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又在偷看我》 章节目录 第1章 契子 逃离 天空中炸起绚烂多彩的火光,狂风呼啸,携卷着万千浓烈的烟雾袭来,有许多人在尖叫呐喊,像是巨兽撕裂了咽喉一般。 紧接着热浪扑面,很快就点着了窗户上的糊纸,连厚重的殿门也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仿佛一瞬间就会倾到而下。 院子里的白色梨花开得正好,风卷过的时候仿佛落了一地的雪,滚进湿润粘稠的泥地里,对着浓烟投怀送抱。 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年幼的太子殿下立于殿前,他身上穿着的黑色寝衣被风吹得鼓起,料子很薄,衣服下的皮肤紧紧缩在一起,像被刀刮着,散落的头发被疯狂地吹卷着,似乎要翻到天边云海去。 他凄楚地望着目光中的一切,眼前是火,身后是火,已无处可躲。 宦人李介从远处的长廊狂奔而来,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手里拿着一件上好的银狐白裘,只是在乱风里奔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火星碎屑沾到了上面,烧得秃一块焦一块的,毫无完整时的顺滑光亮。 “殿下,快随奴走吧,那帮南蛮子快打到大殿前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介把厚重的裘衣裹到了太子肩上,然后说也不说就抱在怀里,向着后殿绕去。 太子低闷的声音从李介的怀里传出来:“父皇和母后呢?为什么他们在金銮殿,南蛮子来了,他们怎么不走?” 李介步子急促,脚下的皂色鞋面上粘着焦灰和泥土,显然跑得凶险匆忙。他望了眼大殿那方燃起的熊熊烈火,有许多黑色的影子从屋檐上掠过,皆是鸟头蛇身的怪物,形状极其怪异,那些极似人发出的尖叫和哀嚎就是出自它们,那是南蛮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妖魔。 他心里漏了一拍,却立马柔声道:“陛下和娘娘稍后会来找殿下的,叫奴和殿下先走一步。” 太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外面的寒风刮擦着他的脸颊生疼,他从裹紧的狐裘缝隙中探出头来,看着院子里的那株梨树——洁白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很快就被地上息不灭的火给烧得连灰烬都没有,“李介,你莫要框我,南蛮的这场仗从去年年初打到现在,此时大乱竟已至宫门,国要守不住了是不是?” 太子殿下皱着眉问,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脸色深沉,眉目间的冷漠像极了……像极了曾高坐金銮琉璃殿上的陛下,语气里的傲然与威严流露出来,另万千尔等臣服。 李介浑身一颤,差点就做出屈膝跪拜、诚惶诚恐的伏地动作来,但他稳了稳身形,步子迈得更大,“殿下,您只需要活着,一直活着,陛下一定会保佑您的,东岳大帝天上众仙神也一定会保佑您的。” 太子又低低应了一声,紧接着沉默下去。他重新缩回了狐裘里,里面比外头暖和一些,但是依旧寒冷,他的四肢冻得没有知觉,李介从头顶传来的喘息声让外面纷飞的战火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随后他绕过了太子的寝殿,然后一路东行,一直到了平时供奉先皇祖辈香火的清居殿,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香台和大鼎都被推倒,香灰落了一地,泛着红色烛油的蜡烛也倒在一边,沾到了垂挂下来的帷幕上,想来是匆匆逃亡的宫人在搜刮这清居殿里的值钱宝贝时翻倒的。 李介把太子放到了地上,然后绕道了供奉台的背面,移开案台上一盏不起眼的长明灯,接着响起了“隆隆”声,这是清居殿最初落成时就挖好的密道,全天底下不会有超过三个人知道。李介按照陛下的吩咐找到了机关,然后去请太子立马离开,却不料前方已无人影。 章节目录 第2章 契子 逃离(二) “殿下?”李介惊慌失措,大声呼唤,横面却被突然斜过来一把利剑生生止住脚步,剑锋离他的咽喉只有几毫,他似乎只要再稍稍滚动喉结,这把锋利的剑就会划开他的脖子。 “殿下?”李介不动,双目里满含不解和犹如遇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的无奈。 “李介,带我去金銮殿!”太子殿下说。 他小小年纪,手上的肉都没有长全,稚嫩又纤弱的把那把将近二十斤的重剑拿在手上十分吃力,端不平,却也不肯放下。父皇还没有教过他怎么拿剑,这要是一挥出去,估计手腕都得脱臼。可是拿不稳,他就越发憎恨自己的无能,细弱的手臂上竟然隐隐有青筋暴起,他在使劲,仿佛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殿下,金銮殿此时必定乱成一团,您就随奴赶快离开吧,密道不容易被发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介膝行到太子殿下面前,握着重剑的主人慌张地后退了好几步,生怕真的割开了那几寸皮肉。 “南蛮子打进来了,作为一朝太子,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逃出去又怎么样?苟活于世又怎么样?逃走了,南蛮子的铁骑就不会踏碎那金銮琉璃殿了吗,外头二十丈的城墙都拦不住,我们能逃到哪里去?父皇母后在大殿死死拼命,难道我不该留下来吗?!”太子殿下越说越激动,一张脸红得快要透不过气来,接连着手上的剑也更加拿不稳了。 李介疯狂地摇摇头,他附身于地面,用额头轻轻地叩首,失声道:“太子殿下,国要亡,城门要破,南蛮子的铁骑就要踏碎这琉璃殿宇,您就听奴的一句,听陛下的一句,莫要再任性了,随奴走吧!” 太子听了一愣,又退了一步,踉踉跄跄地快要站不稳,手里的重剑“哐当”一声砸到地上,悲伤又愤怒地说:“任性?在你们看来,我这就是任性吗?父皇也觉得我任性,现在连你一个奴也觉得我任性了吗?我留下来守着,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是死,我也是死在了帝天的皇土上!”他大吼大叫,像疯子,亦像当初只有满月的时候缩在母后怀里嘤嘤哭泣蛮不讲理的样子。 殿外的烈火烧起来了,有许多人奔走的声音和天空中妖兽吼叫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介终于不再多言,看着眼前的三寸黑砖地面,虔诚却又淡淡地出声:“奴不敢,奴是奉陛下口谕,请太子听旨。” 太子殿下像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他僵直地站在原地,重剑掉在地上都没有力气弯腰捡起来。随后又退了几步,怔怔地跪在了砖地上,就像是在亲吻地面,仿佛最虔诚的信徒,“儿臣听旨。” “吾儿阿澜,速速随李介离宫去,万不可再回这金銮殿来,从今以后,世上再无什么太子殿下,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身份,好好活着,万不可再任性胡为了。” 短短数语,他却能想到父皇那张严苛的脸;短短几句,他却读出了生离死别的意味来。再也不要回来,是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的意思吗?今夜这一别,是不是此生都不会再有团圆的机会了?父皇最后……最后竟然还是嘱咐他不要再任性了,在他眼中,一直以来我只会是任性的吗? 他双眼微阖,身形颤抖,那双原本清晰分明的眸子变得灰白,他脸上挂着哀伤,像一只被套进牢笼的小兽。 李介看太子殿下缩在地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了,清居殿的外面飞速闪过众多人影。来不及了,必须要走! 他迅速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捡起地上的那件银白色狐裘,走到太子殿下身旁。 章节目录 第3章 契子 逃离(三) 外面的战火愈演愈烈,那些妖兽马上就会破门而入,耳边甚至已经响起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和嘶吼。 此时已是深夜,整座旭日城仿佛都被烧着了,融化在妖火里,马上就要随烟雾消散,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个夜晚失去;他所有的记忆,都会在天边曜日来临之前忘得干净。太子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李介低声说:“走吧,殿下。” 太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庄重又冷漠地说:“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太子,只有一个叫阿澜的九岁孩童,李介,你莫要唤错了。” 稚嫩的口吻和他的身躯一样单薄无力,但是这是他最后能做到的颜面,像是亡国之君在最后一刻都不会低下头颅,只是把脖子干干净净地放在对方刀下,不惧怕死亡。 随后接过了李介递过来的狐裘披到肩上拢了拢,向供奉台的后面走去。 李介低敛了双眼,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突然,太子在路过丢下的那把重剑的时候蹲了下去,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捡起重剑朝着清居殿的正门处狂奔而去,疯了一般地狂奔!李介似乎早有所料,反应迅速地追上,外面说不定早就被南蛮子包围了,这时候出去无异于送死。 太子毕竟年幼,力气速度样样不及成人,即便多了几分心思,可是身体却并没有那么听话,就在跑到离门口只有几步的时候,被李介从后面死死抱住,悬空地夹在怀里。李介喘着气说:“太子殿下,陛下说过,您若是反抗,奴可以采取逾越的手段。” 他奋力挣扎,双脚不停地向关闭着的殿门踹着,似乎不弄出点声响来誓不罢休。 有寒风混杂着浓烟从破洞的窗户里灌进来,呛了两人差点喘不过气。他看到外面汹涌的一切,甚至是只有一点点的缝隙的夜空里也是火花四射,每一支射出的箭上都带着火引子,一触即燃,竟还是浇不灭的妖火!这比平常的火要滚烫得多,连地面上湿润的枯草都烧了起来,外面转眼就坠入如冥府般的炼狱。 他看着眼前的一小片天空和一小片地面,眼睁睁地看着这昔日的一切美好全部消失不见,心里滋生出了莫大的绝望与悲伤,犹如抽出了芽的种子,转眼就裹紧了整颗心脏,长出的藤蔓像是会吸血一样,让他毫无反抗的力量。 他无力改变,他只能面对,他想痛哭,可这样有让他觉得自己更加软弱。导致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有几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李介……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的国?明明父皇和母后没有做错什么啊?母后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们明明都没有错,我为什么不能留在他们身边,至少这样,我可以见他们最后一眼。”他的语气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句子是顺着呼吸吐出来的,额上的冷汗被风一吹立马是一个彻骨的激灵。 他疲惫不堪,散落的长发有些粘着汗沾到了脸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披在身上的狐裘也是披一会儿掉一会儿,也不知道着凉了多少回了。被李介抱在怀里,犹如离了水即将要濒死的鱼,再也挣扎不出一点力道。 李介没有回答,柔声说道:“殿下,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奴看着您总会有一天,只要您好好活着,帝天朝就不算灭亡,我们总有一天,可以报仇!”说这话的他,不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宦人,而是燃烧着滚烫的复仇心血的壮烈将军。 太子被他的话说的浑身一震,他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十分委屈绝望。明明这一夜都还没有过去,床头边的安眠香都还没有燃尽,偏偏他就要亲眼看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父皇、母后、国与家,还有院子里那株白色梨树,一切都没有了! 他紧紧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粘在一起,一颗晶莹从眼角缓缓掉落,划过腮边的时候由滚烫变至冰凉,脸颊仿佛要被割开了的痛。 真的好疼! 章节目录 第4章 契子 逃离(四) “快,四处搜一下,一定要把那小子给找到了!”屋外响起了南蛮子不太流利的帝天话,混杂着兵刃相撞的铁器声音,似乎近在咫尺。 李介立马慌了,来不及沉浸在太子殿下悲痛伤神的情绪当中,只是抱着他就往供奉台的后面绕去。匆忙间他不经意踢到了掉在地上的重剑,耳根子极灵便的南蛮子察觉出了端倪,猫着身子凑近了清居殿的大门,从外面投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快要凑到了那处破漏的小洞处。 李介呼吸一滞,额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疯狂地流动,抱着太子的两条手臂甚至隐隐在颤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大着胆子几步冲到密道前,把太子快速地塞了进去,说:“太子殿下,你拿着这些钱和衣服顺着密道尽快离去!” “那你呢?”太子皱眉问。 李介擦擦额上的冷汗,咧起了嘴巴,笑着说:“两个人的目标太大,奴和殿下分开走比较容易逃命,稍后在城门口的丰香茶馆汇合吧。” 厚重的密道石门缓缓关闭,他看到了李介眼中的悲凉与坚韧,杂草丛生一般,视死如归一般,他想伸出手把李介也拉进来,可是石门重重落下,他的手放在半空中就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密道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常年都发着幽冷的光,惨白得毫无生气,映衬得他的脸也好像是死人一样白。 李介看着眼前无缝贴合的墙壁,心中落了一口气,再起身绕到前面的时候,却有寒冷的刀光一下子闪到了他的脸上,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一条手臂就先交代到地上了。李介剧痛无比,活生生看着自己的一整条手臂滚落到地上,混杂着香灰和尘土,袖口的衣服被整齐地切下,连丝线都没有扯出来一根。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开始源源不断地往断臂处的那个巨大血窟窿涌去,不过一会儿功夫,脸色就已经变得惨白。 “那个太子在哪里?”一个领头的南蛮子挥舞着大刀,用极其不标准的帝天话问他。 李介痛地缩在地上,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血和汗一起流,在墨绿色的袍子上像是同一个颜色,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直抽着冷气。 随后有一个属下凑过来,用他们特有的方言说:“这一看就是个嘴硬的,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属下倒是听说这旭日城有一条密道专门用来逃命,将军不如多派些人手搜寻密道要紧。” 李介震惊地瞪大双眼,心里惊慌地要命,竟然还有人知道旭日城的密道!他在心里祈求着殿下速速离开,若是被人发现了密道,那么陛下最后的嘱托就…… 一想到这,李介困难地从地面上昂起头来,十分痛苦地说:“我知道密道在哪里,求将军放我一条生路吧!密道、密道就在陛下寝宫里!”他装作十分怕死又十分殷勤的样子,就仿佛在耽搁半刻都会没命一样。 南蛮将军果然信了,他十分满意,把放在刀柄上的手落了下来,然后向着清居殿外头走去,厚重的盔甲响起了“铿锵铿锵”的声音。他的属下看懂了将军的态度,于是拔出了大刀,手起刀落间,一颗浑圆漆黑的脑袋滚了下来,带起了一长串的血迹,一直滚到了那鼎被推到的香炉边,正对着供奉台上的先帝牌位。 红色的香烛还在燃烧着,烛油留下来很快就被凝固了。屋子外面的风太冷了,钻进来的时候把那火苗扇得翻来倒去,投在墙上和砖地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好像被拉长的鬼魅妖物,在风中摇摆,转眼夺取众生性命。 章节目录 第5章 契子 逃离(五) 阿澜在长长的密道里狂奔着,跌跌撞撞地快要摔倒。密道里久年失修,凹凸不平的路面一跑一个坑,可是他记着李介的话,一刻都没有停下。夜明珠的光并没有多亮,密道还是昏暗难辨,前路仿佛没有尽头,他肩上披着那件不知道第几次被甩出去的狐裘,害怕又紧张,却只能一昧地跑着,身子早就疲惫不堪,孩童的身躯哪里承受得住这样大的痛苦,他的嘴角早就咬破了皮,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鬓角的汗混着头发粘在一起,后背摸去似乎都能拧出水。 不能停!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支撑,为了父皇和母后,为了李介,为了帝天所有的黎明百姓,他必须要活下去! 天很快就亮了,他似乎跑了一夜,密道里的空气中夹杂着厚厚的粉尘味,浑浊得似乎快要把他的肺都给堵住,又因为逃命,导致呼吸一口接着一口,差点喘不过来了。 终于在前方,他看到了一丝光亮,犹如救命稻草,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扶墙过去,终于跑出了皇宫。 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位置极其隐蔽,用一座院落来遮挡,外面看过去,根本没有任何异处。他疲惫不堪,但是李介说了要去丰香茶馆等他,于是连忙收拾了一下,朝着城门处的茶馆去。 外头战火纷飞,所有人都在逃命,嘴里大喊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路边还躺着不成人样的尸体,烧起来的房屋和街道数不胜数,焦黑的地面上混杂着血,似乎都快要把那黑给染红了,有小孩子的哭声,有女子的喊叫,也有绝望悲恸的哀嚎,遍地都是尸骨,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可是阿澜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缩着脑袋不断地避开,有南蛮子的军队正在搜寻,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站住!”他的身后忽然有人呵斥,阿澜浑身都僵硬了,明明想跑,脚底却像被定在了地上一样,半步都移不开。他捏紧了衣袂,冷汗刹时就顺着额角流下来。 他突然就在心里开始祈祷,要是有哪位神仙能来救他多好,他从不信神佛,这一刻却无比希望能有神佛来救他,哪怕是保佑不被认出来就可以。 “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有找错地方吧?”一声清亮响起,由远及近,朦朦胧胧,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在这烟雨长街上,显得空灵又虚无缥缈。 阿澜连闻声抬头,看到目光所及的一片焦黑中,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他的衣摆被风卷进半空,站在那,仿佛就像是淤泥地里开出的一朵青莲,亭亭地立在不远处,在这烟与火缭绕的大街上,生生站出了一种仙境的意味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风骨的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仙气,看去就好像是天上来的人,甚至连样貌都生得过分好看了,眉目漆黑,高梁薄唇,尤其是眉尾处落着一颗深色朱砂痣却衬得这人有了几分妩媚柔情。 仙风道骨,绝非凡俗。 “孩子,站旁边来。”青衣男子对他伸出手来,站在阿澜半尺之外,那双洁白如玉的手似乎是透明得好像会发光。 阿澜愣愣地接过,愣愣地问:“您是神仙吗?” 章节目录 第6章 除夕 正是隆冬,年前下的薄雪全部都堆在山上,远远望去,整座山就像是被裹了好几层厚厚的糖霜。快到了过年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开始着手准备着过年的诸多事宜,就连招摇山上也不例外,照例也有大家一起吃个饭的习惯。 平添白日里,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林子里群鸟慌乱地扑腾着翅膀朝着天边飞去,飞到半空中的时候,就回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是这群麻雀刚刚不久前筑成的新家,可是现在整座“房屋”都被人捅了,郁郁葱葱的枝叶全部都掉到了地上,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有点生气。 倒着的树边,一个穿着黑色夹袄的少年正在捡拾着地面上的断枝,看到了滚落在一边的鸟窝,心里默念了几句抱歉抱歉,然后继续开始捡拾树枝。 他的后背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比起他自己的肩膀还要宽,从后面看去,就像是背篓自己长了两条腿一样。他十分熟练地把树枝放到后背去,然后从腰侧摸出一把锯子来,准备把刚刚砍倒的树剧成一段一段地好方便带回去。手上已经冻了一片红,不时地搓搓,肿成了胡萝卜。 柴房里的干柴所剩不多了,过两天更大的雪降下来,到时候连出门都难。黑衣少年把身后的背篓装得满满的,然后把掉落的鸟窝安置到了另一处树杈上,这才缓缓离开。 招摇山上的雪向来比别的地方下得晚些,这已经将近快过年了,才这么不疾不徐地来了第一场,走在山路上,泥土都被冻硬了,路边的杂草上还停留着露珠和积雪,并不多,只是一点点的白,倒是让天边刚升起的太阳照得近乎发光。 他还有些闲暇,停下来看了看山上的景致,即便时常看,这会儿却也觉得眼前的一切比平日里多了几份新奇。 后山上种满了奇奇怪怪的花草,有些可以那来做药引子,有些是剧毒,有开得分外美丽,也有已经变得枯黄。 这个时候的腊梅最是好看,粉红的、鹅黄的、月牙白的通通都有,开在一起,倒是比春日里的百花争艳更加夺目。他穿过梅林,看见肩处的斜方伸出来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梅,比起其他那些早就已经饱满绽放的来说,这株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倒是过两天,大概也就会开了。 一想到此处,少年来了兴致。他从后背的箩筐里摸出来一把长刀,准备把这一小株白梅给剪回去,师父整天都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只会偶尔开窗通风,让他瞧个新鲜也好。 他下手极快,刀口整齐地就把那株白梅落到了手中,小心翼翼地拿着,然后准备原路返回。 前方突然传来嬉笑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是两位穿着月白色袍子的男女,复又低回头去,让开了路,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二师兄好,师姐好。” 走过来的一男一女这才算注意到他,那位称作二师兄的站到了少年面前,他双手环胸,弯起嘴角说:“这不是小师弟吗,这会儿怎么不在后厨帮忙,我看孙管事已经找你很久了。” 少年眼眶里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随后沉稳又恭敬回答道:“我刚砍完柴回来,正准备去后厨,多谢二师兄提醒。” 二师兄有些不满少年的反应,看了看他手里的白梅,却又是一问:“这山林子里的花倒是多,开得太好反而会被人取走,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少年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变了意味,他的手紧紧捏着白梅的枝干,仿佛像是捏了一条布满骨刺的荆棘,磕磕巴巴地说:“我看这梅花开得好看,想带一株回去给师父瞧瞧,这一株花骨朵过两天就会全开,到时候师父看了也好润润眼。” 二师兄状做听明白了的模样,频频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小师弟真是有心了,我们这些做师兄的都没有你想得周全、体贴师父,只是不知道今晚的宴席上师父是不是打算把你安排在他旁边。” 少年身形一僵,他手里紧紧地捏着白梅,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除夕(二) 听孙管事说,今年的宴席上依旧没有他的名字,师父甚至都没有提一句过,怕是他今年又得自己一个人过除夕了。 一想到这,他所有的好心情和想把白梅带给师父看的沾沾自喜全都荡然无存了,唯有浓重的失落弥漫心头。 二师兄这会儿是十分满意了,他也并不打算多为难这位小师弟,只是当初师父带他回来之后就不闻不问,导致招摇山上的众弟子全部都爱有事没事说上两句念叨几刻,顺带接盆凉水泼泼他心头的一腔热情也是好的,省的老是往师父那里跑去,多混几眼眼熟,万一师父他老人家兴致来了,怕是这招摇山的高低之位也要挪上一挪。 看到小师弟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只留了一句:“师父要我去取南山桂花树下的酒来,师兄先走一步了。” 少年点点头,弯腰做了一揖:“二师兄慢走。” 随后二师兄就和那位一直没有开口过的师姐一道离去。 少年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响起了那位师姐的说话声:“你也犯不着这么说他吧,都入门五年了,却连一次年夜的宴席都没有上过,他自己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委屈了。又不是后厨的下人,好歹也是招摇山的弟子……” 后面的云云,少年却是听不清了。 他往前走着,身后留下了或深或浅的脚印,手里的那株白梅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蹭掉了好几多花骨朵儿,原本好好的梅花,怕是就算开了也不能看了。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拿着一株残破不堪的梅花送到师父面前扎眼,于是只能自己收着,放到了身后的背篓里,和那堆树枝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回到了后厨。 孙管事果然找他找得急,见他回来了,连忙上前说:“澜啊,仙尊他老人家今天破天荒说要去后院的湖亭里钓鱼,这不准备年夜的宴席,我这实在是抽不开身了,你把这鱼竿子给仙尊他老人家送去吧,看你平时跑得勤,这就拜托你了。” 孙管事说完就擦擦手离开了,看她满额的汗,阿澜也不好意思推辞,拿着鱼竿子就往后院的亭子走去。 招摇山的后院紧连着一脉泉引,仙尊他老人家多年前突发奇想,于是就把这水引到了自家的后院子里,没事的时候养几条红锦鲤或者白锦鲤倒也好看。可是仙尊老人家也是一时兴起,那鱼塘的水看了没几天,他就放着不管了,任由那一群漂亮的锦鲤自生自灭,倒是让管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这才粗粗地养了十几个年头。 没想到这会儿仙尊倒是想起来后院里的这一池子鱼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老人家,是哪里有的兴致说要去钓鱼了。 可把孙管事逼得差点吐了一口血来,那鱼塘虽说也这么不精不细地将养着许多年了,但其实说到底也就一个月去上一次都算不错的,顶多也就算个没有荒废的废水池子。 招摇山上本就人手奇缺,老妈子当做男人使唤,壮汉和青年就当做畜生来用。阿澜来招摇山上的这五年,愣是一次都没有看到山上招过人,丫鬟或者厨子,什么都没有。 倒不是说山上太穷,只是开销不大,众弟子也都是秉持着艰苦朴素的生活环境,根本没有什么奢靡的现象。 自然而然,整座招摇山就过出了一种清贫得像是苦行僧的寺庙一般来。 其实他觉得后厨的厨子炒菜不怎么好吃,而且极嗜辣,每道菜都必须放些辣椒进去,他吃不得辣,次次都是敬而远之,能避就避,导致他的吃食比起苦行僧来更是委屈。 山上一切从简,衣物都是简简单单的月牙白袍子。除了房屋门面修得好看了些,再也找不出什么值得花费银两的地方。 毕竟谁能当着成天只穿一件青色旧袍的仙尊他老人家的面,把那金贵的绫罗绸缎裹在身上,那不是打仙尊的脸吗? 章节目录 第8章 除夕(三) 阿澜十分熟悉后院,因这里不常有人来,而且环境清幽,灌木掩映,月光打下来的时候,还有几分对影成三人的意境。 他经常在这里修习,即便练习简单的武术或者法术,都不会被旁人看见。 只是这会儿,师父却是要来此钓鱼了,倒让他觉得有些紧张,心想着怕是以后还是要少来后院了。 不多时,行至后院的湖亭中,日头升得正高,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似一张巨大的镜子,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只是这时湖中却突兀地站着一个人,就那么笔直地站在湖面的薄冰上,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那人身量控制得极好,并没有触碰到冰面,脚下的卷云纹同色青靴离得只有半寸不到的距离,这悠闲却又随意的姿态,却是让阿琅觉得法力之高深,深不可测。 湖面上的人,正是招摇山的主人,也是被东岳大帝认过脸面,并且由神官列入在册的一位正儿八经的神仙,大家都唤他一声怀瑜仙君。怀瑜是他的字,用字做封号倒也不少,只是东岳大帝当初其实是授他一个封号的,唤承聿。只是承聿承聿,倒过来就是“聿承”,倒是和上清玉宸道君的称号一般样子了,众仙为了避讳,后来就都唤承聿仙君为怀瑜仙君。 阿澜多看了几眼,加快了步子,不一会儿就站到了亭子的里,他放下了鱼竿,然后对着湖面上的人恭敬地唤道:“师父,鱼竿弟子拿来了,您是要在亭子里钓,还是打算去塘子边坐着钓?” 苏瑾又看了湖面几眼,确定了什么似的,几个点步就跃到了亭子中,在他面前立定。 “师父。”阿澜拱手弯腰,恭敬地唤了一声。 苏瑾用鼻音“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看阿澜,只看到了放得在一边的鱼竿,眉却是先挑了三分。 他淡淡地问:“怎么没有鱼饵?”没有鱼饵,怎么钓鱼? 阿澜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师父会先说着什么其他的,没想到确实直接皱眉不满,脸色刹时就红了。来之前他并没有仔细看孙管事给是否有给他鱼饵这样东西,一时被问起,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弟子不知,不知师父需要什么样的鱼饵,弟子好去取来。”他始终低着头,把目光放在地上离自己半尺左右的地方,刚好扫到师父的衣摆和卷云纹鞋面,心里揣摩着师父到底需要哪种鱼饵,懊恼自己的不淡定。 苏瑾终于抬起头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觉得有些眼生,一时想不起人家名字的毛病又上来了,眸中的目光闪了闪,随后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阿澜有些失望,同时也有些自责自己来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带来鱼饵。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快速离开了。 苏瑾看着阿澜离去的背影,始终想不起来对方到底是谁,于是终不再做无用功,他回望着湖面上波光粼粼,那一层薄薄的冰已经有些晒化了,想来是今早卯日星君跑他这边近了些,扶着亭边的石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9章 烤鱼 他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利落地收了鱼竿,看看亭子里七零八落地扑腾着好几条脱了水的锦鲤,他十分满意自己的钓鱼技术,即便没有鱼饵,大鱼也照样上钩。 他一条一条地捡起来,然后用鱼竿子上的长线一段一段地把锦鲤串成一串。 那人并不是只忘了鱼饵这一样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连装鱼的鱼背篓都没有带来,无奈苏瑾只能拿着这七八条、每条都重七八斤的大锦鲤提在手上,准备送去后厨当今天宴席的一道好菜,活像赶着给大户人家送新鲜大鱼的贩子。 只是他并不知道锦鲤是不可以拿来吃的。 只供观赏用途的鱼,哪里能和那些肉质鲜美又滑嫩的鲈鱼石斑相比,口感估计也是跌了好几个份儿的。 等他怀着满腔喜悦把锦鲤鱼送到后厨的时候,后厨简直是蓬荜生辉一般,大大小小的老老少少全部都整齐地站成一排,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地称道:“仙尊。” 阿澜站在最角落里,只挨着人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师父的侧脸,倒是眉尾处的那一点深色朱砂痣瞧得极为清楚,大概是日头正盛的缘故吧! 苏瑾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他同样弯腰给众人恭了一身,然后说:“那个厨子在吗?” “我在我在!”厨子李叔立马蹿出来,又是给苏瑾行了个礼,然后问,“不知道仙尊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吗?” 苏瑾不太喜欢老人家这个称呼,他不过活得久了些,但是外在的样貌还是个一表人才的翩翩书生模样啊,哪里担得起老人家这样沉重的称呼?去三十三天宫看看,他这样的年纪分明就是一位小年轻啊!让那些已经好几千岁的“老人家”情何以堪? 但是他却端着面不改色的样子把另一只手一扬,然后提着手里四五十斤的大锦鲤,说:“我刚到后院塘子里钓的,这位大爷,你就拿来做今晚的加菜吧!”语气还颇为得意,随便地晃荡两下,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果,“这位大爷”四字还咬的有些重了。 孙管事站在一边看到差点昏厥过去,我的乖乖,仙尊他老人家竟然把在后院塘子里的锦鲤给钓了上来了!她原本还想着,估计仙尊他老人家是一时兴起,钓着玩玩,毕竟那一副仙风道骨,即便穿着件青旧袍子,随处往哪一站,也是带着一派清风霁月的疏朗。 哪曾想,仙尊他老人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后院的塘子里那些个锦鲤都养了十几年了,到如今的辈分,怕是条条都成精了吧。 李叔也有些震惊,他看了一眼苏瑾手里的大锦鲤,都还在扑腾这挣扎着,有几条脱水都几个时辰了,居然还在扑腾,这显然是成精了啊!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道出,也不敢点破锦鲤是不能拿来吃的,况且是活了十几年的锦鲤。 于是李叔旁敲侧击道:“仙尊,小老儿看这些鱼太过硕大,不如先放缸里用清水养两天,让它们把鱼腹里的污秽全部都吐纳出来之后,再拿来做菜?” 苏瑾皱眉深思了一下,眉尾出的深色朱砂痣也随之一挑:“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开膛破肚吧,我听说民间的烤鱼也十分美味,你会不会做?” 李叔挠挠头,早就心乱如麻,虽然他是个厨子,但是从来就没有做过锦鲤的菜,若是按照一般的做法,万一味道差上许多,岂不要惹仙尊不快? 章节目录 第10章 烤鱼(二) 有稍微年轻一些的妇人都羞赧地看着仙尊,即便知道仙尊老人家已经是几百岁的高龄了,但是当初得到飞升的时候还是个一表人才的翩翩君子,神仙容颜不老,这么多年过去,仙尊他老人家连根头发丝都没有染白过,还是俊美无双。 这样好的样貌,再配上这腾腾的仙气,实在乃画中人一般。 但是在孙管事看来,仙尊他老人家就是吃饱了撑着的,没什么事非得去钓鱼,钓鱼就钓鱼算了,还非得把钓回来的鱼拿来做今晚宴席上的菜肴,这不存心添乱嘛! 苏瑾看没有人回他,也不觉得没面子,他利落的拍拍手,弹弹身上并不存在的水珠,然后留下了一句:“有劳了!”就像一整风一样飘走了。 确实是飘走的,踏着屋檐,像一片青绿色的叶子一样,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李叔拿着锦鲤左右为难,众人又都散开了,孙管事也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叫来了阿澜,说:“澜啊,仙尊他老人家到底是哪里和我们过不去,吃什么锦鲤啊,锦鲤是能拿来吃的吗?” 阿澜看着如此肥嫩的锦鲤,咽了咽口水。实不相瞒,上个月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实在吃不下李叔炒的辣菜,于是就来到后院对着塘子发呆,看到里面活蹦乱跳的锦鲤,于是“暗下毒手”了。 味道和普通的鱼没什么区别,而且肉质更嫩滑,更美味罢了。 于是阿澜说:“孙管事,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就吃过锦鲤,确实比别的鱼更好吃也不一定。” 孙管事长叹一口气,又说:“我们后厨本就忙得要死,哪里还有人手来烤什么鱼,原本的菜式里就有鱼了,这会儿又上一道烤鱼,像什么样子!” 孙管事是个嘴碎的性子,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这会儿又忍不住抱怨起来,李叔手里拿着四五十斤的鱼,手也开始酸痛不已,恨不得直接丢回后院的塘子里。 阿澜想了想,说:“孙管事,要不交给我吧,我会烤鱼,到时候要上菜的时候你通知我,我给你送过来。” 孙管事立马喜笑颜开了,看着阿澜越发觉得这孩子踏实又能干,只是不得仙尊宠爱,不然保证前途坦荡。出去后即便做不了朝廷的大官,但是一听是招摇山出去的,至少磕磕绊绊是不会有了。 阿澜拿了鱼就往厨房后面的小竹林里钻,那里有地方空置,还靠近一条小泉,方便烤鱼。 竹子都是刚刚萌芽的多,旧一轮的老竹早就已经枯了,叶子掉了一大片。这里多半还是微微探出个小角尖尖的嫩竹,长得奇快,半个时辰前,它或许还只是一点点,等你再过半个时辰去看的时候,就已经冒出有手指长短了。 竹子尽头种着杏花和桃花,不知道招摇山是怎么样的仙家福地,如此数九寒天的日子里,那杏花和桃花倒正开得漂亮,隐隐绰绰间像是一片花海。 后山上还有梅花和青松,也是大片大片。 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李杏春暖一家。 不知道哪里能弄到李子树的苗,种在这处山上,估计也是能长出来的,到时候就正好可以凑个“桃李杏”春暖一家来。 章节目录 第11章 烤鱼(三) 林子里清幽得很,溪水潺潺,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尽头去,依稀可见远处簇拥着的各色小花,配着时不时麻雀传来的喳喳声,一时间意境有些美妙。 阿澜带了个干净的木盆来,他先把每条鱼都开膛破肚,挖出内脏,然后又用随身带着的匕首把鱼鳞刮去,血红色的水一直往下留着,放红了整条小溪流。锦鲤颇大,处理起来还有些麻烦,但是阿澜毕竟也算是有经验的,即便那经验也是他自己夜半偷吃得来的雕虫小技。要是李叔知道他会烤鱼完全是因为自己摸爬打滚钻研出来的,大概也不会放心让他来做了。 他用匕首还挺顺手,只是溪水冰冷,一直浸泡在水里,双手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又疼又麻,快要没有知觉。阿澜哆哆嗦嗦把匕首拿在手里,突然觉得手上一阵痛感,但是他半分也瞧不出来,以为只是水太冰,出现的错觉。水流是红色的,锦鲤的内脏被掏出来放在一边过过水,还可以拿回去喂家禽。 有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鸟看到了那些内脏,就蹲在阿澜旁边,半试探半大胆地畏畏缩缩着向前,他不管,于是那只鸟就叼走了一个鱼泡,然后飞速离开,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处理好了鱼之后,阿澜洗干净手,却发现水越洗越红,这才注意到被泡得发白的手掌边缘不知道何时被匕首划破了,血流得快,一时还没反应。 他看了看,微微地皱了皱眉,倒不是说手上的伤有多么多么疼痛,只是刚刚清理好的鱼身上估计也沾了他的血,这让他不得不有重新清理一遍。 宴席准备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时间还早,他匆匆地吃过午饭之后,拿出了随身带着的《清静经》看了起来。 这本册子是从招摇山的藏书阁里借出来的,藏书阁里的书他读了一些,空闲的时候就会去那边看上一两本,书很多,甚至比起旭日城最大的藏书阁还要多,仿佛五湖四海所有的珍奇列本都被放到了那里面,饶是阿澜这样看书再勤快的,也不过只是看了大致三分之一罢了。 他想到要是有朝一日能把所有的书都看完的话,那也是件足够幸福的事。 但是…… 招摇山上的弟子,按规定十六岁就须离开。 来招摇山求学问道的,多半是仰慕招摇山仙人怀瑜的名号,想要来窥伺天界样貌一二,看看这凡界仙境是何等模样。而苏瑾自然也深知外人不过是图个新奇,他丝毫不介意来多少人,凡是来的,通通都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收下,然后等十六岁的时候再放回去。所以招摇山从来都只收外门弟子,在十六岁将满的时候就会送出山去。 山上弟子的父母,多半是达官显贵之人,看到怀瑜仙君收了人,于是越发大肆地给招摇山送东西,倒有些像帝天鼎盛时期,四方列国朝贡的样子。 他已经十四岁了,还有两年,他也要离开了,待在招摇山不是他唯一的出路,在这世上,旭日城大概只有他一个存活下来的吧。那日后来,他找到李介的尸首,都已经不成人样了,僵硬地坐在地上,手臂和脑袋脱离了身体,大片大片的血把清居殿的黑色石砖染得更亮了,那漆黑的颜色可怕又绝望,就好像有一团幽冥烈火在灼烧着心脏,痛得像被人生生挖开。 说要复仇,又能怎么复仇?李介也死了,旭日城都被屠尽了,那群凶残的南蛮是否还会想到,帝天最后的太子殿下竟然还存活于世? 当初父皇给他算过命,说他是大富大贵的命,命里一定会碰到一位贵人,遇到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贵人在哪里? 果然算命什么的都是骗骗小孩子的。 若是能像大师兄一样…… 他手指摩挲着《清静经》的封皮,晃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书本的页数不知道已经被翻了多少页了。皱眉自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日头,已是未时,可以先把鱼串到竹竿子上,宴席比平日里的晚膳要早些,他不多想,把《清静经》塞回了怀里,然后卷起了袖子准备烤鱼。 章节目录 第12章 醉酒 苏瑾坐在躺椅上,他手边提了一壶酒,正在孤自酌着。外头日头太大,他好几次都被那强烈的白光给晃得眼前一昏,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见到卯日星君定要说说,让他离招摇山远些,大白天的弄得这么亮做什么,难道怕哪里有男女林间偷|情,还要照个清楚明白? 随后他却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没事找事,人家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他管那么多作甚? 于是拿起酒来又是一口猛灌,因下得太急,差点被酒水呛去。 这是去年酿造的梅子酒,她最喜欢。淡淡的果香融进清酒里,埋在树底下一年就足够入味,清冽舒畅,一口便酒香四溢,好像还依稀可以尝出那梅子的酸甜,要是被她瞧见了,指不定要喝上十坛八坛的还不停歇。 想到此处,他就笑了一下,眉尾处的深色朱砂痣明了又暗,随着眼睛弯成月牙,像是一朵开在额角的花。 一坛酒已下肚,可是他了无醉意,于是又跌跌撞撞地出门去,打算再挖一坛出来,从门槛上过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在台阶边摆着的君子兰面前。 君子兰是花中君子,苏瑾是人中君子,两相对比,哈哈哈,相得益彰! 他正色起来,还理了理身上不知道穿了多久的青旧袍子,像是新郎官拜高堂时还特地注意仪态整洁般,脑子里却连自己是人是仙都分不清楚了。 树底下放着先前挖坑的锄头和铲子,他用来方便,一个顺手就拿住了,然后对着一个大致的方位一锄到底。 不多时,一坛黑陶罐装着的酒被翻了出来。苏瑾看了看坛子,觉得和刚才那罐梅子酒的坛子不太一样,这个看着有点眼生。 他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于是蹭干净坛身之后,复又钻回屋子里,大门一闭,又是一个人对影自酌了。 孙管事在梦阑殿里算计着时辰开席,想着等到仙尊老人家进殿之后就连忙上菜。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瞧不来他老人家的影子。 “孙管事,您如此心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迎面走来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看上去十七八的年纪,唇红齿白,倒是一副好模样。 正是招摇山的大弟子,也是唯一一个被仙尊留在身边长到十八岁都还没有送出山去的,名唤商陆。 招摇山的规矩世人皆知,可唯这商陆却在规矩之外,不仅是山上唯一的大弟子,而且还承蒙仙尊指点过一二,外人皆叹此人往后不论是仙途或者仕途,必将是不可估量。 孙管事一看是商陆,心头立马一松,不紧不慢地问道:“商公子,你可知道仙尊他老人家何时才会现身,我们后厨都准备齐全了,这一年一次的好日子,可万万不要耽误了时辰。” 商陆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火烧云分外漂亮,像是要把整片天都燃尽了,他沉声道:“师父传过话来,今日晚些时辰来,叫我们先吃着,他随后会到。” “好好的,为何又要晚些?”孙管事疑惑地问。 “师父心中自由思忖,我这做弟子的,还是不要妄加揣测。”商陆笑着,整张脸如沐春风,温和地好像要把山脚下腾起的烟雾都给吹散了。 孙管事听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逾矩了。仙尊他为人再怎么随意,也是堂堂神仙,哪里轮得到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妇在背后多问。听说神仙的耳朵都特别灵,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仙尊听了去。于是她十分规矩地退下准备上菜的事宜了。 商陆看到孙管事退下了,也不再多说,来到了梦阑殿的座首前方,招摇山众弟子陆续都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醉酒(二) 梦阑殿极大,殿内左右两边各自放了三排桌椅,中间还留着两丈左右的距离,甚是宽敞。 