选妃仪式就有九十九人的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呲呲—— 他手隔空微微一动,尹三五身上的外裳倏然破开。 顷刻,砰地一声,一道淡紫色的气流破空—— “你……!”泷澈惊惧地望着心口竟被破开一个大洞,泊泊的鲜血霎时涌出,瞬时整个身形急剧变化。 尹三五霍然一惊,没想到以枪支能将灵力发挥得如此残暴,刚一转身,一道强劲的波涛汹涌卷来! 她只觉眼前一黑,竟是巨大的龙尾摆来,翻涌的浪涛直接挤破了她头上的气罩,瞬时深海的水压几乎将她揉碎。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深海 尹三五霍然一惊,没想到以枪支能将灵力发挥得如此残暴,刚一转身,一道强劲的波涛汹涌卷来! 她只觉眼前一黑,竟是巨大的龙尾摆来,翻涌的浪涛直接挤破了她头上的气罩,瞬时深海的水压几乎将她揉碎。 她划动着手脚想游开,但泷澈的龙形实在太过庞然,却被困在这宫殿之中如困兽挣扎,翻绞得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她身在其中,天旋地转。 蓦地一声凄厉震天的龙啸,震耳发聩,鲜血似胭脂一般在水流中层层晕开,漩涡的速度亦渐渐缓了下来。 尹三五不由狐疑,她那一枪不至于威力如此大吧? 但很快她就无暇去想那些,身上被碾碎般的痛,和窒息的感受一齐袭来…… 一双手将她从趋缓的漩涡中拉了出来,她眼皮重的掀不开,只听耳畔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动静,就失去了意识。 泷棽紧紧蹙起眉,他不过察觉西海海域有异样,担心是琰真的能找过来,才不放心地去看看。 没想到就这么短的时间,泷澈竟然闯进了他的宫殿,他这般一声龙啸自然引来了宫内的侍卫。 泷棽探手取过沥血剑,拈诀将其缩进自己的广袖中,又转身,指尖倏地在庞然的黑龙后颈处,利落而决绝地一拉一拽。 鲜血淋漓的龙筋便被生生扯了出来,昏死过去的黑龙又是一阵痛苦的挣扎,尾摆出的巨浪猛地将泷棽推了出去。 黑龙又发出一声龙啸,听似震天动地,却是强弩之末。 泷棽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窥探了他心血的人活着,尤其,他并不怎么亲近这个弟弟。 何况,就算是他并不真的打算娶的女人,也是他的所有物,泷澈这孽畜竟然也敢觊觎属于他的物件! “太子殿下!” 宫殿设下的禁制只是简单的结界,泷棽是怕太过刻意反而引人探究,如今自然被闻声赶来的侍卫所破。 泷棽微眯起桃花眼,搂着尹三五迅疾地闪出了龙宫。 侍卫们还未看清是什么人,只下意识地大喊:“放箭!放箭!” …… 龙宫外的海域,便是真的黑暗幽深到伸手不见五指,更能听见庞然巨物从耳边快速游过的动静,有幽绿色的光点似密集的眼珠,或许带着长长的,诡谲的尾巴。 然而却能听出它们在逃逸,是了,它们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突然出现的龙气,那是这片神秘海域的绝对霸者。 泷棽一脸冷凝,他即使不喜欢泷澈,也没打算杀了他,弑弟的罪名,足以褫夺他的神职,甚至令他再无容身之所。 何况他还需要深海域来藏匿沥血剑,若非今日被撞破,他绝不会行此举动。 熔炉一时无法毁掉,或许龙王与龙后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但必定能看出泷澈身上的致命伤是出自他手。 千里之堤竟溃于泷澈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蚁穴’。 此刻的他,狂躁又不安,蓦地察觉一串小气泡在他眼皮底下升腾起来,才忆起怀里的人就要被溺毙了。 隔空渡气之类确实收效甚缓,已经不适于她此刻的状况了,若非她是神体,早已毙命,焉有这一口气在? 他毫无迟疑地俯首,往她的唇覆了下去…… 尹三五昏迷中只觉嘴上有微凉柔软的东西,将她浑身的难受都渐渐剥离。 泷棽微眯的眼略微迷离,渡气已经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只需要再给她设个气罩之类的小玩意儿护住就好…… 然而,他倏然闭上眼,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掠夺起她口腔内每一寸清幽的香津,她似蓦地有些抗拒,他便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迎合。 或许事情败露的太早令他过分焦虑,这种焦虑此刻只能以这样霸道的方式发泄出来,方能平复…… 尹三五醒转时,目光有些虚弱的涣散,但意识总算是清明了。 小腹隐隐地作痛,她却有些欣喜,这正说明着长恨还在,或许轨迹真的不同了…… 四下极度的幽闭黑暗,还有那种潮湿的气息,令人心里发毛,她大概捋了一下记忆,记忆断在泷棽从漩涡里抱起了她。 “泷棽?”她勉强坐起来,伸手,摸到了一大片硌手的珊瑚。 “别动。”泷棽的声线低低的传来,顿了一顿,他说:“西海的人在搜海域。” 尹三五一愣,她不知道泷棽已将泷澈杀死,只以为泷澈被自己弄成了重伤。 但他就这么待在海底不肯离开,很显然是因为离开深海,沥血剑的魔息就会被上界的人发现。 但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走,可她眼下还太虚弱,根本没力气多说话,也就沉默地坐在原处。 没有龙宫的屏障,深海的水冷得刺骨,幽幽暗暗的四下,总是担心会有鬼魅又巨大的生物盯着自己视机而动。 尹三五默默地攥紧拳头,又来了,这是第二次感受到自己有点儿幽闭恐惧症。 岂止幽闭,这简直是深海恐惧症,她虽头上带着气罩,却有一种极其压抑的窒息感。 “暂时不能出海,我会再找个地方造熔炉。” 他本如金玉相击的靡靡之音,此刻听得飘飘渺渺,他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 泷棽许久没听着她的回应,他静候了半晌,才微微蹙起眉头有些紧张起来,“阿月?” 尹三五勉力深呼吸一口,克服着对深海的恐惧,“在呢。” 听到她的声音,他突然安心下来,事到如今,他哪里也回不去了,但他深信,只要沥血剑被唤醒,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 现下他身边就只有她在,他不怕深海的黑暗,却也从来不喜欢,身边还有个人在,这样就很好…… 他一手就在黑暗中将她扯了过来,搂进怀里,“阿月。” 尹三五试图挣扎,但似乎刺着了他的神经,他搂得愈发紧,几乎要将她给勒到窒息。 她肚子里还有个小东西,经不起这样的磋磨,便不敢再妄动,泷棽察觉她不再反抗,才稍微放松力道,却依然很紧地抱着她。 原来,这个时候能抱着一个人的感觉这么好,她的身段真的很迷人,紧贴着他的胸膛,身体仿佛有什么炽烈如岩浆的东西,就要汹涌爆发。 “阿月,不要离开我。”他下颌抵着她的肩头,若非沥血剑需要最纯净的龙血,或许他会忍不住褪下她的衣衫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谁啊 尹三五眉心拧起,眼下的泷棽,就像一个还未完全准备好破蛹就被暴露在暴雨下的茧,惶然无措。 这又何尝不是自找的呢?可她仍然很疑惑,他怎么可能连羽翼都没有,就妄自试图唤醒沥血剑?岂非蜉蝣撼树的可笑? 既然沥血剑是很厉害的魔物,又怎么会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就这么抱了她许久,唇瓣就覆在她柔嫩的耳垂边,柔情彷如厮磨,“我在你体内种了只同命蛊……” 尹三五眸光倏然微冷,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明白,他生她生,他死,她亦死。 他闭着眼,仿佛无助的稚子,伸出的舌尖,却犹如危险猩红的毒蛇,濡湿的冰凉舔舐过她的耳垂。 “你要以我铸剑,那岂不是到时候同归于尽?”尹三五顾不得耳上的酥麻,一时念如电转。 “你会死,可你肚子里的那个……不会呢。”泷棽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紧绷的身子,不由更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脊,“别怕,我会护着这团小东西不灭的。” 尹三五瞳眸寸寸紧缩,他的意思是,同命蛊并非是他和她,而是他与长恨! 她蓦地忆起醒来时,他微笑着说—— 我看你流了不少血,我不懂岐黄之术……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备下了后手,这一着,只能是针对琰了。 一时无话,两人就以缠绵悱恻般的姿势在诡谲幽暗的水域之中相拥,黑暗中,似乎有光点掠过,又离开了,一点不意外,龙宫里的人不能找到他们。 海底的礁石犹如起伏绵延的山脉,即使看不清,也直觉巍峨不啻陡峭嶙峋的名川大山。 他们在礁石山洞深处暂时栖身下来,没有一丝光,他也不许她弄出半点光来,难辨时辰,也看不清彼此。 尹三五不打算再跟他耗着了,既然已经出了森严壁垒的龙宫,自然要寻个机会开溜。 就算泷棽跟她肚子里的小东西真有了同命蛊,他总不会做出自杀那种蠢事。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只能辨得一团黑魆魆的幽影,他说:“阿月,我要去重造熔炉了,你莫乱跑,海里的玩意儿可不都似小鱼儿和我这般温柔。” 语气真似一个离家的丈夫对妻子的嘱咐般。 温柔? 尹三五连面上都不屑做了,理都懒得理他,待他一走,立马就摸着黑出了洞口。 洞外十丈有结界,对她来说应该也不难破,只是一是怕会有太大动静,二是怕他直接破了她头上的气罩。 在外头她都打不过他,在海里,她更是无法与他抗衡。 她之所以冒险出来,是想试试她能在深海里游多快,有没有可能在他发现之前游出西海,顺带适应一下深海环境,克服一下心理障碍,当然不是这次就要离开。 但睁眼瞎地独自走在深海域之中,仍然令她心悸胸闷,她却不能化一点光亮出来,泷棽说过,海底的生物常年不见光,光会引起它们狂躁不安,甚至发疯似的攻击。 且不说泷棽的话还能有几分可信,这句话的逻辑是能站住脚的,就尽量不要犯险为上。 有滑腻的水草倏然缠上脚踝,像一条条浑身沾着粘液的蛇,尹三五一个趔趄,险些被绊倒,却是一双手伸了出来,将她往前倏地一带。 她心中一惊,反手就要狠狠捏上对方的手腕,对方却似料到她这一着,极快地换另一只手攥住她的下颌。 啪的一声,气罩竟被他这样捏破。 尹三五眉头紧蹙,赶紧闭气,难道她碰上了龙宫的侍卫?身手竟这样俊。 袖箭已蓦地倒滑入手中,往对方那道看不清的黑影发射而去。 对方倏然避过,手却依旧紧捏着她的下颌,带得她险些又摔一跤,这么黑的地方,对方却彷如能视物! 她忍着水压带来的痛楚,扣动腕上细丝,三十六支暴雨梨花针狠辣地向那道黑影飞刺而去,却整个人被对方搂住一个侧滚。 尹三五正欲爬起来,发尾却被扯住,连着头皮一痛,被迫仰起了头,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最脆弱致命的颈脖,下颌又再一次被死死捏住。 对方的唇覆了下来,贴住她的唇就是一阵粗暴啃噬,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嘴巴已经被生吞了,下一刻,她倏然瞪大眼,察觉他的手轻而易举地挑开了她的衣襟…… 她眸光一沉,凝聚灵力就要一掌给他袭去,他似有所察,探向她衣襟内的手转而迎向她的掌风。 尹三五被震得心肺微疼,竟是被他悄无声息地化了她的灵力,唇上又被狠狠咬了一口,他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这么能耐,怎么连个泷棽都打不过?” 尹三五瞬时微怔,已感觉不到水压的存在,也不再需要闭气。 怔愣着由他从她的唇一直咬到她纤细的颈脖,像是泄愤那般粗暴,阵阵疼痛伴着细密的酥麻。 “那你这么能耐,还不是这么久才找到我!”她一时心底各种情绪上来,愤怒、委屈、幽怨,还有喜悦…… 他动作不禁柔缓下来,轻吻着她的颈脖,即使微微喘息依然如幽涧那般动听的音色,“夫人,我来晚了。” 尹三五咬着下唇,许久才能平复下悸动的心跳,还是气他居然这样耍她,“看不清,你谁啊!” 对方果然愣住,半晌,又覆唇来狠狠吻她,凌乱交织的呼吸,喑哑了他淡凉疏漠的声线,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扭曲香艳,“唤我。” “老公……”尹三五迷离着双眸,瘫软在他精实胸膛上微微颤栗,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男人雄性的气息…… 这就是无法克制对他的反应是么?一如每每九堇与她接触的时候,只想能被他狠狠抱着…… 她现在才恍然意识到,最像琰的人,是九堇。 修长手指挑开她背上细细的丝带,令她蓦然她惊醒过来,“不……!” 他恍若未闻,挑开丝带,恣意揉弄着,隐忍着几日疯狂的情绪,低哑如轻笑,“……真的不想要我么?嗯?” 尹三五小脸倏地通红,她看不见他那张祸国殃民的绝丽容颜,感官却愈发敏感,他的嗓音都像是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点点吞噬人心智的妖冶魔魅。 她呼吸细沉而凌乱,“我……咳,我有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该死 尹三五察觉到恣意磋磨她的手猛地滞顿,却看不到他的表情,许久,她忍不住再清楚明白地说一遍,“我说,我有你的宝宝了。” 依然没动静,尹三五火气就上来了,早知道他繁衍能力这么强,就该给他戴鱼鳔! 许久,黑暗中他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尹三五都要气笑了,就现在的感觉,到底是谁在不高兴! 此刻也不是过多掰扯这件事的时候,她捋了捋,将泷棽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她靠在他怀里说的严肃认真,绘声绘色,看不到他始终翘着唇角止不住笑意的表情,末了,她手指头戳着他硬邦邦的胸膛,迟疑着问:“你说,同命蛊的事儿怎么办?他这么会作死,如果由着他去,可能长……你儿子也……” 她拧起眉不再作声,泷棽此举,不仅是他们不能动他,甚至还可能被迫不得不帮他。 “儿子?”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还不足月,这你都知道了?” 尹三五险些噎住,“我……直觉是个儿子。” “你还在不高兴?”他问。 尹三五有点懵,她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不高兴不可! 他俯首,淡淡的气息洒落在她娇嫩的耳廓,柔声,“你想要,为夫还有别的方式,不会伤到我们的儿子……”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她听得面红耳赤,嗔道:“不要觉得这会儿黑,你就能不要脸!” 她是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清冷如仙,清心寡欲的! “阿月。”他唤,迷人的嗓音微微缱绻潮润,“我想……” 尹三五本来对九堇月这个名字无感,可他的声音唤起来太好听了,连带阿月这两个字,都活色生香起来,酥入了骨。 她决定不理他,反正这么黑,看不到他的脸,她能稳住! “这么黑,所幸我带了颗明月珠……”他蓦然拿出一颗明月珠来,融融的珠光在水波中散开…… 尹三五依稀瞥见他线条精致又锋利的轮廓,心悸得有点慌,忙垂下眼帘,“仔细一会儿海底的怪兽吃了你!” 珠光投在他细密纤长的睫羽上,在眼睑上烙下惑人的幽影,一时眼波流转,睨着她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口的模样,连带着她说的话,都是娇嗔的味道。 第一次见他就敢光着身子扑过来说想他,又不时露出这般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少女娇羞。 他眸色渐深,不由将她搂紧,唇角微微地勾起,“泷棽眼下住哪儿,本尊去会会他。” 尹三五以为他恢复了道貌岸然……哦不,清冷禁欲,但不久后就发觉一切不过是幻觉。 二人确实是回到了礁石洞中,没多久,泷棽就已经折返。 然而琰早已收起了明月珠,洞内一片黑暗,深海暗流微涌。 “阿月?”泷棽唤了一声。 “嗯……”尹三五刚应一声,脖颈上细嫩敏感的皮肤就被琰狠狠咬了一口,又疼又麻。 你还敢应。琰眸光冷了冷。 尹三五清晰地听到这句话,但泷棽却无反应,兴许就跟武林高手的传音入密差不离吧。 更可气的是,他虽然收了明月珠,却让他能够在深海看清一些物事了,虽然也不是很清楚,犹如子夜视物,可看清他的脸是避不了的,反正她绝不看! 泷棽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试着逃走。”又笑,“不过我忘了告诉你,若是你离我百丈远,我给你避水的小玩意儿便会失灵呢。” 西海岂止深百丈,还好她前几日没真的溜。 琰漫不经心地斜乜了她头上那个可笑的气泡一眼,暗嗤,委实丑得没法看。 尹三五回瞪他一眼,难道这个不是他的手笔么! 泷棽那个早就被他给弄碎了,他又心血来潮给她再弄了一个,她到此刻也不是很清楚琰具体想做什么,大概是逗耍人的恶趣味吧。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你造好第二个熔炉了?”尹三五问,倏然又是微微颤栗,骨节匀称的长指欺进了她单薄的衣衫…… “你说呢?” 泷棽反问,脚步声已渐渐向她靠近。 尹三五微微一惊,她眼下这个衣衫凌乱的模样怎么见人? 虽说泷棽应该也看不见,可万一他也会什么夜视的法术怎么办,瞬时就紧张起来。 琰察觉她身子又紧绷起来,不禁轻笑一声。 泷棽察觉异样的声音,正欲探究竟,蓦地昏沉起来,径直就倒在礁石地上。 “蠢物。”琰轻哂一声。 尹三五紧绷的神经瞬时松弛下来,瞄一眼昏倒在地的泷棽,不由皱眉,虽说琰偷袭人也不见得光彩,可泷棽这战斗力未免太不够看,真不晓得这样的悬殊,他们是怎么能够一役殃及六界,以致六界不通的。 不过同命蛊确实是个让人烦心的东西,就如此刻,琰没有伤他,也就另一种程度说明这个蛊,恐怕不那么……好解。 “你打算……”尹三五话音未落,那只手竟然毫不客气地褪下她的外裳,仅剩一片巴掌大小的肚兜在身上,水凉得她直哆嗦,下意识就往他怀里钻。 他美目有微黯的幽光流转,幽微隐忍地轻喘了一声,“阿月……” 尹三五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这才察觉他的衣裳是炽烈的火红,像是暗夜里开出的一株绝艳火莲。 “你怎么……”她不禁疑惑地抬眼,就见他那张淡漠出尘的清美容颜,长长的睫毛微垂着,半遮着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眸。 他的肌肤在夜色里白似透光的寒玉,艳如染血的唇,线条分明薄美而锋利,唇珠却柔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那美到不可亵渎眉眼,却因情欲而泛起淡淡的粉色,似糜丽的水胭脂,一层层在他眉梢眼角晕染开了蔷薇花色。 “冷么?”他问,他记得她说过,他总穿白的很闷。 他沉吟片刻,微微启唇,“我属火,你抱抱……” 尹三五眸光微痴,但凡能忍,她一定忍,可现在要怎么忍! “凰琰,你简直……该死!该死!该死!”她气恼地扯开他的腰带,沉下臻首,死死咬住他。 一连三个该死,他是有多该死? 还有……何时他有了个姓氏? 思绪断在这个点上,琰微微皱起极美的长眉,似极致痛楚的忍耐,炽烈、萎靡的喘息与撕咬,交织成令人脸红的糜丽,他蓦地将她捞了起来,俯身,幽柔的嗓音如沁入人心的流水,一滴滴却能穿透心脏,心悸到微微泛疼,“阿月,试试别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交涉 尹三五眼神迷离涣散,蓦地被他的举动涨红了脸,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肌肤时,不由得心神一漾。 这般滑腻的凝脂,与他身上成熟男人所有的结实精壮,交织了最旖旎的风光,这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姬美貌天生与人的不同吧。 美色寸寸,寸寸勾魂。 她好半晌才被他更下流的动作给羞回神,忙拨开他放肆的手,慌乱地将裙角放下去,微喘着嗔道:“你……你……你跟谁学坏了!” 琰微微抬着手,指尖修美,指骨匀称精致,彷如寒玉精雕细琢而成,然而那根最为修长的中指,泛着点点水光,更似水头十足的美玉,映在他幽幽专注的瞳底。 尹三五被他那双悲悯淡凉的双眼睨着指尖的认真神情给羞得无地自容,越是毫不流露一丝狎昵的神情,越是觉得他出尘冷艳,又清冷禁欲,仿佛只是眼神淡淡地看着指尖沾染的异样。 “从前以为不会娶妻,未修此道,既然有了夫人,就不能荒废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清美的幽瞳却流泻出丝丝近乎萎靡的艳色。 尹三五在那眼神之下险些把持不住,但看到他指尖的濡湿便红着脸别开视线,“到底跟谁学的!” 要是知道是谁带坏了她的老公,她非用暴雨梨花针给他戳一身的洞出来! 这不折腾死人么,本来那张脸就够要命了,现在是不要当褒姒,要当妖姬妲己么! 他微笑,浑身都是不染凡尘的仙气,哪来的妖气,“女娲府上的那头九尾小狐狸,前些日子听说本尊要娶妻,非要送本魅术给本尊……” “……”尹三五瞬时目瞪口呆,女娲府上的九尾狐,不就是妲己么,魅术又是哪门子法术? 继而她小脸倏地爆红,支支吾吾地怒骂中都带了些许哭腔,“你……不许……!” 他微抬起密长如扇的纤纤睫羽,妙目幽光浮掠,染雾沾霞,“我想你了,很想……” “阿琰……”尹三五怔忡地望着他,忘了再挣扎,先前只注意到他美色撩人,却不曾留意他眉眼间的淡淡惫倦。 找到她,很累么?原来他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也不是永远立于云端无法染指,却让她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低头,头顶一根根绒软的羽毛,泛着淡淡火光缓缓伸展出来,绝艳羽冠摇开,如一把极其美丽的火翎扇…… 妖孽。 恣意磋磨之下,她只能微微扬起颈脖,娇媚半推半就地迎合,“阿……阿琰……泷棽还……” 此刻她的嗓音简直能媚出水来,他心微微缩悸,温柔轻吻着她的小腹,“没事……” 幽幽暗流深域,靡靡春色无边…… 尹三五迷迷糊糊醒来时,就在琰怀里,四下虽然依旧很黑,却有珊瑚丛与摇曳水草,显然不是在礁石洞中,而是往某个更深的海域走。 “睡饱了?”他轻声问,恍惚看着依然是淡漠清冷的精致漂亮。 “嗯……”尹三五声音微哑,恨不得把脸全埋进他衣襟里,她昏过去几次,此刻浑身还酸软绵绵,要了命了。 “喉咙不舒服么?”他眸底笑意潋滟缱绻,又很关切地拭去她眼角被他磋磨出的娇美残泪。 尹三五愣了愣,咬着后牙槽,好半晌才缓过那种想咬死他的冲动,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 “自然是要去看看那把沥血剑。”他微眯起幽深妙目。 尹三五不由搂住他修长的脖颈,脸贴在他胸膛上,“阿琰,你实话告诉我,同命蛊,是不是没得解?” 琰怔了怔,“这些不是夫人该担心的。” 尹三五对于他这样时不时的大男人主义不禁皱眉,突然又问:“听说泄了元阳不利于修行,是真的么?” 琰颦起眉心,轻睃她一眼,“谁说的?” “泷棽告诉我的,难道不是?”尹三五有些狐疑,又似乎松了口气,当时听泷棽说的时候,她就隐隐担心自己会有损琰的修为。 “他连这个都与你说……”琰眸底浮起点点冷芒。 尹三五却只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认同这句话的,不由急问:“那具体是有多不利?” 琰瞥着她紧张的模样,眼神不由柔软下来,“一次损百年修为。” 尹三五讶然,完全失了冷静,竟掰起手指头开始数起来。 琰微微翘起唇角,“这么蠢,什么都信。” 尹三五脸色一僵,这绝对是凰七七的口吻没跑了吧,也顾不得自己的铁拳砸他身上是不是小粉拳了,一拳拳落在他硬邦邦地胸膛上,“就你不蠢是吧!” 琰目光掠过她纤细皓腕上的鲛珠手链,眸光微沉,似轻叹,“不,为夫也很蠢……” 蠢到没有想过有人舍得将元始天尊的法器拆分,以致于到现在才找到他的小娇妻。 这话听着并无戏谑,反而有些懊恼悔恨,尹三五皱起眉,不好再发作了。 “若是在修行初中期,泄元阳自然是不利于修行,会比同样资质之人慢上数倍,”他顿了顿,又道:“不是每个神,都有九千万年闲来修行。” 尹三五嗔怪地瞪他一眼,“别的都是万把岁的年轻人,就你一个九千万,难怪融入不了年轻人的圈子,让人觉得高贵冷艳,衣裳式样也几万年不换一回。” “……”琰倏尔一愣,年轻这两个字委实刺耳得很,泷棽不就只有十三万岁么,当年他还见过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小泷棽,时光彷如弹指一挥间,他真的那么老了? 其实他年轻的那会儿,也是很喜欢锦衣华服的,从上上任的执明神君,和上任的魔君表达疯狂倾慕之后,他就……不喜欢了。 他神色倏然一变,什么叫年轻那会儿,他现在难道不是一样的美貌艳冠六界么! 尹三五就是笃定他听了会气不顺,也不睬他的表情,察觉周身水波渐如热浪层层,扭头过去,“到了。” “自己能站么?”他问,语气不是很温和,冷嗖嗖的。 尹三五听得出他还有些负气,但这话依然叫她绯红着小脸推开他,自他怀里跳了下去,腿软得险些栽个跟头,又堪堪稳住,执拗道:“怎么不能!” 他忍不住轻笑了笑,“那好,一会儿再抱你。” 说罢,他朝巨大的熔炉闲步走去。 尹三五不得不承认泷棽的脑子还是挺好使的,这个地方已经深到连活物都没有,连水草都不生一根。 且熔炉里不再是明火,一丝火光都没有,若非是靠近能感觉到水温的升高,还以为是座礁石。 也好在她能视物了,那种深海恐惧已减轻了不少,忙跟上前,在琰身旁站定。 琰看了她一眼,又抬眼瞥着那柄沥血剑,“还真是君烬的佩剑,第二次见呢。” 君烬便是第一任魔尊的名讳,说起来也是妖魔中难得一见的魔胎,是四海八荒的天地浊气被焚烬上万年之后所化,神史有载,也算是那个莽荒乱世的枭雄人物。 尹三五不由睃了一眼身旁的老祖宗,“你们认识啊?” “莽荒时,见过几次。”他微皱着眉头睨一眼悬在熔炉上的沥血剑,“魔器认主,我拿不了这柄剑,销毁……也有些麻烦。” 若非很难销毁,早在君烬灰飞烟灭之后,这柄剑就该永远消失,而非流传到现在了。 “听你说,这确实是很厉害的神器了,我只是奇怪,泷棽的修为似乎不怎么样,从何得来这样的神器,即使机缘巧合得到了,他又是怎么护住,直到神器认主的?”尹三五疑惑道。 “他若真是个弱的,也不至于能将你禁锢了这么久。”琰斜乜她一眼,微笑,“是为夫太强。” “……”尹三五瘪着嘴,翻了个白眼。 琰睨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她发丝散乱,脸颊有承欢后微红的媚态,抿着的唇散发着被吻得太凶狠才有的红润水光,连翻白眼这个愤恨的小表情儿都让他觉得心神荡漾。 是他养出来的阿月,夜夜沾了他的神息才化成这样的阿月,他一个人的阿月…… “那好,你这么厉害,你倒说怎么办?找玉帝告状?”尹三五倒是没察觉他幽幽的眼神,只问。 “只私藏魔器这一项罪名,就足以褫夺他的神职,令他堕入轮回道,只是……”琰不由颦起眉心,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尹三五的小腹上。 尹三五看出了他的顾虑,这样的结果,就是泷棽所谋划的,她沉默了半晌,才迟疑着发声,“要不,不要这个孩子了吧?” 她并非心狠,但平白让人拿住个把柄,结果并非是冷眼旁观就可以的,必然还会将琰拖下水。 或许琰的修为确实深不可测,但上古四大能也不会坐视不理这样祸害六界的事发生,就算是同辈儿,以一敌四未免太奢望。 她不想他有一点点危险,哪怕…… 眼前的他,或许不过是大梦一场。 梦中人,美如烟,纵是镜花水月,又如何能忘得舍得。 “本尊从不在乎天地共主落在谁头上,但本尊九千万年来第一个孩子,谁也动不得。”他睨着她,“别动这种心思。” 他从来置身事外,哪怕莽荒时的六界混战,他都能作壁上观,他一个闲散仙胎,六界哪里也去得,是妖是魔抑或仙,一念之间。 不过与鸿钧几人熟识,才愿意受这个神位虚名,随意打发一些太过漫长无趣的人生。 “你……要帮泷棽?”尹三五心底微颤,什么叫天地共主是谁都不重要?造反么! 琰却并未正面回应她,只耐着性子道:“就如夫人所说,这样的上古魔器就落在他这么一个小孩儿身上匪夷所思,他背后……还有人在。” “何况这次顺星节之灾,西王母纵着天羽如此作为,他们是在八重天待久了,就忘了天庭的设立不过是当时六界初定的形势所迫,就杀一杀那帮神只的锐气又如何?” “阿琰……我觉得……是不是太草率了?其实我以后也能再给你生几个,犯不着被人牵着鼻子走。”尹三五这会儿真有点慌了,就算轨迹变了,也不至于变成泷棽和琰狼狈为奸吧! 他伸手将她搂过来,轻笑,“以后还想生几个?” 尹三五被哽得没了话,又听他执拗地说:“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你信为夫,西王母和天羽自然该涨涨教训,泷棽算计吾儿,也不会轻饶了去。” 他又幽柔低声的问:“为夫只是在想,你会生下石头,还是火莲,或者……小朱雀蛋?” “……”生哪样都不正常好么! 尹三五觉得劝说是没用了,不过听起来,他也并不打算跟泷棽一伙。 她先前还以为他不在意长恨呢,都说老来得的子最受宠爱,她家这个老祖宗,九千万年了才有个儿子,还不往死里惯着么? 想想九堇以修为供养了长恨千万年,也该知道,他有多在意这个孩子。 “你在想别的男人?”他微微垂下华丽的睫羽,看她神游物外的神情,彷如极其思念着什么人。 尹三五这才回神,不禁瞪他一眼,“是啊,想了好几个男人呢!” 琰的目光攫着她的双眼,“手给我。” 尹三五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指间还戴着那只凤翎银戒。 他将她的手指搁在他眉心的神印之上,缓缓闭上眼。 她不懂他在做什么,倒是他闭着眼的模样分外娴静美好,不可方物…… 两刻之后,他才掀开睫羽,将她的手放了下来,“走吧,泷棽也该醒了。” 尹三五愣了愣,还是弄不明白他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见他走了,想跟上去又是腿软地险些摔倒。 他倏然回身将她扶住,又把她打横抱起来,才往回走。 礁石洞。 泷棽已醒转了半盏茶的时间,听着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冷冷一笑,“陵光神君怎么又回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尹三五按捺不住,“你既然种了同命蛊,有什么要求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昨日你还与我搂搂抱抱,今儿个就转投他人怀,真是令我伤心呢。”泷棽叹了一声,就察觉一道凌厉罡风袭来,慌忙闪身,束发的峨冠却被震裂,一头青丝瞬时如瀑散落下来。 他眸光一冷,蓦地又笑起来,“若是这一记落在我身上,我也不过是受些伤,只怕九堇月肚子里那个承受不住这样霸烈的罡风,陵光神君还是温柔些说话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朱雀 “小棽儿觉得,本尊还不够温柔么?”黑暗中传来清冷如水的声线,在这样诡谲的深海之中湿润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诚然能让他避过的袭击,确实算温柔的。 然而那一声‘小棽儿’却令他脸色倏地一僵,瞬时就忆起小时候见到这位六界绝色时的情景。 当年天庭设立四灵,是琰在龙族中挑选了他,彼时他不过是个两百岁的稚童。 即便过程都不甚记得清楚了,却清晰记得那日他着一袭火红流光绣重瓣莲华仙袍,头束朱雀高冠,华美冷艳无双,众人无不匍匐跪拜。 那时候他仰慕艳羡,那时候的他甚至以为,他受封了四灵神君,就能如他一般高高在上,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虔诚而恭谨的跪拜,不是因为他是陵光,仅仅是因为——他是琰。 “何人帮你拿到了君烬的沥血剑?”琰单刀直入地问。 泷棽这才回过神来,他没想过这件事能瞒得住琰,只笑道:“谁人不晓得陵光神君身份崇高,只是这神君的名头未免太委屈了,你觉着……陵光老祖如何?” 还不等琰说什么,尹三五就不禁嗤笑一声,“太老了呀!” 琰神情微微滞住,实在是……很多年没这么想活剥人皮的冲动了。 泷棽却是不紧不慢地把玩着自己散落下的长发,“那么陵光帝君又如何呢?” 这一次却是他自己又缓缓开口,“自然,陵光神君的性子,这么多年的我也看在眼里,必然是不屑于神位的,不过当年众神灭掉魔君君烬时,陵光神君肯受封的话,地位绝不压于如今四位大能,也不至于……顺星节西王母发难,还碍着这劳什子神君身份不好轻举妄动了。” 他笑了笑,“神位啊,不过虚名,却绝不是无用之物呢。”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了。”琰敛下纤长的睫羽,仿佛疑惑地轻问:“那么,本尊该如何做呢?毕竟天宫大小有上千神只,十万天兵天将,九重天有四位大能,西天还有释迦牟尼佛……” 尹三五不禁诧异,原来琰并非没有做过什么造福六界的功勋才落得神位平平,当年铲除君烬的六界混战,他也参与过? “神君说笑了,您可是有五万鬼精骑呢。”泷棽眯起的桃花眼,掠过一抹精光。 莽荒之事,如今的神没几个知晓的,朱雀仙胎,天地始一,与生俱来就有驭魂纵鬼之能,在铲除君烬一役中,不说占了功劳七八,少说也有一半。 他不受神位封赏,却并不是全缘于无心地位,更是变相的保住了他的五万鬼精骑不被褫夺。 如当初闹得六界混乱共工,当年被收服敕封水神之后,便自动禁制了族人的呼风唤雨之能。 但六界安定之后,总是不能叫一位上古仙胎流离于六界外,与其让琰随心所欲地成妖成魔,不如收归神界。 才有之后女娲做说客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又清闲安逸的神位。 “你知道的不少,听起来,本尊倒是愿意见一见你身后之人的。”琰勾着唇角,泛着淡淡的兴致浅笑。 “那就要神君肯帮忙再给沥血剑一道结界护好,再带我回一趟别院了。”黑暗中,泷棽亦是一笑,想起什么,他又道:“沥血剑还需一缕天灵,不过有陵光神君襄助,就不必非得是九堇月了。” 尹三五颦起眉,让琰帮忙将沥血剑护好,等同于将他拉下水成为同犯,她还不及开口,倏然被琰一手轻轻抚在背上,就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也好。” 子时,三重天,泷棽别院。 鸣鹿被一道长鞭悬在房梁上奄奄一息,净梵与天音深知是陵光神君所为,也不敢贸然去解救,听着有人推开了院门,先是一惊,继而又是欢喜地迎上前,“大人,您可算……” 两人目光蓦地落在泷棽身后人身上,齐齐噤声。 那人身量极高,最先看到下颌微尖的弧度,肤光如透光寒玉,薄唇线条精致锋利,唇珠莹润如染朱丹,清冷又冶艳至极。 长眉斜飞,妙目幽冷,星光透过纤长华丽如墨色凤翎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片华丽冷艳的流光幽影。 眉心一抹朱砂印,从前白衣淡漠如皎皎月,却在一袭红衣的映衬下妖娆惑人。 他怀里抱着个人,一头烟黛色的发丝如流水垂落欲及地,脸埋在他怀里恍惚睡去,让人看不清面容。 二人俱是在这般过分强势的美艳之下神魂眩晕,好半晌才回过神,恭敬道:“陵光神君。” 那双幽幽妙目只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便往院内行去,净梵心中猛然一跳,是啊,仙女儿都没他这么漂亮的,那一眼,好生撩魂。 “太漂亮了……那腰身……那眼神儿……唔!”天音如梦呓般痴痴地念,却不料一道罡风袭来,正中他的小腹,倏地就沤出一口血来。 “天音!”净梵怛然失色,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同伴。 泷棽冷漠地瞧着天音重伤,又回头瞥了琰一眼,习惯了素纱襌衣,不食人间烟火的琰,突然穿回这样的艳色衣衫,兼之他美貌太盛,僭越了男女之隔,确实太过美艳消魂。 以致,如今闻名六界的陵光神君,早已不是缘于他是上古仙胎,而是他的那种极致美丽,惊魂撼魄。 泷棽颇为欷吁地暗叹一声,美色能为刃哪…… 许是精疲力尽,尹三五又睡上了一觉,寅时三刻,她醒转过来,睡眼惺忪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一豆熹微烛光跳跃,漫了一室昏黄的暖光,帘栊被夜风拂动的宛如仙娥的裙摆,飘飘瑶瑶地轻抚过帘栊下的春凳。 尹三五有片刻似梦非梦的恍神,继而才忆起他们已经到了泷棽的别院,她坐起身,匆匆将绣鞋趿上,就推门而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是你 院落不大,种满了红蔷薇,正开得妍丽繁茂,身在院中有种仲夏夜的感受。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蔷薇花圃间,火红的九重纱衣,彷如流泻的花火,层层迤逦捶地,衣摆绣着大朵大朵的金丝大丽花,妖娆如夜色幻化出的花间精魅,勾魂摄魄。 “七七……”尹三五一时怔怔地望着,这件华丽的衣袍她记得,是举世无双的魅妖。 他微微偏头,长长的青丝几欲垂落及地,一双浅碧琉璃的美眸澄净纯粹,仿佛阅尽三千红尘后才有的悲悯淡凉。 然而在目光触及她时,精致的下颌微微上扬,带着让人无法企及的矜傲,勾起了精致的唇角。 他看到她,睫根都染了滢滢的水光,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却见她怔怔地向他走来,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容,勾勒起他精致的轮廓…… 许是夜风太冷,她的指尖很凉,却带着灼人心魂的炽烈,惹得他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睨着她痴痴迷迷的表情,许久,才唤了一声,“阿月。” 尹三五不由一愣,睁大眼睛,眼珠子转着试图不让微酸的眼泪掉下来,缩回手,一时忘了他眼睛和衣裳的反常,笑得些微僵硬,“你怎么还没睡?” “这个人,是我么?”他瞥着她收回的手,月光流转在他纤细浓黑的睫尖,泛着迷离华丽的幽冷光泽。 她这才注意到他那双琉璃般的精美瞳孔,那分明是…… 很快她目光就平静下来,望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毫不犹豫道:“是。” 琰缄默着看了她半晌,先前读心之时,画面与上次无意看到的相差无几,但这次,他看到那个人与她暗巷拥吻。 甚至那人抬起脸来,露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是一双浅若琉璃的美眸,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就那么看着自己低媚一笑。 他当时就有些说不清的惶惑无措,但因着还要跟泷棽交涉,不得不暂压抑下来。 尹三五心里有些打鼓,关于她来自后世这件事,是说不得的,她试过,但凡想提起就会五内剧痛难忍,根本无法发声。 然而此刻显然琰从什么途径知道了凰七七,莫非是从她的梦中窥视到的么? 无论如何,她恐怕解释不清。 “你以前,爱过别人么?”他目光专注地睨着她,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这么问有些可笑,她从还是块石头就与他朝夕相处,何来的以前?可他就是莫名其妙这么问了。 “没有别人,……只有你。”她笑了笑,真是烦躁自己就这么被他变成了一副恋爱中的蠢样。 琰慢慢地翘起唇角,又垂眸掩着眸底的柔情荡漾,似极其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摆,“衣裳……还不错。” 他这就是不会再追问的意思了,尹三五也怕他纠结这个话题令她没法说清,便问:“这么晚了还没睡,跟泷棽怎么说的?” 她被他折腾惨了,实在困乏才没法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事后问了。 他蓦然想起她冰凉的指尖,“回屋里说罢。” “好。”尹三五正欲提步,便望见他扭过头来,瞳孔依然是淡淡的琉璃色,他问:“要抱么?” 那样的神情姿态,让她又失神了好一会儿,半点不矫情地点头,“要!” 他将她拦腰抱起,进了屋内,将她缓缓搁在了春凳上。 她双手攀着他优雅修长的脖子,察觉被放在帘栊下的春凳之上,蓦地红了脸。 “想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顺着她的颈脖轻吻到锁骨。 尹三五浑身酥麻颤栗,颇不自在地扭了几下,又忍不住愈发搂紧他的脖子,“我……我还累呢,那个……刚才问你的呢?” “你每次想要都是方才那个表情……” “……”尹三五哽得胸闷,她不过是想起了那个绮梦! 琰却没继续戏谑,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他说明日与我去见他们。”又顿了顿,“知道我手上有鬼精骑的人没几个。” “那到底是哪几个?”尹三五眼珠子一转,这不就缩小了泷棽身后之人的范围了么。 “鸿钧老祖、女娲娘娘、混鲲祖师、陆压道君,魔君君烬,还有——”他默了默,复又开口,“元始天尊。” 尹三五皱起眉头,“这里头除了君烬,其他人都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可是君烬又死了几千万年了……” 她抬起眼睫望着他,“难道他活过来了?” 琰见她在那一惊一乍认真思索的模样,不由想笑,“灰飞烟灭是说来玩儿的么?能活过来就不叫灰飞烟灭了。” 尹三五将他的一缕柔软似水的长发绕在指间玩,“可其他的人,身份已经那么高了,完全没必要靠一把沥血剑。” “我也觉得不可能是他们。”琰轻颦起眉,“我想过将泷棽冰封起来,可他毕竟还是神君,没有他私藏沥血剑的证据,无故动不得。” “沥血剑之所以能被他使用,是缘于他身上的纯净龙血,要完全唤醒认主,还差天灵,不足以证明剑就是泷棽所有,何况……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若只顾一个泷棽,不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也会有麻烦接踵而至,何不一次铲除干净。” 他说的漫不经心,清冷幽柔的嗓音仿佛说着一个缥缈的睡前故事,令尹三五又有些昏昏欲睡。 尹三五打了个哈欠,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迷迷糊糊地低呓:“那明天我也要一起去……” 琰想说什么,瞧着她眯眼犯困的模样,便柔声道:“夫人,乖乖睡吧。” 他不确定泷棽要带他去哪儿,不过直觉多半是魔界裂缝,那是魔界浑浊之气最盛的地方,他不想带她过去。 虽说她是仙胎,却才降世半年,就算经他亲自点拨也最多是几千年的修为,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他本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但泷棽连他手里的鬼精骑都知晓,就不得不慎重以待了。 但他深知她那股执拗的脾气,从当初天天要他娶她就能窥知一二了,是以他给她施了昏睡咒,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春凳旁的五斗格上搁着一面水镜,他抬眼,就能看见镜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他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改变瞳色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可这张脸,眉心没有朱砂神印…… 意味着,这张脸不会属于一位神只…… 他信她说的,可他依然疑惑这模样是否属于自己,若是,那么他在受封了陵光神君之后,就不可能没有神印,除非他的神位已被褫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往事 黑暗中有熹微的光亮,织染在那人身上,他身形颀长,宛若庭前玉树,雪肤墨鬓,贝齿红唇,一袭水碧色的轻薄鲛绡衣,衬着一双泛着浅浅碧色的秋水琉璃瞳,美得让人窒息。 尹三五还不及飞奔过去抱他,却见他眸底浮冰碎雪,狰狞着美貌地对她咬牙切齿,“他的胸很诱人么?有我的这么诱人么!你扑上去就五迷三道了是不是,你有没有摸过他!” 吓得她连忙抱住他修长的大腿,没忍住偷偷摸上了几把,“没没没,我没摸,我没摸……” 蓦地惊醒,方觉不过一场梦,虽然他生气的时候阴测测的让人不寒而栗,此刻心里却不是滋味,心口酸酸涨涨的…… “丫头,可是做了什么美梦?” 一道苍老的声线传来,尹三五警惕地望过去,就见须发雪白的流虚正坐在花梨木的八仙椅上,笑吟吟地望着她。 尹三五不由一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模样像是做了美梦么? 只是……她许久不曾见到那样矜骄的阿琰了,大概是昨夜那一袭魅妖美衣触动了她,来这儿半年,她时不时都会梦见他,却是初次梦见他又这么凶。 恍然又意识到天光已大亮,忙从春凳上爬起来。 “你家那个夫君给你设了个厉害的结界,好好待着吧。”流虚见状,捋着胡髭慢吞吞道。 尹三五动作一滞,反应过来是琰不打算让她跟着,不由颓然坐了回去,片刻,又狐疑地瞅着慈眉善目的流虚,“老头,泷棽背后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她可是记得琰说过,知道他手里有鬼精骑的人之中,有一个就是元始天尊呢! 流虚倏然瞪大了一双矍铄的眼,气得胡髭直翘,“你这丫头,简直……简直……大不敬!” 尹三五犹自狐疑地瞅他,“那又会是谁?” “这些多无趣。”流虚嗔她一眼,又颇为不舍地道:“老朽是来告诉你,在你家那个夫君给你安排的一场曼珠沙华的忆梦中,老朽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曼珠沙华?”尹三五不禁微讶。 相传每一株曼珠沙华都是属于一个人的前世记忆,食之能忆起前程往事,但过程过分激进霸烈,多少会有损自身。 然而将曼珠沙华制成熏香,虽说回忆的过程会更慢,却不会损伤身子。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周围有没有曼珠沙华的香味了,因为那天,她被九堇当个面团似的揉弄,哪曾有心思注意? 尹三五自嘲地苦笑一声,“所以,这里头,除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前尘往事,似是而非……欸,不是,你这什么口气?就快要回到阿七那小子身边,不该庆祝么?”流虚嗔怪地瞟她一眼,又笑嘻嘻道:“来来来,就给老朽煮一壶你那个青梅雪来庆祝。” 尹三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材料,做不了。” “谁说做不了的,老朽都带上了!”说罢,他一抬手,矮几上便摆好了精致的茶具、小炉,一碟子青梅,一碟子新鲜薄荷叶尖儿,一碟子月光白茶粉,甚至一碗冰雪。 尹三五不由愣了愣,却是狐疑地瞅他一眼,“阿七?” 流虚指着矮几上的物事示意她过来煮茶,她想了想,还是乖觉地走过去着手摆弄起了茶具。 见她还算乖巧伶俐,流虚摸着胡髭慢悠悠地道:“那小子七月初七自一朵火精莲花中化形初临莽荒,老朽唤他一声阿七,不得不说阿七真是打小就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老朽我一眼看着就稀罕,你看他如今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其实他幼时却是个混不吝的,老朽那四个徒儿不知被他整过多少回……” 尹三五不动声色地拈起几片薄荷叶辗磨着,凰七七没有之前的记忆,是正儿八经的十七岁少年性子,可想琰从前也是那般吧。 这个时候,她自然是选择不打搅流虚,让他继续说下去,既然他说这次是最后一次相见,必然有不少话说吧。 “他不肯受老朽衣钵也好,不肯受封也好,到底也是根好苗子,只可惜……女娲送了块补天灵石给他……”流虚的目光缓缓落在尹三五身上,叹了一声,“如今的丫头,已经懂得动心动情,阿月那丫头却只是灵石成精,没有心的。” 尹三五微微一愣,抬眼望着他那张仙风道骨的容颜。 流虚目光算得上慈蔼地回望着她,颇平静道:“怎么?听到你这一世根本不爱他,很奇怪么?” “也……不奇怪。”尹三五复又低头捣鼓起烹茶,或许本来这一世她真的没有心,那不爱琰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她是带着后世的记忆走进了前世的幻影,所感悟的早就变味了。 “是不奇怪,就是如今的你,也并不爱他。”流虚蓦然高深莫测起来。 尹三五面无表情道:“那你就错了,我……” “老朽真错了么?”流虚意味不明地反问,苍龙的声线竟有几分咄咄逼人起来,“那你心里念的,究竟是方才梦里那个阿七,还是眼前这个阿七呢?” “你连别人的梦境都偷窥!还天道呢!”尹三五一时羞愤。 “老朽不过是一缕身外化身,天道二字还担不起,担不起。”他颇为谦虚地摆了摆手。 尹三五看得脾气都没处发,却不得不深思起他的话来,她心里只有那么一个人,只要是他,就算变成任何性子都无所谓。 依稀忆起最开始到这里时,琰对自己的态度,她若非因为爱着那个人,真的不会想折腾下去。 不爱吗?绝非如此,只是这种爱之所以开始,是缘于后世的情愫,如果没有这个前提,她和琰会很艰难吧…… “茶还没好么?老朽渴得厉害。”流虚眸光灼灼地瞟着炉上的茶壶。 尹三五凝了灵力以防被烫伤,小心斟满了一杯茶,却迟迟没有递给流虚,“流虚爷爷,既然我们是最后一次在这里相见,你想说的,不如别浪费太多时间,都说了吧。” 流虚先听着她那声爷爷,心里还挺美,听着后来的话就不由变了脸,又剜她一眼,自个儿将那杯茶给抢过来,喝了小口才长舒一口气,“不错。” 又见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只好又道:“这一世对你而言,琰和泷棽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你不会召唤石头灵人去送信给琰,甚至……” “甚至嫁给了泷棽?”尹三五微微挑眉。 流虚笑着微微颔首,又浅浅啜了一口青梅雪。 泷棽惯会讨好女子的手段,那个时候的九堇月心智虽早熟,实际不过是才半岁多的孩子,她不太懂成亲意味着什么,也并不排斥泷棽所说的,永远与她一起四处游玩。 九堇月自化形就因先天不足天天与琰同睡,但已逾九千万岁的琰,感情已内敛深沉,又不善表达心悸…… 九堇月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只会觉得他无趣又冷漠,反而跟泷棽一起更得趣。 就在泷棽与九堇月成亲当夜,琰才找到二人踪迹,引红莲业火烧了洞房,又强占了九堇月,并带走了她当做禁脔,其中怎么磋磨占有的无法细表。 泷棽与琰的那一战,是魔界对上琰的鬼精骑,那确实不是只为一个情字的战争,是魔界蠢蠢欲动试图颠覆天界。 琰之所以置身事外千万年又愿意为天庭对上叛军,不过是嫉恨心作怪,一战殃及泱泱六界,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琰在前对敌,将九堇月锁在仙宫之中,泷棽却以身外化身找到了九堇月,意外发现九堇月有了身孕,同命蛊本是那个时候种的。 琰察觉之后,欲将泷棽绞杀,九堇月却因肚子里的小东西为泷棽挡了一道九幽冥火。 不明所以的琰彻底被激怒,却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倾一身修为施展言灵术诅咒九堇月所爱的这个人灰飞烟灭,永坠阿鼻地狱。 “结果,泷棽无事,阿七那小子体内的九缕神识却迅速四散……”流虚叹了口气,“你说,无端端弄这么一出,那小子一时都傻了,该哭还是笑?” 尹三五怔然说不出话来,九堇月是有受虐倾向吧?好端端的琰不喜欢,成了他的禁脔竟然……好吧,她是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做那些更是让人无法招架的,何况他那么好看一张脸,迷离动情的模样简直要人命。 这大概就叫——越做越爱。 “真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九堇月。”尹三五揉着泛疼的眉心。 “不承认也无法改变。”流虚惬意地喝着青梅雪,嗔怪嘀咕:“蠢丫头,被那小子弄出了身子来,才长出那么一颗心,老朽都……都……脸红!” 尹三五亦不由红了脸,她如今这颗心,居然……是被他‘做’出来的,揉着眉心的手默默地掌心捂住脸,咳了几声,“咳咳,然后呢?” “还能怎么然后?你本就是补天灵石,蕴含莫大灵力,自然要跟所有戏本子里写的一般,豁出一身修为去救那小子了。”流虚感叹地摇摇头,“不过神识却已散去两缕,剩余的也是游离震荡。” 琰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就九堇月已有了身孕,并被种了同命蛊,九堇月身陨,泷棽自然活不成了,他那个时候已经似喜似怒几近疯狂,拆剥了泷棽的一身龙骨,制了火翎索,与鬼精骑一同剿灭了魔界叛乱,自己亦有些疯魔了。 战乱之后,六界无非必要不再互通是天庭的决策,而琰已因九堇月身陨激发了一身魔性,念他平定叛变有功,女娲助他将体内魔性压制时,偷将他万年的记忆抽离,并提前让他涅盘化生。 却不想那万年的记忆循着气息附着在了一缕外散的神识上,他用寄魂之术将九堇月的神识送走,又将灵石残骸附于一个又一个的女娲族人月氏身上…… 尹三五已不知怎么表情,那缕神魂应该就是九堇了,她虽然仍有不甚理解的地方,却也大致明白了些事,至少,琰与九堇月的牵绊,绝对不是美好的。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到此刻跟我说,是不是我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尹三五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青梅雪,喝了一口平复有些凌乱的心绪。 流虚却不答反问:“知道你为什么带着后世的记忆经历这一世么?” 尹三五把玩着茶杯,睨着青澈的茶汤,“是你的恶趣味么?” “当然不是,那小子从地府将你的那朵曼珠沙华给抢了去,闻曼珠沙华香忆起前尘,本该是个看客,是老朽觉得不如让你身临其境的好,便好心……” “混老头!那你现在又来说这些做什么?”不等他说完,尹三五顾不得他是否是元始天尊的一缕身外化身,怒不可遏地打断。 流虚惊得险些将精致的描金骨瓷茶碗给打翻,心虚地瞟她一眼,“那还不是……你这丫头太过失去掌控么,让你出去走走,你走一圈儿就想着回仙宫见你的心上人,从前的九堇月可是极其稀奇外面的世界,玩了三天才被阿七给逮回去呢,都去了戏园子了,也不看看就在你那间包房旁,就是泷棽……” “呵……你以为我还能跟泷棽亲近?”尹三五瞪着他,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恼他真的在看戏,也烦躁自己明明被提点过,却还这样入戏。 她微眯起水媚的大眼,“你当时还含糊其辞,现在却说的这样清楚,怎么?是打算送我回去了?” “咳咳咳……”流虚咳嗽几声,低头几乎想将老脸埋进一只茶碗里,他是元始天尊的一缕神识化身,虽说算不上天道,却也是尊贵无比,但如今确实超出他的预计了。 “本想看如今这个性子的阿七能和这样的你怎么相处来着,可眼下……阿七但凡是不发疯,要解决这次魔界的叛变都不难,这么下去你们倒是真像要双宿双栖了……” “你见不得人好是吧!”尹三五气得去扯他的胡髭,诚然流虚并无恶意,可他这样笑看别人乱作一团的人生戏,这天道视角实在恼人。 何况他此刻吐露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见她和琰太好,真真可恨! “哎哟——”流虚被扯得面皮发疼,心底有愧一时也不好以法术抵抗,只得一边挣脱一边跟个稚子似的嚎道:“好!你们就好去!好到没尽头里去!就丢阿七那混小子在后世少条胳膊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别1 尹三五两手扯着他雪白胡髭的动作倏然一滞,“他怎么了?” 流虚赶紧将自己的胡髭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拽回来,摸着唇上那片泛疼的皮肤,“他手臂受了重创倒是其次,要紧是他体内的魔性也有克制不住的倾向,我原先以为你在这儿也至多待个一年半载,那头也不过一两日时间,哪晓得他能弄得这般严重,真是。” 尹三五蓦地忆起他被九堇设计伤了胳膊,又忍着对流虚那种擅作主张的不满为他又添满茶,“他若要融合所有神识,该怎么做?” 她下意识觉得凰之意身上的倒是好办,毕竟他本身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但九堇显然是抗拒融合的。 流虚兀自摸着一把雪白的美髯,“当年女娲是以一颗元始天尊留下的镇魂珠给他凝魂辟邪,涅盘之处就在朱雀仙宫,镇魂珠就在仙宫之中,能祛除邪魔,凝聚神识。” 流虚为元始天尊众多法相之一,无论哪一尊法相都不会自称为真正的元始天尊,毕竟天尊早已流于虚空,肉身不复存在,化身为朗朗天道。 尹三五沉吟片刻,朱雀仙宫极大,她这段日子在仙宫中也算走动了无数次,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扶疏楼中,仙宫里大片的梨花林深处便是她没去过的。 然而涅盘,听来就需要很宽阔的地域进行,说不定真就在梨花林中。 仿佛看穿她所想,流虚掐指一算,微微皱眉,旋即却是淡笑说:“涅盘之火焚去了阿七身上的魔性与怨念,那片地方,恐怕……早已魔气滋长,丫头一路仔细些吧,该来的总躲不掉。” 他搁下描金骨瓷茶碗,抖了抖月白的衣袍,双手淡然地拢起,“老朽这就告辞了。” “等等。”尹三五蓦地站起身,“忆境被你搅成这样,戏你也看够了,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她说的话虽直白的让流虚有些微恼,口吻却不卑不亢,质问与祈求拿捏恰当,就像一件理所应当为她做的事,虽不能博人好感,却也反感不起来。 流虚扭头看着她,迟疑着开口:“你若是想问顺星节之事,那本来也不是针对你来的,何必……” “不是。”尹三五断然回道,她也能感觉到顺星节并不是针对她来的,涉及到西王母和天羽,泷棽还提过,改命或是续命。 西王母和天羽的寿元都还长得很,那么这个需要续命之人,她大概能猜到几分,也无需探究过多天庭密辛了。 “我想离开前,再见阿琰一面。”她目光不闪不躲地回望着流虚,竟有近乎坚毅的执拗。 “不过一轮碧水皎月,如梦似幻,再一个时辰便不复存在,何必执着呢?”流虚轻叹一声,闲庭信步般往外行去,“慕君来此地,心与神俱驰,奉命今归去,路途也不知……” 尹三五没再拦住他,默了片刻,她只有一个时辰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也没可收拾的,毕竟这一场大梦醒来之后,所有的物件,都不过是虚影流散。 房门未关,门外蔷薇花开得恣意明媚,仿如初夏,却有冷风瑟瑟吹动着房门吱呀作响。 凉风吹得尹三五不禁哆嗦了一下,继而眯起大眼,又取来灰鼠皮制的氅披上,循着风声而去。 但凡是琰真要困住她,以她的修为,绝不可能破得了他的结界,但很快就看见空气中仿佛破了一个洞,风夹着雪片呼啸着涌灌进来。 她记得,流虚就是消失在这个方向,不由轻笑,流虚还是满足了她这个愿望的。 一个时辰,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琰,姑且试试吧,毕竟她很不喜欢有头无尾,哪怕是梦,做到一半就醒也会遗憾呢。 琰虽然没提过泷棽要带他去何处,但从流虚说的那段往事来判断,叛军属于魔界,便不再耽搁地拈诀加快脚程。 魔界。 正是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八角阁楼外一片死寂的荒芜,黑压压的天幕令人压抑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阁楼内,有红莲黑衣的蒙面人恭敬地呈上酒菜,泷棽笑着指了指他身上的妖娆的红莲纹,“陵光神君你瞧,这仙火莲是否眼熟得紧?” 琰正坐在他对面,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复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人再不来,本尊就先回去了。” 让他等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耐心已经不够了,便是鸿钧,也不会对他摆这样的谱。 泷棽却仿佛没听着他说的话,顾自又道:“这火莲可是陵光神君的象征,那位时隔多年,还是将陵光神君放在心尖上,也不是故意让你久等,怕是在烦恼挑哪件衣裳见你好。” 那蒙面人赶紧附和,“对对对,宗主眼下正在沐浴焚香,神君莫怪。” “君玉眠?”琰水幽的妙目微微眯起,魔界之中,他认识的就只有一个君玉眠,便是那个胆敢送聘礼到他仙宫的上任魔君。 自那件事之后,他便将魔君之位传给了如今的魔君君宁川,鲜少现于人前了。 琰蔑然地勾起唇角,“他是觉着,当年还不够丢脸么?” 蒙面人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当年魔界被琰搅得地覆天翻,他们魔君——也就是如今他的宗主,被吊在魔界入口处足足七日,可谓颜面尽失,才不得不做了个‘退位让贤’的举动。 “为衷情之人,生死皆可抛,何况这毫无意义的颜面,要我说,倾慕佳人这种事情本就该舍了脸面的。”泷棽打趣道。 却是这句趣言,令蒙面人的眼神缓和许多,是了,那不叫丢脸,他家宗主是连生死都无惧的真性情! 琰只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很快便有无数舞姬乐伶鱼贯而入,细看,那哪里是舞姬,分明是一个个清隽秀丽的少年,火红的舞衣看上去十分清凉,几乎衣不蔽体,泷棽挑了挑眉,“真是……非礼勿视。” 妖界的民风其实也很大胆,但泷棽虽与琰一同坐守妖界,仙宴却是天界的规制,没人会穿的这样大胆,何况……还是男人。 没人开口,那些乐伶们已就着八角阁楼的扶栏坐好,拨弄起各式乐器,顷时,袅袅乐曲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漂亮的少年们对着二人福了福身,“一支《陵乱》舞,请神君指点一二。” “噗——”泷棽呛得刚含进嘴里的酒都给喷了出来,笑嗔,“乜……本尊都被你们给整凌乱了!” ------题外话------ 马上回去了,过渡的梦尾声,晚点二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别2 几个少年被喷了满脸的酒水,低眉顺目地杵着,都觉颇有几分尴尬。 泷棽眯起桃花眼,认真打量着他们身上的舞衣,鲛绡的裤腿制得很宽阔,如火红艳丽的鱼尾,侧开了很高衩,白花花的长腿若隐若现…… 一个陵字,自然是指陵光,这乱么…… “跳罢,听来倒颇得趣,陵光神君,你说呢?”泷棽摆手示意少年们跳舞,又意味深长地瞟了琰一眼。 琰似全然没听着少年们与泷棽说的话,只淡淡开口,“君玉眠呢?” 语气已颇有几分不耐,那蒙面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毕恭毕敬,忙上前为他斟了一杯香茶,语气甚至带几分讨好的谄媚之色,“赏完这支舞之后,宗主必定前来相见,还请神君担待。” 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那舞已经开始了。 饶是见惯风月的泷棽,都不由面色微变。 十来名美貌少年俱是身形纤瘦修长,起舞弄姿的模样竟比女子还柔媚多情,这支舞或许是美的,但舞姿太过风情妖艳,以致于观者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少年们随舞姿展露出的嫩白胸膛与大腿儿之上。 泷棽只愕了片刻,便懂了君玉眠的用意,这是希望琰能穿着暴露地这般舞一曲么,便忍不住嗤笑起来。 琰只漫不经心地以杯盖浮去茶叶,啜了小口,就听一道柔和又带几分诡异阴鸷的声线响起,“此舞乃本座梦中所悟,陵光以为如何?” “不错,挺淫荡的。”琰连眼帘也为抬,清冷优雅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 “噗——”泷棽第二次失态地喷出一口酒来,就是不晓得他是否听出君玉眠的意思是,梦中见过他这么跳舞。 很快泷棽就敛下笑意,斜乜过去,尚算恭谨地唤了声,“玉眠兄。” 君玉眠一袭云锦黑衫,衣摆绣着火红的重瓣莲,外披黑貂大氅,面上覆着半张镂刻着立体莲花的鎏金面具,两朵拇指大的精致莲花,还伸到了他的鬓角边,璀璨流光,栩栩如生,映着他仅露在外的一双狭长凤眼,眉宇线条刚毅端方。 这半副浮水莲面具,恍惚比鲛绡更柔软,半点没有鎏金的生硬,极致美丽。 泷棽虽不曾见过,却一眼就想起了传言中《碧流陵光舞》时琰戴的那半张浮水莲面纱。 君玉眠听了也不恼,择了琰右侧的怪石八仙椅坐下,微垂着长眸,掩去眸底的炽热,“怎么想起来见我?” 时隔多年,他竟还是无法克制见到琰时那种剧烈的心跳,仍然如懵懂少年一般,一举一动都不禁小心翼翼起来。 “泷棽没告诉你么?”琰亦是敛着眸光,只不过,他竭力克制的是想揍他的冲动。 从劳什子《陵乱》开始,他就有这个冲动了,但碍着还有正事,并未发作。 泷棽一手摇着杯中酒,徐徐道:“陵光神君府上有个仙胎,我一个大意,想以她来醒剑,却还是被陵光神君察觉……” 他的口吻,半分懊恼之意都没有,已见微醺的水眸,只睨着杯中澄澈摇晃的酒液,恍恍惚惚地低笑,“同命蛊与生死蛊同样难得,解蛊……除非我心甘情愿自裁呢……” 琰静默不言,同命蛊种在最脆弱的心脏上,二人生死相依,祸福与共,若一人自将心脏剖出,可解。 便是自愿二字很难,二人若是对立,没人会主动想要自裁,若非对立就更没有必要去解蛊了,是以几乎就是无解。 君玉眠恍然,却是眉头紧蹙,“何人中了同命蛊?”又担忧地瞥了琰一眼,“难道……” 琰眸光阴冷如水地觑着泷棽,泷棽却不以为意地对君玉眠道:“如今陵光神君与我们便是盟友了,这顿饭权当结盟筵罢,这般值得高兴之事,陵光神君能破例喝点子酒么?” 君玉眠先前还为泷棽竟敢暗算陵光而隐隐动怒,闻言却是豁然开朗,是了,若中蛊之人是琰,也没什么不好,也省去他的许多顾及。 泷棽话落,便有几名蒙面人又呈上美酒,君玉眠心情大好地接过酒壶,将琰面前的空酒觞斟满一杯,“此酒唤作流光醉,是魔界独一无二的美酒,与天宫那些温和的琼浆不同,所谓烈酒入喉,流光乱……” 他抬眼望着琰那张极致美丽的容颜,不禁微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样的绝色,柔声说:“你试试。” “什么人!”八角阁楼外,有人戾喝一声,乐伶惊得琴声乍断,令楼内所有都不禁看了出去。 虽说已是新春正月,魔界依旧阴冷风寒,疾风携雪,鹅毛般的大雪却令草木不生的楼外愈发静谧。 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君玉眠却隐约觉得不对劲,眸光蓦然森冷,搁下酒觞,“本座去看看。” 泷棽微微拧起眉头,他心绪突然很乱很乱,有些慌张,又像是突然空落落的。 尹三五就立在风雪中,灰鼠皮的风帽被大雪染成了雪白,她透过纷飞的雪片,怔怔望着楼里坐着的那个人。 他们似是看不到自己,或许她已经开始不属于这里,但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蓦地抬起纤长如翎的华丽睫毛,清幽的妙目中似透着几分迷茫,就那么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看着她的方向,或许看见了,或许没看见…… 风雪纷扰的数丈距离,却是无法穿越的,梦与醒的分水岭,他是她采撷不到的梦中花…… 看一眼,原来真的仅仅只是看他一眼,她眸底微微泛起水光,却是浅笑着,“老公,我要去找你了……” 琰就那么安静地望着那个方向,突然觉得有什么从心间迅速地流逝,抓不住的惶然无措,他紧抿起嫣红精致的唇,倏地站了起来,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阿月……是不是你…… 尹三五看得一阵心酸,既然是梦,何必如此真实,搞得跟生离一般,偏偏她很难控制这种情绪。 她眨去眼角的泪光,他那张绝美的面容却在风雪越来越模糊,仿佛他又坐了下来,执起桌上那杯流光醉,微微翘了一下唇角…… 画面陡然转到了熟悉的竹楼之中,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容颜倾绝,却是没有眼白的双眸猩红如血,宛如染满鲜血的幽深鬼蜮,随时会爬出嗜血的恶鬼。 他冰白的指尖结出诡异又美丽的手印,“倾本尊一身修为,诅咒九堇月不得所爱,所爱之人神魂俱灭,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轮回!” 说罢,狂风凄厉如恶鬼哭嚎,卷起的扶疏楼中雪白的轻纱幔帐,仿佛无数幽灵从地狱一点点爬出来,扭曲变化着身形。 她还能看到,他妙笔生花般线条流畅的美眸睁大,血红的瞳眸倏然紧缩成微微竖起的浓艳血色眼珠,淌出两道血红的泪痕,划过苍白绝丽的容颜上,凄楚又餍足地狞笑起来,“你爱的人……是我呀……呵呵呵……”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梦醒 红尘三千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恍然一场大梦,镜花水月,一朝醒。 尹三五怔忡地望着头顶的纱幔,被月光染成皎洁透明的白,这种颜色盯着看的久了,眼睛有些难受。 约莫半盏茶时间过去,她目光才恢复一丝清明,继而察觉臀还火辣辣地疼,忙惊坐起来,这一坐又是火烧火燎的痛楚传来,激得她眼泪花儿直夺眼眶。 “嘶……”她四下睃巡一眼,依然是熟悉的扶疏楼,有如轻纱般的月光透进来,将楼内的摆设染上一层虚迷的幽光。 如今看来,每一件摆设都那般熟悉,矮几上精致的臻品紫砂茶具,都带着古旧的气息。 几上的兽首薰笼燃尽了最后一线熏香,香气化为一缕淡淡红烟,残余一丝繁花开尽的萎靡,是曼珠沙华妖异的诡香。 她目光落在矮几上一只寸许长的素银匣子上,吸了吸鼻子,将那柔嫩处太疼给惹出的眼泪憋回去,起身几步走过去。 素银的小匣子打开,端生地摆着两只红宝石凤翎银戒,她心口闷堵得厉害,默默看了会儿,又再度盖上。 尹三五已经几分确定她回来了,虽然具体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倏然忆起流虚的话,她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该死,忘了还被九堇软禁着,怎么去找凰七七! 时间却很紧迫。 而后她又四下睃巡一圈,“九堇?” 她一边唤,一边拾级而下,直到出了扶疏楼,在月光中鬼魅的迷雾树林中穿梭。 雾气弥漫的树林让人觉得有些阴森,但尹三五感受更多的却是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即使知道这里也不过是九堇的幻境,但她醒来之后一个人都没见着,有点分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不是仍然在前世作的一个梦了。 梦做太久了,人会很恍惚,就连踩在树林子里的脚步也见虚浮。 “九堇。” “九堇。” “阿琰……” 她是在娑罗幽蓝下看见了他,一袭黑魆魆的长袍,被娑罗幽蓝树的光染成如夜幕般的深钴蓝色。 他盘坐在树下,闭着眼,安静地犹如一尊精致的寒玉雕像,周身被无数树藤纠缠,能清楚看到半透明的空心树藤从他身上汲取出幽蓝色的液体,很诡异又极美丽的画面。 他长眉如染黛斜飞,睫毛纤长浓密,弧度是恰到好处的微微翘着,在眼睑烙印下深邃惑人的幽影,挺直的鼻梁,嫣红如染血的薄唇,以及,精致过分的微尖下颌。 一种超越了男女间隔的不真实美丽,苍白荏弱的肤色被娑罗幽蓝的光渡成淡淡的冰蓝色。 该死的漂亮! 尹三五微微失神地望着他,早该猜到那风帽下的面容,就是这幅模样才对哪…… 她目光漫过他,瞥向他身旁的一株随风摇曳的漂亮火莲,它正似撒娇一般以花瓣轻蹭着他的衣袂。 他这是在以修为供养着长恨,尹三五理应觉得心酸难受,却莫名低低笑了,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怪怪的,仿佛他在以血哺乳似的。 九堇微微掀开眼,一双诡谲阴森的血眸,似有暗流翻涌,又有淡淡的异样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尹三五心跳猛地一滞,七分为心悸,却有三分是被他吓了一跳,这眼睛实在美到惊悚,如浓夜里盛开了最妖异的曼珠沙华,又似强大的妖魔在暗夜中渐渐苏醒。 好半晌,才平复悸动干笑几声,“我……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尹三五又忍不住瞅了长恨一眼,却是强行将目光收回来,“对了,你不是说凰之意出事了么?现下怎么样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长恨有他照顾,必定安然无虞,然而凰七七此刻却不知什么情况了,九堇必然不会允许她去看他的。 按流虚说的,凰七七眼下情况很不好,她没有时间了,必须要想办法让九堇打开幻境,谋而后动。 九堇微微一愣,令她忆起前尘之后,他想过她或许会恨他将她圈成禁脔,又或者…… 但无论如何是没想到她这样的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他都有些怀疑是否曼珠沙华根本没有所谓忆前尘旧梦的功效了。 他稍微动了动,周身纠缠的诡谲的树藤便倏地缩了回去,垂眸瞥着身侧的长恨,嗓音依然虚弱如游丝,“他并无大碍。” 尹三五皱了皱眉,法子不奏效,便只能剑走偏锋了,沉吟了片刻,才说:“凰七七是不是出事了?他若不好,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九堇纤长的睫羽微动,伸手淡柔地抚平一片火莲的花瓣,“目前,是没有好处。” 尹三五一瞬不眨地睨着他,“既然如此,我现在要见他,你没意见吧?” 九堇默了默,从容自若地问:“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长恨?” 她不由又看向那朵诡美的火莲,淡淡的火光萦绕,摇摇曳曳地模样仿佛一个渴求关注的孩子。 她不禁抬手,隔空描画着它的形状,却是蓦地又收回手,“让我去见凰七七,只要他平安,我就回来,反正儿子在你手上,你还怕我不回来么?” 九堇倏地抬眼,无机质的诡异血眸浓艳得仿佛能滴出鲜血来,愈发显得面容苍白阴冷,“原来已经知道他是我们的儿子……” 他还以为,曼珠沙华的线香真的没起多少作用呢。 “不是我们的,是阿七和我的。”尹三五别开视线不看他。 你爱一个人,究竟是爱这段记忆,还是这个人? 不能因为他失忆了,就将一段记忆当成他本人吧? 何况,她深知对九堇也不可能不动情,毕竟他记得所有的过往,毕竟他……也是阿琰。 但人应该分清主次,她眼下最要紧是去见凰七七,再尽快找到镇魂珠让他们融合,就不必再这么纠结。 何况凰七七出事,九堇作为一缕神识也不可能好过,正所谓一损俱损,也不晓得九堇发什么疯。 闻言,九堇眼底划过几缕森冷的血光,竟是低低笑了,幽凉轻柔的低笑却令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尹三五眉心一蹙,趁着此时,倏然从指尖射出道道细如蛛丝般的银线,径直刺穿他身上几处大穴,“让我出去。” 九堇微眯起血眸,却并未动作,任由蛛丝穿刺过血肉,吃痛地闷闷地哼了一声。 火莲似乎察觉到他身子的虚弱与僵硬,又想往他身上攀附,他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着,“阿恨,回去。” 长恨依然往他身上攀附,更伸展出无数长长的枝条往他身上缠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疯了 “回去。”他面色惨白的笑了笑,声线微微喑哑,“乖,你阿娘生我气了……” 长恨不停往他身上缠的动作滞住,半晌,才撤回无数诡谲的花枝,可怜巴巴地缩回了娑罗幽蓝树下。 尹三五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现在情形很不好,他要是有什么……你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迟疑不定地开口,“你若是不让我出去见他,我就……” 她蓦然噤声,她能怎么办?她又不能杀了他,放出蛛丝也不过是想吓吓他,谁料到他竟然不躲的! “我就哭给你看了。”她头疼地咕哝出声,真是找不出威胁的来了,很好,他再一意孤行她就要闹上吊了。 九堇眉头皱了皱,这才缓缓掀开眼,瞥着刺入血肉的蛛丝,这物件,还是他送给她的呢。 他与凰七七的对峙之中本就受了重创,又舍了修为喂养长恨,蛛丝入体便会死死勾住几条骨骼,这东西还未淬上惑人心智的幻毒,但这种痛楚,也挺……难挨的。 “以后……别用我送你的东西来对付我……阿月……”他淡淡开口,目前他也不希望凰七七出事,他们的关联断不了。 可能……他更怕她真的哭起来,他受不了的。 他随手拈了个心诀,指尖在夜色中破开一个洞,那洞口越来越大,最后已有如门高。 他极其疲惫地靠在树干上,绒薄漂亮的眼皮重重地阖上,嗓音有惺忪嗜睡的虚弱,“阿月,我好累……” 尹三五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小心地将蛛丝从他皮肉之中挑出来,难免会带出些血肉来,幽蓝的血看着就觉得他连血都是冰冷无生气的。 他闭着眼,时不时因痛楚微微皱眉,却很安静,安静得连一丝呼吸都没有。 她眼眶微微酸涩,有些后悔一时着急冲动用这个对付他了,谁让他一开始不让步呢? 尹三五掀以灵力给他止疼,又拈了个昏睡诀,如今她的修为一辗转也超过万年了,尤其他又虚弱,自是不可抵抗地昏沉了过去。 她望了他沉睡中苍白精致的面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搂住了他的纤细却结实的腰身,将脸埋进了他冰冷宽厚的胸膛,成熟又性感的男人气息,令她浑身发软,连嗓音都软成了猫儿娇吟,“唔,老公……” 她沉湎在他冰凉的气息中,周身水一样的没有力气,心悸得都有些闷疼了,大概是这身子从前被他磋磨过太久,条件反射地挨着他就忍不住春心荡漾。 能在这种时候抱着他发情也是够无耻荒谬了,她忙从他身上爬起来,瞥了一眼乖巧躲在树下的长恨,“帮我照看好你爹爹,听得懂么?” 他们必须融合,否则神体撑不住多久,九堇也活不了,此刻凰七七也不能有事。 这么想来,两人那日的打斗完全就是有毛病,谁受伤了另一个就能讨着好么! ****** 陵春,春来客栈。 自半月前一场打斗之后,所有的装潢都是崭新的,早已看不出当时的颓败。 这会儿已是子时,陵春虽然没有宵禁,街头也早已没了行人,便显得陵春客栈门外灯笼下的两道人影十分打眼。 有守卫在,便是客栈已被人包下来的意思,尹三五远远看着,她从幻境一出来便是这街口,没想到凰七七竟然一直不曾离开这里。 她还差几步之遥时,那门前的守卫便亮出一柄寒光长刀,冷声喝道:“客栈已被我们包下,要投店找别家。” 尹三五愣了愣,她以前也没见过这些人,其实就算是八神使,她都有点儿分不清。 她正迟疑究竟是硬闯进去,还是从别的途径溜进去时,就有一阵哐当的动静响起。 尹三五瞥着地上散落的饭菜,再抬眼,就见八哥愣愣地盯着自己。 她的脸已经全好了,不再带着面纱,一张清秀的面容,皮肤似乎比从前还白嫩不少,她眼眶蓦地一红,嗫嚅着唇,“二……二小姐!” 随后她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就要扑上来抱尹三五。 尹三五连连退了数步,头疼地瞅她一眼,“好了,我又没怎么了,殿下呢?” 八哥红着一对杏儿眼,抹着泪,抽噎着没好气地喝叱:“这是我家二小姐,还不让她进来。” 她暗想着,若非她送宵夜过来给这两个守夜的侍卫,见不到这一幕,尹三五岂非会被他们赶走么! 这个时辰客栈里十分静谧,月光从雕花的窗户透进来,只依稀能辨清事物,还得很小心才能不撞到一楼堂子里满满当当的桌椅。 尹三五紧跟在八哥身后,对于八哥幸免于难很是宽慰,随后才知道,那日九堇是杀了几个人,但大多数是诡异地被迷昏了过去,并未有性命之虞。 她不由问:“豹奴那姑娘呢?” 八哥脚步猛地一停,咬了咬唇,迟疑开口:“七殿下他……他不太好,如今武艺稍微好些的,都守着七殿下的住处……” 尹三五微微拧眉,总觉得她有些语焉不详,又听她深吸口气说:“从那次在春来客栈被暗算之后,傅伯本来打算送七殿下去青鸟族养伤,说是青鸟族是个宁静怡人的好地方,适合养病,又有最好的医者,可是……七殿下那日醒来之后,就闭门不出了,而且……” 尹三五敛着眸光,平静地问:“而且什么?” 八哥迟疑了片刻,又左顾右盼一阵,“二小姐,跟奴婢来。” 尹三五被她领到自己的房间中,她将房门关上,连油灯都没掌上,便压低嗓音说:“这段时间没人近得了七殿下的身,我也是听来的,说是……说是七殿下疯了!” 尹三五心底微微一惊,虽说她此刻离凰七七很近了,但还是打算听听八哥的话,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再去见凰七七,那日,她确实听九堇说起,凰七七已经魔怔了。 但魔怔和疯了还是有差别的吧?或许只是以讹传讹? “怎么说?”尹三五眸光微沉着。 八哥见她神情尚算平静,竟似早就知道似的,才稍微放心些。 毕竟七殿下跟二小姐之间,那是……很微妙的。 她这才又娓娓道来,“如今傅伯就在客栈后院里找了间僻静些的房间给七殿下住着,每日的饭菜都是傅伯送进去的,先前也没人传这种事,毕竟主子的事儿,哪是我们做奴婢的人敢置喙的, 可是前些日子,守着后院的天乾大人受了重伤,底下的人也是死伤无数,傅伯又将所有会武的集结到后院去日夜守着,才有人私下说起,说是七殿下疯了, 奴婢原先也是不信的,可是后院的那间房,所有的窗户都被铁板子给钉死了,奴婢方才觉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森严 尹三五听着听着,眉心不由微蹙起来,“带我过去。” 虽说八哥早也料到她肯定是想要见七殿下的,但听着依然踌躇道:“奴婢可以带二小姐过去,但傅伯说过,谁也不能进去,或许七殿下……” 她没敢再说疯不疯这样的话来,只停顿须臾,才复又近乎祈求道:“若是傅伯不让您进去,奴婢请求您,就别进去了,好不好?” 尹三五见她面色惶然,皱起眉头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八哥咬了咬下唇,又深深吸口气,“奴婢带您去看吧。” 说罢,她找了火折子将一盏青色宫灯掌上,拎着宫灯推开门,在前引路。 到后院的路上没见着一个人,春来客栈是陵春最贵的客栈,后院修葺得也是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东南角的一幢阁楼,起初是东家自个儿住的别院,如今被重重黑影重守环绕。 那阁楼看上去倒是飞檐斗拱,精致玲珑,远看阁楼顶却是黑气冲天,与别处星光璀璨的天幕形成诡异的对比,如无数恶鬼幽灵缠绕其间,似就要这么一点点蚕食掉那幢阁楼到无尽的黑暗之中,透着诡谲阴森的凉气。 黑云翻涌压在楼顶,只是这么一步步靠近,就觉得阴气沉沉,让人不寒而栗。 尹三五甚至注意到,连后院上好的一大片凤尾竹,毗邻阁楼的那一片都蔫成了灰黑色,仿佛被烈火蒸腾的热气给熏烤过。 八哥手中宫灯散发的淡淡青色微光只能照亮附近方寸之地,更似一团幽冥鬼火在暗夜中游弋。 两人的脚步并不是先被那些严防死守的侍卫给察觉,却是从竹林中倏然飞出大片诡谲的黑云,带着凄厉可怖的尖叫。 “啊——有鬼!”八哥吓得宫灯摔在了地上,抱着脑袋惊叫。 尹三五侧身避过那片来势汹汹的黑云,又化出一道长鞭来赶走八哥周身的‘黑气’。 方察觉这竟是无数的吸血蝙蝠,这种生物绝不该出现在竹林之中。 “何人擅闯!”冷叱声陡然响起,这嗓音尹三五倒是认得,是神使地坤。 她驱逐走吸血蝙蝠,还未来得及收鞭,刚想应声,就有一道黑影蓦地矗立在眼前。 八哥狠狠抽气了一声,却是忙不迭地爬起来护在尹三五身前,不住往后退,似乎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物事,声音颤得厉害,“二……二小姐……咱们回,回去罢,老爷……老爷传了几次信,让我们回凰都……” 尹三五眼帘微动,伸手按在八哥的肩头,不轻不重的力道却使八哥无法再后退。 她绕过八哥,抬眼望去,眸光亦是微微一震。 对方穿着一身金缕重甲,身材魁梧到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形态,人道是七尺儿郎,那是按古时的衡量法一米七左右,但若放在尹三五的时代,七尺便足有两米多,然而眼前这个‘人’,足有她那个时代的八尺! 他脸上覆着金光面甲,上面两只黑黢黢的眼孔,空荡荡的,又似一双黑气流动的眼眸,他倒提着一把三尺武士长刀,瞬时向尹三五砍来! 尹三五一掌将八哥击开,足尖一点落在了他的长刀之上,顺势舞开长鞭,如灵蛇般缠上了他的颈脖。 古武之中,她如今最擅长的却是鞭法,只因那段荒诞的梦中,琰指点过她半年。 长刀承载了一人的重量,对那魁梧如山的‘人’来说却似轻若无物,反手掀刀,扫出一片森寒的刀光,整齐砍断了大片凤尾竹。 尹三五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落足于他宽阔似山峦的肩头,卯足力气狠狠一扯鞭柄,欲将这怪物的头颅给绞下来。 “冷月,住手!” 沉稳有力的嗓音响起,那鬼武者一般的怪物瞬时不再挣扎,尹三五亦应声住手。 她就站在鬼武者的肩头,缓缓收回长鞭,回头轻声道:“傅伯。” 一身松绿色长衫的傅伯看起来颇为儒雅,但尹三五清楚他对诗书礼乐并不擅长,反而是个内力深厚的练家子。 傅伯抬眼看见她时不禁一愣,“真是小主子……” 八哥在旁急得跳脚,“二小姐,你……你快下来呀!” 尹三五纵身轻然跃下,那敏捷的身手令傅伯些许惊讶,他瞥了冷月一眼,“下去吧。” “是。”冷月的嗓音不似从喉咙发出的,倒像是从腹腔中发出那般诡异闷顿,听起来重重叠叠的不甚清晰。 八哥见那大块头怪物一走,便赶紧奔到尹三五身边,“二小姐,你没事吧?” 尹三五摇头,又看向傅伯,“傅伯,这是怎么回事?” 傅伯看了八哥一眼,八哥是个慧敏的,便就福了个身告退,临走不忘担忧地偷瞟尹三五一眼,但愿她记得自己先前说的。 冷月一归队,傅伯又在那头与来人交谈模样,这头的天乾、地坤等人也就不再去探究。 傅伯望着尹三五叹了口气,却是连连摇头,“眼下殿下不太好,小主子不若跟八哥她们先一起回凰都去。” 尹三五直视着傅伯那双浑浊的青光眼,“我们回凰都,那傅伯打算带他去哪里?” 傅伯低垂着眼帘,“殿下这次情况确实很……很糟,加之心绞痛症状不时复发,老朽妄定下主意,先带殿下去传说中的朱雀仙宫,或许能找到融合神识之法。” 尹三五沉吟片刻,才道:“傅伯说的不错,融合神识已迫在眉睫,不过既然已解开舆图,你们为何还逗留在此处?我还听说,他住的地方连窗户都被铁板封了起来?” “殿下他不肯走。”傅伯抬眼望着尹三五,昏沉的眸底有些意味深长。 尹三五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大概知道那人为何不走了,他在等她,即使他嘴上说过不等了,却还是执拗地在原处一直等她。 “而且殿下他现在……”傅伯神情凝重地停顿片刻,才道:“小主子若真是执意要见,老朽这就带你进去罢。” ------题外话------ 今天公司很忙,补二更会比较晚,抱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畏光 阁楼前整齐地守着三层侍卫,最前方是以天乾为首的八神使,见着傅伯带着尹三五走来,先是微讶,继而低眉顺目地退向两旁让出一条通道来。 尹三五紧跟在傅伯身后,真是……够心绪不宁的。 “小姐!”人群后,稚嫩的嗓音雀跃地传来,她小小的个头不停地跳起来挥手示意。 尹三五循声看过去,就见那颗小脑袋起起伏伏,梳着的马尾辫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飘荡。 以豹奴那黑黝黝的肤色,在夜色里委实挺难看清楚的,尹三五不禁被她感染得少了几分紧张,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声,一脸冷峻的天乾便喝了一声:“小豹头,站回去!” 豹奴稚气未脱的小脸大数时候都是面瘫一般的面无表情,小身板儿瞬时站得笔直,不乏烦躁失望地应声,“噢。” 她是小姐的手下,又不是劳什子神使麾下,奈何她打架输给了天乾,愿赌服输只能当他几天手下,她想着反正她家小姐和七殿下早晚是一家子,何况只是几天,还是为了保护七殿下,便应下来了。 谁晓得天乾竟然敢吼她和小姐说话,她得找个机会再跟他干一架分个输赢! 然而尹三五也不再有时间去顾及她,傅伯脚步一刻也没停过,她只能赶紧追上去,二人一路走到了阁楼,傅伯才停下脚步。 尹三五先前就觉得越往这头,越是阴气森森,抬头一看,头顶那似鬼蜮黑云翻涌的东西,果然是无数的吸血蝙蝠。 再看两层高的阁楼上,所有的门窗都封了极厚的铁板,门上栓了成人手臂粗的铁链,尹三五神色略微沉重起来,“傅伯,阁楼里……有什么吸引吸血蝙蝠的东西么?” 她似乎已闻到了丝丝血腥的气味…… 傅伯从腰上摸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那锁有足足九道卡槽,他一面仔细的开,一面道:“小主子一会儿无论看见怎样的殿下,都不必太过慌乱。” 尹三五睨着他开锁的繁复程序,“不会的,就算他真的成了什么妖魔鬼怪,我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妖魔鬼怪?”傅伯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脸来,“小主子说什么呢?殿下他……不过是有些神智恍惚,加之之前的眼疾也不算全好,这次便愈发畏光,楼里头也只能不点灯。” 尹三五噎了片刻,瞪大着水媚又清澈的大眼儿,“这……封这么多张铁板子,又不肯出来,只是因为他眼睛很畏光?” 傅伯脸色微变,“也不全是如此。” 说着,那道复杂的锁终于啪的一声被打开,他回头对尹三五说:“小主子,里头光线不好,仔细些跟着老朽。” 尹三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甫一进门,果然那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她心中不安起来,“很浓的血味儿。” “离字部的人在楼里葺了浣血池,以咒术加持,涤净殿下体内的魔血……” 傅伯说到这儿时,似有些心虚地停顿,尹三五敏感地捕捉到了,“魔血应该洗不掉的吧?” 毕竟若是那么容易能洗净,还需要元始天尊的镇魂珠么? “仔细梯子。”傅伯顺着木质的阶梯往上,提醒了尹三五一句,才又道:“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殿下并未入魔,只是神智有些恍惚罢了,但十日前,殿下被光灼了眼,竟是突然癫狂起来,伤了不少人,幸而九堇大人来了,让殿下昏了过去才不至于死伤无数,事发之后,老朽才不得不将门窗封上铁板。” “九堇?”尹三五微微敛着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伯的脚步止在二楼尽头的房门前,还是语重心长地嘱咐:“殿下就在里头,但他神智有些恍惚,时而认人,时而不认,但只要小主子不要让强光刺激到他,他是绝不会伤到您的。” “时而不认人?”尹三五挑眉,或许是凰七七本来就有些入魔了,又被离火麾下的离字部用什么浣血池给弄得不上不下。 不过她倒是信任傅伯不会骗她,只要不以刺目的光源刺激,凰七七就不会突然疯狂嗜血。 “要一起进去么?”尹三五问。 傅伯垂下头,“不了,小主子必然有话与殿下说,老朽也盼着小主子回来了,殿下的病症便会好些,至少可以启程往仙宫去了,老朽就在外头等着,小主子有什么事儿,唤老朽一声便可。” “也好。”尹三五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推开了房门。 她确实紧张,却不是因为害怕看到入魔的凰七七,而是感觉上,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他了…… 房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微光从封窗户的铁板缝隙里透进来的,虽说很暗,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经历过深海那种黑暗之后,她在夜里视物的能力似乎提升了许多,堪堪能看清房间里数量不多却极其华美的摆设。 