苏瑾晚些才出现,于是宴席的一切开场门面什么都由商陆撑着,他这张脸面极好,又是仙尊看中的大红人,所以几乎没有人有异议。 除了那位桀骜不驯又放荡不羁的二师兄陆英。 陆英其人,乃昌南朝的开国丞相之子,其母的姐姐又是皇宫中极为受宠的贵妃,家世背景雄厚。他出生名门,心气自然高,又仗着自家权势滔天,在招摇山就快要横着走了。苏瑾从来不管这些,看着这些名义上的弟子就像是看着一大群山羊一样,也让这陆英觉得仙尊定是个不问红尘俗世的世外高人,于是越发行为乖张,连带着竟然还拉帮结派了一群人在后头当跟班,就快没把招摇山改名叫丞相府了。 “师父这会儿还没有来,我们直接开席貌似不合适吧?”陆英挑了挑眉,嘴角一歪,此前他并没有得知师父会晚些来的消息,所以就开始带头起哄了。 旁边不知道是哪里的王公贵族,小小年纪摇着一把折扇,装出一副超脱俗尘的淡然矜持模样,文绉绉地说:“二师兄所言甚是,这宴席向来是师父来了再开席的,今年怎么就这么例外,要大师兄先代为撑场了?恐怕不和规矩、另有隐情吧?” 阿澜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盘刚考好的鱼,看着场内似乎在闹事一般,二师兄带着他的跟班们在梦阑殿里大声嚷嚷着。师父最不喜欢别人聒噪,他耳根子偏静,要是看到一群人在这里闹腾,指不定会责罚。 大师兄十分镇定,他立在座首前的空地上,身形修长,风度翩翩。先是看了一眼陆英,眼光里带着柔和的笑意,然后再看向那位拿着折扇装模作样的小师弟,说:“师父早些时候告知我等,今天的宴席他晚些到,命我们先开席,不用等他。”说话间完全没有看陆英一眼,好像是故意忽略了他,认真地回答了那位摇扇少年。 陆英的脸色刹时就黑了,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耻辱,脖子又红又粗,放在腰侧的那柄细长的软剑似乎下一刻就要掏出来直面商陆。 阿澜站在角落里刚想要提醒大师兄小心,可步子都没有上前一步、陆英的软剑都还没有摸到手掌里,殿内突然刮起一阵飓风,再然后梦澜殿的座首位置,就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正是苏瑾本人。 阿澜心里一松,落了口气。 苏瑾晃晃脑袋,刚刚猛然灌下去好几坛酒,他的脑袋都给那醉人的酒气熏着了,眼前似乎看到了东岳大帝正在同他讲话。他又是虚虚一晃,把那虚影从眼前赶走,然后这才看向了店内的一大群“山羊”。 “那只那只!”苏瑾指了指殿下的一人,居然用了“只”这样的词。 陆英看到师父正指着他,眼睛闪烁了一下,连忙上前。 苏瑾看到陆英上前了,他静默地看着他,不一会儿,陆英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不消说,定是他又用千音的法术传声把陆英训斥了一顿,只是这声音只有陆英一人听得见,其余的都只看到他和陆英在两相对望。 商陆极为知趣,他看陆英的脸色变了,知道一定是师父训诫过的缘故,于是稳重地说:“二师弟,师父既然已经来了,就快落座吧,时辰都过了一半了。” 殿内的众人就都纷纷落座,一时间乌烟瘴气的梦澜殿安静得吓人。大家屏气凝神,似乎都在猜测师父叫二师兄做了什么,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后者的脸色惨白。 章节目录 第14章 醉酒(三) 宴席开始,统共分为三个环节: 其一,便是宴席的关键——吃! 招摇山不禁酒,除夕夜里这天,更是会有上好的酒水摆上,等到众人都酒饱饭足醉意上头的时候,宴会就会开始第二环节。 招摇山弟子不过四五十余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真是少了。来来往往间,大家的年龄也不尽相同。招摇山规矩十六岁以后就当离山,不论你是想求仙问道还是只想在招摇山混个历练,传出去好名扬四方,以求将来仕途坦荡的,只要到了十六岁,统一会在除夕夜过后的第二天离开,不得逗留。 所有这宴席环节之二,就是宣读需要离开招摇山的弟子名榜。 这两年,这件事都是由大弟子商陆做的,苏瑾只会坐在上头慈爱地看看他们,然后再赠送一两句师徒情分情深意切冠冕堂皇来,说汝是如何如何的好,提点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囫囵话,他还是很尽职的。 有些是从小就被父母送到山上来,对于招摇的一切都有深厚的感情,甚至有人跪坐在殿前说怎么怎么舍不得师父的教导之恩,门口哪里的大树下受到了同门的友爱帮助,一时之间抱着同门师兄弟痛哭流涕的场景比比皆是。 苏瑾有些头痛,底下那群人号丧一般的悲恸哭喊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尽心尽责地教导了他们,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了浓厚的师徒情义,不是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吗? 所以宴会上每年都会准备好酒,还是最烈的那种,一群十五六的少年,喝下肚子只管烧着胃,熏着脑袋,哪里还有功夫和众师兄弟互相痛哭,大半的力气都用在吃上了,就算没有多吃的,还有这宴会环节之三。 这天招摇山会聘请山下最好的楼管里最漂亮的姑娘和身段最美的名伶歌姬。 到时候在殿内唱两曲舞两段,众弟子的目光估计都会被移了去,等到天一亮,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就直接被自己的父母接回家去,来招摇山的几载,不过寥寥岁月、过眼云烟,转眼就都不重要了。 苏瑾原本在歌姬名伶上场之前就会找借口遁了,但是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首曲子方才唱罢,他都没有要离席的意思。 阿澜在梦澜殿的后方架起了一个烤火堆,那些锦鲤全部被他从林间带了回来,那方的蛇虫鸟兽实在太多了,原本他烤好了一条锦鲤,居然被一只从高处窜下来的猴子给掳了去,这让阿澜又心痛又自责,于是只好把火堆灭了,在梦澜殿后方生个火堆。烤鱼需得现烤现吃,若是让夜里的寒风一吹,滚烫鲜滑的鱼肉就会变得僵硬,还会泛起鱼腥味,味道就要差上许多。 孙管事过来,看到阿澜手法娴熟,嘴上夸了两句,就和他说起梦澜殿里的事:“今天仙尊居然迟迟没有离席,都看了两支歌舞了,还坐在上头动都不动。” 阿澜心中一动,手上的事半分不耽搁,轻轻地说:“师父大概是觉得歌舞好看?” 孙管事摆手,说:“怎会?仙尊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什么歌舞没见过,还会稀罕这昌南的那些抛头露面的舞姬?” 阿澜听到昌南,脸色在火光映衬中变得难以言喻,随后他又说:“或许师父心中有事吧,不然如此反常,当真不解。” 孙管事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说:“还有几条鱼?既然仙尊今晚离席得迟,最后一条鱼就备给他吧,这从后院塘子里钓上来的锦鲤,也让他品品味道。” “嗯。”阿澜点头应道,木盆里还剩最后一条鱼,他也不多做处理,打算整条直接供至案前。一想到师父今日或许多有忧愁心事,又一想到自己烤的鱼能让师父尝到,不知为何心里就生出不一样的意味来,拿在手里的竹竿子都觉得被火烧得烫手,他捏紧了几分,手心里隐隐约约又有薄汗渗出来。 章节目录 第15章 再遇 苏瑾坐在软榻上醉得云里雾里,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酒,许久不喝酒,没想到一次喝了四坛竟然就吃不消了。现在脑袋里不止冒出了东岳大帝,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在天界的百花节,众神皆在觥筹交错间谈笑着,有漂亮的仙子在翩翩起舞,烟雾缭绕,他独自一人坐在一角,面前的琼浆玉露已经被喝了大半,菜肴却半口未吃。同来的几位仙友过来举杯,他都是爽快又利落地下肚,毫不推辞墨迹。 这一场景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大概醉得不轻,眼前的那一个个扭着腰软着身子像一条条水蛇一样的舞姬,眼花缭乱间他看得更加迷离。 坐在软榻上做得久了,他看着时辰差不多,于是准备偷偷溜了,可手掌刚刚扶着膝盖准备起身的时候,孙管事却端上了一道菜——整条硕大的、金黄色的、冒着滋滋的汁水的烤鱼,诱人的香味至袭他的鼻尖,让他生生地顿住了起身的动作,臀部只离开软榻不到半寸就复又坐了回去。 孙管事敛着眉看了一眼仙尊,在招摇山多年,她第一次瞧出了仙尊他老人家眼光里带着的是什么意味了,于是连忙把烤鱼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然后快速离开。 苏瑾先是盯着烤鱼看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这东西定要趁热吃的情况之后,也丝毫不扭捏造作端着架子了。 烤鱼被处理的很好,上面只是撒了一些盐巴和胡椒,味道就上来了,汁水嵌在被刀子划开的鱼肉里,外焦里嫩,鱼肉入口即化。 一口下肚,他就想忍不住夸赞。这几百年间,也算吃遍了山珍海味,自家养的锦鲤没想到味道竟也不错,抛却鱼本身就是上好的锦鲤,烤鱼之人的手法也是相当地道。没想到那个什么厨子还有两把刷子,还以为只会做辣菜呢! 他飞速下筷,完全不担心有鱼刺卡喉咙,再配着酒水,做神仙做到他这个地步也算逍遥快活。 一条八斤的大鱼,转眼就被清理干净,鱼骨头摆在盘子里倒像是个完美的架子。苏瑾满足地摊在软榻上摊了一会儿,后又想到这是在梦澜殿,连忙正坐起来。吃饱之后腹部就涨,没坐半刻,他的皮痒痒了一般,最终还是偷偷遁了。 从梦澜殿的后门溜走,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酒饱饭足之后的身体暖和转眼就被这冷风打回了原形。他没有刻意用仙气护体,所以身上那件又旧又薄的青色长衫也抵不了多少风寒,凛冽的风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刀刮在一具还算坚固的躯体身上,虽然并没有带起伤疤,但是却依旧疼痛。 抛开这身修为和仙躯来看,他苏瑾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若没有四百年前的得道飞升,估计指不定连六十岁都活不到就踏进黄土堆里去了。 可是他却宁愿在四百年前的时候死去,也好过现在这般郁郁不得终,漫无目的地漂泊在这世间,到哪里都一样,到哪里都没有她。 无限的寿命,不会生老病死,可以上天入地,能够受到万众凡人的恭敬和朝拜,却也比不过当初缩在落魄茅草屋里抱着古书翻来覆去,吃着糟糠,喝着米汤,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来的享受。 被外头的风吹的耳根子都红了,他浑然不觉,唇齿间还留着刚刚下肚的烤鱼的香味,觉得哪天要再去后院的塘子里多钓几条上来,叫那个后厨的厨子烤着吃。 月色下,一仙人踱步在山间林里,身形打下的阴影又深又重,快要和地面上的黑土混在一起,分辨不明。 烛光中,一少年将熊熊燃起的火堆熄灭,零碎的火星子在空中飘着,像是红色的萤火,被风卷到半空中,不一会儿就灭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再遇(二) 苏瑾漫无目的闲逛,山上大片的花和大丛的树此时在黑夜里显得杂乱无章。他甚至连路都记不清楚,好几次踩到了娇艳欲滴的花朵,皆是花色饱满的兰花,他对比自己南殿门前的那两盆君子兰,觉得这里的品质似乎都不怎么样,于是也不大在意了。 十几年前有一次回来住的时候,他大肆修缮了一番,往山上种了许多东西,凡是能长出果子开出花的,他都种,直至整座山上全是植被。 虽然招摇山顶上没有仙气笼罩,但是这山顶之外的地方却都多多少少被他照顾着,尤其是那些种着的花木,不然如此寒天,也不会漫山遍野地开着了,可现在脚下踩着用微薄仙气滋养着的各式花朵,却已经不成样子。 他往前行了几步,就到了竹林,身后是一条由兰花铺着的小路,花茎被压得折了下去,奄奄一息。 又走了几步,前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耳朵灵敏,心里想过百中结果,手里已经蓄起了仙术结印,准备随时动手,却不料只看到一个削弱的身影在竹林间猫着腰,似乎在低头寻找着什么。 “明明在这里的……”那人小声呢喃着,借着月光摸索着。 苏瑾站在黑暗中,他暗暗地收回了术法,借用一根粗壮的竹子隐住了大半个身子,其实他完全可以隐身躲着,不消多少仙力。但他却只是躲着,盯着对方看了几眼,也没瞧出来到底是谁,但是看那人腰间的令牌,是招摇山的人无疑了,于是摇摇头放下了戒备,准备转身离开。 转身走了没几步,他脚底踩到了什么物品,捡起来一看,是藏书阁里的书,回头望了一下依旧在原地摸索的那人,心想大概找到就是这本书吧。左思右想,他还是没把书扔回原地,随手一丢就丢到了林子深处。 那人应声而去,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书本,于是捡了起来,抖抖封皮上的泥土灰尘,塞到了怀里,然后向着竹林的某一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 苏瑾回身踱步,听到那声极轻的“多谢”,嘴角一勾,有些好笑,心情莫名地好了些。 ______ 阿澜捡回了书,心里猜测着对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半分不知。但是书总算是捡回来了,只不过多留了几分心思,匆匆离开。 他独自一人回到住宿,多半的人都没有回来,这会儿都在梦澜殿里看歌舞罢。他洗漱了一番,然后躺到了床上。 床顶上的纱帐朦朦胧胧,有银辉照得屋内亮堂,同住的那位师兄还没有回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于是偷偷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条红色细线编成的链子,上面挂着一张黄符。那条红色的细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编着的花纹间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污垢,若不是常年佩戴在身上,那细编绳子怎会又旧又老。 他指腹不断地摸着那张黄符,借着从纱帐透进来的光,看到上面的赤朱符咒,上面的符咒不知道是用什么笔写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褪色,黄符纸又软又韧,好几次他把这黄符混着衣服一起洗了,却也没有半点事,上面的赤朱咒文依旧鲜亮无比,新的一样。 他出生那年,天降祥瑞,清晨的时候天边紫气腾腾,万千百灵鸟齐齐从山顶飞出,世人皆道此乃象征帝天定会千秋后代国荣昌盛,父皇便特地去找道观里的一位云游大师求来的了这张护身符。帝天道术昌盛,十个人里面就有七个是修道的,皇室则更加尊崇,先皇太祖毕生所愿就是寻仙问道以求长生不老,后世承祖辈遗愿,渐渐的道士比将士还多,多得道观都快装不下了。整个帝天王朝,人人都只向往天界仙法、长生不老,愈演愈烈,直至后辈三百年,终于是撑不住了。 不过须臾几百年间,蛮子踏平了整座帝天王朝,三百年的雄厚基业,一朝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象征帝天繁荣昌盛的祥瑞,帝天从他出生起,不过九个年头就灭亡了,这不是祥瑞,这是厄运。命由天定,天要这帝天亡,帝天下一刻就会被别人踏碎,连苟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好好的国,被人说打就打,难道这就是命吗? 去他娘的! 父皇说等他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就要给他取名字,入皇室族谱,承袭储君,说他往后一定是帝天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当会流芳百世。 可是名没有取,字也没有赐,只留了“阿澜”这一个乳名,还等不到他长到十五岁,就什么都没了。 阿澜盯着黄符出神,房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进来了。他连忙把黄符藏到枕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应是那位同住的师兄,喝得醉醺醺的,老远就闻到了陌生的酒气。 那位师兄看着床便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差点扑倒桌子上摆着的蜡烛。阿澜急忙下床把蜡烛点上,烛火烧得旺了,屋内一瞬间就变得亮堂了起来,他掌灯坐下,一回头,却发现回来的并不是那位同住的师兄。 章节目录 第17章 再遇(三) 苏瑾漫无目的闲逛,山上大片的花和大丛的树此时在黑夜里显得杂乱无章。他甚至连路都记不清楚,好几次踩到了娇艳欲滴的花朵,皆是花色饱满的兰花,他对比自己南殿门前的那两盆君子兰,觉得这里的品质似乎都不怎么样,于是也不大在意了。 十几年前有一次回来住的时候,他大肆修缮了一番,往山上种了许多东西,凡是能长出果子开出花的,他都种,直至整座山上全是植被。 虽然招摇山顶上没有仙气笼罩,但是这山顶之外的地方却都多多少少被他照顾着,尤其是那些种着的花木,不然如此寒天,也不会漫山遍野地开着了,可现在脚下踩着用微薄仙气滋养着的各式花朵,却已经不成样子。 他往前行了几步,就到了竹林,身后是一条由兰花铺着的小路,花茎被压得折了下去,奄奄一息。 又走了几步,前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耳朵灵敏,心里想过百中结果,手里已经蓄起了仙术结印,准备随时动手,却不料只看到一个削弱的身影在竹林间猫着腰,似乎在低头寻找着什么。 “明明在这里的……”那人小声呢喃着,借着月光摸索着。 苏瑾站在黑暗中,他暗暗地收回了术法,借用一根粗壮的竹子隐住了大半个身子,其实他完全可以隐身躲着,不消多少法力。但他却只是躲着,盯着对方看了几眼,也没瞧出来到底是谁,但是看那人腰间的令牌,是招摇山的人无疑了,于是摇摇头放下了戒备,准备转身离开。 转身走了没几步,他脚底踩到了什么物品,捡起来一看,是藏书阁里的书,回头望了一下依旧在原地摸索的那人,心想大概找到就是这本书吧。左思右想,他还是没把书扔回原地,随手一丢就丢到了林子深处。 那人应声而去,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书本,于是捡了起来,抖抖封皮上的泥土灰尘,塞到了怀里,然后向着竹林的某一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 苏瑾回身踱步,听到那声极轻的“多谢”,嘴角一勾,有些好笑,心情莫名地好了些。 ______ 阿澜捡回了书,心里猜测着对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半分不知。但是书总算是捡回来了,只不过多留了几分心思,匆匆离开。 他独自一人回到住宿,多半的人都没有回来,这会儿都在梦澜殿里看歌舞罢。他洗漱了一番,然后躺回了床上。 床顶上的纱帐朦朦胧胧,有银辉照得屋内亮堂,同住的那位师兄还没有回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于是偷偷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条红色细线编成的链子,上面挂着一张黄符。那条红色的细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编着的花纹间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污垢,若不是常年佩戴在身上,那细编绳子怎会又旧又老。 他指腹不断地摸着那张黄符,借着从纱帐透进来的光,看到上面的赤朱符咒,上面的符咒不知道是用什么笔写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褪色,黄符纸又软又韧,好几次他把这黄符混着衣服一起洗了,却也没有半点事,上面的赤朱咒文依旧鲜亮无比,新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18章 商陆 他出生那年,天降祥瑞,清晨的时候天边紫气腾腾,万千百灵鸟齐齐从山顶飞出,世人皆道此乃象征帝天定会千秋后代国荣昌盛,父皇便特地去找道观里的一位云游大师求来的了这张护身符。帝天道术昌盛,十个人里面就有七个是修道的,皇室则更加尊崇,先皇太祖毕生所愿就是寻仙问道以求长生不老,后世承祖辈遗愿,渐渐的道士比将士还多,多得道观都快装不下了。整个帝天王朝,人人都只向往天界仙法、长生不老,愈演愈烈,直至后辈三百年,终于是撑不住了。 不过须臾几百年间,蛮子踏平了整座帝天王朝,三百年的雄厚基业,一朝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象征帝天繁荣昌盛的祥瑞,帝天从他出生起,不过九个年头就灭亡了,这不是祥瑞,这是厄运。命由天定,天要这帝天亡,帝天下一刻就会被别人踏碎,连苟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好好的国,被人说打就打,难道这就是命吗? 去他娘的! 父皇说等他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就要给他取名字,入皇室族谱,承袭储君,说他往后一定是帝天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当会流芳百世。 可是名没有取,字也没有赐,只留了“阿澜”两字,还等不到他长到十五岁,就什么都没了。 阿澜盯着黄符出神,房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进来了。他连忙把黄符藏到枕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应是那位同住的师兄,喝得醉醺醺的,老远就闻到酒气。 那位师兄看着床便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差点扑倒桌子上摆着的蜡烛。阿澜急忙下床把蜡烛点上,烛火烧得旺了,屋内一瞬间就变得亮堂了起来,他掌灯坐下,一回头,却发现回来的并不是那位同住的师兄。 商陆喝了好些酒,此时整张脸都变作通红,也不知是不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的还是喝酒喝的。阿澜完全出乎意料,看到来的人是大师兄,于是疑惑问道:“大师兄,这么晚了有事吗?” 商陆眼睛眯着,乌黑的瞳子里闪动着微弱的烛光,他头痛地揉揉脑袋,再一睁眼的时候却看到面前站着的人。 “阿澜?”商陆问。 “嗯。” 商陆听到对方应了,立马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地方,抹了把脸上的困倦,说:“酒喝多了,竟然连——房——门都走错了,我明明记得是南——厢,怎么现在却——却在东厢了。” 阿澜心里也想问句为什么,于是摇摇头。 商陆看到自己贸然闯进他人的住宿,觉得十分失礼之余,也分外不好意思,于是抬着步子就要离开,可是刚从木凳子上站起来,整个人就突然失重了,复又坐了下去,脑袋里直发嗡嗡响。 “大师兄?你没事吧?”阿澜有些担心若就这样让大师兄回去,他会不会在路过花园的时候掉到那个鱼塘子里去,或者翻到在路边昏睡一夜。 商陆摇摇头又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酒喝得上头了,手脚不听使唤,让师弟你见笑了。” 阿澜凝着眉,说:“师兄,你喝得太多了,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商陆推辞。 阿澜却十分固执。 商陆再推辞。 阿澜再十分固执地一定要送,他拒绝不了,于是只能妥协。 随后阿澜匆匆披了一件外衣就出门了,扶着大师兄的手臂,向着南厢走去。 章节目录 第19章 商陆(二) 有许多弟子都从梦澜殿里出来,向着各自的屋子走去,路上还碰到好几个师兄,阿澜全部都问候鞠躬了。 倒是被阿澜鞠躬的这些,一个个都带着探索的目光看着商陆,又看到后者只披了一件寒衣出门,觉得越发不可思议,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了,难道大师兄和阿澜还秉烛夜谈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他们俩关系这么好的。 商陆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但是被阿澜扶着,路走的还算平稳,除了微微阖着的眼睛,倒也没被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两人一起依偎着走路,行径有些说不上来的亲昵。 众同门脑中一冒出这个词来,瞬间都变得无话可说了,看向阿澜那件披着的寒衣,突然觉得那里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阿澜完全不知道这些,商陆也已经在意识混沌中徘徊着,差不了多时就可以约见周公了,两人若无其事地向着南厢赶去,大概半柱香的时辰,终于是到了大师兄住着的南厢。他气喘嘘嘘地把大师兄扶到屋子里,然后点了灯。 商陆看到终于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立马就倒在了床上,衣裳和鞋子也来不及脱,不过一会儿,就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阿澜心想:没想到大师兄平日里看着如此温和端正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像小孩子一样沾床就睡。夜里天凉,他便耐着性子把大师兄的鞋子脱下,然后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最后灭了屋里亮着的灯,轻声离开。 等从南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那位同住的师兄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于是他也立马钻进了被窝里,慢慢地用体温把被子捂热,缓缓睡去。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屋子里就进了许多人。 还有没散去的月亮,配着东边刚刚只露出了半边的太阳,日月共存,也有几分宏伟的美。 同住的那位师兄正在昨夜宣读的名单里,于是便早早起来收拾包袱行李。 阿澜看到对方起来,于是也连忙起了,然后帮着师兄也一起收拾。 那位师兄大概是经历了昨夜在梦澜殿里离别痛苦和欣赏歌舞之后,消耗了全部气力,反到现在一点不舍的伤感都没有,脸色平静又平淡,看上去丝毫没有大不了的。 他看到阿澜帮他收拾东西,心里甚是感动,摒弃了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讽上两句的德行,握着阿澜的手说:“师弟啊,师兄别的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往后你自己可要好好的,要是出了山,有事尽管来兵部尚书府找我,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自然有人会帮你。不要在意世人的眼光,独独活好自己就可以了!”说着还拍拍阿澜的肩膀,做出十分稳重又十分鼓励的模样。 阿澜觉得莫名其妙,难道离别之际,人们总要说些这种注重情意的话来吗?就好像以后要真出了大事,就一定可以找来帮忙一样,哪有那么实在! 阿澜手里捏着这位师兄递过来的所谓信物,然后说了句“多谢师兄”。 对方就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赶去了山门处找自己的爹娘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 错认 阿澜把师兄送至山门,再折回来准备要不先去补个觉,天色还尚早,昨夜又太迟入睡,他觉得自己有些精神不济。 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有夕阳花正开着,这花开得时间短,且一遇到太阳就迅速枯萎了,每每早上看到的时候,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似养不活的死物。 现在看到了开花,当真算是稀罕。阿澜停留看了几眼,如此好看的花,山下定是没有的,只是不知山顶并没有被师父的仙气庇佑,这花到底是如何在这数九寒天里开放的,真乃人间奇观,天下奇景。 可是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今早还没有给师父南殿院子里的花浇过水,门前的地也没有扫,昨夜除夕,有好多事都没有做,此刻全部想起来了,补觉的念头是不会再有了。 为了方便行事,他回去换上了昨日的那件黑色短褐,裹了一件夹袄在外面,然后拿了水桶和井绳去水井里打水。这些年在山上也算是做多了活,修习过功夫,力量很大,肩膀上挑着两大木桶的水都能走得稳稳当当,不泼不洒。循着小路过去,大概半柱香的时辰便也到了。 昨日送大师兄回来也是走得这条小路,南厢离师父的南殿很近,都在一处方向,相隔走过去不用半盏茶的功夫。他双肩各挑着一桶水,步子很快,踩着鹅卵石道,路过道边的青草艾艾,粘着露珠的茎叶被压弯了一大片,像是撒着万千星辉。 南殿的花木众多,院子里几乎全部都种满了,和后院相比不相上下,只是地方小了些许。阿澜放下木桶,微微喘了口粗气,然后拿出了水瓢。 他顺着花边,把井水一点一点淋在花瓣上,水便顺着花瓣滑到了花蕊里,晶莹得似珍珠。他做事十分细心,每朵花都吃够了水之后才肯罢休,整片院子里的花,数量十分可观,他只浇了一半,日头就升起来了,可谓是个磨人的事。 起身歇息了一下,看了眼南殿紧闭着的房门,猜测师父大概会在屋子里做些什么,世人都道,师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身好武功,而且极爱鲜花,各式各样的都喜欢。 所以人间有不少传奇小本上,都会以师父的原形来写些故事,阿澜有幸拜读过一两本,都是气质书生郊外踏春突欲大雨,然后在寺庙里邂逅妖艳的美人,美人对其投怀送抱,一夜翻云覆雨过后,书生醒来身边总是会有着各式各样的花,美人却早已消失不见。诸如此类的,总之都是差不多的经历,好似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和《聊斋异志》里的宁采臣聂小倩的故事还有些相像。 尤其是在那些寺庙里如何邂逅美人,美人又是如何投怀送抱的片段描写情节更是详着,每每看到,他都是快速看几眼就翻过,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即便匆匆扫几眼,那些“耳鬓厮磨”“搔首弄姿”“美目盼兮”等等等等也都还是会跳入眼眶,烧着他的脖子和脸。描写书生的词句也有,喘息、身段、额上的汗、律|动等等也让他越看越胸闷气喘,最后把传奇小本一合,缩到了床上去盖着脑袋睡觉了。 却不料那日夜里却梦到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对他微微笑着,温和地向他伸出手,眉尾处的朱砂痣晃得他心中鼓鼓得响。 直到清早起来的时候被褥上带了痕迹。 章节目录 第21章 错认(二) 他又盯了一会儿南殿的大门,脸色红了几分,心想师父大概又养起了足不出户的习惯,等到他重新弯下腰去浇水的时候,南殿的房门却是突然开了。 随后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瞬间站到了太阳底下,看起来金光闪闪,耀眼无比。 是师父! 阿澜心里一震,拿着水瓢的手僵住了,里面的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一朵花似乎都快要被这一瓢水淹死了。 苏瑾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太阳——今日昴日星君果真是离他这招摇山远了些,太阳也没有昨日那么毒了,看来千音传话给他,他还是听的。 随后他又往院子里看,却看到万千花海中逆光站着一个人,黑衣打扮,弯腰在给花朵浇水,那副模样让他觉得分外熟悉,失神之下脱口而出:“南栀——” 他急急忙忙地下了台阶去,一双手颤抖着向那抹人影伸去,迫切地想要触碰到、害怕下一秒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可还没有走出几步,那人的声音就传来:“师父。” 板正又严肃的声音,和他门下那些弟子唤的一模一样。 不是她,也不会是她。 苏瑾收住了脚步,心中顿了又顿。 面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看清楚了,于是快速地敛去了脸上一副快要失落到滴水的表情,将那双急急伸出去的手在空中一扫而过,用十分欣慰的语气问:“这些花都是你浇的?做的不错,我说怎么长得这么好呢!哈哈——”他还想再赞美两句,可是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只能尴尬地干笑着,有些勉强。 阿澜认真地点点头,随后回答道:“弟子看到院子里的花需要浇水,于是就过来了。” 苏瑾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干净的院子,又问:“这殿前的地也是你扫的?” “是。”阿澜回答。 苏瑾看着啧啧两声,夸奖道:“扫得真干净,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呢?以前都是你来打扫浇水的吗?做的真好。” 任谁都听的出来,这语气完全就是夸奖四五岁孩子能够好好吃饭所用的语气,他心里无语师父说的太过勉强,而且他向来都是足不出户的,当然看不出来。同时却也恭敬回答道:“是。弟子平日里都会过来打扫一二。” 苏瑾盯着阿澜看了好一阵子,等到对方脸色都被瞧红了,才悠悠地说:“你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叫我师父,那你是什么时候拜入我门下的,几年了?” 阿澜疑惑地抬眼看了一眼苏瑾,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眼熟?五年前明明是他把他带来招摇山的,现在居然说觉得他眼熟?还问他是何时拜入门下的? 他心里闪过各种不解,辗转了许多理由,最可能的一种是师父或许根本就不记得他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冒出来,就似狂风在心底呼啸而过,云海被卷起有万丈高,直直地淹没了他整颗心脏。一瞬间,他呼吸变得急促,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拳头紧紧地捏住像是蓄力待发的铁球。 他十分愤怒,也十分委屈,同样也十分难过。 章节目录 第22章 错认(三) 当初明明是面前这个人带自己回来的,说会保护他,不会让他吃苦,就算帝天再也没有地方容下他,至少他有地方可以够他藏身。 当初的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即便是五年后的今日,他也依旧记得清楚,连一字一句间的语气神态都没有半点遗漏。 可是现在,这人却记不得他了。 这五年来,他日子难过,被同门是兄弟嘲笑,帮后厨做些事都会被说上好久,明明他只想为招摇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师父的收留之恩的。每年的除夕都是自己一个人过,仿佛世间就只剩下他这一个人了,还是如此特殊的存在。 现在是昌南的天下,他一个帝天的遗孤,存活于世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地? “嗯?”苏瑾看到这小孩脸色不对劲,于是又问。 阿澜看着自己一直恭敬对待的师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他一般傻的人了,愚蠢又天真!他憎恨这种感觉,就像那座火烧的不夜城,他被人推到了密道里,除了逃跑,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放弃这条命的资格都没有! 那日长街尽头,黑色的烟雾包住整座旭日城,天是深色的,云也是,好像与那烟雾一样缭乱。他在一片漆黑的烧焦的房屋和猩红的火光中,看到的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风度翩翩、飘然出尘,他心想自己向上苍祈求的愿望似乎实现了。 阿澜眼红着眼点点头,那双拳头捏紧又松开,在衣角处抓出了错乱的褶皱,虽然眼睛依旧是红的,但是面上的表情却是冷漠的。 可就算再怎么装作不在意,再怎么稳重成熟,他也只是个孩子,还没有学透彻大人是如何解决事情的模样。就像是现在,除了僵硬地站在原地红着眼冷着表情以外,他再也做不来别的。 苏瑾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面前这人死死忍住快要哭出来的神色他不是没有瞧出来,只是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半刻前说的话,并没有看出任何不妥之处。他确实觉得这孩子十分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是自己门下哪位弟子。 看这孩子的模样,看他如此激动的情绪,于是立马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坏事。可是他这人本就健忘,而且还有些记不住人脸,见一个人的次数要是低于十次,他就叫不上来对方是谁,等到下一次的时候,就会当做是不相熟的人,重新生疏地对待。 无奈之下,他只能说:“为师近两日困乏得很,脑袋不是很灵光。看你浇花浇得这么好,以后天天来为为师的花浇水如何?” 阿澜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眼睛瞪得硕大。原本红色的眼眶里本就干涩得快要流泪,这会儿被一阵微风一吹,瞬间落下泪来,看上去倒是因为太过激动而流下的。 苏瑾轻笑了一下,勾着薄唇,眉尾出的深色朱砂痣也跟着动了动,活泼地好像要在跳舞。 没想到这个小徒弟还挺容易被感动地。他这么想着,然后缓缓向着南殿的门口走去,嘴里念叨着:“太可爱了。” 让站在原地的阿澜听到,脸都黑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打听 前两日下的雪,到现在都还积着一些。都说化雪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更冷,苏瑾很赞同这话。 昨日深夜比起今日清早,不知道暖和多少,穿着的青色袍子都快被他揪在一起了,四肢却直直打颤,他跺着脚,像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偶尔路过弟子么修习的书塾时,却又会立马严肃起来,表情里带着些许的欣慰和肯定,看得众弟子都愈加发奋。 回想起刚才的场面,不能怪他故意遁了,和那孩子对立站着,比起偷看到男女在野|外卿|卿我我还要尴尬,这让他端了四百多年来的淡定,在那小子面前近乎于分崩离析。 这种意料之外情况让他莫名心慌,于是二话不说就“逃”出了南殿。后又想到居然用了“逃”字,他摇摇头,对自己说他哪会如此狼狈,只是不想耽误人家给他院子里的花浇水罢了。 脑中又浮现出那孩子红着眼睛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真的需要去打听打听那孩子到底叫什么,下次万一再遇到,也好回上一两句来,不至于传出去说他这个师父为人师表却如此不尽责如此云云。 近两年来,招摇山的生源是越来越差了,到今年,统共才收了五十三位,除去今早离开的八人,整个招摇山不过四十五位弟子。 四十五位?! 算出这个人数,苏瑾自己也惊了一下。没想到他堂堂天界仙君,亲自在人间开山收徒,居然只有四十五个徒弟。 连人间的书院或许都有成百上千,较之看他,弟子数量居然只有这么点,少得可怜了。 他摇摇头,又突然想起来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招摇山每年满十六岁的弟子,都会由他这个师父送出山门,亲手送到那些孩子的父母手上,再传达一下他本人收徒的意愿,让百姓前仆后继地来他这里拜师。今日他却因为外面日头还不算太亮,就以为时辰还早,却不想现在已经是巳时末了。 等到他风风火火地赶到山门口的时候,门口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从山脚下不断袭来的冷风,让照在身上的太阳一点也不暖和。 昴日星君好好的,干什么离他招摇上这么远?不知道他从来都是看着日头升才起了吗? 他遗憾地摇摇头,无精打采地折身准备回去,路过弟子书塾的时候,却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商陆。 “师父。”商陆双手交叠放在一起,然后向前鞠了一躬。 苏瑾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才开口说:“今日早的时候,那八位离开招摇山的,你怎么处理的?” 他装模作样地问,还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样子。 商陆拿着一本经书,沉着回答:“弟子今早已经把要出山的八位师弟全部送出山外,师弟们的爹娘也十分喜悦,还说回去之后一定会大肆宣扬招摇山,让山门都被人踏破了台阶。”他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又有几分孩子的稚气,瞧去越发乖巧可爱。 苏瑾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昨日看你喝了不少酒,今日不重要的事就先放放也不打紧,好好休息,为师先走了。” 商陆恭送。 苏瑾心里的遗憾一扫而空,走了几步之后却又折回来。 商陆看着他,用眼神询问。 苏瑾眼神飘忽了一下,朝着自己南殿的方向指了指,问:“你可知道那位每日来我南殿浇花打扫的是谁?” 商陆心有疑惑,不解地问:“师父说的是阿澜吗?难道他做了什么惹师父您生气的事,还望师父多多包涵他。” 苏瑾在心里“哦——”了一声,心想:原来他叫阿澜啊!可是阿澜又是谁?看着那孩子的模样还觉得有几分眼熟,可是一听这名字,就半分都不知道了,他从来不知道招摇山的弟子当中还有叫阿澜的,难道他没有名字吗? 章节目录 第24章 打听(二) 于是他又不自禁地问:“他是哪一年入门的弟子,父母是谁?叫什么名字?” 商陆看着同往日十分不同的师父,心里猜测难道阿澜真的惹师父不快了?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他是五年前入门的,是当时师父亲自带回来的弟子,至于他的父母是谁,弟子不知,只知道他对外人说自己叫阿澜,其余的……”他摇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苏瑾听了,对上年月,一下子就想起来这个叫阿澜的是谁了! 可不就是当初奉东岳大帝去帝天的旭日城找寻法器的时候,恰巧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孩子吗?脑中有了印象,他对阿澜就立马深刻了起来,当时看到有南蛮子在欺负孩子,他当时喝点酒,没有控制好落地的地方,就直接落到了那孩子面前,看到如此可爱如此可怜的他,于是慈悲心大发,就带着回家了。 可是回了招摇山以后,他就立马回了天界,这一待就是半年,等从天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阿澜到底是谁了。 果然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敢情真的是自己记性差!他居然还让人家天天来给他的花浇水! 他记得见到阿澜的时候看他可爱又可怜,于心不忍就说下了一通大话,什么以后会照顾你,保护你,永远都让你没有危险,永远都不受苦之类的云云。 据商陆说,阿澜这五年在招摇山的日子很不好过,经常被同门欺负,还一个劲地跑到后厨去干粗活,却无怨无悔,还每天坚持来他的南殿浇水打扫,殿门口那几盆君子兰,窗边花瓶里插着的嫩桃花,都是他亲自准备的。 可现在,人家如此尽心尽力对你苏瑾,你苏瑾却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这个神仙真的是白当了,越活越回去了! 他痛斥了一番自己,然后把袖子一拢,用了隐身的法术钻回了屋子里,进屋之前看到阿澜在勤勤恳恳地扫地,扫帚扫过的风还刮到了他的脚踝处,有几片落叶擦过了他长衫的下摆,他欣慰地看看地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刚刚痛彻心扉地自责自己的样子,都被他带进了屋子里,房门一闭,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苏瑾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阿澜的一切劳动成果,活像地方乡绅欺压劳苦百姓。 可怜阿澜这孩子,还在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心中又气又恼,却不好违背师父的命令,只能尽职尽责地打扫。 他边扫地边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傻了,下次若还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对苏瑾说一个字!等到了十六,就马上离开! 招摇山,太讨厌了! 他拿着水桶和簸箕从南殿的后门出去,换下了自己身上的黑衣,然后穿上了招摇山的月牙白校服,准备去藏书阁看书。 他带上昨天看完的两本书,从幽静的小道去,路过书塾的时候看向里面,大师兄商陆正在讲课,端着一本书头头是道,看起来温和又亲切。 藏书阁早上的时候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在听课或者修习,只有他会来。 来到门前,他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没有其他弟子,只要一名老者坐在一张案桌边,正在抄抄写写些什么东西。 “老师好。”阿澜向着老者行了一礼,然后把自己带来的两本书放到了他面前。 川辜拿起书看了一眼名字,然后从借书的名单上划去了他的名字,随后说:“《清静经》的内容都了解透彻了吗?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阿澜点点头,说:“书上都有老师您的注释,理解起来还不算太难。” 川辜放下了笔墨,抬起头。案角边放着的烛灯照亮了他苍老的脸,一双眼睛却清澈无比,对着阿澜说:“你今年多大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打听(三) 阿澜回答:“到今年正月十六,正好有十四了。”他回答了之后又问,“老师您问这个做什么?” 川辜说:“招摇山弟子满十六离山,还有两年,你也要走了。”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就像是明知道时日会匆匆流过,却只能看着它匆匆流过,然后带着一道有一道皱纹布满脸上,却什么都不能做。 蹉跎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也不知道哪天或许就烟消云散了。 阿澜听着老师叹气又摇头,心中一紧,说:“学生会一辈子记得老师的。” 他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笑声混着咳嗽一起传来,似乎快要喘不过气。阿澜担忧地上前,他却摆摆手,说:“记着的,忘了的,不认识我的,世间有之。