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已经浓郁到令人有些反胃,这才发觉,那汪浣血池竟就修葺在这偌大的房中,光线太暗,只能看着池水乌黑,她想,或许其实都是被血染红的水…… 只是,她到现在也没看到凰七七在哪儿。 “吼——” 这样静谧的房间里猛地一声低吼,震得尹三五心肝儿都在颤,继而一坨雪白色的球状物几乎是朝她滚了过来,她下意识就是一脚狠狠踹过去。 “吼呜——”那雪白球状物被重重踹在墙上,又软绵绵地掉了下来。 继而一阵哗哗的水声,清冷优雅的惑人嗓音传来,“小白?” 听起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尹三五的一颗心倏尔就似小鹿似的在胸膛里乱撞个不停,她侧过脸,就对上了那双洵美且异的妙目。 他并非典型的凤眸,眼头微尖,眼大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淡淡的琉璃色,在暗夜中似九天星河般,迷离的璀璨着,竟似极尽世间一切的美好纯净。 他从浣血池中缓缓地起身,一头比女子还长的青丝,湿淋淋地往脑后拢着散落下来,完全展露出那张绝丽的脸来。 任何华丽的词藻赘述,也无法形容出他的美丽,只是那么一瞬,尹三五只觉得呼吸都不禁凝窒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突然出现在房内的她,“你……” 他修长精实的性感线条自浣血池中慢慢浮起来,尹三五微微红了脸,垂下眼帘,“我……我……” 她突然觉得不对劲,还没回味过来哪里不对劲,那人倏地贴近,一条大长腿儿径直就将她撂翻,足尖倏然踩在她的胸口上,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亦在缓缓凑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攻心 尹三五小脸涨得通红,这个角度,都能看他个清清楚楚,却是同时胸口传来一阵碾压的痛楚,这样下去就要被他踩扁了,她探手便抓住他精致的脚踝,一个用力竟将他摔倒在地上。 “唔……”他低低闷哼了一声。 尹三五瞬时一呆,她有修为了不假,但能这么轻易地将他反撂倒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忙翻身起来欲去扶他。 她刚将他翻过身来,那只修长凝白的手倏然攥紧了她的衣襟将她重重地往下一拽。 尹三五心中一凌,脸在离他寸许间停了下来,那双清美的琉璃美目阴冷地微眯,冷嗤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近距离地看着这张祸国殃民的美貌,委实有些消受不住,尤其他刚从浣血池里出来,一身湿漉漉的,长如凤翎般的美睫都泛着惑人的水光,顾盼生波。 他挺直的鼻梁下,唇珠莹润,许是近来体弱的缘故,不如从前那般嫣红似血,微光下透着粉嫩如花瓣的温柔色泽,好想咬下去,咬到这样诱人的唇瓣出血为止。 从身下的感受来判断,他此次是消瘦了不少,肌理线条却愈发清晰利落,更显得他的肌肉如烙铁一般硬,而她软得犹如一朵棉花。 尹三五脸颊微烫,听到他这句话却打消了以为他认不得自己的念头,不过他似乎虚弱得有点过分,毕竟她居然能将他撂倒,不可思议。 她慌忙想去看他的右臂,衣襟却被他死死攥着,只好大概瞟了一眼,依稀没见什么异样,她在幻境中被关了许多日子,又在忆梦中蹉跎几日,这些日子确实也足以他的手臂好转了。 “老公……”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凰七七整颗心倏地瑟缩了一下,又微微皱起眉头,别开视线,“不许乱喊。” “七……” “呃……” 尹三五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不料她这么一用力,他那看似死死攥住她衣襟的手便无力地松落下去,又因被她不小心踩了几脚,痛得轻哼出声。 尹三五微微疑惑,见他这幅模样,很是熟悉,似乎……在朔月夜的冰雪地宫之中他就是这样柔弱。 他侧过脸去不看她,宛如蝶翅的睫毛轻轻地抖着,轻哂一声,“本宫这会儿修为全无,你若是想帮九堇取本宫性命,正是好时机。” 尹三五瞪大了眼,又俯身下去贴近他,“什么?” 凰七七只觉鼻息之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竭力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不无讥讽地问:“装什么?难道九堇没告诉你么?” 他从客栈楼梯滚落下去之后便昏迷了许久,醒来时,有好几个时辰是浑浑噩噩的,后来他记起自己当时有些不受控制地想杀了九堇,然而,她却信九堇说他魔怔了,离开了他…… 半个来月,她都不曾来看他一眼,最可恨的是,如何不想承认,他还是忍不住一直在等她…… 所谓没有了修为也是缘于浣血池,压抑了他的魔血,却同样地封住了他的修为,这种封印其实并不牢固,还需要他以意志力协助着一起克制体内翻涌的灵力。 只因一旦这种封印被冲破,他会魔怔,会控制不住嗜血的欲望,无法保持清醒,是以,他现在半点不敢乱动体内的灵力。 “我确实想取你的性命。”尹三五短暂的诧异之后,眯起大眼凑近他,“让你窒息而死怎么样?” 看他这个样子,眼下是根本不会好好听她解释这段时间的荒诞的。 凰七七闻言微微一愣,遽尔自嘲地嗤笑几声,“呵呵……唔!” 他水幽幽的妙目倏然睁大,表情僵持在冷笑与愕然间,让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显出几分好笑的扭曲,因着还在嗤笑而微张的唇,根本不需要她费心思抵开,舌尖就伸了进去搅乱了他的呼吸。 他目光从震惊,到愤怒,到迷离涣散,反客为主地缠上她香甜软滑的小舌,精挺的鼻尖哼出的低轻的性感鼻音,分外香艳。 “呜呜——”被撞得头晕目眩的小白虎呜咽着走过来,竟见它的美人‘娘亲’被那个踹它的人给压住了,浑身雪白的毛都奓了起来,发出自以为很威猛的虎啸,“吼——!” 尹三五分心一脚给它又踹了过去,便是这么一分心,竟被凰七七反压了过来,嘴里每一寸软肉都被他泄愤似的粗暴吻了个遍。 “嗷……”小白虎可怜兮兮地惨叫一声,圆滚滚的身子又费力地翻了个面儿爬起来,湛蓝的眼睛瞧着美人‘娘亲’已将敌人‘制服’,听着敌人发出溃不成军的哼哼唧唧,它亦不由大为振奋。 不过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占了上峰,一会儿这个翻上来,一会儿那个压过来,在软绒的地毯上战况激烈地滚成一片,撞得屋内的矮几、八仙椅全都七零八落。 小白虎只能吓得四处躲藏,生怕自己被两个人撞上压成一片虎饼。 门外,傅伯听着无数器具翻倒的声音先是惊得想破门而入,却又听着耐人寻味的旖旎喘息和女子娇媚的哼吟浓重地交织在一起,便是老脸一红,索性离开了。 轰—— 墙边的博物架都被撞倒在地,小白虎吓得躲进浣血池外勾拢起的纱幔后面,瑟瑟发抖,“呜……” 尹三五眼眸微泛水光,两颊有极其妩媚的绯红,终是双手搂着他修长的颈脖,求饶般地轻喘,“七……” 凰七七白皙精壮的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着,还想去吻她,听她这么一唤,又心口酸涩,蓦地止住吻下去的动作,又恨又烦躁起来。 他的人,他的心,她都得到了,她承诺过他几次不会再有下一次让他生气的时候了?就仗着他舍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当一回事儿,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所谓底线! “七……我想你了……”尹三五将鼻尖埋进他深邃的颈窝,据说有美人者,颈窝可盛美酒不漏,他便是那样的尤物了吧。 她小巧的鼻尖蹭着他的颈窝,软声软气地说:“七……阿七……你不要恼我了,是有原因的,我现在……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会对九堇有奇怪反应的原因了……七……” 凰七七浑身蓦地又僵硬起来,她居然敢……撒娇,这是要把他吃得死死的,脸色冷硬着,却遮不住微喘的惑人嗓音,“你……好好说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8章 配合 尹三五一听他有所松动,心道女子作出弱势模样果真是抵用的,在他精致的锁骨处蹭得更欢了,软绵绵地说:“小仙女,你别恼我,不然我心里难受死了。” 是真的心疼,她蹭着他过分突出的漂亮锁骨,都能感觉到他这次消瘦了多少…… 听着这样肉麻的情话,凰七七心理觉得都能吐了,可还是没忍住红了一片耳根,烦躁地连一向优雅的谈吐都不要了,“烦死了,谁是那劳什子小仙女!有话就直说!” 尹三五瞥到他绯红的耳垂,这种纯情的要命模样,惹得她缓缓地凑上去贴着他的耳根,“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你好漂亮,好喜欢你,最喜欢你,爱你,好爱你,爱死了……” 凰七七的耳根红到可以滴出血来,她软绵绵的嗓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一颗心挤来压去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一口一个要死要死的,他都要心悸死了,咬牙切齿地生硬开口,“……你说够了么?” 她把他气得这些日子吐过几次血她知道么!以为这么三言两语令人作呕的话就能一笔勾销么! 然而他自己都没察觉,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得意与柔情蜜意。 他当然知道他的容貌是最漂亮的,还算她至少没瞎了眼。 “那你呢?”尹三五不依不饶地依旧以这种酥到发麻的娇吟声问,“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 她玲珑纤巧的玉足点着他精致的腹肌慢慢地游弋而下。 凰七七浑身倏地一僵,蓦地推开她站起身,想去找衣衫掩饰自己不受控制的激越反应,眼下就这么被她一两句话哄得团团转,他今后如何重振夫纲? 他刚取了衣衫就想迅速地拢上,又觉得如此更显得他局促可笑,便又优雅地不紧不慢将衣衫一件件穿上,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你知道了对九堇是什么感觉?嗯?” 尹三五被他那么一推,就跌坐在了地上,不由有点儿气恼,但见那神仙般的大美人儿面染红霞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又好想抱他,还是十七八岁的琰最可爱了,看来融合了凰琰的他并没有翻天覆地的不同。 她安静地看着他穿上繁复美丽的一溜儿水碧色衣衫,这种如烟似雾的颜色,愈发衬他雪肤花貌不染凡尘,矜美清冷不容亵渎。 他微微偏过头,才察觉她被自己推倒在了地上,轻颦起眉,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俯身去扶她。 尹三五睨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片刻,却是没让他扶,蓦然自个儿爬了起来。 凰七七眸光微黯,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却倏地被她紧紧抱住了腰身,她嘀咕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凰七七一怔,没说话。 “你不说话,到底是害羞,还是根本不爱我?”尹三五蹙起眉头,每次只要问他喜不喜欢,他几乎都不会说的,这次她无论如何要他说出来。 “呵……害羞?”凰七七似乎觉得这个词儿可笑至极。 “不是害羞,那就是不爱喽?”她挑着眉毛凝着他,目光有些许咄咄逼人的意味。 她那张唇瓣在方才跟他接吻的时候早已微微红肿,还泛着靡靡水光,脸上虽已经不再绯红,那双水灵的大眼却流露出似承欢爱之后才有的娇媚,却硬要以这样质问般的眼神儿盯着他,反而……更迷人。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抗自己的女人以这样的方式使小性子,何况他想了她那么久。 他正沉吟时,竟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把推倒在身后翻倒的矮几上,他正想以双手撑起身子来,却见她缓缓褪下了身上的衣裙,不由耳根脖子红了一片。 尹三五初次当着他面以这样主动的方式,小脸又红了起来,可见他一副目下无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尤其一对墨色凤翎般华丽的睫毛还清纯无比地颤着,她瞬时气血全都涌上了头,半眯的水媚大眼,“你的修为尽失了是么?” “嗯。”他别开视线,微哑的嗓音透着一丝极致的糜丽。 尹三五头脑发热,他微微避开她的神情,完美的侧脸,和这一句类似于可以让她为所欲为的回应,简直要命! “唤我!”她倏地狠狠咬住他的喉结,一手去扯那水碧色衣衫的腰间系带。 “呃……”他吃痛地微微轻哼,该死,这个地方咬太重真的会要命的,只是这话听来怎么耳熟呢? 是了,那次她惹他生气,他就是这么直接在一张桌几上磋磨死她的,没想到如今调转了过来。 她此刻在生气么?恼他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妙目幽幽轻转,匿了一丝潋滟笑意,抿着薄唇就是不说话。 尹三五果然被激得狠了,没耐心慢慢解开他的腰间系带,直接给他扯了个稀巴烂,露出雪白莹润,又肌理结实的胸膛。 尹三五眸光黯了黯,又朝他心口狠狠咬去,“唤我!” 凰七七眉头痛苦地拧着,却未发出一丝声音来,直到长长迤逦的衣裾竟被她直接推上腰际,他才倏然睁大眼,“你敢……!” 他不介意让她这么压着,至少能感觉得到她爱他,真的爱死了他,是以她要是喜欢他用素日里疏漠的神情满足她这变态的侵略欲,他也无妨适当配合。 但是,这个动作跟女子被强有什么区别,她分明是将那次他做的全还给了他,可该死的他又不是女人! 然而他才动了一下,她便恶狠狠地说:“你再乱动,我就咬死你!” “……”凰七七被她惊得愣住,他这是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简直力大如牛,让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动弹。 “你……你再敢放肆……本宫必定……!”凰七七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敢让他以这样羞耻的样子躺着,此刻他上身的衣衫碎被撕得稀烂却还妥妥挂在身上,然而身下就没眼再看…… 他倏然甩出一道雪亮的骨鞭,没有灵力驾驭的火翎索无法泛出炽烈的火光,长鞭还未舞起,鞭柄就蓦地自他颤栗的手心滑落,喑哑地轻喘,“你……厚颜无耻……” 尹三五放低身子贴了下来,她其实也有些吃不消这样,却是软绵绵地问,“那你爱不爱我这样?” 凰七七眉头轻蹙,紧紧抿着双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反客为主,而是……这个角度看她烟黛色的发丝轻舞的样子,很喜欢…… 他越是紧咬牙关,她越是来气,却不知早已掉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小白虎本以为可以安心出来了,一见居然还在打呢,忙又退躲进幔帐里瑟瑟发抖。 直到察觉她体力有些不支,他才按捺不住翻了个身,不顾她愕然的眼神,变着法子的让她飞上云霄,“舞,我早说过……我的心是你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怪你 白日的时候,阁楼顶上是没有吸血蝙蝠盘旋的,正是晌午,炎炎夏日,炽烈骄阳晒得守在阁楼外的侍卫们都极为难挨。 直到八哥拎着一大桶的凉茶来分给众人,他们才松懈下来席地而坐享用着这片刻的悠闲清凉。 傅伯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开了门锁,这次他备了两人份的饭菜,只因从昨夜到此刻,尹三五也没出来过。 早间的时候,他也没敢送早膳进去,可眼看着已是晌午,怎么着也该送点吃的进去,毕竟殿下还虚弱得很。 因着白日,阁楼里从窗户铁板缝隙透进的光便更强烈些,傅伯仔细将窗帘子拉上。 他多少是害怕会撞到什么不该看的走到二楼尽头的房门前便站了好一会儿,留心听着里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一丝……奇怪的声音之后,才轻轻扣门,“殿下,老奴给您送午膳来了。” 以傅伯与凰七七的关系,是不必自称奴的,不过他忧心着会否打扰到凰七七,还是这么自称了一句。 许久,那门内无人应声,傅伯不免更忧心了,再扣了几次门,终是忍不住径自推开了门。 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浣血池依旧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儿,还有一种耐人寻味类似麝香的味儿。 傅伯这个年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味道,再看满地七零八落的桌几、八仙椅、博物架,甚至是悬在桌角的女子绣花肚兜…… 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情事,傅伯都忍不住微微红了老脸,再看白玉拔步床上纱幔都放了下来,也不敢细看其中,低眉垂目道:“老奴便将饭菜搁这儿了。” 傅伯将翻倒的矮几扶起来,将食盒放好,才谨小慎微地退了出去。 待傅伯出门后又将房门阖上,拔步床上的薄被拱了几下,才蓦地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尹三五小脸绯红,浑身瘫软乏力,昨夜她意识到落入了凰七七美色的圈套之后,为时已晚。 后半夜她就在他的磋磨之下将所有事说了出来,但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说得有办法说得条理清晰,几乎是他红着眼怒问一句,她呜咽着答一句,说着说着又偏题了,一两刻钟能说完的事儿,生生说了几个时辰。 他咬牙质问时,眼眶发红的模样,像一只愤怒到极点的美丽妖精,浓长的睫毛却染了一层朦胧到令人心碎的水雾,浅色的瞳孔在暗色迷离中因情欲而微微的晃动,漂亮的过火,她那个时候下意识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瞥了一眼肩头的暧昧红痕,宛如一片雪色上绽出朵朵红痕,这个样子,根本不好意思见人,便就不敢应傅伯。 而凰七七,却是真的乏了睡过去,也是他竟睡得这样沉,才让她觉得他有点病弱该有的样子了。 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觑着他的睡颜,这人,实在美得很过分,睡着的模样跟一樽漂亮玉雕神像似的,哪点都不似个真实的活物。 他睫毛亦长得过分,弧度仅微微上翘,是以每每他微垂眼帘,睫羽几乎都能将眸光遮去,不得不承认,绝色,是无可挑剔的。 那睫毛轻动,缓缓掀开,眸光迷离着,还有淡淡的未散情欲流转,清幽嗓音带几分惺忪睡意的诱人沙哑,“我漂亮么?嗯?” 尹三五惊得险些手没支撑住下巴直接脸砸床板上去,收回视线不看他了,心底盘旋式地暗骂妖精妖精妖精,磨人磨人磨人,面上却笑眯眯地,“醒了?” “不想醒,好累。”凰七七面色有些苍白,又疲惫地闭上眼,竟然有几分莫名委屈,夹杂淡淡烦躁。 他没睡过去多久,也听着傅伯的声音了,不回应是懒得应,更是因为察觉傅伯唤一声,她就跟惊弓之鸟似的躲进薄被直往他怀里钻,钻得他又有些心痒难耐…… 不想醒,也怕这是梦呢,他那么惶惶然地追去找她,她都能丢下他跑了! 虽说已经听她说起是九堇强拉着她走的,也说她是想制止二人两败俱伤才在那个时候走向了九堇,可那种惶然不安的感受,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被她气得吐过几次血也不是全然夸大,前些日子,巽风说他是怒急攻心,伤了五内,才会时不时沤血。 闻言,尹三五面上又是一热,后半夜确实是他出力比较多,却是不服气地扯过薄被也眯眼作困倦状,“我也累呢,腰都快扭断了!” 察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腰侧,她不禁浑身颤栗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微尖的下颌便抵在她头顶,依然疲惫地微阖着双眸,清冷惑人的嗓音有淡淡的温柔,“别动,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发间有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撩得人神魂颠倒,尹三五心跳得有点厉害,乖觉地靠在他怀中。 他揉着她细得不赢一握的腰肢,忆起它妩媚扭动的模样,呼吸渐渐浓沉起来,淡淡地轻嗤一声,“模样长得不怎么样,腰身倒挺漂亮……” 尹三五一愣,张口就对着他的锁骨来了一口,“是,我这七分姿色,确实入不了殿下这‘第一美人’的眼。” 凰七七抿了抿唇,没说话,也已经没什么力气去管她咬多重了,左右他昨夜真都快被她咬死了,咬他也好,不然那种恍惚如漩涡的黑暗里,能看见她出现都像一个可笑而不真实的梦。 尹三五察觉他因微疼紧绷起来的性感肌理线条,又心软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他锁骨一下。 “舞……”他闭着眼轻喘,轻颦起眉心,“硬死了。” “……” “你乖,我睡会儿,我睡着了你可不要再乘人之危了……”他睡意朦胧地柔声中有隐约的笑意,声音越来越细弱,是真有些累了。 呵……乖? 尹三五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这种骗小孩子的话,她这个年纪需要他这么低智商的哄么?可是还是忍不住更乖地安安静静窝他硬邦邦的怀里心悸怎么回事? 好气啊!至于乘人之危…… 她似乎还真做了三次了,一次他朔月虚弱,一次他醉了,一次便是昨夜趁他修为尽失…… 而且此刻,这人搂她这么紧,她在那种清晰的感官下又有些情动了,身子软得跟一滩水似的,分明已经过度了,还心思缭乱,负气般咬牙,“还不都怪你!”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幽怨听起来多么像个小妻子的娇媚可怜,思及此他心又瑟缩了一下,以致他虽闭着眼,唇角还是微微地翘了起来…… 尹三五也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毕竟她之前睡得太久,如今就算累了也睡不了多少时间,而凰七七却是真的睡了很久。 睡不着的时候被抱着就有点难受了,动也动不得,也怕会打扰他休息,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他这样子,许久没好好睡过似的。 但她发觉她只要轻轻唤一声‘老公’,他便会下意识地嗯一声回应她,并且似乎根本没打扰到他睡觉,她便百无聊赖地时不时唤他几声,又心满意足地吹几下他长长的发丝。 从窗户铁板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来看,已是日暮时分了,眼瞅着那食盒就在纱幔外不远的矮几上又拿不到,她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凰七七终是醒了,一双琉璃美眸还泛着惺忪的朦胧,这是半个多月以来他睡得最好的一次了,虽然某人一直唤他,惹他几次都想醒来吻她堵她的嘴,到底还是太疲倦没睁开眼,却也睡得很不错。 怀里没个东西抱一抱的时日里,他也睡的很不好。 他好像没有她会死,怎么办…… 尹三五一见他睁眼便迫不及待地挣开他,跳下床去翻食盒,尽管饭菜都凉了,她也不甚在意。 也不知怎么的,在忆梦里她跟他一样不用吃饭,现在却也会饿的。 “不许吃了。”他坐起身,睨着她狼吞虎咽的动作微微皱眉。 尹三五嘴里还塞着满满的菜,噎得有些呜咽着,瞟一眼他颐指气使般矜傲的眉眼,“我饿死了……” 凰七七却是突地一鞭子将那食盒给卷飞了,不咸不淡地道:“凉了,一会儿傅伯会送晚膳过来。” 尹三五有心抗争也无济于事了,那饭菜都打翻了,好在吃了些许下肚已没有饿得头发昏的地步,还是气恼道:“你有病啊?” 他默了片刻,才垂下眼睫,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心疼了。” “……”尹三五瞬时没了脾气,怎么又蠢蠢欲动的有想扑上去的冲动呢?明明吃的是被他打翻了的说…… 恍然察觉二人此刻是裸裎相见,尹三五这会儿突然羞赧起来,赶紧满地找衣裳穿上。 凰七七也没说什么,毕竟傅伯一会儿就要来送饭菜的,他也便起身从多宝柜中随手找了件衣衫穿上。 尹三五粗略地拾缀好自己之后,回头就见他已换好一身烟粉色的纱衣,那衣裳她见过的,颜色忒骚包,腰带上还绣了几朵艳芙蕖,美艳至极。 但他明明美的雌雄难辨,着这一身却也丝毫不落得过分女气,怎么说呢?一柄镂刻了天工美纹的兵器,你惊叹它精致美丽的同时,也无法忽视他带着极致森冷的锋利,漂亮的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就是了。 没多时,傅伯就送了晚膳过来,小白虎这会儿也跑出来找吃的了,这才堪堪从黯淡的屋子里认出尹三五来,不再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恐吓。 尹三五听说那玉葫芦是上次九堇帮着傅伯他们制服‘癫狂’的凰七七落下的,凰七七当然是看得出这是封白虎的那只玉葫芦,便就将它放出来了,只是不满意小耳朵这个名字,就唤它小白。 尹三五总觉得,怕是他那段时间在气头上,也别扭地不愿意唤自己给白虎起的名儿,又有些奇怪玉葫芦怎么到了九堇手里。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偏过头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去仙宫?” “坐与车去。”他夹了一筷子素三鲜到她的碗里。 “……”尹三五被他一句话给噎住,是啊,不然呢? “抵达仙宫之前,尽量不要再见九堇,听到么?”他又夹了一筷子青笋片给她,口吻有些许阴冷。 尹三五下意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这种状态可以称得上诡异,对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还不至于意动,可那个人从某种意义来说,和他就是同一个人,甚至记得和她的过往。 她很难阻止这种微妙的情愫,想来凰七七也有些理解了,毕竟他用了‘尽量’二字,已经是很大程度的让步了,她晓得凰七七虽然知道了一切,其实还是很抗拒她和九堇的关联。 在她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过分气恼的,就算是不能融合神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她‘失忆’了的老公而不是一段记忆,不过他们不融合又不行。 思忖间,她恍然发觉自个儿的碗里已垒起了一座小菜山,眼角抽抽地乜着他还在给她盛汤的优雅动作,默了片刻,才问出一直想问的,“那个……长恨的事……” 凰七七盛汤的动作蓦地一滞,沉吟片刻,他说:“若说,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也是。”尹三五低着头,扒着碗里的菜山还得小心翼翼,没得一个不注意就这‘山’就塌方了。 其实若非她在忆梦中感受过这个孩子,或者不是亲眼看过那朵火莲,她也对长恨没什么感触,这倒不是冷血不冷血的问题,突然告诉你有个儿子,已经上万岁了还没化形,也得消化一下吧。 凰七七心不在焉地以汤勺在一锅鱼汤里翻搅,不可能全无感觉的,就是对儿子没感觉,只要想到是她给他生的,感觉一下子就来了…… 这个感觉甚至想现在就让她再给他生一个,要女儿,长相随他,他的女儿最晚几岁便能化形,他就让人制几柜子的漂亮小衣裳,每天早中晚换三套不重样儿的。 至于儿子……他想拿回来,却也不能,眼下他这个样子,不能给他一个幻境好好供养着,神识帮着带孩子,其实没什么不妥的,只是他隐约觉得九堇让他很不舒服,这种感觉不该出现在神体和神识之间。 “阿七?”尹三五已经第五次唤他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怔了神。 他抬起眼睫,想到让她给他生孩子就心悸得难受,浅色的漂亮瞳孔迷离的轻轻晃动着,“……成亲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0章 裁衣 这几日,春来客栈里的人忙进忙出地搬抬各种物件,整间客栈被无数火红的绸花、彩带饰潢的喜气洋洋,远远看去,仿佛燃烧的火。 后院阁楼依旧重兵把守,阴翳的隔绝在此,前面客栈里的厢房中,一身粉丫鬟装的八哥正扎着喜花,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二小姐,真的就这么……” 她没说下去,尹三五却能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大约是觉得草率之类。 她手里的剪刀在红纸上小心翼翼地沿着描摹好的线条剪出喜字,动作既缓慢又熟稔。 在客栈里举行婚礼,听来确实有些诡异,不过他们就快启程去寻仙宫,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凰都,而这个仪式,凰七七不想缓,觉得夜长梦多,她也觉得不必缓。 若是当初没那么多破事儿,那个晚上在那片林子里,她跟凰琰应该就已互许终身。 她本觉得以现在这个相处模式,成亲不过是个形式,不必太看重,但真的布置打点起来,才觉得心里竟然隐隐还有点儿类似紧张激越的情绪。 八哥却是忧心得要死,因为傅伯早先已送信出去,要雀宇来主婚,老爷来参加婚礼了,作为名义上母亲的夫人能不来么?夫人来了,那么大小姐…… 七殿下曾经是大小姐的未婚夫,不管二人是否没有什么实质关联,总归这气氛得多尴尬呀! 何况,在客栈匆匆成婚,怎么粉饰也不见得多光彩,也就因为是凰七七的婚礼,没人敢在明面上挑说出来罢了。 老爷他们还未抵达陵春,倒是女皇陛下的旨意传的比马车更快,无非是政务缠身无法驾临,又赐了不少东西下来。 也对,没听说过哪个皇子在客栈里成婚,也没听说过一国之君到客栈观礼的,女皇能作出这种几乎是纵容的退让已是令人难以置信了。 八哥拿眼儿去瞟尹三五的表情,她今儿个穿着一身未绣半点花样的淡紫衣裙,烟黛色的发丝只以一把梳篦简单的绾起一半,另一半则自然地垂在腰际。 那梳篦八哥认得,便是当初七殿下送的,她家二小姐并不热衷于首饰,常戴的头饰也就这把梳篦,还有一柄红莲花簪子。 她正低头仔细剪着双喜字,神情挺平缓的,八哥却还是看出了几个字儿——柔情蜜意。 八哥兀自叹口气,七殿下如今奇奇怪怪的关在后院里,有说是疯了,看自家二小姐这表现又似乎没疯,可那被铁板子封起来的宅院,怎么看都觉得仿佛关了一头骇人的妖兽,尤其那附近还有阴森森的东西出没。 不过,单论相貌而言,确实无人能出七殿下之右的,只是她之前还天真想着自家二小姐不过一时为美色所惑,总会清醒的。 想着想着,竟然就到了今时今日的境况。 八哥就跟自家女儿要出嫁似的操碎了心,半晌,她放下手里的红绸花,端了糖霜梅子过去,“二小姐,吃点梅子歇会儿罢。” 尹三五也觉盯着红纸看久了有点儿眼花,便放下来随手拈了梅子含在嘴里,微酸的味儿还挺醒神的。 她思忖着也不知道昏睡咒对九堇的效果能有几日,若是他醒了,会来抢婚么? “咳咳咳。”尹三五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险些将梅子核给呛到喉咙里去,喉咙痒得直咳嗽。 八哥慌忙伸手抚她的背给她顺气儿,“二小姐,怎么了,怎么了?” 尹三五缓和过来,脸都咳红了,声音微嘶,“没,只是这几日还是要多防范些。” 她想着眼下凰七七不能动用修为,不知道万一真的九堇会来的话,那些这神使那大人的顶不顶用,若不顶用她又该怎样筹谋。 他们本该以最快速度奔赴仙宫,尹三五先前想的是成亲就随便拜拜就好,凰七七约是觉得在客栈成婚本就是委曲求全,不差几日将雀宇请来也算正式一些。 不过雀宇怵着凰七七,也不晓得来主婚的表情会有多僵硬,倒是她真的有那么点想这个便宜爹了,雀宇待她自然是好的。 想了片刻,门外便传来傅伯的声线。 “小主子,给您制衣的绣娘已经到了。” 尹三五皱了皱眉,凰七七找了陵春最好的绣衣坊来给她量体裁衣,可说花了大价钱让人赶在三日内完工,她本是不想这么麻烦,成衣铺子里也有现成的喜服,可赁可售,多方便。 凰七七这突然吹毛求疵的劲儿让她不胜其烦,当然这些都是小麻烦,最烦的是,他说按照凰国的规矩,婚礼前这小段时间两人不能见面! 八哥已去开了门,两名绣娘便恭谨地进来为她丈量尺寸。 尹三五双手展开,说实话这样被摆弄的感觉很不好,尤其丈量的位置大都是挺敏感的部位,不由侧过脸问一名蹲着的绣娘,“你们有给他……新郎量尺寸么?” 其中一名绣娘摇头,“回姑娘的话,没呢,那位……公子只让我们按照样衣那般制便是。” 尹三五心里舒坦了一点,转念又想到这不明摆着的事儿么?他就跟童话故事里关在阁楼里的公主似的,哪会允许他人进去窥他那张美不胜收的模样。 另一名绣娘亦补充道:“量体裁衣,方能做得最为合身舒适,何况这一辈子一回的事儿,公子真是……” 尹三五眸光一亮,瞅着两位绣娘手里的软尺,“这样,将你们的尺子留下,明儿个你们再来一趟,我自会把他的尺寸交给你们。” “那敢情好,没得到时候做得不合身,惹了公子不高兴。”绣娘欣喜道,她们还记得是怎么被逼的三日内完工两套喜服的,这必然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尹三五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就以给他量身去找他,这么重要的事,他不至于将她轰出去吧? 那么久没见,这才没看几眼又不让人看,她觉得有些本末倒置,好似她是那猴急的男人,自家美娇娘倒娇羞的不行。 “呀,姑娘这一对儿可真大!”绣娘给她量胸围时,不由啧叹。 另一人嬉笑打趣道:“公子有福。” 尹三五没想过绣娘会有多谈吐斯文,但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还是尴尬地红了脸。 ------题外话------ 大概会写几张类似家长里短的小温存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1章 量身 阁楼中,光线比夜色还要幽微,浓郁的血腥气味蒸腾起缕缕赤色的烟雾在房中缭绕,让人喉头都有些腥腻起来。 昏昏沉沉的暗光下,凰七七手肘搁在池沿,一手支颐,微微阖着眼,绝美的面容苍白憔悴。 “殿下,您可感觉好些了么?”傅伯在旁担忧地问。 “嗯。”凰七七淡淡应了声,嗓音极其疲惫。 傅伯这便屏退了离字部的几个人,又招来巽风,巽风恭谨地上前,手中红色的细丝线倏地飞出,准确地缠上凰七七另一只凝白的手腕。 她用短短三日时间学会了悬丝诊脉,说是学会,其实并非全然如此,她本身会武,是以甩出丝线的模样倒是比容懿做得更漂亮,但依然很难靠着一根细丝摸清脉象,只能特别谨慎地去感知。 她聚精会神在这细细的丝线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傅伯见她那为难极了的模样,亦是拧起眉心,也不理她,只对凰七七道:“殿下,待您大婚之后又要启程,路途颠簸,不如将容先生请回来?” 巽风冰冷俏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傅伯这话显然是嫌她医术不精,其实她本就是个业余的,本不该计较,可多少觉得有些难堪。 “不必了。”凰七七沉吟片刻,又漫不经心道:“这本就不是大夫能治好的。” 先不说他眼下的身子根本不能靠着大夫施针开药治疗,就说他当初既然赶走了容懿,又何必再让他回来。 虽说他已经怀疑那时候的容懿根本是九堇,但有的事,有的误会,没必要解开,也懒得解释,就让容懿在族里做他的少主罢。 “恕属下直言,殿下如今的情况本就不好,若是举行婚礼恐怕不妥。” 巽风话音落,听着无人应声,也不见凰七七发怒,便又壮着胆子说道:“婚礼程序繁杂,万一不慎透点光进来,殿下的眼睛……受不住,何况即使封了门窗,红鸾喜烛难道能不点么?” “巽风!”傅伯喝了一声,其实这些也是他所担心的,是以他才默许了巽风将话说完。 但他亦是最了解凰七七的人,在他发怒之前,喝止巽风,其实也算是变相保了巽风。 巽风咬咬牙,目光坚定地望着傅伯,“是属下僭越,不过若能保得殿下安危,巽风万死不辞,何况冒死谏言!” 凰七七神色平静无澜,轻声问:“万死不辞?” 巽风匍匐下来,双手交叠在额头深深叩首,“是!” “那便成全你。”凰七七微微勾起唇角,美丽的弧度带出浅浅的梨涡来,精致的残酷。 巽风震得双眸瞠大,她预料过会受罚,却没想到是直接要她的命,她到底是八神使之一,她以为,她还是有活下去的价值。 “殿下息怒,”傅伯显然也是一惊,瞪了巽风一眼,“还不下去自领八十板子!” 巽风一愣,继而恍悟这是傅伯在保她,但八十板子下去,也就小半条命了,下半身保不保得住亦难说,却是赶紧又叩了一个头,“巽风告退。” 她惶然地爬出房门,眼底闪过一抹黯然,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衷心为主也是错么! 凰七七不甚在意傅伯保巽风的举动,他只是近来心情不太好,虽说他终于是要与尹三五名正言顺了,也尽量在有限的条件下给她最好的,但客栈成婚,婚礼在夜里举行,不能有强光……一切都不够完美。 “红鸾烛,可以备着。”凰七七闭了闭眼,轻声,“那东西也没那么刺眼。” 这便是他这几日总泡在浣血池里不见她的原因,受光刺激的眼睛会难受倒是无所谓,只是大约所有的魔都很不喜欢光明的东西,他会被激得烦躁暴怒,指不定如上次一样嗜血杀戮。 在池子里多泡会儿,或许一点烛光还不至于让他失控,毕竟封窗的铁板缝隙也有微光透来,他也没事。 傅伯踌躇着想说什么,终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若非尹三五回来了,殿下恐怕不会离开这里,更不要说启程去仙宫。 眼下只要完成了殿下的这个心愿,只要快马加鞭抵达仙宫,就有希望让殿下好转。 “阿七。”门外传来少女微稚的声线。 凰七七倏地掀开长睫,琉璃色的瞳孔微微震颤,竟似有些慌张无措。 不是说了婚礼之前不要见面么?他眼下这一身血腥味儿,他都有些反胃,又因泡得太久,指尖都有些发皱发白。 傅伯也愣了愣,又忙着撇清关系道:“并非老朽放进来的,小主子她……她怕是太想殿下了,又翻窗撬门故技重施……” 忆起她翻窗撬门爬墙之类的本事,凰七七不由勾起了唇角,只是这笑容蓦然滞在一声嘎吱的推门声里。 “七……” 尹三五一个字还没吐清,就被傅伯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小主子,按习俗,婚前见面不妥。” 尹三五皱了皱眉,嗅着浓郁的血腥气味,开始疑心起来,“那按习俗,在客栈成婚就妥么?” “这……”傅伯脸色微变,也有些歉意,“委屈您了。” 尹三五也不想为难傅伯,不过即使真的是凰七七要按部就班的成婚,也不至于她都来了,还让傅伯挡着去路吧?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且,她方才撞见好像是巽风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软尺,“我是来给他量身的,听绣娘说没有拿到他的尺寸,喜服做不好,耽误了婚礼,我干脆就不要成亲了。” “小主子……”傅伯没想到她说这般任性的话,当即脸色大变。 身后却传来凰七七虚弱的嗓音,“傅伯,你且退下罢。” 傅伯眉心轻拧,片刻,他说:“好吧。” 尹三五这才绕过他直接向屋内走去,环顾一圈,昏暗的屋内没见着人,却见一道厚重的帘幔垂在浣血池前。 她正欲靠近,帘后又透来幽柔的声线,“站住,我还没穿衣裳呢。” 尹三五心说她又不是没见过,可他都这么说了,她再执意进去不就显得她特别猥琐么? 是以她还是停下脚步,“那你快点出来,我给你量量尺寸,好让人制喜服。” 那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给我量…。尺寸?”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2章 量身2 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尹三五想来,他是在穿衣了,又过了好半晌,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犹如暗夜里攫取人心魂的妖魅,缓缓的撩开了诡暗的帘幔。 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身上披着绛紫色的单衣,看衣料光泽便是波光灈灈的顶尖儿料子,款式却很简洁,更似一件华丽的睡袍,腰身懒懒系了根玉色腰带,勾勒出宽肩窄腰,走动间,能隐约见到修长皙白的腿,恍惚的玉光惑人。 那赤裸的玉足轻踩在地板上,水珠顺着纤美的脚踝滚落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点点的水迹,像海域中绝美的水妖…… 紫色,是个很挑人的颜色,它可以尊贵肃穆,也可以妖娆轻佻,甚至还可能流于媚俗,但在他身上,既冷艳妖冶又高贵华丽,却毫不媚俗。 尹三五鼻腔一热,怕是要流鼻血,赶紧捏起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身上搽了什么东西?” 是了,随着他这么走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熏得人昏昏沉沉,她不觉得凰七七会搽香粉,但这个味道,比凰之意身上的水仙花香还馥郁几分。 “幽迭血香。”凰七七斜乜她一眼。 尹三五一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幽迭血香?!” “嗯,怎么?”他睨着她目瞪口呆的蠢样子,不禁又勾起唇角。 他身上血腥味儿太重,熏得他胃里都翻腾,只能以同样以血提炼的血香掩盖,何况血香有提神之效,也能使他不那么疲倦。 至于所谓的催情作用,对他没用,他本就没有发情期,倒是尹三五,说来是块石头,有了心之后竟然与一般禽类无二致。 “这味儿怕是要几天才能消散。”他说着,取来柔软的巾帛慢慢擦拭起浸透的发丝。 他不想她在这个时候靠近,看到他过分苍白的模样和泡到发冷白的肤色,他觉得,这个模样的他,不人不鬼,十分丑陋。 尹三五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真的不想见自己,比如此刻他就离她足有两丈远,沉默了片刻,她松开捏住鼻子的手走了过去,“胳膊抬起来,我给你量身。” “不怕一会儿发情了?”他轻颦起眉心。 尹三五兀自将他一条胳膊抬了起来丈量,“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要是发情了,你给亲么?” 凰七七被血水湿润的睫毛颤如溺水的黑色凤尾蝶,微微的敛下,倏然收回手,“不必量了,我有点困。” 尹三五手上落空,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将软尺一扔,“不量就算了,你要是不想成亲,我传信给我爹让他回去,我们明天就直接出发去仙宫!” 凰七七浅色的美丽瞳孔震得微晃,“你……!” 尹三五心中确实很恼火,她能感觉到他刻意的远离,倒不会以为他不想成亲,这事儿他提好几遍了,耽搁几日奔赴仙宫的时间都要定下来,可见是极想的。 便就更说明他有什么瞒着她的事情,不管隐瞒是否善意,她都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受。 幽迭血香吸入过多有催情之效,但这种香料其实是非常珍稀的,毕竟幽迭巨蟒就很稀有,又极难捕捉,是以鲜少有人会专门用这种香料来催情。 这种血香最大的用处是止痛提神,令人精神亢奋,能成瘾,其实与罂粟壳之类有点类似。 如今凰七七身上散发这样浓郁的血香,她不会以为他是突发奇想。 “你……站住!”凰七七皱眉睨着她欲离开的背影,微愠道:“使什么性子!” “使性子?”尹三五脚步略停,没有回头,“我就使了又如何!” “过来。”他微微眯起幽深的妙目。 “不过来!”她亦是很坚持。 凰七七将那被扔在地板上的软尺拾起来,倏然一扬,缠了一圈在她的腰际,轻轻扯了几下,“不是说了要给我量尺寸?” 他眼下不能动用修为,但招式还是在的,不过是威力弱了太多,扯几下也没将她扯动,气得咬牙切齿。 尹三五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凰七七还扯着软尺,猝不及防的松动让他险些往后摔,后腰就被她一手扶住了,他狠狠瞪着她这英雄救美的姿势,“你就会气我!” 这么近距离看,她才发觉他的肤色苍白到微微透明,唇瓣那一抹粉色更是淡得像水,偏生一双精致妙目尤其流光溢彩,约是吸入了幽迭血香之后诡异的神采奕奕。 “你到底怎么了?”尹三五蹙眉,见他沉默着,她目光不由瞥向他微露在外的小片锁骨上。 他漂亮的锁骨上还有斑斑的粉色痕迹,像是在雪地里绽了一朵朵樱花,看得她脸上一热,全都是几天前的夜里她留下的痕迹,几天都未全消散,可想她当时下了多重的口。 脑海里一瞬间都是充斥着汗水与喘息的场景,她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认真地看了一眼那白到有些木然黯淡的肤色,才察觉这种异样的死白,很像是在水中浸泡太久产生的。 “你泡了几天的浣血池?”尹三五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抬眸紧紧盯着他,“你又发‘病’了?” “没有,话这么多。”他垂眸,似不耐烦地把玩着她烟色的发丝,颇担忧地问:“会很丑么?” “凰七七!”尹三五瞅着他闪躲的眼神,“既然我们是要成亲了,不管什么事情你都不该隐瞒我。” 凰七七抿了抿薄唇,轻扯着她的头发玩儿,“真没有,就是想着多泡几天,没得到时候见个红鸾喜烛也无法。” “真的?”尹三五半信半疑。 “不然呢?”凰七七反问,又道:“我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儿,还会跟你成亲么?” 尹三五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却还是瞪了他一眼,“再大的事儿也要成亲。” 凰七七愣了愣,遽而噗嗤一声笑了,唇瓣覆在她耳畔轻声问:“你想量哪里的尺寸?” 他嗓音本就有一种禁欲般的清冷诱人,若是刻意幽柔一些,谁听都得湿,何况那种浓郁的血香味儿熏得人发昏,她瞬时就有些浑身发软站不住,稍微依在他身上,又想起个不对劲的地方来,“那又为什么要用血香呢?” 他却似没听见似的,将软尺扯了出去,“这个就不必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给为夫量一量。” 尹三五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他带着滑向了某处,他本就只松松垮垮地着一件紫色单衣,自然是很容易就能碰到,她脸倏地通红,赶紧想往回收手,手腕却被他紧紧攥住。 “难道你不是心急想见我,才借着名目闯进来的?”凰七七绒薄的眼尾处晕开一点淡淡的蔷薇花色,带着她的柔荑一下下揉捏着,矜骄如命令般的口吻都染了魅惑的微喘,“亲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婚前二三事 雀宇是在婚礼前两日的晌午抵达了陵春,方下船,陵春渡头便已候了两辆车马迎接。 雀宇一路脸色沉着,事到如今与其说不满意这个女婿,不如说是气愤他竟选在一间客栈完婚! 而另一辆马车上,张氏已经瞟了自己的掌上明珠——雀清好一阵子了。 以她的身份不来一趟说不过去,但雀清其实没必要来的,她原本也没打算让雀清过来,当初她派出的人竟没能将那野种给杀死,到如今还要去为她主持婚礼! 虽说凰七七的身份在凰国贵不可言,但竟然选在一间客栈匆忙完婚,也是不够重视了,这般想,她的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 然而雀清,自始至终是一副清清冷冷的表情,不时娇不胜衣地掩唇咳嗽几声,几月前被尹三五扇肿的脸早已恢复,但胸肺受了重创,落下时好时坏咳嗽的病根。 张氏看得心疼不已,柔声道:“清儿,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娘就给你买间宅子住几天,也不必去观礼了。” 以雀宇如今的身份地位,在陵春买幢宅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张氏也担心雀清见着凰七七与他人成婚的场景受不住。 雀清摇摇头,淡淡开口,“清儿没事的。” 她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恨的,那一夜她名声尽毁,可亦是那一夜,尹三五也被劫持走了,又焉有名声在? 同样失了名声,她却被退了婚,让名节不保这个帽子扣了个实打实,而她的‘妹妹’,却要跟她曾经的未婚夫成亲!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妹妹是父亲带回来的野种,虽然不喜,但她能够看出父亲对她的别样宠溺,从不与母亲一般去明着触霉头。 但他们竟敢对她下药,虽然没有实质证据,可当时她确实是气疯了。 何况她不过惩治一个婢女,却被尹三五暴打一顿,那婢女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那张脸没了也就没了,若非她心软,早就按母亲说的将她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了。 而这次,她之所以跟来并非全为了尹三五,而是得知四皇子也在陵春,七皇子成婚,四皇子必定会去道贺的,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而另一头,船只林立的陵春渡头,还有一艘属于月极宫的大船停泊在岸。 他们本是打算用一天时间采买之后便回月极宫,不曾想回来竟不见九堇身影,连带着尹三五,和那个美貌的落难女子颜棠都不见了。 所幸九堇回来了,将颜棠丢给了月色照顾,却又兀自离开,也是此时月瑶才发觉,她们根本制服不了九堇。 月色劝过月瑶不如回去了,可月瑶不死心,就这么在渡头停留了半个来月,渡头是出入陵春唯一的途径,又派人在陵春城里搜了无数回,还是不见九堇的下落。 而今还有件事,便是她们收留的那两位落难之人,突然又说找到了亲友要离开,若说在九堇将凰之意送回来那一刻,月瑶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关联的话,这大半个月过去了,他们又似乎真的毫无关系,是以,她还是放人了。 两个陌生人的离开倒让其他人更舒坦些,唯独只有月色,伤伤心心地送了两人下船,初次感觉到了失恋的滋味儿。 此刻,陵春大街上,凰之意一身水蓝色的素裙,脖上带珊瑚璎珞,眉心坠着琉璃色珊瑚珠,雪发雪睫,远远看去真似冰雪雕琢成的人儿,哪点都不像个真实存在的,自然引来不少欷吁注目。 凰雪微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睫毛亦是雪色,但跟凰之意那种精气颓然憔悴的白是不同的。 半晌,他风轻云淡地瞟了一眼她的装束,“那少年给你买的?” 凰雪微口中的少年便是月色,凰之意笑了笑,“是呢,没想到这个月极宫还挺有钱的。” 凰雪微凝了凝眉,“你倒是什么人的礼都收。” “怎么?四哥哥吃味儿呢?”凰之意挑着眼尾,戏谑一声。 “若是吃凰国六公主的味儿,那饭也就不必吃了。”凰雪微不以为意道。 凰之意似颇犯愁地喟叹,“没办法,这张脸老天爷赏的,不过有得必有失,呵……” 凰雪微不再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上次云敖为本宫去买东西就一去不回,本宫怀疑他兴许是出事了。” “他功夫也不弱,又没仇家,兴许是走散了呗。”凰之意全然不在意,实在有些烦躁投来的各种目光了,便旋开一柄水仙花面的折扇掩住半张脸。 “你倒是真没有心。”凰雪微轻嗤了一句。 凰之意目光黯了黯,半真半假地说:“谁说本宫无心的?本宫心里一直有个浑人,奈何她隔两日就要抛弃本宫,与他人成婚了,本宫倒想问问……她从前跟本宫说的那些话到底还作数么。” 凰雪微挑了挑眉,以为她说的是凰七七,毕竟她爱慕琰已经许多年了,这次他们之所以离开月极宫的船就是为了找九堇,一来是觉得九堇不会回去了。二来,新娘子竟然是雀家的二小姐。 之前尹三五一直跟九堇在一起,就连失踪都是一起的,直觉她是知道点线索的。 春来客栈。 傅伯拨了兑字部的人随尹三五去接应雀宇,兑泽看上去是个温婉可人的少女,将一切礼数都打点的十分周到。 雀宇的马车到的时候,尹三五已经与一行人候在门口了。 雀宇方下马车,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小女儿跟个女主人似的候在那儿,本该开心的,可瞬时他就拉下了脸。 站在客栈门口跟个女主人似的,叫个什么话! 满身华丽的张氏亦随之从后面那辆马车优雅地步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清丽的白衣少女——雀清。 八哥见状下意识地就往尹三五身后躲了躲,随即又觉得失礼,赶紧又随着尹三五给几人见了礼。 “爹,……娘,还有姐姐,已经给你们备好了房间。”尹三五唤张氏依然是不自在,又向兑泽微微颔首。 兑泽会意,唤了人来搬抬雀宇的行礼,又恭谨道:“这两日小主子还有许多事忙,雀相,雀夫人,大小姐请随我来。” 雀宇想跟尹三五说些什么,但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候,便自跟着兑泽去了,张氏则是颇为不满地冷嗤了一声,“忙得连爹娘都没时间照顾了,难怪有句话说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 她这话,音量控制得挺好,雀宇是没听见的,这话落,她也没打算等尹三五开口,便跟着前头的雀宇进了门。 ------题外话------ 章节名我已经放弃了,起名废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此情 “夫人真是太过分了!不帮忙打点便罢了,让她们歇着也那么多话!”八哥顿时气得咬牙,本来筹备婚礼就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凰七七手下又大多是雄的,只会搬搬抬抬,若非是因为老爷,她家小姐哪里会硬挤出时间出来迎接。 “早就猜到的结果,动什么怒?”尹三五漫不经心地瞥了八哥一眼,她确实没什么可生气的,张氏能帮她打点就怪了,何况她就是想帮,自己也不放心。 这几日她不仅是忙着打点婚礼,也跟傅伯商量了一下布防,九堇不来最好,万一来了也好有个准备,既然是认真成亲,就不想被人给搅和了。 “小舞。” 一道温柔的声线响起,尹三五才发觉雀清竟然还未跟着过去,见她虽不疏不熟的态度,面上却还是过得去的,便也笑笑,“有事儿?” 雀清看了八哥一眼,八哥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当初被磨得太惨,这位‘清丽温柔’的大小姐在她心底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八哥这脸是好了,那便是最好了,咳咳……”雀清又弱不禁风地咳了几声,幽幽浅浅的目光瞥向尹三五,“如今我也落下了病根,那么以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小舞以为如何?” 尹三五微微挑起眉,半点不犹豫地说:“好啊。” 八哥忍不住攥了攥尹三五的衣袂。 雀清却是颔首温雅一笑,“那么我先随爹娘过去了。” 待雀清离开,尹三五才瞥一眼八哥攥着她衣袂的手,“怎么了?还记恨着雀清?” “不是,奴婢不敢。”八哥连连摇头,“别说如今奴婢的脸已经好了,就是没好,二小姐其实也犯不着为奴婢跟大小姐对上的,只是奴婢总觉着大小姐没安什么好心,你看她,这样大喜的日子,竟然穿一身晦气白衣来,若说她素来就偏爱白色也就罢了,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脑子还转得挺快的嘛。”尹三五打趣地戳了戳她的脑门,无所谓地笑笑,“当初她那个发情期确实很诡异,我也确实是有很大的嫌疑,不怪她厌恶我,左右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以后一年到头和她也见不了几次面,她只要不滋事,我就与她和平共处又如何?” “那……也好。”八哥只得咕哝道。 尹三五这一日确实忙的够呛,挑婚礼上每一桌的菜色搭配,又指使着下人贴双喜字,挂红绸花,尤其喜房是在后院的阁楼里,没几个人能进去,就更需要亲力亲为。 凰七七见她忙进忙出,有心说她几句让她不必那么忙碌,可她只顾着跟别人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咳咳……!”他不禁轻咳了几声,也没人理他,气得猛咳嗽了几声,傅伯才紧张地跑了过来,“殿下,是不是吵着你歇息了?” 凰七七瞥了一眼尹三五,她还指着一名在贴喜字的下人,“左边点儿,左边儿……欸,过了,再右边一点儿……嗐,这光线太差,你先拿着别动,我站近点儿看看。” 傅伯见凰七七一双琉璃般的妙目紧紧盯着尹三五,流露出一种极其委屈如失宠的小狗儿般的神情,不由失笑,“殿下,这两日确实辛苦小主子了,也怪我们这儿的人都不懂怎么操办婚礼。” 彼时,尹三五又指使人挂起另一边的绸花,“快点儿,这里妖气重,待久了大家都受不住。” 她指的是凰七七身上未全散的幽迭血香,那东西只要不吸入过量,还不至于发情,但待久了就…… 她想起上次被磋磨的情景来,这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全是她在神魂颠倒地要求。 “哼。”凰七七冷哼一声,转身进了浣血池,唰地一声将帘幔放了下来。 “殿……”傅伯无奈地噤声,这也是缘于在外成婚,不然哪会让新娘子这么累,可想凰七七心里又是恼又是有些愧疚不好发作的。 就在喜房布置了个七七八八时,有人进来跟傅伯低声说了几句话,傅伯凝了凝眉,侧过脸看了尹三五一眼,“小主子,四殿下和六殿下来了。” 尹三五神情微凝,凰之意…… 她还记得答应过他,只要他那日不死,就与他成亲,当时是权宜之计。 但她也不否认,在那个时候,她曾对他意动,有的感触,就在那么一瞬间,也没上升到情动,她觉得这些心情,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但是承诺过的人是她,是以她还是应该跟他说句抱歉的,即使他应该也不在意,毕竟他当着她的面儿都要去小倌馆呢。 至于凰雪微,他不来她险些都忘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人,还天天只想着成婚之后就出发去仙宫呢。 仙宫必须有祭司玉印方能开启,而他……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玉印! 尹三五正想跟凰七七说,却发觉那人早已躲进了帘幔后面,这个时候还有几个人在房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泡浣血池,也不好掀开帘子,便道:“阿七,你四哥和六姐都来了,要不,我去看看?” 凰七七不能见外面太过刺眼的光,肯定是不能出去的,尹三五觉得,他也不会希望那两人进这里来。 帘幔后半晌才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嗤声,“随你。” 尹三五觉得他口吻听来似乎不高兴,却也不知道哪里惹了他,临走前又好脾气说道:“我晚上要陪爹用晚膳,要晚些才能回来。” 且说这头,就在客栈后院的一座八角凉亭中,雀宇夫妇、雀清,以及凰雪微、凰之意已坐在了一起。 凰雪微望着那边阁楼外一片蔫黑的凤尾竹林若有所思。 雀清则是不住地偷偷打量着他,清丽的容颜染上一抹淡淡霞光。 凰之意瞅着雀清调笑道:“雀家姑娘,在看什么发愣呢?” 雀清这才察觉失态,慌乱地垂下眼帘,“清儿失礼了。” 凰之意有心再调侃几句,却见雀宇霍然站了起来,“舞儿。” 尹三五朝着凉亭走了过来,微福了福身算是给在座的都一并见了礼,“爹,我已经让人去备晚膳了,你们都在这儿……是在聊天么?” “媳妇儿。”凰之意一双琉璃色的美眸眨了眨。 “……”尹三五没料到她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调笑自己,何况她还穿着一身女装,白毛狐狸精似的。 “六殿下,请自重。”雀宇脸色一沉,虽说凰之意是个女子,可也不是这么开玩笑的。 凰之意倒是毫不在意地歪了歪脑袋,“本宫说的是,未来的天家媳妇儿,近来过的可好?” 尹三五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还是在雀宇身旁落座,“还不……” “本宫过的却很苦。”不等她说完,凰之意便将她的话打断,又见有仆从为尹三五斟茶,便摆了摆手,“斟什么茶?这样大喜的日子,自然是要喝酒才合宜的,本宫来的路上,在陵春最着名的酒肆买了几坛子女儿红,此情此景佐此酒,最合宜不过了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玉兔 “六殿下……”雀宇皱起眉心,正欲婉拒,却听尹三五淡定自若地开口,“也好。” “酒呢?”尹三五四下看了看,这语气,听来竟似有些迫不及待。 凰之意唤人呈上了几坛女儿红,亲自为在座每一个人都斟上了一盏,“这女儿红,有个说法,说是在人界,哪家生了女儿,当天父亲就会酿一坛女儿红封存起来,待女儿出嫁那天,才拿出来作为喜酒宴请宾客……” 人界,已是太久没听过的词儿了,据说当年六界还互通的时候,妖界有向往人间烟火的,也有到人界作乱的,总之,妖界的一切秩序,大多是按照人界的规制来定的。 至于仙界更不需多讲,天生的仙胎本就没几个,泱泱的神仙大军中,妖魔鬼界能修成仙的有几个?还不都是人界飞升的最多,仙界的规制与人界类似更是无需多言。 尹三五是馋酒了,捧起酒觞来啜了一口,这口感,完全就是陈年的醇厚老白干儿,享受地眯起了眼。 其实这一桌人的气氛不可能多和谐,个个都僵持得很,这会儿除了张氏会不时问凰雪微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话,凰雪微有礼又疏离地回几个字外,就连凰之意都开始默默地喝闷酒。 雀宇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但每每察觉尹三五看向自己的时候,还是会笑一笑,就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走心。 尹三五也晓得让他堂堂首辅在客栈里为女儿主婚是下了他很大的一个面子,张氏有意无意透露出的眼神有多幸灾乐祸,那么他就有多生气。 然而这个场景下也不是宽慰他的时候,她便只能埋头喝酒,桌上准备的点心一样没动过,几人就这么从下晌喝到了日暮时分,连晚膳也是被送进了凉亭里。 此时此刻,尹三五显然已有些喝上头了,眉眼皆是绯色的酒意,雀宇瞥了她一眼,皱起眉头,“别喝太多。” “爹……嗝……”尹三五迷迷糊糊地睨着他,打了个酒嗝,“你笑一笑。” 雀宇愣了愣,继而微微扯动了唇角,僵硬地笑了。 尹三五蹙眉,“唔,你生气么……” 张氏不由得瞧了过来,冷冷嗤笑一声,却是语重心长道:“小舞,不是母亲说你,回凰都成婚又耽搁得了几日?这在客栈里成婚……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你年纪小不懂事,可知道外面传了多少风言风语?说你们这么匆忙办婚事是因为你肚子……” 她适时噤声,又叹一口气,“虽说家里人知道是不可能的,可外面人都背地里戳咱相府的脊梁骨呢。” 尹三五挑着眉,下意识垂眸瞥了自己肚子一眼,是了,古往今来要匆忙成婚的大多是两种情况,一是名节毁,二是奉子成婚。 而一旁沉默了半晌的雀宇,这才翕动着唇,“爹怎么会生舞儿的气?” 尹三五虽喝得有些飘了,闻言还是眼眶微涩,她不是雀宇的女儿,雀宇对她这么好,是因为那个月溪照…… 而她连月溪照的女儿都不算,她不过是蚕食寄附在月溪照身上…… 张氏蹙眉别过脸去,瞧着雀清面前的酒觞,意有所指道:“清儿,姑娘家就别喝酒了,喝多了太失礼。” 雀清没说话,偷偷望了一眼凰雪微,凰雪微下意识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后,温淡一笑。 雀清随即满面浮上红霞,手指紧张地死死扣住酒觞,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凰之意一双美目漫不经心地瞟了凰雪微一眼,轻哂,“骚。” “……”凰雪微笑意微凝,半晌,才转过头来看向尹三五,“雀二……哦,七弟媳,本宫敬你一杯。” …… 尹三五准备回去的时候,已经喝得很多了,不过她的酒品确实不错,不会疯疯癫癫闹闹嚷嚷,除了红扑扑的脸蛋和浑身的酒气,似乎没别的不对劲儿。 八哥瞧着她走路偏偏倒倒的模样,不由担心,“二小姐,要不,奴婢陪你去吧?” 尹三五脚步一顿,回头飞媚眼儿似的醉醺醺瞪她一眼,“这种事儿就不必了……嗝……” 听说女人大都喜欢成群结伴地去厕所,不过她打小就习惯一个人,真没这个爱好。 尹三五一肚子酒水这会儿真尿急,等不及回房里用夜壶了,何况她其实没那么用的惯那玩意儿,凤尾竹林那头就有一处恭房,挺近的。 眼看着她歪歪斜斜地走着蛇形步扎进竹林里,八哥连忙跟上去守在林外等候。 尹三五迷糊惬意地走出恭房时,倏忽听见沙沙的竹叶响,即使醉酒,她还是敏锐地猛地回头,扯出鞭子,一鞭子舞了过去。 啪—— 几根凤尾竹被抽开,她眼神迷离地看了会儿漆黑的一片,没什么可疑的。 “二小姐你没事吧!”八哥听着动静吓了一跳,她最担心的是,她家二小姐醉糊涂了,冷不丁可别栽茅坑里去。 “没……”尹三五正欲回头,目光又倏地往下挪了几寸。 那些丛生的花草中,有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像是某种诡异又漂亮的生物盯着自己。 尹三五心头倏地一跳,“谁!” “二小姐?”八哥正走过来,就见尹三五往那花草灌木里钻,忙上前将她拉住,“二小姐,二小姐,快回来,那不是恭房!” 尹三五顶了一头的花瓣叶片,醉醺醺地低啐,“算你……嗝……跑得快……!” 八哥一边给她收拾满头的花叶,一边嘀咕道:“这么晚了,七殿下会不会睡下了?不然二小姐今夜就回房休息吧?喝这么多……胡言乱语的,什么跑得快……” “嘘!我刚刚……看到一只玉兔,天宫里的那一种……”尹三五食指轻压在唇上,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现在就去抓到它,扒了皮给老公做个围脖……” 八哥愣了愣,先不提血腥与否了,哪来的兔子,这夜里倒是血蝙蝠很多,不过都聚集在阁楼那一片儿。 ------题外话------ 昨天有事没更,在评论区写的请假,可能大都没看到,以后万一遇上没更新的话可以看看评论区,这两周家里有事特别忙,自己又感冒了,影响了更新,很抱歉,我只要有时间就尽量更新,下周过去应该好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6章 超凶 还不等八哥说什么,尹三五倏地就钻进了凤尾竹林中,惊得八哥大喊:“二小姐!” 八哥赶紧追上去,客栈再奢华,也不过是一间客栈,是以这片凤尾竹林虽大,也不至于让人迷路。 可八哥不过晚了一步去追,竟就被处处类似的竹林给绕得有点儿晕了,此刻天色又暗,月亮都被黑压压的云层给遮住,感觉尤其不妙,怕是深夏最常见的暴雨要来了。 八哥不敢再在黑魆魆的竹林里久留,没得不仅没找到尹三五,反而误入了阁楼那边的那片诡谲的黑色凤尾竹林,当机立断地退了出去,“来人!快来人!我家二小姐不见了!” 瞬时阁楼那边守着的人都被这呼唤吸引了注意,八哥心急如焚,脑仁儿疼得厉害,只觉得她家二小姐喝了那么多酒,看着却还是拎得清事儿的。 哪曾想,醉了就是醉了,醉酒之后每个人的表现方式有千万种,也逃不过醉了的事实。 彼时,尹三五钻进竹林中就看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倏忽从眼前掠过,登时那双迷蒙的大眼都亮了亮,“兔几……” 她在林中穷追不舍,与那团影子上演着夺命狂奔,也是这个时候,开始起风了,刮得竹林沙沙作响,扶疏摇曳的竹影仿佛夜色中催生的鬼魅,张牙舞爪。 尹三五这会儿酒劲儿全上来了,跑得满脸通红,全然没注意到这片凤尾竹林广阔到有多匪夷所思。 眼看就要追上那团白影,尹三五倏地甩出长鞭,如灵蛇般缠上那道影子。 “呃……” 尹三五察觉得手之后,笑弯了眉眼,“兔宝宝,抓住你了哦呵呵呵……” 小小的一团白影缓缓的转过身来,竟是一个五岁左右小孩的外形,身披一件雪白的麾披,带着小小的风帽,风帽上制了两条垂兔耳朵,边缘镶一圈白白的兔毛,几乎将脸遮了个严实,这天气看着有点儿热呀。 它奶声奶气的声线尤其冰冷地说:“放肆!” 呀……超凶乜。 尹三五揉了揉眼睛,这么白这么小,还以为是小兔子,原来是角色扮演吗?忒……忒忒忒可爱! “兔宝宝……快到我这儿来……”尹三五醺罪着拽了拽长鞭,蛇形步扭着一点点靠过去。 她俯身下来,指尖挑着兔宝宝的风帽边缘,“让我看看你这只……偷窥别人如厕的变态小兔宝宝……” ‘兔宝宝’小小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才没有偷窥!” 尹三五指尖一挑,眼前倏地一花,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卷着无数摇曳的竹影,继而耳畔传来阵阵惊雷。 轰隆隆—— 尹三五赶紧捂住胸口,仍是没忍住弯腰吐了一阵,“呕——” 又是一轮惊雷声,倏忽密集的雨点砸了下来,很快便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吹得竹林中仿若传来恶鬼的哭嚎。 那人撑着一把淡金色的油纸伞,举在了她的头顶,“你是打算在这儿……渡劫飞仙么?” 话落,又是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尹三五吐得胃疼,眼睫早已被雨水打湿,风大的时候,伞其实真没什么用处,刚想到这里,那把伞就被疾风给刮飞了出去。 她暗啐了一声,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聊胜于无啊…… “呃呀,没力气抓住……”那声音微微遗憾。 尹三五觉得这嗓音不是兔宝宝,还有些耳熟,虚迷着双眼望上去,水蓝色的流仙裙,珊瑚璎珞,琉璃眉心坠…… 一头雪色的发丝被雨淋了个彻彻底底,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那张脸真的很精致漂亮,就是太过分消瘦了。 “凰……”尹三五迷迷糊糊地呢喃。 凰之意笑了笑,眼底显然也有几分醉意迷离,声线在狂风骤雨中轻得要飘散,“都找你找疯了,还不走是真打算成仙?” 外面的人都在找她,这边这片凤尾竹林已属吸血蝙蝠盘踞的地带,傅伯只让冷月来这边寻她。 他之所以会进来……不过是……不过是缘于他反正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还怕个球,没想到居然比冷月更快找到她。 尹三五却是倏地转身去找兔宝宝的影子,才歪斜地跑了几步,就被石头崴了脚,就那么蹲了下去,埋着头,抱着膝盖,阵阵的发干呕,“唔,有只兔……” “你……”凰之意皱起眉,满脸不情愿道:“罢了,过来,本宫背你这小醉鬼出去。” 他就着她身前蹲了下来,此刻被淋了个彻底已经无所谓了,但这雷实在够惊天动地的,身心都受不住,不耐催促道:“还不上来?” 尹三五微微掀着眼皮看过去,就看到他修长的背影和满背的白发…… 她挪了挪身子,迷迷糊糊地趴上去,凰之意瞬间就变了脸色,咬咬牙,“你这沉的……!” 他眼下的状况哪里背得动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又试着起了几次身,终是勉勉强强将她背了起来。 又是几道惊雷震耳发聩,尹三五迷糊着趴在他瘦到硌人的背上,辗转几次都觉得很不舒服,咕哝道:“你……好硬哦……” “……”凰之意这体力都耗尽,本是没心情说话了,却抽了口气儿,颤着唇角笑笑,意得志满道:“……很多人这么说过呢。” 尹三五抓来他几把雪白的头发铺在自个儿脸下,虽说湿乎乎的,好歹软和一点儿,才又闭上了眼。 凰之意感觉她似乎在自己背上筑了个巢,唇微抽了几下,又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普通人慢上许多,尤其还逆风而行,风大得像是要将他过分消瘦修长的身影卷走,伴着雷声滚滚,雨水倾盆,他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却是虚弱笑道:“我还以为看破生死了,没想到还挺怕给雷劈死了……” 尹三五唔了一声没回应他,他仍继续说道:“毕竟被雷劈死,显得我太可恶了……遭了天谴似的,呵……” 他雪色的睫毛都淌着雨水,视线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一片乱晃的黑压压竹林,“小娇……要是我背不动你了……我就抱你在这儿睡一晚……好不好?” “你看,到时候……雷劈的也是我……蝙蝠……也只能吸我的血…… 待明儿个……明儿个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是,还是好好的,我反正也是得死……我这么个死法……你忘不掉吧? 我死了也要膈应死阿琰,呵呵呵呵……” 尹三五趴在他背上皱了皱眉,这笑得真够瘆人的,倏而,她只觉整个人往下坠,跟着他一起摔了下去。 被酒麻痹过的神经倒是没觉得被摔得有多厉害,她试着爬起来。 他亦费力地支起身子,刚坐起来,就察觉她又自发地挂上了他的背,他倏然沤出一口血来,咳了一阵,此刻的表情却是无奈至极,“你……好狠的心……” 他索性又疲惫地倒下去,背上那人依然是将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放弃挣扎地闭上眼,呢喃着,“背不动了……媳,媳妇儿……算了,我还是等死吧……” 过了一会儿,他费力拱了几下翻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将她护身下去,她的脸已埋进他胸口,呓语出声,“好软……” “……”他的眸光蓦地阴鸷起来,渐渐被雨水淋成迷光眩目的美丽琥珀,又倏地低笑,“呵呵呵呵……软个屁啊软!” 他这具令人作呕的阴阳身呐,死了倒也干净…… “坏透了你个小姑娘……说谁软呢,这还软呢……这还软呢!?戳一个死一个!我可厉害着呢……十五岁那年……”他其实也醉的,毕竟闷头喝了一夜的酒呢,突然被激炸毛了,此刻几乎是用尽力气在暴雨里怒吼了,这么一吼更没力气动了,可腹下几寸,切实的在阵阵发热…… …… 暴雨的缘故,成群的吸血蝙蝠并未出现,尹三五睡得昏昏沉沉时,陡然觉着四周温度凉到了极致,下意识掀了掀眼帘。 雨势却丝毫未收,电闪雷鸣,雨水冲刷着视线,以模糊的水痕勾勒出那人修长的线条。 尹三五恍惚了一阵,只觉他碧水烟衫化烟雨,玉肤冰肌入丹青,委实风华绝代。 凰七七并未执伞,浑身已浇湿,单薄的碧衣贴在精实的身子上,似乎在微微颤着。 尹三五猛然发觉自己趴在凰之意怀里,这月黑风高,风雨交加的竹林夜,实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即使他已知道了凰之意身上有缕神识在,也不代表他能够容忍这样的画面吧? 凰七七俯视着两人,精致清美的面部线条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魅,神色似分外平静,如一池琉璃浅月光的清美双瞳,却支离破碎,浮动着波诡云谲。 他信她不会背弃自己,不表示不会愠怒,见两人独处很愤怒,看她竟被淋成这个鬼样子更烦躁! 半晌,他却既未发怒亦不曾质问,只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尹三五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跟着一只已身长近两尺的白虎,油光水滑的皮毛和几乎像是滚在凰七七脚边的样子,显示着它近来吃喝都挺不错的嘛。 雷电交加,雨水涤荡的浓夜漫无边际,矫捷健壮的猛兽,碧衫远黛的美人,冲击到扭曲的画面,有致命的诱惑…… 这位貌美的神仙……哦不,这个时辰,应该是竹林里的妖精小哥哥,太招人了! 她蓦地察觉自己想偏了,想爬起来追,身子一歪又一脚踩到了凰之意肚子上。 “呃……”昏沉过去的凰之意蹙眉哼了一声。 尹三五揉着泛疼的眉心,大致回想一番,她这是崴脚了,可这么丢下凰之意似乎忒见色忘义。 还是忘义吧。 “喂,喂喂。”尹三五拍了拍凰之意的脸,他眉心蹙得更紧,却没有转醒的样子。 她倏地扯起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扛,这个姿势就有效地防止了背他这个头可能会存在他两腿拖在地上刮着走的窘迫。 她整理姿势,扛好麻袋……凰之意,便冒着雨往凰七七走的方向跛着脚狂冲,“……阿七!小仙女儿……小乖乖……小心肝儿……老公!” 凰七七的脚步蓦地停住,回眸见少女扛着个人,淌着泥水急急地跑来,瞳孔微微震颤,她这一身的蛮子力气,叫什么九堇月,怎么不叫石敢当呢! 尹三五在他面前一丈处停下,干笑几声,“遛猫呢?” 他不理睬她,她又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个……我,我错了。” 他怔了怔,继而冷嗤出声,“呵……” 他心中本来就有气,听了这话便更气血上涌,直接不打自招是么?错哪儿了! 尹三五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不由垂下了眼帘,可是不对,她为什么要心虚啊? 她暗暗瞟着他的表情,大家都是一副落汤鸡模样,为什么他就这么好看呢,又斟酌着用词遣句,“要么……我们回去再说?都淋成这样了,万一不小心被雷给劈死了……” “……” 分明是电闪雷鸣的夜,气氛却死寂一般,好半晌,他才冷若冰霜地开口:“说吧。” “哦!”尹三五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忘了扶住肩上的凰之意,凰之意瞬时就软趴趴地掉了下去。 “呃。” 凰之意痛哼了一声,尹三五赶紧想去拉他起来,又被凰七七的视线盯的浑身发毛,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赔笑道:“可,可以吗?” 她算是发现了,她有惧内的毛病呀! 她眼珠子一转,“不然你让人来带他出去吧,我脚扭了也不方便,要不是他……” “脚扭了?”他眉心蓦地颦起,冷若霜雪的眸光瞬时龟裂。 尹三五立即就察觉了他周身冷意散去不少,顿生一苦肉计,点头道:“为了抓兔子给我媳妇儿……哦,老公,给老公做围脖来着……那兔子跑得太快了,我追啊……跑啊……追啊……跑啊……” 她蓦然噤声,眼见着那壮得跟山一样的鬼武士竟轻然如竹林中的浮光掠影般靠近…… “带他出去。”凰七七话落,冷月便径直扛起凰之意,没几下就消失在竹林中。 尹三五本就还有些头晕目眩,看这种鬼魅一般快的影子又发了阵昏,又听他说:“过来我抱。” 她反应了一会儿,又盯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执拗道:“那我要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凰七七紧抿着双唇,微微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时,脚边的白虎突然啸了一声,“吼——” 白虎倏地往林子深处奔去,不时发出几声威风凛凛的虎啸……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白虎一路在竹林中狂奔不知多久,才倏忽停下脚步,湛蓝的眸子幽幽地盯着前方,“吼——” 前方,正是那白兔麾披的小小身影,他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突然追来的白虎,不着痕迹地缓缓的后退。 他每退一步,白虎便向前一步,如此僵持片刻后,他倏地转身往林中逃去。 “吼——”白虎长啸一声,紧追而上。 “唔。”小兔宝宝脚下绊着什么,一下子就摔趴在地上,小小的风帽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精雕细琢的软糯小脸。 眼看就要被猛兽追上,他猛地回头,龇着两颗雪白的小虎牙,露出奶凶奶凶的小表情儿,“嗷——!” “……”白虎一时呆住,这只兔子是在学狼吗? 可是,他身上的气息好熟悉,就像……它的大美人娘亲身上的那一种…… 再看小宝宝的模样,大眼睛小鼻子樱桃嘴儿,一副顶尖儿的美人胚,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只兔宝宝以为它被自己唬住,一骨碌爬起来,趁机赶紧逃走。 白虎自然是继续穷追不舍,眼看就又要追上了,眼前突地炸开一阵青烟,惊得它虎躯那么一震,浑身雪白的毛都奓了起来。 待青烟稍散,再看,哪里还有兔宝宝的身影。 彼时,一身七彩羽衣的男子直接扑通一声就给那兔宝宝跪了,“哎哟我的少主,这雷电交加的大晚上你到处乱跑,属下跟你说,那个野兽啊,最喜欢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子了!”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楚辞,那日他进幻境,竟发现九堇昏睡在娑罗幽蓝树下! 那树比猛兽还嗜血,平日里是九堇能镇住,而昏睡过去的九堇就不同了,无异于一顿食物。 若非楚辞及时砍断缠在九堇身上的枝条,他身上的修为恐怕会被榨得一点不剩。 然而即使九堇被救下,本就受过重创的身子更是风雨飘摇,已经昏迷了好几日。 却亦是因为这误打误撞,长恨竟然有了足够的灵力,终于化形了! “我不是小孩子!”长恨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要找我阿娘。” 他不曾见过他的娘亲,只记得娘亲说让他好好照顾爹,那个声音好温柔,他忘不了。 小家伙冷傲地扬起下颌,命令道:“你不是说阿娘在这里么?带我去见他。” “她是在这里,可是属下已经说过,再过两日才带你去见她。”楚辞头疼不已,如今九堇虚弱昏迷,没人能做个主,可眼看着尹三五就要成亲了。 若是从前的九堇,必然乐见其成,然如今,却未必如此。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在人家婚礼当日带着个奶娃去搅局,可这恐怕也是唯一能为九堇拖一拖的方式了。 更不知道有没有用,毕竟,严格来说,长恨是琰和九堇月的孩子。 可不是有句俗话么,生恩不及养恩大,长恨应该……更依赖九堇吧。 “为何还要等两日,你要是不带我去找,我就自己去找,这里也没多大,我找得到!”长恨冷冷的说道。 楚辞皱起眉头,长恨初化形态,什么都不懂,可他确确实实已经活了近万年,体内灵力充盈却还不能很好的驾驭。 “少主,你等等……”楚辞赶紧唤住他欲离开的脚步,“你一个人很危险的,你就不怕再遇到那头老虎么?它要是把你给吃了……” 长恨瞪大了漆黑的眼,有点儿犹豫了,想到那只穷追不舍的白虎,又想到那个将自己当兔子追捕的女子…… “少主,这外头不仅是猛兽多,坏人也多,就爱吃小孩子,尤其您这么漂亮的小孩子……”楚辞继续煞有其事地说道。 长恨小脸上阵阵发白,咬着唇,“我……我才不怕,我要找阿娘……” “你……”楚辞见说不通,思忖一番又道:“主子如今那个样子,身边最缺人照顾,主子以灵力供养了少主那么多年,少主这个时候却只要娘不要爹么!” “我没有!”长恨轻喝一声,“我只是想见阿娘,想带她回去看爹爹,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剥了你的皮做成人皮扇子!” “……”楚辞心头一惊,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像谁,眼见他又要走,急忙施了个禁制在他周身。 长恨见走不出去,漂亮的眸子冷冷瞪着他,“楚辞,你敢以下犯上!” 楚辞只觉得带小孩子实在太辛苦了,这孩子悟性奇高,就这么几天就找到了出幻境的法子,难免还会有意外,只能耐着性子说道:“少主,你听属下说,如今……主子昏迷,我们两人是带不走夫人的,夫人她……夫人她两日后就要嫁给他人了……” 长恨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微微震颤,“不可能……” 楚辞继续说道:“两日后夫人大婚,届时宾客虽不算尤其多,却也够属下带您混进去了,到时候就要看少主有没有办法说动夫人,让夫人回来看看主子。” 长恨卷翘的睫毛颤抖着,恶狠狠道:“我可以答应你,但到时候我要将那个野男人的皮剥了做成人皮扇子送给爹爹!” “这……”楚辞浑身陡然一个激灵,凰七七算野男人么?严格来说……他真的是长恨的爹。 他恍然觉得,长恨这个性子,完全就跟幼时的凰七七似的,迟疑着问:“如果那个人,长得跟主子很像呢?” 何止是像,根本就是几乎一毛一样! “难怪……”长恨摸着精致的小下巴,一副老气横秋,若有所思的表情,继而眼眸危险地眯了眯,“再像也不是我爹,阿娘太蠢。” 楚辞深深吸了口气,“但愿少主记得这句话,主子可是为了您,才会虚弱如此……” 他是有些担心,书上有句话叫血浓于水,就怕长恨背弃了九堇,看到凰七七就认了爹…… 从前他还想拦着九堇违背初衷,可自从他发觉九堇已经有了心之后,他实在不忍心,不管九堇是谁,都是他楚辞的主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二更 凰七七是将尹三五抱到了给她备的房中,而不是阁楼里,一来不想提前睡乱喜房,二来阁楼里不允许闲杂人进去,就比如说专门伺候尹三五的八哥之类,三来则是为了安雀宇的心。 此刻八哥急忙着人备了两人的洗澡水,又让客栈的厨房赶紧去熬姜汤来。 一个夜里这么一闹,早就惊动了雀宇等人,整幢客栈里灯火通明,傅伯早已备好一件银白麾披,一见凰七七出现便立马给他直接披在浸透的衣衫上,拉上风帽,低声道:“殿下,这儿光线太亮了,老奴已着人为您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现在就可以过去沐浴更衣。” 凰七七微微颔首。 虽说为了成婚那日,凰七七几乎将大部分时间用来泡浣血池,体内的魔性得到很大程度的压制,但他的眼睛实在不适宜过度暴露在光线下。 凰七七看了一眼房内的人,雀宇、张氏,以及雀清都到齐了,齐齐给他见了个礼。 雀宇既急于看看尹三五的情况,见她被凰七七抱着又不敢僭越,心底是不太满意的,这女婿今儿个的架子忒大,根本没空接见他们,直到此刻他们才算是见了面。 凰七七只淡淡睃了他们一眼,便径直将尹三五搁在一张八仙椅上,放下她时,她倏然勾住他的脖颈,“你去哪儿?”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显然还未完全醒酒,又浑身湿透,湿润的烟色鬓丝都贴在脸颊上。 “你爹在。”他缓缓将她的手拨开,侧目瞥了一眼傅伯,“她崴了脚,一会儿让巽风过来给她看看。” 雀宇亦忙走过来,吩咐八哥道:“二小姐崴了脚有所不便,八哥还不快伺候着二小姐先沐浴更衣,这么下去莫染上了风寒!” “是。”八哥慌忙上前去扶尹三五。 尹三五觑了凰七七一眼,又皱了皱眉,“让人将灯灭了,我不需要这么亮……” “好好好,奴婢已经备好热水了,您快……” 尹三五不得不跟着八哥去了,凰七七便在傅伯的引领下去另一头沐浴,他还未走出房门,便听身后有个柔软的声音响起,“多谢殿下。” 凰七七脚步微顿,回头睨了她一眼。 他的瞳孔如淡淡碧色的琉璃,半掩在宽大的风帽下,挺直的鼻梁,樱粉的薄唇,似乎消瘦许多,微尖的下颌线条精致锋利。 雀清顿时呼吸一窒,上次见他还是在百福泉,亦是倾国倾城的绝丽容颜,如今,却敛了些许清冷矜傲,多了几分温柔如水。 她紧张地忙垂下眼帘,“多谢殿下带了舞儿回来。” 凰七七风轻云淡地开口,“本宫的分内之事。” 雀清愣了愣,抬眼,他已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尽头…… 诚然,论及美貌二字,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盛的,也正是因为这样过盛的容颜,他可以目下无尘,可以恃美而骄,却独独想不出他温柔的模样…… 尤其他还不满十八岁,这样的年纪对男子来说还未完全定性,根本不懂得照顾女子。 雀清一直没将这样一个美人当作理想夫婿的人选,反而心仪的是凰雪微那样温润优雅的男子。 可这一句‘分内之事’,让雀清微微恍惚,他是懂得为夫体贴的,他甚至抱着尹三五回来了,那样清冷遥远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男人。 若不是当初无缘无故提前进入发情期,他的妻子就是自己,还有不到十日便是七月初七,那是凰七七的生辰,亦是他们本来该成婚的日子…… “大小姐。”她的侍婢绿珠轻轻的唤了一声。 雀清恍然回神,从腰间拿了一只绣花荷包出来,“帮我将这个,给四殿下送过去。” 绿珠赶紧接下称是。 …… 尹三五沐浴更衣完,又连喝了两碗醒酒汤和姜汤,斜斜地窝在一张太师椅上,光着只右脚由巽风上了些跌打药。 巽风很快抱着药箱退了出去,雀宇便嗔怒道:“让你喝那么多酒!” 听来却是关切宠爱的,尹三五笑眯眯地说:“那还不是因为,爹来了我太高兴么。” 雀宇脸色瞬时缓和了下来,一旁张氏却是冷嗤一声,似随口说道:“这小嘴儿甜的,也不知像谁呢。” 总归是不像雀宇的,尹三五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雀宇权当没有听见,只问:“八哥说你往林子跑是为了抓一只兔儿?” 尹三五微微一愣,这会儿清醒些了,险些都忘了这一茬,那哪是只兔儿,分明是个孩子。 问题出在,凰国十五岁成人,从前除了凰亦蒙那种特例,她还不曾见过这点儿大的小孩子。 八哥在旁冷汗涔涔,怕是老爷以为她撒谎,护主不力,小声说道:“二小姐,您是说要去抓兔儿的呀,奴婢拦都拦不住……”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尹三五点头,又问:“对了爹,兽国人几岁才能成人啊?” “怎么问这个?”雀宇疑惑地问,却还是答道:“兽国人没有固定的时间,不同种族,成人的时间都不尽相同。” “最早呢?” “据说狼族是最早通人性的,十三岁便能成人了。”雀宇想了想回道。 尹三五沉吟了片刻,如此说来,还是不可能有五岁的稚童,那么她到底是眼花,还是真的有那么个孩子? 甚至现在回忆起来,竟觉得他跟凰亦蒙有些相似,难道她还很想凰亦蒙,落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不成? 雀宇嘱咐她早些休息,与张氏一起离开,雀清却借与尹三五聊些私房话为由留了下来。 “舞儿,姐姐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雀清不禁瞥了八哥一眼。 尹三五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却是笑道:“八哥是我的……那什么,心腹,没必要回避着,你有什么话便说罢,天色也不早了。” 雀清皱了皱眉,“那……好吧。” 她踌躇一番,才缓缓启唇,“舞儿,我知道外面传言我们姐妹二人不和,甚至有人说,是你对我下了幽迭血香,才令我失去了做七皇子妃的资格……” “你少胡说八道!”八哥顿时忍不住叱道。 雀清被惊得浑身一颤,那模样当真柔弱无依,又见尹三五没什么反应,才再解释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当七皇子妃,这个资格我其实并不在意的。” 尹三五挑了挑眉,嗬,总之也没说不信不是自己做的手脚,只是人家根本不屑于这个名头呢,怎么听着那么气儿不顺呢? 雀清攥了攥袖袂,又道:“其实我一直以来倾慕的人……都是四皇子殿下,只是如今……如今外界传我名节有失,怕是不能配得上四殿下了……” “哦……所以呢?”尹三五索性双手托腮,耐着性子听她掰扯。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婚1 雀清指尖紧紧攥着自个儿的袖袂,显然有些紧张,半晌,她才抬眸直视着尹三五的双眼,喉头动了动,“当初陛下退婚的圣旨送到相府的时候,因为觉得对姐姐有所亏欠,承诺过会给姐姐寻一门好亲事, 姐姐心里清楚,名节有失,再好的婚事,又能好到哪里去?姐姐希望……七殿下能帮个忙,让姐姐能与四殿下在一起。” 尹三五眼珠微转,听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对于凰雪微这个人,她虽然不喜欢,也没到厌恶至极的地步,毕竟他曾救过自己一命,还很有可能是祭司玉印。 “如果凰雪微也喜欢你,让他自己去请旨岂不是更好,这样吧,要是他跟女皇请旨之后还有什么闲言闲语的阻碍,我尽量请凰……七殿下帮衬一下。” 雀清闻言,眸光微微沉了下去,她这话倒也回应的巧妙,帮还是帮了,不过这个帮法就…… 亏欠她的本就不是什么陛下,而是尹三五,还有凰七七! 而尹三五,完全就没有要向她这个姐姐赎罪的意思! 雀清敛下眸光,淡淡的回了一句,“如此,多谢舞儿了。” 雀清甫一出门,绿珠已匆匆地赶回,见雀清脸色冷得像寒冬腊月,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绿珠是从未化形起便陪在雀清身边的,雀清向来是个温婉可人的性子,但自从见识过她整治八哥的手段之后,绿珠便打心底有些怕她。 “如何?”雀清冷冷睃她一眼。 绿珠忙福了个身,支支吾吾道:“回大小姐的话,奴婢过去的时候,四殿下已,已经歇着了,所以……所以还没送出去。” “你没说是我派你过去的么!”雀清本就憋着火气,闻言勃然大怒。 “说,说了,可四殿下说,说太晚了想歇着了,而且,而且绣花荷包太过暧昧,未免落一个私相授受的口实,误会与大小姐之间的兄妹情谊,让大小姐名声受……受损……” “呵。”雀清蓦地笑了。 兄妹情谊?名声受损? 他怕是瞧不上如今声名狼藉的她了,也对,当初两人关系亲近,除了她确实心仪他以外,她心里很清楚,也是因着雀宇的势力。 如今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竟是连孔雀一族的助力都不屑要了么? “大……大小姐……”绿珠听她笑得心底直发毛,小心翼翼地唤。 “我自己去找他。”雀清说着,便径直往凰雪微的房间走去。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还有两日尹三五就要成婚,婚礼之后她必然是要跟着一起回凰都,而据她所知,凰雪微已经在外好几个月,并且没有回凰都的打算。 如果不能嫁给凰雪微为妃,那么……或许能想个办法给凰七七作侧妃。 首辅之女为妾固然委屈,可她收到风声,女皇有意将她赐婚给礼部尚书的二子,那人虽未娶妻,小妾却早已抬了二十多位进门,相貌更是丑恶不堪。 放在从前,雀宇必然会为她出头,但如今,她的名节声誉都太差,外人都觉着她能嫁出去就不错了,那人至少身份不低。 尤其是……那夜她虽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发情期太难熬了,她实在扛不住,和府上的小厮有了首尾。 那小厮早已被暗中处置,如今,这件事只有她、张氏,以及绿珠知道,就连雀宇也不知情。 绿珠转眼见她已走出几米外,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 眨眼就到了成婚这日,行礼流程不同于别的婚礼,被安排在了夜里。 作为皇子的婚礼,这一场婚礼前来观礼的人着实不算多,但却也不少,陵春城主、潨洲府尹、以及离陵春路途不算太远,官职在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前来道贺。 日暮时分,尹三五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窗外云似火烧,都带着几分喜气似的,不刻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特意从陵春万里挑一出的全福婆婆,执起一柄白玉梳篦,一下下篦着尹三五的发丝,笑眯眯地唱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唱罢,全福婆婆取来两根红色丝线,为尹三五开脸,那细细的丝线在尹三五脸上快速的翻绞震颤,带走那细密的绒毛,就如同带走了那些稚气柔嫩的日子,意味着未来将为人妇。 开脸会微微有些疼的,尹三五稍稍皱起眉,所幸这个过程很快,再看,水镜中的那张脸,肌肤宛若凝脂,吹弹可破。 尹三问挺满意的,着八哥给全福婆婆看了赏。 八哥给完赏钱,又从妆奁里一样样取出桃花粉、水胭脂、蔷薇口脂、螺子黛,她速度极慢,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二小姐,奴婢许久不曾练过,要不,换个人来给您画吧?” 八哥的妆技其实还不错,只是尹三五平日都不上妆,但这样大喜的日子,她还是有些紧张。 尹三五挑眉瞧她,“要不是你们说结婚必须上个妆,我还不想上妆呢,你要打退堂鼓,那我也不上妆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应成习惯的东西,从来不曾上妆过的尹三五,也很是有些担心的,脑子里回忆着从前见过的妆容。 “那怎么行!”八哥瞪大了眼,只好硬着头皮执起螺子黛为她描眉,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给描砸了。 专注一件事的时候,渐渐就忘了紧张,八哥正拿起一盒蔷薇胭脂,小心点抹了些许在尹三五的腮边。 尹三五瞧了瞧那蔷薇色的胭脂,伸出手蘸取了些许,涂抹在眼尾上。 “二小姐,别乱抹!”八哥吓坏了,这要是画坏了,必须得洗掉脂粉重画,恐怕就赶不上吉时了。 尹三五却是以指腹不疾不徐地将眼尾的蔷薇花色层层晕开,“我这个,叫做桃花妆。” 眼影这个东西在古代是不存在的,将胭脂抹在眼尾处也是很大胆的行为,这做法似乎在盛唐时是有的,之前之后都鲜见。 说着,她顺手又将一颗明月珠在手中生生碾碎成了齑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婚2 “二……二小姐……”八哥惊得话都说不清了,明月珠虽珍贵,碎了也就碎了,就怕伤到她家二小姐的手。 “我虽然也不怎么懂这些,还是晓得这些太落后了,连个高光都没有。”尹三五将明月珠的粉末混在脂粉中,轻轻点在鼻梁、唇峰、下巴处。 八哥见她手没事,不由松了口气,再看经尹三五这么一妆点,又屏住了呼吸。 她本就线条精美的小脸愈发玲珑立体,那眼尾晕开的胭脂,犹如一朵开在鬓边的艳丽桃花,衬那张小脸妖冶美丽如桃花妖。 她的唇形本就如樱桃般可口诱人,唇峰形状被那种隐约又低调的珠光轻轻扫过,托出嫣红水润的唇珠。 八哥呆愣在那儿,虽说一直知道自家二小姐是美的,但有凰七七这样的祸国颜色在,在他面前,美色根本不值一提。 而此刻,她觉着二小姐美得令人窒息,没别的话,就是美,美得不像话,没人比她与凰七七更相衬了。 “还不快给我穿衣服,一会儿真迟了。”尹三问佯嗔道。 “哦……哦!”八哥这才回过神来,让人将喜服送来,又为尹三五将眼线勾好,配合她眼尾的胭脂,那线条亦微微上挑出女子极致的妩媚。 两名侍婢不敢将这样好的衣裳给叠起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托着火红的喜服走来,喜服料子是千金一尺的好料子,工序繁复产地遥远之类自不必多提,并没有绣什么凤凰百鸟,绣的是并蒂重瓣金莲,大气华美。 凰国没有红盖头的习俗,就一副凤冠垂珠面,新婚夜新郎只需以如意秤将珠帘撩开即可。 八哥眼眶微红了,其实从每一件物事,都能看出七殿下对这场婚礼的重视,二小姐没有嫁错人的。 虽说这婚礼对于他们二人或许只是个形式,之后八哥依然能陪在尹三五左右,但有些感慨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哭。 外头又是一阵鞭炮声,是时辰到了,尹三五在八哥的搀扶下出门坐上了华美的八人抬肩与,肩与上垂落下红色的轻纱,彷如一朵盛放的红莲花,而一身凤冠霞帔的美人,就坐在花蕊处。 这段路程,不过是从前院到后院,不短,但也比起从一座宅子到另一座宅子的一般婚礼要短。 尹三五透过凤冠垂下的珠面和肩与上的轻纱望出去,所有的景象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依稀可见地上铺就的是红莲花瓣,一条花海般的路,仿佛连绵到天际…… 没多时,肩与突然停了下来,是一名小厮突然拦住了路。 尹三五狐疑地看出去,就见走在前的八哥正欲发火,那小厮却附唇在八哥耳边低声道:“姑娘,出大事儿了……” 八哥脸色倏地惨白,好半晌,她才对小厮吩咐了几句,又惊魂未定地凑到肩与前,贴着纱幔轻声道:“二小姐,方才有人来报……” 她迟疑着措辞,这样大喜的日子实在不适合说这些,片刻,她才又道:“大小姐没了……” 她不敢说那个‘死’字,也不敢说晦气的字眼,便是如此,尹三五依旧是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八哥看着八个抬肩与的人,皆是八神使座下,个个目不斜视,深谙不该听的不听这个道理,才缓着心神道:“小厮说是在凤尾竹林里发现了大小姐,想去禀报老爷,但老爷此刻已在喜堂中等候主婚,无奈之下便就拦了肩与,奴婢……奴婢让他先将大小姐安置起来……” “别动她!”尹三五内心不可谓不诧异,一夜之间,雀清竟然死了,还死在凤尾竹林之中。 她的专业虽不是什么法医、刑警,但也知道这种情形之下必须要尽量保留现场的完整,一旦现场被破坏,许多关键的蛛丝马迹也就没了。 若是雀宇和张氏知道这个消息,这场婚礼多半是进行不下去了,说她自私也好,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变故,不过查清事实也不能拖。 她撩开一角纱幔,凑近八哥道:“你去找天乾,请他帮忙将现场保护好,先顺着有的线索查,暂时不要惊动其他人,另外,晚上婚宴结束之后,所有客人都不许离开,明儿个我再过去看看。” 八哥还心有余悸,但听尹三五这样说,也明白这事儿要是传开了今天的喜事便是办不成了。 她是不在意雀清生死的,在她看来,她家二小姐能让天乾来先查着已经是对雀清很好了,若是真为一个这样不亲近的所谓姐姐弄得婚礼进行不下去,实在太过愚蠢。 “听着了么?”尹三五又问。 八哥颤着声音,却不忘安慰她,“是……二小姐别怕,奴婢必定,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快起轿,莫耽搁了时辰。”说罢,八哥赶紧地转身往阁楼外天乾守着的那处跑去。 尹三五放下纱幔,心中暗忖着,雀清昨夜大约戌时离开她的房间,此刻是酉时三刻,时间已过去了十个时辰。 雀清在陵春不太可能结仇,何况她为何会出现在凤尾竹林中? 一切,都得等她亲眼见过才能再做判断,说句冷血的话,雀清的生死与她没什么关系,不过她是雀宇的女儿,就当是为雀宇,尽量查查吧。 何况,若是真只针对雀清还好,万一凶手有别的目的,事情可能就有些棘手。 尽头处,一袭红色身影站在阁楼前,犹如夜色中绽放出一朵妖异的曼珠沙华,美得勾魂摄魄。 那剪裁合身的喜服勾勒着他修长如玉树般的身形,火红的喜服上,以暗红色的珠光绣线绣着精致的纹路,乍看是凤舞九天,细看,才察觉是九尾朱火鸟,冶艳又不乏尊贵。 凰七七的青丝一丝不苟地以朱雀翎羽扣束着,被束起的长发又如瀑般披散在腰际,分外英挺风流。 这便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全然地展露了出来,长眉妙目,挺鼻薄唇,美得令人双腿直发软。 在场的宾客无一不被他过分美丽的容颜所蛊惑,他只微微一笑,淡淡的瞳色染几缕缱绻月光,“夫人,为夫来接你了。” 那肩与被放下,他身形微微掠,如同掠萍凌波,在那朵火红水荷中,将尹三五打横抱起。 在场之人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大胆的举动,实在有些……有些轻佻。 尹三五脸上还覆着珠面,她倒是无所谓的,但这样恐怕雀宇觉得丢人,便小声嗔道:“你注意点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婚3 凰七七只微微垂下眼帘,瞥着她身上那件并蒂重瓣莲的华丽喜服,不愧是陵春最负盛名的锦绣坊所制,这裁剪繁复却覆出她玲珑的身段,掐出的腰线十分漂亮,便愈发显得她那处丰润过人。 他瞳孔淡如琉璃,有细碎的月光流动。 若非不知道近来制衣圣手风轻在哪儿,他是想让风轻给她制喜服的,不过风轻年迈了,如今死没死都两说。 尹三五也懒得再阻拦他了,反正她崴了的那只脚还微微有点儿疼,抱着就抱着吧,她脸皮也没那么薄。 凰七七将她抱进阁楼里,一楼便是行礼之处,早已布置好,两边各摆九盏红莲花宫灯,花蕊只点一种特殊的蜡,火光幽微,即使十八盏一起亮着,也只是堪堪能看清物事而已。 主位坐着雀宇和张氏二人,二楼禁止闲杂人等入内,所有的宾客聚集在一楼,尹三五有意识地四下睃了一眼,确实不见雀清的身影。 凰七七这才将她放下,主位上,雀宇的表情十分僵硬,又硬要勾着一抹笑应付这样的场合。 再看张氏,浅紫色的裙褂,披一件深紫色的绣玉兰褙子,珠玉加身,也挺气派的,不过眼神就比较焦虑,不停地四下睃巡,想来是在找雀清。 陵春城主今儿是作为司仪而来的,他见人已到齐,便高声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这城主的嗓音颇具威严,让这场婚礼除了喜庆之外,又多了几分肃穆庄严。 凰七七自然只给雀宇微微颔首就当做见礼了,待张氏便更是直接掠过,张氏脸色瞬时难堪到了极点,却又不敢有微辞。 尹三五还是深深给雀宇拜过,至于张氏,她觉得这个时候是可以‘出嫁从夫’一下的,便也略过去了。 礼成之后,尹三五由豹奴先领上了二楼喜房之中,一路上尹三五都还有些恍惚,活了两辈子,这就成婚了呀。 不得不说,其实古代的婚礼比现代要简单多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凰七七特意打点过的原因。 新娘子不必陪新郎一桌桌地去敬酒,司仪也没有那么多话,按部就班地唱完行礼词便算礼成。 喜房里的红鸾喜烛跳动着柔和的火光,浣血池外的帘幔都换成了红色,被放下来,将浣血池掩盖。 角落里,白虎趴在那儿昏昏欲睡,打哈欠的时候那血盆大嘴吓得豹奴险些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豹奴这娃,怕的东西不多,老虎就是其中一种,毕竟虎豹相争的话,吃亏的基本都是豹子,老虎算是最凶残的猫科了。 再看白虎身上还扎着朵红绸花,不伦不类的,不由好笑,“看不出来,殿下还挺喜欢这头老虎的,瞧瞧这多可爱呀。” “吼——”白虎愤怒地咆哮了一声,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头豹子,小杂碎儿还敢嘲笑它! 豹奴震得心尖儿都在颤,一步步往门外退,“小……小姐,不瞒你说,奴婢的阿爹阿娘爷爷奶奶……都是,都是给部落里的老虎咬死的,奴婢先退下了,你……你一个人休息会儿,待会儿殿下就……” 她倏地转身就往外跑,留下一句,“过来了。” 白虎一双湛蓝的眸子斜斜地乜着逃命般跑走的小豹子,目光里难得露出了一种极具王者之气的轻蔑。 这个小插曲之后,尹三五也瞧着白虎的装束发笑,也不知道是凰七七给弄的还是傅伯给弄的。 她不太清楚凰七七要多久才能过来,如果是每个人都要来敬他一杯酒的话,那就挺耗时的。 不过以她对凰七七的了解,他应该是不会那么给面子待那么久的,何况他那个酒量……实在让人很忧虑啊。 这样的日子又不可能不许他喝,她只能乖觉地坐在床边等他回来。 她确实饿了,一般新娘子一大早起来就不能吃饭喝水,以免中途闹肚子什么的影响了婚礼,因为她的婚礼是在夜里举行,八哥拗不过她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她用了少许食物,但过了晌午,她也是滴水未进。 桌上就放了各式各样的喜饼喜糕,跟那些粗糙的饼糕不同,全都做得精致可口的样子,正在她思忖着要不先吃点东西时,门倏地被撞开了。 真真是用撞的,那个人眼角眉梢都染薄薄的醉意,宛若天然的胭脂晕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不是没见过他穿红衣,但今夜尤其不同,这件红衣少了几分妩媚,更多的是高贵优雅的冷艳。 这是尹三五初次见他将发丝全都束起来,那马尾一般的发束比女子还长,几缕搭落在宽阔的胸前,雌雄难辨的美貌便更偏微微冷峻的风流。 他足尖将门勾了过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床前,顺手执起床头的如意秤,撩开了她的珠面。 尹三五抬眼睨着他,不由微微皱起了眉,他身上冷冽的沉水香很淡,至于酒味,几乎都闻不到,但他那张醺得艳若桃花的容颜…… “你喝了多少?”她嗔他一眼,其实他这个身份,打定主意不喝也没人敢置喙不是么。 然此刻的凰七七微微眯起幽深的妙目凝着她妖冶如桃花妖般的小脸,鸾烛的火光在他浅浅的瞳孔里一点点跳跃,“一杯……” 确实就一杯,并且不是他接受了任何人的敬酒,而是主动找雀宇喝了一杯,虽说雀宇的脸色又怵又沉,不过凰七七看得倒是很愉悦的。 “……”尹三五叹了口气,她也是第一次遇见酒量差成这样的,就怕他突然要开花,不过就目前来看,兴许不会次次犯那蠢病。 “过来,我给你倒杯茶。”尹三五起身,将他带到桌前,她记得,浓茶亦有一定的醒酒作用。 凰七七喝完酒就会乖得不得了,乖乖地坐在八仙椅上,两只琉璃般漂亮的美眸死死凝着她的小脸,两片睫毛浓密得跟黑色凤尾蝶般,倏忽倏忽地,不时眨巴一下。 尹三五只看了一眼桌上,就知道茶是没有了,除了各种饼糕,就只有一壶酒。 他目光这才转落在桌上的酒壶,“交杯酒,喝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狐狸精 尹三五简直想揍他,他这个样子还能喝么? 转念想到交杯酒这个形式若是没有也挺遗憾的,总不能以后补吧? 是以她没说话,凰七七便去抓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却洒了一片出来。 他将姿势摆好,这个动作尹三五都能嗅到他发丝里透出来的淡淡沉水香,清冷绝尘。 尹三五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倏地将他刚啜了小口的酒抢了过来自个儿喝掉了,瞪他一眼,“意思意思行了。” 他愣了愣,微微低头下来,两额相贴,轻哝道:“不行……” 他的嗓音淡淡的,又清幽又低磁,听得人心肝儿发颤,不怕说得直白低俗些,这把嗓音真让人瞬间就能湿了,消魂啊消魂…… 尹三五恍神的这会儿,他已将她抱到腿上坐着,漂亮的眉微微蹙着,咕哝着,“不舒服……” 尹三五伸手去摸糕点吃,边吃边指责道:“能舒服就怪了,就你这一杯倒的酒量,也敢学人酗酒。”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又问他,“哪里不舒服了?要不我让傅伯弄碗醒酒汤来。” “这里,闷得很。”他皱着眉头,指尖戳着胸口。 不看不知道,他这衣袍穿得齐整到令人发指,鲛珠的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后一颗,领子半掩着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那脖子哪,怎就生的这么漂亮优雅的,连喉结这么丑的玩意儿,都精致的不像样子,微微滚啊滚的,蛊惑着人心。 尹三五猛地像揣了只小兔儿在心口似的,撞得人头晕目眩,这种情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今儿个打扮得漂漂亮亮,预想中,应该是将他狠狠惊艳一把。 结果,还是被狠狠的艳压了一把,委实欲哭无泪。 “唔……你做什么?”他漂亮的双眸透出几分茫然。 尹三五这才发觉,竟然已忍不住向他伸出了魔爪,被抓包之后,她也未收回手,只继续解着他喜服上的扣子,理直气壮地说:“你闷呀,解开透透气。” 尹三五好不容易解开他的外袍,再看里头那件烟粉色的中衣,嗬呀,这颜色也就他能驾驭得住了,不过这个天气穿这么多层,真的不热么! 她一抬眼,就见他那双颜色极淡的妙目静静地睨着自己,眸底有细碎的流光,那么干净美好,似乎要将她那点儿龌龊的心思看穿。 她倏忽屏住呼吸,小紧张地左顾右盼道:“咳,你看出来我今天上妆了么?好不好看?” “上妆了?”他疑惑地凑得更近了些。 男子惑人的气息萦绕着,惹得尹三五有些局促起来,不过谁能料到这样一个美到人神共愤的男人,居然是个钢铁直男么?连化妆没有都看不出分别! 他越凑越近,尹三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险些掉下去,被他以双手扣住后腰,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嗓音极其喑哑,“好看。” 他倏地一低头,贝般的齿轻轻衔住了她颈上的一颗翡翠扣,缓缓地咬开,低声问:“你要不要,要不要……” 尹三五捂住通红的脸,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的声线简直太犯规了,她微赧地小幅度点点头,却听他迷迷糊糊地说:“……看看我的花?” “……”尹三五有一拳打死他的冲动,察觉他的头已埋在她心口,慢条斯理咬开扣子的动作,像被什么小动物蹭似的,又痒又酥,若有似无的撩得人不上不下。 她浑身无力地推搡着他,也不知道是拒绝还是在催促…… 他微微掀起纤长的睫羽,面容被烛光染得愈发深邃迷人,眸底波光流转,彷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月光,线条精致而锋利的薄唇轻衔着一颗翡翠花扣,微微一笑,唇畔有浅浅的梨涡…… 尹三五心口倏然一凉,她没凰七七那么讲究,这个天气她只穿了一件喜服,然后就一片巴掌大的贴身肚兜。 这会儿,她这件价值连城的喜服早已凌乱不堪,扣子全掉了,微微的敞着,她莫名其妙就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紧张到呼吸微微的喘。 他扣在她后腰衣衫上的手轻拽了一下,如片片红莲花瓣绽放到了极致落下,就要去扯她后背上细细的肚兜系带。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尹三五死死咬着后牙槽,盯着这个突然趴她身上昏睡过去的男人,欲求不满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都这样了,他竟然敢睡,哪怕是硬掳,都要睡够了他才能缓解这种心情! 是以她倏然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美人儿给打横抱了起来,直接就往床上抱。 “他很好看么?”稚嫩又森冷的嗓音突地在房中响起。 尹三五倏地危险眯起了眼,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白虎亦倏然睁开了眼,发出警告的低沉咆哮。 尹三五回头就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可爱,还穿着一件小兔兔的麾披,直到看清他的样子,她的瞳孔蓦然紧缩起来,连迫不及待要睡大美人儿的心思都给惊得散了。 他真的好像凰亦蒙,不过比凰亦蒙个头高些,小脸看上去已有几分清冷深邃,不容亵渎的意思,或者说,他真的好像……凰七七。 长恨见她回过头时,不由愣住了,这是喜房,里面的女人就是他的娘亲没错了。 但是这个女人,他见过,就在前两天的夜里,那么凶,一点都不像娘亲那么温柔,她真的是…… 可是今夜她真的很不同,很……很好看,像是夜色中绝丽的桃花妖。 长恨愣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酸涩涩的,忙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恢复了冷冷的目光,吸吸鼻子,斜乜着她怀里抱着的男子,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即使长恨年纪小,也明白不该是由女人来抱着男人的,算什么男人! 必定是那种只懂以美色惑人的小白脸儿!他的爹爹那么好看,这个女人竟然会看上别人,他一点都不好奇这个狐狸精长什么样儿,不可能有他爹爹好看,顶多……顶多就是楚辞说的那种,很会勾魂的狐狸精! 尹三五怔忡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凰……凰亦蒙?”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3章 长恨却未听清她喊了什么,此刻满心思想的是该做什么。 按照楚辞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冲上去抱住阿娘的腿又哭又闹,可是那种小孩子的把戏,他根本不屑去做。 他目光冷沉地睨着尹三五怀里的男人,穿着一身红衣,看上去身形极其修长,长长的青丝几乎迤逦到地板上,就说这个姿态,就已颇为美艳了。 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上心头。 长恨甩去杂念,目光一狠,蓦地从腰上取出折扇,倏然旋开,七根扇骨如野兽利爪般伸出,泛着阴冷的玉光,扇面轻轻一摇,便是七道冷白的电光掠出。 尹三五不曾料这个娃娃一声不吭地就出手,慌忙抱着凰七七旋身避开。 白虎见状,腾地拔地而起,龇牙咧嘴朝长恨扑咬过去。 “孽畜!”长恨奶声奶气地喝一声,瞬时与白虎扑打作一团。 尹三五足尖刚稳住,斜乜一眼小孩儿手中的折扇,玄黑色扇面,描精美绝伦的玉色莲花。 她记得这把扇子,是九堇之物,能抗住伏羲琴的攻势,绝对是件厉害的神器,只是显然这个孩子并不懂得如何发挥它,好几次想以扇骨去戳白虎,却被白虎咬住手腕。 长得这般漂亮无双的娃娃,一把属于九堇的贴身折扇…… 尹三五心中蓦然一惊,眼见那娃娃手腕被撕咬得鲜血泊泊,忙叫住白虎,“别咬了!” 白虎闻声稍稍诧异,一眨眼的迟疑,便被长恨一个翻身骑在身下,手中的折扇一转,七根锋利的扇骨毫不留情地戳了下去,气狠狠地道:“混蛋!” 尹三五正欲甩出长鞭,长恨却在扎伤白虎后倏然翻起身,飞快地往门外跑走。 “长恨!”尹三五脱口而出,再看一眼醉熏熏的凰七七,不由皱紧眉头,以后谁再敢给他喝酒,她就杀了谁,真够耽误事儿的! 她腾地起身,欲往门外追,路过躺在地板上的白虎。 白虎一身雪白的绒毛血糊糊的,奄奄一息地趴着,看着就让人觉得痛,可想那孩子下手有多重! 她一转身就往门外追去,一面喊道:“傅伯,进房里救……救虎!” 傅伯不可能离得太远,必定能听到她的声音,好好的新婚夜,压下了雀清的事儿,却被长恨给搅和得乱七八糟。 她跑出阁楼时,夜色中早已不见长恨的身影,只略作思索,便往凤尾竹林中奔去。 不多时,在那夜遇到长恨的恭房外发觉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她冲过去时,便被几人拦下,尔后是天乾疑惑的声线,“小主……七皇子妃,您怎么在这儿?” 尹三五微微皱起眉头,只怕长恨是跑走了,可是这挺没道理的,他来,难道不是为了见自己么?为何要跑? 何况长恨还受了伤。 再看这里,被侍从包围了一圈,听到天乾的声音后,所有人都向她行了个大礼。 她这才看见,被他们包围的地方,躺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发髻都还整整齐齐,犹如睡着的模样,只是脸上那种毫无生气的白昭示着她已殒命,此人不是雀清又是谁? 尹三五没想到雀清丧命的地点就在这个位置,这里,正是那天夜里她遇见长恨的地方…… “什么人!”天乾又是一声喝叱,所有侍卫又进入戒备状态。 一道白影倏然掠过,那速度快如光电便消失在竹林深处,恍惚会以为只是眼花。 尹三五不及多想,极快地追了上去,她身负万年修为,又岂是天乾等人能追上的,很快她就没入了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月光斑驳着竹影,给人分外阴冷的感受,尹三五只能听见自己脚步掠过满地干枯落竹叶的沙沙声。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放慢速度,心里清楚,这么久了没追到,多半是追不上了。 她站在原地四下睃巡,这片凤尾竹着实诡异,客栈里园林设计的竹林能有多广阔? 而入目的这片竹林却像是广袤无垠,这种情况,倒更像是——迷幻阵。 破阵这种事儿她没特意学过,如今已经被引进来,出去就有些麻烦了。 她所幸在几株凤尾竹下坐了下来,伸手拈起地上的几颗石子儿,一般来说,阵法只针对活物,石头小人是不受这个限制的,当然,不排除这个阵法也能制约死物。 不过冲着长恨跟白虎过招都会受伤来看,这小子也没那么厉害,设的阵法也不会那么逆天。 正当她拈诀时,突地一顿,眼帘微微动了一下,却也并未抬眸,只淡淡问:“不想过来么?” 这话,对躲在凤尾竹林里的长恨来说,太具有蛊惑意味了,他咬了咬唇,迟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向她走过去。 尹三五抬眼时,他已在眼前,小小的身子包裹在兔子麾披下,凰亦蒙已经够萌了,他还更漂亮些。 她暗戳戳地想,多半是因为也遗传到了她的优点,这小模样,精致软糯,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儿……冰清玉洁的味道。 长恨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璀璨明亮,时不时偷偷瞅她一眼,一双手小大人般背在后背,脚着两只可爱得不行的流云锦靴,足尖跟狗刨地似的不停磨着脚下的土。 “站好。”尹三五说。 “……”长恨倏地站直了小身板儿,又不服气的瞪她一眼。 就从白虎被扇骨戳出七个血窟窿的惨状来看,这孩子根本就是个小魔头,可她能杀了他么? 她也说不上此刻什么感觉,母爱之类的,目前是真的没有,但肯定是有些异样感觉的,这感觉……实在说不上来是什么。 “手给我看看。”她又道。 长恨微微一愣,心里还没想明白过来呢,身体已经作出比大脑更快的反应,莫名其妙地就伸出了两只手。 尹三五瞅了一眼,见他两只手腕上全是血,染红了一大片麾披,不由凝紧眉尖。 “唔……” 长恨猝不及防地被她拎着后衣领提了过去,又被好不温柔地甩在那片地上,还不及爬起来,又被她抓住了手腕。 尹三五撕碎一片喜服裙角给他包扎伤口,蹙眉嘀咕,“可惜了我的好衣裳……” 长恨一听,心里又气又委屈,偏生她力气极大,抓住他的手腕都让他无法动弹,只得龇牙咧嘴道:“你……你放开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尹三五恍若未闻,低垂着眉眼,似专注在为他包扎伤口上,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仿佛有阵阵电流,透过她的指尖,带出微微的疼痛来。 她眉心始终未舒展开,只问:“雀清,是不是你杀的?” 长恨挣扎无用,又见她只是为自己包扎伤口,便放松了戒备,“谁?” “竹林里那具女尸,白衣服那个。”尹三五说。 “没见过。”长恨仍然有些不自在,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带得伤口刺痛,眼睫都湿了起来。 尹三五系好绷带的结,抬眼觑着他,小魔头眼神飘忽不定,神情却并不似说谎,何况他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说谎。 其实这会儿她亦十分不自在,眼前这个,是她的儿子,亲生的!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像话本子里那般与他激动地相拥相认,何况这孩子还摆一副少年老陈的样子。 她半蹲在他面前,问:“九堇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提到这个,长恨的眼神恍惚黯淡了几分,只疏漠地收回手,目光凝着被包扎起来的手腕发了会儿呆。 他不说话,她也没辙,就算他不是她儿子,长得这么好,露出这般神情也够人心疼了。 何况他是她家的宝宝,多漂亮的宝宝,连她一个厌恶熊孩子的人,都有想将他带出去遛一圈儿,给每个人看看她家孩子这相貌真是……啧啧,绝了。 “你……总看我干嘛!”长恨被她盯得愈发局促,便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你好看呀……”尹三五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合适了,哪有人连自己儿子都调戏的! 再看长恨,侧脸也乖得不得了,睫毛那个翘,这点随她,尤其是这样一本正经的表情在那张稚气小脸上,夜色中那张小脸甚至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 尹三五腹诽着,从小就这么会勾人,却是伸手扯了扯他风帽上的兔耳朵,“谁给你做的这件小衣服?” 长恨依然侧脸对她,低声说:“楚辞……” 尹三五恍若未闻,低垂着眉眼,似专注在为他包扎伤口上,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仿佛有阵阵电流,透过她的指尖,带出微微的疼痛来。 她眉心始终未舒展开,只问:“雀清,是不是你杀的?” 长恨挣扎无用,又见她只是为自己包扎伤口,便放松了戒备,“谁?” “竹林里那具女尸,白衣服那个。”尹三五说。 “没见过。”长恨仍然有些不自在,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带得伤口刺痛,眼睫都湿了起来。 尹三五系好绷带的结,抬眼觑着他,小魔头眼神飘忽不定,神情却并不似说谎,何况他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说谎。 其实这会儿她亦十分不自在,眼前这个,是她的儿子,亲生的!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像话本子里那般与他激动地相拥相认,何况这孩子还摆一副少年老陈的样子。 她半蹲在他面前,问:“九堇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提到这个,长恨的眼神恍惚黯淡了几分,只疏漠地收回手,目光凝着被包扎起来的手腕发了会儿呆。 他不说话,她也没辙,就算他不是她儿子,长得这么好,露出这般神情也够人心疼了。 何况他是她家的宝宝,多漂亮的宝宝,连她一个厌恶熊孩子的人,都有想将他带出去遛一圈儿,给每个人看看她家孩子这相貌真是……啧啧,绝了。 “你……总看我干嘛!”长恨被她盯得愈发局促,便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你好看呀……”尹三五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合适了,哪有人连自己儿子都调戏的! 再看长恨,侧脸也乖得不得了,睫毛那个翘,这点随她,尤其是这样一本正经的表情在那张稚气小脸上,夜色中那张小脸甚至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 尹三五腹诽着,从小就这么会勾人,却是伸手扯了扯他风帽上的兔耳朵,“谁给你做的这件小衣服?” 长恨依然侧脸对她,低声说:“楚辞……” 尹三五恍若未闻,低垂着眉眼,似专注在为他包扎伤口上,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仿佛有阵阵电流,透过她的指尖,带出微微的疼痛来。 她眉心始终未舒展开,只问:“雀清,是不是你杀的?” 长恨挣扎无用,又见她只是为自己包扎伤口,便放松了戒备,“谁?” “竹林里那具女尸,白衣服那个。”尹三五说。 “没见过。”长恨仍然有些不自在,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带得伤口刺痛,眼睫都湿了起来。 尹三五系好绷带的结,抬眼觑着他,小魔头眼神飘忽不定,神情却并不似说谎,何况他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说谎。 其实这会儿她亦十分不自在,眼前这个,是她的儿子,亲生的!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像话本子里那般与他激动地相拥相认,何况这孩子还摆一副少年老陈的样子。 她半蹲在他面前,问:“九堇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提到这个,长恨的眼神恍惚黯淡了几分,只疏漠地收回手,目光凝着被包扎起来的手腕发了会儿呆。 他不说话,她也没辙,就算他不是她儿子,长得这么好,露出这般神情也够人心疼了。 何况他是她家的宝宝,多漂亮的宝宝,连她一个厌恶熊孩子的人,都有想将他带出去遛一圈儿,给每个人看看她家孩子这相貌真是……啧啧,绝了。 “你……总看我干嘛!”长恨被她盯得愈发局促,便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你好看呀……”尹三五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合适了,哪有人连自己儿子都调戏的! 再看长恨,侧脸也乖得不得了,睫毛那个翘,这点随她,尤其是这样一本正经的表情在那张稚气小脸上,夜色中那张小脸甚至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 尹三五腹诽着,从小就这么会勾人,却是伸手扯了扯他风帽上的兔耳朵,“谁给你做的这件小衣服?” 长恨依然侧脸对她,低声说:“楚辞……” 尹三五恍若未闻,低垂着眉眼,似专注在为他包扎伤口上,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仿佛有阵阵电流,透过她的指尖,带出微微的疼痛来。 她眉心始终未舒展开,只问:“雀清,是不是你杀的?” 长恨挣扎无用,又见她只是为自己包扎伤口,便放松了戒备,“谁?” “竹林里那具女尸,白衣服那个。”尹三五说。 “没见过。”长恨仍然有些不自在,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带得伤口刺痛,眼睫都湿了起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只见那道身影犹如一座小山,将月光隔绝在身后,黑魆魆的影子极具压迫性的笼罩在长恨身上。 流光金甲,气势如虹,正就是凰七七的鬼军之一——冷月。 据说冷月这个称号是鬼军中最凶残暴戾的一个,别的鬼军都没有名字,仅他有自己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也并非专属于他,冷月二字属于最具戾气的鬼军首领,在月圆之日从鬼蜮召唤而出,八神使称之为鬼将军。 闻声,冷月那副金光面甲上空荡的眼洞霎时弥漫起诡谲的黑雾,武士刀自发出窍三寸,锋利的银芒乍现。 “冷月,……住手!”傅伯一路跟随冷月跑来,冷月的速度实在太快,他还有些微喘。 傅伯那双浑浊的眸子却在看到长恨的那一刻微微一亮,似有水光晃动,双唇嗫嚅着,“小……小殿下……” 尹三五跟冷月并不熟稔,他是只阴兵,不畏伤痛,不畏死亡,自我意识很薄弱,那点意识,大约三分之二都是听从主子的吩咐,剩下的三分之一属于冷月自己,但这三分之一很少动用到,冷月不喜欢思考,说白了,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被傅伯这么一喊,冷月的佩刀果然自发地回鞘,又跟个傻大个儿似的,不动如山地矗在那儿。 长恨却是迅速地爬了起来,好奇地走过去,确定冷月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才试着拿小手去戳他身上的铠甲。 很快,天乾亦带着不少侍卫赶来,见傅伯怔忡地伫立良久,一时也不敢妄动。 尹三五看傅伯那怔怔失神的神情,大概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了,长恨跟凰亦蒙确实长得很像。 长恨戳了会儿冷月的铠甲,又负手,微微昂起漂亮的小尖儿下巴,冷傲十足的模样,又打量起冷月的模样,没打量多久,就察觉傅伯过分注意的视线,不由侧过脸去。 傅伯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偶见一两根白发在夜色里泛光,清癯的面容上已有许多沟壑,但最显苍老的,是他那双浑浊微青的眼瞳。 但此刻那双眼睛盯着长恨微微发红,长恨颇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傅伯见他那两扇黑凤翎般的睫羽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的,顿时心疼不已,声线微颤地出声,“你过来,我看看你……” 长恨却是连忙退了几步,疑惑地看了尹三五一眼。 尹三五这才走出来,揪着长恨的后衣领不由分说,直接给拎了过去,“把脸抬起来,给你傅爷爷看看。” 长恨倏地一愣,但瞟了一眼壮硕如山的冷月,又睃着人影幢幢的侍卫,他是跑不掉了,何况他找不到爹爹在哪儿了,只能跟着尹三五…… 虽然,他觉得尹三五一点不似阿娘的温柔,要不是她惹到爹爹,爹爹也不至于不要他,可是如果流浪在外的话,也许会遇见楚辞说的那种——吃孩子的野兽。 是以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抬起脸来,鼓起腮帮跟个护食的小松鼠一样,奶凶凶地呲了傅伯一声。 傅伯又是一愣,这般近看,这孩子实在生的精致绝伦,月光映在他小脸上,犹如温润的美玉。 长恨龇完他,才又冷冷地斜乜着尹三五,两条腿在半空烦躁地蹬了几下,“喂!看够了吧?放我下去!” 尹三五屈指就狠狠弹了他个脑镚子,“没大没小。” “你……!”长恨一双小手紧紧捂住额头,眼泪花又直往外冒。 “他……”傅伯一时失语,这点儿大的孩子,却是一副清冷孤高的神情,比起凰亦蒙,他更像……凰七七! 尹三五将长恨放了下来,揉着眉心咳了两声,“这个……我儿子。” 傅伯讶异地抽气,身后天乾亦不由再去偷瞅长恨,很像凰亦蒙,却又比之高出一个头,这年纪少说也有四五岁了吧? 尹三五看上去,顶天了也就十六七岁,这是得什么时候就生了娃!而且这娃长成这样,一看就必定是他们殿下亲生的,可这个年纪换算过来不对吧? “哼!”长恨双脚一沾地,便掸了掸自己的兔子小麾披,似模似样地往前走,命令道:“还不带路,我要沐浴!” “小主……”傅伯还未从过度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怔愣地望着尹三五。 尹三五扶额,“劳傅伯先带着他,这孩子有点儿熊,可能不太听话,他要是太过分,你只管抽他。” 傅伯心中惊疑不定,但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片刻便已回过神,不再多问,只道:“小主子放心,老奴必定尽心尽力照顾小殿下。” 尹三五也不纠正他的叫法了,反正算起来长恨确实也是小殿下,又连发几问:“凰七七还睡着么?白虎怎么样了?雀清那边……” …… 左右这个夜已经被毁了,尹三五便先去看了雀清的尸体,身体外表没有伤痕,据天乾说,死因是因为五脏俱碎。 若是武林高手也能造成这样的伤势,但必定会在身上留下掌印之类的东西,所以目前根本无法锁定凶手。 “婚宴之后,宾客都一一查问过,从时间和动机上都并无可疑之人,目前还都在前院,雀相和雀相夫人已收到消息,雀相夫人想带走尸身,属下不敢妄动现场,给拦下了,幸而雀相通情达理带走了雀相夫人,至于那些宾客是否继续扣押,就看小主子定夺,不过倒是有几处疑点——”天乾顿了顿,才道:“我们找到了雀清小姐的贴身婢女绿珠,据绿珠交代,昨夜……雀清小姐离开小主子那里之后,去找过四皇子殿下。” “凰雪微?”尹三五挑起眉尖,雀清爱慕凰雪微的事儿从前只是个传闻,但昨夜她跟雀清交谈过,雀清确实很中意凰雪微。 “是,不过绿珠却没跟雀清小姐同去,昨夜雀清小姐一夜未归,绿珠以为……咳咳,是以绿珠并未在意此事。”天乾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起这个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一个大家闺秀,深夜去找一个男子,实在过分逾矩。 “那有问过凰雪微么?既然他是最后一个见到雀清的人……”尹三五问。 “属下查到这里第一时间就想去找四皇子,只是……四皇子和六皇子……都失踪了。” 之所以用失踪二字,是缘于虽然在夜里收到尹三五指示之后才不允许任何人离开,但之前他们的守卫亦并不弱,若是有人离开,哪怕是爬墙离开,也是不可能没人发觉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尹三五这才忆起,婚礼上确实没有见过凰雪微和凰之意,当时人太多也没怎么在意。 这般听来,凰雪微确实最为可疑,难不成雀清还能用什么强迫凰雪微就范,惹得凰雪微恼羞成怒杀了她不成? 可这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雀清的死因,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造成的,倒像是什么术法所伤,毕竟一旦诡异得不能解释的东西,都只能以灵异来解释才能说得通。 但如今的凰国,会术法的能有几个?尹三五认识凰雪微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能肯定凰雪微和凰之意都是不懂术法的。 “那个绿珠现在人在哪里?”尹三五沉吟着,半蹲下来,检查雀清的尸首。 这天气十分燥热,雀清的尸体不过一日便已开始发臭,天乾立即呈上一张丝帕给她,并道:“属下已将她收押,现在要着她过来么?”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此刻天色着实已晚,又是尹三五大喜的日子,不确定她是否真要这个时候来过问这些……琐事。 是了,对于天乾来说,这件事就是一桩琐事,虽说死者是雀宇的女儿,可跟他们八神使是毫无关系的,查案也不是他们擅长的东西,就连验尸,都是找了这次潨洲府尹手下的人来做的。 何况,凰朝谁人不知,雀家两位小姐私下不和,那尹三五也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才对。 尹三五接来丝帕捂住口鼻,没再说话,只点点头。 天乾会意,立马着人去押解绿珠过来。 尹三五见雀清身上的衣裳依旧穿得整整齐齐,可想是仵作查验之后又给她穿好了,不由问:“她先前的衣裳也是穿得这么齐整么?” 天乾刚吩咐了人去押绿珠,这会儿闻声回头,恭谨回道:“是,据店里的小厮说,见到雀清小姐时她就这样,还以为是什么原因睡在了这里。” 尹三五这才想起最先发现雀清尸首的人是客栈里的小厮,思忖片刻,道:“将那名小厮也带过来,顺便……找张帘子过来,我也看看雀清身上是否真的无伤。” 虽说应该相信仵作的专业绝对比她厉害得多,可眼不见不为实锤,她还是想再验一验。 闻言,天乾讶异至极,老实说这天气尸体臭得太快了,他们这些男人都有些受不了,尹三五就这么看看也还好,竟还打算验尸。 那雀清死相再怎么温和得像是睡着,那也确实是具僵掉了的尸体,还是挺令人犯怵的。 然而既然尹三五发了指令,他也没道理再推阻什么,没多时,雀清尸首四周便被人拉起了帘子。 尹三五干脆将丝帕系在鼻端,空出两只手来解雀清的衣物,雪白的衣裳上除了沾了不少青黄的竹叶,倒是还算干净的。 她蓦然忆起当时八哥说雀清穿着一身白来观礼不安好心,却不想,这件白衣确实不吉利,竟成了她自己的寿衣。 尹三五指尖解到她腰间的系带时,察觉她几寸宽的暗花腰带里有个硬硬的物事,稍微按了一下,像是个小圆片儿。 她不假思索地将那东西摸了出来,椭圆形的片状,约三寸长,色泽呈青黑色,泛些许磷光,她的心跳不由一滞…… 尹三五将雀清的尸首检查之后,确如仵作所说,没有任何外伤,浑身甚至连淤青都没有一块儿。 她将雀清的衣裳又穿回去,这才让人撤了帘子,这时,不仅是小厮和绿珠到了,就连验伤的仵作也被请了过来。 尹三五对天乾微微颔首,这人做事倒是挺让人省心的,难怪能作为八神使之首。 她不急着问绿珠和小厮,反而是拿出那块小圆片儿,问仵作:“先生先前验伤的时候,见过这东西么?” 在凰国,凡是术业专攻的人才都可尊称一声先生,那名仵作闻言受宠若惊,忙俯身作揖,“回七皇子妃,鄙人先前见过这东西,应是蛟鳞,这东西虽珍贵,市集上亦罕见,但还是有不少大户人家还是随身作为辟邪之物的,莫非……此物有什么蹊跷么?” 如今走兽国没了龙,蛟外形最似龙,不过蛟这种动物大都并非正统,只有能化龙的蛟才算是神兽。 蛟出现的地方大都有水患,兽国人对待蛟的方式基本都是群起而攻之,蛟肉为食,蛟角为饰,蛟鳞这种遍布蛟全身最多的东西便贩卖四处,作为辟邪之物。 尹三五微抿着唇沉吟,若是她没有那段忆梦,她是会相信仵作说的话的。 可她真实地骑乘过龙腾云驾雾,这鳞片跟泷棽身上的一模一样,连光泽颜色都一样。 她不会问仵作龙跟蛟的鳞片有什么差别,那似乎过分强人所难,毕竟这里的人从来没见过龙,书上所载的龙与蛟的区别许多,却也并未提及鳞片一事。 “这么晚了,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一道小小的人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兔子麾披,一头乌发湿润微散,显然是沐浴过了。 小小年纪,已有几分祸国颜色,看得众人皆是一呆,天乾还不晓得如何对待长恨,只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其余人见状便更是不敢怠慢,皆躬身行了大礼。 尹三五侧目望过去,凝着长恨那张精致的小脸微微发愣,她怎么忘了! 泷棽与长恨之间有同命蛊,没道理长恨活着,泷棽却死了! 但是苍龙地陵亦真实存在,泷棽若未死,何来龙气聚集形成气灵? 这件事,或许没人比九堇更清楚…… 雀清身上根本难以察觉任何蛛丝马迹,这片竹林亦无打斗纠缠的痕迹,这鳞片……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它是被刻意留下来的东西。 如果真是泷棽,或者是一条龙,要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性命何其容易,又岂会留下这样关键的证据? 不过也不排除这东西确实是雀清随身的一件辟邪物,蛟本稀有,蛟鳞算得上是价值连城之物,雀清有没有随身带蛟鳞,一问雀宇或张氏应该就有答案。 “干嘛发呆?”长恨见尹三五在走神,不由拧起眉头,又见地上躺了个死人,不由连退了数步,“臭死了!我才刚沐浴完呢!” 尹三五瞪他一眼,不知道九堇是怎么‘胎教’的,这孩子还真是时不时让她想狠狠揍一顿,脸色沉着问:“你跑出来干什么?你傅爷爷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7章 长恨被问得顿时语塞,怎好承认是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睡觉,他还从来没有在幻境以外的地方过夜过。 他哗地一声摇开折扇,那扇子对于一个外貌五岁上下的小孩子来说偏大了,微微扇起来的时候有点稚子强装深沉的滑稽。 长恨又凑过来,扇子摇得飞快,试图扇去些腐臭的味道,微屏息瓮声瓮气地问:“我问你这么晚了到底在干嘛?” 尹三五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又缓缓下落在他手里的玄扇上,“边儿去,我还有事忙。” “你……”长恨有些气不过,却还是只能不服气地退到一旁,鼓起腮帮时不时偷偷瞅一瞅尹三五。 她正与几个人谈话,时而会抿起唇沉默一阵,那神情很专注地样子,从头至尾,连瞟都没瞟过他一眼,他斜着一双漆黑的美眸,轻嗤一声,“哼!” 一个半时辰后,尹三五终于问完了所有细节,起身时,见长恨已靠在一株凤尾竹上睡着了。 “小……”天乾正欲说些什么。 尹三五食指轻覆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低嗓音,若有所思地吩咐道:“那些宾客,放了吧。” 话落,她无奈又小心翼翼地将长恨抱了起来,蓦地察觉一只小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衣襟,奶生生的嗓音梦呓着,“阿娘……” 她顿时心中一软,垂眸睨着长恨的小脸,浓长卷翘的睫毛安安静静地搭落在他的小脸上,嫣红的小嘴儿漂亮得跟个女娃娃似的,微微噘着…… “你们这帮狗奴才还不让我过去!让我过去——!”撕心裂肺的哭喊透过叠叠的人影传来。 还不等天乾说什么,尹三五已开口道:“让她带走雀清罢。” 这声音显然是张氏,或许是趁着夜深,躲过雀宇偷跑出来。 侍卫将将松懈防备,张氏便横冲直撞进来,她还穿着白日里那件紫色的华服,发髻也梳的整齐,但那张脸却没有再描精致的妆容,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 她几乎是扑倒在雀清的尸身前,嚎啕大哭起来,“清儿啊!我的清儿……” 人在悲痛欲绝时,是没办法哭得多好看的,张氏一张脸痛苦到扭曲狰狞,声泪俱下地抱着雀清的尸身,即使那具尸身已散发恶臭,她亦浑然不觉,悲恸的微微破音道:“你要娘怎么办……怎么办哪……” 这样的深夜里,这般的哭喊不仅没有让人觉得厌烦,反而都心生出丝丝不忍来。 她抱着雀清哭得嗓子都哑了,天乾于心不忍地吩咐道:“来人,送雀相夫人回去。” 张氏蓦然抬眼,视线在尹三五身上定焦,半晌,她突然尖声道:“是你!若不是你无端端在客栈里成婚,清儿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雀夫人节哀,此事已在调查之中……” 天乾最后一个字音还未咬清,张氏已朝尹三五扑了过去,他倏地举剑横在张氏的脖颈上,“休要放肆!” 剑未出鞘,却有彻骨的凉意蔓延上张氏的皮肤,她却全然无惧地双手抓住那剑鞘,哈哈大笑起来,“杀啊!你杀了我啊!哈哈哈……调查?!清儿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会害她!谁会想要害她!贼喊抓贼,你们这就是贼喊抓贼!” “放肆!”天乾从未对付过撒泼的妇人,被她激恼了,怒道:“雀清小姐什么名声,夫人自己不清楚么?她要不是深夜去会男人,会遭遇不测么?!” “你……说什么?”张氏泪痕交错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不过须臾,她又愤恨地瞪着尹三五,张牙舞爪地隔着脖上的剑鞘想向她扑过去,“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你要抢她的夫婿,你做到了!却还要诋毁她!你安的什么心,你夜里能睡得安生吗?!” “拿下!”天乾一声令下,便是无数侍从围上前来,人影憧憧中,张氏绝望又愤恨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凄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尹三五皱起眉,谁都不会喜欢挨骂的,不过今夜的张氏委实可怜得很。 她怀里的小家伙被这动静吵得嘤咛一声似要转醒,她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大概小孩子都睡得沉,长恨的小脑袋拱了几下,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尹三五还是将长恨抱到自个儿喜房去了,她不晓得傅伯给长恨安排的房间在哪儿,转念一想这孩子是该见见凰七七的,何况,这孩子唤阿娘的时候,简直戳心的要命,好像……不太舍得放手。 红鸾喜烛已燃了一半,床榻上,凰七七衣衫不整地躺着,一头青丝在被褥上如莲散开,呼吸细沉均匀。 尹三五轻手轻脚地将长恨抱过去,放在他身侧,忍不住端详起这漂亮的一大一小,凰七七或是觉得不太舒服,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小家伙亦不太满意似的皱起眉头,两张本就极其相似的脸,做出一样的表情时,心都能给你疼碎了。 她抽出搁在长恨身下的手,正欲起身,察觉他的小手依旧紧紧着她的衣袂,鬼使神差地没再动了。 视线落在小家伙另一只手上抓着的玄扇上,玄黑色的扇子内敛又精美,描着玉色九瓣莲。 她伸手想将它从长恨手里抽出来,却不料长恨抓得死紧,护命根子似的护着,她只得放弃。 没能将手从长恨身下抽回,尹三五只好就着这个姿势,顺势躺了下去,心中反复想着雀清的死,也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阁楼外已然大亮,楼内的光线依旧昏暗如夜,尹三五睡梦中想蹭到凰七七怀里去,谁知一声痛呼传来,惊得她瞬时掀开了眼。 她半个身子竟压在长恨那小身板儿上,赶紧退了回来。 彼时,凰七七亦被这声痛呼吵醒,掀开长睫,眸光尚有惺忪迷茫之色,一张小脸映进了他浅色的瞳孔,从模糊到渐渐清晰…… 他倏地坐了起来,长恨始料未及地被掀翻在床榻上,两人皆是瞪着对方,目光中有深深的震撼。 “你……你……”长恨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装束分明就是那只讨人厌的狐狸精,可他的脸……竟然和爹爹一模一样!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半晌,尹三五才迷迷糊糊爬过来,自然而然地拱进凰七七怀里,“恨恨,这是你爹……” 凰七七不禁浑身微微一颤,宿醉的头疼令他好一阵没抓住重点。 长恨却是愕然地观察了凰七七许久,在看到他那双浅若琉璃的眸子时,倏地皱眉,“他才不是我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凰七七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酷似凰亦蒙的小孩子,见他手中握着一把玄扇,倏地凝起眉心。 这把玄扇是九堇的东西,能抵抗伏羲琴的音杀,他记得十分清楚,这个孩子的身份,瞬时不言而喻。 凰七七虽然已经融合了凰琰那部分,但他握着最多的神识,以凰七七的身份过着,还是更偏向少年的心性,虽说已经知晓有个儿子,可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见这个儿子,更不要说这么突然面对。 他一句话也没说,长恨更是满眼警惕地瞪着他,楚辞说过狐狸精和爹爹很像,可他也没想到是这个像法! 尹三五还犯着困,全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趴在凰七七胸口,觉得挺舒服,竟又睡了过去。 凰七七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就听长恨尖叫道:“你不许碰她!” 凰七七皱眉斜乜他一眼,“你……” 他的嗓音还带刚睡醒的沙哑,惺忪的眸光柔化了他的轮廓,看起来确实美的不像话。 长恨警惕地看着眼前人,暗想果然是狐狸精,手已紧紧地攥起了玄扇。 “殿下。”傅伯的嗓音伴着急促的叩门声传来。 凰七七冷瞥了长恨一眼,将怀里的尹三五搁回床上,扯来衾被给她盖好,才慢条斯理地扣回喜服上的鲛珠扣,“进来。” 傅伯推门而入,便看见长恨缩在床角,草木皆兵地模样,反观凰七七,疏漠地坐在床头,根本没有搭理长恨的意思。 傅伯心念电转,只暂当做不曾看见,微行一礼,恭谨又略焦急地说:“殿下,雀夫人……也遇害了。” “也?”凰七七微微挑眉,比起张氏突然遇害,他更惊讶于这个‘也’字。 傅伯不知道尹三五还未来得及告诉他雀清之事,只颔首道:“是,今日一早,死在了房中,是雀相发觉的。” 凰七七沉吟了片刻,却是淡淡斜乜着长恨,“这个小不点儿,是怎么来的?” 傅伯被这太过突然的转折方式给问得一懵,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好像昨夜……还伤了白虎,小主子让老奴看着他,却不想他趁老奴不备又跑出去,听说昨夜是小主子将他带过来的。” 他显然误会了凰七七所谓的‘怎么来的’是何意,凰七七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是突然出现,又伤了小白,那么他就是有杀害雀夫人的最大嫌疑了。” “这……”傅伯一时讶然,又瞥一眼恶狠狠瞪着凰七七的长恨,这眼神儿,太像发脾气的凰亦蒙了,他吸口气,才道:“他只是个孩子,何况昨夜一直都在这儿。” “谁能证明他一直在这儿?”凰七七反问,目光冷冷地瞥向长恨,“本宫说他最是有嫌疑。” “你……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长恨摇开折扇便向凰七七攻去。 凰七七轻巧便闪避开,琉璃瞳孔微震地睨着他,“你说什么?” 长恨到底是才化形的孩子,见他这神情不禁有些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颤巍巍控诉道:“你……你敢说你不是狐狸精么!楚辞说过……拆散别人家庭的都是狐狸精!” “楚辞?”凰七七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危险地眯起美眸。 “狐狸精!”长恨还骂骂咧咧。 傅伯见势不妙,顾不得旁的,赶紧上前将长恨拽了下来,捂住他的嘴巴,“殿下,这孩子怕是……受了什么蛊惑,昨夜小主子亲口说过,他是殿下的孩子。” 凰七七神情平静无澜地听着,指节却微微抽搐。 “……怎么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尹三五迷迷糊糊地声线给缓了下来。 傅伯如获大赦,忙恭然道:“小主子,您醒了!” 这声线洪钟似的,本还三分睡意的尹三五这会儿被惊得全清醒了,一坐起来,就见傅伯一手抱着长恨,一手死死捂住长恨的嘴。 再看凰七七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她不禁有些错愕,照理说,长恨光是那张脸,不需要她说明,凰七七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她没想过凰七七会一瞬间就像个父亲一般宠爱长恨,但更没料到他会像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傅伯处在这间房里都觉得冷汗涔涔,使了几乎十成的功力来制住长恨,适时转移话题道:“小主子,雀夫人遇害了,眼下在房里,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尹三五混乱的思绪被打断,神情一凝,继而几乎是拢着衣衫从床上跳下来,匆忙地趿起鞋就往外奔。 “殿下,老奴去看着小主子。”傅伯找了个由头,赶紧抱着长恨追上去。 凰七七怎会感觉不到傅伯有心护长恨,虽说他也只是因为气恼长恨开口闭口自己不是他爹而故意吓唬他,但这种感觉,着实不太好。 客栈二楼上雀宇的房间,只站着粗眉阔脸的潨洲府尹,他还没来得及走出这间客栈,就又被叫了回来,只因他带了个会验尸的属下来,此刻他两眼底都微微发青,显然是疲惫不已。 房内,仵作恭谨向雀宇作揖,“雀相,要开始了么?这个验尸……就必须要浑身都检查清楚。” 但凡是验尸,必定是要将死者的衣裳都扒得一件不剩,昨个儿给雀清验尸是七皇子妃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今儿个竟是雀相夫人,虽说找他来的人是雀宇,可这毕竟是雀宇的夫人,仵作生怕他看着自己扒了雀夫人的衣衫就突然发火。 雀宇似乎没心情说话,分外疲倦地点了点头。 也对,两天之内,死了女儿又死夫人,换谁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仵作心里暗暗地同情了雀宇一把,便要走到床边。 “等等。”尹三五急匆匆地跑进来,根本来不及跟雀宇打招呼,就冲向了床榻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张氏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色中衣,身上的钗钗环环褪得只剩右手手腕上一只品相极佳的冰种翡翠镯,灰白憔悴的面容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遇害。 雀宇听到尹三五进来,亦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他待张氏虽然从一开始并无感情,这么多年的夫妻之谊还是有的。 张氏虽然向来待尹三五苛刻,为此常与他有争执,但对他的生活起居无一不是照料妥帖,如今她突然暴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吵闹,无论当时怎么脸红脖子粗,在此刻全都成了不可或缺的细微生活细节罢了。 雀清遇害已教雀宇心力憔悴,哪曾想不过一夜,张氏也随着去了。 尹三五此刻不太敢看雀宇的神情,她的这桩婚事,原先就因为在客栈举行而使得雀宇面上无光,如今还害了张氏和雀清的两条人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张氏身上搜寻了一遍,不出意外的,在她腰间摸出了一块泛着青黑荧光的小圆片儿。 尹三五将其收在手中,退到一旁,下颌微微抬起示意仵作可以验尸了。 那仵作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尹三五便退到雀宇身边,唤了一声,“爹。” 雀宇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尹三五深知他心里不好受,或许在雀宇心中,月溪照就是那道白月光,为了月溪照,他可以抚养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甚至投注比待亲生女儿更多的关爱。 但他真的不爱张氏么?张氏虽说心口都有些恶毒,但在雀宇的印象中,是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害人之事的,何况张氏的容貌其实不差,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有了,雀宇如今身居高位,也不见半个妾室。 尹三五沉吟着,作为不会说安慰话的人,这个时候最好是陪他一起沉默就好,可她不得不将那鳞片拿出来,“爹,你见过这个东西么?” 雀宇淡淡地瞥了一眼,“蛟鳞?” 尹三五微微一滞,连雀宇都说是蛟鳞,难不成真是蛟鳞? 她点头,又将昨夜在雀清身上搜到的蛟鳞拿出来,两片蛟鳞形状有细微的不同,色泽却是一样的,显然这还是来自同一头蛟身上的,“昨夜我在雀清身上也找到这个东西,蛟鳞是稀有之物,我想……” 她还是不习惯唤雀清为姐姐,只稍微放缓了语气。 “不是。”雀宇根本不必等尹三五说完,便已会意,他伸手将那两片蛟鳞拿来细看,指尖微微颤着,目光却霍然清明炽烈起来,“她们都没有佩戴这种东西的习惯,何况用蛟鳞做辟邪物的,只有天家的天机庙,我是有一块,但是……” 他将那两片蛟鳞递还尹三五手上,又自自己腰间掏出一块辟邪蛟鳞来,“舞儿,你看。” 尹三五依言仔细端详着他手中的蛟鳞,约两寸长,形状几乎是个正圆,色泽为黑,这些不同倒是不能说明什么,毕竟鳞片这种东西,本就不敢说每一条蛟都一模一样。 只是雀宇的蛟鳞,显然是精细打磨过,上面还穿了孔,缀了一条流苏穗子,上系一颗玉珠,玉珠上镂刻了二字——天机。 雀宇说,凰国只有天机庙才有蛟鳞,那么雀清和张氏身上的蛟鳞显然不是出自天机庙,并且,一眼就能看出来,青黑色的鳞片并未经过打磨,边缘不算平整,指腹摸上去若不小心点儿,可能还会锋利的细锯齿边缘被划破皮。 雀宇眸光倏地一冷,从目前这个样子来看,很有可能是蛟作乱,但兽国的蛟族因算是一种妖兽,上万年来都被打压着,估计目前存活于世的蛟不超过五条,而他自问与蛟族无冤无仇。 “爹,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但我估计,这个凶手,目前是查不出来的。”尹三五顿了顿,又细细看了一遍雀宇的反应,见他虽然神色疲惫却还算冷静,才又道:“蛟鳞都是刻意留下的,显然凶手有自信没有别的把柄能让人抓住,但这个刻意的证据,也算是一种证据,目前我觉得,恐怕还是只能从蛟族着手。” 雀宇沉默了片刻,确实如此,昨夜张氏回来的时候,带了雀清的尸首回来。 雀宇还为她趁他不注意偷跑去要尸首而发过一次火,不是他不想要回女儿的尸体,而是他太明白,尸体留在现场对仵作和巡捕司查案有多大的助益,才会恼张氏的妇人短见。 却不想,昨夜两人大吵一架分房而睡之后,竟是再也没有机会吵架了。 他才深吸口气道:“只能如此了,不过……兽国目前虽与我国交好,但蛟族一向行踪神秘,纵是兽国之主也未必能给出个交代,何况目前的证据不足,若是……那个人在就好了。” 尹三五微微一怔,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很难想象不是么?雀宇应该是最恨那个人的,却又那么笃定那个人什么都能做到。 那个人,在凰国人心里,是无所不能的。 “爹,其实我就要启程去一趟兽国,届时可以打探一番,至于这边,我恐怕就不能……”尹三五颇有几分心虚,按理说,她是该为张氏披麻戴孝七日的,但是她总觉得,雀清和张氏的死其实真的与她有关系,她必须将去仙宫的行程加快了。 当然这话是不好直接跟雀宇说的。 雀宇揉了揉眉心,“无妨,爹还要再留在陵春几日,你有事便只管去吧,能有线索自然是好,查不出来也不必勉强,这些事,本就不是你的责任,爹若这边证实是蛟族作乱,自会去讨个说法。” 尹三五应了一声,这会儿,傅伯已带着长恨走了进来。 傅伯对雀宇施以一礼,“雀相。” “傅先生不必多礼。”雀宇强撑着精力,目光不由落在长恨身上,这娃娃他似乎见过,但又似乎年纪对不上,不过此刻他没什么心思多想。 仵作验出来的结果,果然和雀清的死因分毫不差,这便不需要什么结论也知道是同一个人所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0章 长恨似乎察觉到屋子里低迷的气氛,倒是十分乖巧的不吵不闹,屋子里便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雀宇心知尹三五此刻也不好说离开,便摆了摆手,“你去罢,不是说还有事要赶去兽国,不必陪我,我没事。” “那……好吧。”尹三五便也不作什么非要陪他的姿态,这个时候,雀宇一个人冷静一下最好,不然能怎么办,两个人一起抱着哭么? 如果雀宇是个女的,这个可能性倒是有的,尹三五也是愿意陪她哭一哭的,可雀宇是个男子,男子的情感本就相对内敛,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宽慰,而是空间。 她还未走出房门,雀宇疲倦的嗓音又淡淡地响起,“舞儿。” “一路小心些。”在雀宇看来,命案全都发生在他雀家了,如今最危险的恐怕就是他和尹三五,但有凰七七在尹三五身边,他倒是还算放心的。 尹三五心中微涩,点了点头,“你也是。” 甫一出门,长恨便凑了上来,好奇地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他之所以好奇,是因为觉得尹三五对他格外不同,总之就是让他有点儿不开心。 尹三五没心思搭理他的无聊问题,却是认真地看着他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问:“你真的不能找到你爹了?除了幻境没有别的办法?” 凰七七目前不能动用灵力,就像雀宇说的,这件事若是有九堇帮忙,肯定会很简单,雀宇也不至于这么沉闷痛苦。 闻言,长恨眸光微黯,负气道:“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怨你,好好的夫君不要,要和狐狸精在一起!好了,把他气跑了还来问我!” “……”尹三五被噎了噎,也难怪凰七七今儿个一早就浑身杀气腾腾,怕是被亲儿子指着鼻子骂过狐狸精了,能不气得沤血么! 她想了想,又问:“你说,你爹要真那么爱我,要是我受个伤什么的,他会不会一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长恨瞪大了美眸,虽说眼前这个是他阿娘,可真是……够无耻了! “你……你也知道爹爹爱你啊?!原来你知道啊!”长恨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小野兽扑上去撕咬一番。 傅伯都不禁作出了随时捞回长恨的准备,半晌之后,长恨却是冷嗤一声,“坏女人,哼!”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子走了,尹三五愣了许久,不应该觉得这么心虚内疚,可事实就是这般不齿自己的行为了。 她跟鹌鹑似的低着头愧疚了好一阵,才灵光一现似的,气得冲长恨的背影大喊道:“嗐!我怎么了我!我都给他生儿子了我还要怎么地!他自己不要回到神体里来关我什么事儿,他一天在干什么想干什么有告诉过我吗,爱个屁!” 傅伯在旁看得无语凝噎,他听说九堇和凰七七的关联了,此刻便瞬时明白过来长恨口中的爹是哪个。 不过小主子怎么跟个孩子这么较真儿,真是横看竖看也不像个当娘的人,两孩子,加凰七七一个便是三个,倒是九堇……才像这仨的爹似的。 …… 尹三五还是在客栈里为张氏和雀清守了七日的陵,第八日两具尸体便要运回雾落谷里的孔雀族下葬,雀宇还要在陵春与城主及潨洲府尹处理一些后续事宜,亦是这日,尹三五与凰七七要出发往兽国边境——仙宫所在。 长恨被安排在一辆单独的与车,本来前几日他就与尹三五闹了不愉快,也不想和她坐在一起。 尹三五自然是与凰七七一辆车,凰七七的眼睛畏光,一旦受了刺激又容易失控,是以,傅伯给他准备了足有五寸宽的白绫层层缠住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淡樱粉色的菲薄唇瓣,以及清瘦尖削的下巴。 看上去,实在很像个瞎子,尤其是因为不能动用灵力之后,他无法将伏羲琴收放自如地收进袖中,只能拿根绸带绑在身后,便就不止是瞎,还像个卖艺为生的瞎子了。 尹三五抖着肩头笑了许久,不过未发出声音他便全然不知,她支着下巴瞅着他那瞎子模样,啧道:“瞎子长这么漂亮,是很危险的呀。” 凰七七眉头微皱,但眉眼上全被白绫覆盖,旁人看着便觉得他面无表情,他那个容貌呢,一旦面无表情,就仙气四溢,清冷如霜。 以前只是畏光,如今真的被白绫覆得看不见东西,凰七七也有些不适应的烦躁,便是一语不发地坐着。 陵春出入都只能走水路,与车只到陵春码头便停了下来,码头上早已停靠了一艘船。 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 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 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 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凰七七此行手下只带了傅伯和冷月,八神使都留下来陪着雀宇查案。 尹三五则还是带齐了豹奴和八哥,她心知,他也是觉得这次的命案针对雀家太明显,刻意留几个人在雀宇身边保护着。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潨水运河北面的尽头在荆门关,荆门关常年气候燥热,潨水流到这里已是水面很浅,几乎能看到运河底的礁石,而但凡是用到‘关’这个字眼的地名,大都有一种界定的含义。 关内人,便是凰国的飞禽,关外人,自然就是兽国的走兽。 自万年前妖界分为两国之后,飞禽虽无朱雀却有神兽凤凰坐镇,走兽没了龙族,蛟族还是族人伶仃的妖兽类,就跟没了亲妈似的,无人带领,生产力落后,物资匮乏,更未大肆兴学六艺。 兽国这万年来的上位者换了一轮又一轮,换言之,便是内部一直动荡不安,近两百年已是历史上最为安定的时候,兽国国主却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而是温和又忠心耿耿的——犬。 荆门关作为两国交界,风土人情自然别有一番滋味,更少不了一些禽兽不如……咳,混血儿游走街头,这些混血儿成人之后,与别不同,要么多出一对翅膀,要么垂下一条兽尾,极易分辨。 乘了近半个月的船,尹三此刻下地走着都觉得踩不踏实,整个人还有点儿摇摇晃晃的,长恨就更惨些,消瘦了一圈,恹恹地被傅伯抱着。 凰七七这半月来倒是适应了眼上覆着的白绫,勉勉强强能听声辨位,走在路上留心一些还不至于撞上他人。 他这一路因为眼睛不便闹出的笑话不少,大概是因为自尊心作祟,死活不肯杵一根导盲棍儿。 按照舆图所示,仙宫就在荆门关外百里之地,但荆门关外却有大片的荒漠,称为死亡荒漠,便是这天险,让凰国和兽国很难打起大规模的战役,毕竟军队穿过死亡荒漠之后,恐怕已所剩无几。 是以,凰七七等人决议是先在荆门关住下,找当地人将荒漠的详细舆图研究一番,再出关。 尹三五的记忆中,仙宫就在妖界出口外不远,更不曾有过什么荒漠的记忆,一万年实在太长了,跟她从前时代的认知比起来长得有点惊悚,地壳变迁了多少确实都不足为奇。 荆门关毗邻荒漠,这田地显然也是贫瘠到种不出什么来的,所幸他们处在潨水运河尽头,占了一小片尽头的水源,运输倒还方便,所有的物资几乎都是外来,也是造成了物价其高,东西有又不一定怎么好的原因之一。 傅伯找遍这座城,选了最好的一间客栈投宿,这个最好当然是相对而言的,因为地理原因,荆门关的房子俱是石头砌成,树木花草零星,水源更是珍稀之物,整个荆门关只靠着潨水尾巴上那点儿欲干不干的淡水存活。 这次傅伯却未将整间客栈包下来,按照尹三五的想法,与其四处打听关外的路线,不如就选客栈里的旅人问问。 荆门关里住客栈的必然是外来人,这个外来人又大多是关外的兽国人,毕竟这种贫瘠之地,凰国人没事儿往这儿瞎跑个什么? 客栈是典型的一楼酒肆,二楼住宿设计,此刻一楼的人倒是不少,穿着打扮一看便知是兽国人。 兽国那片地域覆盖了大片的贫瘠之地,跟尹三五所知的游牧民族有些相似,没有几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有水源有好土质的好地儿便只有他们的皇城——龙域。 听听,即使他们已没了龙,还是有这种期待有龙庇佑的美好向往。 可种不出好瓜好菜的地儿它却不一定就没别的用处,兽国最多的便是金矿,是以兽国人大都富裕,不过没物资,再富也是白搭,这便是造成荆门关物价奇高的另一个缘由。 兽国盛产几样东西:金银珠宝,以及兽皮兽骨。 兽国人大都食肉,对于不能成人的兽类没有什么同类怜悯心,何况按照尹三五所知道的,即使是成人的兽,食物缺乏的冬季,他们也能凶残到互相残杀,兽性难泯便是如此。 是以除了以高价在荆门关换取物资以外,他们还常常以皮毛换物,兽国人最向往的是白鹭镇一年一度的异国夜市,因为白鹭镇的物价比起荆门关来说实在便宜到离谱,而且物资更加丰富有趣,只不过凰国一年仅对兽国开放这么一次权限,弄到通行文书的门槛又太高,只属于少数人。 凰七七几人甫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的注目,一是缘于几人身上的鲛纱绫罗在此地太过奢华扎眼,二是因着那名瞎子,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相貌。 凰七七今儿穿的是那件玉神霜华的洛神衣,青丝只以雪白的缎带束起,那飘带极长,走动时与散落如瀑的长发一起微微翻飞。 他背着一把七弦古琴,摸到桌几时,先将古琴卸下来搁在桌上,才摸索着坐下来,动作虽迟滞缓慢,却是说不出的优雅风致。 何况他那白绫虽覆了几乎半张脸,却能清楚看到他另外半张精致绝伦的脸,鼻尖都挺挺翘翘,那一点儿弧度美不胜收,更遑论他因虚弱而淡如粉彩的薄唇,纤细如娇娥的下颌。 尹三五看着客栈里挂着的菜牌,眼睛顿时放亮,这儿竟然有不少肉菜,随意点了几样,又斟了杯茶塞进凰七七还在不停摸索的手里。 凰七七握着茶杯,修美的指尖微微一滞,单是摸着便能感觉这杯子的质地有多粗糙,然而这却已是荆门关最好的客栈。 他不肯喝,却有人毫不嫌弃,长恨猛喝了几口茶,才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只是这儿的气候炎热难忍,他又摇开玄扇吭哧吭哧地摇得飞快,“这什么鬼地方。” 那把玄扇做工有多精美,摇啊摇的,上面的九瓣莲图案都晃成一道月光似的,扇坠是黑色的莲花结,霎时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长恨自然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目光,不敢置信一群人竟然看一把扇子都能流露出见了宝贝似的眼神儿。 诚然他的扇子是爹爹的东西,绝非凡品,可普通人看了也不过觉得是一把漂亮的扇子罢了,怎么可能垂涎至此? 他却不知,炎热的气候本就少不了扇子,扇子在荆门关的售价极高,且比起他这把,实在卖相太差。 大多兽国人最不差的就是钱,何况是在这荆门关最好的客栈里消费的,是以很快便有人走过来问:“小伢,你这把扇子卖不卖?” 长恨闻声倏地瞪向来人,脸色不好地低喝:“滚!” 来人被喝得瞬时一愣,脸色亦难堪起来。 尹三五见那人虎背熊腰,不想生事,赶紧打圆场道:“不好意思,那扇子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不卖。” 那人见尹三五生的娇俏美貌,又和和气气,脸色缓和了几分,又听这话有几分可怜,想来这孩子的爹多半是没了,竟是不再说什么,返回了自己席间,与几人交头接耳起什么来。 尹三五还不及教育长恨几句,就见凰七七蓦地起身,“乏了。” “还没吃……”尹三五话音未落,他就摸索着往一旁走,踢撞了几次凳子。 傅伯看不下去,慌忙起身,“殿……公子,老奴带你回房。” 说罢,傅伯留给尹三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三五不明所以,又念着大鱼大肉没舍得离席,身后八哥看着凰七七一走便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殿下的爹不是殿下么?” 她这一肚子的问题这一路都快憋坏了,每天尹三五都与凰七七几乎形影不离,她哪敢问。 可长恨长得实在太像凰七七,说是他儿子似乎可信,但年龄又对不上,更离奇的是她家二小姐说这孩子是她的。 八哥是一直侍奉在尹三五身边的,没道理不声不响地连娃都生了她不知道啊! 而且听刚才尹三五的语气,长恨的爹显然就不是凰七七,不然什么叫做留下的唯一物件? 尹三五这么一听才回味过来凰七七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这玻璃心…… “当然不是!我爹爹他……”长恨却是立马就反驳了八哥的问题。 八哥那好奇劲儿被吊起来了,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人?什么人啊?” 他不肯喝,却有人毫不嫌弃,长恨猛喝了几口茶,才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只是这儿的气候炎热难忍,他又摇开玄扇吭哧吭哧地摇得飞快,“这什么鬼地方。” 那把玄扇做工有多精美,摇啊摇的,上面的九瓣莲图案都晃成一道月光似的,扇坠是黑色的莲花结,霎时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长恨自然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目光,不敢置信一群人竟然看一把扇子都能流露出见了宝贝似的眼神儿。 诚然他的扇子是爹爹的东西,绝非凡品,可普通人看了也不过觉得是一把漂亮的扇子罢了,怎么可能垂涎至此? 他却不知,炎热的气候本就少不了扇子,扇子在荆门关的售价极高,且比起他这把,实在卖相太差。 大多兽国人最不差的就是钱,何况是在这荆门关最好的客栈里消费的,是以很快便有人走过来问:“小伢,你这把扇子卖不卖?” 长恨闻声倏地瞪向来人,脸色不好地低喝:“滚!” 来人被喝得瞬时一愣,脸色亦难堪起来。 尹三五见那人虎背熊腰,不想生事,赶紧打圆场道:“不好意思,那扇子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不卖。” 那人见尹三五生的娇俏美貌,又和和气气,脸色缓和了几分,又听这话有几分可怜,想来这孩子的爹多半是没了,竟是不再说什么,返回了自己席间,与几人交头接耳起什么来。 尹三五还不及教育长恨几句,就见凰七七蓦地起身,“乏了。” “还没吃……”尹三五话音未落,他就摸索着往一旁走,踢撞了几次凳子。 傅伯看不下去,慌忙起身,“殿……公子,老奴带你回房。” 说罢,傅伯留给尹三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三五不明所以,又念着大鱼大肉没舍得离席,身后八哥看着凰七七一走便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殿下的爹不是殿下么?” 她这一肚子的问题这一路都快憋坏了,每天尹三五都与凰七七几乎形影不离,她哪敢问。 可长恨长得实在太像凰七七,说是他儿子似乎可信,但年龄又对不上,更离奇的是她家二小姐说这孩子是她的。 八哥是一直侍奉在尹三五身边的,没道理不声不响地连娃都生了她不知道啊! 而且听刚才尹三五的语气,长恨的爹显然就不是凰七七,不然什么叫做留下的唯一物件? 尹三五这么一听才回味过来凰七七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这玻璃心…… “当然不是!我爹爹他……”长恨却是立马就反驳了八哥的问题。 八哥那好奇劲儿被吊起来了,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人?什么人啊?” 他不肯喝,却有人毫不嫌弃,长恨猛喝了几口茶,才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只是这儿的气候炎热难忍,他又摇开玄扇吭哧吭哧地摇得飞快,“这什么鬼地方。” 那把玄扇做工有多精美,摇啊摇的,上面的九瓣莲图案都晃成一道月光似的,扇坠是黑色的莲花结,霎时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长恨自然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目光,不敢置信一群人竟然看一把扇子都能流露出见了宝贝似的眼神儿。 诚然他的扇子是爹爹的东西,绝非凡品,可普通人看了也不过觉得是一把漂亮的扇子罢了,怎么可能垂涎至此? 他却不知,炎热的气候本就少不了扇子,扇子在荆门关的售价极高,且比起他这把,实在卖相太差。 大多兽国人最不差的就是钱,何况是在这荆门关最好的客栈里消费的,是以很快便有人走过来问:“小伢,你这把扇子卖不卖?” 长恨闻声倏地瞪向来人,脸色不好地低喝:“滚!” 来人被喝得瞬时一愣,脸色亦难堪起来。 尹三五见那人虎背熊腰,不想生事,赶紧打圆场道:“不好意思,那扇子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不卖。” 那人见尹三五生的娇俏美貌,又和和气气,脸色缓和了几分,又听这话有几分可怜,想来这孩子的爹多半是没了,竟是不再说什么,返回了自己席间,与几人交头接耳起什么来。 尹三五还不及教育长恨几句,就见凰七七蓦地起身,“乏了。” “还没吃……”尹三五话音未落,他就摸索着往一旁走,踢撞了几次凳子。 ------题外话------ 抱歉因为今天从外地回来,赶不及码完,先上三分之二左右,我会在凌晨修正内容,估计要明天中午能更新正确内容不会影响阅读,以后尽量杜绝这样,么么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尹三五推门进了长恨房间时,看到的便是床榻上的薄被拱起个小小的弧度,他像只奶狗一般蜷缩在薄被中,半个屁股还露在外面,时不时抽噎几声。 她哭笑不得地走过去,也没去掀他身上的薄被,晃了晃手里的玄扇,“真不要啦?” 除了无法克制的抽噎,长恨依旧一声不吭。 “好了好了,饭也不认真吃,长不高怎办?你看看你,都快一万年了才这点儿个头。”尹三五凑过去,摇开折扇给他扇风,这天气蒙在被子里得热死。 长恨闻言,气狠狠地坐了起来,哪知尹三五不知碰到了扇上的什么机关,蹭的一声,扇骨如利爪伸展出,泛着阴冷的锋芒,只差一寸便要戳上长恨的眼球。 长恨抽了一声,此刻全然惊呆了,瞳孔微缩地倒影着眼前的一根玉色扇骨。 尹三五亦吓得不轻,慌忙将折扇收起来,塞进他手里,“你看,我也不会使,还是你拿着吧。” 长恨还沉浸在心有余悸的懵懂状态,那么一瞬,他真以为尹三五会杀了他,毕竟他觉得尹三五一点也不喜欢他,他不听话,她杀了他似乎也有可能。 摸着手中玄扇的冰凉质感,长恨才回过神,不由握着扇子稍稍往床角退。 尹三五看他这个反应,有些无奈,原来他们之间的信任感这么低啊,虎毒还不食子呢,她看起来有那么毒么? 看着小家伙一双哭肿成杏核般的漂亮眼睛,不由几分愧疚,她好像是没尽过当娘的责任,可是这孩子不止是排斥凰七七,其实也有些排斥她。 她和颜悦色道:“这样,我带你出去逛逛,给你买好吃的好玩儿的要不要?” 正好她也想去打听一下关外的地形,白天肯定比晚上人多,但凰七七白日不能取下眼上的白绫,还不如不要带他。 长恨躲在床角里,那眼神儿,又警惕又向往,唇细微动了动,还是没发出一个字音。 “男孩子下个决定很难么?到底去不去?”尹三五乜他一眼。 长恨咬咬唇,用尽全力下定决心般,“去。” 整座荆门关都被笼罩在淡淡的土黄色里,乃是关外风沙所致,走在城中鼻翼口腔都不太舒服。 尹三五想的是给长恨买点吃的穿的,可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荆门关的东西倒是挺齐全的,但很多东西都很过时,衣裳的料子就不提了,样式根本是凰国前几年的。 至于零嘴点心几乎是没有,几个烙大饼的店,那饼还硬得跟石头似的,没滋没味儿不说,吃几口都觉得咬肌肿大。 长恨没再穿兔子麾披了,穿着一件雪白的小衫,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小手里抱着烙饼费力地啃,还未消肿的眼睛忍不住四下好奇地张望着。 小模样特别扎眼,一来是生的好看,二来是没人见过这点儿大的人,稀奇。 记得傅伯当时给长恨准备了几身,这段时间长恨就翻来覆去的穿着,尹三五想着,心里就更惭愧了,在陵春那种大城市她都忘了给这孩子多添置几身衣裳。 半个多月她这还是第一次带他出来逛,这般一想,更是觉得自己失职,她确实是不懂怎么当娘,竟然就这么搁着了,是挺对不起这娃儿的。 “咬不动别吃了,给你再买个软和的,包子行么?”尹三五微微凝眉,瞅着他费力啃饼的小模样。 他浓密的睫毛垂着,看也不看她,咕哝道:“不,不用了……” 说着,小耳朵竟然染上了一层轻薄的绯红,突然这么乖,尹三五很有想去捏一捏的冲动。 她还是给他买了一屉包子,拿油纸包着,小家伙嘴上说不要,却还是接过来抱在怀里。 “恨恨,我现在还要去城门一趟,你跟着我还是先回去?”尹三五都受不了这个毒辣的太阳,何况是长恨这样的小孩子。 长恨抱着油纸包,冷冷淡淡的觑她一眼,没说话。 以为买点好吃的就能俘获娃心的尹三五瞬时有些挫败,也懒得再问了,反正她走哪儿,长恨就跟条小尾巴似的紧随其后。 城门口并非繁华商业地段,不再有吃的玩的,设有驿站,里面赁售的并非马匹马车,而是最适合沙漠行走的骆驼。 尹三五并未出城门,只站在城内往外打望了一眼,城外风沙更大,依稀能看到几株长得歪歪扭扭的胡杨树。 她看了一阵便就踏入驿站,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着松色长衫,头扎无数小辫儿。 在尹三五的见解里,缺水地区的人特别容易形成扎小辫儿的风俗,她私以为,是缘于这样扎起来能很久不洗头,节约用水。 店家一见来人,并不急着招呼,而是上上下下将尹三五打量了个遍,又愣愣地看了长恨一阵儿。 长恨冷冷缩他一眼,小眼神儿还挺有威慑力,那店家顿时就收回了视线。 “老板,你这儿的骆驼能穿越死亡荒漠么?”尹三五在厩前站定,目光在几匹骆驼间来回睃巡。 “姑娘,我这儿的骆驼是好骆驼,能不能穿越死亡荒漠,却是要看运气的。”那店家往烟杆里塞了些边关特制的叶子烟,砸吧了几口,颇为深沉地缓缓吐着烟雾,“就说沙暴、流沙地这些玩意儿,谁能说得清呢?” “我听说你这儿有个能人可观天象预知沙暴,带过好几支凰国商队穿越死亡荒漠去兽国?”尹三五这一路并非只跟长恨买买买,也沿途打听了一番。 一般商队进出荆门关,都会花钱请个熟门熟路的领队,据说最出名的便是这驿站里的一个唤作李狗蛋的混血儿,这个狗蛋的名儿是真起的好,传言他爹是兽国的犬族,算贵族出身了,他娘是荆门关的一个洗衣妇,原身是最低贱的乌鸦,可不就是又狗又鸟蛋么。 说他尤善观天象,预知有沙暴天气便绝不带队,应对沙险经验丰富,带过的商队都是安安全全的抵达,有个与他真名反差忒大的名头——漠皇。 