人活一辈子,都只是来世上走一遭,哪里还会在意有人记着你,念着你,逢年过节的时候还上香祭拜不成?” 阿澜被说得,脸红了一片,道:“老师说的是,是学生看得太浅了。” 老者说:“阿澜啊,你来招摇山也有五个年头了,可知往后若是离开,该当如何?” 阿澜被问得一愣。 他明明刚才还想着一到十六就立马离山,管他外面的世道是如何凶险或如何诱惑,总比待着山上五年都被别人记不住强。 但是被老师一问起,他却又不知道如何答话了。孤身一人,从未入世过。两年后离开了招摇山,他又该做什么? 在山上五年,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学会,什么都不会做。当初李介还对他说,只要他活着,就可以让帝天重见天日,就可以复仇!可现如今,他却在这山上懒散了整整五年,把李介和父皇母后的期望全部都忘了! 想到此处,他就心慌又害怕,他害怕自己一生碌碌无为,带着旭日城最后的希望踏进黄土堆里长眠,帝天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他怎么能苟活! “我想成为像师父一样的人!” 川辜讶异,问:“你要修仙?” 阿澜说:“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做,成为像师父一样厉害的人是最快的方法!” 老者笑了笑,重新拿起了笔开始誊写,平静地说:“阿澜,你太天真了。修仙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它不仅需要实力,也需要运气和机遇。有些人穷其一辈子都做不到,有些人却连躺着都可以飞升。你知道为什么仙尊只收外门弟子,从来都没有内门弟子吗?” 阿澜摇头。 老者继续说:“那是因为,凡人仙缘仙根是一出生就定的,不成就是不成。这辈子至多都只能学些皮毛的法术,不得深处玄妙的要领。这么多年,来招摇山求仙问道,想要飞升的何止你一个?仙尊在每位弟子满十五岁的时候就可以测出这人到底是不是有仙缘仙根,四百多年来,也只遇到了这么一个。” 阿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是大师兄吗?”可他听到的回答只是一声冗长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藏书阁里,他心中已有了答复。 从藏书阁里出来之后,他怀里有多揣了几本书。望着前路漫漫,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也是漫漫无尽头。 难怪师兄年满十八了都还留在招摇山上,难怪师父会对他另眼相看,难怪一切的殊荣与不同,原来只是因为大师兄一出生便注定的命。 老师说,人到十五的时候,就会显现出“魂引”来,有“魂引”的,将来或许有朝一日就可以得道成仙。 他侥幸地想着,或许他也会有“魂引”呢?但是四百年了,只出了这么一位“魂引”,这又教他如何侥幸,那好运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自嘲了一下自己的不切实际和异想天开,然后回了住宿处。 章节目录 第26章 会谈 苏瑾坐在床上调理气息,周身渐渐有淡淡的光辉闪动,好像镀金子一样。他渐渐地把自身的发力全部调到了丹田处,然后疏通了所有的脉络,让发法力走遍了全身,最后又重新回到丹田。 从床上缓缓地睁开眼,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道声音:“怀瑜?在吗?” 苏瑾听这声音有些熟悉,于是回答道:“在!” 于是耳中又想起:“速速回天界一趟!” “老秦,你倒是说清楚什么事啊!”苏瑾急问。对方确实直接切断了千音,让他的问话还没有出口就已经结束! “他娘的!”苏瑾骂道,没好气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给商陆千音传了话,然后在房间里开了法阵,往天界赶去。 不过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天界的大门口。准备进去的时候,却被门口的天兵拦住了去路。天兵严肃地说:“令牌呢?” 他火气上来,心里一阵冷笑。明明是老秦叫他来的,现在却在门口给他拦住了,他这神将当的是越发好了,信不信他一锤子,直接就把这大门口的汉白玉给炸了! 就在他寻思着什么样的法术炸石头比较快的时候,老秦却快步从远处赶来,嘴也不停地说:“怀瑜,你总算来了!怎么这么久?” 苏瑾嘴角挂着冷笑,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两位天兵,寡淡地开口:“我哪里知道这天界的小兵也敢随便拦人,连我的脸面也认不清楚。” 老秦连忙尴尬地笑道:“哪能啊,这不是最近天界出了大事,君明都下令戒严,加强防备嘛!都怪我没有事先通知他们这几个不懂事的,你就别气了。” 苏瑾这才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在前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叫我从招摇山赶过来?” 老秦连忙凑上来,简练地说:“总之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宣正殿上都吵得不可开交!还是过去说吧!” 苏瑾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大事不能边走边说,屁都放干净了,你还给我藏着掖着!”说话间居然几个身法错移就闪到了前面,又是几个快步,一股脑儿就钻进了宣正大殿。 他进去一看,里面果然热闹非凡,最上方坐着东岳帝君,然后殿前站着各种形形色色的仙君,皆是太清阶品以上的仙君,共有二十七位,加上他、老秦和上方的东岳帝君,总共三十位神仙。 殿内原本吵吵闹闹,你一句我一言,十分激烈。苏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神仙待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活像大街上的泼妇对骂,场面比瀑布逆流、日月同辉还要精彩。 可是等他一进殿内,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了,大家全部有默契地缄口不言了,十分有默契地退到了两边,把他让到了中间,空出一条道来。动作之协调一致,完全没有刚才脸红脖子粗的气势。 苏瑾看到周围的人都离得自己好远,挑了挑眉也并不在意,然后也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找根柱子靠着——天界灵气太充沛,他现在脑子就像昏得就像被撞了一样,吸了太多的灵气,身体都软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会谈(二) 东岳大帝看着苏瑾往后头钻,鬼头鬼脑的样子,用手扶额,道:“承聿,你来前面站着。” 苏瑾万分不情愿地摇摇头,但是身体还是很听话地来到了前方,众仙全部都后退了好几大步,站在最后头的那位仙君都快站出宣正殿了。 旁边司文的神君数了数人数,对着东岳大帝耳语了几句。 东岳大帝又把目光在一众神君当中扫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仙官们追随着君明的目光,脸上都露出来焦急的表情,有些个还微微摇头。 苏瑾看得云里雾里,觉得这群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随后就听到上方的君明说:“想必事情大家都听说了,那我再说一遍。”他把目光转向在殿前挑着眉看好戏的苏瑾,沉声开口道,“前日我收到比翼族的拜访柬书,他们打算在正月十五这天来我天界拜访,聊表敬畏尊崇之心。” 苏瑾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想:哪里是来聊表敬畏的,比翼族这十几年来是越发嚣张了,甚至还把翅膀伸到凡间去。这会儿君明急匆匆地叫人把他从招摇山召上来,准没好事! 随后君明果然又说:“虽说是来拜访的,但是近几年比翼族出了几个还不错的后辈,想接着来天界的机会,好于各位切磋一二,交流一二。” 他心中道:果然! 君明又说:“所以本着东道主的身份,本君觉得切磋交流无伤大雅,在正月十六这天辰时开始,准备三场比试。”随后他示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文昌星君。 于是文荣开口:“比试一共分为三场,比的分别是阵法、法器、近战,每一场都会派出一位神君上场,届时会挑选三位神君前去应赛。” 殿前的各位都开始躲避着君明的眼神,生怕自己被选去丢人。 天界凡事在太清阶以上的神君,共有三十六位,其中文官的有二十七位,只有余下九位是武将。严重的文多武少,也让天界的局势在面对比翼这战斗力强悍的种族面前两股战战。 苏瑾这下总算是听清了君明叫他上来的目的了。 苏瑾生前是一介书生,但出身名门,即便那双手多是握着书卷,但是他骨子里流的确实将门之血。 天界当初要给他分文武之别的时候,还区别了好一会儿,才把他从文官划到了武将里去。 天界众人都见识过四百多年前,苏瑾单手持着一柄长剑和君明一起击溃了前来偷袭的比翼族。 当时鲜血几乎染透了三十六天,苏瑾和君明两人身穿银色铠甲,脚踏九彩祥云,相互背对着,一人手握长剑,一人手提长枪,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却又仙光大盛,就连西边晚霞都没有他们耀眼,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神! 可若不是后来…… 众神仙摇头叹息。 随后君明又说:“人选我就定下了,阵法场由文莱、法器场由秦艽、近战就由……” 他突然像是卡壳了一样,看了苏瑾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有一位仙官上前一步,站在苏瑾的斜后方,行了一礼,说:“君明,小仙觉得承聿仙君就很好,他本就是武官,功夫了得,不如最后一场近战就由他来吧!” 章节目录 第28章 会谈(三) 君明盯着苏瑾,眼里带着几分犹豫。 但是苏瑾一看到有人上荐他也不想推辞,看到君明“询问”的目光,随意地说:“那就我吧!” 众神君突然有了细微的交谈声和笑声,还有人微微叹气的声音。 他眉目一挑,看到君明离开之后,随着仙友们一起离开。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遇上了一旁跟上来的昴日星君,对他说:“怀瑜仙君,多日不见,看上去仙光更盛啊!” 苏瑾没好气地说:“有事快说,我没工夫和你聊。” 昴日星君连忙不打马虎眼了,问道:“不知怀瑜仙君可还记得多年前凡间的帝天王朝被灭一事?” “记得。” 昴日星君又说:“在下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您当时奉君明的命令去帝天的旭日城时,可有看见过帝天的太子殿下?” 苏瑾反问:“帝天还有一位太子殿下吗?我怎么不知道?” 昴日星君摇摇头,却说:“那或许是我记错了,怀瑜仙君告辞。”随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苏瑾也不管他,向着天界的界门走去,晃荡着头上绑着的黑色绣梅花暗纹的发带,没走出几步,却又被文昌君拦住了去路。 他立马有些脾气了,来的时候被两个小小天兵拦,此刻又被神官拦,难道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吗? 文荣君行了一礼,随后说:“承聿仙君,君明又要事详谈,还望移步紫微殿。” 他心想:要事没有要事,就把文昌的头发给剪了,他不是日日都在愁着头发会掉吗,大不了一劳永逸、一了百了了。 苏瑾一路上琢磨着君明找他到底所为何事。随着文昌左拐右拐地到了紫微殿门口,看到左右两边摆着的玉石麒麟,他心底里才算有了点普,然后钻进了紫微殿。 君明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一卷《天界详谈》正看的仔细,皱眉深思的样子十分专注。 但是苏瑾却看出君明的心思半分都不在书上,他恭敬地行了礼,开口便问:“君明,找我来有什么事吗?难道和比翼族的比试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文昌站在一边眼皮子跳了跳,心想怀瑜真乃神人! 君明这才施施然放下书卷,先押了一口茶,再看向了不把自己当外人看的苏瑾。 三十六天三千世界,当今只有苏瑾一人,会在他面前这样不知礼数又自作聪明。 他叹了口气,然后说:“这次比翼来势汹汹,前日在太衡山上,迟吉说遇到了一伙比翼族人,还打了起来。对方没有现出身份,他也是从身法上猜测出来的,关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太衡山上的原因还不明,但是昨日又突然说要来拜访,此事实在蹊跷。” 苏瑾点点头,接话道:“确实蹊跷。比翼族已有近四百年没有来犯我界,这十几年却屡屡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苗头。天界确实需要多加防备。”他点点头,然后又问,“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若是需要,我这段时间可以都待在天界,现在算算,天界在位的武官不超过五个吧?” 君明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放在桌子上的茶盏里倒映出的他细微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29章 会谈(四) 苏瑾眼尖,立马发现了,不解道:“难道您叫我过来不是因为这事?” 君明却是不说话了。 文昌看到如此形势,终于由他开口:“怀瑜仙君,正月十六那日天界和比翼共有三场比试,虽说比翼族素来强悍,但是我们天界的武官也是不容小觑。”说着他看了一眼苏瑾,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神色来,于是继续大着胆子说:“但是,比翼毕竟是贵宾,来天界拜访,虽只是切磋一二,但是这脸面还是要有的,总不能人家三场比试,三场皆是……”说道此处,君明却开口了。 “承聿,此次的事也是由众位神君共同讨论出来的结果,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试。” 苏瑾看着两个人这出红白脸唱得漂亮,脑中噔时就明了了,连着后退了两步,惊讶又确定地说:“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在比试上给比翼放水,让我故意输掉?” 文昌脸色也红了,脱口解释道:“怀瑜仙君莫要多想,这只是……” “只是众位神君共同讨论出来的结果?这是顺应天意,要让我在比试中输掉,给他们比翼脸面是吗?”他感到十分可笑,看着君明的眼里带着怒火。 君明扶额,宽慰道:“承聿,其实不仅仅是为了不让比翼族的人输得太难看,而是我们一定要赢。如若我们输了,那么四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就不再是让他们有所忌惮的心口刀。现在唯有让两边相处和平,才是天下之道,三千世界虽大,但受不起再一次大战了。” 苏瑾总算是听明白也想明白了。 难怪进宣正殿的时候,那群人都十分默契,如此种种竟然皆是因他。可笑当时他还一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态,仿佛就怕那场比试没有选中他似的。 更可笑的是,正月十六的时候,多的是人看他的笑话,如此大的场面,他苏瑾怕又是要“一战成名”了。 他退后的那两步被他隐了去,又上前来,一揖手,淡淡地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做好的,作为劳苦,提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一说到要什么的时候,他就完全不是一副沮丧的样子了,眼睛里灵动得似乎发着光。 君明点点头,准许了。 苏瑾看着君明点头,自己心里也默默地点头。 “一战成名”也罢,大获全胜也罢,不过就是一张脸面而已,他苏瑾何时在乎过脸面,又何时留着脸面过了。 退出了紫微殿,走在仙气腾腾的南天大道上,东方的霞光变成了火红的颜色,云雾浓重,日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落下去了,招摇山此刻怕是大家都在吃饭吧! 凡人匆匆一世,看的不过是芳草萋萋,落日晚霞。哪有神仙来的享福,见天底下最美的景,尝世间最香的酒,看着别人平淡的一生在你眼前如潺潺流水般逝去。 他看着南天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小仙和神君,彩衣飘飘,美轮美奂。金碧辉煌、鳞次栉比的亭台轩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繁华景象,他的眼里带着凉薄和淡漠,身形一闪一灭就消失在了云端之上。 章节目录 第30章 调笑 阿澜吃完饭无事可做,今天去后厨想要帮忙的时候,不知怎么,所有人都说没有事情交给他做,连洗个盘子扫个地的小活儿都没有。 所以晚饭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山门口的阶梯上看日落。太过空闲,怀里放着的两本书也不愿意拿出来翻两页,懒懒地盯着云霭和流光,天边有鸟飞过,展着翅膀划破天空,比雷电还快。 他静静地看着一切,回想起来以前在旭日城的时候,父皇和母后会偷偷带着他上屋顶看落日和鸟雀,远处的风声和膳食坊的菜香味一样的勾人。父皇每次带他看了不到一刻钟,就会被路过的宫人大嚷着危险,然后还叫来侍卫求着让他们下来,那时候李介总是第一个在下面等候。 虚影渐渐与眼前的晚霞重叠,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落下泪来,嘴角挂着的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欣喜。 日子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他马上就要十五了,帝天有个风俗,只有在孩子满十五的时候才可以取名字。因为总有些孩子在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就早早夭折了,父母为了能让孩子健康长大,都是留到十五岁再取名字,不然日后想起名字的时候多些悲痛。 “阿澜,怎么哭了?”他耳边响起了声音,朦胧中看到头顶又一片深色的阴影。 苏瑾总算把名字和脸对上了,看到他对着夕阳眼角挂着泪嘴角挂着笑,头顶上还挂着一片火红色的叶子,他拿了下来,捻在手里又问:“难道是想爹娘了吗?” 阿澜这才拭去眼泪,抬头看了又看,才确定是谁,于是连忙道:“师父。” 苏瑾却皱起了眉,不甚满意地说:“你还没有回我的话。” 阿澜一愣,垂落在身体两边的手紧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苏瑾却又说:“难道你不知道神仙是可以看出别人心里想什么的吗?” 阿澜大惊,退了一步,仿佛自己心里的那些小心思都被他看出来了,沉默地抿着嘴。 “坐在这里看晚霞,又哭又笑,难不成是有喜欢的姑娘?”苏瑾调笑。那什么读心术当然是他瞎编的,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不是人人都可以知道君明上了几次茅房,文昌睡觉有没有打呼了。 阿澜这会儿头摇得更激烈了,像个白面黑边的拨浪鼓,用黑色发带绑着的头发也晃来晃去,不过一会儿他就晕了。 苏瑾笑意更浓,故意说:“不是啊,看你这么急着否认,莫不是心里有鬼?” 阿澜脑袋晕乎乎的,也不摇头也不脸红,当起了哑巴,他看着师父,总有莫名的紧张,看着他眼睛里虽然带着笑,但是并不温暖,不达眼底。 苏瑾笑了一会儿也不笑了,他走过了阿澜身旁,头也不会地说:“太阳落山了,阿澜还是快回去休息吧,说不定梦里就可以梦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呢!”手里还捏着刚才从他头顶上拿下来的叶子。 阿澜一张脸僵硬得像冻住了一样。 看着闲庭信步离开的青色身影,目光稍稍再往上一点就可以看到空中银白的月牙,光辉倾洒而下,照在那人身上,风华绝代。 章节目录 第31章 命令 苏瑾回了南殿,撇了一眼院子里的花,很漂亮很有精神。 他钻回了屋子里,正倒了一杯茶,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淡淡地说:“进来吧。” 商陆鞠了一躬,然后推门进来,又把门关上,给他行了一礼,然后说:“师父,您回来了。” “嗯。” 商陆于是接着说:“不知师父找徒儿过来有什么事?” 苏瑾拿起桌子上的桃花酿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天界在正月十五的时候有元宵会,届时还有贵宾前来,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去看看,也好见识见识。” 商陆低着头,瞳子闪了闪,问:“师父想带徒儿见见世面,可万一徒儿不懂规矩,出错了该怎么办?” 苏瑾有喝了一口酒,不甚在意地说:“无妨,你只管跟着我就成,不过十六那天要好好呆在屋子里,不准出去乱跑。”他提醒道,后来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说,“这次招摇山可以带两个人去,你有什么特别好的同门或者好友,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商陆摇摇头,说:“徒儿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或许……” “师父不如带上阿澜吧,我看他聪明懂事,而且对大家一直都很好,师父不如让他跟着去吧。”商陆说完期盼地看着苏瑾。 苏瑾放下了酒壶,说:“随你吧,若想带就带去吧,我还以为你会带上细辛,平时就看她和你走得最近。” 商陆笑了一下,说:“师父见笑了,只是看师妹年纪尚小,多照顾了一点罢了。” 随后他退出了南殿,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瑾酒兴又起,手里拿着桃花酿就停不下来了,他大概是忘记了昨日喝酒喝上头,差点错过了晚宴的时辰。没想到那酒的后劲还挺大,许久都没有醉,回去一沾床就醉得起不来,半夜又冷又热,燥得难受。 这下又喝上了,且有不醉不休的架势。 等到阿澜来南殿的时候,就看到师父独自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君子兰旁边,四周七零八落翻倒在一旁,一眼扫过,好家伙,数数有二十多坛! 阿澜惊地看得眼睛都直了,缓缓走过去,行礼后开口:“师父。” 苏瑾双眼茫然地睁着,眼珠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看着阿澜也没有反应。阿澜又叫了一声:“师父。” 苏瑾点点头,然后对着他笑了一下,眉尾处的朱砂痣被太阳照得好像会发光,嘴角一弯时,就更亮了。 阿澜看了,心里一紧,眼里全部都是师父笑吟吟的脸,一瞬间他像被夺取了所有的注意,眼里再放不下其他。 苏瑾脑子有些拎不清了,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年,眼里的光闪动了一下,脱口道:“你来啦!” 阿澜疑惑,心想难道师父是在等他。于是点点头,说:“是。” 苏瑾又是笑了一下,拉起了阿澜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比较大小,用自己修长的、骨骼分明的大手包裹住阿澜还没有长大的手,嘴角一弯,说:“手还这么小,可记得要多吃点饭才能长身体!要好好听我的话!” 阿澜双眼紧紧盯着师父,看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在确定只有他一个人,这话绝对是对他说之后,连忙应道:“是。” 苏瑾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眉尾处的那颗深色朱砂痣似乎变亮了,鲜红得好像后山上姹紫嫣红的梅花。随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一夜的风霜和灰尘,仰望着天边刚刚升起的太阳,对着面前的人说:“睡觉去了。” 然后磕磕绊绊地钻进了屋子里,大门应声而闭。 阿澜的手还放在半空中,每一根指尖和每一寸指缝里都留着刚才师父的温度,冰冷的,好像没有一点温度,但是却依旧灼烫得他脸色发红,心里的雀跃和眼角的笑意怎么样都遮盖不住,明晃晃的,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章节目录 第32章 信仰 从南殿打扫出来之后,迎面就遇上了刚刚早课结束后的一众同门,陆英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他的惯例跟班。 阿澜站在一边让出了道,轻声说:“师兄好。” 陆英自前日被苏瑾教训过了以后,这两天很是收敛了。但是再怎么藏着掖着,他也还是那样的性子,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也一样。 苏瑾在梦澜殿里教训他,用的是千音,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到,所以面子上并没有什么损失。 看到阿澜,这两天收着的纨绔子弟的臭脾气又浮了上来,于是打趣道:“师弟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还穿着短褐,早课的时候也没见到你。” 阿澜抿了抿嘴,看见一众同门,冷静开口:“刚刚给师父的南殿打扫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早课打算去藏书阁请教先生,争取不落下。” 陆英最见不得他一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的样子,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见到他是这般模样,既不百般讨好,也不疏松懈怠,平常得除了那点对师兄的恭敬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和他人不同的了。 他看着更难受了,于是又说:“原来是这样,难怪师兄弟忙着上早课的时候,阿澜师弟是去给师父打扫院子了,不知道有没有幸,多见两面师父,好让他老人家提拔指点一二?” 阿澜皱起了眉,想到今早师父的样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他极力稳声道:“昨日和今日确实见过师父两面。但是给师父打扫院子全是弟子本分,并不仰仗殷勤就能让师父高看。” 陆英冷笑,说:“那照师弟这么说,我们全是一群见风使舵只会投机取巧的小人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给师父打扫院子是我自己想做的。”阿澜摇头。 陆英后面的那位爱拿折扇的少年也开口了:“阿澜师弟,招摇山并不是一个需要投机取巧的地方,在这里大家都一样,都只是师父座下的弟子,可你日日去师父的南殿打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不过是想要得到师父的赏识,好借此平步青云罢了,何必把我们说得这么势利?” 这话说的不错,招摇山虽说众人平等,但是有些人天生就是高人一等的,这些年入招摇山的人虽不多,但是放到外面去看看,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权势滔天的富家子弟。 阿澜听了,眉目皱得更紧了,反问道:“难道只是给师父单纯地打扫浇水,在师兄眼里就是献殷勤,投机取巧,为了日后平步青云吗?” 那位摇折扇的少年赏赐了一个“不然”的眼神给阿澜,后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不屑道:“你整日都和招摇山的人混熟了,连后厨的那群下人都看你好使唤,你做这些除了想要日后出人头地以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阿澜被众人堵得开不了口,一双拳头紧紧地攥着,快要把衣服的下摆撕烂了,他恼火地说:“师父是天上的神仙,是别人的信仰,不是投机取巧的工具!”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全都像在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阿澜就像是村口只会玩石头飞镖的小孩子,单纯幼稚。 章节目录 第33章 信仰(二) “信仰?难道是你的信仰?真是可笑!只有稚童才会说出这种幼稚的话,人活在世上,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信神仙又能怎么样,神仙会管你死活吗?他们只会站在一边看着你生老病死,顺带叫来罗刹来勾走你的魂,烧你到十八层地狱去!” 阿澜气极,他看着众人的嘲笑,从来没有如此生气,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怒火中烧,快要濒临界点,一瞬间就会爆发出来。正待他准备好手上的拳头时,下一刻众人后面却传来一句:“说得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后转去,就看到商陆正拿着一卷书往这边走来,他不疾不徐,有寒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去,整个人显得越发挺直欣长。 众人都让开了道,商陆一直走到陆英前面,在阿澜的旁边站定,随后说:“招摇山是仙家福地,大家能在此求学本就是天大的仙缘福分,但是万万不该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放肆?”他最后一句话语气颇重,冷着一张脸,只微微斜着看众人,眼里带了寒冰,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颤。 随后他却又收起了那副维持半刻都不到的冰冷,转而用平日里和煦端正的脸,笑着对着阿澜说:“你现在可有什么事吗?师父有件事让我告诉你,要是不急就先听我说完。”完全不把在场的其他人当回事。 阿澜摇摇头,说:“没事。” 于是商陆才接着道:“昨日师父回来就叫我通知你,但是早上给大家上早课,给耽搁了,正月十五的时候天界有元宵会,师父吩咐到时候让你我二人随他一同前去。” “呵——”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全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阿澜自己也没有想到,眉毛挑得快要攀上额角了,往后面退了多步,好不容易才站定,失声道:“真的?” 商陆但笑不语。 众人又是一阵抽气,陆英按捺不住,急切地问:“师父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往来师父从来不带人上天界,这次一带就是带两个。大师兄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个穷酸小子何德何能——” 商陆咳嗽了一声,冷冷地回了句:“师父的话,也容得你质疑?” 有人摇头,阿澜也跟着摇头,一群人像拨浪鼓一样晃着脑袋。 商陆又说:“既然这样,那你这几日就随我去师父哪里吧,他还有些到天界需要注意的事情要吩咐,莫不要忘了。” 阿澜点点头。 商陆笑着离开了。 细辛看着商陆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就追了上去。 众人以陆英为首,全部以风沙走石般的速度散去,离开前他还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阿澜,但是什么都不敢发作。 直到在一拐角处,他停了下来,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处,上面出现了一道纤细的新鲜伤痕,绕着手腕一圈,几颗血珠突破皮肤缓缓地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的月牙色牡丹绣花纹。 刚才就在他反驳的一瞬,商陆不知暗暗用了什么的法术,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威胁他,当时恐怕若他再多说一个字,他坚信手腕上的伤口会深下去几寸,直接没命! 这样想到,他的后背上就隐隐有薄汗渗出,在这凛冽的冷风里吹得他脊梁骨打颤。 章节目录 第34章 脸盲 第二日早。 苏瑾提着半昏半醒的脑袋迎接了前来听他唠叨天界规矩的商陆和阿澜,昨日喝酒又喝得猛了,他差点撞到门上。 看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逆光而站,连发丝和侧脸透过来的绒毛都都显得金光闪闪。苏瑾醍醐灌顶,顿觉羞愧,连忙回屋里抹了把冷水,然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不再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青色旧袍子了。 南殿有专门的书房,里面都放着一些他自己得意的收藏。带着两个小徒弟去了那里,一进屋子,就可以闻到浓厚的纸墨味,放眼望去,屋子的四壁里嵌着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书,练成了四面书墙,除去屋子正中央的一张案台和椅子,再也没有其他。 阿澜连连惊叹,看着满墙的书,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商陆也是第一次来师父的书房,一进去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眼睛也瞪得老大。 苏瑾看到他们两个的表情后十分满意,他拉过帘子,走到了一面墙壁前摸索,不一会儿就带着厚厚的一叠书出来,重重地摔在案台上。随后淡淡地开口:“这些都是天界神仙的来历和如何飞升的详注。” 说着他又去了另一边的墙壁,捣腾了一阵子,怀里又捧出来十几本,摆在一边,道:“这里的这些是一些天宫需要注意的礼仪,尤其是见到东岳大帝,更要注意。不要到时候说我一点规矩都教不会!” 商陆看了看这三四十本书,脑袋发昏,问:“师父,这些书都需要看掉吗?离十五只有一十一日了,这么多书,看得完吗?”其实他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阿澜。 苏瑾摇摇头,说:“不是不是。”随后他指了指那些书,“这些需要你们在五日之内看完,并且要牢牢记住,五日之后,还有别的事,切记不可松懈!” 商陆眼皮子疯狂地跳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直接被苏瑾打断了,说:“为师还有些事,你们在这里好好看。”随后直接在两人面前凭空消失了。 阿澜看到屋子里只留下了一阵光影,然后师父就消失不见了,心中暗暗地钦佩。 商陆拿出其中一本翻开,然后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看到阿澜站在一边,于是招呼道:“师弟,来这边坐着吧,今日你先把这些看完就可以了?” 阿澜反问:“可是师父不是要我们五天之内把这些书都看完吗?” 商陆抿了嘴,随后说:“师父是严厉了些,我们只要尽力就可以了,不用勉强。” 阿澜点点头。其实这些书五天之内看完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问了,拿出了其中的一本就开始记,刚好是讲到东岳大帝生于碧海之上,如何如何厉害英勇,如何如何风姿绰绰,阿澜心中惊叹。 他看得飞快,商陆坐在一边看他翻书神速,想要提醒他需要认真写仔细些,但是后又想想这任务本就繁重,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全部记下,于是也不提醒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脸盲 苏瑾出了书房之后就回到了屋子里,早上没有睡醒的觉,他打算补回来,果然是年纪大了,嗜睡! 可是他正躺下还没有半刻,灵台就被一阵声音吵醒。 苏瑾恨不得直接掏出他的长剑砍过去,要不是看到对方在太衡山,他铁定现在就去砍人了。 迟吉用千音在他耳边叫唤:“哎呀,这大白天的怎么还在睡觉?” 苏瑾闭目,气炸:“大白天不用来睡觉,还能拿来干什么?你大白天扰人清梦,你是想打架吗?” 迟吉连忙宽慰道:“我不是刚得到消息说你去了一趟天界吗,这才来问问消息!” 苏瑾说:“要想知道,你不可以自己去打听?” 迟吉又说:“我这不就来找你打听了吗?怎么样,君明打算怎么应对比翼族?” 苏瑾打了个哈欠,眉眼紧紧地皱在一起,眉心突然一阵锐痛,好像有细细的针扎了他一下。 迟吉看他久久不开口,还以为他有睡去了,连忙大喊:“苏瑾!” 苏瑾这才从刺痛中缓过来,痛感一瞬间消失不见了,随后用刚才的语气骂道:“号丧啊!老子又没有聋!” “好了好了,和我说说吧,我去问别的人,别人也不一定乐意告诉我啊!” “这就是你的品行问题了!”苏瑾讽刺。 迟吉大叫,在那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若是苏瑾现在在他面前,他一定抡起他的锤子甩过去了!就算打不过也要打! “你小子这嘴可真是欠打!快点说,我还有一大堆事!”迟吉最后这样说。 苏瑾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嗯。” 随后他断开了千音,在自己南殿设置了结界,任迟吉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声音传来。居然说他嘴欠?他娘的才嘴欠,他全家都嘴欠! 迟吉看到对方嗯了一声之后没有下文了,任他怎么叫唤,都没有人应:“苏瑾你他娘的!”他胸膛大张大合,一口闷气不上不下,额头上至少有三条青筋暴起,充血了一样。 苏瑾看到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灵台也一片清明宁静,他感觉之际就像是海上的一叶孤舟,飘来荡去,怡然自得。 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变得昏暗,猜测该是晚膳的时候了,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想着两个徒弟还在书房里,打算先去看一眼他们,然后再去吃饭。 一进去,就看见商陆皱着眉头盯着书本十分认真,旁边点了一盏长明灯,阴影打下来略微厚重。书房里只有他一个,另一个小子却不见了。他猜想一定是小孩子心浮气躁,坐不住,出去晃荡玩闹了,于是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问:“他呢?” 商陆这才发现师父来到了书房,匆匆放下了书:“师父。”看了看周身,又说,“师弟看累了,我让他先去吃饭了。” 苏瑾心道果然,然后挑眉说:“看累了,这才看了多少就看累了?我看是坐不住出去玩了吧?” 商陆连忙摇头,指了指案台上的书虚虚示意了一下,说:“师弟天赋异禀,这些书……他全都看完了!” 苏瑾端着的表情有一丝崩坏,说:“全看完了?” 商陆恭敬地点头:“是,弟子惭愧,只看了十余本。” 苏瑾还是不敢相信,却听到身后有人走来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出,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 章节目录 第36章 脸盲(二) 他恭敬地喊道:“师父。”然后走进。 苏瑾盯着他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点头“嗯”了一声。 随后阿澜把食盒放到了案台上,说:“时辰不早了,师父,大师兄,先用膳吧!” 苏瑾还是想不起这孩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就看到了他带过来的菜肴,连忙放下了心思。 他吃着菜,细细品味,一道红烧鱼看起来色泽艳丽,他吃了一口,不禁意地皱起了眉——还是前几日的那个烤鱼好吃。 阿澜看着师父和大师兄吃饭,于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整理那些书。 苏瑾看到,于是又和商陆说:“那小子回来的时候,记得和他说,明日为师需要好好考考他。” 商陆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问:“师父为什么不直接直接告诉师弟,师弟不是在这里吗?” 苏瑾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在角落里整理书卷的那个孩子,心中顿悟。 于是他不动声色又地把筷子捡起来,又说:“为师是为了让你抓紧努力,故意说的啊。你看看比你小的师弟都做的比你好,你这个做师兄的怎么能不更加努力?” 商陆惭愧地地下了头,闷闷地说:“弟子愚钝,不懂师父良苦用心,弟子知错,一定加倍努力。” 苏瑾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叹:好险! 阿澜在角落里早已听的清清楚楚了,心想:师父果然看中大师兄,竟然用这么隐晦的方法激励。 但是……他为什么觉得师父就是没有认出他来呢? 苏瑾心中有些许的忐忑,吃饭期间看了许多次阿澜和商陆,企图在他们脸上发现一点点细微的表情。 但是两人都十分规矩,什么话都没有说,而且商陆因为刚才他说的话,总感觉眉目间笼罩地淡淡的忧伤和困苦。 晚饭之后,他起身离开,留了一句:“今日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商陆说:“弟子决定先把另外几本看完再回去。” 苏瑾还挺不好意思的,毕竟他要求只要在五日内看完就可以了,这下倒好。 他挑了挑眉,离开了。 阿澜原本也想回去睡觉,但是看到大师兄还在如此用功地挑灯夜读,他也不好意思回去睡下。于是尽量不打扰大师兄,钻到了一帘纱帐后面,去看看有没有好看些的小本。 他喜好看些人物传记,有侠士仗剑走天涯的豪爽洒脱放荡不羁,有官臣步步为营权谋策略心思多变,也有些粉红江湖儿女的卿卿我我浓情蜜意。他朝着书架走过去,眼睛掠过每一本书,突然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本《红妆醉》,这一看就是那种书生传奇小本,他眼前一亮,从书架上取下了此书。 翻开第一页,就是十足香艳的画面,大片大片暴露出的皮肤的颜色,阿澜只一眼就匆匆翻过了,他都害怕等会有人从后面钻出来,看到他整张羞红的没脸见人的表情。 师父会收藏这种书? 他在心底深深地被惊到了。难道师父喜欢这种? 但是他有摇摇头,师父如此清雅飘然的人,怎么会喜欢人间的这些艳俗小本呢! 章节目录 第37章 迟吉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截然不同了,是满页的字,而且这些字他还不能全部认识,看上去像是比帝天朝还有历史悠久的文字,整篇下来,他只能读出十几个来,连不到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猜出大概是某某高人的生平记事吧。 他翻过了那些,然后看到中间有几页遗漏的,像是被人刻意撕去的。 他性子执拗,遇到不懂得决计不会躲过去视而不见,反而要好好思考,非得知晓透彻才肯罢休。 于是他又翻了一遍,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把那些内容都照着样子记了下来,准备回去誊写一遍好好钻研。 他又从另一个书架子上找出来一些其他的传奇小本,掌上撑着一盏小灯,默默地看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到深夜。 红烛从长长的一根变为只要一小节拇指的长短了,商陆掀开纱帐进来,看到阿澜坐在地上看书,朝他说:“阿澜,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回去了吗?” 阿澜揉揉眼睛,抬起头说:“好,这就回去。” 于是他把拿出来的书全部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架子上,商陆过来帮忙,说:“怎么拿了这么多书出来。” 阿澜回答:“一时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就看得多了。” 商陆看了地上二十多本散落的书,心中又一次被震惊和打击到了,有些感伤地说:“师弟你果然天赋异禀。” 阿澜挠挠头,说:“大师兄说笑了,比起师兄来,我还差的远。” 商陆弯嘴笑了一下,随后沉默了。 然后各自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苏瑾回到屋子里打坐调息,可是灵台已经快要崩塌了。 之前设的屏障不知道何时消散了,迟吉借着这个空档不断地骚扰他,他原本想要再施法阻隔的,但是对方显然有了准备,居然从太衡山那边赶过来。 太衡山距离招摇山六万九千七百里,赶过来十分费时,而且法力消耗巨大,难为迟吉竟然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地过来。 看样子估计是快到了。 即便他现在设了屏障,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破除。 正当迟吉在苏瑾的灵台里第三十九次说快要到了之后,南殿殿内果真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身穿深蓝色长袍,用金色腰带扣好,头发用白玉冠束着,鬓角显得有些凌乱,而且额头上还出了汗,鞋面上沾着不少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正是太衡山的仙君迟吉。 苏瑾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当此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苏瑾,又给我装死人是吧!”迟吉大叫。 “哎,我说,我这好不容易赶过来,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他反问。 苏瑾终于是松动了嘴,不紧不慢地说:“不请自来者也好意思称作是客?” 迟吉从来不把自己当做外人,他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喘了口气,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品了一口,赞叹道:“好茶!”瞄了一眼苏瑾,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于是又说,“做神仙能做到像你这样也是另类,好好在天界看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就好了,偏偏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开山立派,还收徒弟。你看看你身上是修的仙气多还是沾染的俗世烟火气多!?就连我,要是不好好闻,都会以为你是个凡人。” “又不是狗,还伸着鼻子闻?”苏瑾终于禁不住迟吉的念叨。 章节目录 第38章 迟吉(二) 迟吉听他回应,兴致便来了,也不管他的嘲讽,接着说:“这些年人间道法式微,人人都崇尚武力,觉得拜神仙还不如多学几招功夫,好去军队里大显身手来的有用。