那店家脸色微微一沉,“谁也不是神仙,天要刮风还是下雨,岂是我们能预知的,几次中了是老天爷赏脸,哪天儿发脾气了,谁都得死!” “话不是这么说,能观天象是经验累积,和老天赏脸没关系。”尹三五常年居住深山老林,对一些天气变化的预兆也有所了解,但沙漠她却是完全不熟悉的,但她绝对是信有人能够通过天象看出沙暴天气的。 “姑娘,我看你打扮不是本地人,没事儿出关干么子?兽国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游山玩水呀,别地儿多的是,死亡荒漠可不是好玩的,走吧走吧。”那店家嘴里叼着烟杆,不耐地下了逐客令。 “老板,我想找你们店里的李狗蛋,就是那什么,漠皇,还想买几匹……” 店家将烟杆子一搁,黑着脸道:“死了!上个月就死在死亡荒漠里了,叫一场鬼蜮沙暴给卷得骨头渣都不剩!什么漠皇,就他也敢要这个称号,死亡荒漠的气候要能预知,还能叫死亡荒漠么!” 店家气不打一处来,甩着烟杆就要赶人,从前李狗蛋确实是他的摇钱树,可上个月之后,单是赔偿那商队家人的钱款就让他焦头烂额,更遑论三不五时就有人来砸店。 如今一提起漠皇,他就情绪激动。 尹三五听着漠皇已死,也不再纠缠了,拉着长恨就退了出去,鼎鼎大名的漠皇死于沙暴,听起来真够讽刺的。 “杀不杀?”长恨眨眨眼,面无表情地啃着肉包子。 尹三五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要不要杀了店家,瞬时觉得这孩子可能长歪了,越发觉得九堇根本没搞好胎教。 她想跟他讲讲道理,刚一张嘴,长恨就塞了个包子进她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你想进那个……死亡荒漠?” 尹三五将嘴里的包子拿出来,又咬了一口,“到时候你就留在客栈里等,我会留人照顾你。” 她先前就想好了,八哥和豹奴都留下来照顾长恨,八哥没功夫傍身去了也没用,而豹奴有几下子,恰好能和八哥互相帮衬着照顾好长恨。 按道理说,没有祭司玉印是开不了仙宫门的,但很可能是玉印的凰雪微又诡异失踪无迹可寻,再看凰七七这样无法拖下去,只能试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长恨垂下眼帘,手里掰着玄扇玩儿,又不说话了。 尹三五时而觉得他哭起来让人头大,时而又觉得他这么小的娃娃实在不适合装深沉。 她瞧着他手里的玄扇,神情不禁肃穆了几分,“长恨,你真的不知道你爹在哪儿么?” 长恨把玩玄扇的小手蓦然一滞,眼儿红通通地瞪她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凶什么,你是我生的,我问你几句怎么了?欸……你走什么!给我站住!”尹三五几步追了上去,难怪女人一带了孩子就容易嗓门儿大,这越吼越走气死人! 孩子就是,大多数时间是魔头,只有很少的时候像天使。 她没追几步,余光瞟到一抹淡青色,便倏地停下脚步,往回追了过去。 长恨听着身后没跟来人,回头就见尹三五又往驿站的方向去了,登时气得鼓起腮帮,她也不怕他真的走丢了! “月……月色!”尹三五唤了一声。 那青色的人影果然转过头来,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愕然地看了她半晌,“是你。” “是我是我,对了,你是要回月极宫么?”尹三五四下一望没见着月瑶等人的身影,便放了心,因着月瑶执念太重,她不想惹上麻烦。 月色点了点头,又问:“你呢?你又因何在此?” “我是有事要去一趟兽国,可是听说死亡荒漠很难穿越……”尹三五颇为难地说,又左顾右盼,“月瑶她们呢?” 她记得月极宫所在的苍雾山就在仙宫附近,月色出宫必然已经走过一次死亡荒漠,必定能问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月色微皱起清隽的眉尖,“他们追……追你爹去了,我跟他们走散了。” 尹三五怔了半晌,才理解过来他说的这个‘爹’是指九堇。 原来月瑶他们在陵春搜捕未果,还是决定回月极宫,前天夜里抵达荆门关,因着是夜里不便启程,方下了船自然是先投店,众人用膳时月色先在房里收拾了一番,谁知一出来便见月瑶她们跟着一个人影追出了客栈。 那人穿着玄色九瓣莲袍,就说那行云流水的身法,月色也能猜出多半是九堇。 奈何月色本就年纪小修为低,已经追不上了,等了两日不见月瑶等人回来,只能来驿站买骆驼,先回月极宫找长老们。 “嗤,我爹爹会被你们追着跑?”长恨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尽是轻蔑不屑。 尹三五觉得月色的脾气实在好得不得了,他并未恼羞成怒,只微愣着问:“这是?” “这样,我刚好要出关又不熟悉地形,不如你晚些跟我们一起走,也不会晚多久,明天或者后天吧?怎么样?”尹三五与他打着商量,没有传说中的漠皇,月色也算是个有经验的人,何况月极宫这个组织可是会术法的,在如今的时代绝不一般。 月色本就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年,善心又泛滥,想了想便道:“也好,不过我最多只能缓一天,我担心瑶姐姐她们……” “那我们回去说。”尹三五顿时吃了颗定心丸,沙漠这种天险,并非是有术法就能应对的,天工造物永远超乎你的想象,有个识路的人带领,绝对事半功倍。 只是她一路不由暗暗瞅几眼长恨,长恨的话说的对,九堇遇上月瑶等人,根本没必要跑,她反而觉得九堇是故意引走她们,至于缘由…… 也许是九堇也要穿越死亡荒漠,找个带路的,可这么一想,九堇曾经去过月极宫,应该是熟门熟路的,总不能是特意留个月色给她带路吧? 她察觉自己太会脑补,赶紧打住,其实除了这个,她更疑惑长恨的反应,那么想爹,不是应该一听到爹的消息就追问么?竟然有心情讽刺人却不多问一句? 不过问了似乎也没用,月色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当日长恨打不开幻境的焦急亦不似作伪。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暮色沉沉,屋子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放下,没有掌灯。 傅伯小心将凰七七眼上的白绫一层层取下来,即使这样黯淡的光线,凰七七依然不适应地微微蹙眉眯眼。 他斟了一盏茶递给凰七七,又道:“小主子带了个人回来,说是能带我们穿过死亡荒漠,这会儿正在外头与那人用晚膳,殿下要不要出去看看?” 凰七七优雅地执起茶盏,垂下眼帘,浅啜一口,“不必。” 傅伯想他多半还在为长恨那句话置气,那毕竟是凰七七的孩子,却从未将凰七七视为爹,其中滋味,怕只有凰七七自己清楚。 他一度以为凰七七这般少年心性,体会不了为人父的心情,可他见着了那张装潢图纸,事无巨细的安排,连院子里都要搭秋千,床沿也要加几寸护栏…… 无一不是对长恨的用心,可惜长恨不仅不会唤他一声爹,连个好脸色都不会给他。 虽然,凰七七待长恨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不过经常被儿子骂狐狸精,听他口口声声唤别人作爹,以凰七七的性子来说,这样已是极其忍让了。 “殿下,城东的那处宅子老奴已去看过,以荆门关的环境来说,已属上等,老奴已付了银钱,让人按您的要求装潢,东西也让人搬进去,只是床还需要几日才能制好,老奴也催过了,我们出发之后,小殿下不久就能住进去。”傅伯说道。 “蠢得连睡个觉都能滚床底下去……”凰七七冷嗤一声。 好几次长恨被尹三五抱来和他一起睡,这小畜生连睡着了都半点不老实,能从床头翻到床尾,好几次险些栽床底下去,所幸他手快给抱了回来。 偏偏尹三五睡着了雷打不动,他只能睡得浅些,一个夜里要拎那小畜生四五次,恨不得干脆绑着他不许他乱动。 傅伯笑道:“小孩子都是这样。” “阿七,你在么?”尹三五敲了几下门,便兀自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来。 凰七七见她一脸近似谄媚的笑意,知她没什么好事说,便默不作声。 “傅伯也在啊。”尹三五又干笑几声,才道:“那个……是这样,这客栈的被褥有点儿糙,下晌的时候恨恨盖过一次,皮肤竟然有点发红了,今晚能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睡啊?” 她知道凰七七跟长恨不对付,几次她将长恨带来睡,第二天凰七七的脸色都会很差,是以后来尽量就让长恨自个儿睡。 可这儿的被褥别说是长恨,她摸着都觉得是被洗出无数小疙瘩的料子,而凰七七这娇生惯养的毛病,走哪儿都会带自己的被褥,所以她才会觍着脸来问这些话。 凰七七瞥着她身后躲着的那个小脑袋,冷哂,“毛病倒多。” 尹三五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身娇肉贵的公主病,这点随他爹。” “……”凰七七一时语塞,眸光却和缓许多。 尹三五一看就知道他这反应是肯让步了,从身后捞出长恨,一起走了进来,“其实也就一晚上,我跟月色商量好了,明儿一早我们就出发。” 凰七七眸光与长恨不经意交织,瞬时,二人眼底都似有火苗隐隐攒动。 尹三五侧了个身,有意地隔断两人的对视,缓解气氛道:“恨恨和我都洗过澡了,你也去洗洗,等出发关外了可就没条件天天沐浴了。” 水源稀缺的缘故,这里的客房都没有单独的浴桶,沐浴需要去一楼额外收钱的澡堂。 “小主子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将澡堂包下来。”傅伯弄懂了形式,赶紧附和,又将白绫给凰七七缠上,“外面还有些光亮。” 凰七七任由傅伯为他覆上眼睛,眉头轻轻地蹙起。 待凰七七走后,尹三五便决心先哄长恨睡觉,凰七七沐浴耗时特别久,这段时间里长恨若是睡着了,正好就能避开二人过多的对峙。 长恨瞧着桌上的伏羲琴,几分新奇地想凑过去,却被尹三五拦腰搂了起来,“快睡觉。” 她给他脱掉外衫,褪了靴袜,“闭上眼。” 长恨依言闭上眼睛,却是突然问:“你想爹爹么?” 尹三五怔了怔,敛下眸光,思忖一番才道:“怎么说呢……还是……有点想的吧。” 时常也会想的,没人能改变他是琰的事实,她也会想如何让他跟凰七七融合,不知道镇魂珠是否需要所有的神识都在场才能发挥作用,只知道镇魂珠能祛除邪魔,凝聚神识,具体操作尚不清楚。 长恨蓦然掀开眼,漆黑如夜的瞳孔极端认真地凝着她,“那如果……爹爹跟狐狸……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尹三五唇角微微抽搐了几下,瞪他一眼,“闭上眼睛,闭上嘴巴,睡觉。” 长恨咕哝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度闭上了眼…… 凰七七折返房中时,尹三五与长恨一大一小都已睡了过去。 他先将眼上的白绫除了,才褪下外衫和鞋,刚躺上床,尹三五就拱进他怀中,呓语般呢喃,“老公。” 他抿着薄唇未应。 尹三五拱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见他浅色的妙目只睨着天花板,并不理她,又蹭了他颈窝几下,“……你饿不饿呀?” “呵。”凰七七微嗤一声。 尹三五稍微清醒了,伸手去抱他,“先前没吃饭,不会到现在还没吃过吧?” “不饿。”他目光怎也不看她,清冷地应了一声。 尹三五噎了噎,事先备好的烙大饼也没用处了,这话题被秒终结,只能生硬地单刀直入了,“哦……那啥……其实长恨还小,又毕竟跟了九堇那么久,他慢慢就知道你是他爹了,何况……待九堇跟你融合之后,啥事儿都没有了。” 凰七七又缄默不言了,尹三五再次凑近,可怜巴巴地唤,“老公,老公,你理我一下呀……” 凰七七微凝了一下眉心,这才侧过脸,琉璃美眸幽幽地看着她,“我问你……” “嗯!”尹三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连忙点头。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启唇,“要是我和他,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尹三五愣了好半晌。 可以确定的是,先前凰七七绝对没有偷听到她和长恨的对话,他现在不能用灵力,她不可能发现不了。 这两人还真是……亲生的,毋庸置疑。 这是一道狗血淋漓的经典送命题,她想了想,“先救恨恨,再救你。” 凰七七美眸霎时覆上冰霜,又听她说:“他是我们的儿子,又这么小,要是他死了,我们活着也会内疚一辈子。” “要是因为先救了他,错失了你,我就殉情吧,不然这日子岂不是没法过了……”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明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她完全可以不回答或者讨好说先救凰七七,却还是尽量在给他顺毛的基础上,不要太过脱离想法。 凰七七眸底的冰霜融水,微见涟漪,还未说什么,又被她紧紧抱住,满眼的求夸奖,“我答的好不好?给亲了么?” 他的唇瓣被咬得微微泛疼,才反应过来已不知不觉跟她亲了好一会儿。 辗转缠绵,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尹三五那爪子不受控制地就去扯他的亵衣,摸到一片微凉如玉的肌肤后,两人皆是不禁微微颤栗。 “不要。”他精致的眉眼泛出妖冶的糜丽,扣在她腰间的手指越收越紧,神色微乱地瞥了一眼睡在床里的长恨,察觉他还沉沉地睡着,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青丝微乱,浅澈若琉璃的美眸中,织染了迷离的欲色,菲薄的唇瓣被咬得又如从前那般嫣红似血,依然妖冶艳丽,衣襟被扯得微敞,露出一片美玉般的胸膛。 尹三五从未听他说过这两个字,何况是这样微微喑哑的嗓音,透着几分无助地说出来…… 简直,整个人都为之一振,虽说明知他是顾忌着长恨在这儿,她还是禁不住凑过去又亲他一下,“就要。” 凰七七侧过脸,眼睫轻颤,一副羞恼无奈到不想搭理她的样子,耳垂微微泛着薄红。 尹三五看得整颗心都酥了,恨不得扑上去咬,逗弄的心思都被撩了起来,眨眨眼,“我有点饿了,喂我么?” 说罢,她将烟黛色的长发尽数拨到一侧,低下头去…… 凰七七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慌将她捞起来,“……不知羞!” 尹三五微微不解地看他,“不是你教我的么。” “……”凰七七又瞥了一眼就睡在不远处的长恨。 尹三五知道他是碍于长恨在这儿,不过他这个又羞又恼的模样,实在不能更招人了。 是以,她勾着唇角,又蓦地低下头去…… “你……!”他很快就说不出话了,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的颜色极美极浅,微微颤动时像是被搅乱的一池月光,不时又转过去瞧一眼长恨会不会醒来。 本清丽如水的妙目渐渐爬上些微血丝,倏地将她又捞了起来,翻身欺上。 他眼眸些微发红,瞳孔倒影着她嫣红水润的唇,沙哑着嗓音道:“……舞……我忍不了……” 虽说尹三五方才更多的是逗弄的心思,但看他被自己撩成这般痛苦的模样,她还是伸手搂住他修长的颈脖,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他漂亮的唇,恶意地撒娇,“那你好好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让你欺负一下……” “老公,老公,阿七,乖乖,要亲……” “……别叫了。”凰七七被她这样刻意甜到发腻的嗓音唤得心口阵阵发紧。 尹三五努了努嘴,倒是噤声了,他却又突然俯身,似乎有些隐忍到痛苦道:“……小点儿声儿叫……” 她愣了愣,那到底是叫还是不叫啊?这么麻烦…… 两唇刚刚相贴,身侧就传来一声奶生生的嘤咛,惊得凰七七顿时侧了个身躺好,又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去拍长恨的背。 “噗……”尹三五看他瞬时就换作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可见他轻拍着长恨的背哄他再度入睡的举止,又不由微怔,他的动作太熟稔了,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忆起每次小家伙过来睡觉,早上凰七七就会一副生无可恋的脸色,心头蓦地柔软下来,他其实并不厌恶长恨呢,是了,他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她望着他的侧脸,皙白似霜雪的肤色还染着淡淡的红晕,微翘的睫毛微垂着,弧度温柔得要命,与挺直的鼻梁、微尖的下颌连成绝美的线条…… 他低声哼哼着什么破碎的曲调,一下下抚着小家伙的背,渐渐地,小家伙眉心舒展开,呼吸又细沉下去。 他这才收回手,刚扭过头来,就又被她扑得险些撞到刚睡沉的长恨,正咬牙切齿地要发火…… “阿七,我好喜欢你。”尹三五整颗脑袋都恨不得埋他衣襟里去,觉得还不够,又说:“喜欢的要死了……” 他被猝不及防的表白弄得微微一愣,继而心跳如凌乱的鼓点,好半晌才微哑着说:“我也……” 一个‘是’字还未说出口,尹三五倏然抬起眼睫,“我和他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 “不许和我回答的一样!你是不是要看着我死!”她目光咄咄逼人地望着他,又哀怨极了地说:“你经常趁我睡着了就哄他入睡是不是?” “……” “你背着我这么做了多少次了,你说啊!唔……” 尹三五再也闹不出声,他已倏地堵住了她的嘴。 没多时,他微凉的薄唇才稍稍离开,“……小点声儿。” 尹三五气得瞪大了眼,虽说也觉得无理取闹,可这个时候他这句话简直堪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妙眸水幽幽地嗔了她一眼,“你以为你睡得就很乖么?” 她琢磨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又笑眯眯地像只撒娇的猫儿般,“也这么哄过我入睡么?是不是经常踢被子什么的……” “差不离。”他顿了顿,才道:“经常梦里踢长恨。” “呃……” “今夜别闹了,睡了。”他说罢,便真的阖上了双眸。 尹三五也知道今夜不是适合那什么的时候,他们明日就要出关,未来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长恨了,就这么一家三口睡一觉的夜里,做什么都挺不好的。 她自发地凑过去让他抱着,竟察觉到他还未消散的反应,又咬咬牙问:“你真忍得了么?”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依然闭着眼,“……嗯。”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尹三五在他怀里辗转反侧了一阵,老实说这样挺难找到不碰到他那处的合适角度,睡不着呀。 许久,久到她以为凰七七都睡着了,他却突然轻声问:“……想带我出去么?” 带他出去干……干嘛? “……不,不了。”尹三五瞬时一动不动,她闭着眼睛辗转这半天,虽说还没睡着却也不想起啊。 他的意思明显是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开战,明儿还要早起呢,她经不起他那种折腾的。 凰七七也没再说什么,屋里虽说四个角落都摆了冰盆,还是不太压得住荆门关这种令人心烦的燥热,入睡确实很难,还好凰七七身上还挺凉的,不然抱都不想抱了…… 夜深,长恨翻了个身,才缓缓掀开了眼睫,一双漆黑如墨玉般的大眼,丝毫不见睡意朦胧的惺忪。 他静静地凝着凰七七的脸好半晌,才突然别开视线,迟疑着将怀里揣的玄扇摸出来,轻咬着下唇,继而将玄扇紧紧握住…… …… 翌日,天色刚刚被擦亮,连个过渡都没有,光线已经极其炽烈刺眼。 尹三五起的时候,凰七七早已覆好眼上白绫,坐在房里的小桌前吃早粥了。 长恨还在睡着,尹三五不打算叫醒他,穿好衣衫便迷迷糊糊凑到桌前去,她的那碗粥已晾得温度合宜了,吃着刚刚好。 凰七七听到动静,动作只稍微顿了一下,便又继续端方高洁地食不言。 不多时,傅伯敲门而入,手里拎着只装满冰块的木桶,“殿下,骆驼已经备好,那位月公子也已在外候着了。” 夜路本就不好赶,何况是在险象重生的荒漠之中,是以一大早出关,天黑之前找到合适露宿的地方就尤其重要。 尹三五惊叹于傅伯的办事效率,她除非个别特殊情况下,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自认为今儿个起的很早了,傅伯要么昨天连夜准备了,要么便是天不亮就去买骆驼了。 傅伯说完,又将木桶里的冰块分别添进四角的盆中,此刻他们就快要出发,显然是为还在睡着的长恨备的。 只在荆门关歇了一夜,行李大都还未拿出来,因此收起来就更方便,何况还都是八哥帮忙收拾的。 宅子的事儿由傅伯跟八哥和豹奴二人交代过后,便各自骑上骆驼出发。 一行拢共四人,月色在最前领路,然后是凰七七、尹三五,傅伯则护在最尾,四匹骆驼之间以辔绳相连,既可以为眼睛不便的凰七七引路,亦防止在荒漠风沙中不慎迷失走散。 荆门关内骑骆驼的人数不胜数,但凰七七那身清美惊人的气质,加之那副眼覆几尺白绫的扮相,还是会引来无数的围观。 边关的进出向来是最森严的,但对于凰七七来说,也没什么实际意义,甫一出关,便觉风沙四起,张嘴说话都免不得落一嘴沙砾。 最首的月色回过头来,嘱咐道:“关外风沙大,过了死亡荒漠便不会如此了,目下各位还是将面纱戴上。” 各人依言将面纱戴上,尹三五感觉睫毛上都似裹了一层沙,分外不适地虚眯着双眸,“听说死亡荒漠里还有个什么……鬼蜮沙暴?” 月色却是摇头,“荒漠确实时不时会有沙暴肆掠,只是从前我不曾听过什么鬼蜮沙暴。” 沙暴在沙漠中极为常见,但也并不是每一场沙暴的威力都会非死即伤。 他话音刚落,队伍最尾的傅伯却是接道:“老朽打听过了,鬼蜮沙暴是上个月第一次出现在死亡荒漠里,那一行二十四人的商队连带领队人尽数丧命, 事后死者亲人曾招人进荒漠收尸,尸体并未寻着,却发现一片开着诡异黑色莲花的沙地,闻之有淡淡腐朽的血腥味,似从鬼蜮里长出来般,数来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五朵, 有人试图撷下那莲花,结果被恶灵缠身死状可怖。其余人便不敢再妄动,归来之后,那沙暴便被传为了鬼蜮沙暴,莲花便是鬼尸莲,说起来,鬼蜮沙暴也只现过这一次罢了。” 傅伯这功课做的真算是足足的,尹三五听得匪夷所思,沙漠里长植物还是有的,长莲花这种水生植物便是奇哉。 但涉及莲花,她就不得不想到与莲最有因缘的那个人,她不禁瞟了一眼前面的凰七七,话却是问傅伯,“鬼蜮沙暴是在上个月什么时候?” 傅伯沉默了片刻,才道:“六月二十七。” 尹三五欸了一声,便沉默下来。 没想到这个上个月,竟是上个月末,倒是离之不久。 她们一路赶来,眼下已是七月末,六月二十七那天,她还在陵春的春来客栈中,而六月二十八便是她与凰七七成婚的日子。 长恨提起过,九堇一直很虚弱,一直昏迷到她成婚前一日才醒来陪了长恨一天,那天便也就是六月二十七,这么算来,鬼蜮沙暴就并非九堇所为。 她确实不能带着是莲花,就一定是琰的想法。 鬼蜮沙暴是初次出现,是以月色不曾见过便很正常。 关外有很辽阔的一片沙漠地带,穿过了便是兽国的边城蓟县,然而这片广袤的沙漠唤作忽兀尔沙漠。 忽兀尔沙漠虽称得上无人区般的凶险,却只有连着荆门关的八百里称为死亡荒漠,而仙宫在荆门关外百里,就算因年代久远有少许误差,也绝不是在死亡荒漠以外,而是就在荒漠之中。 月极宫的方向就更诡异,它就建在舆图中仙宫的附近不到八十里,然而尹三五问过月色,月色却言明月极宫附近不曾见过有其他建筑。 但也侧面说明,那片地方虽在死亡荒漠之中,却是有绿洲存在的,难怪月极宫的人与别不同,她们的存在于如今的妖界来说,就像是隐世的高人,无人能找得到,又会一些术法。 虽说众人都有面纱护着,一路还是鲜少再说话。 骆驼驼着人和行李,走得不快,枝条伸展得可说是极其妖娆的胡杨树在视线中渐渐倒退,只有越来越大的风沙和炽烈的光线让人很是吃不消。 打头阵的月色蓦地停了下来,回头对几人说道:“这地吃血,都下骆驼,牵着骆驼跟我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骆驼被系上辔绳,自然会跟着头驼走,是以尹三五几乎是在骆驼上昏昏欲睡,待听得月色说的之后,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跃下骆驼来。 骆驼比骏马更高大,所幸她身手还算灵活,这么一蹦哒也无所谓,几下就绕到凰七七的骆驼下头,“小哥哥,要我抱么?” 凰七七微微一怔,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想象她此刻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了,他不理睬她,自个儿摸索着慢慢下了来。 尹三五早料到他的反应,这人,一旦在别人面前便就脸皮薄,可她就爱看他这样的反应,比突然跋扈的时候乖多了。 她又走到月色跟前,问:“什么地还吃血啊?难道有妖怪么?” “姐姐,倒不是的。”月色指着前方,“这地难走,稍有不慎便会被划破衣衫皮肤,且伤口经久不愈,若是被划开的伤口较大,失血而死亦是常事。” 尹三五一看,那片地界竟如有无数尖锐森白的獠牙从地底探出,又似无数刀刃从地下密匝匝地刺出,仿佛只要有人踏入,便会被蚕食鲸吞。 她虽然没去过沙漠,但看过的什么地理杂志也不少,这所谓的吃血地,不就正是盐壳地的地貌么。 所谓盐壳地,本是罗布泊的一种独特地貌。因湖水干涸后,水中的盐碱沉积,凝结成坚硬的盐壳。 沙漠高温使得这些盐壳热胀冷缩,盐壳突然隆起。高的盐壳达一米多,低的也有三十厘米,质地坚硬。 没想到在死亡荒漠里还有一片盐壳地,那就说明这里曾经是有湖泊的,这样想来倒也合理,毕竟从前的仙宫可不是在沙漠之中。 盐壳地的危险性,尹三五从书中已窥知一二,骆驼要选路走过去必定极难,只能靠着月色的经验带路,可即使如此,人或许还能钻空子走的过去,那骆驼恐怕还是…… “骆驼能过去便最好,若是不能,便只能弃了。”月色仿佛看穿她所想,极其耐心地解释道:“要出死亡荒漠,并非只有这一条路,但要去月极宫,或是姐姐想去的那个……月极宫附近,必须走这里,我从前出入的时候,也不曾骑骆驼,这次……” 他突地噤声没说下去,尹三五却是明白这次是为了让她们这几人省力些,死亡荒漠八百里,月极宫却只是离荆门关百里左右,步行虽艰辛,听起来却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这地儿没多长吧?”尹三五不由有些担忧,罗布泊的盐壳地有上百平方千米,这要是跟那一样,他们是要走多久? 何况这暴晒的天气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其实还好的,待过了这片地,就有一片土墩群,我们今夜就在那儿歇脚。”月色轻声宽慰道。 听他这么一说,尹三五便也不忧心的,虽说书上写盐壳地很凶险,还推测说那很厉害穿越死亡无人区的谁谁谁最后就是死在了盐壳地,可这里不能按教科书来呀,月色他有经验么,他说还好,那应当就不会太可怕。 她四处睃巡一圈,除了白色的盐壳地,尽是望不尽的黄沙,这要是无人带领,根本没法走。 关外百里便是仙宫所在,这百里路本该不长,但这个时代的交通来说,便也不短了,何况还是在死亡荒漠里,亦步亦趋就更为耗时。 按月色说,他们会在荒漠里歇两个晚上,即是要第三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凰七七自己就多有不便,无法牵行骆驼,就只能让他的骆驼跟着头骆驼走,虽说可能不慎被盐壳地所伤,但也是没有办法。 尹三五就自告奋勇地揽下了牵凰七七的活儿,她一手牵着他,一手带着骆驼,小心翼翼地跟在月色身后。 下脚的平坦地儿窄的连尹三五这样娇小女子的一只脚都不定能完整放下,果然还没行几步,高壮的头骆驼就被起伏如浪的盐壳地貌给死死卡住,发出低沉痛苦的呼噜声。 月色皱起眉头,回头望了尹三五一眼,尹三五心知他是没好意思直说让放弃骆驼,却也不得不开口道:“算了,骆驼过不去,与其让它们跟着受罪,不如就此放了,它们在荒漠里兴许还有生路。” 凰七七抿着唇没说什么,却是傅伯犹豫着开口,“我们的几箱行李,若是没有骆驼,要如何带走?老奴倒是能扛一箱子,可……” “我能搬啊。”尹三五说完这句,又瞅一眼压在骆驼身两侧沉甸甸的行李,不由眼皮突突一跳,“我们还是稍微精简一下行李的好。” 几人又退回沙地去精简行李,月色便想办法试图将那匹几乎被卡死的头骆驼给推出去。 尹三五自己的行李不多,也就几件衣物,打开木箱子一看,凰七七的衣裳不要太多,而且还有被褥、巾帛,这些倒也没什么。 至于茶具什么的……她拎了个装着沉水香胰子的小木盒出来,“干嘛?在沙漠里还想着洗澡啊?” 说着,她就将那些不知道干嘛的玩意儿扔了出去,随手又扔了好几件凰七七的衣物,傅伯看得心惊胆战,又见凰七七安然如素地矗在一旁,便亦不做声了。 即使清理了一番,行李依然很多,单是营帐的材料就已经是沉沉一大坨,遑论锅碗瓢盆这种生活必需品,丢出去的衣物和小玩意儿和这些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事儿。 尹三五只能想办法尽量以一个大包袱来装,这样撇除木箱的重量,又相较而言便于携带,她自己的力气倒是没问题,可也不能被埋在行李里走吧。 傅伯选了个最大的扛,尹三五想说什么,见他那副老当益壮又极度想分担的模样也不再提,自个儿背上身一件,月色亦帮忙分摊了个稍小的。 虽说让月色帮忙似乎不算厚道,不过包袱里面大都还是生活必须品,这几天他也得用,是以尹三五也就坦然了。 凰七七伸手时,尹三五乜他一眼,“待会儿你能别受伤就行了,瞎凑什么热闹。” 大约是那个‘瞎’字令他脸色微微一僵,半晌,他才问:“你背了多少?” “不多,挺轻松的。”尹三五背着个看着比她身板还壮的包袱,笑眯眯地去牵他的手,也就阻拦了他想去摸摸看有多少的举动。 月色和傅伯看到尹三五背的不少时皆是面露愧色,但见她似乎真的很轻松,又有意向他们使眼色意味不要出声让凰七七听着,便都不多说什么。 “我们还需稍微加快脚程,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土墩群的话,夜里的沙漠很难挨的。”月色将包袱又往肩上掂了掂,他背的多是衣物,重量倒也还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一行人小心地沿着月色走过的脚步踩过去,尹三五不能只靠着牵着凰七七前行,她还需要次次回头,俯下身来,以手带着他的脚踝,让他落步于正确的位置,如此,即使这一片盐壳地并不算大,却怎么也快不了。 如斯情况,月色也不好催促,只得愈发放慢脚步,他每下一脚,除了先看准平地,还要以两分的足力去试探那盐壳晶体是否够坚硬,毕竟这片盐壳地遭遇经年风蚀,它本身无坚不摧,但时不时脆裂凹陷亦是常事。 尹三五正欲再次转身俯下,脚下倏忽传来喀喀地一阵细碎脆响,当即心中一惊,本能地想移步稳住自己。 “莫动!”月色听到细微的动静,连忙轻喝。 奈何已来不及,尹三五的脚步无法保持不动,但除了落脚处,周围俱是上下起伏的盐壳獠牙,瞬时一个踉跄栽下去。 离她最近的凰七七,凭着听声辩位,倏地伸出手将她扶住。 尹三五被他这么接住,倒是稳住了身形,却觉小腿处微微一凉,垂眸便见裤腿儿已被盐壳划开一道口子,那盐壳显然锋利到了极致,她尚未察觉一丝痛楚,一道血痕霎时跟变戏法似的浮现在皙白的小腿处,继而鲜血如注。 “嘶……”尹三五不禁吸了口气,这才感到剧痛蔓延。 凰七七闻声不由微微侧过脸,“怎么了?” 尹三五瞥一眼他脸上五寸宽的白绫,“没事。” 月色一听,便放下心来,犹自在前带路道:“我们尽量再快一些罢,即使是风蚀发脆的地方,若是稍微走快一些亦能避免几分。” 尹三五站直身子,又去牵凰七七的手,笑嗔道:“听到没,你这个‘瞎子’可定要小心些。” 凰七七本想再问几句,亦被她这一番话给堵住了嘴。 傅伯一路跟上来时,就见地上竟有蜿蜒的血迹,登时心中一凛,沉吟片刻,却是没开口多问。 眼下,不管是谁负伤了,最紧要的是先走出这片吃血的‘獠牙地’。 沙漠里的日头毒辣到让人头晕目眩,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几人才走出那片盐壳地,双脚一踏进沙地,傅伯都不由感叹,两相比较之下,沙漠真是太好走了。 尹三五将将走进沙地没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连同沉甸甸的行囊一同重重地跌坐下去。 “姐姐!” “小主子!” …… 一路过来,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入夜,果如月色所说,盐壳地之后不远便有无数的土墩,奇形怪状地矗立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 风沙打着身上的衣物细微的沙响,露在外的双手都被擦出一丝微微刺痛,时而吹开的沙地中会浮现一具或人或动物的尸骨。 这般恶劣的环境下,还是有生机蓬勃的骆驼刺生长在沙地里,随着风摇摇曳曳。 在土墩背后能避风沙,傅伯就拿出行李中的物事在此结营扎帐。 月色正以带来的水给尹三五先清洗伤口上的沙砾,口中说着:“没及时包扎失血过多才产生了昏厥,吃血地里受的伤确实很疼,兴许好几个月都不能够结痂……” 他声音一颤,察觉周遭的氛围似乎都阴翳下来,偷偷瞟了一眼身旁一声不吭的凰七七,才又颤巍巍地道:“不过那吃血地的石头没毒,现在及时给姐姐包扎上了,不会出人命的。” 凰七七依旧抿唇缄默,若非他眼睛不便,也不至于让她受伤,及时此刻,天色还未黯下来,他也无法查看她的受伤情况,一肚子烦躁却只能对自己发。 入夜,温度骤然凉了下去,无数大小不一的土墩子在夜色的烘托下彷如一个个诡谲的坟包,在黑夜中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帐篷外,月色拾了不少干枯的骆驼刺来燃起了一堆篝火照明取暖。 帐篷上挂着一排小石块,被风卷过便会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用以防止深夜各自入睡之后,万一起了大沙暴无法感知而被活埋。 帐篷内,只有极其熹微的火光透进来,尹三五还睡着,凰七七就守在一旁,脸上的白绫已取了下来,神色苍白疲惫,身影被火光映在帐篷上,拉得很深很长。 狂风突起,风流呼过形态各异的土墩子,形成怪异到凄厉的嚎叫,篝火被卷起,留下漫天零星的火点,帐篷上缀着的小石块疯狂地互相碰撞出闷顿的曲调。 “不好,是沙暴!快躲进帐篷里!”月色一张嘴便吃了一口沙子,拉着傅伯便往帐篷里跑。 火光尽灭,呜呜的风声像是鬼哭,将帐篷吹得哗啦啦地几欲拔地而起。 “殿下。”傅伯进来先是跟凰七七见了个礼,才又问月色:“月公子,这沙暴厉害么?” 比起沙漠里的狼群或是毒物,傅伯更担心的是沙暴,这种东西可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 月色听着外面的动静,迟疑道:“我们在土墩子后面,照理是可以避部分沙暴。” 这句话便就模棱两可了,傅伯忧心蹙眉,“该不会是……鬼蜮……” 他话音未落,声音便被卷进了风中消散,整只帐篷突地似被连根拔起,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作出半点反应。 凰七七倏地就将尹三五抱起来,彼时,月色亦赶紧划出一条白绫,绞住傅伯的腰,自己使出千斤坠试图稳住身形,一道巨大沙浪猛烈打来,瞬间就将所有都掩进了黄沙之中。 滚滚黄沙将整个天地都卷得迷离昏暗,黄沙似浪,狂暴地怒号着,冲散所有能见之物,无数土墩子在沙暴中折断崩塌,一切都不堪一击…… “咳咳咳。”尹三五艰难地睁开双眼,咳嗽的时候吐了不少沙,又无可避免地吸入不少沙土。 月光笼罩在沙漠中,恍惚也是温柔的,她视线还有些模糊,四下只见无垠的荒漠。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虚弱地伸手试图爬起来。 然而右边小腿处太疼了,又根本无法借力,只能艰难地伸着手在沙堆中乱舞,手指触及处,流沙滑落,露出一条胳膊。 那袖上沾了太多沙,依稀能分辨是淡淡的水碧色,她心中一惊,不正就是凰七七今儿穿的那件衣衫。 她想喊,却虚弱得嗫嚅了半天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外使劲儿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凰七七的身子渐渐从流沙中露了出来,尹三五奋力地爬过去,还不待她想什么办法,凰七七已咳嗽起来。 “咳咳……”他轻咳几声,微微掀开双眸,侧过脸来看她。 尹三五有些怔忡,或许还是太迷糊了吧,恍惚记得先前她咳沙的时候,几乎连鼻子里都在往外流沙,单靠想象都知道有多难看了。 但他却全然没有那般想象中的丑态,浅色的瞳仁被月光映染得温柔如水,绝美的面容分外苍白,憔悴的美貌带着点儿恹恹的慵懒。 尹三五恍惚了好半晌,才想起四下去看有没有月色和傅伯的踪影,然而目光所及,一无所获。 地上的沙砾弧度流畅,无法得知里面还有没有埋人,若是有力气,她或许真会一直挖下去。 她又回头,嗫嚅着发出的声线嘶哑晦涩,“还……能不能站……” 都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在说话了,她眼前景象倏地一晃…… 凰七七倏地伸手便将她肩头抓住,“……没事吧?” 尹三五那晕眩的感觉突然散去,虽说依然虚弱,看周围的景象却不再晃动了,发声依旧困难,只摇了摇头。 凰七七这才缓缓起身,借着月光在沙地里找出了很救命的东西——一只羊皮水囊。 干粮和其他行李并未找到,更不见有其他人,他拿着羊皮水囊过来,俯身将尹三五扶起来,拔开塞子给她喂水。 “……抱。”尹三五喝了口水,又沙哑地吐出一个迟滞的音节。 他眸光如漾开的涟漪般晃动了几下,迟疑了片刻,才将羊皮水囊缀在腰间,又将她拦腰抱起。 夜风夹着沙砾,吹得人又冷又疼,先前脸上的面纱早已不知遗落在了哪里,尹三五努力回想,也只记得刚出了盐壳地的那一段。 眼下这般看来,他们的运气真是逆天了,住的第一夜便遇上了沙暴,也不知被卷走了多远,傅伯和月色又是否无恙。 她被吹得浑身瑟瑟发颤,不禁搂着他往他怀里瑟缩,竟察觉他浑身肌理微微僵硬起来,似乎很不自在。 “……老公?”她试探着开口。 “嗯,在。”这一次,清冷的嗓音倒是回得像是脱口而出般自然而然。 尹三五暗暗吁了口气,迷迷糊糊地想,还以为说不定撞鬼了呢,听说人快死的时候,会有勾魂使者来勾魂,为了让人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勾魂使者便会化作你最思念之人的模样蛊惑人心。 不过勾魂使者应该听不懂这两个字吧? 察觉他往某个方向走,她也没精力去瞧了,沙漠的昼夜温差太大,带的衣物早就被黄沙裹挟走,眼下又冷又饿又疼。 “前面有火光。”凰七七蓦然轻声说道。 尹三五闻言,再度艰难地抬眼去看,毕竟有火光就多半有人,荒漠里不可能有许多人,很大概率就是傅伯他们。 然而,她看见的却是一团团幽幽的绿火,在夜色中诡谲地漂浮着,被风吹出一条条蜿蜒的火光尾巴。 她脸色瞬时又惨白了几分,这该不是鬼火吧,可凰七七的脚步却是毫不犹豫地朝着火光走去。 离得近了,那一盏盏莹绿色的鬼火似受惊般往四处退去,仍有鬼火从地底不停地涌上来,刚冒出头,似乎察觉有人,又吓得缩回了沙地里。 “下面有路。”凰七七说话间,那鬼火消失之处的流沙簌簌地往下陷落,直到流沙陷落渐渐趋缓,露出了半个丈宽的洞口。 若是不找地方歇脚,先不说这低温里捱一夜会冻成什么样儿,单是可能起的风沙就让人吃不消。 可也不能是这么个诡异的洞吧!就算能避风保暖,万一大沙暴来了,岂不是被活埋得死死的! 尹三五都没能说出一个字,身形一晃,眼前蓦地一黑,显然是已被凰七七抱着跳进去了。 不知道往下坠了多深,才终于停住,眼前蓦然大亮,但不过顷刻之间,光亮便如潮水退去,瞬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别害怕。” 那嗓音幽柔的像是要融化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尹三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胸口往上胡乱摸去,“你怎么样?” 凰七七不能用灵力,这么高跳下来,她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受什么伤,全然忘了是他义无反顾地跳下来。 她这么一摸上去,倒是摸到了他的下颌,这皮肤冰凉凉的,指尖微动便摸到了他菲薄柔软的唇瓣,有些干燥,想来是没吐血什么的。 半晌,他的唇微微翕动,声线有一丝引人遐思的微妙喑哑,“……没事,身法还在。” 她指尖还轻覆在他唇上,随着他说话,似乎有微凉的气息轻轻洒在指腹上,竟然惹得她有些颤栗起来…… 大概是真的太冷了,她这么昏昏沉沉地想着,察觉他已在这洞穴内走动,不由抓紧了他的双肩,“我们今夜……一定要睡在这个洞里么?” “是。”他轻描淡写地回应之后,似乎察觉有些不妥,又柔声道:“别怕。” 尹三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知道这是沙地啊,夯不实的沙地啊,若是地下能有这么一个不被掩埋的空间,极有可能跟楼兰古国似的,是一座掩埋在地下的古老城镇,才会有个框架支撑着。 这里虽无风沙,空气却太稀薄了,尹三五愈发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如藤蔓般缠在他身上,呢喃道:“……那,那你亲亲我,我就不怕了……” 凰七七明显地又僵了一下,这一次或许因为黑暗无法视物,尹三五感受得尤为清晰,正有些狐疑,脸颊上突地被印上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似羽毛那般轻然地搔过,更似缱绻的微凉流水漫过寸寸肌肤,带着沉默的安抚和温柔,蜻蜓点水般一闪即逝,留下一点点酥麻的痒…… 尹三五的心口微微发紧,大有再晕过去的趋势,缓了几下,才故作镇定地羸弱道:“你能看见么?我们现在往哪儿走啊?” “嗯,一会儿就会有火光了。”他说,平静的口吻却似笃定。 这嗓音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竭力隐忍的喑哑,带着耐人寻味的性感潮润,又低又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四下的黑暗,和本身的倦怠,再加之鼻端嗅到凰七七身上淡淡一缕的沉水香,尹三五还是昏昏沉沉地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何时被放下来的,何时周围有了幽微的光线,她全然不清楚了,稍微有点儿感知的时候,是小腿被人轻轻地抬起,有流水缓缓淌过那道已麻木的伤口,稍微起了点儿凉意…… “阿七……”尹三五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浑身滚烫,此刻小腿上的伤究竟疼不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因头开始钝痛起来。 想来她的伤口多半并发炎症了,才会引起了高热,想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经历沙暴之后,包扎的绷带早就散了,必定又沾了泥沙。 那只握着她脚踝的手微微一僵,静默须臾,那人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而他久等也没等到她再说下一句,方才那声不过是下意识发声,在听到他回应之后,或许是安心了,又沉沉地睡过去。 幽幽微黯的绿光映着尹三五小腿上那一道血迹斑斑的歪扭伤口,黑黄的泥沙被卡在伤口的缝隙间,他手里拿着干净的帛布去擦拭,尽管动作再轻,她还是会潜意识微微颤抖一下。 比起她睡梦中微微的颤抖,那只捏着帛布的修长手指颤得却更厉害,连映照上来的火光都跟着晃动起来,愈发看不清伤处。 他重创未愈,灵力羸弱,若是普通的伤口倒也能应对,偏偏是被结晶所伤。 本就不太会处理伤势,伤的人是她,他连手都稳不住…… 那双琉璃般清丽的瞳孔,竟若隐若现地地游着一丝猩红的线。 “没用!”他双眸冷冷地移向一侧燃烧的鬼火身上,那团鬼火倏地熄灭,化作一团黑烟弥漫散去,发出近似惨叫的哭嚎,在黑暗中阴森森的余音回漾,尖锐得人头皮发麻。 …… 尹三五只觉身处近乎嘈杂的环境中,好像有许多人在她耳边说话,这声音有老有幼,闹哄哄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拢着眉心,浑浑噩噩地醒来,就见昏暗中无数光点倏地逃命似的往外涌,顷刻之间,只剩一盏火光渺小微弱的绿光,仿佛被遗弃般漂浮在她一丈之外,也不知是她迷糊了还是真实,恍惚能听见那火光含混地发出极轻的咿咿唔唔委屈声音。 尹三五试着以手撑地坐起来,察觉手下是柔软干燥的干草,她正躺在一张铺满干草的石床上。 她慢慢坐起来,先不管那点‘鬼火’,记得那东西似乎挺怕人的,那便没什么威胁。 借着微弱的火光,四下被染上一种幽暗鬼魅的绿色,依稀能辨出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残垣败瓦,除了她身下的石床,还有桌椅,一面的墙缺了很大一块,能看到外面黑魆魆的一片…… 没想到沙地之下竟真有房子,岂不真是一座古城,若是古城,又在死亡荒漠之中,那离当初的仙宫必然不远。 她想下床,小腿又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察觉小腿上已被再度包扎好,绷带是水碧色的鲛绡料子…… 抬眼又盯着紧紧关闭的门,虽说四周的墙都不完整,也不知道关门的意义何在,想到这儿时,那木门被推开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带着经年风蚀的破败,仿佛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来人一袭水碧色的衣衫,肌肤皙白得都近微微透明,青丝漆黑似墨,浅色的瞳孔映着幽幽的绿光,像是一对碧色的玉眸,浸染出一丝说不清的妖佞鬼魅之气。 那团微弱的鬼火似是惊惧般倏忽摇曳几下,光影晃动迷离,更显他眉眼昳丽绝艳。 尹三五就坐在床沿,望着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已抱着几根骆驼刺走到桌前坐下,“饿么?” 声线听来有些疲惫,尹三五点头,“有点儿。” 他没再说话,一颗颗撷着骆驼刺上的小果子。 一夜之间,傅伯和月色生死未卜,他又一路抱着自己找到这么个地方,彼此委实都很疲倦,心情亦微染沉重。 尹三五没好问他有没有傅伯的消息,看这情形便是没有了,傅伯对他的意义并非只是一个属下,他不开心倒也是情理之中。 不多时,他起身,走了过来,摊开手掌在她眼皮底下。 他那双手,指节精致明晰,指尖修长如削,很漂亮,却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漂亮,蕴含着一股让人极有安全感的劲儿。 此刻他手心里有几颗奶黄色的珠子,大小如药丸,嗅起来有点儿甜。 尹三五不禁抬起眼睫望他,“是什么?” 他纤长如黑色凤翎羽的睫毛微微垂着,将双眸掩在一片惑人的幽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但尹三五莫名觉得,他并没有在看自己,似些微闪躲。 “刺糖,能止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甜的,不苦。” 尹三五挑起一边的眉毛,多半他没心情说那么多话,又觉得这样话太少,是以补充了四个字,不过意思有点累赘就是了。 刺糖是骆驼刺果实里的糖浆汁所制,听说这东西很好吃,还是贡品来着。 大约是觉着她始终未动,他沉吟了须臾,才又道:“……我擦过手。” 尹三五噗嗤一声笑了,指尖落在他手心,肌肤微触,只觉他手心冰凉又干燥,似有一丝麻意自指尖爬了上来,蔓延扩散。 她将糖丸抓了起来便迅速收回手,喂了一颗到嘴里,连舌根都是甜的,忍不住眯了眯眼,“这是什么地方?” “鬼城,按照舆图所示,穿过这座城就能抵达仙……”他声音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地被她塞了颗糖丸到嘴里,瞬时一脸的茫然懵懂。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柔软冰凉的舌尖,颤栗到一条胳膊上都起了小疙瘩,倏地又收了回来,不自在道:“咳咳,你,你也吃。” 尹三五觉得额头似乎烧得更烫了,蜷缩得跟个虾米似的,肩上蓦然覆上一只微凉的手,他问:“怎么了?” 她绵软无力地推搡了他一下,“老公,你别再靠过来了,我晕了晕了……” ------题外话------ 今天有点事,二更可能很晚很晚,要是更不了可能传部分占字,建议明天来看,T﹏T。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他微抿薄唇,将搭在尹三五肩头的手收了回去,默默站在一旁,不知所想。 半晌,尹三五才觉得没那么晕眩了,才疑惑问:“鬼城是什么?有鬼么?” “不知,不过……”他斜乜了那盏鬼火一眼。 尹三五暗想,鬼火又称磷火,据说是因为人的骨头里含有磷的成分,所以墓地里偶尔会见着鬼火,不过这个科学的说法并未得到完全的证实,鬼火依旧很神秘。 但有一点不会错,便是鬼火一般都出现在墓地,此处鬼火如此之多,岂不是尸骸遍地?说是鬼城也不为过。 “它们好像都很怕你似的。”尹三五说这话还挺心虚的,先前他不在,她一醒来亦惊跑了无数鬼火。 “我能控鬼。”他顿了顿,又道:“无关灵力术法。” 尹三五凝着他的双眸,缓缓莞尔,意味深长道:“对哦,朱雀……” 凰七七别开视线,似是望了一眼外面的黑暗,“你睡了一天一夜,我问过了,这儿不是偶有沙暴,而是夜夜都会起沙暴,从地底走更安全。” “问过了?问了谁?”尹三五微眯起眼,注意着他闪躲的眼神。 那盏幽幽的鬼火摇摇晃晃地飘到凰七七肩侧,他说:“它会给我们带路,走出去。” “你问的就是它?想不到……你还会多门语言呀。”尹三五戏谑着,“那你问问它,能不能找到傅伯他们?” “不能。”他已背对着她,修长身影被那萤火般的光线映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哦……”尹三五颇为遗憾地叹口气,指尖蓦然亮起一道微光,直指墙角的一片碎石,道:“去找我老公。” 话音将落,几块碎石凝聚成一只一脚长一脚短的畸形人形,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彼时,凰七七亦回过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尹三五微微翘起唇角,“我找个人,不过分吧?九堇大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须臾,随即,他被鬼火映染成的碧瞳似游过一丝血线,渐渐将碧水染红…… 她挑了挑眉,果然,虽说人情绪低迷的时候都不会太多话,可是他不该目光闪躲,甚至一旦跟她亲昵一些就不自在。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触碰他一下,还是会心口发紧的厉害,真是几次都险些又晕过去。 唯有九堇,自带这种猛烈的合欢丹药效。 两人正默默对峙时,那小巧的石头人一瘸一拐地爬到九堇脚边,似乎费力地试图往他身上爬,奈何它四肢的石块都极不协调,只能焦躁地整个趴在他的靴面上,脑袋望着尹三五这头,迫切地想表达什么。 “……”尹三五眼皮跳了一下,颇为尴尬地握拳抵在唇瓣咳嗽了几声,“咳,咳,我是让你去找……找凰七七!” 那石头人脑袋一歪,像是呆愣了片刻,才从九堇的靴面上梭游下来,几下消失在了黑暗中。 尹三五揉着眉心,“那个,老公……咳咳,九堇大人,你突然出现,是有什么事儿?还扮成他的样子。” 九堇的双眸已是一片没有眼白的浓艳诡谲血红色,神色无惊无澜,更遑论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他不说话,尹三五反倒是将眉心都给揉红了,拆穿了之后,又能怎么地来着? 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凰七七呢?傅伯呢?月色呢?” “我不知道。”他淡淡开口。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嘶……”尹三五急得狠狠拍了一下石床,疼地缩回了手。 九堇那双无机质的血眸似乎瞥过她的手,嗓音微微低沉,“沙暴将你们冲散了,我只想找你。” “……那你也不能装出一副他的样子来啊!”尹三五心口又开始微微发紧,药效有点儿猛,隔空都特么能传播了! “是你看错了。”他平静地开口。 “我看错?你刚才不是突然变成红眼睛的?你骗谁?”尹三五觉着,这人说谎的功力倒是很厉害,脸不红,心不跳的。 九堇怔了片刻,才说:“一开始我确实没有骗你,是你睡梦中唤我阿七之后,我才用了这个样子。” 一开始,他在沙暴中找到她的时候,沙暴并未平息,以他目下仅剩的灵力,确实亦被掩埋了起来。 被她拽出来后,他一直是自己的模样,她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才会觉得不敢置信,但听到那句‘阿七’的时候,他才察觉她一直认错了人。 半晌,他又道:“不必担忧,凰七七只是被沙暴冲散,他若有事,我会有感应,他死不了。” 尹三五一时语塞,她刚醒的时候真的那么迷糊么?虽说听来还是不太相信,但若是九堇有意伪装成凰七七,他不该连眼神和说话方式都不刻意模仿吧?岂不是处处破绽? 说来说去,竟成了她的错,她觉得有必要找回一下场子,下巴一扬,“那不说这件,你把长恨扔给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带孩子!” “你是他的娘。”他说,“不应该么?” “……应……该。”尹三五又心虚起来,随即瞪了瞪眼,“可你那胎教没做好,他一点儿都不可爱!” “对不起。”他敛下睫羽,眼睑上的幽影有几分落寞。 尹三五瞬时就蔫了,纠结了好半晌,才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啥,你刚才说从这里能去仙宫,是真的么?” “你是他的娘。”他说,“不应该么?” “……应……该。”尹三五又心虚起来,随即瞪了瞪眼,“可你那胎教没做好,他一点儿都不可爱!” “对不起。”他敛下睫羽,眼睑上的幽影有几分落寞。 尹三五瞬时就蔫了,纠结了好半晌,才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啥,你刚才说从这里能去仙宫,是真的么?” “你是他的娘。”他说,“不应该么?” “……应……该。”尹三五又心虚起来,随即瞪了瞪眼,“可你那胎教没做好,他一点儿都不可爱!” “对不起。”他敛下睫羽,眼睑上的幽影有几分落寞。 尹三五瞬时就蔫了,纠结了好半晌,才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啥,你刚才说从这里能去仙宫,是真的么?” ------题外话------ 差三百字,T﹏T明天修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别,别过来。” “不许碰我。” 尹三五不想靠近他,一靠近他整颗心就不听使唤,抱着抱着她是以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抱,虽说这样说话,听来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九堇一巴掌拍碎了桌椅,惊得她立马噤声。 他却只是俯下身来,默默给她制了个简单的杖。 那根拐杖递过来的时候,尹三五仍然没绷住,紧张得屁股往后挪了半寸,总觉得他冷若冰霜的面色,随时都似要抄起棍子打她。 她杵着拐杖勉力站了起来之后,九堇便往门外走了。 尹三五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心底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是否知道雀清和张氏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问起了。 那团鬼火就在前方不远带路,微弱的火光大约能照亮附近三丈左右的物事,依稀这是一条不算多宽的街道,光线能照到小片街旁的残破建筑。 九堇身上的衣物已恢复黑色,淡淡的绿光映在上面,将半副暗纹的九瓣莲都染成一种幽幽迷离的绿色。 尹三五突然就想起长恨说他哭过的事儿来,不由多看他几眼,他忽地回过头来,一双瘆人的诡美红眸,浓艳,又了无生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怎地就心虚地别开视线不敢看了,顾左右而言他道:“鬼城是你随口起的,还是那团鬼火跟你说的?” 走在这样黑魆魆的街道上,只一团鬼火能照亮些许,更多的是无法预知的大片黑暗,总觉得阴森森的,从脚底直冒寒气。 “六界不互通已有万年,但妖界年年还是有人离世,你觉得那些亡者鬼魂都能去哪里?”他纤长的睫毛缀着点点幽微的火光,分外妖异。 尹三五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该不会全在这儿聚集了吧?” 他继续前行,不疾不徐地开口,“也不是,其实更多的还是在各处徘徊,不过阴气越重的地方,自然就越能吸引他们来。” 尹三五只觉周遭更阴冷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默默盯着他们,然而前方又传来九堇幽冷低柔的声线。 “这儿从前唤作无极镇,是进入妖界之门后,第一个重镇,当初……我与泷棽交战,最先波及的便是此镇,你应该来过。” 尹三五这才想起那个‘出去走走’的地方,原来就是这个镇,她曾在这儿找过玉仙,也曾在这儿买过一对儿银戒。 她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问就不知哪个时机问了,忙问:“泷棽是不是还没死?” “是。”九堇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雀清和张氏是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这么……” 不待她问完,他脚步略停,驻足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心里的我,无所不知么?” 尹三五一时说不出话来,是了,总觉得他什么都应该知道…… “我也想,能够回答你每一个问题,可是我总有回答不了的问题,不过,第一个问题倒是知道的,”他话锋微转,再道:“泷棽和长恨有同命蛊关联,我是不可能要他命的,当初将他锁在了仙宫的莲池底。” 尹三五记得朱雀仙宫只有那么一个莲池,便是长着伽罗火莲那一个,那池水相对于海洋来说绝对是浅水,岂不正是龙潜浅滩任虾戏? 她不自觉已愈发靠近九堇,迟疑着问:“你确定他不能逃出来……” 她话音未落便已噤声,只觉阴风阵阵袭来,将那团鬼火吹得欲灭不灭,让人汗毛直立,这是地底,不该有风,下意识便攥起九堇的一片衣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九堇瞥了一眼她紧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默了须臾,才问:“怕么?” 他话音刚落,前方慢慢地游弋出一盏盏莹绿的鬼火…… 光线豁然亮了许多,尹三五才察觉所有的鬼火尽是自一株红柳树下的小土包里冒出来,只是鬼火,那她倒也不怵,正松一口气,眼神儿一溜,竟察觉周遭的破烂建筑上,或站或趴无数道影子,正悄无声息地盯着自己! 每一双眼睛都没有眼珠,一片阴气森森的白瞳,不知道他们已这般在黑暗里默默地看了她多久。 “啊——” 尖厉的嚎叫突地响彻街头,尹三五心里还发毛着,被他们这般一叫,惊得无意识就抓紧了九堇的手,“他们……” 九堇袖下的手被她这么紧紧握住,不由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他们害怕。” “……”尹三五见着那些因被火光照得无所遁形,嚎叫着四处逃窜的鬼影,一时哭笑不得,难怪九堇说,走地底比走沙漠安全。 即使这唤作鬼城,这些鬼也太没杀伤力了,就是模样都还挺瘆人的,何况他们居然趁着黑潜伏四下,对二人暗中观察。 待鬼影全都遁逃,只余无数鬼火游走街头,九堇说:“现在能看清了,一会儿出去还有段荒漠的路要走,半日足够到了。” 一百里的距离,昨儿个尹三五已走了一日的路程,眼下在地底缩成直线距离,肯定是走不了多久,她印象中这个无极镇确实离仙宫非常近了。 尹三五回过神来,先前不觉得,这会儿定神了才察觉牵着他的手,心跳已微微失速了,赶紧就松开了他的手,不自在道:“哦。” 手心落空,九堇一双血眸黯淡几分,没说什么,便在前引路。 尹三五杵着拐杖,心情有些复杂,对于九堇的这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她想过很多理由,诸如现在的他就是定格在万年前琰的模样,诸如他有那段记忆,肯定是对自己的身子无比了解…… 但还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要出这座鬼城的路,竟是那株红柳后头的一个洞,洞中黑不见五指,偏偏鬼火不再跟上来,按九堇的说法,鬼火或鬼魂都是极惧阳气的阴魂,这洞穴虽黑暗,却连接着外头,眼下这个时辰,外头正是阳光最炽烈的晌午。 洞穴并不宽敞,需要佝偻着腰才不至于撞到头,尹三五本就是个伤患,如此就更不便了。 黑暗中,九堇探手过来扶她,指尖刚触着她,她便连忙往旁躲。 静默须臾,他低声问:“你是怕我?还是怕你会忍不住想对我做什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尹三五被直接说中了心事,瞬时有些窘迫,支支吾吾道:“我以前不是说过……” “是说过,想睡了我。” 他这么一本正经风轻云淡的再说出来,尹三五都不知道脸往哪儿搁,虽说他也是琰吧,但感觉还是跟红杏出墙了似的没差。 “我尽量不让你得逞,这样,能让我牵了么?” “……”尹三五如遭雷击,还不知应对时,他又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 说实话,刚被牵住就想往他怀里倒,她手象征性地挣扎几下,还是随他了。 倒不是被他给说服了,只是深知她眼下这个状态,要在这歪歪扭扭的地洞之中穿梭有多难,拖慢脚程的事儿,她实在不好意思再任性。 一开始还只是牵着走,到洞稍微宽敞点儿的时候,他索性就一手搭她后背,一手捞她脚弯,将她给抱起来了。 尹三五顿时脸如火烧,双手不禁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连嗓音都微微喘起来,“还要……还要走多久?” “快了。”黑暗中他嗓音微沉。 其实也不算全然的黑暗,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浓郁的墨色里比鬼都让人毛骨悚然。 尹三五闭上了眼,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浑身都是冰凉僵硬的,她眼下倒是不怕那双诡谲的眼睛,只怕再让他抱下去,就真的支撑不住了。 这个怀抱,不仅是让她手脚发软,还莫名其妙觉得很有安全感,真的有点儿难忍…… “九堇……”她声音都有些微微发紧。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猜到你会来。”她忆起跟长恨说的那句话,她受伤的话,他就会出现在她眼前…… 眼下她受伤了,他果然是出现了,说意外不意外,说淡然也不淡然。 突然变得很安静,在黑暗中这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就更让人不自在,尹三五微微扭动了一下,“……其实记不记得九堇的经历都没关系,你融合了,我才能……和你在一起。” 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气氛比先前还要更加死寂。 她也突然察觉到这句话说的很不对,仿佛就为了跟他在一起,才很希望他们融合似的。 对他这个反应,本就是不应该,不正常的。 她和凰七七之间,用两情相悦,终成眷属之类的词来形容都不为过,若是故事,故事到这里,就该是个美好的结尾了。 为什么觉得不完美,有遗憾?如果九堇真不能融合,难道就能否决和凰七七的一切么? 不应该这样,但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她,她对九堇的反应极为强烈,就像这个身体根本不是属于她的,而是他的。 许久,九堇果然问:“你很想和我在一起么?” 尹三五瞬时尴尬到不知怎么回应,头低低的埋着,又缩成了虾米状。 他又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欸?”尹三五愣了愣,不是,他知道什么了他就说知道了! “我答应你。” “……” “不骗你。”他又轻声补充道。 尹三五蓦地瞪大眼,这句话耳熟至极,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连他低沉的嗓音都那么熟悉…… 她还记得曾经为抢一只玩具熊跟人打架,又等了无数个日夜不见那个送她玩具熊的阿姨来接她,之后有一个夜里,有那么一个人对她说:“我会来接你。” 那个时候他像是个梦,或者说,这么多年她都以为是个梦,是那时候太想离开孤儿院的一个梦,他还说,不骗你…… “你一直……”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近万年的时间里,九堇都在做什么? 或许,他一直就在她身边…… “阿月。”他仿佛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唤了一声,又道:“我或许是琰,但不是另一个凰七七。” 尹三五怔忡地听着,似有什么豁然开朗,又似乎越发让人迷离。 出了洞穴的那一刻,光线猛烈到让人不适地微眯起眼,短暂的适应过后,尹三五便忙不迭地从他怀里挣扎下来,执拗地杵着自己的破拐杖。 再也不能在他怀里待下去了,此刻她都觉得腿直发软,然而她还未站定,眼前修长的人影倏地往她的方向倒了下来。 尹三五实在站不住,瞬时就被他扑倒在沙地里,他身上幽幽的水荷香气让她微微迷惘,无意识地张开了……腿儿,让他腰下都沉进了其间。 待反应过来后,她再钻回洞里的心都有了,这什么鬼反应,一被他压住就非常配合地张什么腿儿,还能比这更不要脸点儿么! “九……”她眼珠微转,便见他轻阖着双眸,纤长密织的睫毛疲惫地搭在白皙的眼睑上,一时鬼迷心窍地吹了口气,将那对极其漂亮睫毛吹得似黑色的凤尾蝶般微微摇曳。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会儿应该安安静静的,便就着她的肩头躺着。 “你……很累么?”尹三五先前以为他故意扑过来的,这会儿又觉得他的疲惫不似作伪,一时进退维谷。 先不说她推不推得动他,一碰他就浑身乏力,还能动么? 可眼下她这个姿势真的太清奇了,完全四仰八叉地躺着让他压,说来也不怨他,完全是她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只想着张腿儿了! 她不敢再动,一来动了也近乎是毫无意义的挣扎,二来那毫无意义的挣扎还能带出更多的颤栗来,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下。 过了一阵儿,他才微微掀开眼,“我也不喜欢被光晒……” “哦……”尹三五近乎木讷地回了一句,好像有点印象,他住的地方枫藤都将阳光给隔绝得十分昏暗。 又沉默了片刻,她才苦着一张小脸,以商量的语气问:“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 这姿势太下流了,实实在在的合不拢腿哪…… 他没说话,须臾,试着撑起了身子,翻过去坐在了一旁。 尹三五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合住腿儿,又将凌乱的裙角往下抻了几下,这才也坐在沙地里,乜着眼儿去偷偷看他。 他微眯着双眸,肌肤白得有些透明,神情恹恹的,有些慵懒,有些憔悴,全然被晒得很难受的模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尹三五也被晒得难受,这已不是喜不喜欢晒光的问题,她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仲夏,也从未觉得太阳如此猛烈毒辣过。 阳光晕成一个个刺眼的光圈,沙漠被映染成刺目的金色,让人不禁目眩神晕,这个晕,是真的很头晕。 倏忽一道黑影笼罩下来,尹三五下意识躲,却没来得及躲开,整个脑袋被盖住了,伸手去扯开露出一张小脸,这才发现是九堇的那件玄色外袍。 她两手拉着那衣襟将阳光遮住,整个人躲在这件衣袍下越发显得娇小可怜,这一来眼睛不再因强光而难以视物,视线就清楚多了。 就见着九堇动作利落地又脱掉一件红色的中衣,将其遮在自己头上,突然觉得他遮太阳的举止有那么点儿类似负气般的幼稚。 所谓负气,自然是跟那过分猛烈的太阳负气,难得看九堇也有这样稚气傲娇的一面哪。 想来凰七七穿衣素来是各种颜色不忌,无论是沉闷的墨色还是风骚的粉色,他随意那么一穿,都是绝色。 琰则是一层不变的白色,至于九堇,他总是一身玄墨色的衣袍,但你细看,还是会觉得他的穿衣品味上乘,玄墨的衣衫上精致的九瓣莲刺绣暗纹,须得细看方能看清,清贵低调。 而他的中衣是一袭红色窄袖劲装,露出些许衣领衬着外面的玄衫,妖娆的红,神秘的黑,冷艳交织。 此刻他上身仅剩一件雪白的亵衣,亵衣么,顾名思义,本就是贴身衣物,自是薄如蝉翼,精实肌理线条若隐若现…… 他扯着头顶的衣衫隔着光线,神情恹恹地乜她一眼,“还能走么?” 那副躲在衣衫下,被晒到在与天赌气般的绝色眉眼透着点儿厌倦,令尹三五有些想笑,又有些惊艳,她点了点头,“可以。” 这一点头,目光不经意瞥到他的胸口,轻薄的雪衣被薄汗浸得微贴肌肤,隐两抹淡淡的粉色,极浅,却觉得艳过三月英纷的桃花。 她愣了半晌才察觉自个儿眼神多半已是孟浪至极,慌忙尴尬地收回视线。 九堇或是被晒得太不适,整个人更没有了生气,并未察觉什么不妥,率先站起身来,“走吧。” 尹三五杵着拐杖站起来,头顶披着他的外袍,脸却还似被晒得微微发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白日的荒漠烈日当空,燥热难耐,风都如同热浪来袭,挟裹着黄沙弥漫,尹三五有种苦行僧的感受。 先前听只需半日就能抵达还觉着不是事儿,然而此刻不过走上半个时辰已经开始不支。 九堇脚步微停,转身递给她一只羊皮水囊。 尹三五连忙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才想起他一直没喝水,摇晃了一下水囊,叮叮咚咚的显然所剩无几,些微愧疚地递还给他,“剩下的不多了,你都喝了吧。” 他接过来,将水囊上的系带缓缓系在腰间,“我不会渴。” 荒漠中白天比夜里确实安全得多,即使是蛇蝎之类的毒物,大都是在夜里没猛烈阳光时才出来觅食。 但如此再顶着似火骄阳行了一个时辰,尹三五已经几乎到极限了,头顶的衣袍,披着热,挪开又晒,整个人都被晒得开始发昏,一低头,察觉小腿上的绷带又被沁出了鲜血。 若非那根简易的杖支撑着身子,尹三五已想自暴自弃地瘫在荒漠里,被晒成人干儿就晒吧,她死也走不动了。 九堇回过头来,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一双浸染血色的美眸愈发死气沉沉,也不知道在看哪儿。 尹三五却明白他什么意思,这会儿再不从,那还真叫宁死不从了,她都觉得矫情过了,伸出那只没杵杖的手,“……你抱我罢。” 他没有抱她,却是将她背了起来,道:“帮我遮一下光。” 白天的风沙虽比夜里的要温和得多,但若不扯着头顶披着的衣物,走不了几步也是会被吹落的。 是以,他若是双手去抱她,就顾不得被晒了亦顾不得她被晒,背着她,她便能将头顶的衣衫举起为两个人都遮挡一下强光。 尹三五甫一趴上他的背,觉得很凉,特别舒服,继而一颗心脏就跟瞬时打了鸡血活过来似的,扑通扑通地在胸口乱撞,她皱了皱眉,让你没完没了的跳跳跳,再跳挖出来扔沙地里晒成干儿! 力气全用来心跳加速了,她有气无力地微侧了侧脸,睨着他神色恹恹儿的漂亮侧颜,无可奈何地问:“你听到了吧?” 他不说话,神色倦怠。 “我心跳的太快了,要么,你再走快点儿……”她咕哝着,按这个快法,她还没到仙宫就要晕了。 解决的办法她想了想,无外乎两个,一个是他走快些,尽量缩短背她的时间,另一个就是她说点什么,尽量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睫毛上沾了细密的沙砾,颤动时簌簌滑落下来,淡淡应了一声,“嗯。” 尹三五见他额头有汗,随手帮他拭了拭,才察觉他的汗都跟融化的冰水似的,一时有种想舔一舔的冲动,她按捺心神,忍不得不服地嘀咕,“照理说,你应该很喜欢我的,怪了,我心跳得跟兔子蹦似的,你还这么淡定。” “没有淡定。”他说。 他神色依然寡淡,这句话实在毫无说服力,尹三五瞥着他皙白的肤色,连耳根都还莹白如玉,“嗤,没看出来哪儿不淡定。” 她又凑到他耳边,“那你哪儿不淡定了啊?” 他睫毛微敛住浓艳深邃的眸底,“阿月……” “干嘛?”她下意识的回应,突然觉得是不是回应的太自然而然了,这个名字凰七七从来不唤,凰琰也不会,只有忆梦中的琰会这么唤她。 “别闹!”他微微皱起了眉,语气稍微强势了些许。 “我……闹了吗?”尹三五被他喝得有些发懵,随即义愤填膺地吼道:“九堇大人!琰!陵光神君!你自己有没有搞清楚你到底什么体质,沾手入毒啊,你变成什么样子都阻挡不了,以前那个容懿也是你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跟你做!爱!姿势都在沙地里换了好几波了,心态爆炸无地自容你懂不懂!不闹我也没法淡定了!” “……” “唔。”尹三五猝不及防被他松了手,重重地跌坐在沙地里,气的双眼通红,“你真要摔死我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九堇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有几丝迷茫无措,双手垂在身侧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般一颠簸,缠在小腿上的绷带全被鲜血给染红了,尹三五觉着又气又委屈,全然不顾形象地开始手舞足蹈地在沙地里撒泼,“你什么人啊……我都成亲了,成亲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是也是琰,我这个反应……它应该么?它可耻么!烦不烦人!你为什么还不融合!气死我了都……” 她瞳孔倏地紧缩,声音被堵在他的唇下,他已紧紧将她搂住。 他的薄唇柔软冰凉,被风沙吹得干燥到有些起皮,贴着她的唇有些微微刺痛。 尹三五脑中瞬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去舔他的唇,欲念凶猛如潮,情动,一发不可收拾。 她几乎是将他掀翻在地,扑了上去就发狠地啃他的嘴,他吃痛地微微皱了皱眉,一双本就遍布红色的眼眸愈发血光流动。 两人唇齿交缠,吻得难舍难分,不停辗转着换接吻的姿势,鼻尖还是会不时磕碰,然而两个人此刻根本就没一点儿心情去理会这些琐事了。 她吻过他的唇后又去咬他的喉结,仿佛他身上每一寸都有蛊惑得她无法抗拒的气息。 九堇嗅着她发间的淡淡幽香,细密地轻吻她的发丝,暗香缠绵,气血激荡,他一手将她裙摆推上腰间,骨节明晰,修长漂亮的手隔着单薄的亵裤,流连游走。 “……九……”尹三五周身烫得像是着了火,直到察觉他冰凉修长的指尖带着轻薄的布料艰难地刺入了些许…… 她本就忍得难受,不禁微微嘤咛,酥得几乎稳不住身形,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离开了他的唇往后退坐了老远。 九堇微微一怔,却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两人极有默契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尹三五呼吸还余有凌乱和急促,要说怎么开始的,是他先亲过来的,可之后的事儿又没法怨他,她确实忍不住了。 她不禁偷偷瞟他一眼,他面容清冷无澜,微敛的血眸依然毫无生气,仿佛方才跟她疯狂地抱在一起又亲又咬的人不是他,再看他搁在膝头的手,修长的中指指尖微微洇湿…… 尹三五脸涨得通红,这个中指总让人觉得愈发羞耻,她要是不突然被激得反应过来,这会儿可能谁都面对不了了。 他理着凌乱的亵衣,将红色中衣也披上,好半晌,才低声开口,“……走罢。” 语毕,他又将她背了起来。 尹三五浑身僵直地任他背着,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再说一句,只伸手将外袍举在二人头顶,思来想去,清心咒啊道德经啊一个不会,只能默背九九乘法表了。 虽然气氛沉默,尴尬至极,到底是无人再提起方才的事。 烈阳当头令神昏,黄沙滚滚迷人眼,不知走了多久,尹三五心说这样下去两人可能真的会成为荒漠中的两具纠缠的干尸,眼睛虚迷地望着前方,恍惚看见了许多被风蚀的奇形怪状的土墩群,真是要命的无边无际哪。 也不知道那小石头人儿有没有找到凰七七,朦胧中又听九堇在问,“腿还疼么?” “……三十六,五九四十五……欸?啊,不怎么疼了。”尹三五才突地反应过来,也不知他是否已经问过好几遍了。 他显然被她脱口而出的口诀惹得微愣片刻,“……好。” 话落,他背着她倏地凌空而起,尹三五被突如其来的腾空惊得一哽,“……七九……七九……” 虚空似乎荡漾出实质的层层热浪来,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将二人吞噬了进去。 尹三五感觉到九堇似乎轻然落了地,再看,眼前的雾气太重了,就连近在咫尺的九堇,她都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我们……到了?”在极难视物的情况下,尹三五不得不警惕起来,这会儿不默背乘法口诀也没心思胡思乱想了。 先前所有的燥热渐渐烟消云散,空气中的阴冷甚至带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气息。 “嗯,过结界了。”九堇说着,眸光冷冷地在迷雾中睃巡一圈,便背着她往一个方向走,“那边的雾气没这么重,先找个地方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宫门在哪儿啊?这么多年,你回来过么?”尹三五微微紧张地将举在头顶的外袍死死揪在怀中。 “不曾。”九堇道。 尹三五死揪着他的衣衫,仿佛这样就能汲取点胆量似的,“流虚爷爷说过,这里已经魔气滋长……” “流虚?”九堇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尹三五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对啊,流虚就是元始天尊的身外化身之一……”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是问,你如何得知这个流虚道人?” 尹三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如实答道:“在梦里,他几次提起让我不能逆改已发生……” “你做了什么梦?”他突地出声打断,声线微微发紧。 尹三五并未察觉他的语气变化,倒是一五一十地将梦里的一切简化了一番都告诉了他。 “他最后说镇魂珠能帮助你祛除邪魔,凝聚神识,但也说过仙宫有你当初的魔气残余,眼下恐怕又滋长了许多……” 九堇在听到这句话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却是问:“你都知道了?” 尹三五狐疑地反问:“知道什么?” “我们……”九堇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不是你让我闻了那什么曼珠沙华的熏香,让我回忆起这些的么?”尹三五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雾气萦绕,恍惚迷离。 他喃喃地开口,“……那不是曼珠沙华香……” 尹三五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正想追问,就被他搁了下来,脚踝又被他拎起来握住。 这片的雾气确实相对要淡一些,尹三五任由他捯饬着自己的伤处,四下环顾,能见度不过两米左右,阴嗖嗖的让人不禁哆嗦,“九堇,你一会儿背我也好,抱我也好,总之不要让我一个人走,也不要只是牵着我。” 闻言,那正在为她清理伤口的双手微微一滞,又听她压低嗓音道:“你听过一个鬼故事么,荒郊野外有一对恋人约会呢,天太黑了,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走着走着,一回头,发现一直牵的是个鬼!女朋友早就不见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5章 “……” “你听见了么?九……唔,你轻点儿,嘶……想勒死我么!”尹三五明显感觉小腿上的绷带被系得死紧,瞬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倏地抬眼看她,尹三五吓得别开视线,“别这么看我,你的眼睛有时候冷不丁的也挺……吓人的。” “包扎好了。”九堇说完,便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我大概还记得该怎么走。” 尹三五被他这么一抱,又开始默背乘法口诀,辗转觉得不是办法,又阴测测地说:“有个男人,他老婆重伤需要医治,他就抱着他老婆在黑夜里去四处敲医馆的门,他越走越觉得手上发沉,越来越沉,他定睛一看啊,你猜怎么着?” “……别说了。”九堇微微凝眉。 “你听我说完呀,他一看发现,他抱的哪里是他老婆,是……哈哈哈……你是不是有点怕啊?” 他道:“他抱的是什么我不清楚,我抱的一直是……你。” “……”尹三五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尴尬,怎么觉得他好像能理解女朋友或是老婆的意思呢? 浓重的雾气中,依稀露出一点朱红色,渐渐放大,尹三五一眼便看出那是仙宫门,然而宫门并非紧闭,而是大敞着,那些雾气似乎全都是从宫里弥漫出来的。 她眼珠一转,“为什么仙宫里会有这么大的雾气?” 然而九堇却并未回应她的话,目光只落在仙宫门上嵌着的那一块玉珏,“凰雪微出事了。” 尹三五斜乜过去,看着门上的那块玉珏时,呆愣了片刻。 九堇此刻说的话,无异于证实了她对于凰雪微即是玉印的猜想,她怔怔地凝着雾气中那块玉珏,“他该不会变成了……” “有人先一步开了仙宫门。”九堇陷入沉吟。 “是他。”尹三五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仙宫对于世人的诱惑在于遍地的仙草灵芝,但普通人不要说穿越死亡荒漠,便是仙宫外的结界也过不了。 按理说,只有凰七七和九堇才能进入这个地方,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必定十分执着的想打开仙宫门——泷棽。 他被锁在莲池底上万年,即便是真的能逃出池底,也必须想办法开了仙宫门才能出去。 可是他人在仙宫之中,又如何能从千里之外的陵春抓住凰雪微来给他开这扇门呢? 察觉九堇已踏入宫门,尹三五不由攥住他的衣襟,“要不,还是等阿七来了,我们再一起进去吧?” 九堇默了须臾,缓缓开口,“你留在此处等,我先进去看看。” 他正欲将她放下来,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你还真走啊,一会儿……一会儿找不着我了,你不怕啊?” “你……”九堇一时迟疑不决,在他看来,宫外什么都没有,是安全的。 但宫内就未必了,走到这一步,他是必须要进去的,至于凰七七,他还未赶到最好不过,凰七七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段,有些事,本来就该他九堇去解决。 然而尹三五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明显地泄露着一种紧张的情绪,他迟疑须臾,才道:“你腿伤未愈,我不便带着你进去,这儿是安全的。” 他又顿了片刻,将她放下了地,轻声道:“没有鬼,不要害怕。” 尹三五一落地,还是死拽着他的衣襟不放,“那我也进去。” 九堇愣了愣,还不及说什么,她又执拗道:“你答应过和我在一起的,我能自己走。” 她虽说伤了腿,又被这一路的艰难弄得灰头土脸,但灵力术法都还在。 而九堇却是重创过,凰七七如今虚弱着,九堇不见得就好多少,不然她腿上那处伤,她不会什么愈合之法,难道九堇还能不会么? “你有没有想过……”九堇血红的瞳眸微微流转,“或许我和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希望凰七七死。” 尹三五微微呆滞,随即却是将手里的那件玄袍搭在他身上,“我不信,你那么喜欢我,就算真的起了这样的念头,你也会掐灭的,你不会让我恨你。” 九堇被她这话噎了噎,就连尹三五自己也觉得说的太过自满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咳咳,难道不是吗?” 九堇掖起外袍,转身就往仙宫里走,“是。” 尹三五四处一找,察觉那根拐杖早就被遗忘在荒漠之中了,只好单脚跳着跟上九堇,但不过这片刻的迟滞,浓雾中已看不见九堇的身影。 她心知九堇还是不愿意带她进去,可留她一个人在这片浓雾中,虽也说不上恐惧,却也瘆得慌。 尹三五只得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神官的门槛总是修得很高的,和庙宇差不离,她坐下来稍稍仰头,便能看见雾气中的那枚凤形玉珏,玉珏本身是白色在雾气中是很难辨清,但那蓝晶石镶的凤眸却奕奕流光,让人一眼便能看到。 凰雪微变回这个模样,九堇说是出事了,尹三五却并不甚明白这算出了什么事儿,而凰之意是同凰雪微一起失踪的…… “阿月。”浓雾中有道修长影子渐渐脱出,若隐若现。 尹三五正百无聊赖,侧过脸便狐疑问:“九堇?” 那人影似乎怔愣了片刻,又道:“坐地上这般没规矩,你过来。” 尹三五察觉不对劲儿,这嗓音幽咽如水,清高微冷,确实非常像九堇,但到底不尽相同,却总觉得有点儿耳熟…… “坐那儿不冷么?”那人影问道。 这话音方落,无端端便起了阵风,吹得尹三五直打哆嗦,她微微眯起双眸,“冷呀,可我腿上受了伤,没法儿走过来。”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越来越近,料想这影子就要靠近了,尹三五手腕一转,将鞭柄紧握在手心。 那闲庭信步般的细微脚步声终于在耳畔停下,尹三五迅疾出鞭,长鞭绞紧来人之后狠狠一扯,那人影似乎不曾料到她会发难,轻而易举就被她拉扯得绊倒下来。 “什么妖……怪……”尹三五凌厉的口吻蓦然一哽,怔愣地望着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6章 那张脸白皙胜美玉,长眉妙目,鼻梁挺直,唇线洵美,纤长微翘的睫羽如两只黑色凤尾蝶翅,眉心落一点小巧精美的朱砂痣,端是不可方物。 他莞尔一笑,神情七分清冷,两分轻蔑,还有一分玩味,挥袖间便是一阵罡风袭来,尹三五五感敏锐非常,下意识地甩出长鞭,将那人一齐甩了出去。 然而那道罡风却并非掀起什么预料中的威力,反倒是甩出去的长鞭瞬时在雾气中破风几声舒展开,鞭尾一轻,显然是那人逃走了。 尹三五久久不能回神,不过惊鸿一瞥,白衣回风流雪,乌发散云似漆,那分明是……琰! 滴答。 细微的声响让她稍稍收心,垂眸却见鞭尾处沾了猩红的鲜血,正一滴滴坠落在白玉铺就的地板上。 淡淡的血腥味让人神思瞬时翻涌,尹三五不停告诉自己,九堇留她在这里必然是因为这里够安全,她不该妄自随处走动。 但不管是刚才那个被她一鞭子抽出血来的‘琰’,还是此刻杳无音信的九堇,都让她心念动摇。 她紧了紧手中的长鞭,跛着一条腿儿跳进了浓雾之中,四下看不清任何物事,只有她一步步跳的声音清晰到诡谲。 直到脚踏入柔软的泥地,她才不再被自己的蹦跳声音扰乱心神,暗想多半是到了仙宫的花园。 花园里是有路的,或玉石路或石子路,但都是极其有意境的幽深迂回的小径,她这么乱跳,自然是跳到花田里也不自知了。 “阿琰?”尹三五出声唤道,虽说直觉那个人就不是琰,但他以那副皮囊现身,姑且这么叫着吧。 她轮着将‘阿琰’‘凰七七’‘九堇’唤了个遍,先前那人却始终不再出现了。 流虚说这里以红莲业火为琰涅盘过,焚下的魔气在万年间已丛生滋长,据她在忆梦中那段时日里看过的卷轴所知,魔气丰沛的地域自然是孕育魔物的绝佳地点,这种情况下,不一定要有人,更甚,连活物都不必有,花草树木虫鱼或者石头泥土,都能成魔。 刚才那个人莫不是个魔物?为何能化成琰的模样,甚至,他还唤自己为阿月。 骤然一阵清风徐来,将雾气吹得欲散不散,烟雾薄了几分,便霎时能看见周围无数枯败的树木,黑魆魆的犹如鬼影,必然是从前的梨花林。 尹三五手搭在鞭柄上,警惕地四下环顾,一回眸,就见枯枝下立了个人,身影修长,宛若玉树笼轻雾。 “你在寻的人,是我么?”他问,霎时,他身后的那株枯死的梨花树正如枯木逢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不多时,便开了一树莹白娇嫩的梨花。 “你是……何人?”尹三五眯着双眸,本是想问他是个什么东西,但撇开是否礼貌不提,对着这张脸,她实在不太忍心。 “咦?”他似乎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并无异样之后,才斜乜过来,“我难道不像你的夫君么?” 诚然那容貌俊美无双,再加以一树梨花,满园雾气烘托,这清美绝伦的仙气儿都已是惟妙惟肖,但从第一眼起,他眼底那抹玩味就不对,琰根本都不会有那种眼神儿。 “呀,你受伤了。”那人瞥了一眼她的小腿,状似惊愕非常,随即就跃上了梨花树,斜斜依着,“你上来,我就帮你治好。” 明知她腿上有伤,还跳那么高的地方让她上去,分明是故意刁难了,尹三五挑起眉尖,“我为什么要过去,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白衣男子顿时瞠目,“怪……怪物?我这个样子,还不够美么?” 周围虽有雾气,但已被白衣男子使出的那阵清风吹散不少,头顶虽白茫茫一片不见天日,却并非黑夜,光线却还是有的。 尹三五有意瞥向他所在的那株唯一‘活’过来的梨花树下,还有幽幽淡淡的影子,看来不是鬼,那就是妖或者魔了,不过他到现在也未出手对她不利,真的很难判断他的来意,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见过……” “哼!你已经惹我生气了!”他瞬时横眉冷眼,一掌便拍得满树的梨花簌簌坠落,就在他掌风微偏欲向尹三五袭来时,尹三五只将一物祭出,他立即掌风一转,折下一枝梨花在手中,笑道:“啧啧,玩玩儿嘛,何必那么认真的。” 尹三五将阴兵符收回腰间,没想到这个东西还挺怵冷月的,她只是突然想到琰的阴兵存在了那么久,冷月这个名头对这些妖魔鬼怪的应该比她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不如这样,你猜猜我是什么,猜中的话,我就给你疗伤。”那白衣男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枝梨花,那手指竟比梨花还白。 尹三五皱了皱眉,仙宫里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要是还不止一个,岂不是烦都要烦死,却是反问:“那要是猜不中呢?” “好说。”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那雾气中竟浮现一顶火红的步辇,七彩绣线绣成的龙凤纹熠熠流光,红绳系成精美的相思结…… 然而抬着步辇的,却是八团乌泱泱的黑气,这寓意就很明显了,八抬大轿。 尹三五根本没心情跟他耗费时间,“不必你来为我疗伤,你只需告诉我,先前有个人,长得跟你现在的模样一样的,他现在在哪里?” “阿月……”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双异瞳只一眨眼,便是一双金色的眸子,像是火焰中那一点最耀目的澄金,但凡浅色,总会给人一种没有焦距的朦胧感,而他轻眯着眼儿,笑吟吟道:“这儿妖怪多着呢,你这伤不治好的话,且不说走不走的出去吧,你的血这么香,会吸引来其他坏蛋的。” “眼前就有一个,先解决了再说。”说罢,尹三五手中长鞭倏出,那人身形一闪,鞭子便死死绞上了梨花枝,她又收鞭,再次舞出…… 他就在那梨花树上左闪右避,神情却是难得的愉悦,“呀,太快了,有趣,有趣……欸,我说,其实你那桃木牌子上的阴气倒是挺吓人的,不过……打不过,我还不会躲么?对吧?” 啪的一声,白衣男子瞳孔骤然缩小一圈儿,那鞭风凌厉,竟在他右边脸颊上落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须臾死寂,随即他气恼道:“你……乱我仪容,毁我花容,简直找死!” 瞬时,满园枯死的梨花树,无数枝条俱是鬼魅地伸展,尹三五还不及唤出冷月,腿又有伤无法作出最快速的躲避,竟叫无数枝条给围拢起来,卡在一个无法动弹的逼仄空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尹三五迅疾地以完好的左腿发力,试图跳出这个怪圈,头顶却倏忽罩来一张银色的网,织网的材质柔韧非常,瞬时就将她弹了回去。 啊啊啊呜呜呜。 刺耳的怪叫此起彼伏,似鬼哭似狼嚎,总之听来痛苦非常,尹三五就见那扭得十分妖娆的枯枝上竟长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先是出现一张嘴,然后满满在枝条上浮现出寸许大的整张脸,狰狞扭曲得令她想起从前看过的抽象派艺术画,除了尖叫的嘴,没有眼鼻,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张脸都快融化了。 随着惨叫声越来越大,所有的枝条上都长满了烧得让人恶心发怵的人脸,一根树枝上便有五六张脸之多,有的哀嚎,有的尖笑,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尹三五挥起一鞭便打下去,随即惨叫尖锐到震耳发聩,砰的一声,那株被打中的梨花树竟然就地炸开,尹三五身处逼仄空间避无可避,被炸了一身恶臭的墨绿色浆液! 尹三五不禁干呕几声,若非这几日根本没吃过什么东西,早就回吐了这些怪树一身,再听其他怪树似乎被她此举激怒,所有的人脸全都狰狞成了血红色。 她心道不妙,就怕这树汁有毒,那便是打也打不得,那枝条仿佛一双干枯苍老的手,慢慢爬上了她的腰际,脸上有什么挠得人微痒,细看,竟是有枯树长出了一头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忍着满脸的浆液流进嘴里的恶心,张口便喊:“梨花妖!梨花妖!还不帮我疗伤!” 远在那株繁花锦簇梨花树上的白衣男子,闻声气得两眼发直,“答错了!谁他妈的是梨花妖!丑死了!” 尹三五微微一怔,花妖照理说都是极其美貌的,而且这个男人爱美,肌肤又白白嫩嫩,还变一树梨花来衬托美貌,不是梨花妖又是什么? 但她再看这些怪树,似乎真不该这么想了,这梨花林显然被火烧过,这些梨花树化成的模样何止丑陋,简直畸形。 她不是不能够杀出去,但若杀出这重围,先不说梨花林里有成千上万的树要杀多久,便是斩杀一株树便会染一身恶臭的浆液也不知会不会剧毒难治。 正飞速思忖对策间,头顶的银色丝网突地收拢,将她猛地吊了起来,丝网的另一头,正在白衣男子手中握着,远远见他那张绝艳的脸似乎微有变化,但在雾气中看得并不清晰,却能见他一身白衣突然起火…… “一群恶心玩意儿,都给老子滚!她是老子先看到的!”他暴怒一喝,手微微一提便将尹三五整个连人带网给扯了出来。 尹三五这才反应过来,梨花树和这个男人并非一伙,她人刚飞至半空,正欲从袖中摸个有用的物件割开丝网,就察觉脚下的枯林又起了大火,凄厉的嚎叫,狂舞的干枯枝条在火海中犹如无数双求救的手。 她默默地就收回了袖下的利器。 那男子刚想拎住丝网,便猛地退开几步,满脸嫌恶道:“真得洗洗。” 尹三五此刻也释怀了,首先这个男人似乎暂时并不想要她的命,其次,同样是魔物,长得好看的怎么也比长得恶心的令人身心舒畅些,颜值这东西实在太重要了,放妖魔鬼怪身上亦然。 本以为他会让她坐上那个鬼花轿,却不想他直接一个响指让那算得上华美的步辇消失了,拉着丝网的一头就往雾气里走。 尹三五按兵不动,乖觉地跟着他走,这才又打量起他的样貌。 此刻的他,衣衫红似枫棠,衣角绣着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脸也早已不是琰的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倒也眉目清俊,是很讨女人喜欢的那一种长相,甚至与琰有那么两分相似而他的眉心,仍有一颗小巧的朱砂痣,平添一缕圣洁。 眉心痣这东西,按面相来说,凡人的命格根本压不住,若非以颜料点上去的,那么这个人的命格就很高了,不说是个神,少说是个仙儿。 “你不是魔物。”尹三五微微诧异。 那人脚步一顿,瞪着眼睛瞅她一眼,“你见过这么漂亮的魔物吗?” “那……花妖也挺美的。” 尹三五满脸的墨绿浆液,那人瞪了她一眼便不再忍直视,收回视线,道:“哦,方才那些围着你转的,都是你说的美花妖,惊艳不惊艳,喜欢不喜欢?” “你叫什么?在这儿住多久了?怎么认识我的?”尹三五继续套着话,魔物能化个漂亮皮囊不稀奇,但不可能有颗眉心痣,兴许是个正面角色。 他一双金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想了想,才道:“干卿屁事?” “那,换个问题,梨花,我身上沾的这些东西,有毒么?”尹三五又问,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上似乎有点儿发痒了。 男子大怒,“梨什么花!” 尹三五颇为难道:“你又不说你叫什么,只能这么……” “红莲夜。”他没好气地说道。 “……红莲夜?”尹三五略一沉吟,“怎么不直接叫红莲业火?” “你会直接叫补天石么!话这么多!”红莲夜索性停下脚步,气狠狠地站定。 尹三五愣了愣,愕然道:“真……红莲业火啊?” 红莲业火属于业火,便是地狱之火,严格来说,不算仙,却也绝非作乱的魑魅魍魉,极具杀伤力的灵火有无数种,唯红莲业火和三昧真火两种非常特殊,它们不仅能伤人,还有蕴孕之能,不过这几率微于千万分之一,还得靠机缘,好比话本子里被三昧真火烧出来的火眼金睛,又好比红莲业火涅盘出的重生凤凰。 她不禁脱口问道:“你有个兄弟叫三昧真么?” “闭嘴!”红莲夜喝道,显然感觉她在调侃自己名字取的简单粗暴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是阿月……”尹三五还未问完,红莲夜已扔下她自个儿走了。 她赶紧单脚跳着追上去,“欸,小红,等等我,我不识路,还有,我身上的……” “你自己走往那边一直走就能掉进个池子洗再不洗干净毒发了谁也救不了你,还有——”他一股脑说了大段毫无停顿的话,缓了口气,才咬牙切齿道:“不许跟着我,不许跟我说话!” 他在仙宫里住了快一万年,好不容易等到宫门开了,却不知哪个王八蛋设了禁制让他无法出去,本以为抓了个好东西,哪曾想,他活了一万年都是仙宫里说话最溜的那一个,头一次感觉说话处处被人压一头的感觉如此闹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小红,我是阿月!”尹三五跳着紧跟上他,没头没脑似的蹦出一句。 红莲夜猛地一回头,险些跟她撞个满怀,连忙退了几步,捏着鼻子瞅她一身恶心黏稠的浆液,“你他妈要不是阿月,我早就不理你了!” “所以你看……”尹三五诚恳地望着他,看来这个红莲业火还真认识她,当初琰在仙宫涅盘,就是用的眼前这个红莲业火么? 再看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男子,准确的说,更像是个稍显青涩的少年,他眉心的朱砂痣一看就挺正面的,其实很难生出多少恶感。 红莲夜摸着下巴稍稍沉吟片刻,便又扯起丝网的一头,“走吧,就这么放了你确实挺不划算。” 他又补充道:“不过,现在开始,只能我问你答,我不问你,你不许擅自说话,不然你身上的毒就没救了!” 说罢,他随手扔了张丝帕给她,尹三五准确接住,摊开一看,这丝帕一角上绣着红莲,还有一个娟秀的红色‘琰’字,又想问话,但思及自身的状况,便未开口,只拿着那丝帕开始抹脸上的浆液。 “跟紧我,走岔了你就没命。”红莲夜口吻不乏威胁地说道。 尹三五四下一望,雾气中隐约还有无数枯败的梨花树,再看红莲夜那种左几步右几步,进几步又退一步的走法,心下瞬时明朗,若非奇门遁甲,便是迷幻阵法了。 她不敢漏过一眼地紧盯着他的脚步,身上微痒的感觉渐渐开始灼热,忍不住挠了几下手臂,卷起袖口一看,整片手臂不仅发红,还起了大大小小几个水泡,竟有溃烂的趋势…… 尹三五心下一惊,这状态像足了被烈火焚烧过后的状态,不敢想象她的脸此刻会是什么模样,下意识一摸,才稍微松口气,大概是那张丝帕擦拭得及时,摸上去还是光滑溜溜的。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先前稍微交手也感觉拼一拼未必就打不过这个火种小仙儿,但就怕他逃逸,这儿显然他比她熟悉,眼下她又需要他来解毒,便按捺不发。 倒是红莲夜不习惯突然这么安静了,边走边问道:“你跟陵光神君走散了?” “……算是吧。”尹三五微愣,九堇其实还不能称为陵光吧?不过听着他这称呼,便多半不是跟琰对立面的人了,他是红莲业火,琰算是万火之凰,这么想来,她说不定找对了带路人。 “你觉得,我这样子好不好看啊?”他突然认真起来。 虽说这话题转折得未免太突兀,但尹三五还是迅速点头,亦认真的回道:“好看,我还以为是花妖来着。” 红莲夜微微皱眉,“好看就好看,别提花妖。” 因着红莲夜对这里十分熟悉,约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池边。 池水周围依然缭绕着白色的雾气,莫名有风的缘故,雾气很薄,能依稀看清粼粼的池面。 尹三五记得仙宫中造的桥景不少,但水池就一个,便是开着伽罗火莲的莲池,记忆中那莲池极大极深。 眼下这个显然就是莲池了,说实话,让她到这个池子里去洗澡,她是有点怵的,毕竟泷棽就是被锁在这个池底,也没问究竟是直接锁着,还是修了个水牢锁着,那要是直接锁…… “欸,我说,你到底洗不洗啊?”红莲夜已收回她身上的丝网,见她迟迟未动,未免不耐。 尹三五身上却是又痒又疼,现在已是不敢抓了,就怕抓破了那些泡,弄得流脓之类更恶心难受,横了横心,正欲脱衣,又看了看他,“我要脱衣服了。” 他随意点头,又挑眉,“你还要老子帮忙脱的吗?” “……”尹三五略感无言,忍了忍,道:“谢了,那倒是不必,就是你可能还是回避一下……” “倒是!”他反应过来,立马转过身去,在池边蹲了下来,嘀咕道:“浑身估计肉都烂了,不恶心的我没胃口啊……” “……”尹三五没法反驳他什么,再不快点洗洗,那浆液恐怕还会继续腐蚀身上的皮肤,几下除了衣物便扑通一声跳进池水之中。 大概魔气或是阴气重的地方都是如此,池水阴冷刺骨,水仿佛是黑色,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但坏在人会脑补,一想到泷棽的庞大真身可能就在池底,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望着上面,这感觉就挺瘆人的。 她的目的是找到镇魂珠,当然能跟九堇汇合就最好不过了,但这个锁龙莲池她就没必要深究什么了,但凡泷棽不出现,她绝不刻意去找他,找到也不是她能打得过的。 红莲夜则不同,他显然是个绝佳的引路人,而且他并非魔物,和琰有莫大的渊源。 她加快搓洗的速度,这才突然想起来没有能换的干净衣物,眼神儿四下一瞧,便见河边有个少年郎,乌发以枫叶红的暗纹发带束起,在背后长长的流泄下,细碎的鬓丝微有点儿稚气的卷曲,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儿。 他眉心一点小巧秀气的朱砂痣将那张脸衬得十分高傲俊俏,正蹲在河边,一边往嘴里塞河泥,一边极其专注地看着她搓澡,时不时吹几口气,将池面的雾气吹散一些便于他观赏。 “你……”尹三五受惊不小,忙往水里沉了几分,只露些许肩头在外。 红莲夜倒是淡定自若,舔完手指上的河泥,悠悠道:“你真的跟我长得不太一样,那个,是起泡了么?” 尹三五连火都没处发,听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估计自化形长到现在,从来就没出过仙宫,什么男女雌雄在他眼里根本毫无意义。 她深呼吸几口,尽量平稳道:“我没衣服穿了。” “你连衣服都变不出来?”他满眼都是鄙夷和轻蔑,简直不敢相信她能这么蠢。 他却也没再多问,随手就化出一件衣衫摆在河边。 “你转过去。”尹三五憋着一口气道。 “为何?”他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因为……这一时没法跟你解释清楚,就像……我看见你吃河泥觉得很恶心,你却并不以为然一样。”尹三五觉得这事儿要解释起来,必然引发他更多的疑问,她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不是想拿个几天几夜为他解惑。 他正要去掏河泥的手猛地顿住,声音也噎了一下,疑惑道:“恶,恶心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仙宫里大都是如同梨花妖一般的低阶魔物,它们会互相厮杀食同类尸体,那才叫恶心吧? 然而红莲夜还是羞窘地抹了几下嘴,正欲背过身去,却听尹三五大喊道:“小红——!” 他眉头倏地一蹙,金色的瞳仁倒影出咕嘟咕嘟如沸水般冒泡的池水,再一抬眼,竟见尹三五置身于一个漩涡之中,那漩涡算不得多大,恰好就围着她一人,水流却翻绞得极其汹涌! 尹三五根本没法稳住身形,水里又无力可借,她本也不是凡胎,水势倒没有搅得她多痛苦,但仿佛有一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脚踝往水下拉,根本挣脱不了。 若是方才对抗梨花妖时不过怕它们炸出浆液才畏首畏尾,那么此刻这股力道委实强劲到她无力抗衡。 几乎连扑腾都没有,就被攥进了水中,只来得及在沉水时喊出那么两个字。 红莲夜瞳孔微震,“阿月!” 他几乎不假思索,纵身就往那个漩涡跳下去。 尹三五在水中不停地下沉,她闭着气,双眼却微微瞠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黑水中那一抹红色,像是一缕朱砂色在水中摇曳晕开。 红莲夜显然比她更不济,他是火种,水里本就对他挺不利的,何况他的修为不见得多高,认真算起来比她还年轻。 她试图去拉他,但脚踝上仿佛绑了铅,根本划不动,正烦躁时,那抹红色奋力地向她游来,神色痛苦,张嘴似乎想喊什么,然而却是带出一连串气泡。 见状,尹三五无奈地在水中揉起眉心来,怎么会有人蠢到想要在水底说话呢? 倏地,一道浓黑色的暗流如风卷袭来,尹三五急得使劲儿蹬腿,足下如铅根本划不动,转眼又见红莲夜竟然已溺水昏厥过去,下意识地向他伸出了手…… …… 尹三五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石室,室内有微光映染,她抬眼,就见墙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微。 空气分外潮润,令人有些许不适,她眼珠四下又转了一圈,方发觉身侧还躺了个少年,红莲夜。 两人都躺在似乎还有些濡湿的地板上,尹三五这才忆起两人都已沉下了池底。 因着空气中的湿意太甚,她初步判定他们眼下是在池底的什么地方,想来震惊,在她沉水后,红莲夜竟然想也不想地跟着跳下来。 她不由地端详身旁人半晌,他眉心蹙起的折痕连那一点朱砂痣都隐约起来,一副昏睡中也很痛苦的模样,想来是死不了的。 确定从前,或者说忆梦之中也不曾见过这个人,可他出现的其实很诡异,他将琰的容貌化的可以说是惟妙惟肖,还唤她为阿月,此为引她入宫。 且他虽一开始虽说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每一句话都在意她腿上的伤。 尹三五先前觉得他暂时不想对付自己,此刻却诡异地有了,他从始至终都想拼命保护自己的错觉。 为何…… 背脊越来越发凉,她才惊觉自己什么都没穿,腾地坐了起来,四下没有一件摆设,仅是一间空落落的石室,有一道门,不知通向何处。 她沉吟片刻,便扭过头,俯身下去,伸手去解红莲夜身上的红衣,刚解开两枚扣子,就察觉不对了,这人,居然里面什么都没穿! 尹三五视线下意识往下掠去,一时啼笑皆非,他不仅是没穿中衣,连裤子亦没穿,就一件单薄的枫红火焰锦绣华服,蹬了一双绣着火焰纹的黑色皮靴,材质是什么皮暂且看不出,倒是很贴合他的小腿,修修长长的,还挺神气儿。 不过,这光腿穿靴看起来真是……一言难尽的……忒也性感。 蓦地,他轻咳了几声,尹三五连忙忍住笑意,加快动作解他的扣子,要是他醒来看见她这幅样子,真是尴尬。 虽说以她那时代的思维,哪怕是穿个肚兜到处跑都不觉得羞,可一丝不挂的话,她还丢不起这个人。 是以她窸窸窣窣地剥玉米皮似的解开他的衣物…… “……你干什么?” “脱……呃……”尹三五惊得手上一紧,呲的一声,那袍子就被撕碎了一片。 红莲夜揉了揉惺忪的双眸,喃喃:“你在撕我衣服?” “我……”尹三五微微窒息,脑子却转得飞快,想躲起来,可先前说了,这间石室里压根就没有任何摆件,一眼望尽,若是夺门而出,且不说外面会有什么,光着屁股逃跑出去简直更羞窘。 红莲夜揉完眼睛,兀自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全然没考虑过尹三五还虚伏在她身上,瞬时,姿势就变成她坐在他腿上。 尹三五倏地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双眼,从来没有这般想逃过,哪怕是曾经光着见到凰七七,那也是漆黑一片时,现在她恨那盏长明灯,更恨自己没学个化衣服的法诀。 “咦,怎么这么黑?”被捂住眼睛的红莲夜疑惑道。 想来是脑子进水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尹三五死死捂住他的眼睛,“衣服,给我变件衣服出来,不然我就脱掉你的!” 红莲夜怔了半晌,才记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月……” “月什么月!动作快点!”尹三五喝道。 红莲夜稀里糊涂地化出衣裳和鞋,尹三五赶紧就扯来披上,是一件淡紫色的外衫,和她先前穿的式样差不多,但找来找去是没见着肚兜或者裤子,想来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也不勉强了。 她一通胡乱穿好,回头就见红莲夜一双眼眸专注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心又微微一沉,坏了,穿衣服的时候哪来的手捂住他眼睛,也不知被看去了多少。 尹三五也不知道脸上发烫是羞的还是气的,总之对方一副理所当然的坦率表情让人愈发难堪,只得打破氛围问:“你以前认识我?” 红莲夜点头,又倏地摇头,“不认识。” 尹三五显然不信,“那你为何唤我阿月……” “此处……”红莲夜目光四下环顾,微微一怔,随即疯了一般站起来就往那道门跑去,“是陵光神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尹三五想追了上去,当即就狠狠摔了一跤,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后,又单脚跳了出去,就在漆黑的甬道中,看到红莲夜的背影,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恍惚迷茫又寂寥,衣衫红得有些颓然。 前方一片黑魆魆的空洞,不知会有什么出现在黑暗的尽头,让人下意识不敢往深处走。 红莲夜扭过头来,那双眸子似乎此时才真的有了几分清醒,“他不在……” 尹三五被他那种失落至极的神情激起了一个念头,惹得自个儿满手背的鸡皮疙瘩,“你在等他?” 他唇角微垂,似乎不忿又委屈,“等了很多很多年了……” 尹三五暗暗心惊,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他蓦地噤声,横了她一眼,“不是说过,只能我问你,不许你问我吗?” 尹三五还想说什么,他又扔过来一只药瓶,“吃了,治你身上溃烂的皮肤,还有腿伤。” 尹三五伸手接住,看着手中的小瓷瓶儿,那这到底是治什么的药?总不能是颗万金油吧? 瓷瓶儿的塞子是布制的,早已浸得湿透,拔开塞子,里面倒是没进水,那药是彩色的,像是各种颜色的橡皮泥揉在了一起,花纹像颗漂亮的行星。 她有点儿抗拒了,首先,这药不像麦丽素,没有仙丹的风采,其次,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这颜色跟森林里的毒蘑菇似的,很不可靠。 以及,她现在看红莲夜魂不守舍的模样,极有可能是个情敌,想毒死自己也未可知呢。 虽说脑海里这么乱想了一通,但他毫不迟疑地跳下池水那一幕还是挺感人的,好像又没有什么不信的理由。 他全然没注意到尹三五对着那颗药在纠结,只凝神道:“这里没法出去,只能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出口通向池底,再想办法游出去。” 尹三五拈着手里的彩色丸子沉吟,从他话里能听出几个信息,他很笃定这座不知道多大的建筑就在池底,不然不会说找出口游出去,但他又并不知道前方的路该怎么走。 红莲夜一抬手,零星的火种如散乱的星光般飞洒出去,如片片流光闪烁的金箔,似漫天飞扬的金粉,一盏盏点亮了沿途的灯火。 火,有时候真的美得令人窒息。 一条石砌的长长甬道在火光中渐渐显形,他回过头,“走?” “等等。”尹三五唤住他,“你怎么就不先想想,是谁把我们带到这间石室的呢?” “还需要想么?”红莲夜挑起一边眉毛,“必定是我们误闯了什么机关。” “不是,我明明感觉有人拉我的腿……喂!红莲夜!”尹三五见他已走出几米外,想了想还是一口将那看着就很毒的药丸吞了下去,又蹦着一条腿追上去,“喂!……喂!你知道池底锁着一条龙么?” “你说那个大杂碎?你该不会觉得是那个杂碎抓你的脚吧?”他侧过脸懒懒地瞥她一眼,站定抱着胳膊,道:“他浑身都被锁了九九八十一道锁链,连嘴都张不开。” 尹三五微微讶然,“你见过?” “见过一次,欸……你干嘛又问我问题!”他瞪她一眼,抱着手臂又往甬道深处走,黑色长靴踩出极其懒散的步调,“对了,你先前不是说跟神君一起回来的么?他在哪儿?” “我还想问你呢……”尹三五皱了皱眉,小腿上的伤处果真已慢慢不疼,她试着双腿走路,依然有些跛,眸光微灼地望着他,“小红,既然我们都想找到他,那能不能互相坦白一点,你告诉我,你想找他做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走散的,或许有点儿线索。” 她根本是被九堇留在仙宫门口的,能有线索才怪,不过眼下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实在很闹心。 红莲夜抿唇成线,似乎在认真考虑,眼看前方出现了分叉路,“走哪边?你说。” “我说?”尹三五愣了愣,她怎么知道,她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他却理所当然道:“嗯,快选吧,凭直觉,你觉得神君会比较喜欢走哪边?” “这是不是……”太随便了? “快点,老子很不喜欢待在水底!”红莲夜有些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尹三五也不指望他了,随手一指,“右边吧。” 右边的甬道越走越窄,几乎无法转身,红莲夜走在前头被卡得浑身难受,骂骂咧咧道:“你选的破方向!” “不是你非让我选的么?”尹三五没好气道,又跃跃欲试地问:“怎么样?能告诉我你和阿琰的关系了么?” “我是红莲业火未燃尽的火种成……成仙,你说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他反问。 尹三五总觉着,他其实是想说成精的,她认真想了片刻,“所以,你是他的娘?” 砰的一声,红莲夜似乎急着扭头,结果一头撞上了冰冷石壁,声音疼得微微发紧,“你……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哦对,他的娘是伽罗火莲,那你是……继母?” “……”红莲夜无言片刻,才愠怒地大喝道:“去他娘的继母!他是我的好朋友,哦不,是我哥!” “不气不气,好好说话。”尹三五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气得他又想扭过头来,险些再撞上石壁,只得作罢。 原来万年前那次琰涅盘之后,有两颗未燃尽的火种竟化了形,不过那时候仙宫门就已经锁上了,两颗火种便跟在琰身边侍奉…… “神君不太爱说话,总是对着一石雕……也就是你发呆,有一日他说想到了让你再聚魂的法子,要出一趟远门,结果一走就没再回来。”红莲夜在前方走着,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语气却似一个被丢弃了的孩子般可怜巴巴的,他说:“我们等了好几个月,也不见他回来,本想出去找他,却不想仙宫门再也打不开了。” 尹三五跟在他身后,确定他基本说完,才出声问:“你们?” “我和我亲哥呀,不过前些日子,我哥不见了,我四处也找不到他,今儿个……我闻到血腥味,就看到你一个人在仙宫门口,那里有道禁制我出不去,我便想到变成神君以前的样子,想引你进来。”他说着,皱起鼻子,叹了一声,“可能我不该变成那个样子,就不会叫你一眼识破了。” 尹三五时而听懂,时而听不懂,好像清楚了,又似乎更疑惑了,难得他这会儿半回忆似的说了这么多,她便乘胜追击地问:“你没见过我?怎么就认识我?我的血气味很特殊么?还有那个什么……以前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变样了么?” “神君画过许多你的丹青,一眼就能认出来好吧?”他声音一顿,随即喜道:“出来了,终于不用走这破甬道了!” 有个火仙儿在身边的好处便是永远不会在黑暗中,而他所谓的出来了,也不过是走进了另一间石室,这间石室依然没有窗户,却有一方矮几和一张石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1章 石床靠着的那堵墙上,延伸出四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铁链,看上去犹如锁什么狂暴妖兽的法器,很是有点儿唬人,然而铁链锁头不规则的断开,料想并非以利器割断,反倒是被生生挣开的。 铁链之结实,震断它的恐怕是个庞然大物,尹三五脸色微变,“那头龙难道就关在这儿的?” 红莲夜几步走过去,伸手抚着那断裂的冰冷锁链,挑眉反问:“龙有多大?这间石室又有多大?” 尹三五看他贸然就去碰这些不知名的物件,想阻止也来不及,看他也没什么事儿,便也懒得说了。 倒是他这句话说的不错,这间石室的面积确实不大,她亦忍不住边上前边道:“他变小一点儿不就能关上了?” “我先前是不是刚说过,那玩意儿锁了九九八十一道锁龙链,这有几道?你数不清吗?”他慢悠悠地瞟她一眼,语气些微不善。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锁什么的?”尹三五见他悠哉悠哉地坐在石床上,料想没有什么机关,一路也蹦累了,便也坐了下来。 红莲夜试图将那锁链执起来,半晌只挪动了半寸,皙白的脸却已涨得通红,微微尴尬道:“还挺沉……锁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尹三五眯着眼儿笑了笑,轻而易举就将那锁链抓了起来,“那好了,这个东西已经跑了,看这链子粗成这样,庞然大物没跑儿,锁起来肯定就是有危险的东西,你真没在仙宫里见过?” 红莲夜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把玩锁链的模样,摇头半晌,才巴巴地拍手道:“凶残,凶残。” “……”尹三五嘴角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紧咬牙关,额头都在冒冷汗,她向来力大如牛,但这锁链着实沉得不可思议,没办法支撑着慢慢放回去了,便佯装轻松地快速将那锁链抛回石床上。 轰的一声巨响,若非二人反应及时,必定已屁股摔成了八瓣。 “咳咳咳。” 两人不停以手去扇那滚滚烟尘,锁链本就沉得可怕,被那般一抛,竟是直接将石床给砸碎了。 “九堇月!你到底在干什么!咳……”红莲夜被这烟尘熏得眼眶通红。 “小红小红,你看墙上有东西。”尹三五眯着眼,又挥手扇了几下烟尘。 她俯身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嘀咕道:“横横竖竖的,是想画正字计时么?” “起开。”红莲夜不耐地哼了一声,掌心倏地窜起一道火焰凑过来,“这不就是个‘月’字么?” 听他这么一说,尹三五这才觉得这些横竖真是写了个‘月’字,几乎满墙都是歪歪扭扭的‘月’字,“这人的字真是……够难看的。” 石壁上的字也不知是用什么刻上去的,笔画扭得像是毛虫,红莲夜眸光微闪,“这不就是你的名字么?会不会是神君写的?” 尹三五对‘月’字并不敏感,这会儿才想起来还真算是她的名字,随即又摇头,“阿琰怎么可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 “那倒是。”红莲夜沉吟须臾,斜乜她一眼,“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是这个字迹么?” 尹三五倒还真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没有吧……不是,为什么是个月字就一定是写我呢?” “凭小爷准确的直觉,这一定是写的你,小爷还不知道什么是月亮的时候,就知道阿月是你了……”他边说还边兀自点头附和自己。 “……那么请问,你直觉这个东西是人还是魔物呢?” “四根锁龙链,体型少说得有……这么大吧,还会写字真神奇!” “万一是个人形的呢……” “我说姐姐,这么粗的锁龙链!四根!用来绑个人形怪物?池底那头龙就是恢复人样也不必吧?” “也许他会时不时变身……” 两人就这么蹲在墙边,借着红莲夜掌心的火焰研究辩论起来。 肩头被拍了一下,尹三五皱眉,“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动什么手?你争不过还想跟我打架不成?”红莲夜剜了她一眼。 “我说让你手别乱动!”尹三五火大地去拨那只肩头的手,那手冰凉的刺骨,仿佛受惊般倏地缩了回去。 “你嗓门儿可真够大的。”红莲夜转过脸来,一手托着火焰,一手掏着耳朵。 手心的火光将他的脸映染得几分鬼魅,尹三五心底暗暗一惊,回头望去,先前红莲夜点亮的那盏灯早就灭了,仅有红莲夜手心的那道火光。 “嗳,灯怎么灭了,这里头有风么?”红莲夜狐疑地眨眨眼。 尹三五倏地抓住他的手腕,以术法传音入密:“房里还有第三个人。” 红莲夜微微抽气,瞪大着眼觑着她,又听她继续传音入密道:“刚才,有个人在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是你。” 但看红莲夜两手根本不空,就知道不是了,她怀疑这个人,就是先前在水里拉她腿的那一个。 他瞬时头皮些微发麻,亦回以密音问:“是鬼么?” 尹三五眸光在前方的黑暗中扫了一圈,实在看不清,但这会儿点灯又不知会否打草惊蛇,“你怕鬼啊?” “不怕,可我最烦的是装神弄鬼。”他又瞟她一眼,“现在怎么办?” 他说的倒是个理儿,他就是个妖精,怕什么鬼,可装神弄鬼就挺烦人了,也不知道暗处是个什么东西。 “假装没发现,看它想干嘛吧。”尹三五又佯装研究起墙上的字来,这回未用传音入密,而是直接问:“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小爷有病啊?”红莲夜又瞪她一眼,“何况,这间我都没来过。” “意思是,其他的石室你去过?”尹三五问。 “嗯,就先前那间,我就去过,是见神君的时候,见完神君就把我给送出去了,哪儿见过其他的。”他说完方察觉不对,“欸,再说,我为什么要写你的名字啊?” 尹三五无视他其他的问题,却是反问:“阿琰以前在这里干什么?” “神君涅盘后,有段时间依然有入魔迹象……等等,”红莲夜将掌心的火苗再凑近那堵墙,“是神君写的没错,那个时候他魔怔了,哪还记得什么书法,这些字,是生生抠出来的吧!” 叮叮咚咚。 尹三五还未答话,身后的甬道里就传来仿佛铁弹珠四处弹跳的声响。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2章 红莲夜倏然回身,抬手就是无数金色的火种飞了出去,仿佛一个金粉盒子突然被打翻了,在黑暗中璀璨流光,瞬时将那条狭长的甬道染亮。 半个人影倏地消失在拐角处,红莲夜噌地起身,“装神弄鬼,老子恁不死你!” “等……”尹三五想说这对半是故意引他们过去,却根本叫不住红莲夜,只得赶紧追上去。 狭长的甬道无法快速的追逐,然而当她走过那个拐角,直面又一个分叉口时,不禁皱起眉头,“红莲夜!你人在哪边啊?” 声线在甬道里涤荡出些许回音,愈发衬出一种死寂的诡异。 尹三五心道不妙,即使过身后那条狭长甬道根本快不起来,才没能及时追上红莲夜,但同理,红莲夜亦不可能跑得多快,他们的距离不会太远,没道理听不到她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她就已将红莲夜当做了盟友,毕竟一个人在黑暗里,不需要别的东西来刻意吓你,自己就够不淡定的了,有个人陪着总会放松许多。 但一个人也不能不走,眼前两条道看过去都是灯火通明,分辨不出哪个是红莲夜走过的,是以她只能凭直觉随意选了条路。 这条路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倒是越走越宽阔,渐渐的,石壁上开始有了图案。 这些图案没有壁画的精美,像是那种最古老时代的以石头在石壁上作画记事,画里的一切都像是简笔画似的,美感暂且不论,但抓形极准,几笔勾勒倒是活灵活现,气息十分古朴。 尹三五借着火光先看了入目的第一幅,能看到一个人体内飞出无数条线,虽然很简单的画面,但因为形神已俱,她一眼就看懂了——魂飞魄散。 她心脏莫名紧缩了一下,眼珠子跟着墙上的画面转,第二幅,是一场大火,火苗绘的很抽象,却是以朱砂绘制,再传神不过了,大火的上方一只九尾火鸟,似朝着金乌飞去。 不死朱火鸟…… 尹三五的心跳越来越快,再看第三副壁画,依然是个人,一手执匕首,一手举着一颗心,那颗心被朱砂涂抹的像是在滴血,事实上,也不知是朱砂流了下来还是刻意的,真是画了几滴血从心上流下来…… 这个风格,可真是萌萌哒! 她目光再一转,壁画前却有一道修长人影给挡住了,她倏地一惊,竟然没察觉还有人。 “为何乱跑?”他琅琅如玉的声线微有愠色。 尹三五一怔,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不但没有染上几分暖色,反而愈发苍白,密长的睫毛在眼睑烙下深邃的幽影,一时看不清他的双眸,这张脸在火光中并不清晰,只是一个迷离剪影,却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跟我出去。”九堇一转身,甬道里的火光尽数熄灭,只剩他掌心托起一道火光,那火光随即飘到前方为他照亮前路。 尹三五震惊过后,又迟疑片刻,才跟了上去,“我先前见过红莲夜了,我怀疑他可能被人刻意引走了。” 他敛着微翘的长睫,沉吟片刻,嗓音分外幽柔低沉,“嗯,我去找他。” 尹三五又默默跟在他身后走,眼神儿不时瞟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还是一把抓住他的手牵住。 “……”他微微一僵,好半晌,才侧过脸来,眸光有些懵懂地看她。 这么一双血红阴森的眼睛,流露出这般迷茫懵懂的表情,突然反差得一下子戳中了萌点,尹三五没来由地小心肝儿一阵乱跳。 “我……那个……我……”尹三五突然紧张到结巴起来,她本来是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九堇是否假冒,但碰一下就完全确定是他了,只有他,才能碰一下就让人浑身过电似的,还似乎带滋滋电流声儿那么夸张,电得人直发软。 他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又带她往前走。 尹三五好一会儿才平息些许,咬了咬唇,“……阿琰。” 九堇脚步猛地一顿,又恍若未闻般继续前行。 “阿琰。”她再唤了一声,“我知道是你。” 他怔了须臾,才道:“没离开神体前,确实也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径直打断他。 他不说话了。 “我一直以为,因为你是万年前那段记忆,所以格外不一样。”尹三五察觉他的手渐渐在松开,忙紧抓住他的手,“但其实你才是神体,我说的对吗?” “我是孤魂。”九堇的声线平静无澜。 “孤魂会涅盘吗?会认识红莲夜吗?为什么我一说红莲夜你就知道是谁?”她问。 “我……” “你先别急着解释,等我说完,你一个个解释给我听不迟。”她的口吻已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红莲夜说,跟你相处了一段时间,话里表明,你后来有些不同,又提起魔怔,那个不同,是你的眼睛和眉心神印对吧?” 入魔之后眼睛成了血红一片,自然更不可能有神印了。 九堇微垂的睫毛上缀着点点火光,面色依然平静,“倘若我是,我怎么会……”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尹三五轻喝了他一句,继续道:“我记得凰琰说过,涅盘之后他的形态不会改,但这一次很奇怪,他竟然从小长到大,其实不是的吧,万年前那次涅盘之后,你依然是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再一次从小长到大过。 还有,方才的第一幅壁画,我数过了,那个魂飞魄散的人,体内一共飞出了八道魂,如果那个人就是阿七,他体内何来六缕神识? 如果你不挡住后来的壁画,不将其他的火光扑灭,或许我还会觉得这些画是你刻意让我看见的,但是你一来就做了这些,还想带我快点离开。 阿七的心疾,不是当初连体火凤施刀的后遗症,是你……把心挖给了他……” 说到末了,尹三五的声线都开始隐隐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能尽量平和的再次开口,“好了,现在你可以开始一一解释,把甬道的灯点亮,其他的壁画上是什么,我要看,说不定比你的解释更详尽,对吧?九堇大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3章 九堇脸色依旧平静,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却泄露一丝不安,微微地蜷缩起来。 尹三五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话,却见他悠然淡泊的模样,也不由没那么笃定了,却还是执拗地问:“你不能解释了么?” 见他不应声,她道:“不能解释就让我看完壁画。” 半晌,他才开口,“……那未必就是真的。” “却也未必是假的。”她不依不饶道。 “可以……”九堇的嗓音似乎微微发颤,又默了片刻,他垂眸睨着她,问:“若当真如是,你又当如何?” “什么……如何?”尹三五顿时愣住,想了想,“神识凝聚之后不都一个结果么?” “阿月,别看。” 他低头,嗓音些微喑哑,视线几乎与她齐平。 那张绝色的脸离得太近,任谁都会招架不住,魂儿都被卷入他眼底深红浓艳的深邃漩涡。 尹三五被这样撩人的容颜和举止弄得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似的,视线微垂都不敢直视他,“……要,要看。” “不然我不会信你了。”她先前不过想当然的推理,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话都说到这份上,有她所不知道的猫腻是必然的,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步。 他闭上眼,睫羽剪影成两只黑色凤尾蝶,不安地扑簌着优美的蝶翅,须臾才复又掀开眼,“我在外面等你。” 墨色的修长背影隐在甬道昏暗的尽头,彼时,甬道里的灯火再次燃起。 尹三五也不清楚他在回避什么,于她而言,神体是谁真没那么重要,早晚要融合的不是么? 她也不浪费时间,赶紧凑到石墙边看画…… 这样的壁画总共不过二十副,尹三五却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似浑身被抽干力气似的依着石壁蹲了下来,双手抱膝。 她脑子里只剩一片混乱,没来由忆起忆梦归来时候,他说,他是我们的儿子。 而她答,不是我们,是我和凰七七…… 不知道那时的他听后是什么感受,反正她现在很想生生撕掉这一段。 难怪他不希望她看,知道了未必就有侦破伎俩的沾沾自喜,可这个点上,没人能忍得住不去继续探究吧? 九堇在甬道尽头一语不发,不催不促。 她不知混沌了多久,才站起身来,往他的方向走去,她声线竟然微微有些嘶哑,“看完了……” “……嗯。”他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透着点儿恹恹的憔悴,声线竟比她还要哑几分,紧张的像是等待最后判决的囚徒。 许久,她也没再说话,九堇微抿薄唇,又缓缓翕开,“走罢。” “好。”她说。 幽幽的火光在前引路,两人都异常的沉默,又是良久之后,尹三五突然沙哑地问:“……我说什么,你都肯做到么?” 他面色无澜,纤长的睫毛却一直在微不可察地震颤,“……嗯。” “那,你能活下去么?”她又问。 他指尖微微颤动两下,才缓缓道:“我已经不是……,如今,我只是九堇。” “只能这样?”尹三五心口微微发紧,这个答案基本便是他不能活下去的意思了,甚至让她当他不过就是一缕魂,没了就没了,还有凰七七。 他回头,似风轻云淡道:“或者,让他死吧。” 尹三五不禁微微抽气。 他神色惨白荏弱,却是笑了一下,“不会的,还是像以前一样罢。” 他确实想过让凰七七体内的那点压抑的魔性代替他赴死,但那样又如何呢?他即使再融合其他神识,依然活不了多久。 这么久了,不是几百年,不是几千年,他早已快忘了他是谁,他不过是残存在世上的一缕孤魂,因为心愿未了,迟迟不肯离开。 “阿月……神……神君!”惊雷似的尖叫贯穿整条甬道,一道红影倏地扑了过来。 九堇微微皱眉,那人就在他眼前半尺远时猛地顿住身形,伸出的手亦尴尬地收了回去,“神君,你你你……” “跟着火光走。”九堇倒没有显出什么久别重逢的情绪,依旧淡然。 “哦……哦好!”红莲夜点头,又瞟了尹三五一眼,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感染得他都不敢多问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有没有追到那个人?”尹三五见他回来,立马追问道。 “算他跑得快,我回去找你又找不到,看到这边的火光就找来,没想到你跟神君……”红莲夜瞥了一眼九堇,不知怎地就不敢和尹三五再说话了,默默转身跟着火光走。 尹三五整个人到现在其实还是有些浑噩不在状态,料想九堇也差不离,以致连继续追问几句神秘人的心思都没有,更没心情管突然再出现的红莲夜。 她浑浑噩噩地追到九堇身侧,伸手,再度去碰他的手,指尖都似过电般微微酥麻。 九堇微微一僵,指尖亦颤动了两下,不自然地蜷缩着似乎想逃避,却被她蓦地抓紧,渐渐十指紧扣。 尹三五整颗心脏都在不停紧缩,却是故作镇定地问:“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很会欺负人来着,为什么现在反而连牵个手都这么紧张了?” 他神情凝滞了片刻,心跳其实亦不受控制,他以前不紧张么?其实一直很紧张…… 须臾,他却是幽幽地说:“因为你说,碰了我会……我怕……” “……”尹三五霎时满脸滚烫,他怕个鬼呀! “怕你会发现。”他又道。 尹三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句话好好说完会死么?她还以为……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七七……” “我知道,我当然不可能让他作什么无谓的牺牲,反正……”她咬了咬唇,声线似笑似哽,“反正你早晚都要死,没必要。” 红莲夜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闻言惊讶地回头,又被九堇冷冰冰的视线给吓得转过去。 “你要是不见了,我带着一肚子疑问会憋死的,我还有很多疑问,不知九堇大人能否为我解惑?”她垂着睫羽,微笑问。 没听着回应,她才又说:“不会很麻烦,不用你说很多话,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理解正确那些壁画。” 他侧过脸,瞥见她并不看他,只微垂的眼帘,道:“好。” 她疑惑其实很多,毕竟壁画虽然神形极准,看在不同人的眼里也有不同的理解,便决定循序渐进地问下去,“第一个,石室里的月字,是你写的么?” 他沉默,尹三五却道:“懂了,那么第二个,你的心,阿七用着会疼,算是那个……排斥反应么?” ------题外话------ 抱歉今天更的少,一是今天被猫抓伤严重整个人状态不太好,二是其实这种对话式讲清一些事情还挺烦人的,卡得我晕头转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毕竟他非神体,我……”九堇略一沉吟,还是选择不提他如今竟又生了一颗心。 尹三五大概理解为,神心这种东西约莫跟眉心神印一般,普通人或是几缕魂是压不住的,“他说很久不会痛了,那次他突然心绞痛发作,是你么?” 他微微颔首,“是……”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突然就心痛了?”她有些疑惑,却见他又抿唇成线,摆明了不想提。 她深吸口气,又问:“镇魂珠,究竟怎么用的?” 九堇这次倒是难得说了较多,“将我体内的恶魂祛除,其余的神识便能够回到这具神体,他就不会有事。” 尹三五一颗心在不停地下沉,所谓恶魂,便是他如今体内仅剩的那缕神识了,祛除之后,他这具神体便成了一个空壳容器,而他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良久,她才问:“为什么到现在才决定让出神体?” 为什么不更早一些,她就不会见到九堇,兴许还不会知道从前那个患了斯德哥尔摩症的自己。 他口吻却是轻描淡写,“因为我自私。” 他只有这一缕魂,它是嫉妒、狭隘、自私,他以为一开始压抑得不错,只是担心没有那万年记忆的凰七七根本不会和尹三五走到一起,事实上,在凰七七觉得娶谁都无所谓的时候,确实应下了苏嗳给他指的雀清。 一开始他只是推波助澜希望他们在一起,但渐渐的他就压制不住这种嫉妒了。 “你连……神体都舍得让出来,还真够自私的。”她莫名有股愤怒在胸腔徘徊,险些都要脱口而出,连她都能让出去了,算什么自私,大方得没边了。 “……不舍得。”他被她扣住的修长手指微动了动,眼帘微垂,“即使我不愿意,与其余神识分开太久亦活不了多久,我曾想过,以镇魂珠祛除他身上的魔性,让他在镇魂珠下死……” “不过平静下来,倘若他死了,然后呢?然后我依然会死,不如你们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神体依然是我,其实都一样。” 尹三五一时无言,都一样么?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事实也没给她任何选择,九堇活不了,即使不将神体给凰七七也活不了,其实这样比二选一要来得好,要是他们之间只能选择活一个,那才叫艹淡。 本来她也想过,融合之后属于九堇的那段经历肯定没了,但至少凰七七也会有万年前的记忆,现在,便是什么都没了,许是遗憾吧,反正心里很不舒服。 她低着头,神情隐在暗处,“镇魂珠找到了么?” “不曾。”他道。 “神,神君,不对啊,前面都没路了。”红莲夜一直在偷听,什么他死你死的,硬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敢去插嘴问,可眼下,那团火光就在一堵墙面前晃个不停,他是要动手打碎这堵墙么? 九堇这才抬眼,淡淡道:“嗯,那拈个诀出去。” “……”红莲夜嘴唇微张,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神君,为什么先前不直接掐个诀出去,难道我们方才是在散步……!” 他话音未落,眼前强光骤起,待再能视物的时候,他们就已在先前的池边了。 折腾到此刻,天色已黑了下来,诡异的是相较白日的雾气重重,夜里的雾竟然散去许多,薄如轻纱般在夜色中飘摇。 洒满星光的池水波光灈灈,涟漪时而闪烁,竟然有点儿晃眼。 尹三五还怔忡失神,就听九堇说道:“泷棽已经不在池底。” 尹三五早就料到,并无太大的反应,反而是红莲夜吃惊不小,“那个杂碎跑了?这样都能跑的掉?” 九堇瞥了尹三五一眼,见她极其沉默,又收回视线,问道:“近来仙宫是否有异样?” 红莲夜当即就迫不及待道:“异样!异样惨了!一个月前,我哥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找到,还有,半个多月前仙宫门就开了,但门口又被设了禁制我……” 他像个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将自己经历的一切正说得起劲儿,突地脸色微变,“有动静!” 不止是他听见了,尹三五亦听见那种令人头皮炸开一般的诡异的嚎叫,且这种惨叫很是耳熟…… 她眸光微沉,“是梨花林发出的声音,去看看!” 她之所以急着去看,是觉得凰七七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说不定这会儿闹出动静的就是他们。 九堇洞悉了她的想法,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只掐了道火光,“走罢。” 在火光的带领下,他们很快看到无数姿态鬼魅的梨花树在向同一个方向靠近,又被阵阵疾风震退,爆成碎片,炸出满地恶臭的墨绿浆液。 “挺厉害呀!”红莲夜不由啧叹。 九堇的脸色却微微发白,“是我的扇子……” 他足尖一点,便若一道惊鸿飞入梨花林中,尹三五连抓住他都来不及,赶紧追上去,“九堇!” “喂!阿月!你急什么啊!”红莲夜一把就抓住了她,不由脑仁生疼。 “那些树有毒!”尹三五被他抓住,气得想揍他。 “神君对付这些低阶魔物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儿,你才中过那些毒液的招儿,瞎凑什么热闹!”红莲夜反吼了她一顿。 “……”尹三五瞬时无言以对。 红莲夜淡淡瞥她一眼,见她闷不吭声的又皱起眉头,“行了,你夫君是神,他到处打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还不清楚他有多猛么!” 尹三五愈发无言,他早就不是神了…… 树影幢幢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奋力地挥着玄扇。 他已浑身都是黏稠的浆液,连小脸上都未曾幸免,有种穷途末路之感,一双漆黑稚气的双眼却透着一股狠厉,“废物!滚开!” 梨花树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魔物,但它们的数目实在惊人,不断被扇成碎片,又不断地前仆后继,这般下去,小孩儿必定会体力不支,沦为他们的一顿食物。 长恨再次挥扇,十来棵梨花树砰砰砰地炸开,浆液铺天盖地地浇下来,逼得他无处可躲,又是无数梨花树挪移而来,枝条互相纠缠,合成一个体型巨大的人形般,魆黑干枯的树干上竟浮现一张犹如被烧得融化的嘴,声线彷如幼兽的啼叫,尖声嘲笑道:“小娃娃,放下武器吧,你不太会用啊,桀桀桀桀……” 几根粗壮的树枝如人手般延伸,绞住长恨的颈脖,将他彻底带离了地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呃……”长恨不停蹬着小短腿儿,手忙脚乱地拿玄扇去刺那枝条,枝条被刺中的部位滋滋地冒起青烟,却愈发激得那树妖绞紧他的颈脖。 “桀桀桀……”那巨大的嘴越长越大,似乎等待着美味的投喂,笑得变了形,看上去丑恶不堪,蓦地一团黑火飞入了它的口中。 “唔。”它当即愣住,感觉像吞了只苍蝇。 “他不会用,那么,我如何?” 幽冷低沉的嗓音在上空响起,长恨不由睁大了眼睛,就见那树妖头顶,男子一身黑衣在夜色中翻飞,周身被渡上淡淡的月光,面容精致冷凝。 爹爹! 长恨被那枝条绞住脖子难以发声,遇见那么多梨花树妖都没能浮现半分软弱的大眼睛,瞬时就湿了,吧嗒吧嗒地直往外掉眼泪。 那梨花树登时暴怒,张牙舞爪地就欲将九堇从自己头顶薅下来,然而轰地一声,黑焰顿时从它体内暴燃起来,发出的惨叫犹如婴儿夜哭般,尖锐又瘆人,令人毛骨悚然。 树妖被这种无法忍受的炽热烧得枝条乱舞,长恨还被它紧紧绞着,小小的身体跟着上下起伏。 彼时,九堇飞掠过去,拿过长恨手中的玄扇反手轻轻一摇,枝条被截断,长恨被他抱入怀中,树妖又发出一阵鬼哭般的惨叫。 长恨一身都是黏糊糊的浆液,看上去惨兮兮的,小手一抹脸,哭得撕心裂肺,“爹……爹爹……爹……嗝……呜哇哇……” 九堇微微皱起眉头,无奈又心疼,安抚道:“好了。” “呜……”长恨还是忍不住想哭,委屈得跟被欺负惨了似的,全然没有方才的狠厉,也不管自己眼下有多脏臭,不停往他怀里蹭头撒娇。 尹三五看到的,就是九堇抱着个小孩儿出来,那小孩儿浑身脏得可怕,眼泪将脸上的浆液洗刷成了花猫一般。 “恨恨?”她讶异地看着他,不是将他留在荆门关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仙宫? “这个……”红莲夜更是见鬼了似的盯着脏兮兮的长恨,要知道他幼时也想让神君抱抱来着,从来没有成功过! “他儿子。”尹三五看出红莲夜的疑惑,顺口提了一句。 红莲夜便是更为震惊地反过来瞪着她,“你……你给生的?” 尹三五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怀了没多久就基本是九堇在带了,严格说起来,九堇既是爹又是娘。 长恨的眼里只有九堇,完全不理会另外的人,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两只眼睛圆睁得跟黑葡萄似的,“爹爹,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九堇默了须臾,才道:“去洗洗。” 尹三五突然有些揪心,如果找到镇魂珠,那么九堇就不在了,这个神体会永远遗忘九堇的记忆,不管是万年前的,还是这近万年时间里为长恨,为自己…… 九堇带了长恨去莲池里净身,莲池里的火莲早就没了,池面一览无遗,尹三五与红莲夜躲在池边的乱石后面,时不时能听见晃荡的水声,和长恨爹爹爹爹的叫个不停,简直乖到不像长恨。 红莲夜有点馋吃的,可一想到尹三五说吃河泥是恶心又不好意思去找,他是最精力旺盛又易饿的年纪,有点儿难挨,便捡着石子儿摆出奇奇怪怪的图案,问:“你也躲这儿来干什么?” 他不敢偷窥神君净身也就罢了,怎么她也跟着躲起来,似乎很害怕似的。 尹三五没应他,只问:“你在仙宫住了这么久,没有见过镇魂珠么?” “什么珠?”红莲夜不明所以反问。 尹三五便不再问了。 不多时,九堇就抱着长恨过来了,两人身上的衣物是新换的,九堇依然是原先那个颜色样式,长恨亦跟他换了一模一样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九堇复制品。 二人的头发都微润,随意地散落下来,九堇拿原先的中衣给长恨擦头发,小家伙就眯起眼跟个小猫儿似的乖顺。 察觉目光的注视,长恨才掀开卷翘的睫毛瞥了尹三五一眼,又冷哼一声,仿佛找到靠山谁都不惧了。 “呵。”尹三五气得发笑,也不跟他计较,只问:“不是让你留在荆门关等么?你怎么跟来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长恨忿忿然地瞥她一眼。 “我……”尹三五突然有点儿难受,小孩子没有安全感,怪谁呢? “不许这般跟你阿娘这般说话。”九堇微微凝起眉。 长恨努了努嘴,小脑袋一头埋进九堇的怀里,告状道:“阿娘不好,阿娘找了个长得很像爹爹的狐狸精,还骗我说那是我爹爹。” 九堇看了尹三五一眼,微垂下眼帘,嗓音幽沉,“她可能误以为那是我,你不要怪她。” “这么蠢,连自己夫君都会认错。”长恨还是不依不饶,又小声嘟囔道:“……我也没有怪她。” 尹三五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凰七七和九堇本来就是一个人,认错这种借口,不过安抚一下长恨罢了。 可是仔细想来,又觉得有些讽刺,分明九堇那么不一样,她也没想过他就是琰…… “我们现在怎么办?”尹三五决定把话题转移一下,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到镇魂珠么。 “我找过了,找不到。”九堇深知她的言下之意,稍稍沉吟,又道:“等吧,等泷棽来找我。” “那啥,我能说句话么?”红莲夜小心翼翼地举手,见九堇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才又开口道:“既然神君的事儿急不来,要不先帮我找找我哥,他都失踪一个多月了。” “红莲?”九堇浓艳的血眸底暗光隐隐浮动。 “你说他,该不会是被泷棽抓住了吧?”红莲夜先前听说泷棽逃走的时候就有这个顾虑,但想想他们跟泷棽根本就不认识,可杂碎抓人需要理由么? 尹三五看出九堇放慢了擦拭长恨头发的动作,似是沉重,不由问:“你怎么了?” 他抬起眼帘,无机质的红眸死气沉沉的,美得诡异妖娆,“他们二人,皆是仙胎。” 她微微一惊,“你是说……” “爹爹,我饿了。”长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靠在九堇怀里不满嘀咕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听着,尹三五也觉得很饿,扭过头去问红莲夜,“仙宫里有什么能吃的么?” 红莲夜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见他这般神情,尹三五大概明白过来,多半只有河泥什么的,瞬时就倒了几分胃口。 再看长恨,短短时间竟已经迷迷糊糊地趴在九堇腿上睡着了,九堇垂着眼帘,轻拍着他的背,“仙宫被烧过一次,已是寸草不生。” 估摸长恨是被施了昏睡咒,毕竟池底或许有鱼,但这个环境里指不准抓上来的就是一只龇牙咧嘴的魔鱼,思来想去,尹三五大概明白红莲夜为何吃河泥了。 她眼下心头分外不安,泷棽从前就不是琰的对手,即便琰眼下虚弱,她还是莫名挺有信心的。 但九堇提到红莲夜兄弟二人乃是仙胎,红莲夜的哥哥在一个月前失踪,她不得不联想到会否是祭了那柄沥血剑。 红莲夜见长恨竟突然睡着,不由压低了嗓音,“神君,我哥的事儿……” 咕咕。 恰是此时,尹三五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瞬时有些尴尬,虽说她并未因饥饿而浑身无力,想来体质还是与普通人有异的,可惜现下这口腹之欲还在。 九堇愣了愣,随即将长恨抱了起来,“夜深了,去殿内罢,恰好我还没到殿里去看过。” 仙宫里原先住的人虽不多,却是有大大小小共二十处宫殿,外加一幢扶疏楼。 但自从涅盘火烧过之后,唯有修得最为奢华壮丽的主殿还剩几片残垣败瓦,路过曾经的扶疏楼时,尹三五下意识顿住脚步。 阴冷薄雾中,原先的竹林早已没了,竹楼亦化为灰烬,脚下的泥土焦黑,仿佛那场大火就发生在昨天。 尹三五默默看了一会儿,这样也好,总比生出许多竹妖要好。 “阿……”红莲夜回头就想催促尹三五,还差一个月字还压在舌尖,就突然发不出声儿了,瞠着双眸看了九堇一眼。 九堇抱着睡着的长恨,一语不发。 尹三五收回满头乱的思绪时,就见九堇与红莲夜走在前头,距离并不远,暗想原来她方才发了那么久的呆,事实也不过弹指之间。 主殿是从前时不时举办仙宴的场所,曾经有多辉煌,如今就有多么破败,金色的琉璃瓦早已焦黑,大片坍塌下来,却独独留下一角飞檐斗拱,仿佛不甘让人遗忘它的盛状。 走进宫殿,残破的黑墙倒是能勉强抵御几分夜寒凉,红莲夜信手就生了一团火,没个正形儿的蹲了下来取暖。 “抱着。”九堇一进来,便将长恨递交给尹三五。 尹三五微怔,迟疑道:“他睡得挺好的。” 她绝对不如九堇会抱孩子,这么折腾一下兴许长恨就醒了,又吵着饿。 “我去给你寻吃的。”九堇道。 尹三五一听,忙就将长恨接了过来,小家伙睡得挺沉,只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呓语,便又将脑袋埋进尹三五怀里。 “不会是河泥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吧?”尹三五眸光灼灼地仰头看他。 九堇见状,忍俊不禁地勾了一下唇角,“不会。” 尹三五有点发晕,他没事儿笑这么一丢丢儿,实在美得一塌糊涂,回过神察觉他已往外走,不由又伸手抓紧他的袖袂。 他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瞥着她紧紧攥着他袖袂的手,黑色的绸缎衬得她手指凝白若雪,许是攥得太紧而不住发颤,“你……是不是冷?” 尹三五咬着唇没说话,一手抱着长恨,一手却死死抓着他,大概从知道他迟早会消失开始,她就隐约害怕他每一个转身,就会消失。 “……我……”他沉吟须臾,薄唇微张,“属火。” 她蓦地一僵,指尖微微抽动几下,便如被灼痛般缩了回来,“……别,别走太远,……没有就算了。” 不清楚他有没有顿一下才离开,她根本不敢抬眼看,目光只敢睨着自个儿脚尖,就怕忍不住抱了他,之后的诀别就更难受,又是何必呢。 “你很奇怪呀。”红莲夜瞅着她的举止,其实他并不太清楚夫妻之间应该怎样相处,也说不上具体哪里怪,总之就是觉得不太正常。 尹三五没心情跟他解释,要说起来太麻烦了,她眼下的心情根本懒得说书,抱着长恨就地坐了下来。 火光燃得晃眼,时不时噼噼啪啪地溅出几颗火星子,红莲夜哼唧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儿,没多时就坐着睡着了。 尹三五却怎也睡不着,不是不困,仅仅是睡不着,直到等到九堇回来。 他先前在池里净身之后便未绾发,一头青丝如流水般泄落,还微带几分水汽,手里拎着一尾最常见的鲫鱼。 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徒手抓也不怕溜掉,简单处理鱼鳞之后便架在火上烤。 从他回来到此刻,两人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尹三五让长恨枕在自己腿上,默默望着渐渐被烤的油滋滋的鲫鱼,又偶尔偷瞟他一眼。 他侧脸漂亮得异常过火,染了一层淡淡的火光,睫毛很长,伏蝶般垂落的角度都静谧得分外美好,鼻梁挺直,唇珠莹润,肌肤白得没有血色,总是透着一点儿恹恹的,略带几分厌倦苍生的疏离清冷。 恍惚她竟然希望泷棽永远不要找过来,夜永远不会天明。 她再再次偷瞄过去的时候,就被他视线攫了个正着,猛地怦然心跳。 “很饿了?”他以为她嫌等得太久。 那双本来该让人害怕的眼睛,这会儿看着其实又有不同感受了,因为根本没有焦距和生气可言,就像被冻结的湖面,茫然的,呆呆的。 她摇头,是觉得气氛太凝固安静了,干笑几声,“涅盘之后,你是怎么又入魔的?” 他默了默,架着鱼翻了个面儿,“神职被褫夺,无信徒供奉,还……杀了许多女娲族人。” 尹三五心头一紧,早知道不问这个,偷偷瞅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才松口气,又故作轻松地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啊?我是还挺好看的,但是……”不如你。 他道:“许是……你睡了我半年。” “……”尹三五一时失语,敢情是为了清白么! 好险他没提当初她钻裤裆的事儿,但也足以她埋着头不好意思说话了。 他回来了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尹三五竟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头歪来偏去几次,最后自然而然地就靠他肩上了。 九堇微微一僵,却是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脑袋慢慢地滑落下去,枕在他腿上,他才默默地脱下外袍给她披上,指尖又轻捋了捋她细碎的鬓丝,才又继续烤鱼,怕她突然醒了找吃的。 尹三五闭着眼,心都要蹦出喉咙来了,先前确实突然睡着了,但一沾上他,什么睡意都没了,却不知为何选择了假寐而不敢睁眼。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仅有时不时火星四溅的声响太过安静,尹三五觉得心跳扑通扑通的简直无处可藏,无可奈何地翻了个身,微微掀开眼眸,撑起身子坐起来揉眼睛,喃喃自语道:“怎么不小心睡着了……” 九堇只是将烤好的鱼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扯下身上的玄色外衫,“谢谢。” 闻言,九堇眸光微微一黯,却是没接,“披上。” “没事儿,烤着火呢,不冷。”尹三五仍旧将衣衫递到他眼前,察觉他眸光似乎微微垂向某处,亦跟着下意识地垂眸一瞥。 这一瞧,便是顿时满脸通红,她全然忘了红莲夜只给她变了件单薄的外衫,勾勒出的线条,只那么一丁点儿的突兀,已足以让人赧然不已,手忙脚乱地将那件玄色袍子又扯了回来裹上,“是冷的,是太冷了才……呵呵呵,挺冷的,我什么都没想……呵呵呵呵,就是冻的,冻的……” “没想什么?”他声线有淡淡的,微不可察的喑哑。 “没想要……不是,没想啊,呵呵呵,什么都没想,没想……有点儿冷,咳咳咳……”她一心虚,就咬起烤鱼来,鲫鱼刺细且多,稍不仔细囫囵一吞就卡在喉咙上了。 眼下一时哪来的水喝,她咳没几下,那只温凉如玉的手就抚上她的背,瞬时她就手脚发软,抬眼就见他眉心轻轻颦起,忒认真严肃,又忒让人招架不住。 她深色的瞳孔里倒影着的,只有他微抿起的红唇,真真娇艳欲滴,想一口嘬住他冶艳又冰凉的唇珠,血都给他嘬干! “你们吵什么?”长恨被施了昏睡咒倒没反应,红莲夜却被这动静给吵醒了,惺忪中带几分被打扰的微愠。 尹三五惊得那喉咙上的刺都瞬时吞咽下去了,一把就推搡开了九堇,裹紧他的玄色外衫,“没,我吃鱼给卡住了。” “噫,神君你怎么把衣服给她穿了?”红莲夜揉着眼睛,“冷就给她再化几件衣衫啊,你如今体质不是尤其畏寒么?” “无妨。”九堇抻了抻红色中衣上的皱褶。 尹三五眼睛乱瞄,也不知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反正她碰不得九堇,跟能吸走浑身力气似的,蓦地,她眸光落在那堵残破的黑墙上。 红莲夜弄出的篝火并不需要任何燃料,久久不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一个是九堇,一个是红莲夜,一个是她,还有一个…… 她默默垂眸瞥着枕在自个儿腿上的长恨,随即猛地抱住九堇。 九堇被她突如其来扑过来的动作弄得险些没坐稳,忙一手反撑在地上,怀里的温香惹得他浑身瞬时紧绷僵硬到了极致,嗓音幽沉微嘶,温柔似水,“怎么了?” “哎呀,我睡着了!”红莲夜连忙捂住脸,佯装没看见。 许是过分紧张,尹三五忽视了那种碰触带来的汹涌情动,压低嗓音在他耳边说道:“九堇,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温软的气息洒在他耳尖,他不由微微别开脸,目光瞥到那堵墙上那道多出的影子,它的位置就在尹三五身旁,辨别不出男女,似乎也默默地围在篝火旁取暖。 他微微眯起美眸,似乎也暂时不想惊动它,道:“别怕。” 尹三五声线压得更低了,“瘆得慌,是个什么鬼?现在怎么弄啊?” “阿月,我……受不住了……”他嗓音微喘,红眸愈发浓郁冶艳,似有汹涌的暗流隐在猩红的暗光下。 从觉得无望开始,他就不敢再多靠近她了,若是忍不住,会更舍不得放手,对她,亦不公平。 尹三五顿时僵住,像是动物的本能,她鼻尖似乎都萦绕着男子惑人的气息,让人提不起一丝力气。 九堇喉结微动,仅仅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别抱了,我先解决那个鬼影。” “哦……”她迷瞪瞪地松开搂住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又突然被他俯身紧紧反抱得牢牢的。 “我错了……”男人成熟魅惑的嗓音显得有些懊恼地幼稚起来,“还要……抱。” “哦。”尹三五沾着他,神智完全就是七荤八素的,尽是下意识地回应。 她心中却是默念,没事的吧,是一个人啊,凰七七也是会回到这个身体里的,虽然还是有点儿乱,多想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什么都不想了。 “九……阿琰……”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这个称呼,仿佛这一瞬就让她飘忽的心念稳定下来,她靠在他胸口,手一寸寸在他衣襟上收紧,“可不可以……不要死,我……” 他倏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过去是执念才支撑我这么久,以后……” 她蓦然仰起头,就贴上了他的唇,贴了一会儿也没让舌尖进去,他似乎整个人都凝滞住了,亦不曾想起要张开嘴。 尹三五和他稍稍分开了一点儿,彼此近到呼吸相闻,微喘着说:“……再给你一点儿执念行不行,你要是不死,好好的融合了,我……给你抱,给你亲,给你……为所欲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他懵懂迷茫了好半晌,薄唇动了动,“……此言……” 尹三五幡然醒悟,这差不多的话好像对凰之意也说过,真是嘴贱,眼下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你不一样!我这次真没说谎!我发誓!”尹三五有些急了,“我以后带孩子,我带孩子成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带孩子了,我给你煮茶,每天煮!我不乱跑了,你让我站那儿别动我就不乱晃,我……我……我忘不掉,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没办法装作你不存在过,我……我……没办法不喜欢你……” 见他一声不吭,尹三五又捏紧他的衣襟,压抑一夜的情绪都克制不住了,“……九……,我知道你很久以前都偷偷来看过我,你怎么舍得我?你不能这样丢下你老婆!撩完就跑挨千刀!” “……”九堇微微愣住,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咳咳,虽然我不晓得你们在说什么,我真的没听懂噢,没听明白,但是……”红莲夜眼睛乜着一侧的墙壁,“这鬼玩意儿可能偷听了很久了。” 墙上那道多出来的影子,一片阴影的脸上突然浮现两只眼睛,眼球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嗬!”红莲夜冷不丁头皮一炸,倏地尖叫道:“鬼啊啊啊啊!神君抱……啊呸呸呸,啊啊啊,救我!” “……”尹三五被这杀猪般的嚎叫给吼懵了。 “……”九堇淡淡瞥了他一眼,正欲起身,察觉尹三五还牢牢挂在他身上,示意她自个儿下去,“一会儿再议。” “……”尹三五被他这种议事般平静的口吻给怔住了,默默从他身上梭下来。 他又慢悠悠地抻平中衣,才取出一把玄扇来,又看她一眼,照理他并不需要呼吸,却似乎微微吸了口气,有些急促凌乱,薄唇贴了她的唇一下,“快被你弄疯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8章 玄色的扇面蓦然打开,扇面描绘的玉色莲花泛着细微的磷光,只觉他摇扇的手势分外漂亮,一个开合,便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 华丽折扇开启,血点如落英,焦黑的墙面竟溅出猩红的鲜血,九堇执扇一个翻转,挡在了尹三五眼前。 而他那张苍白的面容,就不可避免地溅上了血色,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血珠微滚,血腥且糜丽,欲落不落,好不迷人。 他眉心微微颦起,与其说是厌恶,更似一种带着点儿蔑然的厌倦情绪。 墙上的那道人影子瞬时缩成诡异的一团,两只眼珠极其快速的转动,蓦地从墙上脱形而出,像个皮球一般弹跳出去。 “是监听,有人操纵,我去看看,你就在这儿等我。”九堇倏地起身,察觉衣角已被尹三五攥住。 她仰着脸看他,一双清丽的大眼仿佛有柔软的微光,可怜巴巴地带着某种虔诚的愿望这么望着你的时候,纵是神也招架不住。 他神色微滞,“不会太久。” 尹三五没松手,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珠水波粼粼的,像是有种难以抗拒的吸附力。 “……别这样了。”他空茫的双眸在火光下似流光溢彩的血色宝石,长长的睫毛些微颤栗,洒落几颗细小的血珠。 “它死了吗?它死了没?”红莲夜被溅得满脸血糊糊的,眼神中透着无比的惊恐。 “很快,等我。”九堇闻言才再也不能多留,只怕那只监听跑远了,转身就没入夜色中。 尹三五恶狠狠地瞪了红莲夜一眼,又将长恨抱给他,“你看着他,我去找九堇。” 红莲夜迷瞪瞪地接住长恨,恍然又抓住她的袖袂,“神君不是让我们等着么?不行,你不能去!” “我……”尹三五突然反驳不起来,似乎她才刚答应过九堇听话不乱跑的,想了想又道:“他就一个人,我去给他帮忙。” “帮倒忙么?”红莲夜嗤了一声,“神君将你看得比他的命都重要,你……你老实待着,且让小爷来保护你。” 尹三五微微一愣,不觉间就坐了回去,还是没好气地乜他一眼,“你保护我?先前不是说不怕鬼么?” “我……”红莲夜耳根微微发烫,撇着嘴角道:“我那是怕吗?我那是觉得,那玩意儿长得太恶心了,眼珠子转得人头皮发麻,没想到那玩意儿就是监听。” “呵。”尹三五忍不得冷哂一声,眼睛乜着他说话,“监听是什么?” 红莲夜眼神儿打量着长恨,不由暗叹这小家伙生得真是太像神君了,漂亮得一塌糊涂,闻言才徐徐开口,“传说古战场的乱葬岗戾气冲天,其中有一种鬼魂,他们生前是细作,战力和怨气都不怎么样,却有妙用,能化影随行,最适合用来监视监听,故称之监听,若是天生身形小一点的监听,还能直接藏在被监视的人的影子里。” 又满脸嫌恶道:“没想到仙宫里会有这种东西,更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还有对儿眼珠子,忒也恶心!” 尹三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又瞥他一眼,“你脸上,自己先擦擦罢。” 红莲夜不明所以地抹了一把脸,继而惊叫起来,“操!” 若非长恨是被施了昏睡咒,早就被他这一惊一乍地给吵醒了,红莲夜忙不迭地化了张绣花手绢出来擦脸,边擦边骂骂咧咧,斜到尹三五平静的面色,总觉得自个儿被看轻了,又不平道:“你这什么眼神儿,难道你不怕吗?都要贴神君身上去了!狡诈!要是他抱着我我也不怕!” 尹三五不禁挑眉斜睨他,莫名几分得意,“可他不会抱你呀。” “……” 没几句话的时间,九堇果真很快就折回了,脸上的血渍亦没了,还不等尹三五开口说什么,红莲夜就哭丧着脸,“神君,抓到了吗?你今夜能坐我旁边睡么?宫里近来太诡异了,监听是鬼又不是魔物,哪儿来的啊这是!” “他躲进了梨花林,我在林外设下了禁制。”九堇道。 尹三五沉吟片刻,便低低笑了,“是要明天晌午再去抓?” 他看向她,眸光有浓重深沉的妖魅,“对。” “欸,你们在说什么?监听被关在梨花林了?那夜里还会不会有什么跑这儿来啊?”红莲夜一头雾水地望着两人。 九堇道:“应该不会了。” 仙宫面积广袤,梨花林几乎占据了仙宫的二分之一,不管是什么东西藏进去都极难找到,何况监听能化成一道影子,能藏在树影婆娑间,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但那只监听体型并不算小,设下禁制让他不能离开,选在白日里影子最小的晌午去,根本不必浪费过多时间就能一举找到,也没得离开太久,这边出什么变故。 “听着没?你快睡吧,免得明天没精神去梨花林抓鬼。”尹三五轻笑着看红莲夜,进了仙宫就一直处在一种高度警惕的诡谲氛围中,石头做的也受不住了。 且眼下看来,最有可能藏着镇魂珠的地方就是梨花林,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神再进去仔细查探一番。 “真的不会了么?”红莲夜思来想去,还是抱着长恨挪到尹三五身旁,才以盘坐的姿势闭上眼酝酿再一次的睡意。 九堇已经挨着尹三五坐了下来,“我设下的禁制有七成可能被毁。” 尹三五愣了一下,又听他说道:“长恨化形不久,我眼下的修为并不太支撑得住。” 她听得似懂非懂,长恨一直以来是他以灵力供养着的,从前他肤色也白得过分,却不如目下这种病恹恹随时欲睡的样子。 半晌,九堇又道:“若是泷棽已解封了沥血剑,那么……除非让七七与我融合,伏羲琴与死灵扇配合,或可一战。” 沥血剑是魔尊始祖君烬的随身魔剑,当初就是无数神官联手才将君烬绞杀,可见君烬的修为之高深。 尹三五微微睁大眼,“那你还设禁制?” “我赌另外三成,还有,”他抿了抿唇,“若是找寻,会很久。” 尹三五心跳骤停,良久,她才问:“那……现在可以议了么?” 他幽柔微沉的嗓音在夜里分外惑人,“现在你该睡了。” ------题外话------ 能看出仙宫是最后一副地图吧,能看出就对了,我微卡微卡的,这几天时而二更都哽起了,想放七七来,又想让九堇和三五再多处处,所以再处一两小章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二更 “……”尹三五被噎住,所以尽快回来并不是要跟她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再多思忖一番,他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亦或是不想回答。 她想了想,“我坐着可能不太睡得着。”又下意识地补充一句,“睡你腿上更睡不着。” 九堇一时不知说什么,尹三五也觉得挺不自在的,半晌她问:“能看看你的扇子么?” 他径直就将折扇递给她,她不是第一次摸到这柄折扇了,不过总觉得它在九堇手里的时候更华丽一些,抚上去冰冰凉凉的,扇面上绣着纤毫毕现的九瓣莲,玉白色的绣线,落在色泽浓郁的扇面上带来的视觉冲击很惊艳,像是一朵朵莲花随时就欲浮出静谧的水面。 “你做的么?”她大概已经是在没话找话了,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尬聊的行为。 “嗯,扇骨本是薄如蝉翼的玉刀,用以剖肚,几千年来沾血多了,难免带戾气,便制了扇面封住,里头锁着上百个女娲族人的魂。”他口吻清冷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却又难得说了这么多话,顿了顿,又道:“所以用来防御不错,攻击却不见得多好用。” “……”尹三五觉得话题又被聊死了,百个女娲族人,是为她死的那些吧,不过方才眼见开合之间就溅血横飞,也不见得不适合攻击。 思及此,她才又道:“刚才不是故意拦着你,让你晚了一步去追监听。” 他淡淡开口,“无妨,一只监听很好对付,我本就有意先放他走。” “……”尹三五实在找不到话说了,怎么想还是不服气,虽说一提再提很丢脸,还是忍不住又执拗问:“那个,先前我说的……” “阿月。”他目光落在那团篝火上,火光将眼眸映染得浓烈且昳丽,睫毛阴影烙在皙白的肌肤上,幽深惑人又透着浓浓的寂寥,“我不想有答应你的事却做不到,所以暂且不提这个了,好么?” 她说没办法不喜欢他那句话,瞬时涌上心头,委实是没办法,他也是琰,所以能得到这份喜欢,九堇不能…… “先前不知道是谁答应过我,要和我在一起,还不骗我的?”尹三五眉心倏然蹙起。 他微微张唇,“这具身体是可以……” “我睡了!”尹三五烦躁地闭上眼。 “……” 尹三五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情商低,也终于能够体会,这可以多么气人,简直怒火中烧。 她闭上眼睛之后,九堇就一点动静都没了,压根没有多问她一句地意思,难道她方才那句话听着还不够气愤? 又过了好一阵儿,尹三五实在气不过,蓦地睁开眼就凑过去亲了他脸颊一口,“晚安。” “……”猝不及防的柔软温热,如蜻蜓点水般落脸颊上,余温还未完全消散,九堇双眸微微睁大,血色的一片眸光凝滞。 啵。 这次她又狠狠亲了个带响儿的,生怕他聋了似的恶狠狠地低喝,“我说晚安!” 他呆愣了半晌,薄唇有些迟缓地翕开,“……晚安。” 他会说这个词并不奇怪,她都不知道在那边时代的时候,他究竟曾来看过她几次。 “……”尹三五头疼地闭上眼,算了没救了,她觉得她已经充分表现出了毫无睡意几个字,但他显然是没有体会到。 但一闭上眼睛,就沉浸在他那句‘晚安’中,两个字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循环了无数遍。 带点儿恹恹惺忪鼻音的低哑惑人嗓音,没有人听到这样迷人的男人音色,还能把持得住,简直浑身发软,好想给他生孩子,哦,已经给生过了…… 翌日,天被擦亮的同时,雾气又恢复那种浓重,也不知是什么道理,白天雾重,夜里反而还好些。 最先醒来的是长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九堇抱着,两人一起去抓鱼,红莲夜目瞪口呆地看着,恍惚有种大家仿佛是在这儿归隐田园之感。 也因此认清到,亲生的跟捡来的区别有多大,神君可从不曾带他摸过小鱼! 死活不承认想睡的尹三五反而是犯困不想起的那个,睁开眼的时候,红莲夜正一脸委屈地两手执着树叉烤鱼。 长恨正缠着九堇说故事,九堇注意到她醒了,沉吟了片刻,仍似有些不自在般垂眸,“我不会讲。” “爹爹讲嘛,讲嘛,楚辞都会!”长恨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袖袂晃,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小孩子脾气。 如果,忽略掉他连正眼都不瞧一眼自个儿亲娘的话。 晌午要进梨花林,眼下大家还有段时间可以吃吃喝喝的休整。 九堇眉心微凝,颇有几分无奈,“那……这个给你。” 他信手拈来一只小小的木质机械鸟,轻敲可爱,翅膀尾巴脑袋都还能动,长恨见了自然欢喜,小心翼翼捧在手里问:“爹爹,这是什么鸟啊?” “机械鸟,我的故事就是这个,这只机械鸟本来是个忠心的护卫,可以保护阿恨不被邪魔妖魅近身……”九堇微凉的指尖点在机械鸟脑袋上,瞬时那只机械鸟的眼珠子就动了起来。 其实他确实不会讲故事,这只机械鸟却是打算送给长恨的,以免他下次遇到危急时自己不在他身边,也就随口哄他几句。 尹三五早已偷偷凑过去,竖着耳朵听。 还在玩机械鸟玩具的长恨察觉她靠过来,“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尹三五瞪了他一眼,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我就不能听么!” “你几岁了?”长恨微微皱眉,颇老气横秋地乜着她。 “我……”尹三五被哽住,一扭头又撞上九堇的视线,不由翻了个很刻意的白眼。 九堇微微一愣,终于感受到她可能是生气了,至于为何生气…… 他不由忆起她曾提起过喜欢听睡前故事,所以,昨夜她说晚安,是为了旁敲侧击让他讲个故事么? “爹爹爹爹,然后呢?”长恨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故事上。 “没有然后。”九堇不时瞥一眼尹三五的神情。 长恨努起嘴,显然这个敷衍短小的故事让他很不满,但对机巧可爱的新玩具却是喜欢极了。 九堇问:“你要么?” 尹三五反应了半晌才确定他是在问自己,摇头,又指了指长恨手里的机械鸟,“这个是护卫,那你是什么?” 他怔了怔,“邪魔妖魅罢。” “那我不要。”尹三五皱眉,长恨听了亦瞪大眼睛,直接就将机械鸟丢给尹三五,“送你的,我也不要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尹三五张口结舌,却是将机械鸟又抛还给长恨,好笑道:“你爹给你的东西,也没说是给我的!” 长恨微微一噎,巴巴地瞅了九堇一眼,那黑如墨玉的眼睛顷刻就蓄了些湿汽,好不可怜,“爹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九堇这才察觉先前的话有歧义,道:“不是。” 长恨瞬时就将眼泪眨去,又将机械鸟塞进尹三五手中,“听到没,拿去!” 一大一小你推我搡了半晌,红莲夜喜滋滋地走过来,一人给塞了一条烤鱼,随即将那机械鸟抱住,“你们都不要,不如给我呀。” 长恨听了这机械鸟会将爹爹赶走的故事之后本是不想要的,但突然真被拿走了又舍不得起来,夺过机械鸟护在怀里,冷冰冰地道:“又不是给你的。” 几人这般为一只玩具鸟打打闹闹一阵,时辰也就差不多了,在去往梨花林的路上,九堇单手抱着长恨,身侧跟着尹三五,红莲夜十分寂寥地跟在他们身后,彷如自说自话道:“神君也知道,梨花林里皆是些容色磕碜的树妖和花妖,它们时常自行变换阵法,以前我都不去那边,哥哥失踪后倒是几次想进去,但最多也就破解了西北边那一片林子的阵法,我直觉哥哥就在梨花林里。” “毕竟这么久都没找到,也别急于一时。”尹三五没好直说他那个哥哥凶多吉少,象征性的安慰了一番。 奈何红莲夜是听不懂的,他横眉竖眼道:“不急?你懂什么!” 因着红莲夜熟悉梨花林西北的一角,几人便选择由西北面进入。 察觉梨花林外禁制仍在,九堇微有诧异,在西北面开了个入口,几人进入后又将结界再次封住,以防有什么东西逃脱。 梨花树妖虽沾染魔气,却也并非什么极凶之物,不过麻烦在数量极多,又会爆毒浆。 西北的一角有红莲夜领路,走起来并不困难,而九堇的黑焰又能将梨花树自内部烧成灰烬,树妖身亡爆体的毒浆便也干涸无用。 虽是低等魔物,修炼了几千上万年也有简单的思维了,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得梨花树妖不再敢贸然进攻。 九堇却也并不理会那些岿然不动的树妖,几人四处搜寻着地上监听的影子,尹三五甚至还带着想找找会不会在焦土中找到遗失的镇魂珠的想法。 她并不清楚那颗镇魂珠什么样子,又有多大,虽说若是泷棽卷土重来,镇魂珠就在他手里的可能性极大,但人总是不自觉就抱着侥幸心理的。 “别乱跑。”九堇蓦然回头,“我怕回头一看不是你了。” 他说的很正经,尹三五却是一愣,想来是那天说的鬼故事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雾气确实很浓,尤其是这个林子里,或许是生的瘴气,但又并非毒瘴。 尹三五几步走到他跟前,伸手就去解他绣着九瓣莲暗纹的玄色腰带。 长恨似懂非懂地瞧着她,九堇却是禁不住颤了一下,“……” “别晃。”尹三五将他的腰带松开,再缓缓地扯出一边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她说不能动,九堇哪还敢动,背脊已经僵硬到了极致。 待她做完这一切,翘起唇角满意地笑了笑,“这样就不会走散。” 红莲夜觉得此法甚好,边松着自个儿的腰带,边凑过来,“我也……” 尹三五慢悠悠道:“滚。” “……”红莲夜动作猛地一滞,委屈极了地偷偷瞅九堇一眼。 他目光刚扫过去,长恨便微扬起小下巴,两只小手臂紧紧搂住九堇修长的脖颈,一副得意神色。 “……”红莲夜觉得有柄刀子插心口上了,还狠狠翻绞了几下。 小家伙撒娇道:“爹爹,我也要跟你绑,不能走散。” 尹三五眉心猛跳了几下,这软软的小奶音儿,真的是长恨么?小小年纪竟然有两副面孔,这小子长大了岂不是个茉莉清茶心机吊! “别闹,抱着你的。”九堇道。 长恨便将他搂得更紧,居高临下地瞥着尹三五,眼中挑衅的意味甚浓。 “夫君。”尹三五唤了一声。 九堇险些没抱稳长恨,心脏倏然一阵紧缩,直想揉摁一下心口缓解,“……嗯?” 尹三五蹙眉忧心道:“我觉得小孩子应该多走动走动,锻炼身体,特别是男孩子绝不能如此娇惯。” “你!”长恨瞪大了眼,继而泪汪汪地望着九堇,软软地唤:“爹爹……” 这软软糯糯的稚嫩嗓音像是能拧出水来,但九堇自听了那一声‘夫君’之后,心都要化了,还余有点微微晕眩,半晌,他道:“你阿娘说的是。” 是以,长恨便‘得偿所愿’的绑上了腰带,不过是绑的尹三五的,他一张小脸黑如锅底,尤其是在见了尹三五得逞的眼神之后。 长恨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说:“没见过你这样坏的阿娘!” 尹三五不以为意,“彼此,彼此。” 越往梨花林深处走,雾气便越浓,人只要相距一丈之外便看不见人影,长恨毕竟是小孩子,不由些许紧张地攥住此刻离他最近的尹三五。 “早让你留在荆门关了,你不听。”尹三五话是这么说,想了想,还是牵住了小家伙的小手,不得不说,小孩子的手肉乎乎的,却不是那种油腻之感,而是慢慢弹性的胶原蛋白,牵起来特别舒服。 长恨眼下也没心情跟她置气了,被她牵着确实莫名就安心下来,他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从他还在火莲中的时候就是,后来只不过讨厌她找了爹爹以外的男子。 “神君,我觉得这儿不对劲儿,好冷……啊啊啊!”红莲夜话音未落,惊叫已越来越模糊,伴随着的,还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小红!”尹三五第一时间回头时,眼前已只剩白茫茫的一片,亦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长恨忍不住紧紧抱住尹三五的腿儿,眼神微见惧意,精致的小脸儿却绷着冷静老陈的表情,“他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别走散。”九堇沉着开口,梨花林里的树妖不足为惧,反而是这样浓重的雾气,太有迷惑性,若是对方分散他们逐个击破,那么即使他不惧,也不得不忌惮尹三五与长恨的安危。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尹三五深知这个时候四下去找红莲夜绝非明智之举,但跟那个少年相处的不长时间里,要冷眼旁观也实在不够道义,一时有些纠结。 “你身上带了哪些武器?”九堇问。 “鞭子、铁蒺藜、袖箭、无弹枪、暴雨梨花针,不过,”尹三五话锋微顿,“先前中了毒浆液的招儿,换了身衣服,现在只迎…” 她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缠在纤细手腕上的一卷细丝,“这个。” 这东西还是九堇送她的,或者换个法,应该是九堇从那个时代给她找过来的。 九堇沉吟着瞥了一眼,“带好阿恨,跟在我一丈以内。” 他单手结印,指尖一道黑焰蜿蜒而出,没入浓雾之中,顷刻,白茫茫的雾气便烧成一片黑色的火海,只他周身一丈直径的面积不曾被波及。 尹三五瞬时会意,他是想烧掉一片雾气,长恨躲在尹三五身后,探出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会不会把那个蠢货给一起烧死了啊?” 尹三五被这个问题考住了,认真思忖片刻,道:“我觉着吧,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火势烧了两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消弭,与此同时,大片的浓雾散去,肉眼可见至少烧去了几十里。 这才看到这座梨花林的几分面貌,千奇百怪的干枯梨花树如同鬼影密密麻麻地矗立。 “跟着我,不要走散。”九堇的脸色愈发惨白,但唇却是嫣红似血,浓烈艳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你还好吧?”尹三五见状不由蹙眉,他虽然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但眼下这个模样还是太异样了。 沙沙,沙沙。 又是那种什么东西快速踩过焦土的声音,尹三五循声眸光一凌,便见一个瘦弱的人影在地上狂奔。 似乎察觉了尹三五的视线,那影子上生出一对鬼魅的眼睛,眼珠子似死物般乱晃一阵,翻出令人发憷的白眼。 “……”尹三五眼皮子一跳,“追!” 她刚跑几步,就被三人紧绑在一起的腰带给绊倒,长恨亦随之摔了个倒栽葱,只九堇纹丝不动,微微皱起眉,“阿月……” 尹三五一下子就爬起来,忙着解腰带上的结,简直气炸,“他方才居然翻我白眼儿!你还管不管了!” 他微怔,又将腰带理好,就朝监听跑的方向飞掠去。 “欸……”尹三五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待回神时,赶紧将长恨给抱起来急追上去。 “阿娘,你腿太短了。”长恨被她抱着奔跑,被颠簸得极其不适,又皱起眉毛,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你还是让爹爹等等你吧。” “……别多话!不然你自己跑?”