拿你招摇山来说,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何要这样做。” 苏瑾闭目养神,听了迟吉的话,却又是沉默,仿佛刚才开口讽刺的不是他。 迟吉见他不说话了,接连叹了好几口气,说:“听说比翼族要来天界拜访,君明还专门叫你上去,是为了比武的事吗?” 苏瑾阖着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右转,随后说道:“消息这么灵,还不远万里过来找我?” 迟吉又摇了摇头,说:“这件事肯定不简单,天界又不是没有出过大事,哪次需要叫你赶过去?” 苏瑾:“……” 迟吉又猜测道:“难道君明打算叫你在最后一场比武的时候直接灭了他们?这些年他们的手伸的越来越长了,干脆一举歼灭得了!”他说的热血沸腾,还搓了搓手,打算从哪里摸出一把锤子来。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修罗地狱里出来的,半点都没有仙家的淡然超脱,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苏瑾:“我就是去比个武,又不是率千兵万马打仗,而且我还要带着我徒弟们去见识见识,哪里来的功夫分心去一举歼灭?” 迟吉笑了一下,显然不愿意相信他这么蹩脚的理由,反而问:“徒弟们?除了商陆还有谁?” 苏瑾想了一下,然后说:“是另一个孩子。” 迟吉说:“没想到除了商陆,还有谁能入你的法眼?” 苏瑾淡淡地说:“一个还算听话的孩子罢了。” 迟吉看出他不想多说,于是也不多问,快速转移了话题:“听说这次比翼族来的还有刚刚成年的小公主,外界都传长得那叫一个魅惑横生倾国倾城,到时候你可记得带上我一起看看。” 苏瑾笑着问:“怎么,外界传的越漂亮,可能长得就越丑陋,你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想想那沈丞相家的千金小姐传闻长得如何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还嫁给了第一武将叶樊的长子,一时所有人都赞叹这对郎才女貌。可谁知出嫁那天十里红妆,结果呢?刚进门,夫家洞房花烛夜都没过就直接一封和离书送至了沈丞相家里。” 迟吉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当时听说见过沈千金的人,不是三日吃不下饭,就是半夜惊醒夜不能寐,着实吓人。 有多才情的书生把这个写成了传奇小本,一时间那小本在人间流传甚广,那书生声名大噪,一时间那沈家千金脸面清白荡然无存,难忍羞愤上吊自杀了。 这甚至都算不得是个红颜多薄命的凄惨故事都谈不上,毕竟沈小姐也不是貌美如花我见犹怜的绝代佳人。 那叶家公子也是十分刚烈的性子,沈丞相上书弹劾叶大将军,可是这叶家公子就是不肯让步,和离书之后奔赴边关,但听说后来二十有二就战死沙场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相护 迟吉一想到,心里也犯了怵,撇撇嘴说:“比翼族美人也多,到时候去看看也不吃亏。我这一年才去几次天界,饱饱眼福总不碍着你吧!” 苏瑾点点头,突然问道:“你和君明说那日太衡山来了比翼族人,你和他们较量了?” 迟吉摇头又点头,说:“是遇上了,不过没有大动干戈,只是过了几招,对方看我是个神仙,就突然逃了。”他说道此处还挑了挑眉,颇为得意的样子。 苏瑾冷笑:“我到要看看他们这次要耍什么花样,一群手下败将。”随后他看了一眼迟吉,“你什么时候走,我要歇息了。” 迟吉看了看外面狂飙的飓风和枯枝落叶纷飞的场面,说:“我去客房睡,这种鬼天气,你居然还叫我回去?” “随你。”苏瑾丢下一句就快速上床了,他把头侧向里面,听着身后迟吉离开的脚步声。 闭着眼睛入梦前,他提醒自己明日一定要早些起来,那个叫阿澜的孩子把书都看完了,他一定要好好考考。 —————— 当苏瑾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院子里十分吵闹,外面笑声混杂着交谈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他估摸了一下时辰还早,昨夜睡得迟,现如今又被人吵醒了,这让他十分郁闷。 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之后,他推门出去,只看到迟吉和阿澜正相对站着,他只看到了阿澜的背影,迟吉正哈哈大笑着。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罪魁祸首,脸色阴沉地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阿澜,正准备怒骂迟吉,却没想到阿澜脸上被化成了一直花猫的样子,左右两边各三条胡须,鼻子上一点点黑,脸颊上竟然还涂了脂粉,桃红色的,看起来搞怪又…… 他已经忘了要怒骂迟吉的话,盯了阿澜良久都不能回神。 阿澜被师父看得越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双手放在左右两边快绞成一团了,脸上迅速生起红晕,只是被脂粉盖着,也看不出来了。 苏瑾看着阿澜好久好久,直到迟吉在旁边说:“怎么样,我的画功还不错吧?” 他这才回过神来,又看了看对方脸上干净地像张擦屁股的厕纸一样,挑眉道:“我的徒弟由得你如此玩弄?!”语气陡然就严肃了起来。 迟吉却半点都没有被威胁到,反而把阿澜拉到了身边,指着他的那张脸,说:“他是你的徒弟吗?我还以为就是个小童子,看他一大早就在这里干活,我说要不咱俩比赛浇花吧,是他自己输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愿赌服输的气量我们还是有的,是吧?”他解释了一番,然后看了一眼阿澜,示意对方附和。 阿澜看到,抿了抿嘴,刚想开口,却不料被打断了。 苏瑾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不屑地说道:“你一介神仙,居然跟着一个孩子打赌,你丢不丢脸啊?要是真想比,那我们来比一场?”他说着,把阿澜从迟吉手上拉了过来,拉到了自己身后。 阿澜只看到了师父的背影,和眼前绣着暗纹的长衫,若有若无的酒香萦绕在鼻尖。 章节目录 第40章 相护(二) 迟吉听闻,脸色已是一变,在看到阿澜被拉走了,脸色又是一变。他状做随意又无知地说道:“这已经卯时了,怎么还不用早膳,我都有些饿了。” 阿澜连忙说:“我这就去拿。” 苏瑾连忙拉住了他,阿澜看着师父,然后听到他对着迟吉嘲讽道:“怎么,一说到比试比试你就犯怂,这胆小的毛病还没有改啊?” 阿澜“嗤——”了一声,他的鼻子有些痒,脸上的脂粉让他忍不住就想打喷嚏,但是忍住了,所以只发出了一点鼻音。 而迟吉仿佛刚受到了嘲笑一般,梗着脖子粗嗓道:“谁怂了,你说谁胆小呢?你说,你说比什么?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苏瑾淡淡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花,不在意地说:“谁稀罕你的名字是不是倒过来写的?” 迟吉心下有些不好的感觉,但是箭在弦上,于是继续说:“那你说赌什么?” 苏瑾想了一下,说:“你的太衡山不是有一棵长生果树吗?若是我赢了,那你就把这长生果树栽到我的招摇山来,也不知道用长生果泡的酒味道怎么样?” 迟吉犹豫了一下,心想:苏瑾这个杀千刀他娘的,那长生果树世间不超过十株,有百毒不侵延年益寿的神奇功效。他太衡山是汇聚了多少万年的灵气才长了这么一株,苏瑾这一下就狮子大开口,太杀千刀了! 一阵冷风吹过,阿澜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无奈。 苏瑾也接着摇了摇头,表现出了不耐烦。 迟吉被两人一大一下给刺激到了,艰难地吐出一个:“好。” 于是苏瑾满意地笑了一下,吩咐阿澜去旁边站着。 然后他说:“既然你和我徒弟比的是花,那么我们也就比花吧?飞花令怎么样,最近听说人间挺喜好这样的游戏。” 迟吉不痛不痒的吐槽了一句:“可是这一般都是在行酒令的时候玩的,我们俩这一大早又不喝酒,玩什么飞花令?” 苏瑾示意了一下阿澜,又说:“你们俩一大早比谁浇花快这种……嗯……游戏,就很好了?” 阿澜对到师父的目光,心中一跳,突突了两下。 苏瑾不再磨蹭,直接开口:“花自飘零水自流。” 迟吉挠头想了一会儿,说:“乱花渐欲迷人眼。” 苏瑾轻松答道:“月照花林皆似霰。” 迟吉凝眉沉思,随后紧凑回答:“映日荷花别样红。” 苏瑾勾着唇浅浅一笑:“东望少城花满烟。” 迟吉看到苏瑾对接如流,半点都没有耽搁,心中止不住地焦急了起来,甚至还看一眼站在一边的阿澜,似乎是在求助。 苏瑾连忙一个眼神冷冷地扫了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下一刻就立马掷出去——竟然还要勾引他的徒弟帮忙作答,迟吉果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他的徒弟当然是听他的话的,他居然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随后就犹如看看白痴一样,摇了摇头。 迟吉受到苏瑾的威胁,也缩了缩脑袋,但是仍然不死心地看了一眼阿澜,眼里带着强烈的哀求。 阿澜看不见师父的表情,于是翕动了一下嘴皮子,就吐了几个字出来:“满堂惟有……” 章节目录 第41章 相护(三) 苏瑾敏锐地听到了那几个字,半个身子转过来,看到阿澜真在和迟吉这个老东西对暗号,一股莫名的情绪就上涌了起来,朝着迟吉说道:“若是再对不上来,就当你是输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时辰到。”他快速地数完了一组数字,然后率先结束了。 迟吉还在那开开合合的嘴型中纠结半天,心中越发急迫,不料苏瑾直接切断了比赛,他气愤地想要骂娘。 苏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半个身子彻底转走,看了阿澜一眼,淡淡地说:“迟吉,你的这些小手段果然层出不穷,让我大开眼界。” 阿澜听到师父这样说,脸色一红,不敢正视了。 因为他能明确感受到师父眼里的失望和其他一些看不懂的情绪。一瞬间他羞愧地想要撞墙。明明是师父看到他被那位仙人欺负,过来帮他出气的,而他却在这个时候倒戈,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像一个可耻的背叛者。 苏瑾盯着阿澜脸上的两抹脂粉红看了许久,想从这之后回忆起一点这个孩子的原本模样。可是那左右两边共六条墨条画出来的胡须和鼻子上的一点黑让他觉得越看越有趣。 虽说这是迟吉的杰作,但是意外的他心里除了有些酸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愤怒,阿澜还挺适合这种样子,像一只可爱的花猫,可以抱在怀里暖暖手,还可以当做…… 苏瑾皱了皱眉,惊讶自己居然会想这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脑袋里装着的都是什么玩物丧志啊!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然后从南殿的正门口出去了。 阿澜只看到师父离开前深深的叹息和皱得极深的眉心,心里越发难受了。 迟吉看到苏瑾要走,连忙跟了上去,嘴里求饶道:“要不长生果树每次结果我都给你送来,果树就不要移种了吧?” 苏瑾冷静异常地说:“一片叶子一根枝条都不能少地送过来,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揍得去不了天界的元宵会。”他说的很平淡,仿佛在开玩笑,但是迟吉却不敢再说什么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不怕死地说:“我今天给你这个小徒弟画的还可以吧,你是不是也觉得不错?” 苏瑾一想到阿澜的那张脸,那几撇小胡子尤其可爱,再者皮肤又白,配合着当真绝了,嘴角忍不住就向上勾去,但是在被迟吉看到的前一刻就收住了。 迟吉却十分了然地说:“看来你也是很喜欢的,我就说我下笔绝不会出错,那孩子看起来皮肤又白,长的十分俊俏,眼睛也很灵动可爱,像是花猫一样。” “我记得多年前来招摇山的时候,也看见这么一个孩子,只不过更容易羞红脸,稍微玩|弄一下,整张脸就红的和桃子一样,没想到就是你的大弟子,反而这个孩子倒是镇定些。” 苏瑾很想赞同地点点头,但是看到对方像是在评价姑娘一样评价阿澜,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加快了几步。 迟吉在后面赶着,喘着气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这早膳都还没用,肚子早就饿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幻境 商陆从南厢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阿澜坐在师父南殿的门口,一张脸又黑又红的,像是被人泼了墨一般,连忙担心地上前问道:“阿澜?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我。” 阿澜站了起来,擦擦脸上洗不掉的墨,摇摇头说:“大师兄多虑了,阿澜没事,只是不小心把墨沾到了脸上,不碍事。” 商陆满脸地不相信,于是打算去找师父,却又被阿澜拦住,说:“大师兄,我真的没被欺负,而且师父也不在屋子里,他一大早就和一位叫迟吉的仙人离开了。” “迟吉?!”他听到后,心里猛地一跳,一双眉蹿地比天还要高,随后他又问,“是不是一个头戴白玉冠,穿着深蓝色长袍,一看就像壮汉的人?” 阿澜说:“正是,师兄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商陆还是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怔怔地回道:“没什么,问问罢了。”随后他转过头去,朝南殿西边的客房看了一眼,那里有明显被人出入过的痕迹,门口放着的一盆君子兰都被摘了好几朵,显得残败不堪。 随后他突然沉默了,定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之后朝着阿澜说:“师父传话过来,说他午后回来,叫我们不可松懈玩闹。” “嗯。”阿澜点头。 商陆又说:“另外,师父说他的房里架子上的一个木盒里有个青色的小瓶子,里面的药水可以洗掉你脸上的东西,叫你可以取来用。” 阿澜听了,问:“是师父吩咐的吗?” 商陆莞尔一笑。阿澜便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多谢师父。” ______ 迟吉已经跟着苏瑾翻了两座山了,他还没来得及用早膳,也还没来得及早晨一贯的修炼,就随着前面这位身姿绰绰的青袍仙人一同翻山越岭。 他昨夜毕竟奔波了几万里,而且一大早上又斗智斗勇,精神躯体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以至于他现在有些脑袋发懵、喘不上气的感觉。 苏瑾面不改色地翻过了第二座山,站在山腰看着身后和身后的人,眼神里带着些微的鄙视。 迟吉弯着腰喘气,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挺直了身板,看了面前的第三座大山,云淡风轻地说:“怎么,这才两座山你就吃不消了?” 苏瑾犹如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迟吉却说:“快走吧,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他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回头问。 苏瑾看他往前冲,低头踢了一颗石子过去,然后绕开了山路,往东侧走去。 迟吉感受到又什么东西袭来,连忙反应灵敏地躲开了,回头才发现苏瑾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连忙赶上。 “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 “……” “不会是你藏了什么好宝贝,打算拿出来让我瞧瞧?” “……” “还是说你瞧上了哪里的漂亮姑娘,准备拐回来做压寨夫人?” 苏瑾又走了几十步,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淡淡地说了一句:“到了。” 迟吉望着四周空荡荡又寂寥无比的空地,甚至连一根杂草都没有,疑惑道:“这里?漂亮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43章 幻境(二) 苏瑾摇了摇头,然后往前走去,双手快速打出了一个结印,然后扣到了地上,地面瞬间白光大盛,不一会儿,一个方形的阵法就在空地上旋转了起来。 迟吉看着这阵法觉得眼生,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何,于是挠挠头跟着苏瑾进去了。 随后,苏瑾反转手势,把结印作势一收,原本耀眼的光芒只变成了一个点,在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等到迟吉再睁开眼看到景物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太衡山的卧房前,周围的花草树木石椅石凳都分外熟悉,他问:“怎么来我这了?” 苏瑾努努嘴巴,并没答话。 迟吉这才看到,从院子大门口小步跑进来的一个梳着垂挂髻的小姑娘,从服饰上来看是个丫鬟,他从未见过。 于是他双手环抱,指了指那小姑娘,问:“这是谁?” 苏瑾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多年前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本秘法,上面记载了如何制造幻境和让幻境里的物事变作和真实无异的方法,这是我最近才钻研到的,只是很小的一个场景,却极为消耗法力。” 迟吉大惊,同时也有些不解:“制造幻境的方法不是有幻术吗?为何要劳力去做这如此消耗法力的?” 苏瑾看了一眼那个丫鬟,随后从屋子里出来一个年轻人,面容有些青涩,是年少时的迟吉。 迟吉看到这里,惊道:“怎么还会有我?” “我可以制造出见过的人,比如你;没见过的人,比如那个丫鬟,总之,在这个幻境里,什么都可以有。”苏瑾说。 迟吉看了又看,两条浓眉皱做一团:“怀瑜,你做这些是要干什么?幻境?幻境毕竟是假的,如何能当真?” 苏瑾低着头,看看脚下的青草萋萋,一分一毫都恍若是真实的,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在翻动。 “我这几年都在修炼这种法术,等到练成的那一刻,幻境和真实将再也没有区别,如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此乃最高境界。” 迟吉却说:“你疯了?练成之后又当如何?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瑾哂笑了一下,不愿回答。 迟吉却隐约猜出了什么,瞪大了双眼,一张嘴张了又合:“难道……难道你……” 还未等他说完,苏瑾就收掉了阵法,额上旋即出了一层薄汗,显然这阵法几乎让他撑不住了。 迟吉震惊地说不出一个字来,扶着他的肩膀摇头又摇头。 苏瑾却扶去了肩膀上的手,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我现在的法力还太浅,等到什么时候受到了第三道天劫,让修为涨上一涨……” “你别这么做!”迟吉劝阻。 苏瑾却笑道:“那么担心作甚?我这么惜命的人,难不成法力太多浪费着玩玩?都说了等到天劫来了自有定数。”他说着就向前走去,却不是回招摇山的路,“你难得来一趟,这几天就好好招待你了,带你去好玩的地方玩玩怎样?” 迟吉看着他的背影,青色的长袍被风卷起,袍子下的躯干单薄又脆弱,一下子就会倒下。 那人手拿三尺长剑,身披黑色战甲,披风被天边的火烧云烫得发红,卷进了浓烈的烟雾当中,神情冷酷,唯独眉尾末梢一颗鲜红朱砂痣亮得耀眼,好看极了。 迟吉有些恍神,等到再定睛一看的时候,前面那人已走出四五十丈远,于是又立马追赶过去,叽叽喳喳地犹如麻雀。 章节目录 第44章 遇难 师父自那日随着迟吉仙人离开,已经十多日没有见到人影了,而他除了看书、修炼、吃饭、睡觉,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 大师兄这两日也有些魂不守舍,总会一个人看书看到一半就会发呆,对着窗外飞过的麻雀一盯就是一上午,时常忘了时辰。 阿澜也有些想师父,平日里是几个月也不会见一面,偏偏除夕之后日日都会见面,连着多日,倒让现如今十多日未见师父就有些不习惯了。 明日便要去天宫了,但是师父迟迟未归,这让总是恍神的商陆师兄也心急起来。 “师父不会是游山玩水,忘了明日是什么大事了吧?” 阿澜摇摇头。 商陆又说:“我用千音也联系不上他,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阿澜问:“师父以前没有那种消失数日都联系不上的情况吗?” 商陆点点头。 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疑惑着说:“也不是从来没有,听人说十几年前师父出山斩杀妖魔,不料却被妖魔重伤,用千音也联系不上,后来还是东岳大帝命人在十方天地里找寻,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师父,那时候师父从上到下,几乎嗅不到半分仙气,若是再迟几日,师父的仙身估计都救不回来了。” 阿澜细细地听着,每一个字灌进他的耳朵,都觉得凶险异常。 初见师父时,便是清风霁月飘然出尘的样子,一袭青衣手持着长剑,打退那些南蛮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直到现在,阿澜都还很佩服师父,可是听大师兄说起,他却觉得像是在借别人的眼睛知晓前尘事,旁人听了勉勉强强可以当做一件祸,但由他听来,便觉得惊心动魄。 师父那样的人,也会受伤吗? 商陆又多说了几句,但是这总不算是光彩的事,也就匆匆带过了,随后沉声道:“所以现在联系不上师父,我怕万一遭遇不测。” 十多年前的事仿佛历历在目,阿澜摇摇头说:“师父如此厉害,怎么会出事呢?再说还有迟吉仙人在师父身旁,大师兄莫要太心急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南殿的大门被推开,然后响起了一声十分洪亮的询问:“谁叫我?” 商陆和阿澜齐齐看向门口,只见迟吉正身形落魄地倚在门框上,深蓝色的长袍已经不能分辨出颜色了,下摆还被剌出好几道口子,从里面透出来的洁白中衣也脏的不成样子。他浓眉皱成一团,看起来有些虚弱。 商陆看到此人此种模样,心中漏了一拍。 阿澜只见迟吉仙人一人站在门口,并没有师父,心中倏得一紧。 三人就相互对望着,大眼瞪小眼。 还是迟吉觉得气氛尴尬,开口道:“好歹过来扶我一下啊,没看到我快要死了吗?” 阿澜连忙上前,商陆在后头有些不情愿。 等到阿澜要给迟吉搭把手的时候,迟吉却抬起手来,指指后面的商陆,说:“哎,你过来你过来!” 商陆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上前几步。 迟吉把手一搭,便把自身的重量全部卸在了他的身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可累死我了。” 随后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5章 遇难(二) 商陆有些吃力地扶着这个在他肩头径直睡去的人,鼻尖窜上了厚重的尘土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目光看去,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迟吉的后背上有一条豁大的口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接撕开的,伤到了后背的皮肉。鲜血一点一点地往外溢出来,有的地方已经干涸结痂了,有的地方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阿澜也看到了,连忙扶着进了屋子,然后匆匆跑出去找藏书阁的老师来。 商陆给迟吉脱下衣服,只看到不仅仅是后背,手臂、腰侧、大腿上均有伤口,不过看上去大概已经做过简单的处理了。 那件深蓝色的袍子捏在手里就感觉像是捏住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似乎一挤就可以挤出水来,沉甸甸又湿哒哒的,有些黏腻。 藏书阁的老者随着阿澜急忙敢来,步子轻快又敏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七八十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药箱,一进门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迟吉和站在一边的商陆。 “商公子。”老者微微行礼。 商陆心急,也不多想,问道:“川辜,快看看。” 老者连忙应了,净了手之后上前,商陆和阿澜退到了后面。 商陆又接着说:“他一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而且我用千音联系过师父,却总是联系不上他。十日前师父随他一同离开,今日却只见他一人回来,还满身带伤,我估计师父怕是也遇事了。” 阿澜听了呼吸突然凝滞,他的唇线抿得紧紧的,眉眼都皱在一起。 川辜边看边说:“迟吉仙君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并未伤及内里心肺。至于怀瑜仙君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需好好想想。他们二人既然是一同离开的,如今却又只有一人回来,不用多想都应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明日便是元宵,到时候天宫的人来接,面见到东岳大帝的时候你们需禀报此事。” 阿澜听了,忍不住开口:“老师,师父他?” 川辜回头看了一眼阿澜,见他一张脸难看得像是涂了墨一样,安慰道:“你们不用担心,怀瑜仙君怎么样都是天界列位的神仙,若是真到了魂消的那一刻,上面的人知晓得定然比我们快,也轮不到我们在这里操心了。” 商陆却又问:“我用千音一直联系不上,今晚怕是不用睡了。” 他看了一眼川辜,说:“我留下来照顾吧,阿澜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一大早我们便前往天宫。” 阿澜看了一眼迟吉触目惊心的伤势和落在一旁开始渗血的深蓝色长袍,眉毛一突一突地跳,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大师兄深沉的目光时,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退了出去。 他朝着东边走去,在一间屋子里停下来,推门进去,拉上门栓。 前日他在书上见过用千音的方法,只要用自身的灵力为引,在心底默念对方的千音咒语就可以把想说的话传给对方。 而师父的千音咒语这件事也是大师兄无意间提到的,师父并没有什么咒语,想要用千音传话给他,只需要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就可以了。有时候不单单是名字,也可以是别的称呼,只要心知是他,就可以找到。 章节目录 第46章 遇难(三) 阿澜学得很快,控制自己的灵气也十分顺畅,他在心底默念了师父的名字好多遍,却迟迟没有听到回应。 果真如大师兄所言,千音联系不上师父了。可是他心里着急担忧,一颗心提着就不曾放下,试了好多次,结果都是一样。 “苏瑾。”他又念了一遍师父的名字。第一次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心里徒生出了奇怪的情绪,紧接着又念了一遍,像是一串极短的咒语咒文一样,然后魔怔一般一直念一直念,那两个字似乎都快要把脑子给装满了,可耳边却只有呼呼的风声。 千音只有在对方毫无灵气法力的时候没用,但凡对方是个神仙,除非故意设阵,不然是不可能传不过去的。 正当他准备再一次尝试的时候,却看到门口有人影闪过。他飞快地整理好一切,刚落定,那人就推门进来。 “老师?”阿澜疑惑。 川辜慢悠悠地进来,说:“我看到这里的灯还亮着,于是过来看看。” 阿澜走了过去,行了一礼,随后说:“老师,学生有个问题不明白。” 川辜示意他接着说。阿澜便开口:“学生听商师兄提起过,师父也曾有千音联系不上的时候,是十多年前……后来是由东岳大帝出面才找到的。学生担心师父……” 川辜摆摆手,看了一眼前方书架子上琳琅满目的书,道:“怀瑜仙君是武将出身,命也是极好的命,这世上的寻常事物是伤不到他的。即便是妖魔,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十几年前那一桩,也是因为遭了暗算,毕竟千音也不是哪里都可以传,特意设置了结界或者是一些没有灵气的地方,这也很正常。” 阿澜点点头,敛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许久都不知道怎么说,他还想再仔细问问,但是有怕老师会觉得他杞人忧天,于是闭口不言了。 川辜绕着书房左看看右看看,这里比藏书阁要小些,他没来过几次,还觉得有些新奇,凭着记忆去了放医书的地方,步履蹒跚,完全看不出匆忙为迟吉看病时的脚步灵便。 阿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看到老师走来走去,于是也跟着走来走去。 川辜看着书架子上的书,连连赞叹了许多次,眼珠子都恨不得抠下来安在书上。他飞快地伸手把那些没见过或者只听说过名字的医书抱在怀里,恨不得直接用衣服裹住私自带走,嘴里还止不住念叨着:“没想到他藏了这么多宝贝,敢情放在藏书阁的就是堆废物?” 阿澜听着老师埋怨的语气,忍不住问:“老师,为何您一点不担心师父?” 川辜转过头来,淡淡地说:“只要不是出了要命的事,我都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阿澜不解。 “这些大人的事,你还是少知道得好。”川辜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前面架子上的一本珍奇医书冲了过去,他又忘记蹒跚走路是个什么样子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遇难(四) 第二日天一亮,阿澜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仓促过了一夜,听到客房那边传来嘶吼,他心一惊,连忙跑了过去。 可是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商师兄正在给迟吉仙君脱衣服,而迟吉仙君则靠在贵妃椅上叫苦连跌,大半的胸膛暴露在外面,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师兄已经在脱迟吉仙君的裤子了。 阿澜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人还是怎么样,站在门口任由外面的冷风疯狂地吹进来,他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商陆看到阿澜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立即明白过来现在和迟吉的尴尬姿势,咻地一下站起来。 迟吉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商陆行为太过粗鲁,导致后背的伤口都被扯到了,痛得大叫,再然后就看到阿澜推门站在门口,那冷风吹得他心都凉了,连忙说:“要进来就进来吧,这风吹得很舒服吗?” 阿澜连忙进来了,顺带把门关上。 商陆莫名其妙地看着迟吉,永远温和板正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崩坏。这让他十分难做,现在是先继续还是先把衣服穿回去。 不料迟吉却先说:“小阿澜,你先在这里坐坐喝口茶,我和商陆到后面去换药。” 随后帐子后面想起了许多各种抽气哀痛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喘|声,阿澜在圆桌旁有些坐立难安,一刻钟之后,两人终于出来了。 “迟吉仙君。”阿澜十分恭敬地行了礼,然后给迟吉倒了一杯茶。 迟吉悠然地坐了下来,示意大家一起坐,平静地说:“小阿澜,想问我的快些问吧?” 阿澜眼底流过了一丝惊讶,遂毫不掩饰地说:“是的,弟子想问,师父到底怎么了?为何不随仙君您一同回来?” 迟吉浅浅地抿了一口茶,看着茶汤里飘着的嫩绿叶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澜的双手捏紧自己的袖口就没有松手过,双眼盯着迟吉,生怕听到一个不好的字。 迟吉说:“我们在外面遇到了一点麻烦,有人偷袭,还放出了恕檀山上的黑尧鸟,那玩意儿爪子有老槐树的树冠那么大,不过幸好只有一只,很快就被我们收服了。”他语气平淡的似乎是吃了一顿饭一样轻松。 商陆:“……” 等了一会儿之后,阿澜:“……” 迟吉喝完杯子里的茶水,歪头道:“怎么了?” 商陆有些无语,冷静开口:“那仙君可知,师父他?”后面那一爪子差点开膛破肚了 迟吉这才恍然大悟,说:“当然是受伤了啊!他一动手我才发觉这些年他简直就是在原地踏步,。” 阿澜听了,噔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白皙的脸上泛着红,他的手攀住圆桌的边缘,指节发白,隐隐要把那桌子给掰下一块木头来。 迟吉和商陆都看着他,用眼神询问到底怎么了,却先被外面的声音给打断了。 外面有人朝着里面问:“迟吉仙君,奉君明的旨意来接您去天宫。” 迟吉连忙应道:“来了来了。”随后他又轻轻地说了句,“走吧。” 三人便都从客房里出来。 章节目录 第48章 天宫 站在院子里的是一位月白圆领袍的仙人,周身仙气腾腾,面容清俊刚毅,剑眉入鬓,一看就非同小可。 迟吉见了,连忙十分热络地上前打招呼道:“老秦啊,没想到居然是你来接我们,这得多大的面子啊?” 老秦象征性地弯了弯嘴角,说:“君明担心你伤势严重,特地叫我过来接的。”说着他又看向了那两位孩子,对着其中年长的一位说,“这是商陆吧?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即刻就走吧?” 商陆对着这位月白袍的仙人弓着身子,说:“秦艽将军好。” 阿澜也跟着照做。 老秦看了一眼商陆,惊讶道:“你认得我?” 商陆立马谦虚地说:“师父时常向我们提起天界有一位武将秦艽,当年守卫疆土以一敌万,何等风姿,今日一见,是开了眼界了。” 老秦心里只信了三分,却有十分满意。这天上的神仙活的久的,哪个不喜欢别人夸两句,虚荣心一上来就只都止不住。但是他也还算稳重,没有把眉毛翘到天上去,只是开口爽快了些,说:“你师父是谬赞了,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快些上去,天界有许多美景,到时候莫不要看不过来了。” 于是四人二话不说就腾云而起。 商陆特别细心地扶好阿澜,防止他从云端上跌下去。 约莫两刻之后,就到了天宫入口。 天宫比起往日要隆重许多,左右各十二名天兵整齐地排在一起,大门口挂着的彩带飘飘随风舞动,百里云海泛起各色的雾霭,绚烂无比。 阿澜草草扫了一眼后抓紧赶路,脚步踩得急,紧紧跟在商陆的身后,不做半步停留。 倒是迟吉,从一进门开始就乱跑了。 老秦把他们带去了苏瑾的仙府,留了一句:“晚宴的时候会有人请你们过去。”随后也不见人影。 阿澜在来之前都把天宫的布局记得十分透彻,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如果是去找东岳大帝,那么就要去紫微殿,可是紫微殿是天宫仅次于宣正殿的,戒备森严,他或许都不用靠近紫微殿门口的大街就可以被天兵架着出来了。 商陆打量了一下天宫,随后对阿澜说:“阿澜,要随我一同出去看看吗?天宫有许多有趣的地方,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阿澜心中有事,也没有太大的兴致,只是微微点点头。 于是二人一同出了苏瑾的仙府,迎面就撞见了要去紫微殿的文昌仙君。 文昌看见两人从承聿的仙府出来,于是停下脚步问:“你们是怀瑜仙君的弟子吗?” 商陆十分懂礼地说一揖手,“是的。” 文昌点点头,然后指了指东面的方向,说:“哪里有今早刚开的荷花,你们可以去瞧瞧,东面有流云月,也十分好看,本君还有事。” 商陆知晓,点点头说:“多谢仙君,那就不打扰仙君了。”随后他转头看见阿澜一直盯着那位仙君离去的方向,“阿澜,有什么事吗?” 对方却并没有听见。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天宫(二) 商陆这才明白过来,说:“师父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了,估摸着现在东岳大帝也已经知晓,就算是插手,也轮不上我们。” 阿澜点头,但心里并没有放下。他们一同去了东面看流云月,据说这是一年只有一次的美景,极为难得。 流云月是鲜红的,相传是四百年前的一次大战,用成千上万天兵将士的鲜血染红的,自那日大战停戈以后,流云月会在每日元宵到正月结束许久不散,那是万千将士的亡魂与热血,不同于一般的晚霞,红得彻底,艳得漂亮。 商陆极有兴致,少年心怀点点风雅,欣赏起这无边风景时总会迷住,阿澜则跟在后面像个提线木偶。 大家都是初次来天宫,稀奇陌生得很,且天宫有异常宏大,走一条街需要花三刻钟,还没等他们逛够,就有仙婢过来找他们,这才一起去了晚宴的殿上。 宫殿放在泽兰殿,这是天宫的第二大殿,比起宣正殿的威严肃穆,这里比较适合用来作为宴会场所。 再则,比翼族人前来,放在泽兰殿,既不会显得亏待不妥,也不会显得太过隆重,两相权衡,乃是首选。 阿澜随着仙婢一同进殿,众仙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在饮酒高呼,华美的帷帐垂落下来,一百零八颗夜明珠镶嵌在泽兰殿的穹顶之上,落下来的光仿佛是镀了银一般,他一个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太显眼,只是进殿扫了一眼,看到殿前,就生生止住了脚步。 大殿座首的左侧,一个黑色华服的人坐在那里,他慵懒地靠在一边的隐几上,整个人都歪坐成一条,与座下那些正襟危坐的人截然不同,显得闲散又随意。手里拿着一杯酒在慢悠悠地喝着,唇角微微向上挑,眉尾处的那一刻朱砂痣红得发烫,无端端晃了别人的心神。 那人歪坐在隐几上,周围的一切似都与他无关,而敛着眉喝酒的时候,却仿佛把一切收在眼底,好像把握住了场上的每一场局势。 阿澜看到他的时候,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拂过了一下,险些让他遁地而逃。看着他,连夜的牵挂就好像有了去处,也不用担心他是否实在哪个山洞里孤立无援,这一刻他完整地、不带半分扭捏地坐在大殿上方,内心归于平静,原先的波澜壮阔和杞人忧天都消散地无影无踪。 原来没事啊。 苏瑾喝着酒,谁知一抬眸间就看到了多日不曾见面的两个小徒弟,商陆自然不用他担心,只是阿澜却有些挂念,在外头的候还时常想着这孩子有没有好好修习,那日之后说要考考他,结果一跑到外面就忘了时辰。这会儿四目相对,他却看到那孩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顿时就想到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眉目突然拧紧。 仙婢带着商陆和阿澜去了后面,就在苏瑾的斜下方,只是在整个泽兰殿里却是毫不起眼的位置,苏瑾用余光就可以看到。 正在这是,文昌喊着君明来了,一众仙臣齐齐起身迎接,苏瑾也整了整那副快要散架的懒骨头,站在最上方朝着东岳大帝行了一礼。 章节目录 第50章 对视 等到君明坐到了主位上之后,所有人都才坐下。他看了一眼殿内,问了一句:“亓均没来吗?” 文昌连忙在一边说:“亓均仙君传话过来,说是稍后到,可能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君明点点头,随后对着大家说:“今日元宵佳节,普天同庆。所以今年比翼族来我们这里,与我们一同过节,望大家都能好好招待一二,尽好我们天宫的地主之谊。” “是。”众仙同呼。 随后文昌接到消息,附身在君明耳边说了几句。 于是君明又说:“这说着说着就来了。” 大家齐齐看向朱雀大门外,只见比翼族的族长走在前面,族后紧随其后,往后又是乌泱泱一大堆人。 苏瑾坐在位子上,看到那一大群人,心里忍不住腹诽:这是拖家带口游山玩水来了吗,怎么后面不背个包袱装几件夹袄棉衣在这过冬得了。 文昌看了,也十分惊讶。 他安排位置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比翼族来了多少人,所以谨防出错,是留了十个空位的。但是数一数这一大群白衣,起码有二十位,这让他顿时头疼起来。 不能耽搁,只能立马重新安排位置,天界有几位仙君看不惯比翼族的作风,明知道泽兰殿留的空位不可能那么多,这一次性却带了二十多个,这让原本坐在前面的仙君不得不移位到后面。 “手下败将还搞这么大排面!”有位仙君恼了一句。 站在人群中一个白纱遮面的少女却突然把头转向那个地方,严重的凌厉与杀气顷刻毕露,那位仙君立马闭口不言,额角的汗涔涔地下。 看到这一幕,那少女才满意地转过头去,捏紧的拳头却又紧了几分。 君明说:“云霄,快快落座吧,几百年没见,你看着倒是越半分没变啊!” 被叫云霄的听了,也说:“是啊,你这天宫看着也一点没变,我记得这顶上的夜明珠当初可是坍塌地一塌糊涂,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一般无二啊!”随后他叫命人拿出了一个硕大的梅花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颗有玉盘一样大的夜明珠。 有几位文官听了他这一番狂妄的话,鼻息突然喘得重了,君明却笑着说:“可是不容易,这一百零八颗夜明珠也是费了文昌好一番功夫,那颗最大的,是去了深海蛟龙洞求来的,起初还不愿意给,哪知文昌和人家比试了一场,第二日就送到天宫大门口了。” 云霄听了,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这一颗,已经算是比翼族的压箱宝了,且得之不易,废了他比翼族好几位得力干将。 而仙官门却都面露笑容,有几位还颇为得意地点点头。 等到都落座了之后,他看到了一旁的苏瑾,微微一笑,说:“许久不见。” 苏瑾也报之以一笑:“别来无恙。” 阿澜坐在斜后方,清楚地看到云霄放在矮几下的手倏地握拳,那是处于愤怒时才会有的手势,且带有一定的攻击因素。 他想提醒师父小心,可是人多眼杂,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心底里默念了一句,随后说:“师父,小心云霄的手。” 章节目录 第51章 对视(二) 苏瑾脸上还维持着一派温和淡然的神态,上扬的嘴角还有些轻佻,看起来纨绔极了。但是后一刻,他就听到灵台中响起了什么一句“师父,小心云霄的手”,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商陆他们,发现阿澜正在看着他,不用猜也知道用千音的人是谁了。 他在心底里赞叹这孩子居然连千音都学会了,不经自豪到底是他这个师父眼光好教的好,于是那抹嘴角越发深刻,忍不住连眼睛都弯成月牙。 殿前的一众都看承聿仙君笑的像是疯癫了一般,连银牙都快要瞅见了,不禁都有些毛骨悚然。云霄也不知道这昔日的对手此刻到底是怎么了,说了一句“别来无恙”之后就笑个不停,难道是嘲讽? 君明也发现了,适时地咳了一声,然后说:“云霄你也许久未来,这次一定要在这里玩的尽兴些,听闻你们比翼族各个骁勇善战天资聪颖,若是有兴趣,也可切磋一二?” 君明说了这句话,天界的仙君便都明白了。 这要求比武的是比翼族,但是由君明说出来,确实给了他们脸面,到时候若是输了,也好推托一二,把责任一揽,再拍拍屁股把他们送走,传出去还是比翼天界和睦相处的温馨的戏码。 当初君明找上苏瑾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比翼作为当初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手下败将,这会儿却要他输在一个比翼的后辈手上,脸面实在难看。 但是换句话来说,却又没有比苏瑾更好的人选了,换成普普通通的仙官上场,就算输了,对方也会觉得胜之不武虚伪做作,唯有苏瑾可以做到真假难辨,上场来个足够漂亮的压制,下场之前输得个精彩绝伦,没有人会怀疑他故意放水。到时候,比翼族的面子一下子就齐活了。 云霄听了,摸了摸他脸上的青色胡渣,说:“君明的建议甚好,我们族里倒是真有几个鲁莽小辈,到时候可以好好切磋一下,还望天界众位不吝赐教了。” 然后一大群人呵呵着好说好说。 苏瑾也跟着笑,弯着嘴角意思意思之后却再也提不起兴致来。桌上摆着的三五壶酒全部都下了肚,醉意却迟迟不来,脑袋分外清醒。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阿谀奉承的话,他听不进去就开始自己想自己的事,眼睛在殿内胡乱飘着,不一会儿却是落到了阿澜身上。 他用手撑着下巴,倚在隐几上,目光凉薄如水,却盛着些许的华光,熠熠生辉,好似穹顶上闪耀的夜明珠。 阿澜与他的目光在空中撞见,他急促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杯子里的酒水,几缕清香蹿上鼻尖。随后他又抬起头来,却发现苏瑾还在看他,这让阿澜的心刹时就紧张狂跳不止,又立马低下头去,一张脸从耳后根缓缓地蔓延上红色,直至连鼻尖都红透了。 他慢慢调整气息,等了很久很久之后,想师父应该不会再看他,于是才抬起头来,却不料苏瑾却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整张脸都转向他,继续专注地盯着看。 章节目录 第52章 对视(三) 阿澜哪里受得了他这样毫不遮拦的注视,心想师父到底是怎么了,一张脸沉思到郁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以至于他的头越来越低,酒香味越来越浓。 突然,他的灵台响起了声音:“阿澜,你若是把头再低得低些,鼻子尖就要缩到酒杯里去了。” 他蓦然抬头,对上了苏瑾玩味的表情,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苏瑾看到阿澜把眼睛移开不再看他,他也终于是收回了目光,开始欣赏起衣袂飘飘的仙女跳舞了。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是个那么容易脸红的体质,就看他几眼都会脸红,刚刚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起的红晕让他觉得十分稀罕,居然连鼻子都可以变红,太可爱了! 等到阿澜终于发现师父不再看他的时候,他这才反应过来大师兄还在旁边,立马转过头去,之间他根本没有在意此时,目光一直往迟吉仙君的座位上瞄去。 苏瑾当着百列仙神的和比翼族二十多口人的面这样看自家徒弟,早就引起了注意,只是他斜后方这个角度有些特殊,因为后面摆了一面墙宽的镜子,从镜子里看去,可以看到场上所有人。正因如此,也没有人多想,只当他是无聊看看镜子罢了。 而云霄却以为苏瑾是在通过镜子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于是淡然一笑,还颇有些任君观赏的洒脱。 