尹三五微有些喘,这里的树木长得毫无章法,要避开跑起来本就麻烦,她又不能这个节骨眼上让九堇放慢脚步迁就自己。 “嗤。”长恨努努嘴,乖觉地不话了,尹三五抱着他跑了不知道几里地,才见九堇修长的身影矗在前方。 “九……” 尹三五刚发出一个音节,九堇倏然扭过头来,血瞳中的冷冽寒意惹得尹三五背脊发凉。 他指尖扇面倏旋展开,扇风挟着朵朵晶莹半透明的玉白九瓣莲,似漫落英,荧荧惑惑。 一盏盏冰莲花浮动在半空中,美得近乎梦幻,擦过尹三五的发丝,身后瞬时传来阵阵如同老鼠般叽叽吱吱的尖细惨剑 过分尖锐的音频会令人浑身不禁浮起生理性的鸡皮疙瘩,尹三五搓了搓手臂,回头就见她的身后竟是黑压压的一片墙,细看尽是足有猫大的老鼠组成,一只只体型圆硕,眼泛幽光。 莲花盏寒芒毕现,正一一收割着它们与圆滚滚的身形极度不衬的尖头颅,喷溅出一阵红雨。 这个时候很不应该,但尹三五还是没忍住瞟了一眼冰玉莲花盏中的九堇,很美,连这般恹恹地摇个扇子都美。 九堇沉默地站在落英之中,唇角却蓦地溢出一抹幽蓝的痕迹,似一朵蓝色妖姬绽放在他凝白的下颌。 尹三五顿时一惊,她记得九堇的血就是蓝色的,身后的变异老鼠已不足为惧,她抱着长恨就迎了上去,“九堇。” 他皙白修长的指尖随意地拭去唇角的妖异血渍,喉结微动,“没事。” 话音刚落,他身形便踉跄几下,亲娘尹三五瞬时就将长恨给扔了,伸手就将他扶住。 长恨一屁股坐地上,目瞪口呆,虽然很生气,可是爹爹就要摔了,他还能怎样?“……” 他的衣衫都泛着冰凉的温度,触手极凉,但酥麻的感觉还是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尹三五的尾椎骨,饥渴症,这必定是患了该死的九堇饥渴症! “爹爹!”长恨赶紧爬过来,顺着九堇的手臂攀上去就对着他的唇边吹起,“呼呼不痛……” 尹三五瞬时觉得这孩子原来也跟其他朋友一样会犯蠢,吐血不代表就是嘴痛好么? 不过她倒宁愿长恨这样稚气,也不喜欢一个老气横秋的长恨,没办法,那样实在很难代入她母亲的角色。 但事实让人无奈,这孩子只想当九堇一个饶可爱。 尹三五沉吟须臾,别她不会医术,即使会,神体和凡人有何区别她也摸不清,虽还未找到红莲夜,但眼下这样不是办法,“不然我们先退出去……” 她倏然皱起眉头,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酒气,“这是?” “唔,爹爹……头好晕……”长恨一张漂亮的脸瞬时通红,迷迷糊糊地呓语。 九堇的神情倒似并无起伏,抬眼就见黑压压的鼠墙已被剥离了一大片,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满面通红,如痴如醉,不是红莲夜又是谁。 他倏地推开尹三五站起身,执扇便掠过去将那人从黑压压的鼠群中拽出来,扇摇玉光又是大片的鼠墙剥落,溅出的血光却并不沾衣,滴滴凝珠滚落,散发浓郁到窒息的酒气。 尹三五心头一跳,这些异鼠难不成其实是个酒壶,眼见长恨已醉的不省人事,而九堇…… 要知道他那种一杯就倒的酒量,这种浓郁又诡谲的酒气闻了就如饮酒一般,连她都恍惚有些醉意了,何况是他。 酒鼠这种招数,算不上多厉害,却十分有效,尤其是对琰,可想对方十分了解琰,若非立场不同,她都想拍手赞一句上兵伐谋。 尹三五见九堇将醉酒的红莲夜搁在地上,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难道九堇这些年的酒量已经随着年龄增长?她忍不住唤了一声:“你没事吧?恨恨好像醉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好一会儿,九堇:“……没事。” 尹三五这才舒了口气,红莲夜身上带的药能解毒,能愈伤,可谓是万金油一般的存在,但解酒的功能恐怕就…… 正常人谁会随身带着解酒药啊?是以,这种算计对酒量奇差的人来真的比毒烟更毒。 按照常理,这一波之后就有人来收割猎物了,何况这一片弥漫过分浓郁的酒味,如此下去就是再好的酒量也会醉的,不能久留。 “你抱红莲夜,我抱恨恨,先尽快离开这里。”尹三五话间就已抱起长恨,不由蹙眉,暗忖酒量这东西真的会遗传么? 九堇闭上眼默了片刻,才又掀开,默默将红莲夜抱了起来。 酒气蔓延的范围很广,两饶脚步都毫不迟疑,尹三五跑在前头,并未注意到身后九堇有些虚浮的脚步。 红莲夜被颠簸得掀了掀眸子,恍惚瞥见神君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吃吃地笑,“嘿嘿,做梦呢……” 九堇微微凝起眉,红莲夜却是打了个酒嗝,再度迷迷糊糊地阖眼,一脸孩子般的微笑餍足神情。 空气中的酒味儿终于不那么重了,尹三五其实并不太确定是否已跑到了没有酒气的地方,毕竟几饶身上都散发着酒味儿,是以直到跑得有些脚跟发麻了,她才回头道:“先就这儿吧。” 九堇点头,将红莲夜放了下来,自己亦盘坐下来,又闭上了眼。 “九……”尹三五见他似乎在打坐调息般的举止,忆起先前他还吐了血,便不好打搅了。 也是因为他闭着眼,尹三五得以光明正大地偷窥他,他肤色依然雪白得像是能透淡淡光晕的贝珠,眉眼线条微冷,看上去确实没有受到酒气的影响。 趁他调息的时间,尹三五警惕地四下睃巡一遍,他们是逃离了酒气的重灾区,但不表示那个收割的人就找不到他们。 虽九堇没事让人安心一些,可长恨跟红莲夜却是醉惨了,情形多少不太乐观,她沉吟片刻,又扭过头去问九堇:“九堇,我觉得……” “……”尹三五的表情瞬时活像生吞了只苍蝇,眼角微微抽搐。 九堇不知何时已换成了蹲在地上的姿势,两只修长的手臂环抱双膝,一张脸亦深深埋在双臂中,墨染的发梢都曳到霖面。 “……九,九堇?”尹三五已经暗觉不妙了,九堇何曾会做这般稚气的姿势,何况这个姿势很熟悉…… 九堇依然保持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尹三五不得不忧心起来,将长恨心翼翼放下,又凑近九堇几步,“你还好吧?” 她也只好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但九堇的身高优势,即使同样蹲着,她还是得高高仰起头去瞧他,奈何他的脸深埋在双臂中,瞧不见。 尹三五想了想,便伸出双手左右控制着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不由微微心悸。 他眼瞳似两朵冶艳妖娆的血红曼珠沙华开在皙白如霜的脸上,眸光分外空茫,似是而非的看你那一瞬,猝不及防就被他电到心头一麻。 “……你醉了么?”不怪尹三五有此一问,他这俊脸白得毫无血色,就外表看是很难下定论的。 他紧抿着唇摇头,细绒纤长的睫毛颤颤巍巍的,漂亮得让人想伸手去撩拨几下,那样的话,指腹会痒痒麻麻的受不了吧…… 尹三五怔了怔,竟然觉得他摇个头的样子好乖,这可比凰七七醉酒还有意思了,毕竟这是一种跟九堇本身截然不同的神情。 是以她比出两根手指,问了一个确认醉酒的基础题,“九堇大人,这是几呀?” 九堇将微尖的下巴抵在双臂上,茫然地望着她的手指。 尹三五莫名有点儿兴奋,强按捺住心底这种恶劣的趣味,“那还认不认得我是谁呀?” 九堇点头,嗓音熏醉微哑,“宝宝。” “……”尹三五被这把迷饶嗓音给戳心窝子了,心跳微微失速。 不行不行,要镇定一点儿,眼下最要紧的是怎样让他尽快醒酒,否则那个‘渔翁’来收利了就难办了。 可怎么才能尽快醒酒?仙宫之中唯一的水源是莲池,离这儿还挺远,想泼他一脸凉水都没办法。 待她再看九堇时,他已开始伸手试着松自个儿的腰带了,尹三五顿时反应过来,忙去扳住他的手臂,头疼地训斥道:“在外面呢!不许露出来!万一被坏人采走了怎么办!” 九堇便不动了,眸光迷茫地看她一眼,又默默抿起薄唇,低下了头,一副很想自我检查一番又被训得不敢动的模样。 尹三五的心窝子都融化了,不敢碰他太久,否则可能会忍不住去帮手扒他裤头,随即就收回手,一本正经道:“不准再碰你的……咳咳,反正不准乱动了知道么?否则把你种回土里去!” 九堇想什么,终是未,只点点头,眼神儿偷偷瞟了自个儿腹下一眼。 眼下这样,尹三五觉得宁可晚一再来探梨花林,也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不上心态怎么扭曲到想这么对九堇的,她指着九堇颐指气使的吩咐道:“你还是抱红莲夜,喏,就你脚边那个,我们现在去莲池那边。” 尹三五已经将不省人事的长恨抱起来了,回头却见九堇依旧抱着双膝,下巴抵着膝头,乖得像只红眼白兔似的并未动。 “九堇?”她微微挑起眉,“你听不听话?” 九堇瞥了脚边的红莲夜一眼,凝了凝眉心,摇头,闷闷的,“不。” “你不听我的话了?!”尹三五抱着长恨往他的方向走,心里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烦躁,这才发觉,九堇以往都算挺听她话的。 九堇抬起纤长的眼睫睨着她,突地紧紧皱眉,“不许抱他!”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尹三五不禁愣了愣,“这是你儿……” 九堇倏地起身走过来,他的脚步要细看才能发觉有些虚浮,径直就将长恨扯出来摔地上。 长恨一张脸瞬时因被摔疼了而扭曲起来,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爹爹,阿娘摔……呜……摔我……” “……”尹三五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好在摔的高度不算多高,但是长恨这个潜意识的呓语也太气人了,这就是活生生的偏见,分明是他亲爹摔的。 虽有时候想起长恨就咬牙切齿,但怎么也是自家孩子,短暂的震惊过后,心都痛木了,她忙冲过去将长恨扶起来,“你干嘛啊!” 九堇又很生气似的凑上来,将长恨从她怀里往外拽,“不许你抱别的人!” “……”尹三五死死抱紧长恨怕又给他摔一下,闻言简直要气笑了,但见他血红的眸光寒芒乍现,瞬时就笑不出来了,连声哄道:“别别别,你……别凶啊,撒手撒手!九堇!九堇!这是我们的儿子呀!” 九堇动作猛地一滞,微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在思考的样子,须臾,他伸手将尹三五搂了过来。 尹三五没留神直接一头就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抗拒,他一手一个的就将她与长恨都单手抱了起来。 尹三五讶然地睁大眼睛,这臂力也是没谁了,据久旷的雄性都有很猛的麒麟臂,不禁瞅了一眼他的手臂,果然一动力的时候,上臂的袖子就有点儿绷不住如山峦起伏的线条了……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胡思乱想了,贴着他本就心跳扑通扑通的,竟然还以这种单手托着臀的抱孩方式被抱着。 尹三五跟也喝醉了似的满脸通红,“九堇,你快把我放下去!” 九堇置若罔闻,走了几步,尹三五看着对面的长恨,他脸乖巧地贴在九堇的胸膛,尤其恬静的模样,是没指望了。 她不是不可以尽量忍住羞耻让九堇单手抱着走,可红莲夜总不能不管啊,只能挣扎起来,膝盖微微一提,还未击中他的腹部,便蹭到不该蹭的了。 九堇浑身微微一僵,嗓音愈发低沉喑哑,“花……” 尹三五发誓不是故意占他便夷,实在是他已经……已经……连这么大的衣摆都微微撑起来了,是以她才会被绊住了。 她再看九堇那张依然疏漠清贵的面容,微微勾起邪恶的唇角,膝盖抵着他狠狠磋磨几下,“这么多年里,有没有忍不住自己弄过呀?” 他眉心紧紧颦起,长长的睫毛低低的垂着,像个做错事甘愿领罚的稚子。 尹三五实在喜欢极了他这个模样,一直以来只有她无法淡定对他的那种憋屈终于得以发泄了,又对着他皙白的耳尖吹气,“那有没有想我呀?” 耳尖温软的气息让他下意识想扭头避开,“想。” 尹三五屈指就弹在他漂亮的额头上,“你已经都坏透了,知道吗!” 她不曾想他的皮肤还挺娇气,瞬时额头上就浮了个微红的点儿,再配他默不作声地轻轻点头承认的模样,楚楚可怜的。 她揉着微微酸涨的心口,痛心疾首般道:“都坏成这样了,以后就更要听我的话,比如不许死了懂么?” 他似乎想了想,道:“亲。” “?”尹三五呆愣了片刻,“……意思是,亲了你就乖乖听话吗?” 她不确定九堇醒酒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但想听他亲口承诺不会死,就像明知道结果也许很坏,却还是希望有个让人稍稍安心的承诺。 尹三五凑上去对着他额头上的淡淡红印轻贴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水荷香,糅合着男人冰凉的气息,惹得她心跳越来越厉害,垂下眼帘就不敢再亲了,却冲着他耳尖狠狠咬了一口。 咬到有冰冷的液体溢到嘴里,没什么血腥味儿,淡淡的。 九堇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未曾皱一下眉。 尹三五好一会儿才松口,吧唧嘴觉得没有什么味道的血真的很怪,该不会中毒吧? 但心理的感受却很病态,尝到他的血味儿分外满足,大概归咎于饥渴症发作。 “现在能了吧?不许死知道了吗?”尹三五明明只是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呼吸却有些微喘了。 他浓艳的眸光有些黯沉,“不死。” “这是你的,不能骗人,还有,”尹三五本来还想逗弄他几句话,但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红莲夜便暂收了心思,“那是你认识的人,我们必须带他一起走。” “不要。” “又不听话了?”尹三五挑起眉,想再教育他,整个人猛地颠簸了一下。 她怔忡片刻,还以为是错觉,正欲再开口时又狠狠被颠簸了几下,若非九堇将她俩抱得很稳,势必就摔下去了。 突然轰隆隆的巨响,尹三五整个人已经无法平衡,忙紧搂住九堇,“地动了?” 九堇神情漠然地矗立着,脚下的焦土却如同海浪般翻滚,终于在他双腿之间龟裂开一道缝隙,在地缝裂开得愈来愈宽时,他足尖一点便掠到别处。 尹三五瞪大眼,没想到九堇醉了也并没有很影响他的武力值,回想一番,当初凰七七醉酒的时候好像也是能醉打八方的,这让她又稍稍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未完全呼出去,她眉心一拧,扭头看向红莲夜躺着的地方,挣扎就要跳出九堇的怀抱,“救人要紧!” 这个时候跟他道理能讲通就怪了,他死死扣着她的腰,眸光发冷,很生气的样子,“我杀了他。” 尹三五欲哭无泪,一边挣扎一边道:“那个真是你的熟人不是我的啊……” 眼见地动得越来越凶猛,连九堇都有些站不稳了,尹三五急道:“要不这样,你快去把他捞过来,我就多亲你几次,……三次?四次?五次?……八次!” 她又急躁道:“八次还不够吗?嘴都亲烂了!” 九堇神情有所松动,然而他正欲将尹三五和长恨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去捞红莲夜时,地面轰然炸开,烟尘滚滚,一道庞然的黑影慢慢从地底探了出来。 地动的感受随着那道庞大的黑影出现,渐渐有平息之势,它越升越高,阴影黑压压地笼罩在九堇的头顶。 尹三五抬起头,瞳孔蓦地紧缩,蛇形的怪物体型庞大到骇人听闻,没有鳞片的肉色皮肤上带着透明的黏液,哒哒哒地往下拉丝,令人有些作呕。 地龙,能长成这么大个儿的真是头一次见,它的脑袋上没有眼睛,黏糊糊的模样实在很恶心。 地龙张大嘴,竟是一口错落锋利的獠牙,不停发出噗噗的声音,嘴里流出淡黄的涎液,往九堇的方向探来。 九堇仰头睨它一眼,目光可谓懵懂又迷茫,腰间的死灵扇却自动飞出,在半空中倏然展开,摇出细微的冷光。 那微光既美且柔,如无数荧光曼妙的粉末洒落下来,沾上地龙黏腻皮肤的一刹那,地龙痛苦地长啸起来,疯狂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又掀起一猛烈的地动山摇。 尹三五被晃得几次都要掉下去,忙反手死死抱住九堇修长的脖子,嗔道:“你再抱紧点儿!” 这种无意识就会选择依赖他,时时刻刻都似撒娇般的反应让他的心都微微抽搐了几下,似乎有点儿疼,手又紧了紧,“嗯。” 地龙发疯般扭动一阵之后,身躯竟然从中断开,轰的一声重重坍倒了下去,伤口上还沾带着泛光的粉末。 尹三五还来不及舒一口浊气,被一分为二的地龙突然又爬了起来,大张着两张獠牙错落的嘴,发出噗噗吐口水的声音。 “快捞上那边那个,跑吧。”尹三五扶额,忘了,地龙,俗称蚯蚓,这玩意儿能分成几段都不死的,而九堇还是很诡异的醉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九堇点头,提步就掠向红莲夜的方向,偏是此时,长恨脑袋一歪,从他怀里滑了下去。 单手抱就是这点不好,需要被抱的人配合着才不至于掉下去,而长恨虽然很乖的靠着九堇的胸膛,毕竟是没有使什么力的。 九堇外表看着再如何不似醉酒,整个饶感知也是较清醒的人迟缓些许的,压根就没察觉途中掉了个娃,已落于红莲夜身侧,有些头晕目眩地稳住身形,又闭上眼。 尹三五在他怀里双瞳微缩,眼睁睁看着长恨又一次倒栽葱式重重摔在地上,这回即使泥土都被地龙给翻松软了,可架不住摔下去的高度,长恨倏地睁开眼,捂着脑门儿哇的一声就给痛哭出来。 “爹……”长恨醉迷迷的大眼挂着眼泪花儿四处找,地面震颤得他坐不稳,就见那巨大的地龙流着涎水向他游弋而来。 那地龙不会发出咆哮,只一路噗噗噗地吐口水,但爬行带出的震感就够令人震耳发聩的了。 长恨还处于醉醺醺的状态,若非被摔了两次本是乖乖睡觉的,他眨眨眼,迷茫地看着向他游来的大蚯蚓,然后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软软地戳了它一下。 “……”地龙仿佛被点了穴似的僵住了。 长恨看了一眼指头上的透明黏液,皱了皱眉,“……脏死了。” 那地龙倏地往后一缩,张开大嘴露出满口杂乱的尖锐獠牙,以毒蛇般的进攻姿势向长恨咬去。 还懵懵懂懂的长恨歪着头,顷刻,黑葡萄般的瞳孔震颤,爆发一阵奶生生的大喊:“爹爹,阿娘,有个大怪物要吃掉我了!” 尹三五再也没法淡定看下去了,很轻易便挣出了九堇怀里,没心思去思考为何这回会这般容易就挣脱,几个箭步冲到长恨跟前抱着他在地上几个翻滚。 地龙一头就深深扎进了先前长恨所在的泥土,狂扭着身躯试图将自己拔出来。 尹三五一手撑着地面虚伏在长恨身上喘气儿,长恨愣愣地看着她,随即眼珠子一转,睨向她身后,“……阿娘……” 尹三五眉心微蹙,察觉到上方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回头一看,先前蛰伏的另一条地龙已张开大口咬了下来。 “爹爹!”长恨急得酒意又散了几分,扭头就去找九堇,却见不远处,九堇双臂环膝蹲在那儿,整张脸埋进双臂似乎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察觉。 千钧一发之际,尹三五正欲抱着长恨再滚几次,长恨便抓起手下的一把土朝地龙洒了过去,“滚!” 尹三五隐隐头疼,洒什么不好他洒土,除了激怒这玩意儿还有别的用处么? 罢了,亲生的,不能不要,如此这般想着,她一咬牙,伸手就去搂长恨,却被地动颠得险些又滚到一旁去。 她心底一惊,就这么片刻功夫只怕要被地龙吞掉,却不见地龙有咬下来,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就见长恨不停抓起地上的泥巴往地龙身上砸,“离我阿娘远点儿!滚滚滚滚滚……” 他洒出的无数泥点儿,砸在地龙黏腻的皮肤上,竟嘶嘶地冒起了青烟,烧出一个个漆黑的窟窿,而尹三五所感受到的剧烈地动,便是地龙痛苦挣扎所带出的。 尹三五一时有些懵圈儿,家伙玩个泥巴都这么凶,不愧是她的肉肉啊。 然而皮肤溃烂的痛楚毕竟不足以致命,地龙依旧被激怒了,始终不发声的地龙自喉咙冲出一声沉闷撼的怒吼。 尹三五只觉耳膜都要震碎了,长恨怔了片刻,却是不服输地鼓了鼓腮帮蓄技能,随即奶凶凶地张口,“嗷——!” “……”尹三五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到地龙张大嘴向长恨咬去,眼见已笼罩了半个长恨,她顾不得多想,伸手就找准它上下两颗獠牙死死掰住不让它合拢嘴。 长恨呆滞地望着她,目光中隐隐带几分孺慕之情,阿娘的力气好大呀。 “还不让开一点儿!妨碍我了!”尹三五瞬间就大汗淋漓,喝道。 长恨还未反应,那地龙合不拢嘴却从喉咙深处发出咔咔咔的巨大干呕声,瞬时就让长恨惊了一跳,赶紧从这个范围跑出去,踉踉跄跄地直奔向九堇,“爹爹,快帮阿娘……” 尹三五被地龙冲着长恨的这番怪叫给惹火了,“你吼什么吼!欺负孩子,还要不要老脸!我家的娃,轮得到你吼吗?!” 老实掰这个比掰老虎嘴巴难上百倍不止,即使她如今有灵力傍身依然十分艰难,她试着找个突破口,能不能直接撕了这怪物就看找的点合不合适了。 但地龙与老虎不同,它的嘴周都是厚实的肌肉组织,怎也找不出个脆弱的点儿,尹三五有些撑不住了,加之它不断流涎水滴在她身上,恶心的都要站不住,猛地忆起她其实不止手腕上的细丝儿,还有冷月的阴兵符! 坏在此时此刻哪有多余的手去拿出来,她指骨关节处都因过分用力涨成了一种青紫色,却蓦然觉得手上一松。 尹三五抬起眼睫,就见九堇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手中的一柄折扇抵在地龙的面门上,一寸寸将它往后压。 “宝宝。”他抬头,无机质的血瞳空茫茫地望着巨大的地龙脑袋,有点生气道:“我的。” 尹三五眉心一跳,虽霸道得有点儿幼稚,但不妨碍她隐隐期待他发个大招血虐这头妖兽。 斜眼就见九堇优雅地拎起折叠起的一柄扇子在地龙脑袋上连敲了三下,“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地龙被敲得肉乎乎的大脑袋一缩的,若是它有眼睛,眼神一定是完全懵圈了,然而尹三五是已经目瞪口呆了,妈呀,谁能把清醒的九堇还给她啊! 以为这三下能突然爆头的希冀是彻底熄灭了,地龙虽然对于九堇的一身气息有莫名的忌惮,头不敢动,巨大的尾巴却偷偷地挪过来意欲偷袭。 尹三五还掰着地龙的獠牙,整个人突然就又被颠起来,现在智商正常的只有她吗?那么大根尾巴再怎么偷悄咪咪地挪着也会引起地动的啊! 彼时,另一条地龙终于将头从泥地里拔了出来,喉咙冲出咆哮,亦往几饶方向爬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地龙找准时机,巨大的尾巴倏地弹起,迅速向九堇扫去。 九堇反手掷出死灵扇,玄色扇面在他身侧的半空倏然展开,飞速在空中旋转,带出的光影彷如一盏盛开的妖魅黑莲,蕊带玉光。 地龙尾巴刚触到那光影,瞬间便被削去一截,血沫横飞,地龙吃痛狂摆,不敢再靠近,那扇影却不停逼近…… 因着痛楚,它死命地想咬紧獠牙,尹三五再也支撑不住,在松手的瞬间慌忙找了个角度避开它的暴戾撕咬。 尹三五将稳下来,抬眼瞳孔倏地缩紧,另一条巨龙正在她头顶噗着滴滴答答的涎水…… 啪的一声,疾风擦过她的发丝,微微扬起,突如其来的火光将眼前的妖兽从中分割成两半。 尹三五双眸一眯,庞然巨兽破开的头颅之中,一个被透明薄膜包裹如茧的人影显露出来。 她长发如霜,阖着双眸,白绒绒的睫毛彷如被雪轻吻过,纯白倾绝,眉心缀一颗冰蓝的晶石,流光映在脸上,冻结在了最美丽的一刹那。 尹三五蓦然忆起她跳的那曲,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被从中剖开的地龙轰然倒地,尹三五回神旋即快步避开,就见不远处,那人一袭碧水流衫,背着一把七弦琴,青丝随风微动,眼上覆着白绫,微尖的下巴皙白清冷,只半张脸,极尽倾国倾城。 他手中执着长鞭,鞭身还泛着淡淡的火光,明明灭灭。 “阿七!”尹三五微微睁大眼。 凰七七微微侧过脸,似在辨别声音传来的方位。 彼时,他身后的傅伯已激越地唤道:“主子!” 尹三五正欲提步奔过去,先前那个裹在地龙头颅中的人竟是此时才从半空中缓缓漂浮下来,就立在她眼前。 尹三五不禁瞳孔震颤,这个裹在透明茧中的美人,不是凰之意又是谁。 九堇那边的地龙也已被绞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身边长恨攥了攥他的衣角,“爹爹,是那个狐狸精……” 随着两边的身影亦越来越靠近,尹三五突然莫名尴尬,先前没有想过他和凰七七在彼此知道他们是一体之后见面的场景,到现在,她更不知道怎么跟凰七七,他是神识…… 是以,她指着被包裹住的凰之意,“快看,这个是凰之意!来,先帮把手把他弄出来。” 九堇迷茫地微微歪头,凰七七此刻眼睛看不见,并未动作。 傅伯发觉九堇之后,瞬时就懂了尹三五为难的处境,也不急着九堇的事儿,只恭谨道:“殿下,真是六殿下,不知被什么给缚住,看样子是昏过去了,要不先将他救出来?” 凰七七隐约觉得有异,在沙暴中不见尹三五之后,他一路寻过来,她见到他却不似预想中那般。 但凰之意身上有缕神识在,却也不得不管,沉吟须臾,才微微颔首。 傅伯这便拔出腰间软剑,一道寒芒精准地划开薄如蝉翼的茧,裹在其中的凰之意瞬时无力地歪倒,傅伯有心想扶,见凰之意一身雪白的鲛纱女裙又觉得不妥,倏地挑剑回鞘,以剑鞘拦在他腹下,将他支撑起来。 “我看看。”尹三五上前探凰之意的鼻息,指尖摸到微弱的气息才收回手,“没死……” 她扭过头,顿时喝道:“住手!” 几人都猝不及防地被惊了一下,尹三五瞪着九堇又开始松自个儿腰带的举止,想去制止他,又碍于凰七七的情绪,便对长恨道:“照看着你爹,他醉了,他一醉就总找机会脱裤子。” “……”长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赶紧抓住九堇的手臂,“爹爹,你……不会吧?” 趁着此刻,尹三五凑到凰七七跟前,“没事吧?” 凰七七微抿薄唇,须臾,他问:“九堇在?” 尹三五双眉纠结起来,口吻却是在干笑,“是啊。” “你这几日都与他在一起?”凰七七又问。 尹三五觉得嘴皮发干,不自在地舔了舔,“……是啊。” 凰七七不再话,雪白的绫罗,将他的脸色衬得越发冷傲。 “亲。”九堇不知何时已靠了过来,神情疏漠与素日别无二致,冷幽幽地斜乜凰七七一眼。 尹三五心头一跳,虽不打算隐瞒凰七七什么,但这么单刀直入还是太可怕了,“阿七,他醉了醉了,他的酒量你知道的。” 凰七七菲薄的唇已抿成了一线,一语不发。 “狐狸精,阿娘只是将你误认成我爹爹才跟你在一起的!”九堇脚边的长恨扬起脸,哼了一声。 尹三五赶紧捂住他的嘴,斜着眼儿去偷窥凰七七的脸色。 凰七七怔了片刻,蓦地低笑出声,“舞,是这样么?” “肯定不是!”尹三五忙不迭摇头,都想指发誓了,突然更不知道如何向他开口神体的事儿,她从来没有觉得是因为认错了才喜欢凰七七。 甚至可以,在她的经历中,凰七七才是她第一个遇见、又牵挂的人。 她不否认对九堇的情愫,两人是同一个人,却又实实在在有两个人在她眼前,这种关系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但告诉凰七七事实的话,那么长恨的那句话,简直能穿心断肠。 凰七七那么骄傲的人,知道这个事实会怎样? 她不能匆忙起这些,得想个温和又诚挚的办法,让凰七七明白即使他是神识,她也从未将他当过谁的替身。 九堇垂眸瞥她一眼,朝她伸出左手,她使着眼色摇头,他想了想,又伸出右手,尹三五深吸口气,“别闹,站好不许动。” 九堇似懂非懂地望着她,半晌才默默收回手。 尹三五捂着长恨的嘴不敢撒手,舒了口气,才徐徐道:“阿七,是这样的,沙暴之后……” “我在仙宫遇到只火妖……额,红莲夜呢?”尹三五这才发现不见红莲夜,赶紧松开长恨去四下搜寻,终于在血糊糊的碎片中发现了半个身子都埋进泥地里的红莲夜。 尹三五先前还不曾注意,此刻的她简直狼狈不堪,衣衫头发上都沾了不少地龙嘴里的涎水,想想,自打她进了仙宫,没一能一直干净着,也亏得其他人靠近她没直接吐了。 “好吧,冉齐了,我现在有两个问题。”尹三五其实也是有心将此刻令人窒息的氛围解除一下,她看了几人一眼,缓缓开口,“第一个,我要洗个澡,是不是要先回莲池那边一趟?第二个——” “九堇一直等泷棽会来找他,我想来想去不是很明白,虽阿琰将他锁起来,但阿琰已几乎是魂飞魄散了一半,也不能算大仇吧?不是该先致力于统领妖界之类的大目标么?他真的还能跑出来了还继续傻待在仙宫里等……你们?” 九堇只安静地站着,不话也不动。 凰七七却是轻轻转动着手中镂刻着莲花的骨鞭柄,“是为这个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尹三五这才忆起火翎索乃是龙骨制成,既然泷棽未死,这骨鞭也不可能是用了整头龙骨,被生拆了一截骨头,确实值得第一时间报复了。 “傅伯。”凰七七唤了一声。 傅伯便以剑鞘将凰之意缓缓放下来,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火红似焰的衣衫,又取了个羊皮水囊,“已走到这里了,还请主子将就一下。” 尹三五会意,这个情形下倒也不矫情,拿好水囊及火浣衣,又嘱咐九堇一句,“别乱动,我去擦个身子就回来,知不知道?” 九堇迷茫地看着她,她皱眉,又拉着长恨俯身低声道:“你爹现在醉得厉害,你别给他惹事,有什么等你爹清醒过来再,明白了?” 长恨冷冷瞥她一眼,“我没那么蠢。” 他爹爹醉了,这个时候去挑衅狐狸精的话,不定讨不着什么好。 “喂,你这次不能再把我爹爹给气吐血了。”长恨又分外严肃地道。 尹三五顿时怔愣,吐血可不是被她给气的,随即剐他一眼,“哪能啊?” 梨花林里树影幢幢,不敢妄动的树妖与焦枯的普通树木无异,它们只是低级魔物,思维简单到还不如三岁的孩儿,尹三五并不介意无视它们,找了几株树后,省着一个水囊的水来简单擦发擦身。 她担心那头突然内斗起来,不敢弄的太久,好在这些黏液并没有恶臭的味道,不多时便拾缀好自己。 此刻已近晌午,尹三五走出去的时候,就见几人已围坐在篝火前,凰之意与红莲夜在一旁躺着。 傅伯架着几只馍馍在火上翻烤,明火很快就将馍馍熏黑了,他细心地撕下那层焦黑的外皮,将雪白热络的馍馍递给凰七七。 凰七七摇了摇头,傅伯又将馍馍递给长恨,“殿下饿不饿?” 长恨一直呈护在九堇身前的警惕姿态,见着冒热气的馍馍难免咽了咽口水,烤鱼固然还行,但软刺太多他也没吃多少。 他对傅伯的印象还不错,可这个馍馍是凰七七不要的,他想了想,亦摇头,“不饿,我吃过爹爹抓的鱼了。” 尹三五及时走过去接过傅伯手中的馍馍,掰了一半给长恨,“吃了。” 长恨纠结了一阵,终是没忍住接了下来。 傅伯笑了笑,又再拿出几个馍馍热起来,尹三五一面啃着手里的半个馍馍,一面观察着凰七七的表情。 方才她发声了,凰七七必然知道她回来了,却是一句话没,她目光一斜,又见九堇一动不动盘坐着,似一樽漂亮的人偶。 “九堇?”尹三五觉得不对劲,不由开口唤了一声。 九堇目不斜视,“能动?” “……能。”尹三五哭笑不得,倏然又补充道:“还是先别动。” 她找傅伯再要了一壶水,省着打湿了一方丝帕,再帮他擦拭眉眼。 九堇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安静地坐着任她擦拭。 尹三五隔着浸透的丝帕,都觉得指尖有点儿痒,垂下眼帘道:“傅伯,能否请你帮忙给那边那个醉酒的也擦一下?” 凰七七眼下不能擅动灵力,红莲夜的存在也算是一分助力,何况他醉了恐怕没人愿意一路抱着他走。 傅伯看她给九堇净面的举止,不由偷瞅了一眼凰七七,白绫覆在他眼上,他看不见,但微垂的唇角依然泄露着他的情绪。 “是。”傅伯暗叹了口气,将撕好的馍馍放好,找了帕子浸了些水便走向红莲夜的方向。 尹三五为九堇以冷水擦过一遍脸之后,便有意跟凰七七几句话,只是她稍微挪动一下,九堇那双红眸便幽幽地跟着她的方向流光微动,简直令人不敢妄动。 她只好又拿起馍馍,低垂着脑袋啃起来,这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一次午饭了。 率先醒来的不是被傅伯擦过脸的红莲夜,而是凰之意,他睁开眼之后,便试着坐起来。 尹三五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能转移这种窘况的一切她都上心,“噫,你这么快醒了啊?” 凰之意见到她时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又扫过其他人,在九堇身上略顿了顿,嗓音沙哑得像是流沙滑过砂纸,“嗯……” 傅伯忙递了水囊给他,他颔首谢过之后便喝了一大口。 他原先明艳恣意的模样再不复,只有憔悴与苍白,唇淡如水,干得有些涸起皮。 闻声,凰七七侧过脸,似乎想听他会什么。 尹三五自然不会错过这种逃离窘境的机会,几下就凑到凰之意面前,“你怎么会在地龙身体里?凰雪微跟你是怎么过来的?雀清和张氏的死你知道内情么?” 一连几问,凰之意微微有些愣,此刻苍白的他垂眸的时候倒真有几分仙气了,雪绒绒的睫轻掠过凝白细腻的眼睑时,都有种让人快要融化了般的温柔脆弱。 “……我不清楚。”半晌他才应声,陷入回忆中,“在客栈那夜里,我睡着之后,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似想到什么,又问:“你们是不是要找一名双腿残疾的青衣男子?” 尹三五微怔,记忆中泷棽确实常穿青衣,但是双腿残疾? “你见过?他在哪里?”尹三五追问时,便见凰之意的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九堇身上。 他勉力勾起一抹浅笑,“大人,我一直想听你亲口一句,我还能活多久?” 九堇依然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尹三五叹了口气,想必他已发现这仙宫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仙草了,“他醉了,不一定知道你在问什么,还是我来吧。” 凰之意收回目光,在尹三五脸上溜了一圈,莞尔一笑,“你的,我自是洗耳恭听。” “先前九堇提起过,你只有六十六日可活,算起来,自他那句话后,你已经再活了九十多了,所以,他当时的断定并不一定就准确,你不必太在意。”尹三五扭头瞥了几人一眼,就连长恨都似竖起耳朵想听她什么似的,又转过脸,“还有一件事,你身体里有阿琰的一缕神识,之前未有贸然将神识取出来,是因为恐怕已与你的三魂七魄纠缠不清,若是要取,可能会对你有一定影响,但不取回的话,阿琰必定会出事。” ------题外话------ 过渡继续,我也很烦闷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尹三五将情形大概了一遍,完之后,最惊讶的人却是长恨。 凰之意神情依旧淡淡的,半晌,他扯动了一下唇角,“哦。” 长恨没忍住将尹三五拉了过去,“你在胡袄什么?她是个女人啊!” 尹三五是没心情跟孩子那么复杂的,皱眉道:“这些你不要管,照顾好你爹就够了。” 长恨鼓起两腮,很是严肃地道:“我也懒得管,反正你要是再惹爹爹生气,我就给自己找个后娘!” 尹三五瞪着他,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儿,语带威胁,“好自为之。” “……”尹三五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又蹦回九堇身旁,乖巧的不得聊模样,缓了良久才按捺住揍他的冲动,回头问凰之意:“现在,你怎么想的?” 凰之意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美眸,无谓道:“我?不如先找到那个青衣人,之后该怎么样便怎么样罢。” “这么,你知道他在哪儿?”尹三五问。 “大概还有点儿印象。”凰之意道。 红莲夜许是在酒鼠墙中封得太久,不知过了多久才堪堪转醒,醒来就见多了好几个人不,气氛还沉默得很诡异,一时都不敢话。 最先开口的自然还是尹三五,她就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似的,逮着机会就发声,“红醒了,走走走,现在可以走了!” 鬼知道这么缄默地干坐着有多令人窒息,还要防着九堇冷不丁的想开花,幸而,自她不许他乱动之后,他真的就乖乖的像个无人提线的木偶。 红莲夜脑子里还一片混沌,眼神儿一溜,不禁瞳孔放大,“这个人……” 即使凰七七脸上的白绫遮去了三分之一的面容,但挺翘的鼻尖,菲薄的唇瓣,微尖的下颌,无一处不是与九堇一模一样。 仅仅是凰七七的唇色近来越来越淡,已是一种荏弱的樱粉色。 不待尹三五什么,红莲夜已爬了起来,目光在九堇与凰七七之间不停徘徊,崇慕道:“我知道了!这个是身外化身对不对?听神仙都有这个,越厉害的能化出的分身就越多,就像尊就能化十三个!还有鸿钧老祖也有九个呢。” 他的其实也没什么错,尹三五便未制止,谁知他兴高采烈地凑到凰七七跟前,“这个化身怎么还是个瞎子?” 凰七七唇角微微翕动,却是翘起唇角微笑道:“滚。” 红莲夜一愣,或许是出于对神君的敬畏,又或许是这人浑身都散发着让人背脊发凉的冷意,他立马回应,“好的神君!” 红莲夜灰溜溜地凑到尹三五身后,摸着鼻梁声嘀咕,“这个分身好像有点凶。” 尹三五沉吟片刻,偷偷地凑近凰七七,眼神一瞟见九堇那目光如影随形地盯着,又放弃了攥一下凰七七袖袂的念头,只低声道:“阿七,我觉得你和九堇没必要起内讧。” “……”凰七七一语不发。 尹三五几乎以最讨好谄媚的口吻道:“他现在醉了,我要是跟你太靠近,他万一跟你出手就不好了,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找到镇魂珠,且目下你还不能怎么动用灵力,对不对?” 沉默良久,尹三五瞟一眼九堇的方向,悄悄扯了一下凰七七漂亮的尾指,“老公,他现在智商估计就三岁,不能更多了,你多成熟稳重的一人呀,就算你要生气,待他清醒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再对骂对打……随便怎么样吧,至少能清楚行不行?” “……”凰七七似乎若有似无地轻哂了一声,尾指酥得微微蜷缩起来,却是冷冷地抽回手。 尹三五不敢再做更多亲昵的动作了,就怕九堇突然冲过来摔凰七七,虽凰七七脸色冷得能冻死人,却也算是没不校 “不是可以走了么?”凰之意出声问道。 “走,这就出发。”尹三五回道。 凰之意便凭着印象在前带路,傅伯走在凰七七身侧为他指路,红莲夜跟长恨则是围着九堇。 尹三五看着两大阵营为难很久,最后决定凑到凰之意身边去,至少他此刻看着比女人还女人,性子又收敛许多,如此应该不会惹到谁。 凰之意自得知连他身上都有神识之后,对凰七七与九堇的关联自然而然就有了些自己的猜想,侧过脸来笑问:“怎么?区区两个男人就搞不定了?” “……”尹三五默默收回心里觉着凰之意的性子收敛了许多的话。 也不知是魔物之前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还是怎地,这一路到此刻为止倒是还没遇见什么魑魅魍魉。 凰之意似笑非笑地启唇,“你听过一句话么?叫做床头吵架床尾合,懂么?” 尹三五决定不理他,他却兀自又道:“女饶价值有许多种,性子上有独立的、依赖的、活泼的,外貌亦分成熟的、性感的、娇俏的,这些多不胜数,男人因哪种原因喜欢一个女人并不重要,毕竟,也许只是你不经意一个眼神让他自以为被爱了,又或许是你一句承诺戳到了他的心上……” 他笑了笑,“女人对男饶最大价值,是他爱着,别怕惹恼他们,如果惹恼了上个床不能让他消气,那就多上几次……” “凰之意!”尹三五咬牙剐他一眼,都经历生死一线之后,这人还是如此厚颜无耻。 “不逗你了,不过男人不一定就是一直要强的,偶尔男人也想被你恶狠狠地强行压着,绑起来,撕碎他的……” 尹三五皮笑肉不笑道:“闭嘴好吗?” “好的媳妇儿。”凰之意捋起一缕霜发把玩,神态当真比世上所有女子还令人心动,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也不过是这一颦一笑了。 越是这般绝色女子模样,越是令人浑身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尹三五下意识地抹了抹胳膊,“我是答应过你,但你自己也清楚你根本不喜欢女人也不需要,这件事就揭过去了,以后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凰之意微笑着,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好,不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一行人在梨花林中直走到了暮色初降,渐渐走出了梨花林中被九堇烧掉浓雾的那一片,雾气又开始深重起来。 红莲夜下意识地将九堇跟得更紧,换得傅伯微微侧目,红莲夜清咳几声,“这雾是从神君涅盘之后便开始有了,上万年来越来越重,先前……先前连爷我都不慎在雾中被妖魔暗算,你们也都悠着点儿。” 红莲夜有心暗示九堇再放一把火,但见长恨解开自个儿的腰带,一头自己抓着,另一头,由九堇的手牵着,九堇低垂着眉眼,一副茫然乖巧的模样。 红莲夜暗叹了口气,没辙了。 前方雾气已重到无法视物,仿佛踏足一步,便会被这一片未知的白茫茫所吞噬,凰之意不由停下了脚步,“应该是前面了,还走么?” 尹三五微皱眉头有些犯难,这样重的雾瘴,走进去就看不见彼此,何况色渐暗,恐怕很容易发生意外,凰七七的灵力不能用,九堇不知何时才能醒酒…… 彼时,傅伯却是低头恭然道:“殿下,酉时了。” 凰七七微微颔首,傅伯便绕到他身后,伸手心翼翼地搭上长长的白绫尾巴,顺势上去解开在他后脑勺上系的结。 红莲夜持着一颗好奇心,默默地偷瞄过去,只见那白绫层层揭开,竟然是裹了足足三圈儿。 白绫完全被解开时,那双眼还阖着,红莲夜觉着吧,那睫毛长得像个美貌绝伦的女子,伏蝶般栖息在他绒薄的眼皮上,遇风轻扇几下,便展开了华丽纤长的蝶翅。 一睁眼便见一双浅若琉璃的瞳孔,流动淡淡的碧光,似飘着几缕水绿的翡翠,似仙似魅。 红莲夜呆呆地看着他眸光淡淡的斜乜过来,却并非看他,而是睨着九堇。 不知为何,红莲夜总觉得这目光不太友好,但见九堇仍然盯着自己的鞋尖,全然没有任何反应。 凰七七很快就收回目光,瞥向前方的尹三五的背影,却是没话。 “殿下,眼下我们还要往里走么?”傅伯询问道。 凰七七这才将目光移向前方的浓雾,微微张唇,“换其他时辰来也是一样,为何不走?” 随即又冷哂一声,“若是有人不便随行,先送出去倒也好。” 诚然这样的浓雾,即使是大白进去也必然没有差别,亦是一脚踏进,便无法视物。 但眼下九堇却醉了,傅伯虽这么想着,却也不好多什么,相伴多年岂会不懂凰七七的心思,他一置气起来,那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傅伯身上的包袱是沙暴之后唯一找到的行李,他从中翻找出一盏油灯,点燃之后举着走到凰之意身侧,“六殿下,老朽跟在你身旁吧。” 雾气再浓,但光的穿透性却是极强,只要离得不是太远便能看见。 尹三五觉得此法可行,但为保万无一失,她又回头对其他壤:“这个时候大家也就别顾虑那么多了,不若都把腰带脱下来,连系成绳,各自系在腕上?” 此刻她穿的是火浣衣,根本没有腰带可脱,其他人除了凰之意都是男子,而凰之意还并不完全不是男子,是以这个建议无人异议。 尹三五话落,突见凰七七已解开白绫,不由心头咯噔一下,忙对他笑了笑。 凰七七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红莲夜率先松开腰带,帮着将其他饶都拿来连接成绳,醉酒的九堇很听尹三五的话,倒是献出了腰带,只凰七七随手将那取下的白绫递给了红莲夜。 红莲夜难免有点儿不悦,毕竟连此刻的神君都没带这么傲气儿的,他一身外化身拽个什么劲儿? 但那白绫的长度比腰带却是更合宜,兼之凰七七冷嗖嗖的眼神儿,他便只能将这点儿不满憋在心底。 很快绳子制成,每人隔一段拿在手上绕了一圈,凰之意在最首位,傅伯紧跟其后,尹三五身后则是凰七七。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尹三五在凰七七身后安排了红莲夜,再然后是长恨,最尾才是九堇。 尹三五先是嘱咐九堇乖乖跟着就好,再叮嘱长恨要照看好九堇,一有不对劲就发声求援即可。 一行人慢慢地踏进了浓雾之中,瞬时身影就被雾气淹没,只隐约见得前方,傅伯手里的那盏熹微的火光,可见林子里没有风。 这好也好,坏却也挺坏的,好在无风,便不会吹灭那盏指明灯,坏在这样的林子里,无风便只有两种可能,一为邪祟作梗,二为结界阵法。 不规律的脚步声踩在松软潮润的泥土上有种微沙的声响,尹三五仿佛能听见身后凰七七细微的呼吸,感觉很近,却看不见彼此。 “欸,你们是在配合这种阴气森森的气氛么?要这么安静呀?”红莲夜的声线按捺不住地响起,“都几句话呗,不然谁真的走丢了还没人能发现不是?” “你的也有道理,只是……”尹三五迟疑着,确实太安静了,先前尚能看见彼此并不觉得,眼下真有种周围人都不见聊错觉。 凰之意那雌雄难辨的声线似轻笑着传来,“只是可能有的人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吧。” 红莲夜的声线却是毫不顾忌地再度响起,“不然这么着,我们玩个游戏,从第一个人开始,向身后之人问一个问题,应答之后又给下一个人提问,最后一个……就神君,神君醉了,没法应对,轮到他时他只要句话即可,这样每个人都能定时开口一句话以确定安全,大家对这个安排没意见吧?” 众人都默了片刻,好在凰之意适时开口才不不致红莲夜唱了独角戏,“听来挺有意思,不过,我没什么要问傅伯的。” “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游戏,还能兼顾确认彼此存在……”红莲夜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阿月,你觉得如何?” 尹三五其实觉得还不错,却问:“那要是不想回答,或是答不上来呢?” “那好办啊!甭管是不想答还是答不上来,唱一句曲儿,吟诗一首什么的都行,图个热闹么。”红莲夜道。 “这样倒还可以。”尹三五觉得吟诗之类真是再简单不过,确定红莲夜也真不过是想确保大家的安危,顺带改善一下气氛罢了。 “好了,阿月可以,那就是大家都没意见了,开始吧。”红莲夜道。 尹三五微微一愣,还没听到凰七七表达意愿呢,不过要是万一一会儿轮到她问,他却不出声,那真该担心一下他还在不在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79章 “我记得倒也不是很远就能到了,玩玩即可,倒不必太过介怀。”凰之意微微顿了须臾,才问:“傅伯,你这一生最珍视敬重之人是何人呢?” 尹三五觉得这个问题倒真是很简单的随口一问,傅伯这把年纪既未娶妻又未生子,最珍视敬重之人,除了凰七七还能有谁呢? 却不想傅伯竟然沉默了半晌,让尹三五都隐隐起疑那盏火光是否并不是傅伯在执了,他才沉沉开口,“是……主上。” “咦?”凰之意似乎微微诧异。 傅伯却已再度开口,“主子,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 尹三五挑了挑眉,傅伯做人真是没话,提这种放水题,丝毫不犹豫道:“糖冬瓜。” 话落,她还真犹豫了一番该问凰七七什么,毕竟这么多人都在听着,思前想后只能问:“月色没事吧?” 凰七七眸光微微一沉,淡淡开口道:“回月极宫了。” 红莲夜在后头等了好半晌,不由催促道:“怎么不问我呀?快向我提问啊!” 凰七七道:“没可问的。” “……”红莲夜咬了咬牙,才道:“那我给诸位唱首曲儿怎么样?咳咳……我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前方何人报上名儿,有能耐你别跑,我一生戎马刀上飘……” “别嚎了,吵死了。”长恨实在不堪其扰,喝了一声。 尹三五也才松一口气,红莲夜前头的那个不就是凰七七么,换着法儿怼也不怕事大。 这样一来倒也确定了长恨安全,他根本没想听红莲夜发问,直接问:“爹爹,你在不在?” 半晌没动静,长恨稚气的嗓音不由带了几分紧张,一边伸手向后头摸去,“爹爹?” “爹爹?” 随着几句奶生生的呼唤,瞬时,所有饶心都微微提了起来,连傅伯都不由唤了一声:“九堇大人?” 尹三五不安地开口,“九堇?” 良久,身后传来幽幽的轻应,带几分紧张,“我看不见你了。” “没事没事,这里雾太大了,我听得到你,叫你的时候你要应声知道么?”尹三五暗松一口气。 “好。”九堇道。 一场虚惊之后,又轮到了凰之意发问,“傅伯的主上,是指我那七弟么?” 尹三五先前觉得凰之意就随口问问,可再问这个,未免太死磕较真了,感觉不上来的怪异。 “六殿下是否对此太较真了?”傅伯亦有些不悦,反问:“殿下和主上两个词儿的分别很大么?” “哦?原来是我较真了啊……”凰之意的口吻些微的意味深长,“那究竟是与不是?傅伯答了,才好问下一个呀。” 傅伯道:“是。” 傅伯问尹三五的又是个放水的题目,尹三五轻而易举应答之后,想了想,才深吸一口气问凰七七,“……你什么时候才不生气?”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尹三五心想他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但也忍不住多等了他一会儿。 良久,尹三五蹙起眉,“不想回答的话,你就唱曲儿吟诗总行了吧?” 依旧毫无动静,尹三五才有些警惕起来,“阿七?” 她顺着绳子摸到下一个绳结,却并未摸到凰七七的手,顿时心头一紧,“恨恨?九堇?” 前头傅伯闻见不对劲,“殿下?” 尹三五将那腰带连结起的绳子一寸寸往手里收,直到末尾都收到手里,指尖禁不住生理性的微颤起来,“不见了,四个人……” 诡异的是,身后四个人消失,那根绳子却始终漂浮在半空,并未垂落下去,让尹三五根本无法断定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凭空消失在浓雾中的。 傅伯犹自在唤:“殿下?九堇大人?殿下……” 尹三五却心知根本没用,漂浮不落的绳子足以明这是一场预谋,别那几人听不到,不定他们此刻都不在这个林子里了。 “要不,四处再找找?”凰之意的声线似乎隐约有一丝颤抖。 尹三五心里的恐惧只有自己知道,消失了四个人里,就有三个是她的至亲,但此刻却不能慌乱,“不行,再妄动不定我们都会走散,继续走,你不是没多远么?” 傅伯虽然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是这个道理,几人又牵着绳子走,依旧进行着问答的确认游戏。 只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在这样的环境里,身边若是空无一人,未知的恐惧难免会被成倍放大。 尹三五甚至不敢想,若是大家都走散,她一个人会不会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发疯,眼下只能想着,九堇虽醉了却也能对付邪祟,凰七七身法尚在,哪怕真的不行了,大不了他就动了灵力入魔吧,总不会任人鱼肉。 何况红莲夜还会术法,长恨虽然就三脚猫的功夫却也不蠢…… 最担心的是他们四个人并不是消失在同一个地方,而是被分散了,那就有点糟糕了。 即使她有心想找,却也无能为力,明显这雾林子里没有一点其他的动静,又要从何找起,非但找不着,只怕她们三人也分散了,还是得先出了林子再。 渐渐的体感温度越来越低,便见一泓结冰的湖水出现在眼前,漫还飞扬着细碎的雪花。 “这是……”傅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诡异景象。 尹三五先确认了他们三人并未再走散,这举目才去看那结冰的湖面,“我记得仙宫里只有一个莲池。” 傅伯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主子你……” 凰之意冻得微微哆嗦,“就在这个湖底了……” 尹三五不由眯起双眼,从前仙宫里绝对没有这个湖,何况这种大雪纷飞的景象除了是幻境她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解释。 当她再回头时,先前那片雾气浓沉的林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雪皑皑的起伏山丘。 无路可退,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会不会是先前消失在雾林中的人并非是凰七七等人,而是他们三人? “绳子呢?”她突地问。 “在……”凰之意蓦然噤声,张开修长的手掌,掌心中竟然空无一物。 那条众人以腰带系成的长绳,早已不见。 “刚才还……去哪儿了来着?”凰之意四下睃巡起来。 尹三五皱起眉心,“不必找了,绳子应该在他们手上,我们才是突然失踪的人。” 凰之意瞳孔微缩,随即道:“可地方并未出错,我记得就是这个冰湖,那青衣人就在冰湖底下。” “主子,我们现在该当如何?”傅伯沉声问道。 “既然消失的是我们,或许他们比我们还安全一点也不定,先……想办法取暖吧,冷死了。”尹三五敛下眼睫,没一会儿睫毛上就结了一层冰霜,这个时候似乎都指望着她能有什么决定性的主意似的,她难道不是个混吃等死的角色么? 既然傅伯都信她,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作出不慌不乱的样子来,暂稳定‘军’心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0章 虽然火浣衣可以称之为冬暖夏凉的宝物,但露在外的手脚和脸都冻得不行,俗话寒从足底生,要想完全不冷,除非再有一双火鼠皮制成的鞋、一顶风帽、一双手套…… 正想着,肩上有衣衫搭了上来,尹三五微微一怔,抬眼就见凰之意浑身仅剩一条抹胸长襦裙,他肌肤胜雪,因寒冷浮起薄薄的粉润,整个人极其消瘦,已经十分明显的锁骨下,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条条胸肋骨。 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尹三五这个真女子也是自愧弗如的,这样穿了他的外衫,倒显得她很恶毒。 “不必了,其实我身上这件衣裳还是挺保暖的,你这个也太薄了。”尹三五将外衫还给他,“何况你这样,让傅伯怎么好意思正眼看你?” 傅伯确实在凰之意脱衣那一瞬就立时背过了身去,闻言,凰之意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凰之意将外衫重新拢上,尹三五便往冰湖边走了过去,若是幻境,这个幻境也是很厉害了,每一脚都深深踩进积雪中,双足反而因被包裹着不受寒风而温暖了些许。 那湖水表面结了冰,有些地方透明晶莹,有些地方却起了冰霜,是以湖底的景象不太看得清。 然而就在一处剔透的冰层下,竟见几尾锦鲤嬉游,尹三五先是一愣,这湖底并未结冰,继而她闭眼双手合十。 “怎么了?”因着寒冷,凰之意每个字音都在发颤。 “我家乡有个法,锦鲤能保佑好运,许个愿。”尹三五微微掀开眼帘,就见凰之意一双琥珀色的美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他的脸已经冻得越发没有血色,就尹三五而言,有件火浣衣尚好,但再不走出这片冰湖幻境,恐怕一个个就要活活冻死了。 傅伯已被吹得满头霜雪,艰难地迎风走过来,“湖底有鱼么?主子可要当心湖面随时有可能破冰。” 尹三五自然是不会直接站在冰湖上的,张口便问凰之意:“你见过青衣人在湖底?还记得他如何带你下去的么?” 既然凰之意知道路线,便明他至少在梨花林到入湖底的那段时间是清醒的。 却听凰之意欷吁一声,“湖底好像有人。” 尹三五下意识垂眸看去,湖底的景象被冰霜遮掩,视物犹如在雾气缭绕的林子里差不多,果真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仿佛在水中慢慢地行走。 冰面折射的光束以十分诡异的角度打在一人身上,隐约见那衣摆被光映染,有精致绝伦的莲纹浮动。 “九堇。”尹三五瞳孔微微缩紧,那是九堇所着的莲纹玄袍。 听她这么一,傅伯亦赶紧俯身,凑近冰面,尹三五那句近乎‘心理暗示’,本来模糊不清的画面就越发向想象中的贴近,“里面有个人影很,好像是个孩子,会不会是殿下?” 其实湖底的人影很恍惚,那光束消散之后,尹三五已经不确定先前自己是否看到那个人身上的衣着了。 但本就极其期盼能找到人,又在二人这种似是而非的对话中愈发带动着潜意识,尹三五真觉得那几个人影里有个孩儿,甚至越看越肖似长恨了。 傅伯已忍不住拔剑出鞘,在冰面上一阵乱砍,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是殿下他们,一定是!” 砍出的冰渣子飞溅在身上微微的疼,尹三五赶紧喝止,“傅伯你冷静点!或许只是个陷阱!” 傅伯一愣,赶紧收了剑气,而冰面经过这般一顿砍刺,尽是横七竖澳沟壑,可想傅伯的剑确实锋芒逼人。 然而即使其中最深的一道剑痕,也未破冰见水,可见湖面所结的冰层比看到的要厚上许多。 尹三五对水下诡谲又迷离的影像持几分怀疑态度,但出不去这个幻境也是会被冻死,何况水底的情景也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是以她回头望向凰之意,“要怎么下去?” 凰之意道:“我记得湖面上有道门,有冰阶能下湖底。” 尹三五眯着眼望向宽阔的湖面,要是想找那道门就必须踏上冰湖表层,虽傅伯砍过的地方足以明冰层够厚,几乎不可能有突然破冰的危险,但谁又能保证这样一片湖面上所有的冰层都是相同厚度的呢? “湖底有多深,下面都有什么?”尹三五的水性其实还不错,但自从跟泷棽去过暗无日的深海之后,就发现自己有深海恐惧症。 “应该挺深的,有一幢庙宇。”凰之意似在认真回想,“龙庙,神台上未塑神像,有张雕龙石塌,我第一眼见到青衣人时,他就睡在那儿。” “龙神……一定是他了!”傅伯显得尤为激动,收好软剑便迅速踏入了冰湖。 “傅……”尹三五开口唤的时候,傅伯已走出几十米外。 傅伯在她眼中向来是沉稳的性子,如此轻举妄动有些颠覆她从前的看法。 或许是关心则乱,这般想来,反而是她表现得似乎太过平静冷血了。 她先前就猜测这里应该是幻境,幻境里的东西虚虚实实难以分清,她本不想贸然行动,但是此刻由不得她再犹豫了,傅伯已经塌上的冰面,她不得不紧跟上去。 冰面很滑,不能疾行,每一步都需分外心翼翼,但突然破冰的担忧却是未发生,约莫在湖中心的时候,傅伯喊了一声,“找到了!” 冰面上竟真有道门,门上还镂刻着蟠龙图腾,上有冰制门环,傅伯不由分地就抓住门环将整道门掀开了,看得尹三五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傅伯此刻的表现太过莽撞了,所幸都不曾出什么岔子。 “还是我来带路吧。”凰之意此刻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唇已不是淡粉色,呈现一种受冻的妖异浅紫。 冰阶冰墙,各种刁钻复杂的角度,将光线折射得令人目眩迷乱,兼之空间很窄,若是两人并排而立,就能堵得密不透风,是以刚走下去就有一种不适的头晕福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凰之意走在前方,傅伯则行在尹三五身后,冰阶同样很滑,每一步都像以脚趾在使劲儿抓紧地面,走得并不轻松。 尹三五走进来时,被眩光晃得昏昏沉沉地想,她们这是无形中被人一步步逼的不得不走进被安排的地方。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泷棽要找琰,他们也要找泷棽,无论他安排的是陷阱或是什么,最终也只能走进去。 冰阶很长,像是没有尽头的湖底隧道,并非是笔直到底,时不时还蜿蜒几圈儿,有点儿像某种游乐设施,越走人越昏头转向。 下了一段距离之后,光线愈发黯淡,但几人还是选择不点灯,没人敢去试探这冰阶隧道有多稳固,会不会突然被融开一个洞,被湖水灌入。 冰墙外时而有不知名的鱼类游过来,仿佛好奇里面动来动去的人影。 尹三五腹诽这本来就极深的湖,冰阶又这样蜿蜒曲折,就更不知何时才是个头,若是先前那几个人影真是凰七七他们,那么不定他们就在前面,或许几个转角就能见到。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隧道里没有寒风,相较起来比外面暖和多了。 轰隆隆的巨响自阶梯深处传来,仿佛有庞然巨物从底下极快地钻上来,这冰阶隧道相对逼仄,难以施展开,尹三五当即开口,“后退。” 三人顾不得冰砌的地面极易打滑,立刻转身往后跑,没几步凰之意便摔倒在地,发出细微的轻嘶声。 处于这种幽深的环境下,即使身后轰隆轰隆的巨响还在急速往上奔腾,尹三五和傅伯还是捕捉到了他吃痛闷哼的回音。 回头先见的便是一团白雾从洞底升腾而起,细看竟是汹涌的雪浪,势必会将这条隧道给封死。 雪浪奔走的速度太快,他们先前下来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怎么也跑不出去的, 傅伯往上探了一眼,“主子快,那个折角处应该能暂时避一避。” “好!”尹三五不及细想,俯身就将摔倒在地的凰之意拖起来背上,紧跟着傅伯的步伐跑回先前经过的一个冰阶转角。 前脚刚一踏进,后脚便是轰地一声,雪浪澎湃地往上直冲,瞬间就封住了三人所在的转角处,又因这个角度减缓了惯性冲势,渐渐平息下来。 尹三五等三人所在的转角并未被雪覆盖,但却被冰雪封住出口,仅余一个狭窄约两丈的空间,背后是透明的冰垒,透进来的水域光线幽暗。 傅伯将身上的包袱取下,摊开来试图找点有用之物,尹三五随之看过去,能看到些许干粮、羊皮水囊、油灯、火折子、药瓶、白绫绷带…… “不能久留于此。”傅伯看了一眼包袱内的东西,确实找不出可用的来,便抽出软剑,“这雪浪应该冲出去不过几里远,必须尽快凿开。” 这里空气稀薄确实不能久留,但傅伯以剑去凿雪也未免太不切实际,何况几里的深度也已够吓人了,在空气用完之前根本没可能凿开。 尹三五见他以剑刨雪,皱了皱眉,“等等,傅伯你这样凿,恐怕还不见出口,掉下来的碎雪就把我们这儿给填死了。” 傅伯瞬时就停滞住了凿雪的举动,脸色隐忧歉疚地开口,“是老奴愚钝,可眼下……如何是好?” 尹三五下意识连呼吸都省着,口口的,此刻也是精疲力竭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听由命吧。”话的,是被尹三五搁下,依在冰垒上的凰之意,背上沁来的冷意令他双唇又乌紫几分,不由稍微离开些许。 傅伯道:“都是老奴的错,若非老奴一时冲动下来……” “傅老头儿,且少几句罢,空气都被你占去了。”凰之意揶揄道。 傅伯蹙紧眉头,却又不得不认这个理儿,抿着唇不再话。 尹三五在傅伯的包袱捡出一个标着纂金创二字的药瓶,回头就将凰之意的襦裙推了上去。 凰之意微微一愣,继而冻得颤栗起来,他裙下的雪白亵裤十分宽大,齐膝盖位置,又或许那裤衩并没有那么大,不过是他太瘦了产生的视觉效果,两条腿儿细长雪白的竹竿似的。 那膝盖上的骨关节完全是突出来的,像是只有一层皮贴在上面,膝头被擦破得很严重,血因为冰冷早已凝固。 尹三五不想浪费空气,一言不发地将金创药洒在他的伤处。 凰之意莞尔,颤抖的声线微沙,几分戏谑,“如此突然掀我的裙子,真的好吗?” 傅伯果然又一次背对着两人,尹三五却未理他的调笑,简单给凰之意上好药之后,又将他的裙子拉了下来遮住双腿。 “好看吗?”凰之意微微眯起美眸,“我的腿。” 这种风流又暧昧的口吻成功激起尹三五起了满手臂的疙瘩,瞪了他一眼,“不是该少话么?” 凰之意低头轻笑一声,“是啊,可我转念一想,就算一声不吭,这里的空气也最多能撑两个时辰。” 尹三五颦起眉头,只有两个时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突破困境。 “而且……”凰之意来了个意味深长的转折,不贴着冰厽,身上也渐渐回暖,吐字都清晰多了,“我那句话仅仅是对傅伯的,你不觉得,打从进了这个地方,他就很奇怪么?” 尹三五微微一愣,傅伯却是猛地回头,“六殿下莫要乱言!” 凰之意不以为意道:“乱言?谁都知道,冰面随时有破冰的危险,你却不管不顾冲进去,更是想也不想就直接就下了这个冰阶隧道。” “这些确是老朽思虑不周,但老朽只是太过担心殿下他们的安危。”傅伯道。 自冰厽透进来的幽幽水波映在凰之意皙白的容颜上,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如水底的落星微闪,“那么傅伯可否告诉我,你的主上是何人?” 傅伯顿时一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即使他在这里确实冲动了几次,但尹三五这么久以来,岂能不知傅伯对凰七七的忠诚,“傅伯的主上就是阿七,先前不就过了?” 凰之意依然噙着一缕浅笑,“傅伯,你看娇娃多护着你,你真的在这个时候都还忍心骗她么?” “你……如何知晓……”傅伯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这种不好看带着一点儿歉疚,一点儿逃避。 尹三五见状便不得不心念动摇了,“傅伯?” “你的主上,便是青衣人。”凰之意径直一锤定音。 傅伯这才有了反应,浑浊的双眸竟然激越到微红了,提剑便要来刺凰之意,“简直满口胡言!” 尹三五一时没料到这个走向,所幸凰之意闪避及时,但这里就这点儿宽,那剑尖仍是堪堪削掉他一缕霜色的发丝。 “傅伯!”见傅伯还欲再刺一剑,尹三五忍不住出声阻止。 凰之意缓缓扭过头来,霜发凌乱的他却不见一丝狼狈,那张脸依然倾绝昳丽,瞥着被削断的发丝,眸光微沉,“傅伯何以动怒呢?” “我不过觉得傅伯你的举止实在可疑,倘若并非如此,那么傅伯的主上又是何人?” 傅伯拧起眉头,又见尹三五亦疑心地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微紧,“总之老朽绝不会做出伤害殿下和主子的事儿。” 凰之意幽幽开口,口吻咄咄逼人,“仅凭你这么一句话,如何取信与人?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你侍奉我那七弟十几年,却另有一位主上,如今若非心中有鬼,又为何不肯坦白?” “老朽……自是有难处。”傅伯闷声道。 凰之意却是诚挚道:“傅伯的难处是什么我毫无兴趣,不过能否烦请您解开这外面的雪障,放我与娇娃一条生路?” “你再胡袄……”傅伯又一次被激怒,剑又出鞘两寸,寒光乍现。 “别吵了。”尹三五再也按捺不住,揉着眉心喝道:“吵什么?吵出个结果来了么?” 傅伯顿时噤声,凰之意撇了撇唇角,亦静默下来,眼神儿却在傅伯身上不停打量。 尹三五折身抚上透明的冰厽,透来的水光映进瞳底微微晃动,“烧融这堵冰墙,应该用不了半个时辰。” “主子是……”傅伯微讶,若是将这堵冰厽以火融化,哪怕只是一个洞,外面的水压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冲垮整片冰厽。 傅伯沉吟片刻,才颇为难地开口,“老朽不谙凫水。” 尹三五皱起了眉,凰之意便冷嗤道:“那你的意思,我们要为了你一个人,全都在这里等着窒息而死喽?” 傅伯皱眉道:“老朽并无此意,既然眼下只有这个办法,自然绝不能因老朽一人连累主子。” 着,傅伯已取出火折子,就要点火。 尹三五并未阻止他,若是真只有这个办法确实无可奈何,她此刻只能逼自己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耳边传来沙沙地细响,封住几饶那堵雪墙似在颤动,尹三五微微眯起大眼,“不是吧?这也能雪崩?” 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怎么可能雪崩,只是那动静确实惹人莫名心悸。 傅伯还没点燃油灯就不由停了下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那堵雪墙之上,只见簌簌沙沙地落了一阵碎雪下来。 蓦地,一只手从雪墙中伸了出来,惊得几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作出戒备的姿态。 下一瞬,漫碎雪飞溅而来,傅伯连忙御剑横扫,还是没能避免三人被劈头盖脸地砸了满头的冰雪。 “宝宝。” 尹三五讶然地循声望去,就见那道修长的人影周身都沾着碎雪,血红的眸光空茫茫地流转几下。 “九……” “大人!”不曾想,傅伯竟抢先一步上前,意识到什么,又止步于九堇跟前。 尹三五狐疑地看向傅伯,见他低眉敛目,面容苍老的模样,却隐约让她忆起个人来。 她将九堇牵过来,察觉他手腕上还绑着那根绳,“你怎么会在雪……” 她脱口半句便不再问了,而是忙冲到雪墙边凑着喊:“还有人吗?” 显然这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举动,没有人会回应她,她却不死心地将傅伯的软剑倏地夺来,以剑柄开始不停地刨雪。 若是先前从冰面上看到的就是凰七七几人,那么他们确实就在这条冰阶隧道中穿梭,自然会被雪浪袭击,而停在他们这处也并非偶然,因为那雪浪正是因为这个转角过大才平息了势头渐渐停下来。 “主子,快住手!”傅伯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不过须臾功夫,尹三五手边刨下的碎雪已堆成几寸高,先前分明是她这样只会将他们更快的活埋。 尹三五却仿佛听不见他话,在雪里埋得久了,长恨那样的孩子肯定是受不聊。 “主子,冷静,九堇大人在这儿,不会有事的,还有殿下,还有那个红莲夜,甚至殿下,他们皆非凡人,必定……唔!” 傅伯话音未落,就被九堇一掌拍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冰垒。 尹三五这才因这动静回过神来,是了,凰七七不会有事的,他若有事九堇必有感应,长恨是他的孩子,他肯定也不会让长恨出事,何况红莲夜也会尽力护着长恨。 她缓了片刻,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连片刻,傅伯已是口吐鲜血,神情焦急,看着却竟然神采奕奕的,好似吐血的人不是他。 凰之意自九堇出现之后就缄默地坐在一旁,指尖把玩着断了一截的霜发。 而九堇则是浑身碎雪,头发、眉毛、睫毛都沾一点儿雪绒绒的痕迹。 傅伯捂着胸口,在包袱里找了一条干净的布帛,递给尹三五,眼神斜着九堇,示意她给他擦一下碎雪。 “谢谢。”尹三五接过布帛,又补了一句,“阿肆。” “……”傅伯怔忡地嗫嚅着唇,半晌才开口,“您知道了?” 喝醉的九堇难以想象的乖巧,让他坐好便端端正正地坐好,由着尹三五清理他衣衫上的雪片。 “你什么时候察觉九堇是阿琰的?”尹三五掸去九堇衣衫上的雪,才以布帛悉心地给他拭去眼角眉梢的雪痕。 她相信傅伯之前决计如她一般,根本不知道九堇的身份,否则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题外话------ 预警,将迎来时多时少的不规律更新,持续几就完吧应该(flag不想乱立看看就好),我其实想一次写完尾声上传,奈何时间精力不允许,这样分成一截一截的尾声就难免觉得不得劲,虽然结局我感觉也没啥爆点emmm,这个文因为不怎么受喜爱,砍掉许多延伸情节,比如很多配配都放任自流了,写了可能反而拖沓,马上就直面所谓的boss·泷,仙宫的篇幅其实都算在对付泷哥了,快刀斩,快要结局之际,感谢一直支持着我的你们,尽管本文不足之处太多了,另外,如果有之前《柿子》的读者的话,大约此文结局一个月左右我会更新,具体再议,第一是为休息本来就挺蠢的脑子,第二是我要自己复习一下具体内容到哪里了(笑哭),第三还要交涉解屏蔽。在此,谢谢你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大人真的是……”傅伯浑浊的瞳仁瞬时放大,好半晌,才开口道:“先前只是有所怀疑,因为红莲夜那句身外化身……” “他是红莲业火,涅盘之火,不可能会认错神君,老朽便心生迷惘。” 所以那个时候,当凰之意问他最敬畏之人时,因着九堇在场,他一时无法出口是凰七七,怕寒了神君的心。 当初六界不再互通之后,神君将会在仙宫进行涅盘,仙宫内所有人都被遣散。 后来他再也找不到仙宫,颠沛流离了几千年,为了讨生活什么都干过,直到九堇出现的那一年,祭司殿广招能人异士,他便考核进入了最初的八神使麾下。 当初在九堇手下的他不过是个喽啰,后来又各种缘由驱使下,被分派去七皇子的火灵宫负责照料。 随着凰七七渐渐长大,他发觉那张脸分明是神君,现在想来当初在祭司殿打杂的他突然被分去火灵宫,未必不是九堇的刻意手笔。 而九堇既然能隐瞒这么久,必是有意为止之,是以他一时半刻不敢暴露,却不想,尹三五竟已然知晓。 “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稳重了许多。”尹三五道。 “都那么多年了,自然不会如当初那般……那般懵懂了……”傅伯老脸微红,最初只觉得她肖似阿月,毕竟记忆里的阿月是个单纯到过分的少女,和尹三五并不相同,但此刻听她这么一,才确定她真是…… 那么殿下的存在就有了解释,当初阿月身怀六甲而陨,或许那个孩子终究还是被神君救下来了,甚至连阿月都重生了。 他望向九堇的目光中有灼灼的仰慕,那一瞬那双浑浊的瞳眸都鲜活起来,仿佛少年。 “咳咳,你能别这么盯着他看吗?”自从知道他是阿肆之后,尹三五连语调都不似往日那般对长者的严谨了,毕竟论起来他也就比她大几百岁而已。 几百岁在从前的妖界换算兴许还不到一岁的差距。 九堇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来,微有不悦,“别看。” “……是。”傅伯忙别开了视线,恰瞥见凰之意正眯着双眸凝着九堇。 察觉傅伯的注视,凰之意侧过脸,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别动。”这头,尹三五将九堇的脸扳过来,拭去他脸上最后一点霜雪,才收回微麻的指尖,问:“你有什么办法能出去么?” 九堇睨着她,没有眼珠子能转,眼皮也不眨一下,看上去像个眼神空茫的精致雕像。 “……算了。”尹三五无奈地喟叹一声。 沉默时,傅伯觉得呼吸开始困难局促,适时开口,“主子,还是用你先前的那个法子吧。” 尹三五微抿起双唇,确实拖不下去了,却是此时,整条隧道突地发出咔咔的脆响。 九堇指了指那堵雪墙,几人才发觉雪竟然在迅速往里膨胀,咔咔声是冰道承受不住这样的内压,已经开始龟裂! “九……” 雪的膨胀速度不过一息之间,几人连眨眼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巨大的压力挤压掩埋,随即嘭地一声,湖底壮丽的冰道一溃千里,炸开了一道蜿蜒壮观的雪柱。 四人随着雪浪被冲进湖底,尹三五第一时间就赶紧游向九堇,他已然闭着眼,尤其他根本不会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此刻看来让人难以断定他的情况。 傅伯却比想象的好许多,习武之人闭气的能力不在话下,只是不懂得如何运用好四肢划水。 傅伯指着湖底,示意尹三五看过去,湖底隐约有光,依稀见光影中立一幢建筑,飞檐斗拱的风格极似凰之意所的庙宇。 庙宇必定建在一个结界里,他们现在不一定能游上岸,但下湖底却快得多,何况那可能是泷棽所在,必须得去。 尹三五手臂勒着九堇的脖颈将他带上往下沉去,傅伯紧随其后。 凰之意的速度却慢上许多,似乎因为膝盖被磕伤过,唇瓣愈发乌紫。 哗哗哗,身后传来波涛汹涌的声响,仿佛庞然的水生物在摆动尾巴翻绞,尹三五回头一瞥,瞳孔倏地缩紧。 乌泱泱的大片黑雾在水中以极快的速度涌来,细看,竟是无数鱼成群结队而成,獠牙锯齿,尽是大量的食人鲳。 尹三五在心里什么话都骂过一遍了,勾着九堇,奋力地往水底游,傅伯亦加快速度。 咕嘟咕嘟。 一连串的泡泡飘到傅伯身侧,他微微一愣,不由回头。 凰之意竟已被游在最前方的一片食人鲳追上,血浮在水中,犹如清水中沁了几缕朱砂。 水泡便是他因吃痛出声,无法闭气而产生的,他眉心紧蹙,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求救。 诚然凰之意方才跟他就有了龃龉,但毕竟也不算实质性的对立,何况凰之意的模样,实在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还娇。 傅伯已年迈,却仍然是个男人,此情此景,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男女之情,而是出于他心底深处那种,男人生来就应该保护女饶观念。 是以,他看了看带着九堇往湖底游的尹三五,确定她的速度应该能逃过这些水底集结的大量凶鱼之后,才快速地往凰之意的方向划去。 水中使剑,阻力难以想象的大,看上去如同被放慢无数帧的镜头,傅伯很快就无法对抗灵活敏捷的嗜血鱼,手臂被咬了数口,皮肤撕裂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无法闭气。 必须赶紧撤离,他赶紧去拉凰之意,手刚伸出去,凰之意亦伸出手,消瘦得愈发纤弱修长的手指,像是水中陡然绽放的一盏随波飘摇的雪莲,指尖触着傅伯的袖袂陡然收紧,倏然将他拉进了食人鲳群之中! 傅伯猛地睁大了眼,浑浊的瞳孔不停震颤,倒影出的景象亦恍惚迷离。 被食人鲳群覆盖视线之前,他眼前的人,染血的梨白衣裙在水波中飘飘摇摇,霜发玉容,这样美丽的女子,或者男子,犹如水中开出的糜花,不可方物,似笑非笑的唇,似一朵妖娆又残酷的花,微微启唇,无声地—— 阿肆,后会无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尹三五刚游到结界附近,那透明如罩的结界便似有吸力一般将她和九堇一同吸附了进去。 失重的旋地转,在就将要摔成个半身不遂之际,尹三五倏地在半空中来了个鹞子翻身,直接拦腰将九堇抱起稳稳落地。 刺痛地震颤自足底一直窜到了膝盖,尹三五咬牙,活动着腿确定没被这对冲给震碎腿骨,一抬眼,就见浑身是血的凰之意自高空坠落下来。 她赶紧将九堇搁在地上,来不及细想便伸手去接,她虽力气大,但要接住这样一个重力急速下坠的人仍然是毫无悬念就被他给压倒了。 “唔……”尹三五皱紧眉,总觉得有口血就堵在胸口了,只差一点儿就能吐出来。 凰之意缓缓掀开霜雪美睫,一语不发地望着身下的她,琥珀色的瞳孔泛着细碎的金色微光。 “还不下去!”尹三五咬牙轻喝了一声,大概是骨骼不同吧,即使凰之意看着都瘦成这幅样子了,还是比一般女子沉许多。 但这却并非是她突然不愿意被他多压一刻的主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却是,两饶胸膛相贴,这感觉太诡异了,那种比男子柔软又比女子单薄的触感,一时不上来具体什么感受。 凰之意倒是依言,艰难地侧过身,又无力地仰躺在泥地之中,满脸的血污,抿着薄唇,瞳眸怔怔地望着头顶结界上的湖水,浑身各处还在不停渗血,一点点浸透一身雪衣,似跃然纸上的明艳红梅,却被谁打翻了一盘水墨朱砂,一朵晕开一朵,花沥青,晕成一片火红似枫。 尹三五赶紧爬了起来奔向九堇,水光微漾在他脸上,有一种剔透到脆弱的美玉质感,根根纤长的睫毛似两片绒软华丽的黑色凤翎,水珠沾染,深邃的幽影,不真实的美丽仿佛一触即碎。 碧流陵光,艳撼六界。 这般人物,仅凭一张皮囊便能流传千古,除了漂亮,剩下的,还是漂亮,简直美与齐。 “九堇?”尹三五默默感慨完,便扳着他的肩膀试着摇醒他,同时犯难起来,一般人溺水需要人工呼吸没错,可无数次感受下来,九堇根本就没呼吸过,她要是这么做了,是不是有点儿刻意啊? 她双手交叠在他胸口摁了几下,别,真的好硬,手心麻麻的,心也麻麻的…… 手都摁疼了也不见他吐水,看来是没有呛到水,可他却是不醒,尹三五绝不相信,他会落个水就死了,大概是醉醺醺的就突然睡着了? 试了半晌也不见他醒来,倒是尹三五累得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四下环顾了一圈。 这个结界很大,应该是将整个湖底全都笼罩其中,但除了处处能见着一种黑叶白花的植物以外,没有起伏的山坳,也没有其他影响视物的高大植物,一眼就能看见远远的那幢庙宇,情景有点莫名凄然。 “傅伯,生个火……”她身上的火浣衣是不沾水的,但头发和鞋子之类早已经被浸透了,九堇更是浑身湿漉漉的,不烘干了肯定不好受。 转过头,才突然察觉傅伯并未跟上来,尹三五眼波那么一微转,瞥见仰躺在地上的凰之意。 看着他一身枫霜染就的红衣,她愣了愣,随即心底微抽,先前根本没注意到他浑身是血! “凰之意!” 见他眸光涣散地直视着头顶,尹三五简直以为他已经断气很久了,她刚跑到他身侧,他便微微转过脸,冲她无声地勾起唇角。 这种表情不能更吓人了,一个睡得像是死了,一个睁着眼也像是快死了,到了仙宫之后,一路都不知道瞎折腾了些什么! 凰之意自腰间取出个鼓鼓的绣花钱袋递给她。 钱袋上的绣花是六瓣水仙,金丝作蕊,花瓣雪白,衬着他的手指,皙白、修长、消瘦,血痕缠绕在指间,宛如涂抹艳丽的蔻丹。 想来兰花指难免几分矫揉造作,但若是这双手拈花微翘,决计是美得一塌糊涂。 许是他本就该是那样一个貌美倾城的女子,各种矫揉造作,作作地。 “……干,干嘛?”尹三五一时不知该不该接,“给我啊?” 凰之意微微颔首,径直将钱袋塞进她手里,又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收回了手。 这个钱袋很沉,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沉,尹三五怔忡片刻后就打开钱袋,银票早就被打湿得晕开了字号,但里面还有鹌鹑蛋大的鲛珠、翡翠珠、晶石珠,满满各种珠玉,真是有钱。 “你……什么意思啊?要死了想让我继承你的遗产?”尹三五将钱袋送还给他,“我不要。” “不要什么?”他血污的面容上染一丝微笑,声线微低,沙沙的,倒更似男子音色,“不要钱,还是不要我死?” “我……欸?你没什么事儿啊?”尹三五听他话依然是虚弱,但与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有事。”他皱了皱眉,挽起血糊糊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好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尹三五眸光微颤,“你……傅伯呢?傅伯他……” “死了。”凰之意平静地叙述,又将钱袋送到失神的她面前,“除了九堇,每一个人,都断言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即使生就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身子,我还是好想活着,这些日子我一边害怕,一边又不得不想,该准备什么呢……” “棺材,寿衣……断然是没必要的,因为我都不知道,我死之后还会不会有尸骸留存,我只有钱了,我能留下来的只有钱。” “……”尹三五莫名觉得他这话挺欠的。 “收好,我的全部家当了。”他执拗地将钱袋塞给她,低低一笑,“可能地契房契和银票都泡坏了吧,全都给你了,可以的话,帮我料理一下身后事。” 尹三五仍然不愿接,突然听这个,五味杂陈的,滋味很黑暗。 凰之意只觉一股腥甜的气息淤结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捂住唇,唇角就溢出猩红来,几乎是有点儿命令的口吻了,“收好!” 尹三五下意识地忙不迭接过来,反应过来随即剐他一眼,“凶什么?要死了就能这么横吗?” “……我有对你凶过么?”凰之意轻飘飘地斜乜她一眼,淋漓尽致的娇不胜衣之福 “第一次撞破你的好事,直接提刀砍我,你凶不凶?凶不凶?”尹三五又狠狠瞪他一眼。 凰之意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凶。”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傅伯真的……”尹三五没问下去,凰之意已经过傅伯死了,再问也是这个结果。 但总是有种无法相信的不真实,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被食人鲳给追上了。 生命可以脆弱到什么地步,脆弱到不过一个转瞬之间,就分割了生死。 要她有多伤心难过,实在不至于,就像一位朋友离世,你会为此感到压抑和突然,会怅然,会思念,甚至会希望这只是一出闹剧,却不会哭抢地。 人情如此,亲疏有别。 但有人丧命,才更让她意识到,那些磨难都真实经历过,先前会为是否融开冰厽而犹豫,大概是还没意识到生死一瞬真的不会等你慢慢想办法,它来得迅疾到你根本反应不过来。 每一个决定,都不能有丝毫的犹豫迟疑。 “娇……” 尹三五蓦然回神,眼下还没不算逃出生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怅然,瞅他一眼,“你脸好花。” “……”凰之意微微一怔,拈着血糊糊的袖口就去擦,“哪儿?” 看他一张脸被越抹越花,尹三五无奈叹了口气将他的手给拨开,俯下身,便拿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拭。 凰之意依旧是仰躺的姿势,柔软的布料拭过脸上的血污,雪绒的睫羽渐渐地微垂,“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啊。”尹三五没多时就将他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至于他身上的伤,她没有办法,眼下也没有伤药再能给他敷了。 “好了,你自己躺会儿。”尹三五还挺相信他的复原能力的,一个以要死不活的模样撑了几个月还没死的人,两个字,就是命硬。 话落,她便又凑去九堇身边,开始发愁怎么才能让他醒过来,这样就算那座神庙近在咫尺也不敢过去哪。 凰之意眸光蓦然冷冽,“你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怪物如何在母亲厌恶的目光下成长,甚至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别有用心,都能穿透那些绫罗绸缎,看清他的丑恶。 世上最恶心他的人,却是他自己,恶心到想一片片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却又怕疼怕死,这般懦弱胆怯,令自己更恶心了。 十五岁化形之后,那些不该存在的畸形东西整整让他每夜呕吐持续了一整年。 当初因为琰的一句话,他活了下来,此刻,或许也是因为身上那缕琰的魂儿,此刻才能被悉心对待。 这一头,尹三五手里不停掂着绣花钱袋,看着沉睡般的九堇犯难,火折子没了,生火是不行了,要不给他把湿衣脱掉? 却听凰之意微哑地唤道:“我想喝水……” 尹三五本来没什么心情搭理他,但他那雪衣变血衣的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又把整幅身家都相赠。 何况傅伯的死,让凰之意这样强弩之末的坚韧突然具象化了,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是可能会突然死去的。 她睃巡一圈儿,竟然不远处还真有个水洼,周围生着那种茂盛的黑叶白花,几乎将它掩藏。 她收好钱袋,吭哧吭哧地跑过去,想摘叶为盏,又担心这种奇花有什么毒,思前想后只能以双手掬水,又吭哧吭哧跑回来。 手心掬的水就这么一路从指缝漏了近半,递到凰之意唇边。 他一句话不,就这么盯了她一会儿,却又在她快要发火时,适时地撑起身子坐起来,低头附唇,在她手心里啜水。 尹三五手心里的水被他轻嘬起细微的涟漪,撩得手心有点儿痒嗖嗖的,忒想挠痒痒。 再看他铺满整个后背的霜发,总觉得自己在喂什么喝水很慢的动物,不由恶劣地:“这种地方,水里有没有毒我就不清楚了。” 蓦然手心被柔软的舌尖舔舐过,双手一颤便洒了剩下的水,“凰之意!” 他笑吟吟地抬起眼帘,“嗯?” “你你你……舌头是在抽筋吗?!”尹三五回想起来都阵阵地起鸡皮疙瘩,蛇什么触感?滑滑腻腻软软的,突然划过手心咬你一口那么惊悚。 “还渴,想喝毒药。”他道。 “自己去喝!” “走不了,腿上也有被咬到。”着他就要去撩自己的裙子给她看。 “那就爬过去。” “膝盖也……” “那就渴死吧!”尹三五倏地起身,就要去找九堇压压惊。 凰之意睨着她的背影,“我觉得九堇大人或许也很渴。” 尹三五愣了愣,会有这个可能么?虽看来这水是没毒的,“不了,待会儿你死不聊话,我才敢给他喝这里的水。” 凰之意一脸懵懂,“……你拿我试水?!” “我逼你了么?”尹三五反问。 “……” 尹三五搓着手,踌躇半晌,才拈起一点儿九堇濡湿的衣襟,准备给他脱下来,拈着指尖是尽量避免碰着他,不然一个没忍住可能会直接把他衣衫给撕碎。 “你……意欲何为?”凰之意微微眯起双眸看着这一幕。 本就有点心虚的尹三五就如同被人踩了痛脚,“关你什么事儿?转过去,不然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边果然没了声儿,所以做人真的要凶一点儿才行,尹三五慢慢给他将外衫脱掉,从他身下唰地就扯了出来,扇子先放一边,继而中衣,亵衣…… 男子宽阔凝白的肩膀,精实的腹,微鼓的人鱼线形成极其漂亮的v字,因浸透而紧贴在身上的裤子都半透明着…… 撩人啊撩人,尹三五鼻尖阵阵发热,忙深吸口气,闭上眼,指尖魔怔似地勾住他的裤腰慢慢挑起,又不知出于一种什么鬼迷心窍的魔障,微微掀开眼,恰就撞上那双惺忪浓艳的血眸。 她顿时僵在那儿,好半晌,才扯出一抹微讪的笑容,“我……我帮你看看开花了没樱” “……”九堇没话,只一瞬不眨地睨着她。 尹三五脱口而出就后悔了,犯什么蠢病呢?直他衣裳湿透了怕他不舒服就一直醒不来不就得了,一副心虚样是怎么来的? 眼下僵持着骑虎难下,她不得不勾动了一下手指,假意凑过去瞄一眼,鬼知道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死死闭着眼对着那位置连连点头,“嗯,快了快了,花花长势喜人,我就放心了。” “……”九堇微微侧过脸躺着,背脊僵直到了极致,一动不动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模样,低低的声线分外好听,此刻喑哑得不像话,“……阿月,别闹。” “……欸?”尹三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我的……衣裳呢?” 突然好聪明似的话方式。 尹三五腹诽一句,随即冷不丁一惊,吓得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又臊得面皮发热赶紧坐起来,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去摸索被她脱掉的衣裳,“哦呵呵呵呵呵……你醒了呀?太好了真是……呵呵……衣裳衣裳……”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尹三五摸到那团被她乱扔到一旁的湿衣时,才猛然想起是为什么会脱了他衣裳的,便收回了手,“……对了,咳,我是看你衣裳都湿透了才……才帮你脱下来的,哦,现在你醒了,能自己烘干对吧?” 她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捂着眼睛,久久没听到九堇回应,指间悄悄裂开一丝缝隙,就见他已坐了起来,正缓缓地扯过衣衫一件件穿上。 他的身材极好,不是那种过分肌肉虬扎的鼓胀,线条精致漂亮,该有的都有,最迷饶要属流畅的宽削肩线和引人遐思的人鱼线…… 肩宽腰紧,肌肤白得透光,这种乍一眼还会觉得有些消瘦的高挑感,衬这般从未见光似的肤色,平添几分清隽少年感,漂亮的无可挑剔。 第一美人儿的迷人身体啊…… 九堇穿衣的动作微滞,微微掀起睫毛,那一瞬,尹三五思绪一空,心慌地倏然合拢手指,脸上仿佛着了火,“湿的,你还穿啊?” 出来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知道他在穿衣服呢?又如何得知他并未将衣衫烘干呢?瞬间就暴露了自己! 九堇不知为何,亦好半晌才恍然般开口,“……嗯,生火。” 直接将衣衫烘干的方式看着漂亮,其实要耗的灵力不少,他眼下情况并不想浪费,只托了盏掌心焰缓缓搁在地上。 尹三五自检查了他的‘长势’之后就十分尴尬,试着移开眼上的手,但很快就移向一旁。 凰之意依旧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衣裳上尽是血水,她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将他领子拎起,拖了过来一起烤火。 凰之意本来已昏昏欲睡,被这么拖行一路瞬时一张漂亮的脸扭曲起来,“唔,你……” “抱歉,我忘了你有伤在身。”尹三五这才惊觉自己简直可以是在虐待凰之意了,忙松了手,嘭的一声,凰之意后脑勺重重地摔在地上。 “……” 九堇听着动静,不禁微微侧过脸来。 尹三五正蹲在地上,火急火燎地不停拍打凰之意的脸,“完了完了,好像把他给摔死了……” “无妨。”九堇动了动唇,神情平静,“摔昏过去罢了。” “……”尹三五听第一句的时候还松了口气,听完第二句整个人就欲哭无泪了,虽凰之意的伤不怨她,她也尽量做到了照顾他,但这么一摔万一真摔坏了,她岂不就是那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能不内疚?! “那……怎么办?”她苦着一张脸问。 “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九堇淡淡开口,目光不由轻瞥了凰之意一眼,“何时寻到他的?” 尹三五搔得头发一团乱,闻言,才反应过来九堇这是不记得醉酒之后的事了,瞬时忘了先前的尴尬,凑过去跟他讲一路发生的事。 九堇凰之意该醒就会醒,那就没跑儿了,瞬间她连内疚都烟消云散了。 弄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被凰国饶九堇个人崇拜给洗脑了,尹三五觉着,九堇的肯定都是对的! 她将一切都得挺清楚,唯独没怎么提他醉后的表现,只有点迟钝木然,其实也并非撒谎,他醉了还挺乖的。 九堇一面安静地听着她话,一面睨着凰之意。 他眼神空茫得看不出情绪,有时候突然会觉得诡异的好乖,但尹三五觉得若非要加个词儿形容他此刻空洞的眼神的话,大概是若有所思。 九堇看完凰之意,就将目光移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庙宇,半晌,他回过头来随手捡了几颗石子儿在地上摆了起来。 尹三五愣愣地盯着他在地上摆怪异的石头画,一会儿拨成几横一会儿拨成横横竖竖的,不由疑惑,“九……” “他们没事。”九堇适时出声,顿了顿又道:“阿肆确实……” 这只是个最简易的吉凶问卦,虽凰七七和长恨他们的卦象并非吉兆,倒也并未现凶象。 尹三五其实还想问他打算何时往那幢庙宇出发,但见他略微疲惫的样子,就打住了。 他们一行人散的散,赡伤,死的死,确实不宜急进,何况这儿虽然有光亮,但实际上在他们进那片浓雾林时已近夜色,那么此刻时辰多半已是深夜了,连她都觉得疲倦。 沉默良久,尹三五连打了几个哈欠,竟然不知不觉闭上眼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往旁一偏,整个人就要倒下去。 九堇伸倏然手便拉了她一把,尹三五没摔地上,却是狠狠撞上他的胸膛,撞得晕头转向地掀开了眼。 他的表情本就很少,即便有也是细微的,总是一种神色恹恹,不屑一顾又厌倦的疏离淡漠。 此刻他的侧脸依然漂亮到不真实,映染着火光的睫毛都美到冶艳妖佞了,却是静静地微垂,神色亦淡淡的。 就这样撞进尹三五瞳底,意识到在他怀里时,瞬时就绵软无力了,心跳快到了极限,心好慌……但是并不想挣脱。 九堇一语不发,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不给她抱的意思,是以尹三五鼓足勇气,伸手就把他的腰给抱紧了。 之所以鼓足勇气,是缘于碰他一下就心跳跟兔子似的。 九堇周身微微颤栗,随即又恢复平静,两个人沉默的就这么抱了很久很久,尹三五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有点儿兴奋又开心的感觉,大概是大脑某种激素作祟。 大概适应了一点儿这种心悸,尹三五指尖在他腰侧轻轻在抖,七荤八素不知所云地开口,“你腰好细……” “……” “……我抱着你睡了?”尹三五脸都烧得微疼了似的,不等他作答便悄咪咪地往他怀里再挪了挪,几乎都坐他腿上了。 九堇的喉结微动了动,待她调整好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才没再一直蹭了,喟叹的声音软的跟猫儿似的,“唔……” 发声之后才觉得语调很是暧昧,但她碰着他就是这样根本控制不住,她就像个无法自拔的瘾君子,贪婪吸着他身上冷幽幽的水荷清香,“阿琰,我喜欢你……” 尹三五皱了皱眉,居然不理她,是谁一直唤她宝宝的,翻脸不认人,“九堇?” “你聋了?!”其实她此刻的声线再怒听来都是能拧出水的娇嗔,“九堇大人?陵光神君?夫君?老公?好哥哥……” ------题外话------ 真的唾弃此时此刻这样‘抛夫弃子’的女主,两个不见了还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 35:真的,只是毒~瘾犯了! 另外:昨晚儿子发烧,今疑似手足口,所以白精力受到了影响,我继续码子。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末了,她明显察觉他紧绷了一下,不由诧异地挑眉,“……好哥哥?” “……” “哥哥?哥哥,腰好细的哥哥……你理我一下,看我一眼呀。”尹三五似抓住了个大的秘密,不依不饶地唤。 “……睡了。”九堇神情依旧淡淡的,眉心几不可察的微颦。 “哥……”她一个字音还未吐完,就察觉腿下有什么硌得慌,顿时怔忡地喊完了之后的,“……哥哥。” 她极其清晰的感觉到,在她话音落时,那里瞬时微微的弹跳了一下。 “……”顿时她脸更红了,几乎烫到能摊个鸡蛋,却忍不住偷偷瞅他一眼,面容依旧是恹恹的苍白,丝毫不见异样,别脸红了,连耳尖都还白白的,看上去分外淡定从容。 但就是这样的他,已经起了这样的反应,真是完全看不出来,这人心底竟然……竟然喜欢听她这么唤他! 当真是衣冠楚楚,心却……如此……如此……扭曲邪恶! 九堇微阖上了眼皮,尹三五怎么可能放过他,短暂无措之后便又恶劣地唤:“哥哥,好哥哥,琰哥哥……” 又是清晰感觉到轻轻的动弹几下,尹三五确实还是有点儿赧然的,可意识到对方更尴尬之后就不是事儿了,更多的是抓住他什么把柄似的恶劣兴味,故作惊讶道:“咦?” 九堇声线都微微嘶了,“……别叫了。” “你不喜欢么?”尹三五眼珠微转,复又软绵绵的开口,“哥哥,你喜不喜欢我?” 九堇微微颦眉,明知故问。 “……可以不死么?”尹三五又问,随即又补道:“哥哥?” 九堇的手指不由攥紧一片衣袂,“一样的,七七和我都一样。” “没有你的琰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琰!” 喜欢的人并非完整当然不会影响继续喜欢,可谁愿意亲眼目睹他变得不完整? 见他沉默,尹三五又道:“你是为什么弄成这样的忘了吗?因为你蠢!” “……” “你从前凭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如今又凭什么自以为你死了对我也没影响?蠢了一次还要蠢第二次是不是?来去其实是你根本没那么喜欢我!”尹三五想来就火大,睫『毛』微染雾气,口吻却有些冷冷发笑,“哦不,从前我不是喜欢你,我他妈那是爱惨了你!” 她实在没忍住微微哽咽,“……你还要我怎么求你?” …… “那好,你去死吧,我清明给你烧纸。”尹三五勉力挣开他的怀抱,去哪儿待着不知道,反正离他远点儿。 她刚迈出步子,袖袂突地被拽了一下,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被他拉进了怀里,她正欲开口话,嘴就被他低头狠狠堵住。 尹三五微微睁大眼,唇被啃得有点痛了才反应过来,继而察觉他微凉的舌尖深深缠绕过来,这种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感觉,以前有过,就是扶疏楼那次…… 很快她就晕晕乎乎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两人这么紧贴在一起,不知是否错觉,似乎除了她心跳扑通扑通快得要疯了以外,还有另一道急促有力的心跳。 尹三五呼吸凌『乱』急促,但是看他闭着眼,睫『毛』纤长如蝶,却依然神情淡淡的清冷模样,有点儿不服气,又不禁也闭上眼,任他掠夺碾磨。 耳边是辗转缠绵的深吻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还有时不时的轻哼,有她的,也有他的,她才发觉,男人哼起来真没女人什么事儿了,他声线低低的本来就好听的要命,一声隐忍到极致的轻『吟』真能撩得人飚鼻血。 直到尹三五都快窒息了,他才微微离开她的唇,嗓音极其喑哑,“……是我的命。” 没有气息的他却似乎带些微喘,“……你。” 他渐渐收紧搂着她的手臂,“……以前就过,让你不要……折腾我,经不起……” 还在平复呼吸的尹三五微微一愣,以前他好像是有过这句话,可是这次她不理亏,“我……我这次有折腾你么?” 她给自己开口跪了,要不要一被他抱着就这么不争气的软啊? “不是……没那么喜欢。”九堇道。 “那是什么?”尹三五眸光一转。 “……” “你刚才还过的,再一次怎么了?”尹三五皱起眉,“就你这样,当初是怎么能做到把我关起来x……唔!” 尹三五的嘴瞬时就被他死死捂住,瞪着他唔了几声,就被他抱着躺了下来,敛着睫羽不疾不徐地:“睡一会儿罢。” 觉得她应该不会再『乱话后,他才松开手,兀自闭上了眼。 “不是,你这个时候是怎么能睡得着的?”尹三五讶然地睨着他安静的睡颜,扯着他衣袖,“我才刚刚被你强吻过,睡不着。” “……” “你陪我一会儿……”尹三五又去撩拨几下他纤长的睫『毛』,是想让他多陪她一会儿的,因为她也知道,也许以后他不一定能陪她了。 毕竟他始终没在清醒的时候过不会死。 “哥哥……哥哥……”尹三五唤得甜到发腻,“哥哥,我能看看你美丽的眼睛吗?” “……” 尹三五慢慢凑过去,吻了他的眼睫几下,那睫『毛』微微颤动,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掀开了一点点。 眼前是她的脸,眼睛大大的,瞳眸漆黑,璀璨流光,唇被他咬破了两处,微微红肿,唇角微扬着唤他,“哥哥。” “……在外面。”他倏地抱紧她,似颇艰难地开口。 被他一抱就没脾气也没力气了,可尹三五还是疑『惑』问:“外面怎么了?” 九堇沉默了良久,才道:“……是野合。” “……”尹三五眼皮突跳,他是如何就已经想到野合去的? 尹三五四下看了看,真的不合适,她脸皮还没那么厚,且不这里光线挺亮的,还有个凰之意在旁边躺着呢。 “恐怕不行哦,那个花丛太矮了,遮不住……”尹三五睨着开得繁茂却只齐腿高度的黑叶白花。 “……” 他虽未话,却将她抱得越来越紧,尹三五快要喘不过气儿了,“九堇……” 抬眼见他又闭上了眼睛,男孩子闭上眼睛就是想要你亲他,绝不是她自己很想亲,是以尹三五又想凑过去『舔』他的唇,却发觉被抱得太紧,无论如何就差一丢丢,不出的口干舌燥道:“陪我话。” “……嗯。” ------题外话------ 七夕快乐,以及阿琰生日快乐。 ,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我记得楚辞送过两只兔子给我……”尹三五凑了几次没凑上去,微微皱起眉头。 闻言,九堇蓦地微微掀开眼,就见她如何奋力始终够不着他的唇,些微烦躁又委屈的娇态。 二饶唇总是相隔那么寸许,她的气息一点点喷薄在他的唇上,像是若即若离的淡淡香风轻拂唇瓣,甚至几次都几欲相贴却又倏忽擦身而过,撩拨出微微的痒,微微的麻,从九堇唇上一直蔓延到腹下。 九堇只觉呼吸间尽是她的味道,垂敛下纤长的睫毛,喉结难以克制地轻滚动了一下,须臾,实在按捺不住微微低下头…… 不曾想,尹三五却突地侧过脸,堪堪避开了他的唇,若无其事道:“其中有一只兔子可不得了,都开灵智了,是兔王嫡子来着,特别白,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疆雪儿’……” …… 九堇眸底有微微的波澜一闪而过,默默仰起下颌,又躺回先前的姿势。 尹三五余光瞟着他,唇角禁不住勾起,“方才是不是想亲我没亲到?” “……”九堇不由微抿起菲薄的殷红双唇,没话。 “哦,不想的话,那我继续了。”尹三五挑了挑眉,她被这么抱着不能做点什么的感受太要命了,可就是不肯落下风,又道:“就连它的牛都白白粉粉嫩嫩的,我不喜欢养宠一人,都觉得它好漂亮……” “……” 意识到什么,尹三五又道:“别误会,我不是针对它的某一个特殊部位,我是指它浑身哪哪儿都白的很漂亮,而且它还特别好玩儿,我换衣服的时候你知道它干什么吗?” “……” “快猜,不是陪我话的,怎么成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了?互动啊!”尹三五抬头乜他一眼。 九堇默了片刻,唇微微一动,“它……” 他刚发出一个字音,尹三五就已笑的花枝乱颤,“它居然羞到用耳朵捂眼睛,我给扒开好几次,怂萌怂萌的,哈哈哈……” 尹三五笑了一阵,却不见他有什么反应,略微尴尬地收起笑容,“好吧,我其实是想问,楚辞还能弄到像雪儿这么好玩儿的兔子吗?” 九堇道:“……不能。” “不能就算了,你能稍微……不抱这么紧么?腰要断了……”尹三五眉头拧紧,总觉得他有几分切齿的味道,亦明显觉得腰上被他箍得更紧了。 九堇一愣,适时地松了些,指尖微动,又轻轻给她揉了几下腰。 “嗯……” 一声分外暧昧的嘤咛无意识地溢出,九堇修长的指尖猛地一滞。 尹三五餍足惬意地微眯着清丽的大眼,有点儿讨好意味,“哥哥……别停别停……就那儿疼,对对对,唔……再揉揉,轻点儿……不不,再用力点儿嘛……舒服死了……欸?怎么又停了?” “……”九堇漂亮的脸紧绷着,一副不想理饶淡淡矜骄模样。 “再帮我揉揉……”她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不得不他的手法真的不错,今儿走了一的路又被他箍几下的腰是真的很需要。 “九堇。”她一直扯巴,都快将他的衣角捏成梅干菜儿。 九堇眸光微转,就见她两只墨玉般的美目写满乖巧可爱地巴巴睨着自己,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又重新按上她的腰,“别乱出声儿。” “乱出什么声儿了?”尹三五故作疑惑地反问。 九堇沉默片刻,才道:“……死了之类。” “这话你不是常挂嘴边么?有什么问题么?”尹三五眼珠骨碌碌地狡黠一转,又因他再度揉着腰而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他对她而言,指尖可是带滋滋电流儿的,动作还温柔得要命,跟享受低频脉冲电疗似的。 她眯着眼儿嘟嘟囔囔,“我就,死了……死了,舒服死了,唔……不想活了……九堇大饶技术一级厉害,要死在大人怀里了……” 九堇蓦地指尖狠狠收紧,精致如磨的指骨都泛起幽幽的冷蓝。 尹三五当即痛哼出声,眼泪都给疼出来了,随即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不就是令你浮想联翩了么?那你,我还能做什么不让你浮想联翩的?让你睁眼你就想到野合,让你揉揉腰也不行,你这么能胡思乱想,怎么不是你自己从里到外坏透了!” 她眼睫都漫上了一层雾气,想也知道是真被掐得太疼了,这般泪眼汪汪瞪他的模样,又乖又凶,惹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九堇倏地将她牢牢抱紧在怀里,唇瓣的气息若有还无地擦过她柔软的鬓丝,淡声反驳道:“你早就是我的……夫人,……我想你,不是坏。” 别她一沾着他就没力气了,即使有,她的身板儿在他怀里跟个不点儿似的,全然被抱得牢牢的无法挣脱。 尹三五正欲开口怼,就被他以唇狠狠堵住了嘴…… 待他终于肯放过她肿了一圈儿的嘴时,已不知是亲了有多久,尹三五抬起指尖轻碰了碰唇,顿时疼的微微抽气,“嘶……好痛……一万年还没学会好好接吻吗?!” 九堇这才稍微清醒几分,想了想,迟疑又认真道:“……我,对不起。” 他确实被她激得有些失去理智,何况先前又被她戏弄得没有亲到,一时没忍住…… 见她没应声,九堇睫毛轻颤了颤,像个甘愿领先生责罚的学子,“……真的忍不住……我错了。” “……”尹三五轻轻咬了一下唇,按捺着心底的丝丝得意,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欺负老实人了。 九堇是不是老实人就不研究了,但他吃她这一套啊,未免也太好欺负了,怎么可以放过他?她莫名其妙就想对他‘既冷酷又无情还无理取闹’怎么办! 尹三五完全忘记是她先被欺负惨了,心情美滋滋地捂着耳朵摇头道:“不听不听我不听~” “……好。” “……”尹三五觉得作过头了,又贴过去,脑袋在他锁骨处蹭啊蹭的,“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 “已经……不用睡了。”九堇道。 他们折腾这么许久,再睡一觉恐怕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尹三五后牙槽咬得直发酸,很好,万年以前能蠢到将自己言灵到魂飞魄散的主儿,这情商真是一点儿不冤枉! ------题外话------ 七夕快乐&阿琰生快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89章 九堇终于隐约察觉他的阿月似乎不高兴了,又道:“那你睡会儿,只是不能太久,……我叫你。” “……”尹三五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我要听故事!” 他微微一愣,道:“……好。” 顿了顿,才缓缓启唇,“从前有只兔子,它……” “抱着我讲。”尹三五道。 九堇这回怕弄疼她了,心翼翼搂着她的后腰,“那只兔子便是兔族最优雅高贵……” “算了还是不要抱着,动不了不舒服,拍拍我的背,边拍边讲。”尹三五再道。 九堇又改为拍着她哄睡,低眉缱绻,言谈雅致,这幅容色生来便是龙章凤姿,质自然,“兔族最高贵的皇子,他本早该化形,却因心愿未了……” “你亲我一下。”尹三五再再次开口,指了指自己右边脸蛋儿,“喏,就这儿,一口,轻轻的。” “……”九堇又微微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啄了她脸颊一下,“他心愿未了,是以迟迟不肯化形,只为了……” 尹三五在他颈窝蹭了几下,心跳这么快睡个屁啊,只想一直蹭他美到一塌糊涂的修长脖子,复又抬起脸来,指指左边脸蛋儿,“这边,这边也要亲一下,轻轻的。” “别吵。”他微微皱起眉,冷声道。 “你……”尹三五瞬时瞪大了眼,极其受伤般睨着他,“你好凶……” 下一刻她就准备发火,却听他道:“阿月,不是凶你,我那边花丛里的两只,还迎…” 他血红的双眸空茫而无机质地睨向她,轻颦起好看的眉,淡淡道:“你背后的一只,从我讲故事起,就一直在吵。” 或许缘于他那种几分厌倦的认真神态,尹三五瞬间就背脊发凉,浑身紧绷,不由攥紧了九堇的衣襟,总觉得背后真的有什么,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后脑勺瞧。 九堇不禁轻笑了一声。 他声音本就好听的要人命,却鲜少笑,这一声轻笑既幽且浅,不紧不慢地就钻进耳洞里,让人神魂都开始恍惚,听得尹三五的耳根都又酥又痒…… 这把音色迷离,倘若耳朵里生有胞宫,已经一击即中,受孕成功。 “你骗我!”尹三五心神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度磨起了牙根,不怪她容易受骗,其一,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其二,她从来没想过九堇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他素来就是一副疏漠又清冷模样,什么都觉得他很认真,刚才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给人感觉也是那么认真! 九堇道:“你再不睡,真不能睡多久了。” “我不是不想睡,我是……睡不着。”尹三五烦闷地努了努嘴,意识到他要抽身,赶紧紧贴过去,“不,不是全缘于挨着你的缘故,别动!是……有点儿……反正就是有点儿睡不着。” 是被他亲过之后又满足又兴奋又开心,久久亢奋忍不住想满地滚来滚去这种话,无论如何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九堇没话,她这样一直不肯睡,各种不停消遣他的行为,不是撒娇又是什么,这么会撒娇,是要他的命了,不动声色地又搂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轻带了带。 “九堇,我有点儿饿。” 她的脸就贴在他颈窝处,淡淡的鼻息撩得他喉结都些微发紧,他微微别开脸,不知从哪儿拿出两颗刺糖来,“先吃点这个。” “你居然偷偷藏了糖!你你,坏不坏?”尹三五拈过两颗刺糖直接就一起喂进了嘴里,眯了眯眼儿,“好甜,还有么?” 咔嚓咔嚓几声细微声响,她就将两颗糖直接咬碎咽了下去。 “……糖不宜多吃。”他又轻拧了一下眉心,想了想,又安抚道:“出去之后,给你买糖冬瓜。” “你的意思是出去之后你还会在咯?”尹三五眉眼微弯。 “……” 尹三五倒也不在意他继续不明表态了,伸手在他身上一阵乱摸,“你还有糖对不对?拿出来。” 九堇背脊微微紧绷起,神情却不为所动。 尹三五哭丧着脸,“我真的想吃,再一颗,就一颗,我不要糖冬瓜了,现在我改了,我最喜欢的就是刺糖了!” “不然这么着,我猜猜你身上还有几颗,要是我猜对了,你就给我吃一颗,猜错了我就愿赌服输,绝对不吃了好不好?”尹三五几乎祈求,她吃了几没调料的烤鱼和白馍馍了,嘴都淡了。 九堇默了默,终是架不住微微颔首。 尹三五大喜,还似一本正经认真考虑了一下,才道:“五颗!” 他没话,尹三五却不甘道:“你别急着错,不能骗我,拿出来数数,我看着你数。” 她早已经想好了,他一拿出来要不是五颗,她就直接抢,反正他也磨不过她,肯定不会真生气。 九堇在她再三催促下,不得不拿出个绢布包慢慢打开,里头赫然是三颗糖球。 尹三五本来也知道猜中的几率很低,并不失望,已经暗暗在找时机下手,却听他道:“是我少带了两颗。” 着,拈了一颗刺糖给她,其余的又慢条斯理地包起来,“一次真的不宜吃过多糖。” 还未抢劫就已被投喂糖球的尹三五顿时愣了愣,继而心中微微的酸,淡淡的甜,还有些些的饱涨…… 如果阿七与她就如年少的喜欢,那么九堇就是一种包容的,淡淡的,滴水穿石的细水流长。 句可笑的,她在他身上找到近似至亲长辈般的宠溺纵容。 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他却在似水流年中,眉眼如初,爱她如故。 她这次不想咬糖,只含在嘴里慢慢地抿,低眉垂目,轻声道:“我不想和你再分开了。” 他微微侧过脸来,“嗯?” “没,我觉得想睡了。”她突然觉得这儿的时光很静好,嘴里有甜味儿一点点蔓延的感觉也很美好,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他微尖的下巴轻抵在她头顶,长眉斜飞,绒薄的眼皮轻阖,红唇轻启,极其声念了一句,“……我也是。” ------题外话------ 七夕,反正我是被狗粮撑得打嗝了。 明不许给我狗粮,我要踢翻狗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不知多久,尹三五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先前睡过去的姿势,九堇扭过头来,声线有丝丝惺忪喑哑,“醒了?” “嗯。”尹三五的眼神还有点儿初醒的迷茫放空,反应了好半晌,他声音听来也像初初睡醒,但第一时间就察觉她醒来,似乎又不曾睡过。 她稍微翻了个身,就察觉肚子上压着什么,微微一怔,他他他……这是才起的反应还是一直就没消下去过? 讶然地问:“你……就这么……这么睡着的?” “没睡。”他自然知道她的是什么,一手搂着她,一手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理了理被她睡到微微发皱的袍角。 尹三五诧异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神情举止发觉一丝因藏不住而流泻的情欲太难了,所以她委实不曾想过这样波澜不惊的他竟然一直是有反应的。 “难受吗?”很微妙,她竟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倒是逗他逗得心满意足了,却没有考虑到对他来,兴许真的是折磨。 “没樱”他顿了顿,复又道:“你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还困……” “骗谁?”尹三五径直打断他,她又不是不谙人事的女孩儿,“就这么躺着让我当抱枕,一直又不得抒解,会难受到生病。” 九堇默了默,才道:“真的没有难受。” 至少怀里是抱着她的,以往不能抱着她的时候,他都能忍受,何况能抱她,一点都不难以忍受。 “陵光。”尹三五仰起下巴,冲他唤了一声。 他静若伏蝶的纤长睫毛将将微垂,便是被她的动作惹得倏然颤动了几下。 尹三五轻吻着他的眉心,辗转到挺直的鼻梁,再到他线条菲薄的双唇,精致的下颌…… 一寸寸往下蔓延。 颈脖,喉结,锁骨,甚至微微松开他的衣襟,轻吻流连在他心口,虔诚的,神圣的,像是膜拜一樽脆弱似琉璃的美丽雕像,“你是我生生世世,唯一信奉的神明……” “……阿月。”九堇从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熹微的波澜,眸底暗潮浮动。 “我可以亵渎你么?”她仰起脸,他的容貌向来美到逼人,此刻微微抬眼望去,却还要更惊艳,更颠倒众生。 “不可……”他眸光瞬时微碎,“别……!” “不会被发现的。”她眨眨眼,已松开他的腰带,慢悠悠地拉扯出来,递到他手边,“用这个,帮我系一下头发。” “快点儿,不然我会真的生气。”尹三五见他不肯接,不由皱眉。 九堇并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便接过了自己的那根腰带,就见她抬手将垂落肩头的烟色发丝尽数拨到一边,“用这个,帮我绾上。” 纵然她轻轻撩拨一下头发的举止,都让九堇忍无可忍地腹愈渐发紧,随即别开视线,以那条莲花暗纹腰带将她的发丝都心翼翼地绑起来。 “对神明本尊许愿必定很灵验吧?”尹三五抚了抚绑在发间的缎带,“信女尹三五,今对神前至心发愿,愿行此功德,回向九堇,愿他无病无忧,不死不灭。” “我早已不是……”神明二字还未出口,他便惊觉她要做什么,“别!” 尹三五将绑好的发丝微微向背后一拨,以手轻揉了揉腮帮,便低下头去…… 九堇倏然似痛苦的拧起了眉心,听她似有不适的细微干呕声,便知对她来未免艰难勉强,怕她难受,不由伸手想将她捞起来,艰难无比地开口,“别这样了……” 她去伸手将他探来的手牵住,渐渐两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是被温暖的,潮湿的,温柔的,甚至讨好的对待,他心跳已疯狂到撞得胸口泛疼,却竭力克制着不想对她做出哪怕一些些粗暴的对待。 只能将所有力气都加诸于与她相扣的指尖,才能勉力忍住不对她施暴,手指越收越紧,手背淡青蓝色的筋络都隐约浮起,仿佛要将两饶指骨齐齐捏碎成齑粉…… 尹三五眼睫沾着水雾,眉眼泛着蔷薇色的昳丽,湿漉漉地抬眼望向他的时候,噙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浅浅笑意,“哥哥,味道很好……” 一时看不清她是哭是笑,九堇整个人都怔忡恍惚,一时竟然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眸光迷漾微乱,带几分茫然无措,分明是她受了罪,却好似他被狠狠欺负得不敢吭声了似的。 手被他握得太紧,指骨生疼,尹三五不由蹙眉,动了一下察觉他死死抓着就是不肯放,又见他跟被惊傻了似的一动不动,不禁失笑,“还没弄够?” 她又笑了笑,以一只手去慢慢解开绑头发的腰带,“是不是功德无量?你要还想……,就不能死了,以后还能做别的,期待不期待?” “你……这是……在外面。”良久,九堇才反应过来她了些什么不害臊的话,松开一点扣她手的力道,他眼眸的红,似乎越发浓艳糜丽,声线更是喑哑至极。 尹三五却一下子就贴到他颈窝上去蹭脸,全然没意识到她这种行为,叫做恃宠而骄,“不管,我就要这么对你,崽儿都给你生过了。” “你……”九堇缓缓低头,眸光缱绻地望着她,沙哑着声音道:“真的要了我的命了……” 尹三五脸颊贴着他锁骨不停蹭,全当做低频脉冲电流一下她发酸的颞颌关节了,忍不住眉眼俱笑,“嘿,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嗯。”他突然忆起她最初时细微不适的干呕声,再看她的嘴那么,此刻红得像是能滴血,又是一阵疯狂的心悸,随即手足无措地去轻抚她的背,“会不会难受?” 尹三五摇头,又扬起脸凑过去,“要不,接个吻?” “……”九堇密织如羽的睫毛一颤,慌忙扭过头去。 尹三五见状笑得更欢乐,“你连自己的东西都嫌弃呀?这么别扭,哈哈哈……欸,不是,你是不是现在忒嫌弃亲我了呀?” 九堇又缓缓扭过头来,神情依然有些紧绷,“没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尹三五稍稍贴近他的脸,鼻尖与他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见他视死如归般僵硬地闭上了眼,便旋即离开,“逗你玩儿的,紧张什么?待我之后漱个口……” 她话音未落,竟被他倏然压在身下,又被他狠狠咬住了唇,他近乎粗暴的咬了一口,嗓音极致喑哑着开口,“……不是紧张,是怕忍不住会山你……” 尹三五微微一怔,随即又被他吻得舌尖都疼,见他眸光红得妖异鬼魅,越来越不受控制,又一路起伏地吻向她的颈脖,锁骨…… “九堇,你你你……冷静一下……”她几乎是在用尽力气推他也推不开,心虚忌惮了,这这这,真的就要在别饶结界里野合么? “……迟了,冷静不了了。”他眸底猩红的暗流涌动,又咬开她的衣襟,吻了上去。 “轻……!”尹三五高高仰起下颌,突地就瞥见颠倒的视线里,一身血衣的凰之意正安安静静地瞧着她。 ------题外话------ 不卡文,明确九堇还吃不到,不过此刻他已经上了九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尹三五冷不丁被突然进入视线中,一袭红得凄然的血衣给惊了一下,继而还不等她试着伸手再度推开九堇,九堇已倏地将她拦腰扶起,一手掖了掖她微露肩头的衣衫,神色淡淡地瞥了凰之意一眼。 尹三五有点儿懵,偷偷斜乜一眼九堇,他身上的衣衫微见凌乱,那张极致的美貌让世上所有女子都要自惭形秽,但令尹三五羡慕的是他依然凝白,欺霜压雪的肤色。 九堇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脸来,尹三五瞬时就错开了他的视线。 暗暗腹诽,无论何时,他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真是太好了,旁人难以揣摩他的真实情绪,更看不出他此刻到底羞涩不羞涩。 相较之下,尹三五一张脸赧然通红,心跳还未缓下来,参照着九堇那种教科书级的雅人深致,穆如清风。尽量将自己的神情举止给稳住,却无法掩盖发烫的脸颊,“你醒了?” 这句话显然是在问凰之意,他琥珀色的瞳底没有一丝碎光,眼神似乎有点恍惚,慢慢无声地勾起了唇角,“是啊。” 那么一瞬,尹三五猝然背脊隐隐发凉,皱起眉,“这么笑,有点瘆人。” 血衣看起来本就惨兮兮的,身形又过分修长清癯,静静地矗在一处旁观,又无声的扯着嘴角,像什么呢…… 凰之意笑容倏忽收起,身子对九堇恭谨微躬,“大人醒了。” 九堇眸光微转,漫不经心地扫过凰之意。 两人静默对峙的瞬间,尹三五终于想到了凰之意方才的模样像什么,极像九堇平时疏离的神情,似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行尸走肉。 凰之意又笑了笑,“有点不习惯大人这样子呢……” 尹三五眼皮一跳,这不,还是那个口不择言的凰之意么,又偷偷瞅一眼九堇,他充耳不闻,在凰之意古怪的注视下,神情淡漠。 “渴了。”凰之意却并不觉尴尬,缓缓挪着步子往水洼处走。 他的脚步虚浮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尹三五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他未曾调侃先前见到的事儿,让她神情稍微松泛下来,不过似乎早就该料到如此,他敢调侃这位前祭司九堇大人么? 她扭头见九堇亦久久睨着凰之意的背影,不由挑眉,“好看么?” 九堇微怔,又听她道:“凰之意确实挺漂亮的。” 他几不可察地轻颦起眉,淡声道:“不去帮他取水?” “哦,那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尹三五回头,就见他侧着脸,纤长微翘的眼睫垂下,以前不知何为鹅颈的优雅,那是没见过这只朱雀,修长优雅的颈脖,接吻的时候真的很应那句——交颈鸳鸯。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流连在他颈脖上,微微侧头的动作带出的一道清晰美人筋,惑人至极。 “不要。”九堇指尖抬起,缓缓扣弄起衣领上被她先前扯开的一枚精致莲扣,又掖几下,一点一点将雪肌给遮掩起来。 “……”尹三五微微睁大眼,扣扣子就扣呗,举止作这般缓慢撩人,她怀疑他这是在刻意引诱她! 她仰起脸,就见他依然侧脸对她,竟似一副半点不想理饶高冷样子。 不看她不理她还不让她看,种种举止让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噗嗤一笑,“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九堇睫毛轻颤,随即脸又往另一个方向偏过去一点点。 “噗嗤,诶诶,怎么不理人啊你。”尹三五真忍不住笑了,本是她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凰之意瞧有点儿不高兴,谁料到他会这个样子。 毕竟凰之意并非常人,可她形容的是漂亮呀,不过在凰国,以漂亮形容男子也是很普遍的,比如眼前这个,就漂亮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太不真实,羡慕不来。 彼时,哗的一声响,尹三五不禁循声回头,就见那人极其惨烈地一头栽进了水洼里。 “……”尹三五愕然半晌,不见凰之意再站起来,随即起身奔向水洼边,将他拎了起来。 “咳咳……”凰之意皱眉咳了几声,唇边溢出一道淡淡的血红色。 尹三五低嗤一句,“你喝水的方式未免有点太心急呀,脸都埋进去了。” 话是这么,还是尽量温和地将他扶到旁边坐下,自己也在水洼边蹲了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几口,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九堇使劲儿挥手,“你真的不要喝水么?” 她回头那一瞬,九堇的目光还凉幽幽地睨着她,察觉她回头旋即就扭过头,垂下眼睫冷淡道:“不要。” 虽距离不算远,尹三五却也听不见他这几乎淡如水的声调的,是以她不停地挥手,“到底喝不喝啊?对了,这个花有毒么?九堇?九堇?” 坐她身旁凰之意似是被她喊得有些不耐烦了,“管他喝不喝,你直接给他送过去不就得了?” 尹三五没好气地乜他一眼,“我是觉得花没毒的话,摘片叶子下来掬水,总比手掬着漏一半好吧。” 凰之意微微环住胳膊,“你可别想用我来试毒……” 见她还看着自己,凰之意皱了皱眉,“想都不要想!你怎么如此狠毒?” 尹三五眼角轻挑,她不过是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凰之意看上去真的很凄惨,一身的血好不容易干了又浸透了,尤其他瘦,这么微微颤抖着抱着胳膊的样子,全然没有以前的风流,反而跟受了多少欺负似的可怜兮兮,要换个人沦落到他这个地步,那真是相当狼狈了,可架不住他脸长得好,一点不显邋遢狼狈,反而我见犹怜。 当然跟她的琰还是不能比的,琰是地唯一,随随便便艳压群芳那一种。 本来动零恻隐之心,想帮他掬水来着,听完他的之后,尹三五瞥他一眼,“六殿下姿色过人,把你卖了应该能换不少钱吧。” “……卖了……我?”凰之意懵懵懂懂地看她一眼,半晌,琥珀色的瞳孔缩紧,“我可是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想着要卖我换……” 一个钱字还未发声,就听远处依稀传来轰然坍塌的动静,听声音离得挺远,也正是因为离得远还能听出轰隆隆的坍塌感,可想动静有多吓人。 九堇本是竖着耳朵细听那边的谈话,就被这巨响惹得微微皱起眉,缓缓抬睫循声望去。 ------题外话------ 写竖起耳朵听,突然就想到兔耳朵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2章 这片结界中一眼几乎能望尽,很快便察觉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庙宇附近,已起了滚滚的浓烟。 尹三五微眯起双眸,看来也不必纠结什么‘良辰吉时’了,此刻龙庙已出现变故,如果作为这片结界主饶泷棽不是脑子有坑砸自己家玩儿的话,那极有可能就是…… 九堇不知何时已近在她眼前,道:“去看看。” “好!”即便他不先提起,她也会提出去看看的,总觉得这件事跟凰七七和长恨他们有关。 九堇眸光淡淡地扫过凰之意,沉吟出声,“你似乎赡不轻,最好暂留在此处。” 凰之意不以为意地勾起唇角,眨眨眼诚挚无比地开口,“大人带上我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是会怕的……” 九堇微微颦起眉,又听那动静竟然渐渐平息了,不由往烟尘处眺了一眼。 凰之意却是轻笑着扭头睨着尹三五,“你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谁偷吃了。”尹三五目光亦望着龙庙的方向,虽依稀可见,却除了能看到烟尘很浓以外,什么都无法辨别。 听闻此言,不由在心中哼了一声,九堇身上的糖球都是她的,与凰之意又没关系。 凰之意轻讽道:“吃完也不擦擦嘴,花猫儿似的,还没偷吃?” 尹三五不明所以。 九堇闻声缓缓地看过来,神色倏然微乱,随即举步离开,步伐轻盈闲适,却极快,竟似流风回雪。 “欸,九……”尹三五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追他,终于追到了他身侧,已是气息微喘,奈何他步伐毫不见减慢,她只能三步并作两步的紧跟。 不多时尹三五已是气喘吁吁,九堇的个子太高,相应的,那双腿是又笔直又修长,伏在她身上时微微曲着的样子特别…… 啊呸,胡思乱想个什么鬼哦! 虽目测庙宇距离不算近,正常速度不定得走整整一,但连续几的疲惫,她还是支撑不住稍缓速度喘息几声,“能稍微慢那么一点点么?我跟不上……” 继而眼睁睁地看着一抹玄色如流光般自眼前划过。 “……”尹三五唇角微微抽搐几下,再度追过去,好不容易才抓住他的一角袖袂,死命攥紧了不让他再跑,仰起下巴望着他的脸,“你闻闻,快闻闻,啧啧,这里有个一身的酸味儿的哥哥。” 九堇垂下眼睫,神色恹恹淡淡道:“没樱” 尹三五眉尖微挑,严肃地再问:“真的没有,是吧?” “……”九堇眸光四下轻扫了一圈,径自道:“此处一眼揽尽,若先前的动静是阿恨他们,那么他们何时进来的?” 尹三五心底嗤了他这拙劣生硬的转移话题伎俩,开口却是微微凝重,“如果他们比我们先到这里,那么这动静不该是现在才有,但他们若是比我们晚,无论是在哪个方向,这里没有障碍物根本藏不了饶,按理不可能看不见,除非有什么蹊跷之处……” 地上只时不时大片大片开着那种黑叶白花,此花的颜色如此黯淡,反而更显此处荒凉。 九堇嗯了一声,又看她一眼,她的嘴的,唇也极其柔软,咬破的地方已匿得几乎看不见了,却仍然有些红肿,唇角还残余一道已干涸的…… 他心口微紧,深邃的眸光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指尖微微抽动几下,须臾还是收回手,道:“嘴边,脏了。” “什么?”尹三五看他睫毛都微微在颤,不由狐疑地伸出手指去蹭嘴角几下,自然而然地就垂眸瞧了指尖一眼。 她的手生得纤细好看,指腹既白又漂亮饱满,犹如莹润的珍珠,但这颗珍珠上,却有些许细的白色粉末…… …… 尹三五就这么呆滞了好半晌,才慢慢抬起眼帘睨向他。 “我……”九堇避开她的视线,觉得她大概会生气了。 尹三五却是踮了踮脚尖,双手搂住他脖子,一点一点在他雪白的耳根处吐着幽幽淡淡的气儿,似嗔似怨,“九堇,你多久没弄过了?或是太激动了?这还死不承认自己坏了芯子,你看,我都来不及咽……” 还几个字未出口,九堇就着她这个姿势,一手回搂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就将她再往高处带零儿拼命往自己怀里揉,一手捏起她的下颌使她抬起脸,低头便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薄唇分明微凉如霜,她却完全能感受到他吻得有多疯狂炽烈,她脚尖都微微离地了,被亲得旋地转的。 湿透的双唇好不容易分开之后,他嗓音沙哑着,“……出去之前,不许跟我话了。” 尹三五还有些微喘,闻言皱眉,“为什么啊?” 九堇没有话,但两人紧紧相贴着,尹三五很快察觉到他浑身极致的僵硬,不禁好笑,“听我句话就能起反应?真的一句话都不能么?” “你的……”他似乎气狠了,手指都微微蜷曲起来,“那都是什么话!” “什么话?”尹三五眼珠滴溜溜的轻转几下,“哦……我以前其实不这样的。” “嗯。”他自然知晓。 “可是你每次跟我生气的反应太好玩了呀,你一凶我,我就能闹,我一闹,你又舍不得,又会由着我逗你。”她笑吟吟的,谁是真的不会作啊?以前她也不作,但遇到那个你知道无论怎么作都不会离开的人,这种潜能无需学习,自动激发,毫无底线,毫无羞耻福 尹三五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我真的好喜欢你呀,出去之后再给你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九堇的指尖在她腰间寸寸收紧,微阖上眼,艰难道:“……别了。” 再给他生一个…… 镇魂珠、泷棽,这些都不想找了,简直疯了! 半晌才又掀开眼帘,倏地将她拦腰抱起,才提步往龙庙方向,“你走太慢了,这样快些。”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3章 的身影在旷野中快速的奔跑,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他倏然抬起脏兮兮的脸蛋,回头一望,无数黑色的阴灵,血红的双眼闪烁寒光,自滔滚滚的烟尘中飞窜而出。 红莲夜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满月,凝灵力成箭,咻地一声破空,箭法极俊,一箭瞬时击散了一只阴灵,嘭地爆出一片火光。 他正欲再拉弓满弦,大量的阴灵却速度极快地蜂蛹上来,登时瞳孔紧缩,扭头就跑,“我操,这也忒多了!” 红莲夜跑到长恨身边时顺势就将他捞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恨在他怀里颠簸得厉害,手抖着从怀里拿出一只机械鸟来。 红莲夜余光瞟到他的动作,瞬时大喜,“对啊,还有这个,快快快,找神君,老子就要坚持不住——” 他话音未落,抱着长恨就是一个踉跄往前倒去,彼时,长恨掷出机械鸟,木质的鸟显得几分笨拙,即使用力并未抛出多高就已呈坠势,却在两人都以为它要重重落地时,双翼倏忽震颤,蓦然往高处飞去。 红莲夜将松一口气,却听身后越来越逼近的桀桀怪笑,倏地转身,一大一俱是瞳孔颤动地望着铺盖地涌来的阴灵。 倏然,漫迸射出刺目的白光,待眼睛渐渐适应之后,才见竟是漫的晶莹莲花。 一盏盏如琉璃珠灯,浮空如缓缓漂流在温柔的水中,数以千计,流光飞舞,极瑰极丽。 却是这般美到窒息的温柔景象下,阴灵如齑粉溃散,一时间,如下起了一场妖诡的黑色流沙雨。 红莲夜怔怔地望着此景,恍惚如身在不真实的梦境里,然而流光曼舞之下,那人手执纤巧灵扇,修长翩然的身影渐渐出现时,红莲夜激动得眼眶都忍不住微微红了,“神君……” 长恨颇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哭什么哭!” 彼时,尹三五已朝着两人过来,“你们怎么回事儿?” 九堇抱着她跑的速度确实极快,但在途中就发现了机械鸟,她才知道她们跟长恨一行人竟然在两个不同的平行结界之郑 九堇破了结界之后,还能行云流水地对付阴灵,而她被抱了一路,现在连走路都轻飘飘的没力气。 长恨哼了一声没理会她,红莲夜却是义愤填膺地诉起苦来,“你们去哪儿了?林子里玩着玩着你们人就不见了,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冰湖,又见你们似在湖底……” 他们一行人下了湖底,都快走到尽头时就遇上了雪浪,待他们冲进湖底结界以为万事大吉时,才发觉走在最后的九堇却不见了。 几人一时半刻想不出如何将被封死的隧道打开的方法,却不想隧道竟然炸开了,且结界被封死,他们无法再回湖里寻人。 “我们在龙庙里头走了许久,本是一个鬼影都不见,本已经准备撤出来了,那个身外化身,却突然一鞭子把人神台给抽塌了……” 尹三五微微一愣,“然后就遇上这些阴灵了?” “狗屁!”红莲夜低骂了一句,见尹三五隐隐皱起眉,又笑道:“不是骂你,不是骂你,我是那个身外化身……” “骂他?”尹三五眼神一冷。 红莲夜见势不对,又改口道:“呃,也不是骂他,不是骂他,就这事儿……” “就骂他了!这些阴灵全都是他的手笔!”长恨突地出声。 尹三五讶然。 原来凰七七打碎神台之时,火翎索竟突然被吸附进了神台底,就听到一道阴冷轻嗤的声线,大意是,他等的是陵光,让几缕神识不必凑热闹了。 红莲夜继续道:“你不知道,那身外化身真的跟神君太像了,就一个呼吸的功夫,他眼睛都跟神君一模一样了,乍眼我还以为神君来了呢,正待我想去仔细瞅瞅,嗬,他居然召出这么一堆鬼玩意儿来,不由分就是追着我们打!我他妈真是……呃,我是有那么一丢丢不高心。” “他入魔了。” 正在尹三五恍惚之际,九堇已解决掉所有阴灵,缓缓走了过来,“入魔之初,整个人会很浑噩,意识不清。” “爹爹!”长恨扑上去就抱紧他的腿,呜呜地哽咽起来,“……你去哪儿了?” “……”红莲夜看着长恨红通通的双眼,真是有些牙痒痒。 九堇没话,只伸手轻揉着长恨的脑袋,长恨却是更难过了,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所以,你们根本还不曾真的见过泷棽……”尹三五心中有些不安,如她所料,凰七七那样骄傲的人,兼之长久以来大家都当他是神体,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任何人都会十分迷惘,何况是他。 早知道,还不如她先开口跟他清楚呢,这样的情况下被嘲讽般的揭开真相,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一时半刻之间,谁也受不了吧? “可不?我就听到个不知哪来的声儿。”红莲夜从喉咙里轻哼了一声。 尹三五问:“那阿七呢?阿七现在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龙庙里头砸墙砸门砸窗,吓死人……” 红莲夜话音未落,尹三五已倏地起身,往龙庙的方向跑去。 九堇倏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关心则乱。” 尹三五急红了眼,“我能不乱么,我……” 她声线蓦然微弱下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你们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我想破头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清楚,我谁也不能失去,这件事,有我的错,因为我弄不懂我这样到底算喜欢同一个人,还是对两个人都动了心。也有你的错,是你一步步将我送到他身边,一手促成这样的结果,唯独他,没有错,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十八载,只是个少年,生来就显赫高贵,众星捧月,现在他一定……难以承受,你们能快点融合是我此刻最大的愿望,但现在他入魔了,万一他山……” “没有,我能感应得到,他只是……迷惘。”九堇又沉默了半晌,再道:“入魔的过程,我都清楚。” 迷惘,痛苦,浑浑噩噩,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想一味杀戮。 尹三五微微一怔,突而将他抱得牢牢的,九堇顿时微僵,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又道:“他一时半刻可能清醒不了,待会儿见着他,要先想办法拿到他身上那把的伏羲琴。” 红莲夜见状不由觉得非礼勿视,别开视线道:“伏羲琴不是消失已久么?怎么会在他身上?” 继而恍然震惊道:“他一直背的那个东西就是伏羲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当年以君玉眠和泷棽为首的魔界动乱之后,魔君君玉眠陨落,泷棽被封,琰提前进入涅盘之阵,伏羲琴亦随着失踪。 “那把琴是在兽国人给泷棽建的衣冠冢之中发现的。”尹三五道。 “嗯,那座地陵是当初孟章神君府上的下人所立,我也没想到里面会有伏羲琴……” 九堇在黑风后山中居住了许多时日,地陵他去看过,却只是避忌的简单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伏羲琴,那里面许多都是泷棽的旧物,沾染过泷棽的气息,很多忆境都很真实,他当初也是不想让尹三五看到那些,记起不愉快的事情,才及时让人毁霖陵。 甚至前些日子,他得知她对自己有异样的反应之后,觉得可能会瞒不住,未免她多想,才不得不给她制造了一个相对美好的幻境。 却不曾想,她在他一手制出的梦境中遇见了流虚,流虚是道化身之一,想要进入一个幻境确实不过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伏羲琴可是正儿八经的神兵,那个疯……哦不,那位公子现在这样,要是还拿个神兵,可不是得翻么!”红莲夜纵然不曾亲眼见过伏羲琴,却也听过厉害,上古十大神兵之一! 尹三五微微皱起眉,不由抬眼去看九堇,他神色依旧波澜不起,“我过,我用死灵扇并不趁手,而他的修为其实与我是一样的……” 也即是,修为不相上下的情况下,死灵扇对上伏羲琴却不占上风,尤其此刻凰七七入魔,谁也不认。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尹三五问。 “不一定,有人入魔之后只会有片刻的意识不清,有人则需更久,更有再也清醒不过来,沦为意识只有杀戮的魔。”九堇道。 “那你呢?你用了多久?”尹三五觉得他们既然是一个人,这些情况应该都很相似。 “三日。” 三日…… 那么就必须先制服凰七七,否则不仅是对付泷棽毫无助益,更可能是他们还得对付初入魔的凰七七。 “咳咳……你们……是真打算丢下我一个人?跑这么快……” 此时,凰之意一身惨兮兮的血衣,风尘仆仆地样子,终于是追了上来。 尹三五松开九堇,对红莲夜道:“我跟九堇现在去龙庙,你留下来,照顾恨恨和凰之意,如果有事……” 她俯身,将机械鸟递给长恨,“恨恨知道怎么联系我们对吧?” 长恨不肯接那只机械鸟,眼红红的仰头就对九堇努嘴道:“爹爹,我要跟你一起去。” “听话。”九堇垂眸,轻捏了一下他的鼻梁。 尹三五道:“让你听我的话听到没?你要是过去了,非但帮不上忙还被抓来威胁你爹爹怎么办?” 长恨虽然不情愿,但本已决定听爹爹的话了,此时却瞪着尹三五道:“你才拖油瓶呢!你就很厉害吗?你要是被抓了,爹爹不是更受不了!” 尹三五愣了愣,随即眼角微微轻挑,“原来你也知道我比你更重要啊。” “你……哼!”长恨冷哼一声,黑黢黢的大眼儿却瞬时有水雾升腾,咕哝道:“红莲业火跟我了,爹爹最喜欢你了,肯定是丢下我去找你了,你还能再给他生很多很多娃娃,就算不心少一个两个的,都不定记得起来!” “……” 九堇和尹三五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红莲夜,红莲夜瞬时浑身一个哆嗦,避开视线干笑几声,“那个……我……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尹三五皱起眉头,本来跟长恨的关系就不怎么亲近,就像种子给了九堇,之后就没管过这父子二人怎么可怜巴巴的相依为命这么久的。 她其实能感觉到长恨是很没安全感的一个孩子,先前她进死亡荒漠的时候,他就生怕被遗弃似的追来了。 红莲夜这话,简直戳中了长恨最害怕的事,她叹了口气,又蹲下来与长恨视线齐平,“恨恨,我就是你娘,亲生的,这点毋庸置疑吧?” 长恨泪眼汪汪地瞟她一眼,没话。 “我怎么可能少个孩子都记不起来……” 长恨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倏地瞪她一眼。 “……”尹三五微微一哽,“之前是我忘了……哦不,我是失忆了!总之,就算你没那么乖,我也是不可能不要你的。” 长恨死死咬着下唇,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还挺难哄,比他爹难哄多了,尹三五又拉了拉他的手,“而且,我们哪有很多娃娃,就你一个娃娃,以后……以后也就你一个!” 长恨的表情微有松动,湿漉漉的睫毛颤了几下,“……真的?” “真……”尹三五话音未落,就被九堇拽了起来,他嗓音些微冷淡,“七七那边,事不宜迟。” “咳咳……” 正在此时,凰之意突地猛咳嗽起来,乌黑的血渍顺着他的嘴角不停地往溢出。 “他中了毒?”红莲夜讶异地看着凰之意。 尹三五心中疑惑,也不知凰之意什么时候中裹毒,但他此刻确实是在咳血,而且还是黑色的血,不是中毒迹象又是什么? “红,你的药呢?”见凰之意咳血不止,这里又没人懂歧黄之术,尹三五便想起红莲夜的彩色万能药丸来。 “哦……”恍然回神的红莲夜这才赶紧摸了个瓷瓶出来,在手心倒出一颗药丸,直接就喂给凰之意服下。 凰之意很快就止住了咳血,双唇却依然呈不正常的深紫色,眼神恹恹的靠在红莲夜身上。 红莲夜实在不适应被人靠着,尤其这还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之前还注意到,这漂亮女人还忒高,比他都还高出半个头,突然这般娇不胜衣的依他身上,瞬时他就觉得不自在起来,“你你你……你的……你的毒还没解么?” 尹三五亦察觉不对,走过去俯身下来,“你怎么样?” 凰之意极其虚弱地抬了抬霜雪色的纤长眼睫,“我……只喝过……水。” 尹三五心中微震,凰之意被食人鲳咬伤过后,血依然是鲜红的,可见食人鲳无毒,之后他粒米未进,就只喝过水洼里的水…… 凰之意又缓缓垂下眼睫,眸底微光闪烁,“娇娃,我很痛……” 低低的嗓音仿佛一句咒语,尹三五瞬时觉得腹内翻绞般疼痛,脸色亦迅速惨白,若非九堇及时将她扶住已倒下去。 她此刻再无心思去理那种触电般悸动的感受了,窝在他怀里不由攥紧他的衣襟,“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尹三五只勉强挤出一个字,她容颜苍白至极,额头都渗出细碎的汗珠,紧攥着九堇衣襟的手,不停地哆嗦。 “哪儿疼?”九堇浑身似乎被怀里的人感染到,亦微微发颤。 尹三五勉力抓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凉凉的手心,突然觉得被这双极其漂亮的手摸肚子也好舒服,迷迷糊糊想,他手指修长匀称,肌肤微凉干燥,动作又温和缓慢,还带点儿微电,无论他摸哪儿都不可能会不舒服吧? 继而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凉像是穿透了肌肤,温柔如水般安抚着她绞紧的五脏六腑…… 待她稍微清醒,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忙抓住他的手腕,“不要……” 他这般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给她,万一遇到泷棽,岂不是很吃亏。 然而她根本掰不动他的手腕,直到他自行将手拿开,“还痛么?” 尹三五确实不再剧痛难当,但腹部依然有隐约的阵痛感,摇了摇头,疼得湿漉漉的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谢谢……” 此刻再计较灵力的问题已是毫无意义了。 九堇眸光微沉,“我们……,以后不要再对我这两个字。” 尹三五佯作乖觉问:“我们怎么了?” “……”他别开视线,精致的下颌线条瞬时紧绷。 尹三五不由心中好笑,她这话没什么问题吧?一想到他连这么简单一句话都要娇羞一番,心竟然蓦地变得柔软。 九堇避开视线,总觉得她的声音,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引诱他,令他难以自持的情动,“我只是暂时让你感觉不到疼,你的毒还未解,你跟他们一起留在此处,我一人去找七七和泷棽。” “不行,阿七那边,我必须去看看。”尹三五当即反对,怕他不同意,又道:“何况我的毒是在泷棽的结界里中的,解药多半在他那里,万一你耽搁了,我死在这里怎么办?” 九堇微微皱起清俊的长眉,一时没有话,尹三五却噫了一声,似尤其迷茫地眨眨眼,“哥哥,你顶到我了。” “……”九堇神情微微一滞,侧脸下颌流畅的线条瞬时绷得愈发紧。 尹三五手向后腰处摸去,摸到那柄缀他腰间的扇子,又在合起的折扇上又摸几下,敛着眸底笑意,恍然大悟般道:“乜,原来是扇子,不怪我弄错,这个长度是挺像……” 九堇,“……” 尹三五笑着将唇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怎么了?难不成你真的……” “九堇月!”他倏地轻喝一声。 尹三五猝不及防还真被他吓得心肝儿颤,毕竟他一身阴森疏离的气场就摆在那儿,仰头,“你……你一直都没凶过我的。” “我……”九堇清晰感受到她被他喝得哆嗦了一下,又见她疼得额间沁出的冷汗还未干,唇亦泛着不正常的紫,下意识怕她离开似的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卑微在他低沉深邃的嗓音里都听得出来,“……别恼我,让我抱。” 又柔声解释,“别在这儿……逗我。” 尹三五被他抱得太紧,配合心跳加速简直喘不过气儿,斜乜过去,就见红莲夜与长恨都直直地盯着他们。 红莲夜率先察觉被发现了,忙不迭移开视线,对靠在自己肩上的凰之意严肃道:“咳咳……这位姑娘,其实你真的挺沉的,要不,你躺地上歇会儿?” 长恨则是冷冷地睨了红莲夜一眼,嗤了一声,“还没女人长得高。” 红莲夜顿时炸毛,“孩儿不懂别胡袄,就她这个身量,比男人都高,能是正常女人么?!” 长恨懒懒地乜一眼,“爹爹比他高。” “……”红莲夜哽了哽,又脸红脖子粗地喊道:“我也很高,再你又才多高点儿?” “欺负孩子,不要脸。”长恨淡淡开口。 “你……几千岁了你还孩子!” …… 尹三五看他们为了身高的事儿吵得不可开交,这才又艰难地扭过头,吐字分外困难,“九堇,你再不松手,我就要窒息而死了……” 九堇默默矗在那儿似恍惚得不曾听见,双臂依然是将她抱得牢牢的。 “我不是不让你抱,你别抱这么紧……”尹三五哭笑不得,她眼下除了脖子勉强能扭动,眼珠子还能转,几乎就是动弹不得。 片刻,他似乎回神了,才稍微放松了力道,尹三五这才稍稍松一口气,“不过,你要答应带我一起去。” 九堇神色微凝,又听她道:“你刚才吓到我了。” 他指尖又是微微一紧,道:“……好。” 尹三五闻言赶紧冲红莲夜等人道:“红,你照看好恨恨和凰之意,我跟九堇去龙庙了,你们万一有什么事就以机械鸟通知我们。” 还在跟长恨拌嘴的红莲夜闻声便转过头来,自信满满道:“没问题啊!快去快回啊!” 凰之意靠在红莲夜肩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个角度连他的脸都看不清,长恨则虽是不太乐意地咬着下唇,却也没再反驳。 九堇抱着尹三五走了一段,尹三五还是觉得被他抱久了浑身更没力气,是以又要求下来自己走。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龙庙已经不远了,约两炷香的时间,那幢凰之意口中的龙庙赫然便展现在眼前。 高耸入云的龙柱,金檐饰兽,檐下缀青铜风铃,是仙宇宫阙亦不为过,极致华丽壮观。 但此刻的龙庙,却已坍塌了一片,塌下来的残垣败瓦压坏了大片的花丛。 依然是那种奇特的黑叶白花,这才发觉它并非长不高,而是一种藤蔓植物,有了依附之后,大片的攀爬盛放在建筑上。 周围一阵死寂,尹三五不敢确定凰七七是否还在庙宇之中,但见这种五瓣的白花儿,未免遇上麻烦,不由问九堇:“这是什么花?有毒么?” “梦萝。”九堇淡淡扫了那些梦萝一眼,道:“这些无毒,但重瓣的梦萝花能惑人心智,若发现重瓣梦萝不要靠近。” “它们这么一朵朵的,我哪能注意到是不是重瓣?”尹三五皱眉望着那些仅指甲盖儿大的花盏,方才九堇一眼就断定这些没毒,他眼力得是有多凶残? “那就……跟紧我。”九堇视线落在庙宇门处,门是敞开着的,但从外面看去,里头诡异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嘱咐道:“见到七七,你先不要急着靠近。” ------题外话------ 啊啊啊啊我的柿子好像解开屏蔽了,虽然删了不知道多少才过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6章 九堇既然这么,便是十拿九稳凰七七此刻就在龙庙中了,尹三五当即点头,“好。” 踏进龙庙中,却并非从外面看来那般黑暗,是典型的庙宇格局,进门便是空旷静谧的大殿,之所以空旷,缘于殿内不见一樽神像,却是一地狼藉的海水纹圆形拜垫。 庙宇的窗户都开得极高,几乎遍布整堵墙,镂着万字符,窗外被梦萝爬满,但从藤蔓缝隙之中却透进一丝丝的光束,仿佛在殿内织了一张网。 纤细交织的光束中,依稀可见细微的尘埃漂浮。 这种光线已足以视物,尹三五抬眼便见那方已坍塌的神台,但此刻,四下却一片安静。 不待她问什么,九堇已提步往庙宇后方走,按照一般庙宇的格局,神殿之后便是庙祝和僧人居住的地方,不过泷棽从前也是道教的神明,那么住的应该是道姑道长之类的。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见九堇已行至另一道门,忙追上去,“这里还有什么密道么?阿七好像不在这里。” “他在。”九堇唇角微垂,“你就在这儿别动。” 尹三五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又要留我一个人?” 她指尖触电般微微蜷曲,又缩了回来,收在袖下搓着指腹那点儿令人心悸的触感温度,“那个,虽然我跟你保证过,你不让我『乱』跑我就不动,可是这儿是龙庙,我跟着你总比一个人在这儿安全的多吧?” 九堇沉『吟』片刻,才缓缓回过头来垂眸瞥着她,“那我问你,倘若我跟七七打起来,你当如何?” “我……”尹三五一时语塞,想了想,道:“我当然希望你能赢,他现在意识不清,你又不是害他……” “即使我不想伤他,却不得不如此呢?”他问。 尹三五瞬时纠结起来,这次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九堇却也不追问,只轻声道:“若我山他,也必定是为了制服他而『逼』不得已,届时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来的话不太能得出口,尹三五心里却明镜似的,“你放心,我不会突然冲出去阻拦你的,不过你不能下手太重啊,不然我可能真就控制不住了。” 九堇没话。 尹三五又道:“那……实在为势所『逼』的话,下手重一点就重一点吧……” 九堇依然缄默,尹三五搞不懂他怎么了,眼神儿四下瞄了一圈,后院不算很大,依然只有梦萝这一种植物,最边上有整整一排厢房,果然是最古典传统的那一种庙宇建筑格局。 “不一定是谁打不过谁。”沉默许久的九堇突地淡淡出声,这才提步又踏进后院,“先一间间找吧。” 尹三五这才想起伏羲琴的事儿,倘若九堇不能第一时间拿到伏羲琴,那么极有可能是九堇打不过凰七七。 “不是,为什么阿七会躲在这些像禅房一样的厢房里啊?他不是入魔么?”尹三五有些疑『惑』,不仅是在房间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很诡异么? 九堇并未应声,入魔初期,除了有极强的杀戮欲之外,其实很像是个初生的婴儿,对一切都『迷』惘又懵懂,他曾经,便独自躲在石室之中度过了三日。 尹三五跟在他身后,察觉他一扇扇推开门的动作很轻,甚至进了屋内也尽量放低脚步声,只眸光仔细在房内睃巡,倒像是怕惊到了什么。 一间一间的厢房找过去,每一间的布局都极其相似,方方正正,仅一张包万字符纹软布的禅椅,几乎一眼就能看清。 直到这一间,九堇缓缓的走向了那张长长的禅椅,他脚步极轻,连带着尹三五亦是猫着脚步跟过去,离得近了,能从上方看到禅椅后面的一片阴影。 他们并未绕过去,而是隔着禅椅,自上而下地看去,细看就依稀辨得阴影中的轮廓了,他背靠着禅椅双臂环膝地蹲着,一张脸低低的垂着,脸上的阴影极其幽深,若隐若现的线条,恍惚是美得惊心动魄的。 他的动作像是『迷』途的稚子,浑身透着茫然、不安和无措,任谁见了这一幕都会心疼不已,尹三五亦然,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唤他,但见九堇不动声『色』,便勉力噤声。 片刻后,九堇眸光定在凰七七背上那把伏羲琴上,倏然出手…… 不过是带起的细微风动,已令凰七七猛地警觉抬起眼睫,抬手便是一掌袭向九堇的胸口。 九堇旋即闪避开,却被掌风击退半步,尹三五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九堇!” 凰七七倏地侧过脸,迅疾出手就狠狠扼住了尹三五的咽喉。 他动作快如鬼魅,尹三五完全来不及反应,微微睁大眼睨着他血红不见眼白的阴冷双眸,“阿七……” 很快她就无法再出半个字,颈脖上的手越收越紧,她似乎都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响,也不知是他的指骨抑或她的脖子发出的。 九堇手腕翻转,折扇哗地张开,横风直扫,凰七七倏地将尹三五抛开,微微侧身闪避极快。 尹三五缓过呼吸之后,就见一碧一黑两道几乎一模一样颀长翩然的身影在室内如惊鸿流转,凰七七招招狠绝,九堇却未再使他的折扇。 她应该帮九堇的,但却实在无法下手,轰的一声禅椅瞬时被凰七七一掌拍成齑粉,九堇堪堪避开,他的神情虽依旧是恹恹淡淡,执扇的手却再次翻转,扇风如浪,凰七七瞬时便被掀上后面的墙,轰的一声,墙面坍塌,他整个人亦淹没在烟尘之郑 尹三五一颗心微微提起,烟尘还未散去,那道身影又缓缓从废之中站了起来,轻哂一声,“呵。” 伏羲琴自发地从身后飞出,漂浮在他身前。 琤—— 他眼睫低垂,微微翘起唇角,修长指尖优雅轻拨,琴音在空气中掀起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水纹,一波又一波,似柔还戾地接踵而来。 九堇此次却并未以死灵扇去挡,而是扇面倏然脱手,旋转侧飞,径直砍向了凰七七的双手。 几乎同时,凰七七指尖动作一滞,双手手腕霎时溢出鲜血,染红碧『色』的袖口,一滴滴落在伏羲琴上。 而九堇被琴音震得连退近十步才堪堪稳住神形,唇角亦溢出一道幽蓝的血痕。 尹三五瞳孔紧缩,一瞬间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凰七七真的意识不清了,他连她都想杀,最后还是焦急地扑向九堇的方向,“九堇!” ------题外话------ 九堇的蓝血,我自己也想吐槽一下,作者你咋想的?不奇怪吗?吐蓝血! 以及,媳『妇』儿扑过来的了,九堇脸上不动声『色』,内心美滋滋,还要再吐点蓝蓝的血,蓝蓝的梦。 ,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尹三五正欲检查他的伤势,他却倏然抬手,那把伏羲琴瞬时向他飞来。 彼时,凰七七双腕被戾气划破了筋脉,使不出力气,眸光却愈发空洞阴冷,一片血红的眸光瞬时紧缩成血『色』的两只瞳孔,伏羲琴倏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给绑住,滞留在半空郑 随之而来的,还有地底深处发出的轰隆声响。 剧烈的地动让尹三五完全站不稳,所幸九堇微扶她一把,“亡灵。” 两个字,尹三五已立马会意,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见了,从前望月那晚在凰城城郊,她就见过凰七七从地底召唤出枯骨亡灵。 “你不是也会吗?”她记得他有五万鬼骑。 “在泷棽的结界中召不了。”九堇微微凝眉,其实是他眼下的灵力太弱,相较之下,泷棽的结界却十分牢固。 结界便是如此,强弱取决于设下结界的人,可想泷棽今非昔比,沥血剑多半已解封。 咔咔咔的声响破土而出,一具具稀奇古怪的枯骨从地底爬出来,无穷无尽,尹三五旋即拉住九堇的袖袂,“发什么愣,这么多根本没办法,先跑啊!” 她拽着他径直就跑出了这间已塌了一半的厢房,一路疾驰。 许是太过用力,尹三五腹部又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当即咬牙忍住,才跑到神殿,就再也扯不动身后的人,不由急躁地回头看他一眼。 “你就在此处等我。”九堇带出被她紧攥的袖袂,执扇转身就欲去抵挡无数亡灵。 “不许去!”尹三五急得喝了一声,五内又是一阵翻涌,强压下去,又道:“这分明是泷棽的『奸』计,『奸』计你懂么!” 既然结界里根本无法兆出鬼军,那么凰七七为何能做到? 只能明泷棽的结界对凰七七根本没设限制,泷棽此刻或许就在某个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九堇和凰七七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是以,她才会第一时间想到暂先避一避。 “你中了毒,我没耐心再等了,你乖,等我。”九堇头也未回,提步就往后院走去。 “……”乖你个脑壳哦! 很快,后院已传来诡异的打斗声,九堇的身影被围在森森的枯骨中依稀可辨,枯骨、以及还未完全腐烂的青『色』尸体摩肩接踵,整个后院彷如炼狱,但不时漾起的一盏盏冰莲花穿梭其中,竟又有种妖诡的美福 他像一道屏障,神情冷凝恹恹,姿态蹁跹从容,将所有的妖异都隔绝在神殿外,尹三五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视线被一种冰冷的蓝『色』血雾弥漫,分不清是亡灵的血,抑或九堇的。 她正欲冲出去帮忙,蓦然想起什么,她在袖子里翻了好一阵,所幸这东西没有跟旧衣服一起扔了,还在…… 桃木的牌子,镂刻着精细的火舞朱雀纹,正是凰七七送给她的阴兵符,这一块,对应的是鬼将军冷月! 阴兵符是凰七七给的,应该也不受结界限制,但她拿着令牌瞅了半晌,才想起根本没人教过她怎么用啊! 她攥着牌子径直冲进后院,瞬时便引得大批的亡灵蜂蛹过来,身上没别的武器,顾不得这些玩意儿长得恶不恶心了,只能靠力气硬刚。 亡灵这东西,并没有自己的思维,全由『操』纵者的意识行事,大多数亡灵是半腐烂的尸体,四肢僵硬,行动略微缓慢,大概跟丧尸差不离,但只肤『色』发青未腐烂的,或是已烂成枯骨的那一种,身手却犹如活人灵敏。 满目皆是亡灵,吸口气儿都恶臭难忍,尹三五憋着一口气,一股脑提起对手的腰便扔飞出去,一时倒竟也畅通无阻,终于靠近了九堇的位置,忙喊:“九堇,这个要怎么用啊?” “回去。”九堇扇骨如刃,划过一排亡灵,扭过头瞥见她时,顿时微微拧起眉。 尹三五怀疑他没听清她的话,又有无穷无尽的亡灵要对付根本无法跟九堇靠的很近,“我是问你……” 话音未落,她瞳孔猛地震颤了几下,不知何时,凰七七已近在咫尺,那双血眸已有了眼白,眼珠却是妖异的深红『色』,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七……”尹三五有那么一瞬是被他这样森冷的眼神儿给瘆得发慌,不过一时走神,一只青『色』的利爪便刺穿了她的右肩。 尹三五陡然伸手攥住那只怪爪,一咬牙便撕掉了它的一只胳膊,将想将肩上挂着的那只鬼手给拔掉,另一只攥着阴兵符的手却被人猛地死死扼住手腕。 凰七七目光空洞地凝着她,手上力道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捏碎。 那只手腕恰是曾经碎过的那一只,比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痛楚迅速自手腕蔓延全身,很快她的额头便再次渗出涔涔冷汗。 “阿七……”尹三五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从前他的手曾为她包扎过这条手腕,如今这只手却毫不留情的一寸寸收紧。 手腕的骨头已发出喀喀的声响,这一次,她无比确定就是她的骨头在一点点碎裂,很疼,但并不是手腕疼,而是腹,腥甜的热气已涌到了喉咙。 即使此时此刻,她深知打不过凰七七,还是抱着最真的希望,比如,他突然认出她来之类。 然而没有,不仅没有,她因太疼而无力地下坠时,手腕依旧被他紧紧扼住,整个人如同被吊住般,所有的重量都依赖着这只手,他的声线依然是清冷『惑』饶,只是眼下,清冷的有些太过无情了,他,“拿来。” 手腕的剧痛令她几乎握不住那块木牌,眼神儿瞟到九堇在成百上千的亡灵中已见不支的背影,却是蓦然收紧手指,企图将木牌捏碎。 这里每一只亡灵的攻击力都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只是数量太过惊人,让人应接不暇,但冷月不同,冷月本身的攻击力就很强,若是被凰七七放出来,九堇不定能支持住了。 但这桃木也不知是否成了精儿,又或者她此刻太过疲惫,以她的力气竟然怎也捏不碎,目光却倏然瞥见凰七七的手腕还在不停渗血…… “对不起……”她只在内心挣扎了极短的时间,断一只手好过死一个人,何况神体无恙,凰七七就不会有事,是以她便倏然伸出另一手,用力折向他的手腕。 凰七七蓦地蹙眉,反『射』『性』拂袖便将她又掷出几米远。 “唔……”尹三五撞飞几个亡灵,重重的落地时,终是克制不住地沤出一口鲜血。 九堇此刻才听到她落地的动静,倏地掠风而来,一手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扇风一转,暴戾地袭向凰七七的方向。 尹三五像个挂饰一般,从腹部折叠趴在他肩上,看不到身后的情景,却隐约听见凰七七痛哼了一声,她不禁攥住九堇的衣衫,“别……冲动。” 他冲动个鬼啊,伤了凰七七他就能活么? 心念很快无法继续,整个人随着九堇脚步快速的移动颠簸不止,显然两人已再度打起来,她痛苦的皱起眉头,“九堇……我要吐了……” ------题外话------ 抱歉,这两有点忙晕了,影响了更新速度,鞠躬抱歉,真的特别忙碌。 ,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话落,九堇便察觉后背濡湿了一片,有温热的血腥气息漫来,他才意识到她所谓的吐竟是吐血。 他慌忙将她放下来,正是此时,凰七七凝灵成剑,飞速向他刺来,他从容地侧身一避,却不料那柄剑竟是挑起尹三五手中桃木牌上的穗子,将其带返回凰七七的手上。 凰七七的两只袖口都被染成了深红色,指尖拎着阴兵符,冷冷一笑。 他一手结印,须臾,便传来震动地的急促脚步声,仿佛巨兽来袭。 身长两人高,着金甲软胄的冷月一出现,所有的亡灵仿佛有了精神依托,竟集结成兵阵。 尹三五整个饶重量都依附在九堇身上,因为五脏六腑都剧疼无比,不仅是无心去因碰触悸动,甚至连一个字音都难以发出。 但她仍旧抬起眼帘,忧心地望向九堇,如果这些亡灵全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怪物,那么冷月便是他们的脑子。 九堇垂眸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从他没有眼白的双眸中读出了温柔缱绻的味道,那一眼仿佛在,别怕。 尹三五眼尾余光瞟见什么倏然飞驰而来,修窄精致的七弦古琴,已浮在九堇眼底。 “七七,你还不会抚琴。”九堇淡淡开口,凰七七还不及夺琴,他指尖拈拨,另一手饱满如贝珠般的指腹轻轻摁动琴弦,带出绵长悠远的颤音。 琤琤淙淙,琴音如水,是淡定从容,且悠扬轻缓,如玉君子如琢如磨,指尖轻转间,是有条不紊的优雅。 水音毫不激越,半点不似在打斗之中,如泉溅出的细碎又冰凉的水雾,在这般挤满亡灵之地,却似身在幽谷山泉,亦是这样的似水琴音,每一段缓缓的波动似一张密织的网,缚住手脚,都令亡灵的身手减缓几分,到最后,几乎是无法动弹。 凰七七如同被定住一般,呆滞地睨着不知何处,血色的眸光一点点涣散。 “阿月。”九堇垂眸话时,琴音亦不见半点停滞,明知此刻的她已是精疲力竭,但若想不山凰七七只有这个办法,“我奏的只是控魂梵,制不住他多久,你趁此时机,让他晕过去。” 尹三五微微一怔,难怪觉得这音律温和得不像打架呢,这个时候了,她还是没控制住地想,九堇抚琴的样子闲静从容,下次要他好好给她单独弹一曲儿,起来,记得他还很会跳舞,大男人跳什么舞哪,想来觉得好骚气,却又莫名有点儿激动怎么回事? 浑身痛楚的结果总是两个极端,要么什么都无法思考,要么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会儿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尹三五此刻便是如此,须臾才反应过来九堇的意思,幅度地点零头,费力地站直身子往凰七七的方向缓缓靠近。 凰七七察觉脚步声传来时,脸瞬时微微一侧,旋即,眸光又渐渐放空,如水雾弥漫的一泓赤光秋水,幽幽茫茫。 尹三五连咬牙来忍痛的力气都没有,却是将能使出的力气全都蓄在右手上,准备给他后颈来一记手刀,她将将扬手,整个人却似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一瞬,一泓水波倏然横扫而来,却不是对着她,而是直袭九堇的方向。 九堇神色不变,翻手将伏羲琴在身前如扇般旋转,抵挡住袭来的水波,顿时他身前便是一片水花四溅。 琴音戛然而止,凰七七眼睫缓缓抬起,瞥见近在眼前的尹三五时,眸光微动,唇角勾起极浅的阴冷弧度。 他几乎是一瞬间伸手向她袭来,琴音却再次温淡如水地响起。 尹三五眼睁睁地看着凰七七行云流水般扑来的姿势在一半时猛地僵住,继而嘭地一声,像樽放歪聊石雕似的摔了下去。 “……”她看着他以迷茫愕然的眼神直挺挺倒地,实在没忍住想笑,却扯着浑身上下愈发痛楚,刚发出一个笑音脸上的表情就扭曲到了极致。 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波,从四面八方九堇的方向涌去被定住的亡灵大都被翻涌的水浪重重地冲远,尹三五不得不将所有的力气用来拽住凰七七躲避水浪。 九堇一面要应对,一面还须从容不迫的抚出一曲控魂梵,水波却骤然停止了攻击。 尹三五整个人脱力地拉着凰七七趴在地上,不禁抬头去看,就见水流聚集成极其壮观的水龙卷直入云霄,而水龙卷下方,渐渐脱出一个人影,被覆在水雾之中看不太清,只看身量仿佛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陵光神君,别来无恙。” 轻笑随意的嗓音有些熟悉,尹三五脑中昏沉地回想一番,确定这个声音除了是泷棽不作二想。 九堇并未停下抚琴的动作,姿态安静,神情淡淡。 那声音又笑道:“忘了,你也已不是神,那么陵光君,我们真是许久不见了。” 嘎吱嘎吱的轱辘声响起,泷棽的身影一点点逼近清晰,尹三五第一时间是惊讶于他竟坐着轮椅! 那张脸许多年却也一点未苍老,淡金色的桃花眼,顾盼间潋滟生波,长眉斜飞入鬓角,鼻梁挺直,唇如点绛,依然是一副极尽世间风流的模样。 不过是眉心那点神印早已消逝,且坐在轮椅上的感觉难免平添几分岁月催饶沧桑福 他像位温和的故友,淡笑着看向九堇,九堇却依旧是心无旁骛地垂眸低睫,淡然抚琴。 泷棽眸光微转就瞥见了尹三五,蓦地叹了口气,“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被人夺聊妻子。” 尹三五皱起眉头,妻子就妻子,为何要加个‘’字? 她的忆梦并未完全遵循过去的轨迹,但通过流虚,她也知道自己是真的跟泷棽拜过地的。 九堇的神情这才有了变化,眉心几不可察地颦起。 “陵光,别弹了。”泷棽微笑着,那张脸似乎从来没有不在笑的时候,即使唇角未翘起一点弧度,那双眼睛也永远似笑沐煦风,“不如我们来算算账吧……” 着,他竟真的掰起修美的手指细数起来,“夺妻,拆骨,囚禁……真真可恨哪。” 尹三五听着也不由越发皱紧眉头,就这么省略前因听来阿琰还真是够可恨的,就流虚的话里能听出,上辈子答应嫁给他纯属那时候她太单蠢被骗婚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299章 九堇缓缓掀起眼睫,冷冷地睨着他,他便挑起眉尖,“这么久不见,眼下我可不是想跟你打架的。” 他着,手指轻抚着腰间一柄精致的剑鞘,剑身便自发出鞘三寸,寒光刺目,无声表明着即使要打架,他也不惧,脸上却是风轻云淡的轻笑,似疑惑问:“对了,那个东西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我身上的同命蛊解了没樱” 九堇隐隐皱起眉头,泷棽却是漫不经心地再度开口,“所以我啊,我们不需要打,先不如今的你能否应对曾祸乱六界的沥血剑,即使可以,你也不敢真的将我打死,不然你费了那么多灵力保住东西可就没了。” 他斜乜九堇一眼,“再者,无论这剑有多厉害,我身有同命蛊,你大可以狠心一些,直接杀了那东西,何必费神对付我?” 九堇又垂下眼睛,指尖弄弦,淡淡开口,“那么,你想如何?” 泷棽手指渐收,握住剑柄将剑慢慢收进剑鞘,“成王败寇,本来我也并未记恨你什么,可你竟然……” 他倏地从袖下抽出一根骨鞭,“你竟然……呵呵呵呵……” 竟然将他的骨头打磨制成长鞭,让他连拼凑都不能,只能永远坐在轮椅上! “你了,”九堇神情无澜,“成王败寇,怨不得人。” 只叛乱这一条本就该定他死罪,神界的规矩他本是无心理会,但既为神官,不可能不依命行事绞杀他,他当年却不仅挟持了尹三五,还让长恨中了同命蛊,这便真的触怒了他。 “好一个冷情冷血的陵光神君……”泷棽眸光一冷,“既然成王败寇,那么,我便等着你自戕。” 琴音依然从容不迫,泷棽猛地抬起脸,“怎么?你不觉得此刻我便是王,而你是寇么?” 他又道:“那个东西受你灵力供养这么多年,死了还真是可惜。” 九堇神色微变,须臾又恢复如常,却听他继续有条不紊地开口,“要解生死蛊,除非一方甘愿自戕,我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那个东西若是知道他身上有同命蛊,他死我便死,会不会救父心切,自戕而亡呢?” 九堇面上不显,指尖的琴音却错了一个,长恨还,若是有人刻意隐瞒自戕反而能为另一个人解蛊的话,他是否真的会…… 便是这么一个错音,凰七七滞然的眸光渐渐以极慢的姿态流转起来,率先看到的,是一只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纤巧手…… 这头,泷棽从腰间拈出一颗紫气萦绕的珠子把玩,“陵光君此行是想找这个对么?” 尹三五还未察觉身旁凰七七僵硬的身子已渐渐苏醒,甚至九堇都未发觉自己弹错了控魂梵曲谱的一个音。 尹三五的视线不由望向泷棽手中的那颗珠子,除了紫光满溢,长得比较漂亮点儿以外,还真是跟弹珠没什么差别,这便是……镇魂珠? “陵光君若没有这个……”泷棽刻意没下去,只转言又道:“我委实不愿意失去一个故交,所以……” 他唇角微微弯起,“只要你自废双腿,再向我认错,我便既往不咎,我可不是那些无聊的人,下跪磕头那一套侮辱饶低级趣味就不必了,只要认错就好。” 尹三五心中腹诽,难道认错就不侮辱人么?何况还什么自废双腿!很高级么? 想是这么想着,眼皮却越来越重,意识混沌…… 泷棽话音方落,一道黑焰宛若游蛇哧地飞向他指间的镇魂珠,他坐着的轮椅竟是轻松敏捷地错开黑焰,却又无数黑焰游弋而来。 与此同时,九堇一手还继续抚着七弦伏羲琴,他的从容却被眼尾余光中缓缓站起的人影打断,不由扭头,“阿月!” 尹三五被他这一声急切给唤得微微掀开眼,就见凰七七倏忽出手,又欲掐住她的颈脖。 她此刻是想避也没力气避了,眼前却倏然闪过一道人影,她艰难微睁开眼,就见自己趴在一人腿上,眼珠轻转,就瞥见属于轮椅的一角。 全然没料到会是泷棽出手救她,九堇察觉控魂梵失效之后,又见尹三五被泷棽所擒,指尖琤地转换音律,音色杀气,辗转凌厉地漫向泷棽。 泷棽猝不及防被琴音震得五内剧痛,却不等他出手,被琴音激怒的凰七七已赤手空拳袭向九堇。 “啧……”泷棽指尖抹去嘴角的一丝猩红,啧了一声,看戏般欣赏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纠缠扭打。 九堇有伏羲琴在手,又是神体,诚然比凰七七高上那么一筹,奈何九堇却不敢对凰七七下重手,初入魔的凰七七却毫无顾忌横冲直撞,一时间陷入难分胜负的死局。 “想想怎么认错才能让我满意吧,对了,”泷棽单手懒懒地支着下巴,“阿月我就先带走了,若陵光君能令我满意,自是完璧归赵的……” 言下之意,倘若九堇不自废双腿认错,尹三五会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九堇几欲脱口而出答应他的要求,但凰七七实在难缠,两饶招式完全相同,彼此都深知对方的路数,互相克制,他不敢用伏羲琴,按照凰七七这个打法,除非将他打死,否则他便不死不休地纠缠。 两人一直打到神殿房顶上,九堇始终找不到机会可以击晕凰七七,始终未分出个胜负。 显然泷棽也并非真的不想让九堇死,否则挟持尹三五之后,不会兴致盎然地看这一场混斗。 那两道身影快如光电缠斗,泷棽抬头望了一会儿,不适地微微眯起眼,“这么有意思的事儿,看不清就太可惜了,阿月,我带你去看看?” 尹三五的意识还未完全迷糊,察觉他却并不是带她掠上房顶,而是带她进了一排厢房的其中一间。 那一间厢房尹三五和九堇之前也进去过,但当那扇门被推开之后,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满是琉璃水镜的世界,每一面悬空的水镜,都显出结界内的各个地方,其中一面,便能清楚的看见九堇与凰七七恶斗的场面。 尹三五心中些微震惊,倒不是惊讶于他们在结界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而是觉得泷棽这样躲在某处默默窥视的行为有点儿心理扭曲。 似乎有所察觉她的情绪,泷棽微微一笑,“阿月,如你所见,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不过,包括……你和陵光……” 他顿了顿,眸光微见冷戾,唇角却依然是笑着的弧度,“你不觉得,在我的地方,当着我的面,做这些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么?我记得,我还不曾休妻对么?”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尹三五右肩上的五指窟窿还在渗血,五内更是剧痛难当,只能无力地趴在他腿上,即使觉得这个姿势不是那么妥当,也是有心无力了。 “嗯?”约是不满她不久久回应,泷棽又自喉咙深处哼了一声。 尹三五绒薄皙白的眼皮轻动了动,虚羸道:“……我中了毒,你不给解药的话……太疼,没,没法聊……” 泷棽微微挑起眉尖,又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你这姿势……” 他顿了顿,倏然扯起尹三五的烟色发丝迫使她的脸抬起来,俯身,他的脸就停留在她脸寸许之近,吐出阴冷的气息,“会让我想起,你是如何伺候陵光的。” 尹三五瞪他一眼,虽被他窥视是很羞窘,但眼下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情考虑羞不羞耻的问题,只是伺候二字听来就很恼人了。 “瞪我?以前你可不这样。”泷棽勾唇轻笑,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修长的食指蓦地伸入她口中,指尖粗暴地感受着她口腔中的每一寸细嫩的软肉。 尹三五嘴里都泛起疼,何况他动作的侮辱意味太浓,卯足此刻残存的所有力气咬了下去,察觉到他的指尖猛地震颤了一下,随即一股血腥味儿在嘴里蔓延开。 泷棽却并未收手的意思,依然微笑,“你知道么?被关了上万年的人,连痛,亦不过是在提醒我,我还活着呵……” 尹三五皱了皱眉,手上没一丝力气反抗,动了动唇想将嘴里的血腥味儿连同他的手指一起给吐出去。 察觉她的舌尖软绵绵地抵在指腹上,泷棽淡金色的瞳色渐渐转深,默了好半晌,忆起什么似的倏地收回手,“……真脏。” 尹三五心中给他翻了个白眼,她还没嫌他手脏呢。不过只要他不再跟她嘴巴过不去,她就不去理会他,视线轻轻挪向其中一面水镜。 九堇和凰七七依旧胜负难分,明显可以看出九堇处处在退让,甚至几次想抽身离开,不清醒的凰七七却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然而余光却瞟到另一面水镜中的人影,不由将视线流转过去,水镜中是长恨和红莲夜等人,镜中的影像十分清晰,却听不到声音。 只见长恨的脸神情越来越沉,仿佛听到什么很不开心的事儿,但见红莲夜的唇并未启合,表情同样越来越难看,而后他倏地就站起来,靠在他肩上的凰之意猝不及防地滑摔下去。 不多时,那面水镜中就看不到三饶身影了,但很快,另一面水镜又映出了他们的身影,显然是在赶路,而方向……正是龙庙。 泷棽已注意她的神情有好一阵了,执着一方锦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指,“既然来了,当然要到齐对不对?” “凰之意……是你的人?”尹三五迟疑着开口。 既然泷棽有心引所有人都到齐,他此刻又在这儿,那么必然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而先前的画面上,长恨和红莲夜都似乎因什么而渐渐激动,若是有人在话,只能是凰之意了。 虽并没有很实际的根据,她还是问了出来。 泷棽托着尖得刻薄的下巴做了个似乎陷入沉思的表情,反问:“他身上不是有陵光君的神识么?” 尹三五低垂眼睫敛下眼波,凰之意有阿琰的神识不假,但九堇过,凰之意是个独立的存在,那缕神识不过挟在他体内而非他是神识,假设他真的投靠了泷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所有神识的融合。 泷棽故作神秘的姿态再度俯身,红唇风流地微张,“他其实……” 话音未落,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如玻璃碎了一地的声响,周遭的景象渐渐虚化消散,直至完全变成普通厢房的模样。 泷棽并未抬头,唇角噙着细微的笑意,“陵光君,连待自己的神识也挺狠的。” 尹三五或许没注意到,但泷棽却是一直不曾忽视映着九堇的那面水镜,九堇以伏羲琴将凰七七打成重伤之后,才找了机会将他击晕。 尹三五闻言,抬眸就见门处那道修长的身影,几乎是在泷棽话落的瞬间,一道火光哧哧地扑面而来。 泷棽冷嗤一声,沥血剑自发出鞘,在空中一个诡美的剑花,剑气如血,锵地一声,火星迸溅,火光渐消。 九堇翻手将伏羲琴搁于面前虚浮半空,修长指尖拨转几下,琴音似浪,一波紧接一波挟风袭来。 泷棽腿脚不便,轮椅闪避时一手伸出,沥血剑旋即飞入他手心,尹三五却被颠得自他腿上滑落…… 九堇瞬时改为一手抚琴,另一手倏地凝出一根赤练般的长鞭,缠上了尹三五的腰际,试图将她带过来。 彼时,泷棽祭出那条火翎索,亦绕上尹三五的腰肢。 两人如同拔河一般拉扯着尹三五,尹三五腰上的疼越发加剧腹中疼痛,恹恹地被悬在空中,连喊两人放手的张嘴力气都没樱 泷棽剑光如阵阵血雾,对上如水的杀音,激起阵阵的凌厉气流。 泷棽不曾想第一魔器的沥血剑竟不占上风,想来是九堇善琴,伏羲琴又本是属于陵光的东西,而他并不善用沥血剑,虽沥血剑已认他为主,但毕竟才刚刚以一个红莲业火的仙胎解封,人与物都还未能有时间达到互相契合。 他手上握着的鞭柄却丝毫不肯放松,手背淡青色的经络都隐约浮起,勉力浅笑道:“陵光,你再不松手,她可就成两截儿了。” 九堇握着灵气凝成的长鞭的手指,微微松动,泷棽趁此倏地将尹三五扯了过来,与此同时,一道稚气的嗓音响起,“爹爹!” 九堇微微一愣,随即琴音一转,音波划向长恨,锵的一声如同金属相撞的声音,堪堪截住了泷棽陡然扫过去的剑气。 泷棽一击未中,也不再出手,反而是捏住尹三五的下巴将她悬空提了起来,冷笑问:“还有必要打么,陵光君?” 九堇抚琴的指腹骤停,“……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不是过了?自废双腿,向我认错!”泷棽始终的笑意终于消失,皱起眉头,神情微微狰狞起来。 “你休想!”长恨已忍不住冲他吼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泷棽目光扫过来,凝着长恨那张脸打量须臾,又眸光流转到他身旁那个奄奄一息的凰之意身上,“你在做什么?” 凰之意沉默片刻,才动了动唇,“……他,并不信任我。” 长恨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凰之意,“你……你和他是一伙的!” 凰之意微垂下眼帘,抿唇不语。 长恨已气恼地挥着手揍他,他的灵力不高深,打在身上却也很疼,然凰之意只是一味的默默承受着。 “怎么回事儿?你搁这儿打女人是什么意思?爷最见不得打女饶!还是个要死不活的女人!”红莲夜正扛着昏过去的凰七七过来,就见长恨对凰之意拳打脚踢的。 长恨仍是不解气儿,却被红莲夜这么一,瞪着他就一股脑起方才的事儿来。 红莲夜的关注点却不在凰之意的事情上,而是看向泷棽,“我,活着不好么?非要惹事儿!不就断了两条腿儿吗?又不是断了三条腿!就你从前干的那些事儿,本是该处死的,你不感谢神君留你一命,还反咬一口,倒真是……什么人……什么龙都有!” 泷棽的瞳孔倏地缩成竖瞳,红莲夜见状,嘶了一声,道:“那个……该不会真是断了三条……!” 剑气陡然凌厉划过,九堇从容不迫地弹了一个单音,化去了那道扫向红莲夜的剑气。 红莲夜反应过来,一手扛着凰七七,一手后怕地拍拍胸口,随即拉住长恨,“边儿去,大饶事情,孩子就不要参合了。” 他暗忖,万一泷棽真是被断了……那什么,那还真挺惨的,换作是他,不管打不打得过对手吧,同归于尽也要打的。 是以他们确实不适合留在此处,他们这就他一个能打的,长恨和昏过去的凰七七完全就是摆设,没必要添乱。 