等到宴会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舞乐缓缓停了,一大群漂亮的仙女纷纷退下,云霄适时开口:“君明,今日趁着大家好兴致,小女夭夭想给大家跳一支舞助助兴,不知意下如何?” 众仙立马来了兴致。 传言这位比翼族刚刚成年的小公主长相倾国倾城魅惑丛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关键还修为了得武艺超群。 君明一听,眼睛亮了亮,说:“荣幸之至。” 于是在比翼族那一群人中间站出来一名少女,身穿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看样子只有十六七的年纪,脸上蒙着面纱,缓缓走到中间来。 云霄又说:“这是小女夭夭。” 美人脸上遮着白纱,一双碧波般的眼睛灵动妖媚,仿佛是会勾引一般。只是这面容未曾揭晓,白纱时不时被风卷起一角,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若影若现,让众仙的好奇心大盛。 苏瑾对美人一直都是抱观赏状态,也曾去过青|楼,那里的花魁也是多才多艺,又长了一张巧嘴,直说的你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送给她,只盼着能多共度几刻良宵。所以他从来都只是远远地看上一两眼,不去招惹,让对方像是不可亵渎的莲花一样亭亭玉立便好。这美人,美则美矣,但若一旦被她缠上,只教这美人变作霉人,痛苦万分又头痛万分,掏得你连棺材本都丢了。 这夭夭自然是美人中的美人,身段窈窕,面容白皙,一双纤纤玉手洁白无暇,配着蔻丹,更添几分勾引几分妖艳。双目含情,却又带上几分冷冽,像是一株高不可攀的凌霄花。 苏瑾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心想好好的小姑娘非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玲珑百态作甚,那衣服上的金线绣花攒起来都可以换好几壶上好女儿红了,头上那几支钗也是华而不实,传言果然是传言,不可随意听信。 一曲流觞,翻飞的衣袂带起仙雾,白纱拢面,看起来圣洁不可侵犯。 比翼夭夭站定在原地,目光平静波澜不惊,一支舞下来也不见气喘吁吁,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落落大方,遥不可及。 随后她朝君明的方向行了一礼,在众仙的赞美夸奖之中退下,离去前朝着座首方向的黑色华服看了一眼。 众人觉得这一眼含情脉脉,意味非凡。 苏瑾也觉得她这一眼不可言喻,莫名其妙。 他抿了抿最,用千音说了一句:“今晚来我房里找我。” 不知是传给谁的。 只见座位上有一人点点头,脸色红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53章 取名 承聿仙君的仙府此时已经是黑灯瞎火,宴会结束之后那些人都还没有散场,有几个恨不得多在比翼族面前表现表现,他觉得无趣,就早早回来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淡黄色的光晕在把周围一圈都照亮了。 苏瑾拿着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白纸上沉默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下笔,直到笔尖的墨滴了下来,他才警觉,重新换了一张纸。 朦胧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房间里暗得出奇,他拿着笔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地搁下了。 突然,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他看了一眼,还未等对方开口,就淡淡地说:“进来吧!” 那人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小心翼翼地走来。 苏瑾抬头,笑道:“怎么做贼一样?” 那人说:“因看周围寂静,所以不知不觉就把脚步放轻了。” 苏瑾挑了一下眉,然后又说:“知道我叫你过来是做什么吗?”他打量着对方,从上到下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那人对着他灼灼的目光有些不自在,脖子上开始不受控制地烧起了红,磨蹭了一下才回答:“不知。” 苏瑾笑了一下,从案桌后面走上前来,一直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吧?” 虽说是询问,但是却用了十分笃定的语气。 那人眼中流露出几丝惊讶,随后点点头。 苏瑾便把那酒一饮而尽,酣畅地赞叹了一声,说:“有想过取什么名字吗?” 那人却说:“还未想过。” 苏瑾说:“你是我从帝天带回来的,按理说名字应该按照帝天的风俗,应该由父母拟好名字,找大师测测,传达天界,随后才能定下。” 一听到苏瑾提起帝天,他就忍不住地颤抖,眸子里的惊讶转变成了悲伤和委屈,竟然红得快要留下眼泪来。 苏瑾又说:“但是帝天灭国已五年了,你若是没有取好名字,那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那人旋即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苏瑾被看得有些尴尬,说:“虽然我并非是什么大师,但好歹是神仙,神仙总比大师要来的厉害些吧?”说着还掩唇笑了一下,仿佛被自己的不要脸惭愧到了。 “黎策。” 那人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苏瑾又重复了一遍:“——黎策——我给你取的名字。” “为何?”他说。 苏瑾:“没有为何,只是突然想到了,觉得十分合适。怎么,不喜欢吗?” 他心中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似被看穿了一样。天下如此多的姓,偏偏用了这个姓。 帝天皇室的祖先便是姓黎,一直到后来,到了父皇这一辈,便把这个姓赐给了平民,所以黎姓成为了帝天的第一大姓。 “如若你真的不喜欢,那就换一个吧!”苏瑾淡淡地说。 他摇摇头,说:“弟子很喜欢,多谢师父。” 苏瑾满意地笑了一下,说:“阿澜,不,应该叫黎策。今日是你生辰,为师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你有什么愿望吗?说来听听,为师或许有办法满足你。” 章节目录 第54章 魂引 阿澜:“徒儿没什么愿望,只是想——” 苏瑾的目光突然变了,看着阿澜像是看到了生人一般。 随后阿澜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发烫,手腕上的经脉里留着滚烫的熔岩一般,随后是密密麻麻的灼烧感流进了脑子里,他忍不住去挠。 “别动!”苏瑾大喊,随后上前制止住了他。 阿澜的手腕被紧紧抓住,感觉要拧断了一样。他看着师父,眼里流露出痛苦:“师父。” 苏瑾自然也是震惊,他怎么样都想不到阿澜居然会有“魂引”! 凡人修仙,讲究的是一个机缘,而这机缘却和“魂引”有极大的关系,没有“魂引”是无法修仙的。而修仙困难,大多人穷其一辈子或许都成不了仙,乃至于天界已经几百年没有飞升过新的神仙了。 有些人,可以靠着后天的努力修得“魂引”,而有些人却是天赋所致。前者自然也可以飞升,但是远比一开始就有天赋的人来说辛苦太多,那其中的痛苦与磨砺就连神仙都会觉得胆颤。 凡人若是想要拥有“魂引”,不仅需要努力,还需要经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且每一次天劫,这数量会只增不减。 像商陆,有慧根,靠着后来的努力修得“魂引”,但这也有他这个师父孜孜不倦地教导的功劳,但是阿澜却是后者那所谓的天赋而来的“魂引”,比起商陆来说,他简直就是天生的神仙! 苏瑾已经震惊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天生的神啊,天界已经有几千年都没有出过这种天生的神仙了! 阿澜苦不堪言,他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燃烧殆尽了,血管里流着滚烫的血液,眼中蔓延的血丝快要把眼珠子染红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发生变化,他站不住脚跟就向前倒去,苏瑾连忙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 怀中的人气若游丝地喊:“师父。” 苏瑾拍拍他的背,冷静又克制地提醒道:“阿澜,现在听好。你的“魂引”正在觉醒,你一定要忍住,看着师父,说!” 阿澜抬起眼眸,他甚至都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但是听到苏瑾的话还是第一时间照做,看着他说:“师父,你可以收我当徒弟吗?” 苏瑾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说:“只要你坚持住,师父什么都答应你,听到没有?” 阿澜听了,仿佛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的东西一样,笑了一下。 可是嘴角刚咧到一半的时候,却被身体里从内而外的疼痛给刺激到了,笑容还没有展开就被痛得缩了回去。感觉体内有上万把利剑穿心而过,疼的要把身体撕碎绞烂,每一条经脉都绷着,用了拉弓射箭般的力量。而脑中却犹如被人敲碎了一般,那种感觉他从未承受过,几欲痛昏过去。 苏瑾一直在旁边给他护法,整个仙府都被设了结界,外面的任何都影响不了。 阿澜死死咬着嘴唇,直至嘴唇被咬得一塌糊涂,额头上的冷汗直流,很快就滑进领口,后背早就已经湿透。 苏瑾半抱着他,不断有仙气缓解他的痛苦。 章节目录 第55章 魂引(二) 可是“魂引”自万古来便是这样,无论是修得还是天赋,都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脑中灵台就仿佛是被人打烂剁碎然后重组了一般。一般“魂引”觉醒之后,那人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休养生息是不可能的。 阿澜嘴里窸窸窣窣地念叨着什么,在这样痛苦的时刻还念念不忘,苏瑾好奇,凑近了听,才听出来是三个字。 ——苏瑾。 那是他的名字,没有人会直接这样叫他,只是不知道这孩子何时有得这个胆量直呼他的名讳。 他不知道的,那个得知他重伤下落不明的那个晚上,有个孩子念着这三个字念了多少遍,只祈求这名字的主人能听到,用千音回他,哪怕一声叹气一声轻笑,一个词一个字都好。 只是那一夜他没有等来任何回音,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直至天亮。 在泽兰殿看到高座殿上的人时,阿澜觉得心里万千重担都不重要了,只要师父没事就好。 烟雨朦胧烟雾笼罩的旭日城废墟大街上,黑烟滚滚,他听闻一道声音从天边传来,飘然出尘的青衣男子手执长剑,衣袂飘飘,立于他面前,就好像是上苍派来救他于水火危难中的神明,那一刻,心中的祈祷像是被听到了。 就好像许下的愿望被实现了,他相信这个世间有神明的存在,有神明会庇佑天下万千众生都得以安稳。 可是神明为何没有听到帝天数以万计的百姓的哀嚎,难道他们必须要死去吗,活人的血肉和死人的血肉粘连在一起,这边滚着一个僵硬模糊的脑袋,那边倒着一具焦黑冰冷的尸体,旭日城犹如人间炼狱。 “师父在,阿澜。师父在,阿澜。”苏瑾轻柔地抚摸着阿澜的脑袋,温和地说着,他看到这孩子的眼角渗出了眼泪,鼻子又是红彤彤的。 怎么不仅容易脸红,还如此容易哭,上次在山门口看见他就是一副失魂落魄哭着的模样,这会儿又哭了。下次估计得卖个人情,找思缘仙君把阿澜命簿看看,这孩子到底是吃了什么哭,才变成这样一副爱哭又爱脸红的性子。 阿澜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回归正常,没想到天赋者的“”竟然这样难熬,一直到外面的天都亮了,他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苏瑾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掩好被子,这才坐在一边给自己到了杯酒。屋子里连茶都没有,他只有一杯一杯地喝酒解渴,结果越喝越渴。为了给阿澜渡仙气,他自己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也没有什么力气了。 宴会上他就喝了不少,又抱着阿澜坐了一夜,现在右手手臂酸的连个杯子都拿不住了。 他放下了窗前的帐子,然后取出了架子上的一盒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药瓶。 他解开了衣带,露出一半的的肩膀,只见里面是用白绷带缠好的伤口,直直隐隐透着血迹,从里面染到了外面。他把染血的绷带解下来,偶尔扯到那碗大的伤口是,也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然后给快速换好了药。 章节目录 第56章 魂引(三) 若是有人在旁看到,就会被他身上的模样震到——白皙精瘦的皮肤上遍布着疤痕,浅的疤压在深的疤上,错乱地叠交在一起,长出来的皮肉又把这些痕迹掩盖去了一些,突出来丑陋极了,看起来就像是被随意划开,斑驳又深刻。不知当时这副身子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等到穿上衣服的时候,门外正好响起了敲门声,温声细语的仙婢说:“仙尊,迟吉仙君正在主厅等候您,请问您是否要见。” 苏瑾全身疲惫,没有半分要见人的心情,说:“就说我还在休息,叫他不要……” 走廊却传来了大喊:“休息什么,还休息?!我都听见你起床的声音了!”迟吉从远处走来,声音大得势必要把整个院子里的生灵都给吵醒,聒噪得比树上的麻雀还要烦人,苏瑾看了眼还在床上睡着的阿澜,头痛地想要打他。 在迟吉还没有推门而入的时候,苏瑾就已经不耐烦地站在门口了。 迟吉看到他,好笑道:“不是说还在休息吗?怎么这会起了?莫不是屋子里藏了……”他说着就把脑袋往里面探,依稀想要看看床上是不是有人。 结果苏瑾直接把门一带,往院子里走去,迟吉遂放弃。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 苏瑾:“无甚大碍。” 迟吉点点头,又说:“你和比翼族的比武安排在未时。” 苏瑾想了想,呢喃了一句:“来得及。” “你说什么?”迟吉疑问。 苏瑾摇摇头说:“没什么。” 迟吉又说:“总之你自己小心点,也不是非要打赢,毕竟有伤在身,平手,平手就差不多了。” “嗯。”苏瑾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声。 随后迟吉嬉笑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苏瑾看,像要把对方脸上看个洞出来。 苏瑾被看得十分莫名其妙,问:“怎么?” “昨天宴会上,那个比翼族的小公主夭夭,你是不是认识啊?” 苏瑾一时想不起来夭夭是谁,否认道:“不认识。” “那她昨日对你含情脉脉是为何?” 苏瑾一直在想昨日宴会上到底有谁对他含情脉脉的有谁,无奈他长得太过好看,总是会招惹上一大堆女人,难道是在跳舞的仙子? “或许她觉得在下气质脱俗长相俊美。”苏瑾淡淡地说。 迟吉又被他的不要脸给气到了,于是也不再问他,而是说:“商陆那小子呢?昨日来了天宫之后就没瞧见他了,不打扰你了,我带商陆去玩玩。” 说着一阵烟一样地消失了。 苏瑾无奈叹了口气,唤来了仙婢,吩咐道:“我房间里有个叫黎策的孩子,等他醒了之后,你命人准备些滋补的膳食给他,我记得还有还留有几株子竺草,那东西清热解毒,你熬成汤给他一并服下吧。” “子竺草?”仙婢惊讶。 “怎么了?”苏瑾声音陡然一震。 “是,奴婢知道。” 仙婢领命下去了。 苏瑾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心中持着几分心思,随后踱步出了仙府。 章节目录 第57章 对战 阿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秋凉般的黄昏从窗子里透进来,红光还是微风还是都让人觉得舒服,天边卷着浮云的七彩晚霞看起来绚烂极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很快就判断出这里是师父的屋子,有人推门进来,是承聿仙府的仙婢,唤阿彩。 阿彩奉命给这位叫黎策的公子准备了膳食,熬了许久的汤里面放了子竺草,泛着一点药材的味道,一闻便知是上好的仙草。 阿彩看着这位黎公子,一边摆弄食物一边说:“黎公子,仙尊说如若您醒了,就先吃些东西,这些都是仙尊特意让我等准备的,有滋补养生的功效。” 阿澜下床来,他正在习惯“黎策”这个名字,听到这位仙子叫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过了许久,才从床上坐起来,问:“师父呢?” 阿彩听了,说:“仙尊今日和比翼族有一场比武,这会儿应该在修罗场吧,公子您就放心好……”阿彩还在摆筷子,往一边的座椅上看了一眼,不禁尖叫起来,“呀,这里怎么好端端的有这么多血绷带?” 黎策听了顿觉不对,于是问:“可知有谁进过这间屋子,又或者有谁受伤了吗?” 阿彩否认道:“仙尊的屋子从来不让外人进,就连今日进来照顾您,也都是奉了仙君的命令才进来。难道前日在走廊打扫时见到的血迹是是仙尊……” 黎策听了,双手不自主地揪在一起。他又突然想到师父今日还要和比翼族比武,比翼族向来是骁勇善战出了名的,师父有伤在身,又遇上比翼族人,那岂不…… 他想也不想了,直接就翻身下床,只是全身所有的经脉在他活动的那一刻生出撕裂般的疼痛,骨头好像被碾碎了一般,下一刻脚步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阿彩听见声响,立马冲过来搀扶,说:“黎公子,仙尊叫您好好休息,你可不要乱动啊,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可了不得了。” 黎策却顾不上这些,他借助阿彩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向门口走去,阿彩依旧在劝阻。 外头响起了兵器相撞的声音,摩擦出的火花即便在白天也看得很清楚。他只是粗粗一望,心里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这下子也不顾上阿彩的阻拦。 ______ 苏瑾觉得自己有些体力不计,原本和他比武的是比翼族的一个将军,但是不知为何,却换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蒙着一页白纱,不让人看真切。 他心想,反正都是要输的,也不在意和他对手的是谁,统统一鼓作气就上场了。 哪知这姑娘却说要带兵器上阵,无奈他只好陪着人家一同耍耍,最后再来个甘拜下风的美好结局。 他左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今早又是刚换上的新药,这会只是刺出一剑就有些吃力了。当过了一百多招的时候,对方突然说:“天界的武将就这点本事?” 苏瑾心里默默苦笑:不是天界武将这点水平,而是他苏瑾现如今发挥的只有这点水平,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 狂妄之徒! 章节目录 第58章 对战(二) 他心态十分平和,即便这小小姑娘的嘲讽让站在远处观望的几个文官都听不下去了,但是他依旧保持着懒懒散散的颓废状态,势必要把有心无力无能为力的无奈表现到底。 但是这姑娘哪里知道,她自然是用了狠,百招之后略微占了上风。 云霄坐在观看台上十分满意,一张脸笑得像是菊花开了一样。 可是过了三百多招的时候,苏瑾却连装模作样都困难了,提剑的手抖了一下,他清楚地感受到伤口正在撕裂,血一瞬间好像都往那处涌去,烫得他直冒汗。 这姑娘一看是得空的好时机,提起自己手上的长剑就去突刺,好像耍着一把红缨枪。 苏瑾手下难防,看到迎面刺来的长剑,蓄力准备格挡,可是哪知对方却在一瞬间转换了角度,朝着他的腰侧袭去,苏瑾连忙把剑向下挡去,同时把剑柄一转,两柄剑相撞的声音震得发麻。 对方显然是用尽了全力,这一剑苏瑾只是堪堪挡住,不让剑锋刺伤,可是余力却是十分可怕,他手臂处被这强劲的力量逼退半步,和那姑娘拉开了距离。 迟吉在看台上看到,也是有些意外,苏瑾的深浅他自然是比旁人熟悉些,看到他如今居然有点招架不住被逼退半步,不免担心起他身上的伤势是否有牵扯。 苏瑾也在暗叫不好,没想到这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居然这样争强好胜,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后面这一百招,他虽然并没有拼命对抗,但是也拿出了六七成实力了,这放在一般人身上保准早就下场认输找爹娘哭去了,可是她却是越打越起劲、越打越凌厉。渐渐的,原本和和气气的比武就蓦然变成了厮杀,场面一度在生死之间交缠。 推开半步之后,苏瑾突然出剑,朝着人家的面门就直直劈去。 对方脸上蒙着轻纱,自然是不想暴露容貌,苏瑾朝着脸上袭来,也是认为她必然会先掩饰。 但哪知对方直接顺着把面纱揭去,然后手上的剑朝着苏瑾毫不犹豫。 苏瑾反应极快,对方突然,他也并不迟疑,那只空闲的手就要去抓人家肩膀,对方一个抬脚,向着他的腹部踢去。苏瑾连忙用手一挡,向下一蹬就蹿到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时机最好。 姑娘也反应极快,看到苏瑾蹿到空中,连忙退出几步,然后也向上一跃,在半空中与他交战。 看着两人越打越上面,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向上移去,到最后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只有传来密集的兵器碰撞的声响听出两人正打得难舍难分。 “终于不藏着掖着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那姑娘说。 苏瑾嘴角一扯,冷哼出声。 两人的剑横在两人面前,互相对峙着,甚至近得都能看出眸子里的倒影和鼻翼煽动的痕迹。 苏瑾把握了一下时辰,觉得大概差不多了时候了,于是也不可以忍受伤口的疼痛,顺势就卸下了一部分力。 章节目录 第59章 对战(三) 姑娘不断出剑,苏瑾却接连后退,被打得抱头鼠窜,毫不对抗还手。 几十招之后却突然剑锋一扭,对方始料不及,看着剑越逼越近,苏瑾眼中杀气腾腾。 关键时刻,她无可选择,只能向后倒去,背后突生双翼,两人一下子一齐往后划开十几丈远,她用脚向上一提,向左侧一转,呈现出一种倒挂勾的的样子,往苏瑾身侧踢去,手上的剑也不落下,翅膀包裹着自己全身,只把长剑露在外面,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长枪。 就是这一脚,苏瑾看中时机,并没有用任何方式躲避,被踢中了之后,身体就急急坠落,姑娘从上方拿着剑冲下来。 苏瑾从空中掉落在台上,还想再翻身拿剑,却生生被一柄长剑拦住去路,长剑从脖子处压下来,他半分都不敢移动,最后认输地躺在了地上。 比翼族瞬间爆出雷动般的掌声。 这是他们今日的第一场胜利,前两场一场平局一场输了,只有这一场是彻彻底底的赢了,还是由最小的公主夭夭获胜,所有人都开始欢呼。 一时间,天界众仙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那姑娘收回了剑,看了一眼苏瑾,却道:“你故意的?” 没有人听到。 苏瑾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然后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袍子,却被冲过来的一个人影撞得差点往后跌去。 “师父!” 苏瑾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小徒弟阿澜。 “师父你怎么样了?受伤了吗?”阿澜问。 苏瑾看到阿澜对着自己东看看西看看的,于是装作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却不料哪里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痛的倒抽一口冷气。 阿澜连忙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苏瑾摇摇头说:“无碍。”然后被阿澜扶着下了台。 人群中却突然想起了声音:“我看这场比试,比翼族胜之不武吧?” 原本嘈杂的一众仙家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说话的这位。 “亓均仙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旁的有一位开口问。 苏瑾输了已成定局,且不说这本是安排好的,再者今日文莱仙君的那场比武只打了个平手,给今日添了变数,不然苏瑾或许还应输得更惨烈些。他平日里就看苏瑾不爽,这会就第一个疑问了。 亓均仙君说:“我看承聿仙君明明是有伤在身,这一场比武明明是比翼族占了便宜。” 那位原先反驳的还没有再说什么,立马就又另外的开口:“就算如此,承聿仙君的修为等等也是比那位夭夭公主要高出许多,即便有伤在身,这样看来也不过是实力相当。况且四百年前哪次大战,承聿仙君不是带伤上阵,不照样赢了吗?” 苏瑾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有些头疼,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扶着苏瑾的阿澜听到这些,却有些不是滋味。 师父明明身上有伤还参加比武,即便输了,那些仙人也不该这么说话,实在,实在,实在太没有教养了! 当了九年的太子殿下,阿澜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忍不住想要替师父争辩一两句。 章节目录 第60章 巧合 可是那位亓均仙君又说:“那敢问仙友,承聿仙君当初既然能带伤上阵且击溃众敌,为何这次只和比翼族的夭夭公主一战就输得如此彻底,难道不是有蹊跷吗?”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说的有道理。 天界的仙官真在这里讨论苏瑾输了到底正不正常,反倒没有人在意比翼族赢了比试如何如何。 而且四百年前,承聿仙君带伤上阵击溃众敌的“敌”中就有比翼一支,顿时比翼族人脸色各种程度不一的难堪。 君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望向站在一边由一个孩子扶着的苏瑾,那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于是,他适时开口道:“众位安静,既然亓均有想法,不如让他先说完,我们一起看看是否如此?” 亓均想着君明一揖:“多谢君明。”随后他缓缓地说,“由本君了解到,在两日前,承聿仙君与太衡山的迟吉仙君一同游历山水,却不料突然遭遇了一次袭击,敢问各位,天界堂堂仙官却被恕檀山囚禁的黑尧鸟所伤,这该如何?” “黑尧鸟?”旋即有人疑惑。 亓均:“不错,正是黑尧鸟。” “此鸟生性残暴,体积巨大,不能言语,且被囚禁在恕檀山有两百多年了,怎么会突然袭击承聿仙君他们?” 亓均又说:“众所周知,此鸟乃是来自魔族……” 众仙突然沉默不语,一提到魔族,所有人眼前都浮现了炼狱般的场景,游玩过冥界,看到过地狱鬼火也不算什么,唯有魔族那才算是正真让人恐惧的存在。 五百年前,魔族肆虐,侵占领土,残害各界,犹如飞沙走石,令人闻之色变,两股战战。 而今,魔族早就已经销声匿迹,有人说是魔族魔君带着部下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有人说是因为被各界派来的兵将合力打败,被封印在了无妄海深处;有人说是因为他们内部出了奸细;也有人说其实魔族各个皆是痴情种,尤其魔君,遇到了心爱之人之后就再也不出来作乱了。 各种传说听来都足够可笑,可是魔族确实为虎作伥肆意横行了几百年,在这之后却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群坐骑黑尧鸟。 君明说:“黑尧鸟残暴不仁,且极难斩杀,一时间却被人突然放出袭击承聿,这又是为何?” 亓均又说:“这黑尧鸟是鸟,比翼族又是比翼鸟原身,精通鸟语,又好找百鸟之能,今日又是比武赛,承聿仙君又是对战人选,这种种巧合,实在匪夷所思。” 云霄在位子上早就坐不住了,立马反驳道:“这帽子可不能乱扣,简直一派胡言!” 坐在一旁的夭夭公主眉心紧皱,脸色十分不自然。她死死看着苏瑾,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得意的表情,却只看到他在和身旁的那个徒弟说这话,完全不在意场上形势。 亓均反问:“一派胡言?云霄族长,你们比翼族有号召各界鸟类之能,且这黑尧鸟无主,受命与你们不是轻而易举吗?怎么那么巧,就在比试的前两天,承聿仙君就如此巧合地受了伤呢?” 章节目录 第61章 巧合(二)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当时本君就去了恕檀山封印的山洞前去探查,看见看守封印的两位仙童当场而亡,而他们的身上均有一众特殊的伤口。”说完他就看向了在台下事不关己的苏瑾。 苏瑾听到了这里,沉重地叹了口气,对阿澜说:“扶为师上去!” 于是阿澜扶着苏瑾来到了亓均仙君身旁,他又说:“难道我在这里脱?” “脱什么?”迟吉在一边问。 君明也问:“承聿,你要做什么?” 亓均一揖手,朝着君明道:“刚才在承聿仙君和比翼族夭夭公主比武的过程中,承聿仙君身侧受了一道极其隐秘的伤口,几乎就在瞬息之间,却让承聿仙君当场从空中掉下。而从那两位仙童的伤势来看,致命伤口也是在同一个处,所以想要由承聿仙君当场解衣,对比伤口。” 夭夭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目盯着苏瑾有些意味不明。原来刚才在比试的时候,他是故意要引出她的那一招。那是比翼族的密招,因为化身为比翼鸟时,双腿就会变成爪子,具有十分可怕的抓力与攻击力,一抓下去,十之八九都是洞穿对方。 后来比翼族察觉到这既是一招杀招,弊端却也十分大,所以在化成人形之后,只能改掉,力量减小了许多,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侧踢。 当时在比武的时候心慌意乱,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用这招抵挡,却不料这根本就是圈套。 她看向苏瑾,眼里带着悲凉。 苏瑾附于亓均耳畔,问道:“真要脱啊?” 亓均朝着大家微笑,动动嘴皮子说:“难不成还要我帮你脱?” “大庭广众之下不妥当吧?”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说完之后,他却把手一扬,在周身设下了法阵,形成一个光圈,外人看不进来。 苏瑾十分不情愿地剐了他一眼,然后对着身旁的阿澜说:“帮为师解一下衣带。” 阿澜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然后去解开苏瑾腰间的衣带。 亓均出了法阵,对着君明说:“等会承聿仙君检验伤口的时候,为了公平,请君明和云霄族长一同入阵。如若哪位仙君有疑惑,也可一同入内。” 阵法内只有苏瑾阖阿澜两人,各自对望着。 阿澜松开了苏瑾的衣带之后,准备去脱外衣,黑色的袍子捏在手里特别舒服,他虽然手上动作没有停,但是一张脸已经红得像是烧烫了的烙铁,粗粗地呼两口气。 苏瑾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他盯着自己埋头解他衣服的阿澜,人家的脖子后面好像起疹子一样,觉得十分有趣,于是笑道:“你怎么这样容易脸红,难不成天生就有这样的体质?” 阿澜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后道:“弟子也不知为何,有时莫名其妙就容易这样,让师父见笑了。” 苏瑾又说:“那等你能够独当一面,不需要为师的时候,还这样容易脸红,岂不是笑话?” 阿澜却理解错了师父的意思,摇头道:“师父永远都是弟子心中最重要的人,弟子不会的。” 章节目录 第62章 巧合(三) 苏瑾听了一愣,看着阿澜神色认真,旋即大笑起来,说:“好好好,为师最重要,等哪天你喜欢上谁家的姑娘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让为师听见你也这样说啊!” 阿澜有些郁闷,苏瑾身上的衣服只剩最后一件了,他利落地解下来,却看到苏瑾眉心狠狠一皱,他立马停住了,随后却看到苏瑾身上斑驳交错的疤痕,然后看到后背从肩胛骨出穿透而过,缠绕着厚厚的纱布,血从里面透出来,早就染红了。 这一具身体,甚至都找不出已出完整的地方来,凹陷的疤痕和长出新肉的地方叠在一起,数不胜数,就像被搅碎又拼凑在一起的。 他站在苏瑾的背后,双手离那些老旧的伤口只有寸许距离,他颤抖着,不敢去触摸,仿佛那些伤口即便过了这么久,却也依旧疼痛般。 苏瑾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也有些尴尬,斜着半边脸,只看到阿澜对着那些伤口沉默不言,他抿了抿嘴角,对着外头大喊:“那个,我准备好了。” 外面响起“噗嗤”声。 阿澜连忙拿过一件衣服披在苏瑾身上,只露出了拿出要查看的伤口。 君明和云霄一前一后进来,随后跟着亓均,然后是迟吉,再然后是商陆,后面源源不断地又进来十几个,阵法一下子就被站满了,最后不知道是哪位把阵法给破了,就见一群人以包围之势围了苏瑾一圈,他像是一只被圈养的黄雀,看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内心呈现出一众咆哮癫狂的冲动状态。 这么多人看猴子一样看他,他的面子里子都不要了是吧?! 他娘的! 他瞬间觉得阿澜十分贴心,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一众仙寮和比翼族人。 亓均站在一旁充当说书的,指了指苏瑾腰上的伤口,然后叫人抬上了早就准备着的仙童的尸体,两相对比,答案呼之欲出。 人群中开始骚动,窸窸窣窣地交谈声不断。 云霄看了,脸色也瞬间黑了。 所有人都自他周围散开,把君明、苏瑾、阿澜四人围在中间。 君明看了便问:“云霄,这个你或许需要好好解释解释。” 云霄冷哼:“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本座从来没有叫人去恕檀山放出黑尧鸟过。” 亓均紧逼:“那按照云族长的意思是你们比翼族确实有能力放出黑尧鸟了?” 云霄:“就算我们可以破除阵法,但是本座光明磊落,不屑于为了这点小小的比试而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 亓均:“云霄族长,你光明磊落,可你的族人在背后做的事,你也不管管?” 随后苏瑾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羽毛,五彩斑斓,交错着金色的花纹,这是比翼族直系皇族兽化时特有的羽毛。 一瞬间场上轩然大波,此起彼伏的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公主夭夭在看到那片羽毛的时候,脸上抹过绝望。 她对上了父王的目光,然后匆匆避开。 云霄心知,再也说不出话来,尤其看到夭夭的神情的时候,这件事就已是逃不掉的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璃珠 云霄心知,再也说不出话来,尤其看到夭夭的神情的时候,这件事就已是逃不掉的了。 他朝着君明说:“这或许是哪个不知名的小辈背着我做了这档子事,我比翼族愿在这场比试中认输,不日奉上赔礼百箱,不知君明意下如何?” 苏瑾挑了挑眉,抬起手举了一下,然后说:“难道不需要先征求一下在下的意见吗?” 这声音传来突兀,有位仙寮更是讪笑起来,这苏瑾还是一样的厚脸皮啊!人家都愿意拿百箱赔礼用作道歉了,他还要怎么样? 阿澜自然也听到那几声笑话,眼神冷漠地看过去。 云霄点点头说:“自然,这里是我们做错了,还望承聿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孩子们计较了。” 苏瑾点点头,看了一眼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个比翼族皇子公主,说:“原来云霄你是知道是那几个人做错了事的咯?既然这样,叫出来让我认认脸,也好下次见到的时候提防一些,百箱赔礼不要也罢!” 他用了一个“那”字,在场的人却都同样往苏瑾瞄去的那个方向看去。 就连君明都用眼神示意他,似乎在警示他不要闹大了。 但是苏瑾一意孤行,逼得云霄下不来台。 就在众人揣测比翼族这次到底会怎么做的时候,人群中却响起:“是我。” 公主夭夭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云霄面前,摘掉了脸上的白纱,说:“父王,是我。”她跪在地上,又说,“是我把黑尧鸟放出来的,那两个仙童阻拦,所以我才杀了他们。” 一瞬间,立马有数不尽的兵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团团围住了比翼族的一众,长枪朝里,似乎下一刻,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往里攻击。 亓均怒道:“夭夭公主,你可知道滥杀天界仙童该当何罪?” 夭夭说:“我知道,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位承聿仙君会路过恕檀山,也不知这黑尧鸟为何会突然失控,攻击了他们。” 云霄无奈又愤怒,斥责道:“你明知这黑尧鸟生性残暴为祸作乱,为何要这么做?” 夭夭:“我只是想给我们比翼族争光,让父王能以我为荣,让比翼族不要落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她双目蓄泪,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起来楚楚可怜,“父王你知道吗,人间的戏本子里,把我们比翼族写成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说我们是会吃人的妖怪,就该活在地狱里被烈火不得好死,就该被高高在上的神明所斩杀消灭。可是我们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天生骁勇善战,这是血统天性,难道遵循本性是错的吗?难道被人厌恶憎恨,我们也该默默承受吗?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也请父王体谅女儿的用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面容姣好,流泪的时候更是显得我见犹怜,但眼里的光,却不像是自责,更多的是因愤愤不平的委屈,尤其是一双手的指甲死死地扣进掌心肉里,浑身颤抖,青筋暴起。 云霄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女儿如此模样,不免心疼,紧皱着眉,想要上前搀扶,却只能无奈叹气。 章节目录 第64章 璃珠(二) 就连站在一旁的仙界众位听了,也觉得惋惜,虽然这夭夭公主做错了事,但人家毕竟承认错误了,这件事也该收手了。 苏瑾听了,也觉得不错,他轻轻地拍了拍手,说:“演的不错。” 云霄顿时怒了:“苏瑾,你别欺人太甚了!” 就连文荣也觉得事情不免小题大做了,苏瑾不就是被伤了一下,又没有要命,何苦让人家姑娘跪在地上委曲求全。 苏瑾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看向了后方,说:“那几位看起来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比翼族皇子们,在后头看见自己的妹妹哭的脸都红了,难道就不出来说几句?” 众人:“……” 苏瑾看到那几位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仁兄,于是又说:“怎么说呢?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本仙当时在恕檀山顶拔羽毛的时候,不经意多拔了几根,看样子和各位身上的有些相似啊!” 然后他从阿澜的背后有抽出了三根羽毛,颜色花纹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不同的比翼鸟。 一时间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看向苏瑾变戏法一样,都觉得有些无语。 君明最先明白,看向云霄,说:“这……还望云族长解释一二。” 天界众仙都察觉君明对于云霄的称呼变成了“云族长”,看来是要深究的意味了。 云霄朝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大喝:“逆子!” 那几个皇子连忙上前来跪成一排,其中一个说:“父王息怒,儿臣只是……只是想……” “住嘴!”云霄大怒,一双眼睛瞪得快要脱离眼眶了,额头上突突地冒出是几条青筋。他恨不得一个巴掌删过去! 夭夭跪在地上,手上的指甲都快被掰断了,她紧抿着嘴唇,看向地面的时候,眼中迸发出寒光。她甚至能想象出背后站着的苏瑾是何模样,一定是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原本由她出面,这件事或许可以轻松解决,但是这一下子扯上了三个皇子,场面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原本云霄还可以撇开自己,说这整件事都只是小女一人的不懂事,可是这其中却又带上了自己极为看重的几个儿子。恕檀山放出黑尧鸟的事到底是不是他指使命令的,就又要在好好想想了。 等了好一会儿,却听到苏瑾说:“不如这样,拿出你们比翼族的璃珠,这件事就算完?” “这苏瑾算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开口要璃珠。君明都还没有发话,他竟然也敢一意孤行,开口讨要璃珠?”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被阿澜听见了,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眼中寒光泠泠。 苏瑾笑着按下了阿澜捏紧的手,朝着笑了一下,动动嘴唇,似乎在说“无碍”。 阿澜忿忿,他冷漠地看了一下那个方向,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袍子的人,想要把他看出个血窟窿来。可是这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惊讶自己为何戾气为何如此之重,旋即调息了一下气息,看向苏瑾。 苏瑾又说:“难不成比翼族还不舍得这区区璃珠?要知道在下身上被令爱放出来的那头东西伤的不轻啊,这伤口到现在都还痛着。”他上挑着眉毛,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看起来有几分玩世不恭。 章节目录 第65章 璃珠(三)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只有阿澜见过放在苏瑾屋子里染透滴血的纱布,和刚刚脱衣服时透出来的殷红。那一身的伤,一颗璃珠,便宜了! 云霄沉思,久久都不能应答。 这璃珠是比翼族的圣物,它可以治比翼族造成的伤口,可抵消魔气,可百毒不侵,最重要的是有汇聚万灵,驱魂聚魄的用处。 但是此物伤害极大,若要聚人魂魄,需使用者精血滴养十日方可,可这精血哪里供养得起十日之久,若真到了那刻,使用者也早就血流而亡了。 这件圣物自天地初开以来,用它聚过魂的仅有三位。而用它汇聚万灵供以驱策,想要一统各界的人数不胜数,但无疑,使用者最后都死于非命。 难不成这苏瑾想要用此物一统各界?难不成这是君明的意思? 云霄踌躇许久,纠结许久。 阿澜站在一边像个摆设,苏瑾放在他肩头的手有十分分量,但是他却并不觉得重,反而心里有踏实的感觉。 他这样想着,鼻尖却突然蹿进血腥味,然后越来越浓,是从苏瑾身上传出来的。他不免担忧,可是抬头看时,只见苏瑾依旧语笑嫣然地谈着条件,不见半分难受痛苦,嘴角弯起的弧度看起来比平时都要高兴。 但同时,他还是忍不住用千音问:“师父,您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苏瑾笑着,突然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弯得更深,同样用千音回他:“无碍。” 又是无碍。这两字今日被他说了多次,阿澜却怎么可能相信是无碍,于是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瑾传来的话打断了:“你若是真心疼为师,等回去的时候帮为师上药吧。” “好。” —————— 比翼与天界对峙着,谁的脸上都没有好脸色,尤其跪在地上那几个皇子,早已脸色惨白,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霄冷汗和心跳齐齐而来,脸色难看到极点,夭夭跪在地上拼命摇头。 璃珠是比翼族的圣物,同样也是镇族之宝,璃珠在,可保比翼族万事无忧,可若这璃珠不在了,就相当于失去了一样重要的利器,到时候着没有了璃珠保护的比翼族,还不是任人拿捏,怎么能这么随意就交付与外人。 苏瑾站着站着果真是有些累了,他移开了一小步,原本只是撑在阿澜肩头的一只手变成了半个身子,身上一半的重量卸在他身上,他觉得轻松了许多,于是越发放肆,那只手绕过阿澜的肩头,放在另一边玩起了他的头发,捻在手里像是什么珍奇古玩,新奇不已。 君明在这时候又说:“云族长,这个说法,我们天界要讨,承聿这一身的伤,也要讨。不如这样,这几个做错事的小辈,就按照天界的规矩,交由秦艽处理,等处理好了,再交由承聿自行处置?真当这天界无人,可以随便叫谁伤了去!放出黑尧鸟这件事,改日还需要唤来各界的族长一同来商议,便这样吧。” 他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了一下秦艽,便离开了。刚刚的怒火与威仪一下子收敛干净,没有人前去反驳。 章节目录 第66章 璃珠(四) 苏瑾心里笑了一下,“便这样吧”?君明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余地果断冷伐啊! 他点了点头,十分满意,这下威逼利诱都有了,两相利弊取其轻,这还不容易吗?云霄今日若是不交出璃珠,这件事就会闹遍各界,到时候,别说区区璃珠,就是整个比翼族,都将会不复存在,顷刻覆灭。 他手里把玩着阿澜的头发,用千音问他:“你觉得比翼族会交出璃珠吗?” 阿澜被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下,然后看向了云霄那边,同样用千音回他:“徒儿觉得,一颗璃珠还不够还师父身上的伤。” 苏瑾倒是没有料到,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就想笑,看来徒弟很上道啊,将来或许会是个敲竹杠的能手。 他朝阿澜勾了勾唇。 云霄在冷汗流到衣领口子之前看了苏瑾一眼,随后死心一般地说:“我比翼族愿奉上璃珠,还请君明能让我带这几个孩子回去自行处罚。” 夭夭眼中流过了绝望,她突然间没了气力,委身坐在地上,全无半点昨日风采。 这件事就如此结束了,天界将会替比翼族压下他们放出恕檀山上的黑尧鸟的罪祸,让那几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秦艽摇着头觉得有些可惜,原本还想着能够大战一场,没想到却闹得个不温不火的场面,他心里直痒痒。 苏瑾看看也没有需要自己存在了,于是让阿澜扶着回了仙府。 这一战,得了最大面子的还是他。 剩下的人都在说这怀瑜仙君运气可真好,心机也够深沉的,明知道自己有伤在身还要出来打,打输了又有亓均仙君提上一两句蹊跷,再引出恕檀山上黑尧鸟作乱的罪魁祸首,然后拿到璃珠,做了天界的大功臣。这一箭三雕的戏,引得满堂喝彩。 苏瑾从大路走,背后议论纷纷,他都能感觉到那些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工于心计,阴谋深沉。 他耳朵尖,听了个七七八八,挑挑拣拣只剩下一句“运气好”算好听的,于是扬了扬眉,继续走自己的路。 迟吉从后面跑过来,和他并肩走着,道:“难怪你叫我先回招摇山而不要上天界,原来是安排了这么一出戏,看看君明那张脸,恨不得把你扎成筛子。” 苏瑾淡淡地说:“可我还不是拿到了璃珠。这璃珠放在比翼族始终是祸患,各界都知道,只是都不说罢了,就连西天如来都觉得它不好处理,这会儿谁都不用愁了,他还要卖我一个面子。” 迟吉又说:“我可是听说了,当时你来商谈和比翼比武的这件事,君明可是意思你让你输的。” 苏瑾点点头,说:“我这不是按照他说的做了么,看看堂堂天界武将居然输给比翼族的一个黄毛丫头,我这面子丢的还不够大吗?” 阿澜扶着苏瑾,心里七上八下。 两个加起来都快有一千岁的人了,在他这个孩子面前没有半点忌讳,什么隐晦秘闻通通都抖了出来。他听着,想到在修罗场上师父输得惨烈原来是计划,可即便是计划,他身上的伤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人看着都疼。 章节目录 第67章 交易 迟吉:“你丢了面子?你哪里丢了面子了?你现在出去听听,哪位仙君不说你好话的,不夸你的,你居然说是丢了面子?!” 沉默许久的阿澜突然开口:“师父在意的并不是面子,只是那些人太过分了,都在背地里说师父是……” 苏瑾接话:“是心思深沉,工于心计。”他点点头,朝阿澜深深地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阿澜只能低下头去。 迟吉这才说:“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只会空口说白话,要是他们和那夭夭公主打,还不一定打得过呢?好歹人家也三百八十二岁了,拼修为都拼不过的菜鸡。” “噗——嗤——”苏瑾突然笑出来,随后道,“三百八十二岁?年纪这么大?我还以为人家是正值二八年华呢,这要是放在青楼里,比所有的姑娘加起来的年纪都要大!” 迟吉:“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是的,脸色突然僵硬,余光中看到阿澜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和挂满未知表情的单纯。 他眼中闪过一丝悔意,然后急剧转过话题,说:“阿澜啊,快扶为师回去上药,为师全身上下都痛死了。” 迟吉在后头笑得跟只猴子一样。 —————— 君明回到了紫微殿,随后秦艽和文莱就立马关紧了门,一道法阵立马阻隔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君明坐在主位上,随后秦艽和文莱也在边坐下。 随后文莱立马开口:“君明。” 君明却示意他先缓一缓,然后开口:“秦艽,恕檀山的黑尧鸟,是否已经加强封印了?” 秦艽连忙回答:“已奉您的命令,带上法器加了三道封印,想来几百年都不会有人会能够破开法阵了。” 君明点点头,又问向一边的文莱:“说说你在比武时的情况吧!” 文莱沉思了一会儿,说:“回君明,这场比试……我其实是输了的。” 秦艽立马问道:“输了?可是你们明明打得是平局啊?!” 文莱又说:“非也,和我对战的这位,虽说只是比翼族一个不出名的小辈,但是实力却不容小觑,最后那三十招,要不是他让了我,我也许早就输了。” 此话一出,就连君明都拧紧了眉毛。 随后文莱又说:“秦将军,你有没有发现,在你比试开场的几百招内,简直如鱼得水,毫不费力,可是到了越后面,却发现对手越打越强劲,但是后来,却又直接败在你一招之下。” 秦艽皱眉深思,因为文莱所言非虚,他确实有这样的感受,但是原以为只是比翼小儿的挣扎反抗罢了,也没有细想。 “这情况在下一样,后半场比赛就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原以为要输了,没想到却是个平局,就好像被故意操控好了的。” 君明这时开口:“若真如你所说,这比翼族来此的目的绝不简单,他们故意让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文莱又说:“他们这次那么容易就交出了璃珠,依我看,就像是……” 章节目录 第68章 交易(二) 三人一同想到了文莱话中的意思,还是秦艽不解:“他们故意交出璃珠又是为何?” “让着璃珠放在天界,或许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文莱说。 “但是这璃珠是比翼族的镇族之宝,同时又是圣物,交出璃珠,就相当于把半个比翼族拱手让人,这又有何好处?”秦艽问。 君明缓缓说:“过几日等璃珠送来天界,到时候我带着璃珠去一趟西天法寺,这件事暂且不要再多言,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议。” 随后秦艽和文莱便离开了。 君明坐在椅子上,用千音唤来了迟吉。 迟吉本来就在里紫微殿不远的地方,连忙赶了过去,这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君明,他还特意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准备光鲜亮丽地去见人。 —————— 苏瑾回到了仙府,却看到院子里粗脖子梅花树下站着一人,远远看去,仙气飘飘,身形孤傲冷漠。 他被阿澜扶着,小声问:“阿澜阿澜,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阿澜顺着苏瑾的目光看去,想了一会儿之后说:“好像是那位叫亓均的仙君。” 苏瑾这才恍然大悟,走进了几分之后就笑着打招呼道:“亓均仙君大驾光临,令我等蓬荜生辉。” 亓均不吃他这套,依旧冷漠地说:“我答应了你做的事,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苏瑾点点头,然后转头说:“阿澜啊,为师突然想吃红烧酱猪蹄,你去问问后厨可否在今天的晚膳准备这个?” 阿澜连忙知趣地退下了。 亓均目送这阿澜离开,多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的徒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苏瑾笑着说:“再不怎么样,也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亓均觉得他这话是侮辱人了。 但是苏瑾却是实话实说,他的徒弟是天赋异禀的“魂引”,哪里是那些后天修得的人可以比的。 随后他转身去了屋子里,说:“东西在里面,先设法阵再说。” 亓均连忙大袖一挥在屋子周围设下了阵法,跟着钻了进去。 只见苏瑾躲在帷帐后面翻箱倒柜,亓均冷冷地说:“你可千万不要给我耍花样,就你这点能耐,你知道你瞒不过我的。” 苏瑾用同样冷漠的声音说:“那你也该知道,这件事是谁在求谁?你真当没有了你,老子就不能找别的人了?” 亓均无语,说:“那你也该知道,这样东西,谁会需要,除我之外,你大概都找不到下一个人。” 苏瑾冷笑:“那你也该知道,在下一个人之前,还有个我,比起你来说,难道我会不心动吗?” 亓均一愣,看着苏瑾磨磨蹭蹭的样子,有些头疼。他怎么没想到这家伙是就一张嘴出名,没有飞升之前,还是个舌战群雄的……碎嘴? 苏瑾终于出来了,他手里掂着一块看起来漆黑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甲骨,递给了亓均。 亓均没接,就这苏瑾递过来看了两眼,不确定地说:“你说的幻境方法就在这个上面?” 苏瑾点点头说:“就是这个玩意儿,你要是不相信就算了,这字只有在月光的照射下才可以看到,你回去就可以试试。” 章节目录 第69章 重伤 “那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得天天住在月宫上好了。”亓均皱眉,他一直冰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不满。 苏瑾挑眉,然后把东西一丢,说:“爱要不要,我都已经给你了,其他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亓均手忙脚乱地接住,左右翻看了一下,说:“总之就先这样吧,我暂且相信你,但是你需要告诉我,这上面说的,你偷学了没?” 苏瑾挑起眉毛,风轻云淡地道:“学了啊。” 亓均再一次脸色深沉,他深深被苏瑾身上这极其不要脸的气质折服了。 苏瑾撇撇嘴说:“怎么,你又没有说不可以看不可以学,老子天资聪颖,多看了几遍,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这难道还怪我?” 亓均摇摇头,把甲骨收掉,留了一句:“你也万不要太沉迷幻境了。” 苏瑾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桌子上温着的酒,说:“亓均仙君这样说,就好似自己真的有这样的资格来指教别人似的,别忘了,你我都是被这现实困住的人罢了。” 亓均走到门口,突然一顿,摸了摸那片甲骨,心中有了莫大的安慰,离开了。 “多可笑啊,当初便是万万想要求得这种生活,然而现在却觉得这样的现实禁锢了我,让我都不能勇敢地去见你。” 外头的粗脖子梅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掉一大片,感觉像在下雨。 苏瑾看着亓均的背影,把酒杯里的热酒一饮而尽,伤口所带来的疼痛感却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他脑中分明体会着所有感觉,成百上千倍地蔓延开,并没有因为喝了酒有几分醉意而消抹掉,直至不得不窝到床上缩成一团。 —————— 比翼族此前风风火火风风光光地来,此刻却犹如丧家之犬般,看着金碧辉煌的天宫,他们只觉得耻辱。感觉每一个看着他的的人,眼中都带着轻蔑与嘲讽,这是他们最承受不了的。 比翼皇族,他们天生就该是翱翔在穹苍之上的高贵存在,可再强大的东西,都敌不过人心的算计,敌不过这勾心斗角的阴谋。那些滋生在黑暗中的生灵也不该听到这样的哀叹,带着绝望悲恸与哭泣。 他们是最落魄的皇族,是一辈子飞不上天的囚徒。 夭夭看着身后的一切,眼中带着深刻的仇恨与悲哀。眼中划过的七彩流光和璀璨云海一点都没有让她觉得愉悦。 这天界的众仙,这万人敬仰的神明,却是如此模样,就连他……也是这样。 云霄回头看了一眼夭夭,然后看到了天宫大门,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把骨头都要捏碎的力量咔咔作响。 然后冷漠地离开了。 —————— 走廊上飘着香,阿澜端着阿彩好不容易才准备好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风,匆忙往苏瑾的屋子里跑去。红烧肉需趁热吃,热气腾起来的时候一口下去,入口即化。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敲了敲门,说:“师父,红烧肉准备好了,您现在就吃吗?” 屋子里并没有声音回他,静的出奇。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师父?您在吗?” 依旧寂静无声。 阿澜预感到事情不妙,也不在乎礼仪尊卑了,推门进去。 一推门进去,就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淡淡的,并不浓烈。 章节目录 第70章 重伤(二) 阿澜连忙放下食盒掀开帷帐,只看到苏瑾整个人缩在床上的一角,背的对着他,看不到是何模样,但是那件黑透了的外袍看起来却像浸了水一样,被褥上染上了浅浅的红。 “师父!”阿澜上前把苏瑾翻过身来,却看到他一张脸都惨白得毫无血色,那一颗原本妖冶无比的朱砂痣深的变成了墨一般黑,嘴唇翕动着,好像在叫谁的名字。 “南——” “师父,我给你去找大夫!”他把苏瑾放平,给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去找大夫。 手腕一瞬间被人捏住,苏瑾不知哪来的力气捏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好像要拧断了。 “南——” “男?”阿澜不解,只听出这一个破碎的音调,他想要掰开苏瑾的手指,可是对方比他还要固执,他用力,床上这位昏迷不醒的就会比他还要用力,他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有掰开。 可是苏瑾还有一身的伤没有处理,他身上那件黑衣都被血水染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全身上下看起来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阿澜多次挣脱不开,只能顺着来。 他把苏瑾的衣服直接从前面解开,露出来的白色里衣早就染红了,他颤抖着顺带把里衣也解开了,一件一件,直到最里面的那件颜色深沉。这比起当初迟吉仙人那一身伤还要严重,原来当时仙人口中的那句“后面那一爪子差点开膛破肚了”是真的,这哪是开膛破肚流的血,这即便把人的血抽干了也没有这么多可以流的吧。 他的动作和呼吸都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那处伤口离他极近,他或许一声抽气都可能引得苏瑾痛不欲生。 苏瑾脑子昏昏沉沉,他都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胸口痛还是腰上痛,又或者是脑子坏掉了,所有的痛感汇聚在一起,他却十分想要睡觉,这种强烈的感受却又被伤口撕扯住,让他想要昏迷都做不到。 阿澜小心翼翼地把苏瑾伤口处的纱布解开,指尖几次碰到他的身体,只感到冰凉无比。 “栀——”苏瑾嘴里喃喃着,破碎的音调都连不成一句话或一个词,但是他依旧在固执地念着,手腕紧紧拉住阿澜。 “师父?” 苏瑾半阖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衣服,小小的个子。 “南——栀——”他叹气一般地喊出口,低若蚊吟,谁都听不见。 阿澜自然也没有听清楚,他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减弱了许多,于是试着脱开了。 苏瑾的手垂垂地挂在床沿,衣服已经被解了大半。 阿澜从架子上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些药瓶子,和招摇山上的那个一样。 他循着记忆拿出了伤药,然后出门去唤来了阿彩。 “阿彩,麻烦你去准备纱布、剪子、清水、木盆和师父换洗的衣服,最后还有干净的床褥和被褥。” 阿彩努力地数了几遍,然后问:“黎公子,可以问一下您需要这些做什么吗?” 阿澜说:“听我的便是了,其他莫要多问。” 他说完就冷漠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几大步走到床前。 章节目录 第71章 重伤(三) 他说完就冷漠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几大步走到床前。 阿彩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是手脚十分利落,半刻钟便把所有东西准备齐全了。 阿澜拿过东西之后也没说什么,乃至阿彩想问一句“可以开饭了吗”都被拒之门外。 苏瑾一张脸惨无人色,嘴唇白的像是抹了蜡一样,而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却越发深沉,看起来像是一颗黑痣了。 他给苏瑾擦拭了身体,触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都无从下手,凑近了,万分小心地轻轻拭去那些深色的血迹,屏息凝神,神色冷静。腰侧的那处伤口看起来比之前严重了许多,虽然没有出血,但是却有一大块黑色的淤青一样的痕迹,表面并没有肿起来,若是用手摸去,你根本不会知道这里有一处伤口。他给苏瑾裂开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了,然后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把他整个人埋在温暖的被子里,随后起身出去找人帮忙。 外面的晚风只是微微地吹着,月亮近在眼前,银色的云卷着风一起飘动着,美的像是一幅画。 天宫此时灯火通明,长长的街道两侧每隔一丈就会有长明灯照着。 在人间,这长明灯需要百贯文钱一盏,可这在天宫看来,却只是一盏盏指路用的照明灯罢了。街上没有什么人,热闹的都聚在仙府里,一位仙君腾出地方,邀请几位相熟的仙寮到府上坐坐,来几场歌舞,对几首诗句,或者玩玩人间盛行的酒桌游戏,美酒美景美人都有了,恣意闲适,好不快活。 可是承聿仙府除了那几个仙婢,也没有什么人了。 阿澜低头走着,他记得天宫中药仙的仙府在哪里,此时脚步快的似乎要飞起来,却不料生生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阿澜连忙退后几步道歉。 那人却疑惑地问:“阿澜,你怎么在这?” 阿澜抬头一看,居然是大师兄商陆。 商陆此时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于是再问:“阿澜,你这么慌张是出了什么事吗?” 阿澜抿了抿嘴。 商陆眨眨眼,说:“怎么,不能说吗?” 阿澜思量了许久,说:“师父因为比武受了重伤,我要去找天宫中的药仙给师父诊治。”他如实道出理由。 商陆也皱紧了眉,说:“我陪你一同前去吧,听说这药仙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他,我们一同去,也好多个照应。” 阿澜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又奔了两条大街,知道在一条小巷子里才远远看到尽头是一座府邸,淡淡的药香随之飘来。 门口似乎站着什么人,等到他们走进,才发现是迟吉。 迟吉看样子许是在门口等了许久,看到两人来了,连忙凑上前去问:“怀瑜现在怎么样?” 阿澜疑惑地看向了商陆。 商陆解释道:“我看事情紧急,于是把他也叫来了。” 阿澜摇摇头,对迟吉回道:“弟子不知,但是情况估计不容乐观,比翼族拿来保命的杀招,就算化去了许多凌厉的狠劲,但致命的程度还是不容小觑。” 迟吉摆手,说:“先别说这么多了,我刚听人说,药仙刚刚睡下,我们这个时候上门叨扰人家多有不便,到时候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可不要惹怒了他,就连君明都是要吃他几分面子的。” 两人立马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72章 药仙 门被一名仙婢打开了,看到是迟吉,先是行了一礼,随后冷漠地说:“仙尊已经睡下了,不知迟吉仙君有何要事?” 迟吉尴尬地站在门口,说:“承聿仙君身受重伤,还劳烦请药仙大人去看看。” 那位仙婢皱了皱眉,随后依旧冷漠地说:“仙尊吩咐了,今晚就算是君明来了,也要等他睡够时辰再起来,还请迟吉仙君体谅我这做奴婢的,不要再来打扰了。” 商陆在探出头来,问:“仙子,就不可以去告知药仙大人一声吗?师父身受重伤,耽误不得。” 仙婢这时却立马不耐烦地说:“都说了仙尊歇息了,三位还是请回吧。”她说完就要把大门关上,却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挡住了。 “药仙大人,您为何不愿意救救承聿仙君?”阿澜站在门后问道。 迟吉和商陆双双吃惊。 迟吉更甚,直接凑到门缝里盯着那张冷漠异常的脸说:“你就是药仙?” 门突然被打开了,原本穿着粉色宫袍的仙婢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药仙大人。他手里拿着一对玉钗,借着外头的光打量了许久,然后放进了怀里,随后弹了弹身穿的大红色长袍。 迟吉惊讶地“咦”了一声,随后说:“真是你,药仙,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有这种癖好?” 咱们的这位药仙大人却是默默地不说话,盯着刚才揭穿他身份的阿澜看,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是苏瑾的徒弟?” 阿澜恭敬地一揖手,冷静答道:“是。” 药仙冷笑,漫不经心地说:“苏瑾真是找了个好徒弟,如此身份又如此天分,这缘分果真是妙不可言。” 迟吉和商陆听得云里雾里。 唯有阿澜浑身一震,他浑身一凛,放在左侧的手不自觉就捏紧了,做出防备的状态来。 身份?这天底下,还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吗?他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旭日城幸存的一个平民罢了,能有什么身份?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就越发冰冷,看着药仙,眼里古井无波,看起来沉着冷静,但是他微微颤抖的手却瞒不住了。 药仙冷哼一声,说:“孩子,小小年纪不要那么容易冲动,你的心如此摇摆不定,你可要控制住啊!” 他仿佛看透了对方,即便用着如此漫不经心地语气,却依旧让人足够惊惶。 随后药仙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也无妨。”说罢就径直穿过三人中间,走到了前面去,身法一动,就已经到了小巷尽头。 阿澜站在原地,看起小巷里被长明灯找的透亮,路面上的石砖看起来也价值不菲,反着长明灯的光,入到眼里,像是利刃出鞘时闪动的寒光,转眼,却又变成了星月照在湖面上的那种细碎的波光。 黑夜低垂,咫尺之间就是天空,一切遥不可及的东西在此时看来似乎唾手可得。 商陆在前面唤他的名字,他收敛了情绪,快步赶上。 章节目录 第73章 药仙(二) 一行人风一般地闯进了苏瑾的卧房,随后应声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屋外的华光与微风一同被阻隔在外。 众人只看到床上有一大坨分辨不清的东西,药仙最前面走了进去,掀开了帷帐,只看到苏瑾整个人窝在被窝里,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恣意,只是脸上痛苦难掩的神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嘴唇苍白无血色出卖了他,可以看出床上的这位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药仙走进了他,掀开被子把了把脉,然后又看来一眼身上的伤口,照着凡间大夫都会做的那样检查了一遍,随后头也不回地说:“比翼有说璃珠什么时候送来吗?” 迟吉刚想说“好”,就被阿澜截了话,说:“明日辰时。”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在蔓延了,比翼族的杀招果然名不虚传,起初只会看到红印子,随后会肿起来,接着就是犹如万蚂啃噬般,伤口会消肿,会变黑,然后一直持续痛苦,直到这黑有变回红肿,就如那位被杀的仙童身上的伤口一般无二。” 阿澜连忙问:“那师父此刻还可以坚持多久?” 药仙皱了皱眉,说:“我只能保证延缓他伤口消肿变黑,但是没有璃珠,无论如何也治不了。而且我这用药也只能用一次,若是用了之后还是熬不住,到时候璃珠来了也没有用了。” 阿澜同样皱了皱眉,但却是因为担心和忧虑,他急急忙忙地问:“药仙大人,您需要什么药材先告诉我,至于璃珠……” 迟吉说:“我可以找人,当璃珠第一时间送到天宫的时候我就去取来。” 药仙却是冷笑,说:“你去取来?这璃珠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你有什么本事取来?” 商陆却说:“药仙大人,事情还没有结果,万不要就说不可能。” 药仙想了一会儿,有说:“找到比翼族的人,让他们早些送来不就成了?” 迟吉苦笑,早点送来?辰时已算得上早了,还要多早? 药仙却又说:“有一位可以。” 三人皆问:“谁?” “公主夭夭。” 迟吉惊呼:“就和怀瑜比武的那个?就是人家把他伤成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愿意?!” 药仙抿了抿嘴,说:“那孩子喜欢苏瑾这家伙,找她谈不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得手吗?看到心爱的人身受重伤,想必她此刻就是坐立难安的了。” 阿澜听到,耳中突然出现嗡鸣声,脑中一瞬间出现空白——那位名叫夭夭的公主,是喜欢…… 师父的吗? 那种把师父伤的如此惨重的情况下,是源于喜欢吗? 只有十五岁的他,实在理解不得这种感情,乃至于以前看的传奇小本,书生夜半邂逅美艳女子的桥段总是来得太水到渠成了,导致他现在万分不解这种拐弯抹角的、狠辣到已经要夺取他人性命的、竟然是出于喜欢? 可既然是喜欢,又为什么会去伤害对方呢?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保护他,爱他,不舍得让他受一点伤吗? 既然这样,看到对方痛苦难捱,又怎么会开心。 这让阿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以至于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药仙(三) 直到旁边的商陆叫他,问:“阿澜,去比翼族的事,我和迟吉去就好了,你留下来照顾师父可好?” 他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应答道:“好。” 随后商陆和迟吉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阿澜还在一边站着,药仙突然开口:“你做他的徒弟多久了?” 阿澜回:“六年。” 药仙:“那就是九岁的时候入的招摇山?” 阿澜:“是。” 药仙有说:“那可曾有一次暴露过身份?” 阿澜不解:“什么身份?” 药仙冷漠地看着他,神情就好似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唱戏一般,他就像是坐在台下的一个老资历的戏子,看着这个小丑在笨拙地唱着戏,功底拙劣又浅薄,偏偏还自以为是。 但是阿澜却足够冷静,他面色自若,看起来半分紧张或者心虚都不曾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连他都足够佩服。 “孩子,你还小,若你入招摇山是为了所灭之国的事,我劝你不要在怀瑜这里找捷径或者把计算打到他的身上,看你有‘魂引’的天赋,若只是一昧那来做这些亡国灭仇伤天害理的事,我劝你尽早离开,招摇山也不是你要待的地方。”药仙突然语重心长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若是以他的年纪,也确是有分量去做长辈了。 阿澜作了一揖,双目微敛,沉声道:“弟子不会。” 药仙说:“我不知道你不会做的是报仇还是不会把算计打到怀瑜身上,但总之,这既然是你说的话,今后若他是因为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你必要偿命。” “弟子不会把算计打到师父身上。”阿澜说。 “那就是一定要报仇了。”药仙了然道。 修仙之路坎坷,飞升堕落只在一念之间,及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作为人,怎么样都是人,即便转世投胎,也还是人。 可作为仙,一旦死去,只有个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下地狱,归于荒芜的结局。 没有了从前,也不会有以后,成仙之后,有欲有求又或者无欲无求,你未来的路只有一条,千年万年之后,又或者天劫灾难降临,逃不掉的就是逃不掉。 天劫这东西,就连神仙也说不准。因为连他们自己测不到下一次天劫会在什么时候来,也没有人知道那随天劫而来的考验又是什么,它千奇百怪,唯独不能与“情”字沾边,因为一沾即灭,度不过,便是亡。 并非屠城万千就必定会下轮回地狱,也并非悬壶济世就可以得道飞升。 药仙看着在床上痛得不成样子,都开始说胡话的苏瑾,他嘴里碎碎念叨的那个名字,不用听,都知道是谁。 四百多年来,这人做了多少疯事,好好的天界第一武将不当,功成名就万人敬仰的荣华不要,偏偏要找一个早就死掉的女人。 旁的人或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在人间招摇山上开山收弟子,游历四方,在人世游荡了几百年,看起来真就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闲散仙人。 但唯独他能知道个一清二楚。 招摇山的规矩是只收外门弟子,十六岁一到就放下山去,这是因为没有价值的东西不需要久留,唯独那个商陆待到了现在。 现在又多了一个。 “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他看苏瑾的目光变得有些陌生,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任何感情,旋即却又阖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75章 求珠 阿澜坐在帷帐外面的椅子上,半阖着眼,看起来就像是因为困倦眼皮子在打架一样,但是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紧捏着,手背上暴起清晰的筋脉和骨骼分外明显,掌心内的薄茧都抵挡不住指甲深深箍进手心时的刺痛。 药仙从也从里面出来了,他撇了一眼阿澜,随后说:“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你去里面呆着。” 随后他理了理身上的红衣,出了门去。 阿澜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也理了理衣服,脚步轻声地走到苏瑾床前,他坐在一边的床榻上,就这样趴着看他。 苏瑾约是磨到了一定程度,脑袋忽然清明起来,伤口所带来的疼痛让他觉得麻木不仁,他忍受着,却看见旁边正撑着一个圆滚滚的黑漆漆的脑袋。 阿澜看到苏瑾突然睁开眼,也是惊了一下,凑上前去问:“师父?” 苏瑾微微弯起的唇,说:“没事。” 阿澜便有说:“刚才药仙大人已经来看过您了,说是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大师兄和迟吉仙人都很担心您。” 苏瑾听着,有气无力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阿澜摇摇头:“徒儿在这里陪着您,师父您好好休息。” 苏瑾有说:“我是不是在昏着的时候拉你了?” 阿澜一想到苏瑾拉着他不放手的样子,耳根突然有些热,把头往下低了低。 苏瑾阖上眼睛痛苦地皱了皱眉,心想果然这脑子一昏就容易抓人,阿澜手上的那几道如此之鲜明的手指印估计就是出自他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想起敲门声。 —————— 黑夜浓重,商陆和迟吉两人腾云而下,穿过厚厚的白雾,来到了比翼族的境地。 比翼族境地方圆十里都有守卫,但这难不倒他们两个,隐着身形就靠近了宫殿。 宫殿戒备森严,门口全是全副武装的精兵侍卫,冷脸相向,远远望去就能感受到那冷肃和杀伐的味道。 迟吉在一边说:“我知道一条路,从这边走。” 商陆跟在后面,两人轻手轻脚地猫腰前进,还好有山林里的树枝和石块遮挡,一路下来也没有遇到什么巡逻的士兵之类的,整个比翼族都在寂静与冰冷中沉默着。 商陆忍不住问:“迟吉,为何比翼族当初会被各界拘在此地?” 迟吉不假思索地小声回答:“当初比翼族族长起兵想要一统各界,借助着璃珠的力量,都打到天宫里面来了,当时有你师父力挽狂澜,所以最后还是我们赢了,各界协商之后,就把比翼族世代拘在此地,防止他们出去危害众生。” 商陆又问:“那为何璃珠却不收上来共同看管,放在比翼族不是徒添隐患吗?” 迟吉说:“当时你师父还是天界大名鼎鼎的第一武将,他的一句话,旁人能不听吗,就连君明都是听了他的话。” “师父为何?” “还不是揣着一颗心思单纯疏狂落拓,但是我就记得他说了一句:众生平等,不是一把剑一柄刀就可以压碎的,除非你手里拿的不是兵器,是装着三千世界的心。” 商陆不禁感叹:“师父虽威名在外,不过还是依然宽容大量心怀天下苍生。” 章节目录 第76章 求珠(二) 迟吉“呸”了一声,说:“可是你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吗?他说:你连我一个二十来岁的人都打不过,你好意思出来一统各界吗?你们比翼族的脸都在今天被你丢尽了,回去的时候你怎么和一众老小交代,赶快拿了璃珠快些滚吧,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老子的时候再来着台上跳!” 商陆惊讶得桥舌不下,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这又是为何?师父……” 迟吉叹了口气,说:“大概是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个称职的神仙吧,救不了人的命,也看不透生死,一根筋直到底了。”说着又看了一眼前面,说,“到了。” 商陆抬起头来,只见这里是一处高强,墙外杂草丛生,墙内却又梅花枝从里面探出来,茂盛地和招摇山的梅林有得一比。迟吉心想:这夭夭不会真的喜欢苏怀瑜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吧,还种上和招摇山一样的梅花了,看来那药仙说的不错,是喜欢得紧了。 商陆看迟吉对着那枝出墙来得梅花发呆,于是他也盯着那梅花发呆,看来许久,怔怔地问:“你在看什么?” 迟吉呆呆地说:“我在想这梅花种得真好。” 商陆差点有失风度地翻了个白眼,但是良好的教养教他生生忍住了,于是耐心地问:“翻过就可以见到那位夭夭公主了吗?” 迟吉呆呆地说:“是啊。” 商陆听了,于是二话不说地直接商陆高强,然后一个翻身就直接落到了院内。 迟吉看来,连忙暗叫一声“等等我”,随后也身姿轻盈地翻过了高墙,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可是转眼间就被人高的杂草给淹没了。 商陆从另一头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枯草说,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迟吉也被这些枯草弄得够呛,笑笑说:“没想到这墙这么高,杂草也长得这么高了。” 没想到商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幽幽地问:“难道你经常来这里?” 哪知迟吉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继续说:“也没有经常,只是听说这夭夭公主姿色惊人,我慕名来过几次,只是不知道许久不来,这草都长……” 商陆听着,脸色黑了又黑,直到后来听不下去了,直接转身走人。他绕过这处院子,出了石门,却又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只见这里百花齐放,远处洁白如玉的玉兰,近处鲜艳欲滴的牡丹,还有不相上下的芍药开在一边,来了这里,商陆还以为自己是到了师父居住的南殿。 迟吉从后面赶上来,也“哇”了一声,看样子也十分惊讶,可惊讶声还未作罢,却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位端着玉壶的白衣女子。 两人连忙躲在暗处,像是两只偷食的老鼠。迟吉个子高大,躲在柱子后面不得不缩成一团,这使得他下巴放到了商陆的肩上,差点遭到对方的掌掴。 “别闹。”迟吉严肃地说,吐出灼热的气息钻到了商陆的脖子里,又痒又麻,让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脸却和迟吉的碰到了一起,对方皮肤上传来的温度使他的原本冰冷的脸瞬间烫了起来,还有那扎人的胡渣也分外硌人,于是他立马躲开了,脑袋却狠狠地撞到了柱子上。 章节目录 第77章 求珠(三) “谁?”那位白衣女子警觉地站了起来,朝着两人躲着的地方走来,说,“到底是谁,出来说话。” 迟吉眼看藏不住了,倒是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还藏着的商陆脸色却一直红着,被他揪了出来。 “夭夭公主,好巧。”迟吉招招手。 那白衣女子,没想到正是公主夭夭。 商陆脸上的红消了一点,向着公主一揖手,问候道:“公主好,在下商陆,招摇山大弟子。” 夭夭挑了挑眉,说:“你就是苏瑾的徒弟?” 商陆点了点头,迟吉十分尴尬地站在一边。 夭夭又说:“天界的人擅自闯入比翼族境地,你们就不怕我叫人把你们抓起来私自处理了?” 商陆端出了世家公子般的矜贵优雅,良好的教养使他看起来温和又冷静:“夭夭公主,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 夭夭挑着眉不屑道:“找我帮忙?你们天界的药仙君明都放着不管事了不成,找我帮忙,难道不先考虑一下我们还在自舔伤口的处境吗?” 商陆彬彬有礼道:“看来公主也猜到了我们来此所谓何事。”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师父身上有你们比翼族的杀招所造成的伤,且这伤只有璃珠能救得,还望公主能出手相助。” 夭夭一听到“璃珠”两字,敏感地就像是受惊而显现出防备的野兽,她的双爪对着敌人,准备进攻的样子十分凌厉。 商陆却又说:“夭夭公主,这件事或许你多有为难,但是师父性命攸关……” “况且你还喜欢怀瑜,若对心爱之人见死不救,那外人是否也要推敲一下您的喜欢是否太过浅淡了。” 商陆转过头来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深皱着眉恨不得上前敲他一脑袋瓜子,但是回过头在看夭夭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凌厉与防备尽数收敛了,变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迟吉看到正是好时机,于是有说:“夭夭公主你有所不知,自从你在泽兰殿一舞之后,怀瑜对你就有了印象,还夸你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呢!” 夭夭却敏感地问:“他见过很多女人吗?” 迟吉连忙摆手,说:“不不不,并非是见过的女人多,只是说在他所见过的女人中,你最漂亮。而且文武双全,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迟吉说谎从来不打草稿,一大串杜撰和诽谤脱口而来,把苏瑾描绘成了对夭夭才华和外貌十分之欣赏痴迷的样子。 夭夭听了,自然是开心,于是问:“他真这么说?” 迟吉猛地点头。 夭夭又看向商陆。 商陆心中万分纠结,但是对上迟吉投过来的目光的时候,心还是软了一下,违心地说:“是。” 夭夭这下十分相信了,担忧道:“我知道他伤得很重,但是没想到居然会重到如此地步,当时我都是收了法力的,可没想到还是这样,他很严重吗?” 迟吉点头如捣蒜般快,说:“夭夭公主,若不是真的没办法,我们也不会半夜找到这来,真的是因璃珠半刻都不能耽搁了,再加上返程的时辰,还望公主能救救怀瑜的命。” 章节目录 第78章 送药 夭夭听了,也知道是要命的事,把手里的玉壶递到两人手上,说:“麻烦帮我浇一下花,每朵花只要浇三滴就够了,我去去就来。” 商陆看看手里的玉壶,迟吉凑过来看来一眼,惊讶道:“居然是脉湖的水,她对这些花真够上心的!” 商陆看来一眼,问:“脉湖是什么?” 迟吉拿过瓶子里的水,说:“这脉湖,就是比翼族特有的一脉湖水,身为比翼族人,若是能三日泡一次脉湖,可保骨骼强健刀枪不入,可随着后来比翼族落寞,这脉湖便只有皇族和特定的一部分人使用,因为它蕴含极其浓厚的法力,并且用多少就少多少。这小姑娘居然用脉湖的水浇花……啧啧啧……” 迟吉浇花还挺拿手的,毕竟当初和阿澜比浇花的时候他还赢了。他按照吩咐给每朵花滴三滴水,然后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这脉湖在比翼族中还象征着什么吗?” 商陆摇头。 迟吉淡笑了一下,说:“成年的比翼族人都会想要进一次脉湖,而从脉湖里带出来的水,会被当做定情信物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所以这脉湖又被当做定情湖。” 商陆浓烈地泛起恶心,说:“把别人的洗澡水当初定情信物?这都是什么癖好。”他又想了一下,越发抖得毛骨悚然。 迟吉看他的样子笑了一下,说:“你又不是比翼族人,你当然会不理解他们的风俗。”随后他也不说什么了,低头认真地浇花。 —————— 阿澜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快速地拉下了窗帘放下了帷帐。 在苏瑾还没有让他慢些不要慌得时候,他就已经顺手抄过了一本书翻开了页数,同时给桌子上倒了茶水,放暗了案台上的长明灯,在房间内点燃了熏香,掩盖了淡淡的血腥味。一瞬间这里就变成了一学生深夜苦读的勤奋模样。 等到做好了这些事之后,就装作睡眼惺忪被惊醒的模样喊道:“谁啊?” 门口的人回答:“在下文昌。” 他脑中立马浮现出来时刻站在君明身旁的那位文官的样子,于是应道:“来了。” 苏瑾皱了皱眉,想着这么大半夜文昌来找他何事,阿澜开了房门,屋外的银光照进了屋子,透过厚厚的帐幔,他却只看得见一点点亮。 阿澜行了礼,冷静地问:“不知文昌仙君来找师父所谓何事?这天色……”只是丑时,这就算是有事,来得也太早了吧? 文昌往屋子里看来一眼,随后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檀木的盒子,说:“我刚从君明那里过来,昨日之事怀瑜仙君立了大功了,君明看他身上伤得不轻,于是命我过来送药。就这会儿,他老人家都还在紫微殿里操劳呢!”说着奉上了那盒灵药,阿澜赶忙接住。 文昌又说:“不知怀瑜怎么样了,是歇息了吗?这药是专门治黑尧鸟的抓伤的,效果极好。每隔四个时辰就换一次,不消七日,连伤口疤都瞧不见了。”说着他又朝帐幔后面模糊的影子看了许久。 阿澜回道:“师父今日确是是累了,若是他醒了,一定会好好谢谢文昌仙君和君明的好意。”随后他放下了那只檀木盒子,朝着文昌看来一眼,然后挡住了他向里面探寻的视线。 文昌立马知趣地收回了双眼,抿嘴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送药(二) 待人走后,阿澜重新关上了门,拿着那只檀木盒子闻了又闻,走进了苏瑾的床边。 苏瑾侧首看着他,虚弱地笑道:“没想到你撒起谎来还挺顺口的,改天应该拿这个和迟吉比比,说不定就是他被画成花猫了。” 阿澜把盒子放在了一边,垂首认真地说:“弟子不会撒谎。” 苏瑾勾唇,但却因为情绪太大,扯到了伤口,他微微皱了下眉,那一瞬间的刺痛感被隐了下去,平静地调笑道:“那你刚才不是撒谎是什么?可不要告诉我,我现在真是累得歇息了。”说着他还闭着眼睛装了一下死睡过去的模样。 阿澜看着苏瑾,一字一句地说:“弟子不会对师父撒谎。” 这次,苏瑾的眉毛挑的更高了,他旋即睁开眼,看到阿澜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流着晶莹的光。好像是装满了星辰,但是又好像星辰的光辉也没有他此刻眼中来得璀璨。 这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陈述,但是被他说得却好像是海誓山盟一般热烈,像承诺,像誓言,也像随口开的玩笑。 一个孩子对他这个四百多岁高龄的神仙的承诺,可笑得就好似垂髻小儿隔夜就忘的白话。 “弟子不会对师父撒谎。”他的眼睛熠熠生辉,糅杂了些许别的东西,让苏瑾误以为面前这人如此熟悉。 ——“怀瑜,永远不要骗我。” 他看着阿澜,努力把他和多年前从浓烟沙场上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的模样重合到一起,而不是那个思之不得的女人,随后缓缓地阖上了眼。 阿澜说完之后却又说:“这是文昌仙君送来的灵药,等到药仙大人回来之后,让他检查一下再用。” 苏瑾一直闭着眼养神,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他,头朝着里面,像是在排斥着什么。 阿澜见了,也沉默了许久,随后把盒子拿在手上,说:“师父若是不想见阿澜,那阿澜就坐远些,您这样压着伤口,又要崩开了。” 苏瑾依旧沉默。 阿澜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凑上前去一看,只看到苏瑾嘴唇比起先还要白了,他惊了一下,立马解开了他的衣服,大片皮肤和错乱的疤痕落在他眼中,他无暇顾及,只看到腰侧的那处伤口越来越黑,伤势在不知不觉中又扩散了! 恰在这时,药仙端着药从外面进来,差点和阿澜撞在一起。 药仙皱了皱眉,冷声道:“你做什么?” 阿澜说:“师父的伤口扩散了!” 药仙端着药的手紧了几分,差点把一碗满满的药倒出来,随后他掀开帐幔走了进去,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阿澜说:“你出去。” 阿澜急忙摇头道:“不行,师父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 药仙给苏瑾又把了一次脉,看了看腰侧的伤口,说:“你待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还不如出去等着迟吉他们什么时候把璃珠送来!”不知觉中,他的语气俨然冷肃又凶狠。 阿澜却也同样冷漠地回了一句:“药仙大人,请让弟子守在这里……” 药仙先是一愣,随后大笑了一声,随后面色比刚才还要冷:“你大可放心,我若是想要做什么,四百多年前就该动手了,你若不信我,为何要来找我?” 阿澜死死看了他一眼,然后掀了帷帐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说:“药仙大人,拜托你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探病 随后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他守在门外,夜里的风格外寒冷,打在他身上。就着月光看到院子里的粗脖子梅花树,纷纷扬扬的花瓣像雪一样掉下来,为何昨日还开得好好的花,今日就枯败成这样。 望着此情此景,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敢想。 屋子里明明暗暗又暗暗明明,烛火下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闪烁跳动着,看起来像一只只鬼手在扒拉着窗子边缘,想要从里面逃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房门被打开了,药仙扶着门出来,他脸色十分苍白,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很多血一样。扭了扭脖子之后,对着阿澜说:“他醒了,你进去看他吧,我去看看迟吉他们回来了没有。” 阿澜听了连忙钻进了屋子,脚下生风,眨眼就站到了苏瑾面前。 