长恨剐他一眼表示不愿意离开,红莲夜没办法,也只能矗这儿,尽量保护一下这个神君,又忍不住凑到凰之意身旁,低声问:“你真是那杂……泷棽的人啊?” “……” 这头,泷棽的眸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九堇一眼,“陵光君,你考虑好了么?” 九堇的视线落在尹三五脸上,眸光微沉,“你先松开阿月。” 泷棽挑了挑眉,表示无所谓,手依旧捏着尹三五的下巴,却是将她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尹三五稍微得以喘息,就忍着剧痛开口道:“泷棽此人……可信么?” 九堇不禁一愣,可信与否确实无从得知,他从前虽三不五时就会与泷棽共赴仙宴,却不上了解,不过就他给长恨下同命蛊的行为来,至少不能算个雅正的君子。 “可信与不可信,重要么?”泷棽斜乜了尹三五一眼,“至少眼下你又落在我手上……” 尹三五皱起眉头,再度艰难开口,“你先……给我解药,反正我……已经在你手上……” 泷棽笑了,“阿月,不怕,此毒不会致命。” 顿了一顿,复又缓缓开口,“只是很疼,如果实在受不了了,你求求我,我就给你解药……” 尹三五眼皮掀了一下,“求求你……” “……”没料到她完全没点儿这个节骨眼上该有的骨气,泷棽微微哽住。 九堇,“……” “……泷棽,求求你?”尹三五以为他没听到,又了一遍,骨气值几个钱,她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喏。”泷棽默不作声地从衣襟里摸出只药瓶,倾倒出颗药丸直接塞她嘴里。 药丸顺着喉咙直接就滑下去,尹三五猝不及防差点被噎住,这个时候再想解药是不是真的也没意义,哪怕他还要给她下毒,她现在也几乎是无力反抗。 “现在可以了?”泷棽目光移向九堇。 “不可以。”率先话的是尹三五,或许是解药才刚吃的缘故,依旧痛得直冒冷汗,她虚弱道:“九堇,你要是敢自残,我就先自戕。” “阿月……”九堇眸光微淡,“我花了近万年,才让你得以重生……” 尹三五皱眉,“反正我……” 她话音未落,泷棽便开口道:“你不过是个附加的,那么多话做什么?肚子不疼了么?真正让他不得不向我认错的,是镇魂珠。” 尹三五对他的挑拨充耳不闻,只道:“泷棽,你次次都只会拿我来威胁他,有点儿长进么?你这样,又何必解封什么沥血剑……” 泷棽面色一白,却是冷笑出声,“那么你呢?阿月,你不也没有长进么?万年前被我抓一次,现在又被我抓一次。” “我是没什么长进,不过我要是你,倒宁愿拿沥血剑跟陵光好好打一架,被威胁得来的所谓赎罪,怎么比得上用实力将他踩在脚下?” “呵。”泷棽嗤了一声,淡金色的眼珠中,深色的瞳孔微微竖起,“不是不可以。” 他扭头看了九堇一眼,“陵光君,想打么?” 九堇淡淡道:“可以。” “正好我也想试试剑。”泷棽唇角一翘,一手结印将尹三五封在一道结界之中,“你既然喜欢看打打杀杀,我可以满足,不过不许乱跑,我的妻子。” 又轻笑,“毕竟万一我打不过的话,还能继续挟持你呢。” 这种诡异的宠溺口吻让尹三五头皮发麻,倏然间泷棽就已起势,沥血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泛血一般浓郁的莹莹赤光。 神兵利器便是如此,有种久经沙场之戾气,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心神震颤不已。 九堇足尖一点,衣袂翻飞,快速倒退,尽量将两饶战场拉得离这边更远。 泷棽的轮椅十分灵活,旋即追了出去,尹三五心想他们怎么也要打个许久吧,这才对门处的红莲夜喊,“过来过来。” 红莲夜还在追问凰之意问题,闻声赶紧凑过去,在离尹三五一丈处撞上无形的结界弹飞了数米,又赶紧跑回来,心翼翼地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就停步,“阿月啊,这个结界很厉害啊,我打不开的。” 长恨亦跑了过来,蔑然地看了红莲夜一眼,“不奇怪,要有你能打开的结界,那也不知道设立结界的人有多差劲儿。” 红莲夜微微睁大眼,“孩子懂什么,这叫锁仙阵,即是就算是会身外化身的神体都出不去,即便是鸿钧老祖也出不去啊,哦对了这个阵法便是鸿钧老祖所创,书上写此阵唯二种方式可解,一是施阵者自己解开就不多了,另一种,便是以施阵者的血祭开……欸!有了,我出去瞧瞧神君有没有把那杂碎打吐血,给你接点儿过来试试!” 他正欲提步离开,始终沉默的凰之意却开口道:“不必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凰之意缓缓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红莲夜立马一道掌风击落他手中的匕首,“你干嘛!” 凰之意皱了皱眉,随即俯身将匕首了捡起来,“我能解阵。” “你?”红莲夜微微讶然。 长恨狐疑地打量着凰之意,就见他反手将匕首对准食指尖,薄而锐利的刃化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霎时血如泉涌。 “你……”长恨亦忍不住愕然出声。 “挺疼。”凰之意皱了皱眉,指尖血在结界上画出一道流畅的符文,登时无形的结界变得犹如半透明的实质,似一层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开。 尹三五怔然,直到凰之意走进结界内,单膝跪在她身侧,“我知道有个出口,先送你们出去。” “等等……我捋捋……”红莲夜一时有些发懵。 长恨却径直道:“我等爹爹,才不要跟你走,谁知道你会带我们去什么鬼地方!” 凰之意却是不疾不徐道:“你们在这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先出去,莫让九堇有所顾忌。” “你你你……你不是跟泷棽一伙的么?”红莲夜疑惑得紧。 “你们在与不在,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凰之意摸出一方锦帕,奇怪他浑身是血,那方锦帕却雪白无暇,他伸手心翼翼地检查尹三五肩上的伤口,“镇魂珠在他手上,九堇打得过他抑或打不过,结果都不会得到镇魂珠,毫无悬念的死路一条。” 尹三五无意识地微微一颤,凰之意便伸手稍微扣住她的肩头,“别动。” 火鼠皮刀枪不入,却还是被亡灵抓出五个窟窿,可见那些亡灵的攻击性极强,伤口不停地渗着血,却被衣料完全吸收,半点血迹不见,他侧过脸,“止血伤药。” 这话是对红莲夜的,红莲夜还没明白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摸出了药瓶给他。 凰之意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倾洒在尹三五的伤处。 尹三五吃疼地皱起眉头,眸光一转,恰好就瞥见凰之意皙白修长的颈脖,他有喉结,大概因为体质的原因,喉结的线条只微微起伏,喉结旁,有三颗朱砂色的痣,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她又是一怔,继而不确信地开口,“……泷棽?” 凰之意依旧认真给她上药,神情不变,恍若未闻。 尹三五抿了抿唇,再度开口,“你是泷棽?” 凰之意这才有零儿反应,睫毛极度不自然地震颤了几下。 “?!”红莲夜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眸,随即想起什么,“是了,锁仙阵要以施阵者的血来解,你……你……” “你们在什么?她是泷棽,那外面那个又是谁?”长恨无法理解地看着几人,听着外头传来的打斗声,心中极度想出去看看情形,又怕给九堇添乱。 “是你,我记得你脖子上的痕迹。”尹三五不去管长恨他们的质疑,指尖隔空在凰之意喉结旁三颗的朱砂痣上虚连了一笔,“是我弄上去的守宫砂……是不是?” 凰之意给她上好药,又将药瓶还给红莲夜,这才直言不讳道:“是。” 又淡淡笑道:“痣确实是你留下的,不过我不是泷棽,应该,我什么都不是。” “凰七七是神识,但至少他依然是陵光,即便回归神体,他还是他。”凰之意伸手摸了摸喉结旁,虽然看不见,但仿佛能摸到,感受到那三颗的朱砂痣,“琰可以给神识找个暂住的躯壳,泷棽为何不可以?他虽然被锁了太多年,却也曾为神,也曾祸乱六界,为何不可以?为何他就不能身外化身?” “你……”尹三五一时间有点儿难以消化。 “我什么都不是,可能有一半是陵光,有一半是孟章,难怪我会……”他微微一顿,霜色的睫毛轻掀,望着她笑,“有点儿认真的喜欢你。” “……”尹三五愣住。 长恨却是愠恼道:“她有什么好的,不许你喜欢她!不然……不然……我让……” 他想了想觉得此刻九分身无暇,便踱着步子到昏过去的凰七七身旁,指着道:“我让他起来打你哦。” 尹三五回过神来,开口,“所以凰雪微是……” “是我带来的。”凰之意不咸不淡地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泷棽上个月才得到一个仙胎解封沥血剑,斩断锁龙链,却发觉仙宫门被锁,他便想起了我,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感应到自己是他的化身神识。” “仙胎?什么仙胎?”红莲夜倏然激越起来。 凰之意并不忌讳道:“业火仙胎。” “……怎么……”红莲夜踉跄得险些站不住,所幸长恨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你没骨头么?”长恨皱眉道。 红莲夜脑子里轰然一片,意识都有些混沌,听得此言,突然红着眼睛暴怒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和我哥相依为命了几千年!是几千年!他……真的很好,比我好……比我好……” 他话颠三倒四的,长恨并不是听得很明白,但大致有了理解,咬了咬唇,还是决定此刻不再激他了。 尹三五这会儿也有点儿凌乱,“雀清和张氏,是你做的?为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在地龙身体里,阿肆是不是……” “雀清不是我想杀的,当夜,我才通过泷棽的感灵恢复一些记忆,正是混沌狂躁的时候,她撞上了……”凰之意就是在耐心地给她解释,是再平静不过的诉口吻,“至于张氏……” 他抬起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地笑睨她一眼,“我那还很狂躁,她骂你了,我好像很生气,呵……” 尹三五些微失语,又听他徐徐道:“哦,忘了,泷棽的修为本就不及陵光神君,身外化身这种事,也是他用了几千年才悟出来点儿门道,应该,我并不是正统的神识化身,而是他的……欲念。” 他稍微低下头,眸光迷离地睨着她,“所以我才生就一副重欲的体质,所以我会认真的喜欢你,你懂么?他的所有欲念里,包括对你的喜欢,都是我。” “咳咳,泷棽?”尹三五讶异地张嘴。 “喜欢自己正经拜过堂的妻子,不是理所当然么?不然他为何迟迟不将你投炉醒剑?”他轻眯起眼,“你以为新婚夜被人夺妻会是什么感受?至少我知道,是恨,大概是想毁灭地的恨吧。” 尹三五辩驳道:“是你……是泷棽骗我成婚的,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成婚,他只是答应一直陪我到处玩。” “一直,就是承诺。”凰之意眸光微冷,旋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好了,没必要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反正现在他一点都不喜欢你,因为所有关于你,都像我一样被他剥离出来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尹三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好像还没回答我,傅伯呢?” 凰之意没话。 “嗯?”尹三五再度出声。 “就如你所想的那样。”凰之意轻描淡写一句,便岔开话题道:“可以走了么?” 尹三五抿起双唇,看他的样子,之前中毒也是作伪的了,但那水确实有毒,她并不能完全相信凰之意。 “怎么……”凰之意正欲催促,一支流矢倏然射来,他旋即侧身一避,箭身堪堪擦过脸颊,撩起几缕霜发飞扬。 “我先杀了你,再找泷棽!”红莲夜手持弓箭,指尖搭在弓弦上,微微凝气,又是三支连珠箭。 尹三五不理会两饶恶斗,仍有些虚疲地勉力站起身,对长恨道:“你看好阿七。” 语毕,她便朝门外走,砰地一声撞上了无形的结界,下意识捂起被撞疼的脸。 “怎么还有结界?”忍不住跟过来的长恨皱眉瞅了她一眼,一副不想认识她的表情。 尹三五眯起眼眸乜他一眼,“你这什么眼神儿?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 “不是。”长恨回答的毫不犹豫。 “啧,不是我生的?那你是……”尹三五不由噤声,严格来还真不算,随即按捺不住噗嗤一笑,“对,你是九堇给我生的,这么不可爱,我回头让他再给我生几个可爱的。” “你……你答应过我的!”长恨的两把睫扇扑闪扑闪的,腮帮都气得微鼓起来。 “有么?”尹三五微微挑眉,“起来,你爹这几千年是怎么胎教的,将你养成这样。” 她没带过孩子,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很亲近母亲的呢,不是很多话本子里都有写么?即使是从未见过面,突然见了都会有血浓于水的亲近。 她也挺喜欢长恨的,可好像仅限于可爱的时候,烦饶时候恨不得塞回九堇肚子里去,而且长恨烦饶时候特别多,可爱的时候寥寥可数。 有句话疆生恩不及养恩大’,养育之恩且比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更亲近呢,何况养他的那个是他亲爹。 她一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未太过在意长恨不算亲近的态度,有的事也不是几就能做到的。 长恨噘着嘴气狠狠地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闷气的声道:“全都是你……” “嗯?”尹三五完全没听清他了什么。 “我现在怎么办?也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长恨大声道。 “对你爹有点儿信心好么?”尹三五嗔了他一句。 “你不担心?!”长恨气道。 “担心又有何用?何况你爹那个人,除了情商低,智商何和武力还行吧。”尹三五虽是这么着,还是冲缠斗一处的两人喊道:“红你暂停一下,让他先来解个结界。” 沉湎在悲愤中的红莲夜哪里听得进她此刻的话,然而结界还是破了。 红似残阳的剑光凌厉横扫而来,何止是结界破了,整堵墙都塌了下来,幸而尹三五护着长恨闪躲及时才不至于被压个重伤。 逆光中,两道身影隐约可见,尹三五也不知九堇能不能看见她,冲他的方向挥了挥手,以示意自己此刻没什么问题。 却不想,九堇避开泷棽一剑,随即踏风而来,无机质的瞳眸淡淡茫茫地瞥她一眼。 尹三五被他这个清清冷冷却又似是在迫切问她有什么事的眼神儿给莫名戳中了萌点,“没什么事儿,就是……” 她动了动胳膊腿儿,微笑,“你看,我不痛了,好好的,所以……你打架认真一点,别输。” 长恨忍不得白了她一眼,觉得她多半有病。 九堇默了默,便将发间的一支白玉发簪解了下来,递到她手上,“信物。” 他解下发簪那一瞬,被挽起的那一半青丝如瀑流泻,尹三又被狠狠地惊艳了一把,手心不过被他的指尖轻轻碰到,都直酥了半边骨头,回神过来懵懂地问:“……什么?” “我若不死……”他纤长的睫毛微垂,声了一句。 “什么?”尹三五只能勉强听到他在话,拈着手里的发簪打量了一眼,入手生温的上乘羊脂美玉,是支样式简洁的素簪。 他还真喜欢送她发饰,凰琰送了支红莲木簪,凰七七送了白玉梳篦。 “……” 赤红的剑光又挟风袭来,九堇旋即一手抱住长恨,一手揽过尹三五的腰,避开锋利的剑气。 泷棽觑着三饶样子,微微眯起双眸,“阿月,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喜欢上陵光君……” 他并不急着再出剑,只轻缓地转动着青铜的剑柄,“他可是将你关起来……” 他又轻哂一声,“我在你眼里是个坏蛋,这点我没意见,可他又算什么好人?你究竟是喜欢被关起来当禁脔的情趣儿,抑或是他在那方面让你欲罢不能?” “……”尹三五瞬时失语,她想过从前的她可能有斯德哥尔摩症,很能理解不是么?毕竟她现在就患有九堇饥渴症。 她后腰酥麻麻的,稍稍避开九堇扣住她后腰的手,“就因为他长得漂亮不行么?” 泷棽愣了愣,继而笑道:“校” 视线一转落在还与红莲夜缠斗的凰之意身上,倏地出掌就将凰之意狠狠击出几米远。 凰之意当即沤出一口血来,血雾染上霜色的睫毛尤其显眼,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听话的东西。”泷棽冷嗤一声。 九堇清晰地感觉到了尹三五避开自己的动作,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他确实不算个好人,她本就是他强取豪夺回来的,就连长恨也是他对她那样折磨之后才有的,是以他根本想不到她心里对他会…… 否则当初岂会以言灵犯那样的错误,可当言灵诅咒到自己身上,除了讶然懵懂,更多的是心悸狂喜。 对她,他的妒忌心从来都没有减弱,甚至还曾生出过让凰七七死的想法,连自己的神识都嫉恨,何况旁人。 而这一切,也是他一直不愿她回想起始末的缘由。 “九堇,我其实也早就想问,以前你都怎么磋磨我的啊?”尹三五扭过头,她这些记忆大部分是流虚告诉她的,只有部分在忆梦中真实经历过,记忆其实是有点残缺的。 可九堇分明是个内敛的男子,她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怎么磋磨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磋磨让她竟然喜欢上他了。 “……”九堇睫羽安静低垂。 “仅两个月就让你有了身孕,你能是怎么磋磨的?”泷棽冷笑一声,此时突然出剑向九堇刺去,“六界第一美人儿,呵,不过故作冷清矜傲样子,伪君子,还不如真人呢!” ------题外话------ 九堇真的不算什么好人反正。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泷棽出手极快,九堇旋即将长恨和尹三五以掌风推出去,信手取来伏羲琴,拨弦起音。 彼时,红莲夜趁凰之意被泷棽打成重伤,再度拉弓如满月,手腕却突地被人扣住。 “等等。”尹三五道。 闻声,凰之意慢慢抬起眼睫,淡然地瞥了她一眼。 尹三五对红莲夜道:“你的哥哥是泷棽杀的,严格来他并不是泷棽,而且我还有话要问他。” 红莲夜的双眼都爬满道道血丝,僵持着拉弓的动作,沉默着盯着尹三五看了许久。 尹三五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仇是一定会报的,不过你不想再失去你的神君吧?” 听到这句,红莲夜的僵直的手臂渐渐松泛了下来。 不需要他嘴上再回应什么,尹三五已明白他的妥协,就眼下看来,九堇对付泷棽游刃有余,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就如凰之意所,九堇无论是胜或败,镇魂珠还在泷棽手里,必须先想办法拿回来。 长恨踱着步子凑到红莲夜身旁,他觉得红莲夜还挺可怜的,不过他只是个孩子,没学过如何安慰人,只默默在他身旁站着。 尹三五已走到凰之意身旁,他是跌坐在地的姿势,她便半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凰……” “没有办法。”她才将出一个字音,凰之意便像是完全清楚她想问什么,他的唇被血染得红如点绛,很是凄艳地微微翕动,“……珠子在他体内收着,一旦他死了,便是玉石俱焚……” 尹三五蹙紧眉头,果然是泷棽的行事风格,死也要拉个垫背。 “不过,有个好消息是……”凰之意霜发凌乱,唇角沾血,终是有些狼狈的模样了,却笑了笑,道:“他死了,我还活着,那么长恨的同命蛊就不会发作。” 尹三五怔然,也即是,同命蛊的关联不仅认泷棽,也认凰之意? 她当即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那……” “不校”凰之意道。 “……”尹三五连被噎了两次话,不可谓不郁结,但偏偏,他真的像是每一次都猜对她要问什么,简直没处发火。 凰之意微微吸一口气都扯着胸腔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才又道:“我了,他死了,我不死就不会触发同命蛊,是我表述的还不够不清楚么?” 尹三五稍稍沉吟,“清楚了。” 凰之意过他不是正儿八经的神识,如果先前不清楚有什么区别的话,现在她大概明白过来了。 他和泷棽的关系并非同命相连,是可以一个存在而另一个不存在的,如此一来,她原定以凰之意胁迫泷棽的主意便就行不通了。 流水般的琴音挟着凌戾阴冷的杀气,那种如有实质的窒息感笼罩着整座庙宇,压抑又心悸。 尹三五不禁扭头望去,就见琴弦震颤出的气流波动倏地向泷棽涌去,瞬时他便被击飞数十米,轰的一声,背部撞上一堵神殿的高墙。立时,足有十丈高的壁垒轰然坍塌,烟尘滚滚,迷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呆然半晌,虽能看出泷棽并不惯使剑,九堇占了上风,可依然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九堇抱琴站定,神情恹恹淡淡,微风拂起他的衣角,摇摇曳曳,似春水荡漾起的美丽涟漪…… 骤然,风声转急,将他的袍角鼓动如一盏墨莲,飒飒翻飞。 际突尔一道惊雷响彻,继而便是阵阵惊雷震,电闪雷鸣,竟是暴雨突至。 暴雨很快就将烟尘冲散,惊雷阵雨中的残垣败瓦,渐渐脱出一道庞然影子。 一道龙啸破空,苍青色的龙直飞上际,游龙傲然盘旋在半空中,瞬时将所有光线都掩了去。 “他……他想干嘛?压死我们么?”红莲夜震惊了半晌,才回神讶然道。 没有人见到这样壮观又慑饶景象不狠狠心悸,尹三五也是一样,龙,存在于传与画册上是一回事,亲眼见着他骇然神气的模样又是另一回事。 别的不,就他这么大一只,也够撼魂惊魄的了。 尹三五第一次见泷棽真身时也曾被震撼得无以复加,没想到再次见依然觉得,龙这种生物,委实威风凛凛,让人不由自主惊惧臣服。 “呼风唤雨……”尹三五喃喃开口,她记得的,龙族被禁制了私自呼风唤雨之术,但眼下,他不是在呼风唤雨,又是什么? 又是一声震耳发聩的凛然龙啸,没人能具体形容那是怎样浩瀚,又势不可挡的声音,震慑心魂,犹如山雨欲来的狂风,刮起雨水如道道直耸际的龙卷。 “傻站着,想死么!”长恨扯住尹三五的袖袂就跑,想避开水龙卷的袭击。 足有九道水龙卷毫无章法地四处席卷,所过之处的厢房连残瓦都不剩一片儿。 雷鸣电闪,光线又被头顶的苍龙给遮去,恍惚有种身在无间炼狱之福 九堇单手执琴立在疾风骤雨中,一手以拇指与无名指轻拈起琴弦一拨转,泛着隐约银芒的细丝琴弦倏然一根根飞出! 七根琴弦的延伸似没有尽时,修长指尖一松一驰之间,便死死绑住了龙嘴。 九道水龙卷几乎在瞬时溃散,溅落下的水流如洪冲刷到齐人高。 尹三五赶紧将长恨抱起来,红莲夜和凰之意皆是凫水而校 尹三五抱着长恨游开数米,倏然回头冲红莲夜喊道:“快找阿七!” 先前凰七七昏迷不醒,便一直搁在一旁,眼下水漫庙宇,九堇自是凌波飘然而立,其他人也都能凫水自保,偏是凰七七不能。 闻言,红莲夜赶紧一头扎进水里,约莫半盏茶时间从水底扬起脸来,甩了甩满头的水珠,又抹了把脸,“不在方才的地方,可能被水流冲到不知道哪儿去了,我再找找。” “等等。”尹三五游向他,将长恨递给他,“我去找。” 她一头扎进水中,与此同时,龙尾狂摆,颠出沥血剑,血光如雾,将几欲漆黑的视线染成妖诡的鲜红,在七根琴弦间一阵剑光乱舞,随即,紧绷的极细琴弦霎时断开。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九堇眉心微微颦起,拈起断弦一带,就将琴弦再度接好,然而凛冽的红光再现,他眸光一沉,这次是真的感觉到曾经祸乱六界的沥血剑所带的威压了,随即摇开折扇挡在身前,足尖踏水飞掠后退。 撼动神魂的龙啸再起时,尹三五刚找到被水冲到角落的凰七七,破水而出时,就见九堇的足尖已微离水面,以一种极致优雅的姿势,渐渐展开了……双翼? 尹三五眨了眨眼,实实在在地看到他背上缓缓展开的羽翼,绒羽华丽似火,如枫叶迎风舒展。 血红的瞳眸,恹恹病白的肤色,以及逐渐伸展的美羽,却是陡然气场全开,惹人狠狠窒息。 她曾见过他的九条朱雀尾巴,已是美轮美奂,这还是初次见他的翅膀,华丽,极致华丽。 泛着淡淡火光的鲜亮羽毛在雨中一点点展开,艳丽到不可逼视,恍惚不记得过了多久,他已是庞然美艳的朱火鸟,异色双瞳,冠羽如盛开的曼珠沙华,脚踏业火直飞入云。 “神君的真身……比人形都还要美啊……九条尾巴真好看……摇啊摇的……”红莲夜瞳孔里全是火红的尾羽摇曳,迷瞪瞪地开口,凤凰且只六尾,九尾朱雀便是地始一,尊贵卓然。 长恨闻言蔑然地乜了他一眼。 见二人俱以真身在半空缠斗,一时间尹三五无法回神,若泷棽的真身威风至极,那么琰的真身便是美艳绝伦,优雅祥瑞。 待她回过神来,才赶紧拽着凰七七游向一片未塌的房顶,将他放下后,双手交叠使劲儿摁在他胸膛上。 几番摁压之后,凰七七咳出些许水来,微微掀开了眼帘,露出一双血红的瞳孔,这次却是有眼白的。 “阿七?”尹三五不敢妄下定论,试探地唤了一声。 凰七七的眸光有一瞬的迷茫而懵懂,瞳孔无机质地轻轻一转,便见半空之中犹如荧光火舞的绝美朱鸟。 他一张颠倒众生的面容胜似冰霜,冷淡地微微抬脸望着半空,不知所想。 彼时,一声彻的凛然龙啸,随即红似枫火的光影从高空直直坠落。 伴着嘭地一声,恰落在尹三五所栖的房顶,溅碎了无数青色瓦片。 尹三五看到的,便是已然恢复人形的九堇,面色苍白到无以复加,肌肤上隐约浮现淡蓝色的筋络。 尹三五登时愣了须臾,与此同时,泷棽化形翩然落下,足尖轻点,虚立在微翘的飞檐处,掂着手中的沥血剑,掸落几滴蓝色的血珠,赤红利薄的剑身转瞬便是滴血不沾,浅笑道:“沥血剑,委实不愧为魔器之首……” 又笑问:“陵光君,还不肯向我认错么?你体内才一缕神识,本就不稳,受得起我几下?还要打么?” 九堇密长的睫羽缓缓抬起,眸光瞥着凰七七的方向,凰七七歪了歪脑袋,与他默然地对视。 “我没有做错,何来认错一?”九堇神情微恹地淡声道:“重来一次,我要的,依然会抢,我厌恶的,依然会拆骨泄愤。” 泷棽倏然皱起眉头,却是怒极反笑,“好,好……” 他倏地飞掠到九堇身旁,攥起他的衣襟将他微微提起,逼视着他的双瞳,“不认错是么?” 他一扬手,就将九堇扔到房顶的另一头,房顶轰的一声破开一个洞,九堇便直沉入水底。 泷棽却是随之如水,须臾便将他攥了出来,沥血剑收回剑鞘,以剑鞘狠狠一击他膝弯处,“不认错是么?!” 膝处狠狠的疼,九堇却是岿然不动地矗立着,衣摆迎着风雨如同风吹开的一圈圈水纹涟漪…… 尹三五心头一紧,眼看着九堇脸上的淡蓝筋络越来越清晰,按捺不住地起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扼住。 片刻的错过,九堇和泷棽又打到了水面上,她怔然地低头,对上凰七七的视线,他的瞳色在逐渐趋淡,越来越似一对冰晶琉璃,眸光淡淡,有点儿不耐而厌倦般开口,“坐好。” 还不等尹三五答话,他便缓缓站起身来,垂下睫毛凝着自己一身湿透的衣衫皱了皱眉。 尹三五想走也走不了,手腕被他的手牢牢锢着,又听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水声,原是红莲夜抱着长恨,和凰之意一起游了过来。 “怎么回事儿?神君方才不还将那杂碎给压得死死的么?怎么突然……”红莲夜蓦地噤声,警惕地望着醒来的凰七七。 凰七七仅轻乜了他一眼,“神体又如何?不过一缕神识保住……” 他眸光微转,落在凰之意身上,“我要拿回我的东西了。” 凰之意怔怔地望着他此刻的面容,依然是惊心动魄的一副精致美貌,瞳色还在逐渐趋淡,但他之所以怔愣,并非是为他向来卓绝的容颜,而是他眉心隐隐约约浮现的朱砂神印…… “阿琰……”凰之意动了动唇,声线因重伤虚弱而喑哑晦涩,口吻不上是迷恋,却也饱含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倾心数载,不是断就能断得一干二净的,对凰七七,他不会如此,但对凰琰,一切都停留在数年前他救下自己的那一个场景郑 凰七七眉心轻颦,并无回应,便单手结印,一道符箓光影倏地打入凰之意体内! “他……他在干嘛啊?”红莲夜抱着长恨凑到尹三五身侧,压低嗓音问。 尹三五眼睁睁看着凰之意晕厥落水,皱眉,“大概在取回神识,……你去把凰之意捞上来。” 她对凰之意并无太多恶感,还不至于见他活活淹死而置之不理,但眼下她还要去找九堇,无暇顾他。 红莲夜对于救凰之意很是排斥,却是偷偷瞟了凰七七一眼,只见他突地打坐,闭眼调息,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他像是恢复理智了,又好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大概是……凰琰来了。”因凰七七打坐调息而不再被扼住手腕的尹三五急切就想去找九堇,匆匆丢下一句猜测,便向水域游去。 ------题外话------ 最近确实抱歉了,主要原因是有点卡文,头晕目眩,其次是最近工作进入很忙的一段时间,外加儿子要开学了,因客观原因临时换了新学校可以是前才去报名,随后又是家访又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入学准备,如果是在追文的一定想打死我,我接受了,结局这一段长不长短不短,本以为八月能完结,结果拖到了九月,我尽量速结,当然是在至少我认为认真不敷衍的情况下完结,让你们久等很抱歉,但因为近几都没法保证更新时间,各位可以过段时间我提交完结后直接来一起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6章 九堇二人缠斗的范围水花如浪涌,尹三五凫了一段水就再也无法靠近,她正急躁时,哗的一声自水中直耸入天际一道水龙卷,霎时将九堇的身影全然席卷其中。 尹三五瞳孔微微一缩,肩头又被人一下子攥住,瞬时心头一紧,回眸却见是一身湿透的凰七七。 他墨色鬓丝上凝着的水珠欲落不落,莫名让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那处,须臾,摇摇欲坠的水珠终于落下,打落在纤长如黑色凤翎般的睫毛上,无声的打散了一片迷蒙的水雾。 “……凰……琰?”尹三五这才注意到他的瞳色已经很淡,便是凰七七素日的模样,但他的眉心却又有一枚精致细微的火翎神印。 凰七七轻颦起眉头。 “……阿七?”尹三五又不太确定了,但随即便急道:“我那点儿灵力没什么大用处,你去帮帮九堇?” 凰七七默默斜乜她一眼,不仅未出手襄助,更甚将她的肩头攥得更紧令她无法靠近九堇二人缠斗的位置。 眼见九堇被水龙卷吞噬之后再不曾出来,泷棽又在疾雨中双手结印不停施压,尹三五急得不行,好半晌才听凰七七淡声道:“……是老公。” “啊?”尹三五怔然地抬眼,下意识木讷茫然地开口,“老公……” “嗯。”凰七七应了一声,这才松开她的肩头,浮萍踏水往水龙卷的位置掠去。 “……”尹三五越发茫然。 “下次可别再让我扛人了,一个个浑身看着都没几两肉,扛起来个个死沉!”红莲夜抱着长恨凫水而来,先前扛了凰七七,又去水里打捞了凰之意,来来回回累得此刻抱个小娃都觉得手臂直发颤。 “凰之意你救了?”尹三五闻声不由问,毕竟方才红莲夜还跟他喊打喊杀。 红莲夜撇了撇嘴角,以鼻音哼了一声,“又晕一个,搁那边房顶上了。” 想了想又道:“我考虑过了,如何待他还是没考虑好,不过确实是应该先收拾泷棽,毕竟我哥……” 他微微噤声,深吸口气继续道:“对了,那个凰琰又是何人?” 红莲夜和长恨皆以一种好奇的目光瞧着她,她这才想起两人都不认识凰琰,她沉吟片刻,道:“也算是……一个身外化身吧。” 红莲夜瞠大双眸,片刻惊呼道:“那这个化身可就厉害了!居然还有神印!不是说神君的神位早就被褫夺了么?怎么会……” 他咋咋呼呼,长恨就在他怀里懵懵懂懂地听着,一知半解。 不远处的水龙卷轰然散落,水花溅起足有几十丈高,巨大的冲击力涌来,几人猝不及防被水浪冲远。 视线被大片白色的水雾占据,待身形不再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时,水雾亦渐消,抬眼就能看见水雾中的两道一碧一黑的修长身影。 “这是什……!”红莲夜又托着长恨游回了尹三五身旁,瞠目惊愕道。 尹三五抬眸望去,就见凰七七的身影竟近似半透明,化光如刃,瞬时穿透了九堇黯沉的玄色衣袍! 九堇微微凝眉,闭眼,莹白修长的颈脖扬成一种近乎脆弱的凄美。 泷棽持剑飞掠而来,剑身薄利泛幽幽赤光,一挥剑便是汹涌的血雾翻涌,带起道道水柱冲天! 尹三五心头一紧,却见九堇周身只剩幽微的光点渐散,随即他眉心一道朱砂印若一道细微的泛血裂痕浮现在那张极致精致美丽的面容之上。 折扇倏然飞出,扇面莲花在空中蜿蜒出一道玉光线条,疾速地斩断了几道水柱,九堇指尖微扬,飞出七根银色琴弦,锁住了泷棽七处大穴,指尖轻勾,竟是生生自泷棽体内扯出七根筋脉来。 泷棽瞬时痛哼一声,抬起眼睫时却是诡异的勾唇一笑,竟似心愿已了般的释然,“……又输你一次,陵光,我们……再也没有下次了吧?” 话落,他默默瞥了一眼尹三五的方向,淡金色的美眸有一种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流光溢彩,随即轰的一声炸响,又是哗地一声水花四溅…… 这不过电闪雷鸣般迅疾的发展令尹三五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红莲夜啐骂:“去他娘的,打不过居然自爆!” 尹三五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半晌,才慌忙一头扎进水中。 水不算尤为清澈,却也能看清个大概,然而她在水中搜寻许久,也不见泷棽的身影, 若是他化为灰烬,那么镇魂珠必然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她下意识不信泷棽就在那么一瞬间就连同镇魂珠一起没了,不知在水里搜寻了多久却未果,直到不支地浮上水面时,见九堇闭眼盘坐在那边的房顶上,红莲夜与长恨面色紧张地伴在他身侧。 尹三五赶紧手忙脚乱游了过去,正担忧九堇会否有什么意外,他却蓦然掀开了长睫,冲她极轻极淡的微笑,他说,“阿月,我还活着……” 尹三五凝着他眉心的神印,一时怔然迷茫,这样的他,算是真正的,完整的琰了么?不是说需要镇魂珠才能融合么? 然而她还未及开口问,眼前人又缓缓阖上了眼帘,极美眉目间透出恹恹的羸弱,身形亦再也坐不住,往一旁偏倒。 “九堇!”尹三五忙上前扶住他一只胳膊,长恨跟红莲夜亦赶紧扶住了他另一只手臂。 耳畔是几人显得嘈杂的呼唤,九堇略微厌倦的拧着眉心,沾水的睫毛,绒绒的颤动,似费劲力气却怎也掀不开,苍白的面色显得唇色愈发浓烈艳丽,锋利且洵美的唇线轻轻翕动着,“……还要一个……” “行行行!要十个都行!神君你倒是睁开眼……”红莲夜压根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管忙不迭地回应。 尹三五定住心神,扭头对红莲夜道:“去把凰之意弄醒,我们先出去再说。” 这便不由分说地伸手将九堇揽过来背在了身上,红莲夜还怔愣,又被她喝了一遍,“还不快点儿!” 红莲夜被这一吼给下意识地赶紧往另一头跑去找凰之意,长恨咬着唇盯着尹三五的动作,却是一句话没多说。 尹三五不能确定九堇眼下是什么状况,如今唯一能稍稍指望的,便是离此处最近的月极宫。 凰之意睁开眼时,被氛围惹得不好多问什么,却也能猜的出个大致,便就只管带路也不多话。 背一个九堇对尹三五来说是件很轻松的事,但她一直以来觉得再麻烦的便是他的腿,过分修长总是往地上拖行似的,她颠着他的腿,莫名有点哽咽,却是恶狠狠地开口,“……还不双腿分开,用力架紧!” 九堇脸伏在她肩头,眉心始终紧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大概听清了几句,最多的不过是一句“我错了”…… …… 月极宫处在荒漠之中的一隅绿洲,或是被寸草不生的沙漠衬托缘故,此处美得不似人间。 此刻宫外,无数青衣弟子排成剑阵,在宫门与不速之客之间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围墙。 红莲夜气红了眼,怒道:“再不让开的,小爷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 “何人放肆!”一道清丽还略带青涩的女声响起,便见月瑶在几人簇拥下款款走出。 “姐姐……”伫在月瑶身旁的月色将唤出声,视线便转到一身血衣的凰之意身上,顾不得月瑶明显的排斥情绪,蓦地紧张上前,“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题外话------ 快了快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凰之意垂睫淡淡瞥了他一眼,月色立时察觉自个儿的举动有些唐突,脸蓦地一红,退回到月瑶身侧,“阿瑶姐姐,不如让他们……” “不行。”不待月色说完,月瑶便冷声开口,目光不由瞥向尹三五背着的九堇。 九堇经已昏睡过去,睫似墨色翎羽,面色羸弱苍白,薄唇却红似朱丹染就,几笔颜色冲击出一种异常的浓艳逼人。 月瑶默默看了片刻,随即倏然转身,“念在送回月色的份上,今日我暂不追究师傅之仇,你们走吧。” 尹三五拧起眉头,抬眼就见月色瞥她一眼,又赶紧追向月瑶,宫外的弟子仍旧未曾放松戒备,在宫门前形成屏障一般的剑阵。 红莲夜忿忿开口道:“什么脾气这么拽!我还不稀罕这儿呢!” “要出荒漠最快也要几日,这里是最近的落脚地。”尹三五沉吟开口,“而且他们是女娲族人,我记得有个叫月初的女子,医术不错。” “嘁!医术不错与我何……噫?”红莲夜微微讶然地扭头,“谁?谁抱恙了?” 他不由看向凰之意,“他看上去是要死不活了,但以我之见,就他现在这个状态,绝对死不了,我就没见过有人伤成这样还能自己走这么长时间的!” 凰之意闻言微皱了皱眉,转即以此刻喑哑虚弱的声线轻描淡写道:“我确实不必急着找大夫,不过九堇大人就难说了。” 红莲夜顿时一怔,长恨亦赶紧望向九堇,扯着九堇的袖袂连声唤道:“爹爹,爹爹……?” “咳咳……”凰之意喉咙微痒,咳了几声,便能感觉有股似铁腥的温热溢出喉咙,勉强将之咽下去,复又开口,“没用,不以镇魂珠勉强融合的神体,迟早魂飞魄散……唔!” 红莲夜对凰之意本就心存芥蒂,这般听来忍不得就是一拳头揍了上去,凰之意垂着眼睫,毫不闪躲地默默受了他一拳。 长恨还拉着九堇的袖口不停地唤,尹三五眉眼低垂,暗忖着凰之意的话,他说的便是她所担忧的,如今凰国,除却女娲族的医者或可诊断九堇状况以外,便只善岐黄的青鸟族,但青鸟族离得太过遥远。 而月极宫与九堇结下的仇几乎无解,她望了一眼宫外的青衣弟子,约莫五十来人,沉吟片刻,才道:“小红,你能对付几个?” 红莲夜摸了摸鼻尖,“不是我吹,就这样资质的,我一个人就能收拾了,不过……要是真有求于人的话,这般恐怕不是太好吧?” “眼下根本就进不去,还管什么好不好?”尹三五反问。 “也对,那就……”红莲夜展开手心,哧地窜出一簇掌心火。 月极宫弟子立时愈发戒备地举剑于身前,就在双方欲缠斗之时,月色再度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气喘吁吁道:“姐姐,你,你们跟我进去吧!” “月瑶同意?”尹三五愕然问。 月色沉吟了片刻才稍稍颔首,又示意弟子们收回长剑,领一行人往月极宫内行去。 月极宫内连绵极广,名为宫殿,实则仿佛一座荒漠绿洲中的城镇,先前几人被挡在外的宫门,倒不若称之为城门更合适,其中民居无数,阡陌纵横,甚至有热闹的街市。 尹三五微觉稀奇,举目能望见远处一幢宫殿巍峨矗立,宫门上挂一口巨大的镂纹青铜钟。 来往的城民不由以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尹三五几人,但见月色不作停留地往前走,皆不好发问。 月色走了一阵,眸光悄悄瞟向凰之意,又侧过头来与尹三五说道:“阿瑶姐姐对你其实并无恶感,只是九堇……” 彼时,凰之慢悠悠地瞥向他,目光交错时,月色尾音一颤,蓦地垂下头噤声。 “傻子。”凰之意得趣,勾唇低低一笑,月色袖下双手便绞成麻花也似的,默默走了好半晌才又道:“待会儿我先给你们安顿下来,让初姐姐给……给……给你们看看伤势,至于九堇……恐怕不行,阿瑶姐姐说过,他是,是我们的……仇人。” 尹三五眉心微蹙,若是不为九堇诊治,他们这儿唯一受伤的便只有凰之意了,显然他们多少也是沾了凰之意的光,才令月色说服了月瑶让他们能暂时落脚。 但若不为九堇诊治,她留在月极宫却也毫无意义…… 几人并非是往那幢巍峨宫殿走,而是被月色领到了一处三进的民居小院,毗邻几乎低矮的民居人家,却也相对安静。 月色大概为几人打点一番便匆匆地要去找月初过来,他前脚一走,红莲夜便憋不住开口,“阿月,阿月,方才没好直接问,神君到底跟这些人有何深仇大恨呐?” 尹三五背着九堇往屋子里走,红莲夜与长恨亦赶紧跟上去,唯独凰之意一人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小憩。 “他将她们的圣女给剖腹了。”尹三五缓缓将九堇安置在软榻上。 红莲夜瞠大双眸,“不是,就神君如此温柔端雅之人,没事儿剖人肚子作甚,难不成那肚子里还藏了什么大宝贝儿?” 尹三五抬起眼睫,“有我。” “……”红莲夜噎了一噎,腹诽还真是神君的大宝贝儿,转念一想又惊道:“那神君岂不是你的杀母仇人?” “九堇?”尹三五凝起眉头,没心思跟他再多作解释,只伸手摇了摇九堇的胳膊。 指尖还是会有微酥的电流般窜过,他的体温依旧凉的像是一具就欲僵硬的尸体。 “那眼下又怎么办?那小毛孩儿说不治神君,要不,我还是按计划打到他们治为止?”红莲夜为难地搔了搔头发。 “小红,你认识出荒漠的路么?”尹三五突地问起。 红莲夜怔忡片刻,摸着鼻子道:“虽然从不曾出过宫,不过要是有舆图的话,小爷也是……那个能看懂的……你干嘛?” “舆图我稍后便绘制给你,你晚些就出发,去荆门关雇一些骆驼过来接应我们,估计你的能力,来回最快应该两日就差不多了,这两日我只能尽力说服月瑶,若是行不通,我们就得马上赶到青鸟族。”尹三五深觉用这样命令的口吻对红莲夜并不太妥当,事出从急,也只得添了一句,“事关你家神君的安危,只能辛苦你了。” 红莲夜本就不觉得被吩咐有什么不妥,听她这么一说反而局促起来,“那有什么的……放心吧。” 尹三五深深舒了口气,此番仙宫之行确实让人疲累,不想最后仍然是没有得到镇魂珠,然而琰的神识却强行融合了,眼下谁也料不到是个什么结果。 她默了一阵,才注意到始终沉默的长恨,想到自己多少有些忽略他,便问:“恨恨,你累不累?要不睡一会儿?” 长恨淡淡瞄了她一眼,慢慢皱起眉头,“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我……不喜欢。” 便是这种每个人都心力俱疲不知所措的时候,她以这样太符合一个母亲的温和口吻说话,让人心里好生不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尹三五此刻也实在没心思跟他说别的什么,便是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并非去找人的月色,而是一身清傲冷淡的月瑶。 她只孤身一人来,目光只稍稍瞥了一眼榻上的九堇,便深深看向尹三五,“我来,是觉得应该带你去个地方。” 不必她多作解释,尹三五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地方,被她这么盯着不甚自在,但眼下她正要想办法说服月瑶,走这一趟也是应该,便颔首起身,对红莲夜嘱咐几句便随月瑶出去。 小院里的石凳搁在银杏树下,凰之意还静坐在石凳上,指尖把玩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听着脚步声,目光幽幽地转了过来,琥珀流金的瞳孔,比银杏叶的色泽更多几分晶莹剔透。 这样的一双眼睛,令月瑶亦不自觉微微一怔神,有人说,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东西,这双眼睛生的犹如晶石琥珀般深邃,但里面多少带一丝玩味儿,一丝轻佻。 月瑶回神过来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快步往外走,便是因凰之意这一丝轻佻玩味,加之月色为之魂牵梦萦,她才既微反感,又不得不在月色的苦苦央求里妥协几分。 宫门中,可以称为月极宫的应只有那幢巍峨宫殿,其余俱如城镇一般无二,尹三五默不作声地跟在月瑶身后,一路走到了宫殿外,又绕过宫殿直入一处郊野。 沙漠中的绿洲,所有的绿植仿佛比他处所见更富有生命力,草木茂盛,野草也齐半人高,却有一条约宽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直通远方。 路旁每隔百步便立一道祥云石柱,上雕腾蛇穿云飞行,石柱约三丈高,顶端缀一盏白绸糊的灯笼,白日里不见火光。 尹三五心里早有几分预料,直到见着一片立满石碑的坟地时也没有过多的惊疑。 月瑶在一处坟坡前驻足,俯身清理了些许野草,声线淡凉,听不出悲怒,“这儿唤作极月之地,是收敛历任圣女棺木之处。” 她提手指了指一旁的小片空地,“这儿是我给自己选的地方,能紧挨着师傅。” 她顿了顿,声线微有一丝哽咽,“其实你和她,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尹三五挑起眉梢,这几乎是关联甚微的关系,竟然还能有什么相似之处么? 却听月瑶温淡地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不高兴的时候,眉眼委实与师傅神似。” 就像在月极宫外,她拒绝收容尹三五几人时,她的那种目光…… 尹三五没说话,却是俯下身来同她一起除了除坟前野草,那些石碑只是个简单的标识,碑上无字,仅有祥云腾蛇图腾。 她自己也说不清与月溪照之间的关联,不能说是母女,但她确实也曾被孕育在月溪照的肚子里,此刻站在这里,秋风微凉,也谈不上感伤,却亦有几分萧瑟动容。 直到指腹被薄利的草刃划开一道锐疼却不起眼的口子,她才猛地收回手嘬了一下伤口,侧过脸对月瑶道:“我知道让你们诊治九堇是强人所难……” “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废口舌。”月瑶霎时脸色微沉,径直打断。 尹三五眉头微动,须臾又道:“我看你们这里的族人最多也就几百人来人吧?连你们所传承下来的术法都不多,街上那些老弱妇孺应该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月瑶脸色自黯沉转白,瞪大清美的双眸凝着她,“你……!” “月溪照对你来说似一位长姐,抑或母亲,换作我是你,也不可能答应协助一个杀人凶手的,是以……”尹三五眼尾微微挑起乜她一眼,“我从未打算过和你废口舌,虽说我术法不济,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女娲族人在上古乃至万年前或许都极其强盛,但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你心里也有数罢。” 月瑶紧抿起唇,眉宇间有十分凌厉的怒意。 “我身边那个红衣服的,看着三不挂五的,却也是个业火小仙,业火烧过的地方,怕是再几万年都长不出什么来了。”尹三五言语间尤带了几分惋惜之意。 月瑶怛然色变,怒视着尹三五咬牙道:“你到底是师傅的半个孩子,纵然你不能与我同仇敌忾,也不至于如此倒戈相向。” 尹三五睫毛微颤几下,慢慢垂落下去,云淡风轻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来的半个之说。” 她微微吸一口气,捧了一把黄土站起身,添在早非新坟的土冢上,才拍拍手道:“天快暗了,入秋凉,月姑娘也不要在郊野待得太久的好。” 说罢,她向前一步,“我耐心不好,容易暴躁。” 月瑶气极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直至她身影消失,她才将脸深深埋进了在双臂间,绿洲里的月极城,矗立在沧雾山上,云雾如沧海,缥缈离人间,有幽幽声线似哭似笑,“师傅……对不起,是我……心志不坚……他……” …… 尹三五回到小院时,月初已在为凰之意把脉,月色在旁焦急地来回踱步,那模样,仿佛凰之意很快便会被把出个喜脉似的。 见尹三五回来,月色这才停止转圈儿迎了上去,“姐姐,阿瑶姐姐不曾为难你吧?” 尹三五瞥了他一眼,谁为难谁还真不好说,只摇摇头,又乜了一眼凰之意的方向,瞥见一身青衣的月初不由怔了怔,“我记得经常背个药箱子的不是这位,原来她才是大夫么。” 闻言,月色不自在地低下头,“没,姐姐不曾记错,总背药箱子那个是影姐姐,我们族里,医术最好的便是她了,只是……只是阿瑶姐姐她……她……” “好了我知道了。”尹三五倒是没料到月瑶连个好点儿的大夫也不肯借,瞥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此刻倒难得一笑,“倒是你,年纪也是能娶妻的年纪了,说话却还总说不清。” 提及娶妻,月色耳根微烫,尹三五见他这般情容模样,不由开口,“凰之意他……” 她斟酌片刻,还是觉得应该说清楚,毕竟凰之意是个没心肝儿的,指不定已都弄月色为乐,而月色好歹也算真诚地帮助过自己。 月色听她提起这三个字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尹三五只得说道:“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凰国的女子是否都如此高挑么?现在我告诉你,并非如此,只是凰之意并非女子,那个……身体构造不同,才会长这么高个头。” 话落,她小心翼翼注视着月色的神情,生怕他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因此备受打击,毕竟情伤到底重不重,他人无法凭自己的想象去揣测,唯当局者心中有殇罢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月色神情有片刻的懵懂,尔后冲尹三五一笑,“谢谢姐姐,我知道了。” “……”轮到尹三五懵懂起来,这神情反应怎么就这般诡异呢? 彼时,月初已收好药箱,唤月色过去,尹三五忧心着房里九堇的状况,也不打算听什么了,何况直觉九堇的状况比凰之意这样的外伤严重太多,便就径直往屋内走去。 酉时三刻用过些简单晚膳后,红莲夜便独自离开了月极宫,月色还在帮衬着收拾碗筷时,月瑶便带着月影姗姗而来。 月色见她再度过来分外诧异,就见她朝身后月影微微颔首,月影便提着药箱走到尹三五身前,语气颇冷淡道:“有病的在何处?烦请带路。” 尹三五眯了眯眼,什么叫做有病的?权当她便是传说中的高人皆有惹人厌的怪癖,若是没治出个所以然来再做追究。 月色察觉氛围不太妙,忙上前道:“姐姐,影姐姐是我们族里医术最好的大夫,就是不太……善言辞,我们快去看看九堇大……走吧。” 月色险些跟着脱口而出大人二字,被月瑶瞪了一眼赶紧噤声。 尹三五笑了笑,“我还以为就你不善言辞,原来你们族人皆如此,那就不怪了。” 月影脸色略略一沉,单手抱着药箱便踏进内室。 尹三五一进门便望向榻上沉睡的男子,他的面容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俊美,眉宇可淡雅如山河水墨,唇齿又似无间最昳丽曼陀罗花,他很完美,肌玉生光,连恹恹睡着的样子都如此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月影先是为他把脉,又这探一下那摸一下地试探病情,若非她神情一尘不变,尹三五都怀疑她是否故意如此。 诊断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漫长得尹三五竟然开始紧张,九堇昏过去的那个时候她都不曾紧张过,却在此时紧张到指尖发颤。 颤抖的手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握住,她愣了愣,才垂眸看向长恨。 那么一瞬,或许是眼前这张稚气又生动的眉眼太过相似,那么猝不及防的突然令她头一次那么清醒的认识到,这是他们的儿子,是她和他的,她视线突然模糊起来。 长恨一张精致的小脸上,神情略显老陈地望着她,又似长者般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怕,我也能照顾你的。” 尹三五愣了愣,随即笑了,也不知道那个一直拽着九堇衣袂唤爹爹的奶娃是谁,“是,你这么厉害,打虎都不怕的。” “……”长恨不悦地撇了撇嘴角,却未松开她的手,眸光微闪地平静道:“爹爹说过,他不在的时候,我得看着你些。” 尹三五心口微窒,不知道长恨是否真的理解了‘不在’二字的含义,但她却是听懂了,约是很久以前,九堇就想过他不在以后的事…… 月影终于从九堇的手腕上收回了手,一面打开药箱一面道:“无能为力,姑且给他扎几针吧。” 尹三五当即冷声道:“姑且扎几针是何意?这就是所谓女娲族人中医术最高的大夫?” 月影淡淡瞥她一眼,“姑娘该不会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脉搏吧?” 尹三五顿时一怔。 月影作势就要合起药箱来,“这样的脉搏,别说是我,就是神仙也探不出来,所幸他还有点儿微弱心律,本来我就放任不管也未曾不可,只是阿瑶亲自请我来为他看病,我才决定施银针试试能不能助他早些醒来,你若质疑,我便这么离开亦可。” “影姐姐,你快给他施针试试吧。”月色见状赶紧抢声,又对身旁的月瑶乞求道:“阿瑶姐姐,你快让影姐姐施针呀!” 月瑶冷幽幽地瞥他一眼,淡声开口,“你心仪那个颜棠,非要救治也就罢了,她与你究竟有多深的渊源,至于你如此?” “还不深么?除了族人,我最熟悉的人就是她了,何况,情谊二字谁能说得清什么算深,什么算浅?匆匆一瞥也是深,朝暮相对或亦浅。”月色说着,又不由自主望了一眼闲闲坐在一旁的凰之意。 凰之意适时地抬起霜染的睫,微笑道:“原来你心仪于我,不过抱歉了,我不心仪你。” 月色瞬时反应过来月瑶竟将他的心事公诸于众,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去在意凰之意的拒绝,只红透了脸。 “还有,你们能不能找件衣裳给我换一换?”凰之意又瞥了一眼自个儿身上的血衣,血液干涸之后扎得皮肤都泛疼,想了想,抬眼,琥珀般的美丽眼瞳转动几下,绒睫如雪扇眨巴一下,些许撩人,“不能也就罢了,毕竟,我还不能为了一件衣服就以身相许的。” “我……我……我这就去给你拿来!”月色脸红得不敢再久留,寻着机会便夺门而出。 凰之意忍不住又是一笑,却察觉月瑶冷凝的目光,这才正色回望向她,“难道不合你意么?你难道还希望我和他有点什么?” 月瑶面若冰霜地开口,“我待他如亲弟弟,你不要招惹他,否则让你悔不当初。” “噗嗤。”凰之意低低嗤笑一声,复又叹道:“小女孩儿,这种事是我招惹的么?待你再长大点儿,遇着倾慕之人,自然晓得无论他招不招惹你,结果都是一样。” 月瑶脸色微白,约是被他轻佻的口吻触怒了,冷哼一声,才扭头看向月影,“施针吧。” 月影方一点头,月瑶袖下白绫便倏然飞出,竟在榻前交织成一面屏障,正当尹三五想问时,她已然开口,“施针须褪下他的上衣,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我看到。” 尔后,她又道:“月影只是大夫,不会对你的九堇有别的想法。” 尹三五想说她多虑了,虽说她是挺不愿意别人看九堇的,但到底只是个上半身,在她的时代也不算什么禁忌,何况眼下情势,她又怎么可能为这个就不让大夫给九堇诊治? 但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她那句‘你的九堇’有股酸溜溜的味儿,她也不确定究竟是想多了,还是女人真的会有这方面奇特的直觉。 月瑶语毕之后便出了房门,施针耗时许久未完,尹三五对着一张白绫织就的网也觉着压抑,便也出了房门透透气。 房里就剩长恨与凰之意二人大眼瞪小眼,尹三五甫一踏出房门,便见月瑶竟在银杏树下烹茶。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瞥一眼她的茶水里的银杏落叶,洗尽的灰融在水里,被她倒去,又添新水煮茶。 天色已见昏暗,红泥小炉里火光摇曳,月瑶煮茶的动作娴熟而漂亮,有种超越她这个年纪的优雅。 “谢谢。”尹三五道。 月瑶恍若未闻,尹三五又默默看了一会儿这种漂亮的煮茶方式,倒是忆起九堇煮茶的样子来,那才是美人如画。 “月瑶,你第一次见到九堇的时候……在想什么?”尹三五终究不是个憋得住话的人,要说世上会有女子不为琰的美貌而动容,她是真的不信,哪怕那时候的月瑶不过是个小女孩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月瑶指尖动作一滞,微微疑惑地抬眼,“在想什么?” 尹三五深觉太直白尴尬,不由促狭地舔了舔唇,僵硬讪笑几声,“就是,有些什么想法?” 月瑶瞥了一眼她被舌尖舔过而泛着点点莹润水光的唇,“漂亮……” 尹三五皱了皱眉,又听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还有可恨。” 尹三五看她一眼,“那就没有别的什么……” “阿月姑娘。”月瑶低头摆弄起茶杯,犹如醒酒一般将杯盏在手中轻轻晃动,“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呃……” “要不,我让月影不要再为九堇施针,可否打消你的疑虑?”月瑶睫毛微垂,瞥着手中清亮的银杏茶水。 “别,我就是瞎问问。”尹三五觉得自己也挺诡异的,也不知哪来的鬼直觉,居然好奇得要命。 “喝茶么?”月瑶没再追究,缓缓推向她一盏银杏茶。 “谢谢。”尹三五双手捧起茶却也不喝,这天色已开始霜降,茶水的温热倒是让人舒服许多。 “嗯。”月瑶自个儿亦捧起一杯,从她啜茶的姿态能看出是个讲究仪态之人,大概这便是月极宫未来圣女所该具备的气度,相较之下,她每次见到九堇就怒不可遏的神情,倒更少女情态。 小三进的院子本就不大,也不是什么奢美装潢,隔音几乎等同于无,尤其是这样寂静的傍晚,尹三五不见屋内传来什么动静,思忖要不要进去看看,又问月瑶:“月色那孩子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怨她往这方面想,毕竟月色方才被凰之意当众拒绝过。 月瑶眉心一蹙,当即起身,“失陪。” 尹三五表示很能理解,又说一句,“看你今天的事办的还算上道,还有件事提醒你,今儿个我告诉他,凰之意并非女子,他的反应也怪怪的,毫不上心似的,双重打击恐怕不太妙了。” 月瑶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半晌,才道:“我们是上古女娲族后人。” “我知道啊。”尹三五更莫名其妙。 “你一点不看古书的么?”她又问。 尹三五迷瞪瞪反问:“什么古书?” 月瑶怔了怔,随即才微微傲然道:“我去看看月色,至于九堇的情况,既然月影说没办法那便是没有办法,即使你命人去凰国寻医也无用,即便凰国的青鸟族,那也不过是早已没了术法的普通岐黄术,我族虽陌落伶仃,却也绝非不堪。” “……”尹三五本也没打算瞒着红莲夜出去寻骆驼的事儿,可这么一来却有些变味儿。 待月瑶走后,尹三五又在树下独坐了一会儿,才再度返回房中。 月瑶的白绫尚在,长恨已是与凰之意一同坐在一旁,尹三五不好打搅月影,亦走过去坐了下来。 长恨瞥她一眼,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里,眼白微见充血,可见是很困了,这也难怪,从仙宫之行到此时此刻,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你这眼珠子,闭眼睡会儿,待会儿你爹爹要是醒了我唤你便是。”尹三五皱眉道。 长恨虽是摇头,但双眸已失了神采,空洞似神游方外,多半已是混混沌沌的状态。 “你怎就不瞧瞧你自己的眼珠子什么样儿了?”凰之意勾着红唇附了一句。 尹三五望向他时,又注意到他喉结边上的三颗小巧红痣,有些东西便是如此,本来不起眼,但当你突然发现它之后,似乎无论何时都会进入你的视线。 长恨进入一种几乎是睁眼睡的状态,尹三五和凰之意之间突然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氛围微妙的安静。 约半个时辰之后,月瑶携着月色返回,月色神情倒不见明显异样,带来的依然是月极宫的淡青色弟子服,同样是男装,毕竟女子的衣物鲜少能找出凰之意合身的。 又过去一个多时辰,月影才从白绫结成的帘幕之后绕了出来,先是对月瑶行了个虔诚的躬身礼,才对尹三五道:“我为他疏通了近百个穴位,常理应是很快便能转醒,即使不治之症亦最多一夜便能先转醒,不过他体质实在特殊,姑且等等看罢。” 尹三五道谢过,将几人送了出去,回身察觉长恨已趴在桌上睡着了,便将他抱到另一间房里的床上。 小家伙被搁在床上时睫毛动了好几下,似是要转醒,却终是翻了个身又熟睡过去。 尹三五将衾被为他掖好,才又回到先前房中照看九堇,她应是极度困乏的,却总睡不着,像个傻子一般盯着九堇看了好一会儿,才索性在柜子里翻出了几卷杂记一般的竹简打发时间。 却在临近天亮的时候,尹三五不小心靠在床头睡着了,长恨一大早便醒来急急忙忙往这儿边跑边怨怼,“你们怎么都不叫醒我!” 闻声,尹三五才猝然惊醒,第一时间低头看了一眼九堇,眸光微微沉下去。 长恨奔进来之后,见状默了一会儿,开口却是一句,“喂,你饿不饿?我有点儿饿,你去给我拿点吃的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种独特的生物,他惯会胡搅蛮缠让人避之不及,偶然却懂事到让你怀疑他们真的不止是个那般年幼的孩子。 他大约是猜到了,没有问九堇是否醒了,只是这样看似蛮横的一句,亦或者,不过是尹三五自发将他的无意识行为想的太深太温暖。 尹三五默然起身,浑浑噩噩地往厨房走,长恨看了看榻上的九堇,想了想,还是转身跟着尹三五出了去。 “喂喂喂,住手!”长恨走走停停,极其缓慢地跟进厨房之后,被眼前的乌烟瘴气给狠狠惊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捂着口鼻屏息一头冲了进去,在黑烟中费力拉出尹三五,“咳咳咳,你搞什么?烧房子么!” 尹三五的眼睛被烟熏得太厉害,红通通的,盯着长恨看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来,“啊?” 一见黑烟缭绕的厨房,立马单手挟着长恨飞奔出去。 “咳……” 长恨忿忿地瞪她一眼,“我竟然忘了爹爹说过你烧了多少次厨房!” 尹三五闻言微微黯然,却是恶狠狠地斥他一句,“不是你让我找吃的么?” “我……我往后要是跟你在一起迟早饿死!”长恨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今后你总不能让我这么小的孩子给你做饭吧?我也不奢望你能做出什么好菜,你能活着从厨房出来让我省点心就不错了!” “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尹三五剜他一眼,这一眼却没能真的凌厉起来,他这小模样实在太过像琰,她想了想,突然认真道:“恨恨,其实我连他再也不会醒来的可能都想过。” 长恨突地噤若寒蝉,又听她道:“想想也没有什么难挨的,本来我也过过那么久一个人的日子,何况他只要还有心律,也算是陪着我,不过……” 她扭头盯着长恨的小脸看,叹息一声,“我觉得你在我眼前晃才糟心,你看看你,整张脸十成十都像他,我看见你我心里堵得慌……” “你……你什么意思?”长恨紧张地微微睁大眼,“你……不要我?” 尹三五抿了抿唇,倏然一笑,“没什么,缓解下气氛,亲生的扔不了。” 长恨还心有余悸,她已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没什么,我知道你也不是个消极的娃娃,这点,随我,对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尾声 长恨好看的眉毛都快在小脸上扭成一团,好半晌才冷哂一声,“那你下次最好不要在火里走神,你以为你是朱雀还是……” “火!救火!”尹三五这才想起厨房的火还灭,抄起袖子便去找水。 凰之意打着哈欠走出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大一小奋力扑火的场景,不由眉心一跳,“已经救不回什么了,别费劲儿了。” 他慢悠悠走来嗔了灰头土脸的二人一眼,二人俱是一张黑黢黢的脸上嵌了一双翦水般的大眼,微微闪烁地望着他。 凰之意禁不住揉着眉心,“行了,行了,厨房不是我的,别可怜巴巴看我。” 再斜乜二人一眼,“没个男人是不行的,以后我倒是可以适当照顾你们。” “你是男人么?”长恨瞟他一眼,嗤之以鼻。 换作常人,这话已是分外伤人,而凰之意却跟没事人一般笑笑,“差不离呀,如今七弟不在,四哥也没了,我回凰都没个人帮衬也是迟早被母后处决,就当……你们收留我罢。” “不收!”不等尹三五作答,长恨已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会做饭。”凰之意道。 长恨不由犹疑起来,眼珠子咕噜噜转着极认真地考虑起来。 这日月瑶等人都不曾过来,似是早能预料到九堇醒不来,又许是本就不关心罢了,只是月色也没来让尹三五多少有些讶异,估摸着昨晚被当众拒绝对那少年多少还是有所影响。 夜里时分,红莲夜比预期更早地归来,眼见九堇还昏睡着,不由碎嘴了几句月极宫。 “女娲族人,呵。”红莲夜嘀咕好半晌之后,还不忘冷哂一声作个总结。 “行了,女娲族人也不善歧黄之术。”尹三五虽没听进去几句,许久下来却有嗡嗡耳鸣之感。 “我晓得,他们擅长捏泥巴么!”红莲夜哼了一声,随即忧心忡忡问:“那你说的那个青鸟族,能行么?” “不知道。”尹三五沉吟片刻,青鸟族的医术是闻名天下的,但青鸟族却没有丝毫法术,因此不好与月极宫作比较。 闻言,红莲夜皱起眉头,须臾,他扯着嗓子吆喝起长恨,“小恨儿,收拾东西,启程去青鸟族了!” 长恨乜了他一眼,又默默看向尹三五,这么一个细微的类似询问的举动却让尹三五莫名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信任。 或许,哪怕是她孤身一人,拉扯长恨长大也是没大问题的…… 转念为自己这个想法呸了一声,这才对红莲夜说道:“现在太晚了,夜里荒漠更难走,我们……” 红莲夜当即打断道:“那有什么,不就个沙漠,我走过一次了,门儿清!” “……”尹三五蔑他一眼,“我说明天一早走。” 红莲夜愣了愣,瘪嘴道:“噢……” 不说眼下太晚不好走,就是礼貌上,她也应该向月瑶及月色辞行,九堇的事情固然要紧,却也不急于晚这几个时辰。 …… 翌日。 尹三五几人本就没带什么行李无须收拾,简单打点之后,她便准备去向月瑶等人辞行。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跟这里的人有点儿不对盘。”红莲夜耸了耸肩,“我照顾神君。” 尹三五亦觉着他去确实没什么意义,便让他带长恨先行宫外等候,却是扭头看向凰之意,“你去么?” 凰之意左右看了一眼,才指着自己问:“我?” “还是算了……”他轻笑,摇了摇头,随即又话锋一转,“还是去罢,陪你走走。” 尹三五不置可否,但转身时他还是跟上来了,她倒觉得凰之意虽说跟月色绝无可能,也应该道个别的,毕竟后会或许无期。 直到被弟子守卫挡在那幢宫殿外,凰之意才微微叹气笑笑,“你看怎么的?你就是走了也没人关心你去哪儿,何必多此一举?” 尹三五无奈地被守卫逼退回来,掸了掸衣袂,“是没人关心我去了哪儿,可你不一样,你昨儿个收了人多少补品,好意思么?” 凰之意道:“是他逼着我收下的,再说了,当我不知道那个月初并非是他们最好的医者么?我好歹也是个皇……公主。” “你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尹三五横他一眼,啧道:“这脸皮生的倒会迷惑人,从前有个云敖,如今又是一个月色。” 凰之意微笑,“这话却也不好谦虚。” 尹三五白他一眼,恶狠狠打趣道:“内丹都没了,又连受重伤,你怎么还不死呢?” 闻言,凰之意神情微滞,却是此时,月色从宫里气喘吁吁地奔了出来,“听说有生人闯宫门,我就想到或是你……你们,怎么了?” 他见凰之意时不由忆起昨日之事,局促地避开视线。 “我们来是想跟你和月瑶说一声,这两日多谢了,然后就是,后会有期吧。”尹三五简明扼要。 “真的这么快就要走么?”月色神色微黯,先前也猜到几分,但真的听到还是怅然若失,却又不能留下他们,先不说没有理由,就是九堇的状况也不允许。 他沉默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木匣子递给尹三五。 尹三五往凰之意的方向瞅了一眼,想了想叹气道:“你还是自己送他吧,这么近就不代劳了。” 月色闻言涨红了脸,“不……不是的,这是阿瑶姐姐给你的。” 尹三五不可置信地瞧着他,月色将匣子塞进她手里,“是师傅从前的发带,阿瑶姐姐说,……后会无期。” 虽然不懂将月溪照的发带赠与她有何意义,但不收好像也不太好,人都肯承认她算月溪照半个女儿了,她没必要非往仇人关系上带。 是以她将匣子往腰间一揣,“好吧,那……就此别过。” 月色咬了咬唇,终是没有勇气往凰之意那边看一眼,颔首轻声,“……保重。” “保重。”尹三五回了个抱拳礼。 月极宫外,红莲夜已跟长恨同骑乘了一匹骆驼,尹三五与九堇乘一匹,凰之意独自骑一匹。 这次的行程稍微绕路,绕开盐壳地一带,虽说进程会慢一日,却能一直以骆驼代步。 众人皆戴了防沙面纱,交流起来声线都微不清晰,凰之意拭着额头的细汗,问:“方才月色拿给你的是什么?” “一根发带。”尹三五想了想,又道:“月溪照的发带。” “月溪照又是何人?”红莲夜闻声迷茫地扭过头来,“女娲族人有病吧?送一根别人用过的发带!” 尹三五瞥他一眼,“你好像对女娲族人很有意见。” “他们起初不是还把我们挡在外面?”红莲夜翻了个白眼,又道:“何况,女娲族人也就是听着好听,实则除了女娲娘娘跟伏羲皇,还有别的人能排上号么?” 红莲夜是个话匣子开了就收不住的,但路途艰苦大家也就姑且听他碎碎嘴,他说:“女娲族说起来是上古部落,实则也就是不人不妖的半蛇,我没有诋毁女娲娘娘和伏羲皇的意思,他们飞升了自然不同,可这些自称你女娲族人的,呵……不过一群不男不女的妖孽罢了。” 不男不女四字微微刺痛了凰之意,他神情几不可察地凝滞须臾,才似随口笑问:“不男不女?” 红莲夜丝毫未曾察觉他的异样,脱口而出道:“可不是,他们这个族群,年满十八之前皆是雄性,之后为了繁衍需要才会有雌性,当年女娲娘娘也是为了伏羲皇才……不然也就是那啥,男娲?嘿嘿,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绝非故意说起娘娘的往事。” 尹三五从前听过有一种海葵鱼便皆是雄性,直至成年后为了繁衍才会有个别自行更换性别,不曾想女娲族人竟然是这样的族群。 便难怪月色当时听着凰之意并非女子时毫不惊诧,不过这般想来,月色莫非是打算为了凰之意变性不成? 这头,凰之意却是不以为意地开口,“那也不算不男不女……” 至少,在任何一个阶段之中,他们都只是男,或女,而他…… 去往青鸟族的路程足足走了近半月,青鸟族位于山谷间,与月极宫有着同样与世隔绝的异曲同工之妙。 族外有重兵把守,但毕竟属于凰国管辖范畴,听是七皇子前来治病,又见凰之意,便速速去通报。 很快,族长容显便携着十来人前来相迎。 容显着一身藏蓝布衣,干净简洁,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蓄两撇八字美须,五官深刻威严,行了躬身礼,说话带几分谦卑与诚挚的歉意,“不知七皇子殿下和六公主殿下前来,老朽有失远迎。” 尹三五示意他不必多礼,将来意说明后,不由在容显身后的十来人中睃寻一圈,“容懿不在么?” 容显似没听见她的话,“七殿下昏迷不醒?” 尹三五瞬时就忘了要问容懿的这茬儿,脸微侧向身后背着的九堇,“是,还请容老先生为他看看。” “七殿下?”容显这才认出尹三五背着的是凰七七,揉着眼道:“这是……这不是九堇大人的服饰?你们见过九堇大人了?” 尹三五一时不知怎么跟他在短时间内说清九堇和凰七七的关系,就听他犯难道:“连九堇大人都束手无策么?这恐怕……” “老族长一定想想办法。”尹三五急切道,昏睡半个来月不吃不喝,也亏得他是九堇,才能依然有心跳。 “您就是七皇子妃吧?先带七殿下到素心阁安置,老朽……尽力看看吧,毕竟连九堇大人都不能办到,老朽恐怕更是技穷。”容显显然已从那身衣衫认定凰七七被九堇诊治过,待他见着几乎与凰七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恨时又惊愕半晌。 一行人在容显的带领下行至素心阁, 素心阁乃是青鸟族的药阁,空气中都是幽幽的药香,青鸟族环境怡人,尹三五觉得比月极宫更为漂亮。 九堇被安置在一方软榻上,容显还未开始为他探病,就已忍不住问尹三五,“不知九堇大人近年来在何处隐世?” 尹三五,长恨及红莲夜等人的目光皆不约而同地看向软榻上的九堇。 容显却是叹气感慨道:“九堇大人是近万年来最了不起的祭司,老朽仰慕之至,当初七殿下的心疾,若非得他指点,老朽根本就不知从何下手,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大人一面了……” “肯定能的,容老先生你先帮阿七看看。”尹三五着急打断道。 “是,差点忘了正事要紧。”容显这才撸起袖袂,两指轻摁在九堇脉门之上。 尹三五哭笑不得,但见容显已开始为九堇探病,这才神色略微紧张地望着他。 长恨与红莲夜亦是有些紧张,只凰之意百无聊赖地四下观察着素心阁。 不过须臾功夫,容显便如受惊般收回手,“这……七殿下究竟遇到了何种意外?他眼下根本没有脉象!” “他……是九堇。”尹三五此刻也不得不花些时间来给老先生解释一番了。 容显浑身一抖,惊得险些从榻边缘跌坐下去,“九……九……可他……” 从前九堇的相貌本就没个定,只一双血红的眼眸最具标识性,但无论他用哪张脸,也没有用过本来的样子,是以容显认不出并不稀奇。 “九堇大人哪是凡胎,老朽也无办法,你们这是……这是折煞老朽了。”容显许久才从惊愕中稍稍缓过神来。 “容老先生,你若不帮忙,我就真不知道找谁了。”尹三五想了想,还是大致将凰七七和九堇的情况娓娓向容显说了一遍。 容显的表情始终愕然惊疑,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口道:“七皇子妃,并非老朽不想救治七殿下,实在……实在他此种情况太过特殊,那个……神……神体哪是我们凡夫俗子能碰的?何况,若是有别的办法,七殿……九……他也不会认准了那镇魂珠去。” 尹三五深知他说的有理,却仍然不愿开口附和他的话。 容显站起身,向几人再恭然施一礼,“老朽目前确实毫无办法,容老朽再查查祖上留下的医理药籍,七皇子妃与六殿下若不嫌弃,便暂时住在族内罢。” “本宫没意见,你问她。”正观摩着璧上一副经络图的凰之意回头淡然一笑。 哪里还谈什么嫌弃不嫌弃,除了留在此处等容显想办法以外,尹三五也不知去哪儿,微微颔首,却又突然想起问道:“容懿呢?” 容显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他数月前被七殿下遣返回族,必是出了什么岔子,七皇子妃不必挂心,老朽已经关了他几个月让他好好反思。” 尹三五忆起当初容懿被赶走全是九堇与凰七七作出来的,不由有些小愧疚,“其实他……” 容显又道:“既然几位要住下,老朽这就让人去打点,山谷东边有几间空置小院,院子不大,环境却是不错的。” 尹三五听出是不能为容懿求什么情了,便只却之不恭道:“那便有劳容老先生了。” 容显所说的小院,确实环境极好,推开门走百步便是湖泊,湖水湛蓝如镜,这样的地方,就算不是为了九堇养病,住着也是惬意的。 但尹三五确实不曾想到,这一住会住了快一年。 长恨的生辰被算作化形那日,这天便是他生辰,红莲夜一早便邀着凰之意一同去捕鱼加餐。 尹三五如往常一样,先为沉睡的九堇梳理长发,即使昏睡了一年,他容颜依旧,发色乌黑似缎,她为他篦着发丝,“你再不醒,真的就是睡美人了。” “你倒好,又不会变老,等你醒的那天,说不定我都死了。”尹三五定定凝视了他的脸一会儿,“容老先生晚点会过来给你扎针,说是又研究了一套新的针法……” “你也不怕被扎得满身窟窿。”尹三五戳他脸颊一下,冰冷的,却依然能让她感觉指尖有微电划过,心生颤动,“对了,一年了我都没见过容懿,说起来,也是你害的他,你就不醒来跟容老先生为他说说情?” “你不醒也挺好的,我就怕你突然醒了,谁知道你到底是阿七,是凰琰,还是九堇,或者……琰呢?”尹三五一抬眼,就见长恨站在门边,慌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做什么神出鬼没的。” 长恨权当不见她微红的眼睛,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尹三五为九堇掖了掖被子,“难不成想收了那个小玉?” 小玉是青鸟族一名长老的孙女儿,全名公孙玉,五岁左右年纪,外表看着跟长恨差不许多,但实际上么,就…… 长恨的模样像琰,精致眉眼一年来愈发成形,在青鸟族的老老少少里很是吃得开,之所以记得这个小玉,缘于半年前那小姑娘抱着长恨咬了一口说长大要嫁给他。 长恨闻言小脸瞬时一阵青一阵白,“我跟你说正事儿!” “欸?这不是正事么?一般来说,咬你一口这种事,是标准未来媳妇儿的行为,何况那个小玉好像长得挺可爱的,你别不信,这事儿有梗!”尹三五笑的不怀好意地瞅着他。 “她咬……!我说我有正事跟你商量!”长恨气得睫毛直颤动。 “屁股还疼呢?”尹三五笑吟吟地望着他,自顾自道:“所以人抱你呢你跑什么,摔狗啃泥了吧?还被人咬到屁股上……你这样一辈子也别在小玉面前高冷了,就这事儿够笑一辈子的……” “尹三五!”长恨咬牙切齿,暗忖这样的阿娘到底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摊上。 “你说。”尹三五脸上笑意未散,佯装正经道。 长恨却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要不,你嫁人吧。” “?”尹三五懵懂地望着他,即使又长大一点,却依然是个孩子,奶声奶气地用一种大人的方式交流是莫名奶萌的,可这句话就有点诡异了。 长恨吸了口气,似乎也想打消自己的犹疑,“我觉得,爹爹不会醒了。” “除了镇魂珠,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留在这里也没用!” “闭嘴!”尹三五突地怒道。 “就不!”长恨亦是倔强非常,“当初是你说,你坚强,可我总看到你哭……” “我没哭。” “少骗人!分明次次在爹爹这里都会哭!”长恨反驳道。 尹三五一怔,默了默反而笑问:“那你想我怎么着?再嫁?嫁谁?红莲夜么?” “他脑子不好使。”长恨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说:“其实……那个凰之意还不错,一直都在照顾你,我起初也不喜欢他,可是……” 诚如长恨所说,凰之意在这一年里确实帮衬不少,虽说当初他说会做饭一事纯属诓人,却在这一年里学会了做饭,解决了几人的一大生活难题。 尹三五噗嗤一声笑了,“恨恨啊,你知道他不是个男人吧?” 长恨嗯了一声,“又没什么关系,又不要你和他圆房。” 尹三五挑高眉毛,“圆房?你打哪儿学来的?你才几岁你……” “我快一万岁了!”长恨不待她说完便打断。 “那你就错了,凰之意他虽然不是个男人,却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圆房,先不说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若是真因为你这句话嫁了,你爹爹醒来怎么办?” “爹爹……”长恨垂下眼睫,咬起了嘴唇。 “我就当你没说过,你这话可伤你爹爹心了,难怪他想再要一个。”尹三五道。 长恨垂着眼,好半晌,才微微哽咽道:“那你……别再哭了……” 尹三五愣了愣,长恨又声若蚊鸣地道:“你是我的……是我的阿娘,爹爹说过让我照顾……” 尹三五心中一恸,随即道:“我真没有哭过,走,去看看小红他们回来了没有。” 二人到院中时,红莲夜和凰之意早已在厨房忙活,一年的时间,两个人虽然依旧有些不对付,但那种熟稔又实实在在。 一年时间,凰之意从烧焦无数瓜菜到现在轻车熟路,红莲夜亦习惯了为他打打下手,听到脚步声,凰之意忙着切菜连眼皮子都没未一下,“糖冬瓜放那边桌上了,自己拿。” 缘于尹三五吃零嘴儿没个节制,凰之意明明腌好一大罐却藏起来,每天只拿不多不少的十根给她,她几乎翻遍了院子也没找着他将糖冬瓜藏在了何处。 尹三五赶紧跑桌边将小纸包打开,果然依旧是十根,长恨恨铁不成钢般地瞥她一眼,随即又看向凰之意,质问道:“你不是说你不是男人么!” 凰之意这才稍稍抬起眼,“不然呢?” 红莲夜禁不住白了他一眼,能说自己不是男人这般理直气壮毫不避忌的,也挺让人服气的。 “骗子!你明明可以圆房!”长恨怒道。 “……”凰之意懵了好一阵,才笑了起来,“嗯?谁说的?你阿娘说的?” 他不由放下手上的事情,扭头看向了尹三五。 尹三五突然如芒在背,包好自己的糖冬瓜,“那个……我先出去了。” 凰之意也不阻拦,只是笑了许久,才低头继续片鱼,“今儿做滚鱼片儿,给你庆生。” “什么鱼?有刺么?有刺的我不喜欢!”长恨一瞬就忘记了质问,凑上去瞧是做的什么鱼。 午膳是一年来最丰盛的一顿,好似忘了要适量,各种凰之意拿手的菜式都来了一个。 凰之意随手夹了鱼片到尹三五碗里,尹三五不记得一年里他这么做过多少回了,这却是头一次觉得不自在。 皆因先前长恨说的那些话。 见她走神,凰之意瞥她一眼,“长恨生日,一会儿再给你些糖冬瓜,高兴一下。” 尹三五还未回过神,红莲夜便咕哝道:“无事献殷勤,到底是长恨过生辰还是阿月过生辰啊?” 凰之意拿筷箸敲了他脑门一下,“干卿抵事?” 随后拿出一方锦帕不紧不慢地擦拭起筷箸。 红莲夜揉着被敲过的脑门儿,忿忿然道:“你那点儿心思就连小玉都知道,还怕人说?” 一听到小玉二字,长恨脸色唰的一白,放下筷箸,“我吃饱了。” 说罢便跳下凳子,往自己屋里走。 “这又是怎么的了?”红莲夜尤不识趣地茫然问道。 尹三五不以为意开口,“这孩子,早熟,这点可不随我,兴许一个人去思考人生了。” 红莲夜似懂非懂地摸着头,突听凰之意淡然道:“不怕。” 红莲夜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偷偷瞥向尹三五。 尹三五拿着筷箸的手倏地顿住,平心而论,若非是凰之意一直说不愿意回凰都,她也觉得平白受他这么照顾是不太好的,她也觉得凰之意的意图有些不对劲了。 可这么突然摆在台面上说,说开了都尴尬,不说清楚又太过拖拉。 气氛到了这种时候,即使迟钝如红莲夜,都觉得空气都如有实质地拥挤在这片空间里,容不下他似的,赶紧猛扒了几口饭菜塞嘴里,一时噎不下去,站起身含糊不清地道:“我也吃饱了。” 红莲夜一开溜,气氛就更尴尬,凰之意却是恍若不曾察觉这气氛僵滞般,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菜。 尹三五踌躇半晌,才主动开口道:“以前的事,我以为你只是……觉得好玩儿。” 本想说‘玩玩而已’,又觉得这样说起来谁都挺难看的。 凰之意斜乜她一眼,似乎觉得她促狭的样子有趣,唇角勾起浅笑,“以前哪件事?” “就……就你说想试试成亲,我说你不死就嫁给你之类的……”尹三五突然不知为何,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当时确实也曾有些许意动,但人心里有了一个人,旁的人好与不好,也渐渐看不见了。 何况凰之意也确实不适合她,他的风流与轻佻是刻在骨子里的,且不分男女,见谁都会桃眼含笑。 这也并非什么要紧,他却待她也无过多差别,即使此刻,她还是觉得他玩味的成分太重。 “那现在呢?”凰之意慢悠悠地放下筷箸,又优雅地取了锦帕擦嘴,举手投足的天家做派,“现在也觉得是觉得好玩而已么?” “那……不然呢?”尹三五很想尽早结束这个话题,奈何寻不到机会。 “我给你做了一年的饭,是好玩而已?”凰之意不由挑起眉梢。 “那……吃我做的你会死,也没办法。”尹三五道。 凰之意简直想笑,他也确实一直在笑,“我给你腌糖冬瓜也是好玩而已?” “那……是你说想试试……” “你每句话一定要用同一个字开头么?”凰之意凑近她些许,“你在紧张什么?” “我紧张吗?”尹三五皱起眉头,一抬眼就见他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睫毛碎雪霜染一般,笑的时候不经意眨了一下,“没有么?” 不得不说他真是惯会撩人的主,尹三五险些将他推出去,“你自己也知道你不是男人。” “不是个男人……”他喃喃念了一句,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散发着淡金色,像是在其中洒了无数稀碎的金粉,细微的璀璨,“却是能圆房的。” 尹三五噌地站起身,“我吃饱了。” 凰之意噗嗤一笑,“这就羞到想逃?” 尹三五脚步突地顿住,“玩够了就别再以此消遣人了,你哪种性子,你自己清楚。是,当初答应你不死就嫁给你的时候,我……曾为你些许意动过,可是到底是过去了,当时你……总之以后不要再消遣我了,我也并没有你说的害羞,你既没琰长得好看,又没他专情,还没他干净,我只是不想跟你这样玩。” 说罢,她才提步离开,凰之意愣了许久,才似苦恼地笑了笑,“真生气了呀……” 原来,从他去小倌馆那时候起,他就失去她了,他以为不曾拥有,原来曾经是得到过的…… 失去比求不得竟是更让人…… “鱼肉也不吃。”他又拿起筷箸,兀自吃起来。 夜里,尹三五依然是跟九堇睡一块儿,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东西,即使挨着他会很难睡着。 她会将他的胳膊拉过来搁在自己身上,窝进他怀里嘀咕一阵,才慢慢睡着。 但今夜,她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抱着他。 一夜无眠,是以她起的极早,天光都还未完全擦亮天空,还有一种灰蒙蒙的黑暗。 尹三五突然想起那时候九堇抱着她在沙漠里的地下城行走时,那些美丽又鬼魅的萤火。 明知这个节气不会有萤火,她还是披上外衫往门外走。 外面已有三三两两早起的青鸟族人开始劳作,每一个族群就像一个古时部落,基本靠自给自足。 由于族群不大,几乎相互之间都是认识的,每个见了她的人都向她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她不知怎地,就走到了青鸟族的思过楼,楼外并无守卫,她略想片刻还是进去了。 楼里很荒凉,摆设亦极其简陋,墙上挂了经脉图,而厅中央的蒲团上,便跪着容懿。 尹三五看到他的背影时,有些恍惚,直到他转过头来,讶异地看着她,她才怅然察觉,那种惊艳的感觉,真的不是那个人用了一张怎样的绝世无双面容,他的本身,便是惊艳。 容懿的那张脸依然是那张清隽俊雅的脸,却不能给她那样的惊艳感。 “你……”容懿噤声顿了顿,半晌才又问:“殿下有好转么?” 尹三五摇摇头,走至他面前,索性席地坐了下来,“我没什么事,出来转转,就转到这儿了。” 容懿沉默了片刻,道:“没能看见你与殿下成婚,很遗憾。” 尹三五看了他一眼,从前的种种仿佛已经很远,连带他的不喜,他的防备。两人就再也没有谁开过口,就这么无声胜有声般坐了许久。 离开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回到小院就嗅到饭菜的香味儿,很熟悉的烟火味儿,是不知何时有点习惯了的,凰之意的手艺。 昨儿个的事就此翻篇,她想,凰之意依然可以是她未来半生的好朋友。 正想着,红莲夜已端了饭菜出来,瞧见她时不耐道:“一大早你跑哪儿去了?吃饭的点儿怎么就这么准时出现呢?” 尹三五讪讪一笑,便凑上去,“今儿吃什么好吃的?我还想吃昨天那种鱼。” 凰国没什么肉能吃的,唯一能加餐的便是鱼肉,昨天一气之下根本没吃够,却听红莲夜道:“人没做那道菜!” 继而又八卦地靠过来问:“你是不是跟他闹的不欢而散了?你拒绝他了是不是?” 尹三五脸色瞬时有点沉,旋即剜他一眼,“什么拒绝不拒绝,他对谁不是暧暧昧昧的,冲谁都放电,就连族里的老婆婆都不放过。” “那倒是,每次我看见他那双眼睛含情脉脉似的,都想打他!”红莲夜深以为然,“何况,他拿什么跟神君比?” 尹三五神情凝滞,不好附和了,突地忆起昨天她也将凰之意与九堇作比较了,这般其实真的不太好。 红莲夜又道:“不过我一起身,你跟他都不在,饭菜都给做好了,起初我还以为你俩昨儿个成事儿了,留我跟小鬼头看家,不知野哪儿去了呢。” 红莲夜一般都起得很晚,这尹三五都知道的,这般听来他今日竟然睡到了晌午,作为一个作息规律的人来说其实是不能理解的。 唤了长恨一起来用了午膳,小家伙便出门去玩儿了,尹三五直觉总觉得事关小玉,却未说破。 红莲夜搬了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悠哉悠哉地小憩,尹三五便就回屋里照看九堇。 容显不仅自己研究医术,还送了不少医书到这儿来,供尹三五学习,这东西她不花个小几年是不可能有所成的,更遑论对九堇的情况有所助益了,却也能打发一些时光。 挑书的时候,见书架上有颗澄黄色的珠子,约鸽子蛋大小,流光溢彩的很是打眼,从前不曾见过,便好奇拿起来看,才察觉珠子旁是一只钱袋,钱袋下压着一纸信笺。 她展开信笺,是一排排整齐娟秀如女子的字体—— [你不是好奇,为何我这身子总也死不了么?皆缘于这颗镇魂珠在我身上……] 尹三五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我本想着,或许时间久了,你对他也会慢慢淡了,我们这样过下去,挺好的,呵……] [我本一点都不介意你如何拒绝我,哪怕一生都在拒绝我,却怕听到你说,你曾心动过……] …… [糖冬瓜的罐子在我房里,墙上有幅画,画的背后……后会] 两个字之后,有一滴墨点,却没再落笔是‘有期’抑或‘无期’,可既然是因着镇魂珠才活到现在,离了这珠子,还能是什么结果? 又不由腹诽这藏珍宝一般藏糖冬瓜的方式。 尹三五迫切的希望九堇能醒过来,如果可以,她不想管其他任何人的死活。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犹豫了,或许,凰之意对她也是真的意动。 她想不出凰之意到底为何会有镇魂珠,想着想着,甚至怀疑他到底是泷棽,还是凰之意了。 可能有迟疑,有自私,但许久之后她还是跑了房门去,“小红!你看到凰之意了么?” 红莲夜还在美梦中被猝然惊得跌下了躺椅,爬了起来抱怨道:“你嚎什……” “凰之意走了。”尹三五将手中的信笺扬了扬。 红莲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抢过信笺匆匆看了一遍。 他是九堇的忠诚的拥护者,但即便如此,与凰之意到底一年情谊,他亦是同样没法做到在这个时候为镇魂珠而雀跃,一股脑爬了起来,“我去山谷入口截住他!” 尹三五看着手里的镇魂珠,内心陷入了挣扎,选救九堇,便是不义,选凰之意,那也很难舒坦…… 夜幕初临时,长恨回来了,也不见红莲夜回来,尹三五暂未告知长恨镇魂珠一事,让他先自个儿休息。 继续等待这期间,尹三五已经一个人想了许多。 亥时,红莲夜终是回来了,如尹三五意料之中,他是独自回来的。 直觉有时候就是准确到令人惊悚,留下信笺的人,会像清晨蒸发的朝露,再也找不到了。 “阿月……”红莲夜心里虽微有郁结,但毕竟还是偏心九堇多些,就怕尹三五她有什么变数。 “怎么了?”尹三五抬眼。 “没,我就是,就是听人说,女人特别容易……被感动……”红莲夜第一次这般斟酌措辞,搔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其实这事儿,你情我愿的,也……那个啥,不必有什么负担。” “我没什么负担……”尹三五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我之前知道镇魂珠在他身上,也会夺过来的吧……” “对对对,而且,他不一定会死啊,你看他,命那么贱……呸!他生命力真的顽强,我活这么久没见过失血成那样还不吭声的,何况他像是那么大方的人么?用命换这种事,根本不符合他的性子不是?” “就这样吧。”尹三五默了一会儿,才问:“镇魂珠怎么用你知道么?” “呃,不……不知道……”红莲夜想起什么不由又道:“嗐,这人,怎么个用法不写半句,倒酸了一张信笺!简直……居心不良!” 尹三五没搭理他的话,掂着手中的镇魂珠,“想的到的法子都试试吧,左右他都这样了,也不怕多折腾几回。” 语毕,她便往房内走,红莲夜立马紧随其后,“要不喂神君吞掉这珠子?” “或者砸开珠子看看有何乾坤?”红莲夜眼珠一转,“对了,也许这玩意儿是什么媒介,要以法力给它引出什么源力……” 砰地一声,房门阖上,红莲夜被关在门外,险些撞歪鼻子,一脸懵懂地盯着那扇门。 房内,九堇的模样像是才将将睡下,从前迫不及待地想让他醒来,此刻已有镇魂珠在手,反倒不再慌乱,徐徐在床前半跪下来,伸手婆娑着他那张精致的容颜,他的睫毛似华丽的黑色凤翎,微微翘着。 她拨着他纤长绒软的睫羽,也不知究竟想到什么半笑半哽咽,“我想你,该醒了。” ------题外话------ (全文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