苏瑾看到了阿澜,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阿澜坐在了床边,看到苏瑾干枯的手就在自己一个指节远的地方,他忍不住往前蹭了一下,瞬间一个指节的距离只剩下半个手指甲的缝隙了,他冲动地想要去握住苏瑾的手,但是却还是忍住了。 苏瑾看着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于是往里缩了缩,道:“让你担心了,在外头吹风吹得脸都红了,这里还有言诚,你快点回去睡一觉吧。” 阿澜看见师父把手收回去,心里一顿,还以为是自己盯得太入迷,让他不舒服了,脸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听到他说的话,心中又是一滞。随后说:“弟子可以留在这里吗?” “为何?”苏瑾问。 “因为看到师父会心安,看不到就会担心,所以如果弟子现在回去,估计也睡不着的。” 苏瑾看着这孩子眼底淡淡的乌青,知道他守着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歇息了,虽说他也是个没良心的,但看到这里,也忍不住感动地老泪纵横——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有徒弟这么孝顺自己! 随后他淡淡地说:“阿澜听话,回去睡觉。”那语气就像是哄孩子一样。 至少在阿澜自己看来,这感觉一点都不好,他不想被人当做是孩子,他已经十五岁了。在帝天,十五岁的孩子早就可以上战场杀敌,手刃仇人了,他应该有更加强大的能力,而不是还被人当做是没用的黄毛小儿。 他愤愤地想着,苏瑾却已经不理他了,翻个身就朝里面去,把后背留给了他。 苏瑾闭着眼,耳朵却极其灵便,时刻注意着身后的一举一动,直至屋内的光突然暗下去好多,房门被轻轻地合上,屋内一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沉静中,混杂漫无边际的黑暗,连月光都变得好像有了尖锐锋芒的寒刀。 苏瑾从床上突然坐了起来,翻身的动作如此利落,完全不见刚才连笑一笑都无比艰难的痛苦。 昏黄的烛光下,屋子里的一切都带着深沉的影子,他在黑暗中低垂着眼,似乎是打坐睡着了一样,可只有手里缓缓蓄着法力,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达到了紧张的状态,像准备随时出击的猎豹。 章节目录 第81章 探病(二) “别这样啊,我只是听说你受了伤,于是过来瞧瞧!”黑暗中有人突然开口。 苏瑾睁开了眼,淡淡地说:“那你也应该先把你身后的那把家伙藏好一点再想着开口。”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轻笑道:“看你的样子也没有外界说的那么严重,看来有些人又要难过咯!” 黑暗中渐渐走出一个人影,一身青衣,手拿折扇,脚下一双雅竹滚边云靴,但是脸上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和一身装扮极为不符,倒像个装模作样的纨绔子弟。 苏瑾把衣服穿好,然后重新躺回了被窝里,说:“今天果真是个好日子,这常年都不会来我这里的人,今日倒是都来了。” 青衣男子打量了一下屋子,用折扇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连霍允都在给你忙前忙后,你受伤这事天界还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像我这种躲在深山里头得过且过的糟老头子都忍不住上来瞧瞧,这昔日的天界第一神将,竟然被一个三百来岁的比翼族小丫头给欺负了,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君明和那一群窝囊废的烂主意。” “所以你知道我受了伤,手里痒痒了,准备在看不见人的时候招待一下?让我也好去问候一下荒芜界的各位前辈?”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你也看见了,我这手上东西刚掏出来,不就被你发现了?”青衣男子无奈得说,他把折扇合拢放在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璃珠在比翼一日都是危害,我这样做无可厚非。”苏瑾说。 “你是不是没脑子?这璃珠放在比翼都几万年了,你现在来和我说是危害?你看看云霄那个怂蛋,这璃珠放着都积了多少年的灰了,各界又做了多少年的打算,他们这会儿这么容易把璃珠交出来,你就不会多想想?”青衣男子的声音突然变高了,皱着眉看苏瑾就像看个傻子。 苏瑾合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冷静点,你在我这里大吼大叫就不怕把言诚招来?璃珠的事情君明自有打算,只是你……就不要多管了。” 青衣男子怒笑了一下,质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逞英雄活受罪是吧?南栀现在要是知道,活该就让你直接被天劫劈死!” 话一出口,男子便像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空气中突然爆发出冷冽的寒霜,苏瑾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可是那强烈而又深刻的杀意却从他的方向传来,似乎一瞬间,就有冰棱般的利剑从青衣男子身旁略过。 “怀瑜——” 苏瑾冷冷地说:“出去。” 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一般,但是那浑身透出来的冷意却裹着那男子的全身。 青衣男子用折扇敲敲脑袋,满含愧疚地说:“抱歉,我一时嘴快,言行多有得罪,你莫要介意……其实我是想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苏瑾道:“走。” 随后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藏在不透光的被窝里,像只需要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又或者就只是一个不经说道的卑微小人。 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资格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所有的亏欠和悔恨都变成一条条穿过心口的疤,疤口的周围布满了结好的痂,疤口的里面流着不会凝固的血。而自始至终,那里从来没有愈合过,每当想念得紧的时候,他就借着酒疯喊上百遍千遍,但唯独不敢在灵台清明的时候叫上一次。 那是他苏瑾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不敢自负的事。 章节目录 第82章 探病(三) 青衣男子瞧了他一眼,惭愧地低下了头,说:“怀瑜……你……多多保重。” 苏瑾却说:“子慕,下次若是没有什么事,就不要来找我了。” 那位叫子慕的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随后却听到苏瑾又说:“还有,也别总拿着把刀吓唬谁了,若是别人,你或许还有胜算,但你明知你杀不了我。” 子慕却是哼笑出声,说:“怎会?我从来没有想要拿刀吓唬谁,我拿刀的时候,没有一次是开玩笑的,就像刚才,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慢走。”里面传来声音。 子慕拿起折扇摇了两下,随后化作一团青烟,消失不见了。 苏瑾阖着眼,陷入了又一次伤口发作的疼痛当中,可他闭着眼安然睡着,像在做什么香甜的美梦。 —————— 天边烟云滚滚,阿澜站在天宫的门口遥望,看见远处的云海中有人影过来,由远及近。 站在天宫门口的这几位兵将看着这个手上拿着承聿仙府手令的孩子,都纷纷猜测着他和苏大将军有什么关系。 这天界一共有九位将军,其中当属苏瑾最为厉害,算得上是神将之首。 这九位之中,有两位长居人间、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一位云游四海、十方列国不见踪迹;还有一位历劫已逾百年,不知在哪个黑窟窿洞里受苦。 剩下天界在位的武官,除去苏瑾,也就只剩下秦艽、亓均、文莱和迟吉而已了。 亓均心中有困结已上百年,他自己都没心思整理自己,基本上在天界也不会管什么事;而文莱除了武好一点,心思密了一点,几乎也没有做得好的事了,他的想法和他的行为常常是不一致的,而且时常心血来潮,有时突然说要练剑,甚至还会花众多时间精力来打造上好宝剑,但是过几日,他却又想舞刀,也不知道一身杂七杂八的武艺,是怎么当上武官的;而迟吉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是个愣头青,脑子和村口王大婶家的小姑婆的媳妇的侄子一个样,明明是一个靠力量就可以轻松取得胜利的武夫,偏偏喜欢学着苏瑾手执长剑,装成一副江湖侠客或者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真不知道哪时候看到他在打架的时候拿出的是锤子以外的第二样武器了。 所以整个天界,能做事的,也就只秦艽一人。 秦艽勤奋踏实,武艺也还不错,心思缜密、做事认真、待人和善,在天界众仙中有着不错的口碑。但是他从五百年前飞升成神仙,飞升的时间比苏瑾还早,可却是人家轻轻松松当了天界第一武将。而到如今,这个官也还是苏瑾退下来之后才任命的。 而这就导致一个十分尴尬地局面。 苏瑾作为天界第一武将,同时也是千年以来最厉害的武将,自然从一开始就备受尊崇,掌管着天界一切军事事务,即便是君明,在重大事情的决定上,也要参照苏瑾意见一二。 可后来却发生了那种事,导致苏瑾身负恶名,准备辞去武将一职,到人间去做逍遥散仙。要不是当时君明死不同意,怕是他早就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消遣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谈判 所以明面上,是秦艽在掌管天界的兵权,但其实所有将士都更加心向苏瑾一些,毕竟每一次天界大战的时候,都是他力挽狂澜镇守一方的,天界需要的不是一个事事都做得好让人舒服就可以的跑腿,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用自身实力来说话第一武将。 所以现在阿澜站在这里,已经被当观赏花瓶看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他淡定自若,有人看他他就装作没有看到,从小养成的冷静倒是在这个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十五岁的少年,风华正茂,站在云端处,看上去竟然有苏大将军的几分风骨。 迟吉和商陆总算是赶过来了,手里拿着璃珠,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阿澜只看了一眼,就目光不善了,看着那白衣女子像是宿仇。 商陆迎上去,也不迟疑,边走边说:“快!” 阿澜在前面带路,夭夭跟在后面,四人迅速地来到了承聿仙府,霍允已经在等候多时。他看到夭夭,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说:“有劳公主了。” 夭夭十分忧心地问:“他怎么样了?” 霍尊走了进去,头也不回地说:“公主不是最清楚你们比翼族的杀招会有什么后果吗?” 夭夭被说的脸上愧疚地泛起了红,咬牙跟上。 苏瑾的伤已经发展到最严重的程度,伤口处不见黑色痕迹,只有微微的红肿,看起来就像是被暴打才会有的样子,但是此刻的他头脑却无比清明,或许你叫他背诵一下《金刚经》,他都能流畅地背出来。 他看到这个一袭白衣的姑娘有些陌生,又听到言诚唤她公主,心中正在猜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澜站在床头,说:“师父,比翼族的夭夭公主来了。” 苏瑾十分欣慰地看来一眼阿澜,看向夭夭公主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清冷了。 霍允取出了璃珠,置于苏瑾的头顶,准备用璃珠的力量来抵消化解伤口,并且把内里的筋脉进行修复。 苏瑾却先拂开了霍允的手,说:“夭夭公主,今日你救苏某,苏某感激不尽。” 夭夭也是脸红地点点头,说:“没事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阿澜抽了一鼻子。 霍允催促道:“别墨迹了,再不治你救当场身亡了,有什么想说的,等你病好了之后再说也不迟。”说着他又把璃珠放在了苏瑾的头顶。 这次苏瑾却直接把璃珠从头顶取下来。 他虚弱不堪,毒素已经开始侵袭五脏六腑,甚至心脏都有了断断续续的窒息感。但是他仍旧固执地把璃珠拿在手上,对着夭夭说:“既然这样,公主救苏某的命,苏某当然不可堂而皇之地接受,比翼皇族的规矩,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情况紧急,还望公主放下俗世偏见,万不要当真了。等苏某病好了,必定以另外的方式重谢。” 在场的人被苏瑾的话说的莫名其妙。 夭夭却怔怔地呆住了。 苏瑾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冷清又疏离——甚至体内的毒素开始肆意破坏,他也不皱一下眉头。像是……像是一个十足自负又自信的谈判者,这场用他的命作为筹码的谈判,他丝毫都不能吃亏,即便下一刻就会立马死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谈判(二) 夭夭看着他,心里生出刻骨的难过。 其实她也是有一点私心的——比翼族的皇族有个秘密的传统,若是比翼族的公主取了璃珠救人,那人若是男子,两方需喜结连理。可这颗璃珠已经放了几百年了,也没有人这样做过,若是她救了苏瑾的命之后,她就向父王提一提这个,这样至少,她和他之间,还是有牵扯的。 可是这个男人却不给她一丝机会,即便是一个原本她本就并没抱有希望的机会。 明明我一开始只想救你的命,你现在却要用你的命威胁我,不让我有任何得逞,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死,所以这就变成了压制我的筹码吗? 阿澜站在一边,心里却唯有着急,他也不知道为何师父在如此关头停下来,皱着一双眉变成了“川”字。 随后苏瑾紧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阿澜瞧得清清楚楚,是有什么东西上涌却生生忍住了。 “师父。” “好。” 苏瑾把璃珠递到了霍允的手里,然后阖上了眼。 一众人全部都退了出去。 —————— 迟吉和商陆坐在梅花树下的石凳上发呆,阿澜站在屋子门口手一推就可以进去的位置已经有了一个多时辰。 夭夭公主没有出来,待在屋子里。 迟吉现在总算是一颗心落下了,璃珠到手,又有药仙的医术加持,他总算是可以歇息一下。于是手里把玩着一棵青草,说:“你看阿澜站在那里累否?要不让他过来坐坐?” 商陆脑袋趴在石桌子上,听到迟吉问,于是换到他这一边趴着,说:“你可以去问问。” 迟吉十分不高兴地说:“小孩子有没有点礼貌,这几天带你出去玩尽兴了,现在连口头上的这点便宜都要讨去是不是?” 商陆往左边抿了一下嘴,说:“你带我去的都是什么地方啊?不是看仙女跳舞,就是瞧月宫一瞧一晚上,你要真这么喜欢女人,干脆扎到女人堆去好了。” 迟吉看着他,他一边的脸都被压在桌子上,嘴巴就成了嘟着的模样,再加上刚才抿嘴的动作,看去就好像在撒娇一样,他上手捏了他的脸一下,说:“你可别说我了,你是没瞧见你师父的造诣比我还深,一去青楼,里面的漂亮姑娘就一窝蜂的涌上去,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阿澜敏感地听到了“师父”和“青楼”两字,把头微微侧了一点。 商陆却惊讶得没了风度,质问道:“你堂堂天界的仙官,居然去青楼?!” 这显然颠覆了商陆的认知,而且迟吉去就去,干什么还扯上师父? 阿澜也是一愣,心想……师父还回去……那种地方吗? 那边的迟吉却立马心慌了,死死堵着商陆的嘴,小声道:“你小声点,又不是我一个人去,都说了苏怀瑜那家伙带我去的,哪次姑娘不是围着他转的!” 阿澜这会儿却是不淡定了,听着迟吉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心中对师父的品行有了一丝的动摇。 章节目录 第85章 谈判(三) 万瓦宵光曙,重檐夕雾收。 漫天红云,满海金波,旭日东升,雾气渐薄,太阳从与天宫齐平的云层中升上来,就像是从海里钻出来一样,云朵被染成了金红色,雾在微风中被吹得滚来滚去,转眼就不见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里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霍允从里面走出来,看上去疲惫极了,阿澜凑上前去问:“药仙大人,师父他……” 霍允摆摆手,掐断了他的话,说:“死不了。不过听我一句,现在先别进去。”随后他就关上了门。 夭夭还在里面。 阿澜一想到那女人还在里面,就忍不住冲进去,霍允又说:“我派人在厨房里熬了药,他身上被黑尧鸟捅穿的那道口子也耽误太久了,你去厨房守着,药一好就先送去,也被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门口守着了。” 说罢他就大步离开了,只是脚步虚飘,看起来真的是累惨了。 阿澜无法,只能先去厨房看药,迟吉看没自己什么事,也就回自己的仙府了,商陆去送霍允。 院子里寂静无比。 夭夭坐在苏瑾的床头,看着他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不想睁开眼看她。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毕竟是我拿了璃珠来的,对于救命恩人,你打算一直闭着眼吗?”夭夭说。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多谢。” 夭夭听到他回应自己,于是立马又问:“那你说的要重谢我,打算怎么谢我?” 苏瑾这次回得很快:“十箱夜明珠怎么样?” 夭夭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出红色的愤怒:“这就是你的重谢吗?” 苏瑾想了一下,说:“若是你嫌少的话,我还可以加一些。” 夭夭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淡定与冷静。又或者说,在苏瑾面前,她从来没有冷静过。 “当初和我比武的时候,你故意逼我出招就是为了璃珠,那现在璃珠已经在你手里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我?”她一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浓重的悲伤和委屈。 苏瑾淡淡地说:“璃珠放在比翼族是为祸患。公主是否有想过逾越这个词?你我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算遇到了,看见了,又能如何?” 夭夭追问:“就因为我是比翼族的公主,所以就该被你如此冷漠对待吗?是不是只有当我们两界大战的那一天,你才会正眼瞧我一次?” “公主莫不要把战争之事当做儿戏,也不要说出两界大战的话来,和平不易,苏某不过一个普通的神仙,当不起公主的在意。”苏瑾说。 她自说自话:“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生来就是比翼族的公主,我生来就被凡间那些人说成是穷凶恶极的怪物,只有你,只有你不会这么看我,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和那些凡人不一样,和那些神仙不一样,和我的族人不一样,你是最好的那个人,我知道!”夭夭激动地说。 那日,青竹掩映的林子里,她因为被野兽袭击化回了原形,奄奄一息,有一个穿着青衣旧袍的道人救了她,那人眉尾处的一颗朱砂痣生得分外妖冶,模样也过分好看。 章节目录 第86章 回山 屋子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无奈。 许久许久,苏瑾转过身来,说:“公主,苏瑾这人,一点都不好。”他认真地盯着夭夭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说,“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位姑娘了,即舍不得忘了,也舍不得放下,当然也舍不得别的人来侵占她的位置。这人一点都不好,给不了公主想要的,也不想给除了心里这位姑娘之外的人一点男女之好。”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公主很聪明,同样也是骄傲的人,何必在苏某这里讨没面子。有些记忆,能忘,则忘。” “有些记忆,能忘,则忘。”夭夭念了一遍,垂眸看着地上的石砖,眼里流出破碎的希冀,汇聚成光点。她收敛了自己的神色,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错生于比翼,错遇了你。” “公主没有错,比翼也没有错,凡人怎么说,是凡人的事,公主不必为了这些自扰。” 她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推门出去,消失在了晨光照耀的院子里。 阿澜从朱红柱子后面钻出来,耳中充斥着苏瑾在屋内说过的话,拳头紧捏着,像是疑惑,也像是……嫉妒。 —————— 过了几日,苏瑾在天界待得差不多了,璃珠也送到君明面前了,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于是挑了一日和君明道别之后就回招摇山去了。 山上一同原来的模样,鸟兽虫鸣,树密花繁,柳叶不知抽了多少嫩芽叶子,看上去黄澄澄的分外娇俏。 山门口早就站满了人,招摇山所有弟子全部都站得笔直,陆英作为二师兄,站在最前面,身后的一众小弟看起来比离开的时候还要盛气凌人,苏瑾看着这个看起来“老子最牛”的孩子,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个了。 阿澜更在商陆后面,低着头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陆英一眼瞧见了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一个连天宫都去过,见过大世面的人,回来之后没想到居然还是这么一副不成器的样子。 苏瑾敏感地问:“你刚才是在笑为师吗?” 陆英心中一惊,连忙摇头说:“弟子不敢。” 苏瑾点点头,然后把手往后伸过去,好像是要谁扶着他一样。 陆英站在商陆旁边,连忙准备上前去献殷勤,商陆却退到了一边。正等他快扶着苏瑾的手臂时,却被躲开了,随后催促道:“黎策?” 众人纷纷在猜测着“黎策”是何方神圣,却看到从最后面钻出来一个人,灰头灰脑,不正是阿澜嘛! 阿澜听到苏瑾叫他,立马上前,十分熟练地揽过苏瑾的手臂。 商陆在一边慈祥地笑着。 招摇山众弟子脸上纷纷挂着疑惑与震惊,看着前方两个穿着黑色袍子的人渐行渐远。 细辛凑到了商陆旁边来,柔声问:“大师兄,阿澜什么时候变成了黎策,看来这些日子你们去天界发生了很多事吧?”她笑眼眯眯,像两片月牙。 商陆摸摸她的脑袋,说:“师父替阿澜取的名字,往后可不能再叫他阿澜了。” 细辛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87章 回山(二) 陆英却在一边抄着手,冷哼道:“黎姓可是前朝亡国之姓,用作后人身上,活该是个卑贱的亡国之奴。” “正是正是。”身后有一大群人附和他。 “是吗?”商陆笑着看过去,随后把视线往陆英的手腕上看去,像是那里绣了一朵别致的花一样。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文质彬彬,不矜不伐。 陆英脸色一变,手腕上才好了没几天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感觉又有血从里面流出来。他深深地看来商陆一眼,毒的好像要把他千刀万剐了。 细辛对上了,吓得往商陆后面躲了躲,说:“大师兄,二师兄看起来好凶哦!” 商陆笑了一下,摸摸细辛的脑袋,说:“哪有,辛辛看错了吧,大师兄从天宫回来有些累了,细辛也早些回去吧。” 细辛瞧出了商陆眼底的青色,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小步离开了。 —————— 阿澜扶着苏瑾回了南殿,看到院子里的花才几天不见,杂草就长得有半人高,他皱了皱眉,然后扶着苏瑾进了殿内。 苏瑾半靠在椅子上,享受着阿澜倒过来的茶,温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说:“怎么不说话?是觉得那几个人的态度,你看着生气了?” 阿澜沉默着。 苏瑾察觉到这几没几日阿澜有些不对劲,但是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就是为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了?”他抿着嘴,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阿澜这回却更加沉默了。 苏瑾头一次和人说了两次话都没有应答的,这让他十分挂不住面子,于是说:“如果没事你就先退下吧,院子里的花也是一塌糊涂……”他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躺着,眼睛阖着闭目养神。 阿澜听了,默默地退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苏瑾在大门关上的一刹那突然睁开眼,嘴里止不住地念叨:“这让人操心的孩子,让说话不说,这会儿倒是听话了!老子八辈子欠他的?哎呦,可把老子气死了!”他碎嘴了几句,呼了几口粗气,胸腔上上下下,看起来火气颇大。 阿澜站在距离门口半尺的地方,侧过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白色的窗户纸和雕花漏窗,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他敛了敛眸子,然后从后门走掉了。 门口春风也萧瑟,屋外万花也纷杂。 —————— 商陆俨然已经把阿澜当做了过命的兄弟了,中间夹着师父的一条命,他们基本上算是站在统一战线,所以当看到陆英等人对阿澜评头论足或者语气鄙夷的时候,他这个作为大师兄的,必须得上去护护,不然算什么兄弟! 于是阿澜原先在后厨的身份悄然变了,原先孙管事还会叫阿澜帮忙做些活,这会儿却是什么都不敢说了,没有十二分的诚惶诚恐,也有二十分的毕恭毕敬。所以这一连一个月下来,阿澜除了每天跟着大师兄一起上早课,然后随着招摇山众弟子学习武术,下午的时候到师父那里去受教,几乎没有再做过杂活了,哪怕他到后厨去,待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孙管事毕恭毕敬地送出来,一连许多次之后,他也不再为难强求了,一心放在了修炼上。 章节目录 第88章 误会 早上都是些无聊的事,他天赋极高,一学就会,这倒让同样是“魂引”的商陆有些自惭。 一般都是下午到师父那里比较有趣些,苏瑾都会讲些外面的所见所闻,还会说哪座山上的梅子最好吃,哪座山上的梅花最好看,自己院子里埋着的梅子酒最好喝,统统都是和梅有关的。 但是苏瑾毕竟不是什么好老师,他时常在说到乡土风情或者是天界的趣闻的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说到某某位仙官在大宴上出了什么丑,哪位仙官飞升之前最喜欢赌场和青楼,又或者说是人间的赌场十之八九都会出老千,哪天要带他们去见识见识。 但以往,一听到去见识见识,决计就不是哪天了,他一般说来就来,凑着天气好,当天傍晚就出山门,然后第二日的早晨才堪堪赶回来。这就导致商陆上早课的时候,经常黑着眼底的一圈乌青,阿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人皆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放在旁人眼里,实在浮想联翩,风光旖旎。 一个月下来,两个孩子已经跟着苏瑾夜不归宿足足有十五次之多。 阿澜依旧顶着眼底的淡淡乌青去上早课,商陆站在讲坛上,看起来也精神不济,昨天他们跟着苏瑾去了六千里之外的一处上山看鸟兽,结果直接就睡在草堆里,硌得腰背酸痛。 陆英自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早课结束以后,等到人都散了,他便叫住了阿澜。 “黎策!” 阿澜从前面转过身来,看到陆英站在后面,淡淡地问了一句:“二师兄有事?” 陆英眸子一冷,旋即有说:“二师兄有事与你谈谈,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阿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说:“不方便。” 陆英立马怒了,大喊道:“你说什么?我留你谈话,你这是对师兄的态度吗?是不是有商陆护着你,你就不把我看在眼里了?!” 阿澜微皱着眉,神色有些烦躁,看起来十分不耐烦——师父今日叫他下了早课就去他那里,这会儿时辰快到了,陆英却还在拖着他说一通有的没的,他有些着急。 但这落在陆英眼里就是了另一个模样了,他看着阿澜,一口气差点顺不上来。 阿澜决计不在多说,转身就走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陆英伸手就要去擒阿澜的肩膀,却被快速地躲开了,他手落空,差点向前冲去。 “二师兄到底想要说什么?”阿澜转过身来冷冷地问。 陆英哼了一声,笑道:“这一个多月以来和商陆出双入对,我还正想问问呢?” 阿澜皱眉:“大师兄?” “自从除夕夜那天之后,你们两个猫腻忒多,就连天宫都跟着去了,要说你们两个没有什么……”他说一句话还在阿澜身上流连了许久,上下扫视的眼神十分别扭。 阿澜总算是听清楚了,敢情陆英这一个人在这里打什么小算盘呢?居然说他和大师兄有什么?真的脑子坏掉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误会(二) “是啊,要说你和大师兄没什么,那为何这一个月以来,你俩日日眼底挂着青来上早课,一看就没有睡醒的样子,难不成春宵动人?没想到商陆看起来端端正正的,居然好这口?”从陆英后面走来一人,正是那位折扇少年。 阿澜这会儿却是有些生气了,皱着眉说:“师兄,信口雌黄也要有个边,你如此污蔑大师兄,未免太不懂礼数。” “这会儿还护上了?我就说你们两个绝不简单!”陆英恨恨地说。 折扇少年摇了摇扇子说:“这里毕竟是招摇山,就算黎师弟和商师兄有些什么,也需要节制啊,这日日都睡不醒,还需多多保重身体,万一被师父瞧出来你们两个有龙阳之好,那可真不得了了!” 阿澜一张脸都被气红了,额角两边的筋突突地跳着,天灵里却突然响起了声音:“阿澜?怎么还不来?” 是苏瑾用千音在唤他。 可是阿澜也回不了话,他和陆英对峙着,手中的拳头紧紧捏住。 苏瑾察觉不对,脚步已经迈出了南殿。 “今日你就大方承认了便好,也不要瞒着众位师兄弟了,师兄们也不是为难你,只是第一次见到断袖,看个新鲜,大家说是不是啊!”陆英朝着身后聚在一起的人喊道,随后哈哈大笑。 那群人便跟着一起笑。 阿澜站在人群中央,他再一次冷静地说:“我说了,我和大师兄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群人也不听,只在笑着。 阿澜眼睛通红,细微的血丝转眼布满眼眶,看起来像是一只暴躁的野兽。 陆英浑然不觉,他抄着手,站在人群中最显眼的地方,看着阿澜尤其不屑,嘴里吐出的词却污秽不堪。 阿澜的拳头蓄了力在一处,藏在宽大的月牙白袍子里,他双眼狠辣,看起来要把对方千刀万剐,一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对准了陆英的要害,却不料一只宽大的温暖的手包裹住了他,收去了他手上的全部力量。 “看着这里好生热闹,所以过来瞧瞧,你们在说什么……断袖?”苏瑾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笑眯眯的。 阿澜惊惶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苏瑾光滑的下巴和那一张殷红的唇。 师父?! 陆英在苏瑾面前立马变回了乖巧地小白兔,低眉顺眼地说:“没什么,只是和师弟讨论一些问题罢了!” 苏瑾抿着嘴想了一下,摇头道:“可是为师明明听到你们在说什么断袖来着?难道是为师听错了?” 陆英脸色尴尬,看了一眼的折扇少年,对方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人群中有人抢着说了商陆和黎策的事,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许多。 苏瑾听了,嘴角的笑上扬地更厉害了。 阿澜心里变幻莫测,手被苏瑾捏在掌心里,紧紧的,用了十足的力气。 师父这是——生气了吗? 他突然心慌起来,顾不上陆英会说多么难听的话,抬眼一直看苏瑾,心里像有尖锐的东西扎一样难受。 “你们就如此想知道我的两个好徒弟是不是断袖吗?我想作为师父,没有人比为师更了解他们的吧?若是我说,你们会信吗?”苏瑾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90章 误会(三) 陆英的笑声戛然而止,听去就好像是突然咽气了一样,又左右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苏瑾又说:“可是若是你们真想知道,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师父你就说吧!”后面有人起哄道。 陆英心里一慌。 苏瑾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揽过阿澜的肩膀,说:“黎策可是个乖孩子,怎么会有断袖这种癖好,商陆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两个喜欢哪家的姑娘我都知道,怎么可能有什么呢?约是这一个多月来为师对他们要求太严厉了些,总睡不好吧!”他说完还低下头去看阿澜,却刚好对上阿澜抬起头看他的目光。 阿澜:“……”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带着他们两个夜不归宿的,整日睡的不是杂草堆就是树上的某根叉上,还经常夜半遭受蚊虫的骚扰。 两人的视线短促地汇聚了一下,阿澜就立马低下头去,脖子上泛了淡淡的红。 苏瑾以为他又脸红了,于是抿嘴笑了一下。 陆英识时务地说:“原来是误会大师兄和师弟了,弟子知错。” 苏瑾欣慰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说:“既然有错,那就有罚,招摇山有招摇山的规矩,刻在戒律碑上的三百二十一条戒律,看来也不得不听啊!” 陆英的后背湿了一片,但他仍旧硬气地说:“但凭师父处罚。” “那就把那三百二十一条戒律抄十遍吧,三日之后交于我。”他说完就拉着阿澜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又折回来,说:“我说的是在场所有弟子都需要抄,不单单是你一个!” 折扇少年抖了一下,看到了苏瑾笑吟吟的脸。 拉着阿澜走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苏瑾放开了阿澜的手,淡淡地说:“那三百二十一条戒律,三十遍,五日之后交于我。” 阿澜低头回:“是。” 苏瑾看着他,又说:“知道今日错在哪了吗?” 阿澜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争辩道:“弟子不知,为何旁人侮我辱我你,我还需好言相待?明明这并非弟子的错!” 苏瑾大袖一拂,阿澜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苏瑾怒道:“我今日保你在外人面前的面子,是因为我看重你,可这不代表你就是对的!今日你却用刚学不久的法术去对待凡人之躯的人,你是忘了为师的告诫了吗?!” 阿澜委屈地说:“可是他们这么说我,说大师兄,还说什么断袖龙阳,师父没有听到是多难听的话!师父你没有看到他们是一副什么样的恶心嘴脸,恶心透了!” 苏瑾说:“多恶心的话我都听过!这不是你用法术要去伤害别人的理由!修仙之人,这么能如此心狠手辣?你将来是要飞升的人,你若是随随便便打杀别人,还修什么仙道?” “可是修仙之路,又并非仁慈善良,学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条路,千年来,以万人之命献祭成神的大有人在,有人辱我骂我,难道就不还手了吗?弟子又没做错什么。”阿澜激动地说。 苏瑾把眼一阖,阿澜就重重地趴在了地上,额头撞到地上的声响听起来痛极了。 他再也装不住了,气得差点跳脚,大吼道:“你个小屁孩能耐了是吧?一万条人命你知道是多少吗?!你有见过一万条人命死在你眼前的样子吗?你以为你帝天被灭你就全天底下最可怜了,你以为自己学了点皮毛就当真本事了?我教你修仙,是让你去拯救保护苍生的,不是让你上街砍人,杀人不眨眼的!你若是……真要用这法子修仙成神,那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章节目录 第91章 误会(四) “师父!”阿澜恐慌地想要起身,却因为苏瑾的法术而不能动弹。 苏瑾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阿澜,为师希望你可以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向往黎明,而不是活在过去。你只是个孩子,帝天被灭和你无关。” 阿澜伏在地上,尘土和石子粒离他的鼻尖只有几毫的距离,鼻尖上渗出的汗缓缓地滑下来,一颗豆大的汗连着鼻端和地面,他闭着眼,像是在感受痛苦。突然,他全身都颤抖着,肩膀耸动着,在苏瑾面前呜咽着,像只受了伤的小兽,无助又委屈。 苏瑾头痛地扶着额,撇撇嘴说:“男子汉哭什么哭,眼泪流下来给我心疼吗?” 阿澜的肩膀颤动地更加用力,渐渐的连呜咽也没有了,他好像是在哭,但也像是在笑。 没有人遇见过他遇见的痛苦,寒风刺骨的那个夜晚,李介抱着他在宫闱中狂奔,发了疯一样。他只透过狐裘露出来的一角,看到了外面的漆黑的天空和绚烂的火光,还有远处飘下来的梨花花瓣,滚进泥土里,被妖火一下子就烧成灰烬。 没有体会过的痛苦,即便你表现得再难受,别人都是不知道的。他无法诉说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绝望大过仇恨,滚滚浓烟也掩盖不住他的心里的悲痛,好像是随着那些殿宇一起被烧尽了。 即便父皇还是如此严厉,叫他背书练字,整天做枯燥无聊的事,母后还是如此温和,恨不得说出口的话都能暖到人心里去。 明明……这些他都有的。他是帝天的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储君! 师父怎会知晓,当时他看着天地间的颜色,看着他帝天子民死在他眼前,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他有多害怕,就有多绝望。 师父怎会知晓。 苏瑾从地上扶起阿澜的时候,他整张脸都皱得变形了,泪痕上沾着泥土,看起来略微有些滑稽。 阿澜擦擦脸,使劲把脸别到身后去,可是怎样都藏不住。 苏瑾哭笑不得,明明如此严肃地一场对话,居然以玩笑结尾,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于是他又板着脸,和阿澜说:“今日原本是来告诉你,为师月底要出门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会把你和商陆送到迟吉那里,你们跟着他修炼。” 阿澜抽着鼻子问:“要去多久?弟子不可以随着师父一起吗?” 苏瑾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给阿澜擦脸,边擦边说:“为师出门下山,是去人间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那要多久?”阿澜仰头问着。 从苏瑾的角度看来,就好像实在嘟嘴卖萌一样,他受不了这种诱惑,于是别过头去,说:“不知道,少则半年,多则三五载,若是还找不到,那就回来。” 阿澜问:“师父回来的时候,可还会认得弟子?” 苏瑾被这无厘头的话蒙了一圈,“啊?” 阿澜自顾自又说:“师父不是有偶尔认不得人的情况吗?若是师父回来,认不到我了呢?” 苏瑾顿时有些尴尬。 章节目录 第92章 惩罚 他这毛病也不知道是从几时开始有的,刚开始有次去天宫参加宴会的时候,误把一位仙君的名字说成了另一位仙君,众人都说他是喝醉了,可其实并非是他喝醉了,当时他却是就是这么觉得的。 到了后来,他渐渐发现了自己偶尔会有认不得人的时候,看人的脸就像是一团模糊,或者明明对方有鼻子有眼睛,但是凑在一处之后就分辨不清,只能凭着那人的衣饰来判断是谁。由此,他倒是极少有失误的时候,就这样不轻不重地过着日子。 就连迟吉都不知道他的这个毛病。 但是阿澜却是直接拆穿了他,这让他如今十分尴尬。 阿澜接着说:“师父要是认不出我来,那该怎么办?”他盯着苏瑾的眼睛,不给他半分喘息。 苏瑾扯扯嘴角,笑了笑,说:“那就好好把阿澜的脸记住,等到回来的时候,争取一眼就认出来。”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看着苏瑾,却又说不出了。 “等为师回来,到时候看看我们阿澜会是个什么模样,估计到时候个子就有这么高了!”他勾着唇,眼角挂着笑意,指指远处的那颗常青松,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鲜红艳丽。 阿澜垂下眸子,眼中是深海中蔚蓝的颜色,无波澜,吾欢喜。 苏瑾擦擦鼻子,其实他有想过带上阿澜一起去,阿澜毕竟是天赋的“魂引”,待在身边,找东西的时候也会方便些。但是他又担心外面世道多磨难,怕万一到时候护不得他周全,反而损失。 —————— 陆英吃了教训,接连被苏瑾教训了两次,知道阿澜是师父放在眼里心尖上的人,和商陆一样,他这人傲气虽然傲气,但是唯一可取的就是识时务,该认怂的时候就要怂。 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阿澜被师父罚抄戒律三十遍的事,需在五日之内抄好。于是拐着弯给阿澜送去了自己和一群小弟紧赶慢赶抄的一十一遍戒律塞到了阿澜的住所的被子底下。 放东西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了枕头,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黄色的符咒。 他想着大概是阿澜的护身符吧,于是也没有多在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等到阿澜从藏书阁那里归来的时候,他点了灯,屋内豁然亮堂了,还有一十三遍的戒律没有抄,他特意点了一盏长明灯,不耽搁灯芯燃尽的时候还要换灯的琐事。 这几日师父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带着他和大师兄在外面跑了,大师兄这两日看起来神色间有些忧愁,他猜测或许大师兄也是得知了师父出山离开一段日子的消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 他提笔蘸墨,洁白如霞的上好宣纸像是外头照着的月亮,转眼就写了一页。若是苏瑾在旁边看到,一定会分外惊讶分外熟悉,因为阿澜写的字就是他的风格,只是稍显稚嫩,看起来气力不足。 苏瑾的字千变万化,时而端正时而洒脱,轻狂的草书也驾驭得十分得道,一看就是在此道上深究多年的,外人若想要仿照,不单单一个勤奋,须是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下方有小成。 没十足十的刻苦努力废寝忘食,那是半点也学不来他的字形。 章节目录 第93章 惩罚(二) 阿澜只学了不到十之一二,但是就这一点点的小楷,在同龄的孩子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苏瑾的字,即便放在三千世界来看,也没有几个能比得过的,他飞升之前留在人间的书画,到现在已经被卖得天价高。 所以还时常就会和迟吉抱怨,要是当时他没飞升之前就出名该多好,那银子还不是大把大把来,都可以睡在金子铺的床上笑着入梦。 迟吉就会笑他,说他就这点出息,当了神仙之后还如此势利,出了什么事,欠了什么人情的时候,懂事用金银财宝或者奇珍古玩亦或是仙草灵药,凡是有的,决计不会用人情来还。 阿澜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提笔收笔,横折弯钩,带着稚嫩的力量,虽比不得苏瑾的沉稳老练,但是也别有一番青涩的味道,独有少年特别风格。 长明灯的灯芯只下去了一条指甲缝的长短,阿澜终于是搁下了笔,提提袖子,把抄好的一十三遍加上前几日的一十七遍,一同整理到了一处。三十遍的戒律,放在一起足足有半条手臂的高度,垒在一起,厚厚的一叠,散发着浓重的纸墨香。 外面的天色也不深了,估摸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稍稍洗漱了一下,然后灭了灯上床去,刚躺到床上,却感觉道身下有什么硌人的东西。 他连忙掌了灯来看,一掀开被子,却发现被子底下铺着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几百张宣纸,差不多一座小山坡一样。他拿了一张看了一眼,顿觉无语。 不知道是谁抄的戒律塞到了他的被子里,看上去差不多有十几遍的内容了。 他看着满床的纸,突然惊觉了什么,去翻看枕头,放在枕头底下的护身符还在,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到底是谁做的,上面的字五花八门,绝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难不成是有人恶作剧把自己抄的戒律故意藏在他这里? 如此一来,他便没了心思,他把满床的宣纸收了,和自己抄写的那堆放在了一起。 ——————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山脉中卷起了徐徐的风,树林里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和摇摆不定的青草一起,松针像是针雨一样地往下落,密密麻麻,掉的满地都是。 苏瑾躺在南殿的院子里,他一夜没合眼,手边有倒着许多酒瓶子,院子的梅树下已经被挖了许多洞了,泥土翻在一边,一坑一壶酒。看着七八个洞,他的脚边也倒着七八壶酒,微风醉人,酒香也醉人,熏得他脸颊微红,耳根子却像是要滴血了一样。 他倒在柱子边,那盆君子兰里也被淋了酒,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阿澜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时辰前抄好的三十遍戒律,抱在怀里,没了他半个胸膛。 苏瑾的视线中进来一个人,黑色的暗纹袍子,那人在他的面前站定。 他扫到了那一角袍子,然后顺着目光往上看去,一张清晰明俊的脸映入眼帘,他勾唇一笑,说:“你来啦?” 章节目录 第94章 迷心 阿澜看了看苏瑾的样子,道:“师父。” “哦,原来是……”可后面再也原来不出什么了,苏瑾脑袋昏昏的,一时间也想不出来面前这位到底是谁。 阿澜满脸黑线。 已经不止一次了。 他后来回去想了想,上次看到师父坐在台阶上,身边倒了十几个酒壶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那时候还牵着他的手,说要他好好听话。之后想想师父有认不得人的毛病,估计那次也是把他错认成别的人了。 可是现在,又来?! 他瞬间就有了脾气,前两天还说要好好记住他这张脸的,这怎么说忘就忘? 苏瑾又抿了一口酒,双眼迷茫地望着阿澜,说:“要喝吗?” 阿澜从不喝酒,也不会喝酒,喝酒会放松他的神经和状态,他不喜欢那松懈的感觉,若是做出来什么麻烦的事来,那种意料之外是他不可以容忍的。 所以苏瑾递过来的酒,他接了,但是没有喝。 苏瑾靠在后面的柱子上,懒洋洋地感受着温暖的太阳和耀眼的光芒,闭着眼,睫毛打下了淡淡的阴影,眼睛的弧度好像是画上去的,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鲜红似血。 阿澜上前两步,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凑上前去,只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酒气,陌生的,醉人的,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心头一紧,手触碰到苏瑾的肩膀的时,却发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料衣服,碰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服下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炙热的,烫得他脸上的红一直传到脖子上。 他呼呼地吹了两口气,有些克制不住了,明明没有喝酒,但是却好像醉得一塌糊涂。 “师父?”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苏瑾哼哼的不说话,看起来大概睡着了。 那张唇殷红单薄,沾着酒水,晶亮得好像抹了胭脂一样,被阳光照得像是镀金。他鬼迷心窍、鬼使神差,缓缓地凑近了苏瑾的脸,呼出的气息灼热又滚烫,喷在他脸上,他自己都能感受到那一刻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只要再有一点点,就可以把那心心念念的得到手,唾手可及的诱惑就在眼前,但是他却又胆怯了。 他暗自咬唇,痛斥自己的大逆不道、犯上作乱,若是被师父知晓了……这让他的脸上的神色瞬间镇静下来,恨不得逃得十万八千里。 他再一次懊恼自己的心绪如此易动,受不住一点意料之外的诱惑,都没有喝酒,倒是差点做出酒后乱性的事来。 苏瑾吧唧吧唧嘴,七八壶酒喝得他口干舌燥,时不时就舔舔唇,可这在阿澜眼中又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苏瑾放回了那根靠着的柱子上,然后从房间里取出来一件披风,那沓厚厚的戒律清规在他眼中就和一根针一样扎眼,提醒着他什么叫做规矩,他看了一眼就恼火不已,把苏瑾丢在了台阶上,快步离开了。 刚一出门,正撞上了来南殿的商陆。 商陆唤了他一声,问:“黎策师弟,怎么这么慌张,早起就没看见你,昨夜看你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是一夜没睡吗?” 阿澜自从跟着苏瑾之后,身份一下子就从毫不起眼的小透明变成了和商陆并肩的招摇山两大弟子之一。 他的住宿自然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南厢的另一间房去。 这是苏瑾的吩咐。 章节目录 第95章 迷心(二) 阿澜一揖手,回答道:“师父罚抄的戒律昨日一并写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天亮的时辰,不过好在补了两个时辰,现在也不是很困。” 商陆点点头,说:“还是头一次看到师父罚人,看到陆英师弟他们抄戒律的时候我还在惊讶,没想到都是真的,师父倒是罚你还罚的厉害些了。”他又摇摇头,一副不得解的模样。 阿澜垂眸,心想:原来师父真的很生气吗?当时他……真的做错了。 阿澜说:“许是师父对我要求高些,让我多抄几遍,我也好趁着练练字,倒也是另一种修习。” 商陆“诶”了一声,说:“刚想说呢,前几日看你在临摹师父的字,正准备告诉你我这里有几本师父的字画,什么时候有空,你到我那去取来看看如何?” 阿澜眼睛一亮。 苏瑾现世存留的字画不多,人间更是炒出天价,有许多都被王公贵族放在家里当镇宅之宝。他手上的那几本,还是从一些其他书上的注解摘取下来的,若是有连篇的字画之类的,那再好不过了。 “我今日便有空,午时的时候不知师兄方不方便?”他心里莫名急了几分,问。 商陆笑着说:“好,那便午时吧。” 随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就道别了。 阿澜回到屋子后,终于是松下来了,一颗心还在疯狂地乱跳着,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他狂吸了几口气,胸膛里的躁动和冷静在打着架,双手发在膝盖上,恨不得打上自己几巴掌清醒清醒。 可是只要稍微飘忽一点心思,眼前就浮现出苏瑾在阳光下的模样,在他怀里、薄唇殷红、眉眼温和,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仿佛有魔性一样,一次次的,他都被那一抹红给勾住目光,仿若天地间只有那点颜色。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苏瑾在他面前就变了一副模样,高冷清贵,看着他就好像是看陌生人一样,他讨厌这种感觉。 “黎策,你怎么了?”他自问自答,“是不是师父马上就要走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回到前五年的日子,没人管也没人问,后厨的人还算照顾他。 但那种碌碌无为的感觉恰恰最为致命。 帝天的亡仇,他还没有忘,也没有因为这五六年的平庸而有一刻忘记复仇。 父皇给他求的护身符是用来保护他,但这在他眼中无疑是用来时时刻刻提醒他,阿澜,你还有成千上万的帝天子民的命没有找人讨回来,那些血流成河的猩红,是在告诫你,你不可以这样安于现状。 他不知怎么了,眉心突然刺痛得厉害,好像有已一根针在扎着,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但是心里却突然生出强烈又陌生的杀意,让他想要斩碎眼前的一切! 他皱紧了眉,双手颤抖着,掌心不知觉中已出了汗渍。 —————— 苏瑾被商陆摇醒了,裹着披风回屋子里的床上躺着。 离开前看到了门口的一沓厚厚的戒律,于是又小心的放在了苏瑾房间的桌子上。 章节目录 第96章 旧景 春意正浓,寒气一点一点地消散去,招摇山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日子,书声琅琅,试炼场上有弟子在习武,拳脚相交时,招式快得好像要把空气都给划破。 后厨的孙管事正在红漆四角方桌上嗑着瓜子,旁边围着坐了几个妇人家,看上去闲适又慵懒。 孙管事把小碟子里的瓜子磕了大半,她拍拍手,说:“这仙尊都出山小半年了,怎地也不回来看看。” 旁边一位裹着头巾的婆子说:“孙管事您又不是不知道,仙尊他老人家哪次出去,小半年就回来的?最长的一次,我记得有十几年都不回来的。” “哎,你可别说,这山上没了他老人家,咱的活都轻了下来,还有空在这里嗑嗑瓜子。”另一位穿紫红色麻衣的婆子开口。 孙管事笑笑,说:“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咱们都待在山上多少年了,这招摇山上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人也是越来越少,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那乌泱泱一大片的脑袋,看着别提有多壮观了。” 几位妇人都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几年不景气,倒是轻松了我们几个老婆子。我还记得当时为了炒个菜,白薇的手都分了七八条,有一条差点都被火给烧了。” “哎呀,这事还要拿出来说啊,那天我可记得好几个弟子说尝到了木灰,可让我都没脸见人了。你不最喜欢使唤人,有俊俏的弟子来,就使唤人家干活,谁不知道你是为了多看他们两眼。”那位裹着头巾的妇人脸红地说。 孙管事也笑了笑:“要说使唤,咱们谁不这么做的,你说说你本来就是木头,总是去生火也不是个事啊,迟早把自己给着了。不找几个人过来帮帮忙,那可危险呦!我记得当时那个叫临之的孩子,又勤快又能干,干活都不用催的,自己就来做了!” 一位穿着黑衣的妇人冷冷地说:“凡人来招摇山,大多是来沾仙气的,真正来求学的有几个?功名利禄的人见得多了,使唤他们怎么了,看着那一副副恨不得登上天的张狂模样,我都恨不得把他们塞回他们亲娘的肚子里。” “哎呦,说什么塞不塞肚子的话,来招摇山没有目的的又有几个?你也不必如此愤世嫉俗,我瞧着黎策那孩子就好,现在都是和商公子齐名的招摇山两大弟子之一了呦,我记得当初叫他给仙尊送鱼竿的时候,果然没有看错人。”孙管事说。 “那孩子是真乖巧,模样也俊俏,看着就让人喜欢。”裹头巾的妇人插嘴道。 紫红麻衣的妇人说:“我看你就是喜欢人家长得俊俏吧!” 妇人们便又开始笑。 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人,正眼一看,居然是厨子李叔。 李叔看到这四个女人坐在这里嗑瓜子,气不打一出来,“你们倒好,居然还嗑起瓜子了,黎公子回来了,还不快备饭!” “黎公子?哪个黎公子?”紫红麻衣的妇人疑惑。 章节目录 第97章 旧景(二) “哎呀,你是不是傻,还哪个黎公子,不就是那个黎公子吗?!”裹头巾的妇人连忙擦擦手起身了。 紫红麻衣的妇人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叫道:“哎呦,黎公子回来了,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也擦擦手,还顺带别了别鬓边的头发,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去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公子哥。 四个妇人转眼就收拾好了一地的瓜子屑。 —————— 黎策站在南殿的梅树下,许久不回来,这里就好像是荒废了一样,殿前的样子简直没法看了,落叶满地,青草又长了一轮,刚好是最茂盛地时候,青青的颜色,让他看得整颗心都柔和了下来。 商陆从书房出来,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他,唤道:“临之!” 黎策听到,转过半个身来,露出了一点点笑,说:“子谦,书找到了吗?” 商陆挥了挥手里的那几本书,走到他旁边,说:“就这几本了。” 黎策点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商陆站在一边和他一起背手而立,但他始终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只能故作感叹道:“想想,许久不曾回来,往日之事恍如昨日一般。” 黎策:“……嗯。” 商陆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这半年多来,他和临之就待在迟吉的太衡山上修炼,修为倒是长进了不少,现在已经是到堪心的阶段了,临之虽然起步不早,但是胜在天赋异禀,不过短短半年,也已经有知微的修为了。 这里他就不得不说一句天赋“魂引”者实在是得天独厚,普通靠努力的人,要是想要到知微的境界,不说十年,少说也是要四五年的,哪有这个,才半年就突飞猛进的! “既然没事,我们即可就走吧!”黎策重又看了一眼枝头早就掉落飘散的梅花,淡淡地说。 商陆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一说要回来,你在太衡山的几个晚上不是都兴奋地睡不着觉吗?怎么才看一眼,你就说要走了?” 黎策皱了皱眉,莫名其妙地问:“子谦何时看到我兴奋地睡不着觉了?” 商陆只觉得天灵盖都被揭了一样——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撒起谎来脸都不红一下的吗?他明明记得以前的临之是个时常会红脸的孩子啊!神色间,还……如此像一个人……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黎策又说:“这里……还没有最好看的东西,来了也无趣。” 商陆接话道:“你是觉得满园花开的时候好看吗?这花许久不曾打理,师父不在,没有仙气庇佑,这些花也开不了多久,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看,如何?” 最好看的不在这里,来了也无趣。 黎策笑着摇摇头,说:“还是算了。” “你若不想待,那我们就走吧!”商陆说。 两人整了整准备离开,却看到门口突然冲进来来一个人,头上一只金雕花的发钗看起来颤颤巍巍就要掉了,身上穿着紫红色的纱衣,轻薄得露出了里面光滑细腻的皮肤,狂跑的时候,除了了抖动的胸脯,还有并未因慌张而弄乱鬓角的头发,看起来依旧优雅美丽。 章节目录 第98章 旧景(三) 商陆看着冲进来的陌生女子,脑中半分没有印象——难道是招摇山招人了? 黎策看着冲过来像一团紫薯一样的东西,莫名觉得十分熟悉。 那位漂亮的美人站在了两人面前,说:“商公子、黎公子,先别着急走,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啊!” 商陆问:“不知姑娘是?” 那位漂亮美人立马皱着眉,插着腰大吼道:“什么姑娘!眼瞎看不到你奶奶在这里呢!”那一刻仿佛是河东狮吼在世。 但是当紫衣美人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事态不对,她往自己的身上看了一眼,心虚得开始狂滴冷汗。 难道是个猪脑袋吗,居然放着本相就跑出来了,没想到给自己收拾收拾就收拾成了这副样子,她明明记得出门前还是老太婆的模样的呀! 紫衣美人多年来的尖酸刻薄完全不适用了,为难她这么一副娇滴滴的美人模样,却要做出泼妇骂街的粗鲁行为,她不需要脸面的吗? 黎策看着这位紫衣美女的熟悉感随着刚才的大吼越发强烈,他刚想问什么,门口却又冲进来一个人。 这半年来从来没有人来过南殿,今日却是接连来了四位,也不知是刮起了什么风。 进来的这位十分熟悉了,商陆一眼就认出来,待人走进之后,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孙管事。” 孙管事点点头,还不等二人说什么,一把拉起了紫衣美人的手,说:“商公子,黎公子,实在对不住,这夫人死了两任相公,现如今一听到别人叫她姑娘,整个人就疯了一样。”孙管事赔着笑,放在紫衣美人后面的那只手狠狠地揪了一把腰上的软肉。 那位紫衣美人立马学着刚才的模样,大吼道:“你再叫一遍姑娘,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活成老姑娘得了!” 商陆问道:“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这位……夫人如此可怜,是我的错。” 黎策沉默地站在一边。 随后孙管事又说:“两位公子,李厨子做了你们爱吃的菜,满满一大桌呢,要是你们不急着走,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商陆看了黎策一眼。 黎策径直走到前面,说:“一起吃也无妨。” 商陆连忙跟上。 孙管事拖着紫衣美人随在后面。 李叔早就准备好饭菜恭候多时,有两位招摇山的老妈子站在一边,一位穿着黑色的麻衣,一位头上裹着头巾,是黎策熟悉的两位。 “两位夫人好。” 那位裹头巾的连忙上前扶住,说:“哎呦,使不得使不得,黎公子怎么能给我一个老婆子行礼,这是要折煞我啊!” 黎策摇摇头,脸上是温和的笑容:“哪里,这里只有长辈和晚辈,有什么使不得的。” 站在一边的黑麻衣的妇人也看着黎策,嘴角挂了三分笑,并不真切。 李叔安排他们坐下之后准备离开,商陆却叫了他们一起吃,孙管事连忙推辞了,借口说要给招摇山那些外门弟子准备午膳。 黎策却在后面叫道:“不知那位刚刚见过面的紫衣……妇人在吗?” 孙管事差点摔倒在阶梯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旧景(四) 李叔迟疑地问:“紫衣妇人?是紫菀吗?” “并不曾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穿着一身紫衣。”黎策说。 李叔拍了一下脑袋,说:“那就不用说了,咱招摇山还有哪个爱穿紫衣的,我知道——” 孙管事急忙上前说:“黎公子,那位紫衣妇人因为今日受了刺激,所以我叫她去好好休息了,不知黎公子问起是否是因为他得罪了您?” 黎策摇摇头,说:“既然这样,那便算了。” 孙管事心里落了一口气。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商陆不解地问:“你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起那位……夫人?”黎策吃了一口菜,表情突然微微变色。 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想着以前或许认识也不一定。” 商陆拿起筷子,面前丰盛的菜肴比起太衡山简直不要太好。 迟吉一介粗人,除了模样生得好些,和乡野村夫没有任何区别。太衡山好歹是名家仙山,就单单伙食这一点上就分外随便了。一个月里能有一次吃上蔬菜,那简直就是谢天谢地。 更多的时候,迟吉会去别的山上打些野味回来,豪猪兔子飞禽水里游的树上爬的,无所不用其极。 犹记得当时迟吉抗了一头牛回来,说是乡下有户人家的娘们送了一头猪过来,他看着这猪居然长得如此膘肥体壮,所以就没有拒绝。 犹记得商陆当时冷淡地问了一句:“那妇人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料想迟吉是怎么做的,他直接把一整头猪丢给商陆,留了一句:“我看看去,千万不能伤了人家的心去。”便飞下山去。 商陆一张脸黑的不成样子,往后看到猪,他脸色就不甚好,好像那猪上辈子拱了他家的大白菜一样。 “大师兄,迟吉仙人说过今日便回来的吧?马上就要到中元节了,太衡山的祭祀也要着手办了。”黎策说。 商陆快速回过神来,听到“迟吉”二字,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僵硬:“的确,那吃完这顿,我们就回去吧!” “好。” —————— 紫苑坐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已经绕着自己的床来回走了几百圈了,差点没把手和脖子绕在一起。 过来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 孙管事四处张望了一下,快速地入屋之后,反手就把门关上。 紫苑立马迎了上去:“蕙兰,李苏子那个老家伙怎么样了?” 孙管事这时候也不避讳紫苑叫自己的名字了,连忙说:“这会儿还在厨房里忙活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藏不住东西。” “他没有说出去吧!”紫苑又问。 孙管事摇摇头,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会在人前就现出自己修成的人形?要不是我当时及时赶到,你差点就玩玩了!” 紫苑低下头去,说:“我当时只是想好好捣腾一下,出去见人好看点,一天到晚就一副老婆子的模样,看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恨不得把他们眼珠子挖出来!哪知道一时大意,出门忘记吃药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修为落下了,后来我回来吃了药,也用了法术,可就是变不回去!” 孙蕙兰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说:“真是没有脑子!我该怎么说你!这几天你就乖乖躲在后山上别出来了,等两位公子离开之后再想办法。” “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失控 饭毕后,两人一同走到山门,黎策突然说:“子谦,我突然想想起来一件事,你先走,我随后赶过来。” 门口站着十几个孩子,看上去都只有十一二的年纪,是招摇山所有的弟子了。 陆英因为家族的事情,在苏瑾出山之后就回去了,陆英一走,剩下的那些也觉得待着没有意思,于是都纷纷下山。 现在站在这的十几个,已经是山上所有的弟子了。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细辛上前问。 商陆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有空便会回来的,到时候回来瞧你。” 细辛害羞地低下头去,轻轻地说:“有什么好瞧的。”随后却又伤感地说,“还有半年,细辛也要离开了,到时候大师兄要看都看不到了。” 商陆皱眉,疑惑地问:“半年?细辛不是还有两年才十六岁吗?” 细辛却更加疑惑地说:“可是师父离开前不是留了话,说招摇山一年之后,会让所有弟子都下山去,山上从此再也不收弟子的吗?” 商陆惊地眉毛一挑,问:“师父什么时候说的?” 细辛说:“大师兄去了太衡山后,师父第二日回来说的,他要遣散山上所有弟子。陆英师兄就是听了这个,才回家去的。” 黎策手上提着一个木盒,听到后顿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大吼道。 细辛听了,浑身颤抖了一下,哆哆嗦嗦地缩到商陆后面。 商陆冷静地说:“临之,你不必多心,师父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你千万不要多想。” 黎策的脸色却越来越深沉,直至他捏着木盒的手上有明显的青筋暴起。 明明说过会回来找他的,现在却连招摇山都不要了。招摇山不在了,是不是代表不会回来了,是不是也不要他了。 他恼怒地皱着眉,一张脸冷漠得可怕,紧紧抿着唇,似乎要把全身都碾碎一样。 他不知为何,眉心有刺痛袭来,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扎了几千万根针的窟窿,意识也开始在不受控制地模糊着。有无边的怒意和恨意一起涌来,甚至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感受,像是杀心。 转眼间,苏瑾仿佛变成了侵略他家国的南蛮,他睁着血红的眼睛,恨不得手里拿把刀杀了他。 商陆察觉到黎策的不对劲,冲上前去:“临之!” 黎策往后倒退几步,手上紧紧捏着木盒,面目狰狞地叫:“滚!” 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样粗鲁的字眼,所有的教养和冷静渐渐瓦解,滔天的杀意让他自己都感觉恐惧,他居然想要……想要杀人! 可是一想到苏瑾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来找他,或许把他丢在太衡山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要他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却也凶狠的心。 他居然要遣散整座招摇山,这座仙山可是开了四百年啊,怎么如今却是要关了呢? 若是一开始,做不到的事情,不要承诺,那么最开始,他就也不会有期待! 他还是那个黑烟战场上的一个孩子,是一个被灭了家亡了国的落魄皇族,是一个或许在当时就该被南蛮子抓到并杀死的烂命,而不是随着苏瑾来到招摇山苟活到现在。 黎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往后倒去,闭眼之前,看到大师兄着急的脸,他在想,要是是师父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遗下 外头的鸟雀叫得正欢,青草萋萋,蝉鸣嘹亮高昂,苍穹之上是碧蓝的天,仿若一汪深海,也像泼墨画般浩瀚无边。 有光从窗子外面打进来,照亮了漆黑的屋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苍白,紧抿着唇,深深皱着的眉仿佛蕴有什么莫大的痛苦。可是随后,他却又解脱了一般,眉眼都舒展开来,嘴角渐渐向上弯去,勾着笑,像是尝到了蜜糖般香甜的东西。 黎策突然睁开眼,看到了一方熟悉又陌生的床顶纱帐。 是师父的房间。 从床上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眼中带着深深的厌恶。 他准备下床收拾一下,商陆却突然从外面推门进来。 “临之,你醒了?”商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嗯。”黎策连忙坐回了床上,声音与平常相比多了一丝异样。 商陆并未察觉,又说:“这是安神药,我找了川辜配的。” 黎策怔怔地坐在原地,也不去接那碗看起来就浓厚苦黑的药,轻轻地问:“子谦,我昏迷之前,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商陆的左手往身后不动声色地缩了缩,道:“先把药喝了吧!” 黎策瞧见了商陆的动作,喉中突然哽咽了,“子谦,对不起。” 商陆笑了笑,说:“真的没什么,你还是快把药喝了吧!什么事,等喝了药再说。” 黎策把药拿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冲上鼻子,让人直犯恶心。他咽了咽喉,然后说:“我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做出那种失控的事,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商陆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川辜叫你若是醒来之后便去找他,你这都昏睡了两日了,也该动一动了。” “两日?!”黎策惊得挑眉。 “怎么了?”商陆问。 “迟吉仙人不是早就该回来了,还有三四日就是祭祀大典了,现在太衡山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大师兄还是快些回去吧!”黎策说。 商陆眼神淡了下去,笑着开口:“无妨,太衡山上不缺我一个,再说你还在这,我一个人回去也不放心。”回去做什么,累死那个驴一样的家伙才好! 他心里这样想着。 黎策却又说:“迟吉仙人也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一回来却又见不到你,估计该想了。” 商陆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他侧耳抿着嘴,皱眉也不知是喜还是愁,总之落在黎策眼里的只是半截微微泛红的脖子。 “想个屁,那家伙一天到晚只想着女人,越多女人越好!”商陆撇着嘴道。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问,“临之可有喜欢得姑娘,看你今天头一次问起一位……姑——妇人。” 黎策脸上冒出黑线。 他从床上翻身下来,可是刚站直,就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对劲。 商陆已经惊讶地愣在一边了。 黎策脑袋僵硬眼珠子也僵硬地低下头去看,看到了刚刚还没有收拾的“残局”,他重新抬头看来一眼商陆,“子谦,其实我……”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遗下(二) “临之,你好好解决一下吧,这个……很正常,我先出去了。”商陆摆摆手,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黎策脑子“嗡嗡”作响,他觉得羞愧又丢脸,站在原地尴尬得不知所措。 许久许久,许是那安神药起了一些作用,他终于冷静下来,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一把火把原先的那套衣服烧成了灰,可是被褥上的痕迹分外明显,他皱了皱眉——这里是师父的房间,若是被人看到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连毯带被全部丢到了后山付之一炬。 下次、下次再也不要来这了! —————— 商陆最终还是抵不过迟吉用千音在他耳边无限干扰他带来的烦躁,动身回了太衡山。 黎策送别了商陆之后,往藏书阁走去。 幽深的小径长在青草地里,两边的树木繁盛,垂下来的杨柳上挂着瓢虫和蚂蚁,斑驳的光影投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金粉。 他来到藏书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门进去。 厚重的木门响起了磨耳的“吱呀”声,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清晰。 “你来啦。”苍老而又坚定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黎策关紧了身后的门,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揖,说:“老师。” 川辜“嗯”了一声,黑暗中渐渐磨蹭出一个人影,扶着一把梨木拐杖,颤颤巍巍的。 “我还想你起码还要再过上一日才会醒来,没想到现在就来了。”川辜说。 “师兄说让我一醒来便来找您,所以半刻不敢耽搁。”黎策回答。 川辜点点头,然后往左侧走去,黎策连忙跟上。 他在前面说:“也就半年没回来,这藏书阁却显得越发冷清了,平日里,连只麻雀都不愿意从我这飞过。”他接连叹了两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黎策跟在后面不知道如何回话,也不明白老师说这话的目的是何。他原先想着老师应该一上来就问他关于失控发狂的事情,但是这会儿却是先念叨一下时光蹉跎,寂寥无人,这让他手足无措。 川辜又说:“招摇山也到了岁头,这开山收徒也差不多有四百年了,想来苏怀瑜也该累了。” “累?”黎策不解。 川辜说:“一个人,要做什么事,总归是有目的的。他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心中有何挂念,或许旁的人不知道,但是总归,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老师说的是师父吗?” “我说的是天下之人。”川辜答道,“想要做的事,做到了,那便收手,没有理由可言。招摇山闭门关山,这就说明,他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往后不再收徒,这也没什么。” “可是学生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这又事出突然,若是我们不回来,等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招摇山岂非已成荒山?”黎策说。 川辜叹了一口气,说:“什么是事出突然,难道他和你说了,招摇山就要收山了,你就觉得不事出突然了吗?你心里纠结不透的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临之,你说。”他紧紧看着黎策的眼睛,那一眼,仿佛洞穿了他,透彻了他,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心思好藏的。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荷包 他的语气突然严肃,面容上挂着深沉的表情。 黎策口不能言,被川辜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说到底,他纠结的并非是招摇山突然关门,而是苏瑾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宣布了这件事,可是偏偏不告诉他理由,也不说几时回来。 就仿佛一个人舍下了所有的东西,准备与世长辞或者孑然一身,就仿佛,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这让他怎么能不多想?! 川辜这时又问:“你那天突然失控发狂,都是出于你自己的心病。修仙这条路,最忌讳的就是执念太深,《清静经》你不是倒背如流了吗?为何还要犯这种错?” “学生知错。”黎策低头。 川辜又说:“知错便要改,苏怀瑜不在,我更要好好盯着你们两个!这苗子可不能长歪了!到时候我哪里有脸面去见他。这两日你就在招摇山好好休息便可,我会替你配一些安神养性的药,这两日给我多灌几壶,离开时再多带一些回太衡山去。” “多谢老师,黎策告退。” “管好你自己,别的莫须有的心思就不要让它生出来,这样对谁都不好。”川辜背对着他,淡淡出口。 黎策退到门外,身形一顿,眼中流露出惊惶,一双眉目皱得十足深。 —————— 从藏书阁出来以后,百无聊赖,于是准备去后山走走。 这没有了苏瑾的招摇山,就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从前,苏瑾在的时候,靠着他的那一身仙气,就算不用关照,这山上的花花草草即便在寒冬里也照样开得魅惑丛生。 可是没了苏瑾的招摇山,就像是没了爹妈的孩子,看起来苦戚戚的。 往前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然后缓缓俯身看着地上枯萎的一株玉兰花,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中无限放大。 倏的一下,他的手臂往后劈去,招式准确但也狠辣,速度之快,快要把空气划破。 站在黎策可攻击的范围内,那人大叫道:“是我!” 黎策连忙停下了,但是因为出招太快太重,来不及收手,强劲的掌风直接劈进了一边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那人依旧惊惶不定,站在原地抖得跟筛子一样。 “是你?”黎策疑惑。 细辛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随时就会倒在风里,她弱弱地说:“黎策师兄好,我差点要吓死了。” 黎策皱着眉,问:“你跟在我后面干什么?” 细辛嗫嗫嚅嚅,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一张脸红得和桃子一样,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看上去快要羞得流泪。 黎策看来,心中约摸猜出了三四分,随后细辛就一挥手,把一个又软又香的东西扔到了他的怀里。 他拿起来一看,好家伙,竟然是荷包。 上面的鸳鸯戏水图,一看就针脚娴熟,绣法精巧,绣的栩栩如生,仿佛一会儿就会有鸳鸯从荷包上展翅而出。 “细辛师妹……这……?”黎策想把荷包还回去,他并不喜欢细辛,若是坦然收下,反倒会伤了姑娘家的心,倒时候怎么样都说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荷包(二) 细辛低下头踢路边的石子,看着自己的脚面,就是不看他,含着下巴说:“师兄,这个……” 这个他真不能要! 黎策急的皱紧了眉。 “麻烦你到了太衡山之后,把它交给大师兄,就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必挂念,若是你一定要挂念,那么下次回招摇山的时候,一定要带上这荷包,我们一起在后山的梅花林下,到时候,我送你一个新的荷包。现在你收下来,将来就不可以反悔了!”细辛说了一大串话,嘴巴跑的飞快,说完之后,步子也迈得飞快,“黎策师兄,拜托你了!” 随后就消失在了某条山路尽头。 黎策还来不及体会那份自作多情的尴尬,而制造这份尴尬的始作俑者却早就无影无踪。 原来…… 不是送给他的呀! 但是等等,为什么他会有一点点的遗憾?! 黎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怎么可能,只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接到姑娘亲手送过来的荷包,想想还是有一些不知所措。再者,荷包自古以来就是定情信物,这一出手,和私定终身算是跑不了边了。 没想到子谦还有如此桃花!刚刚细辛说的那一大串是什么来着?还好他记性好,原模原样得记住了,到时候再把荷包和细辛的话一并转达了就可以了。 他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也没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心思,便沿路返回了。 —————— 夕阳下的太衡山最是漂亮,远处看去,整座山就像是盛在暖色的光里,光辉从云层中透出来,一处都没有落下地撒在山上,郁郁葱葱的林子,绿意盎然。 商陆快马加鞭,昼夜不息,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太衡山。 晚霞的云朵是七彩的,十分好看,清凉的风从山脚下刮上来,袭透他的全身,让他赶了许久的路,也不那么疲惫了。 站在外面的仙童看到商陆回来了,其中的一个立马飞奔地跑走了。 商陆疑惑地指着,说:“他怎么了?难不成见到鬼了?” 那位仙童干笑道:“商公子莫不是忘了,仙是不怕鬼的。” 商陆便又问:“难不成他是怕我?给谁去通风报信?” 那位仙童的干笑突然一顿,差点变成了咳嗽。 “看来我说对了。”商陆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进了山门。 可没几步,就看到远处狂奔而来一个人,比刚才离开的仙童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往后一看,喏,仙童正跟在后面呢! 商陆上前两步,那人就已经站到了面前,他往后退了半步,一揖手,说:“迟吉仙君。” 迟吉正准备挥着拳头骂人,听了商陆的话之后,却不仅仅是骂人这么简单了。 没想到这家伙装模作样的本事和他这张的是和他的个子反着来的啊,这日日铢积寸累,越来越会做人了! 他一把抗起了商陆,把他丢到自己的肩膀上,狠着语气说:“看老子不搞死你!能耐了啊,趁着我不在还会偷偷溜出去了,谁给你的狗胆子!”说着还十分不厚道地拍了一下商陆的屁股,不过是背着人拍的。 仙童愣愣地看着仙尊大人扛着商公子,扛着、商公子、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担心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门口的另一位仙童,说:“看来仙尊很生气啊,他以前从来不说搞死谁的,要死就是直接死,从来不说怎么死,这次他居然说要搞死商公子,看来商公子性命堪忧啊!” 听了故事的这位仙童拍了一下同伴的脑袋,说:“你是不是傻啊,仙尊一般说要谁死,谁保证就是死的,哪次说要带上怎么死的死法,之前他和怀瑜仙君斗嘴也是这样说,说什么恁死、砍死、捅死、毒死,怀瑜仙人哪次不是好好站在我们面前的。” “你才是傻,要是我们仙尊大人打得过怀瑜仙人,怎么死还不是随口说说!那你看我们仙尊大人哪次打得过怀瑜仙君了?!” “原来是这样……”仙童若有所思。 —————— 迟吉把商陆一路扛回了自己的武正殿,犹豫了一会儿后来到床前,随后一个脱手,肩膀上的人就从他身上滚了下来。 商陆猝不及防,一张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了被褥里。 “你干什么!”商陆大叫。 迟吉低头睥睨了一眼,冷笑道:“我干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商陆怒问。 迟吉一把拉起了商陆,二话不说就直接把他的袖子往上撸去,一道碗口大的伤从纱布里透出殷红的血,染红了他里面的白色里衣。 “这是什么?”迟吉冷漠地问道。 刚见到商陆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他受了伤。这小子,跑出去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带着伤回来!就不会养好了之后再回来吗?偏偏要让他瞧见。 “不用你管!”商陆放下来袖子,准备从武正殿出去。 迟吉连忙上前拦住了去路,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脸色也深沉得吓人:“我不管,还谁管?!你那个逍遥在外的师父吗?” “不许你这么说师父!”商陆喊道。 商陆深吸一口气,道:“好,我不说。但是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陆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 迟吉点点头。 商陆瞄了他一眼,心中落了一口气。 随后迟吉却眼疾手快把他拖到了自己的床上,边拖边说:“我信你有鬼!” 商陆来不及抵抗,毫无还手之力,一直被拖到床上,紧接着一把压下,还被迟吉用法术定住了。 商陆慌了,他看着迟吉眼里难以分辨的情绪,怎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平日里的淡定冷静也尽数瓦解,像只抓狂的野兽:“迟吉!我说了我没事!” 迟吉起身,然后找来了各种瓶瓶罐罐丢在床上,并开始解商陆手腕上缠着的纱布。 纱布很厚,他一层一层揭,越拆越红,直到最里面的一层,都可以透过纱布的细网看到狰狞的伤口,血滋滋的。 他动作越来越轻,怕自己手下没个轻重,扯到要紧的。还凑到手腕处轻轻地吹着,嘴巴鼓鼓的,像松鼠一样,还是蠢笨的松鼠。 商陆低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浸在暖光中的半张脸,和耳多上的一道极浅极浅的疤痕。 门口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一个仙童,大喊:“仙尊大人!” 迟吉火气瞬间就大了,斥责道:“毛毛躁躁的干什么!”他差点就手抖了! 商陆一看,又是那个仙童。 仙童大叫:“仙尊大人,天宫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担心(二) 迟吉的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表现在商陆身上十足的耐心半分都多不出来给这位仙童,他恼火地骂道:“就算是君明来了,老子现在也没空见他!” 随后又转过头去给商陆揭纱布,动作之轻柔,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只会挥锤子的壮汉。 商陆看了书童一眼,收回了自己的手。 迟吉叫道:“别动,差点就碰到了!”眉目间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商陆朝门口努了努下巴,说:“你还是去看一下吧,说不定天宫有急事。” 迟吉不以为然地说:“能有什么急事,天宫来找我,哪次有过急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我帮你包扎了之后再去也不迟,让那人等着就等着吧,太衡山有的是茶水招待他。”他不分缘由地按住了商陆的手腕,见他挣扎,还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才安分下来。 看来不威胁一下,还不听了! 仙童无法,只能先行退出了武正殿。 等到他来到门口,又和一边的同伴说起:“你猜的果然没错,仙尊说要搞死商公子的话果然是假的。我刚刚还在武正殿的主卧内看到仙尊大人给商公子包扎伤口呢,那模样,怎么可能是舍得搞死的样子!” 那位仙童一听,两条柳叶般细的眉毛皱了皱,说:“这可不大对劲……”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等到迟吉看到商陆手上那一道血剌剌的口子,又是担忧又是责备了,然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包好之后,才紧赶慢赶地来到了前厅。 天宫来的人正站在厅内,穿着一身规规矩矩地天界仙袍,银色的暗纹和蓝玉腰带,一看就知地位非凡。尤其是这双手背在身后的模样,姿态随意又悠闲,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上门拜访,四处走走看看的客人。 迟吉脸上的笑却是挂不住了,他几个大步冲上前去,然后鞠了一躬,说:“不知是司阳君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还望君上恕罪!” 那人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还是没有君明的面子大,太衡山的茶水倒是很好,老远就听到迟吉仙君中气十足的大喊,不愧是武官出身,在下惭愧!” 迟吉摇摇头,说:“司阳君就别取笑我了,要是当初您从武官转到文官,现如今还有我们这几个小辈在吗?” 司阳君也笑了笑,接话道:“玩笑话也说了,现如今我有一件要事拜托于迟吉仙君,还望您能帮我。”随后他往后退了三部,用了下阶对上阶才会行的重礼。 迟吉哪里受得起,连忙上前托住,随后说:“好说好说,司阳君只管吩咐,如若是我迟吉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司阳君十分感激地点了点头,说:“迟吉仙君可知我有一本阳薄,掌管阳界一切人命?” 迟吉点点头,说:“我知道,而且这阳薄每三年开一次,届时你会把阳薄上死去的人划掉,归到冥界的阴薄上。”他说着说着,焕然大悟道,“这几天就是阳薄开的日子,刚好是中元节,你是想找我过来帮你一起划名字?” 司阳君差点翻了个白眼,随后他冷静地说:“阳薄已经开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白名 迟吉疑惑:“啊?怎么会?按理说阳薄是在中元节的正午时候开的,怎么会提前开了?” 司阳君说:“这才是我来找迟吉仙君的关键原因。” 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阳薄只管人、神、仙三界,魔界和妖界不在掌管之内。每次阳薄开的时候,我都会命人把上面的名字誊出来,可是就在昨日,阳薄突然开了,而且上面出现了一个白名。” “是谁?”迟吉惊问。 司阳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商陆听了,震得往后退了足足有五步之多,他不可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 司阳君点了点头,又说:“这件事不日我就会禀明君明,此人在阳薄上为何会变成白名定是非同小可,还希望迟吉仙君在此之前替我好好看着就够了。” “这……”迟吉想了一下,说,“或许是误会呢?” 司阳君立马否认道:“绝无可能,阳薄从未出过错!”他表情太过严厉,太过认真,震得迟吉不自主地低下了眉去。 —————— 招摇山。 外头莺歌燕舞叽叽喳喳的一大堆,从傍晚就开始闹,吵得黎策脑仁都快要裂了。 他已经喝了川辜熬的第五碗苦药了,嘴里更是弥漫着让人作呕的味道,就差把胃里的黄胆汁给呕出来端给川辜看看。 川辜也真是的,这山上难得出了一个像样的病人,一直以来,他治过最严重的病,也不过是这位弟子和那位弟子比武,结果折断了手,脱臼了下巴。 这不是埋没他的一身医术吗? 所以在看到黎策竟然得了这种看起来不太严重,其实是非常有诊治难度的病之后,他就好像找到了试药的牲畜,万分开心,开心的不得了。 黎策此时胃里只有一水的药,苦的不能再苦,黑的不能再黑的那种。 细辛这丫头,大概是看黎策师兄毕竟是受了她嘱托的人,于是跑得越发殷勤,竟然自己偷偷跑到川辜那个老头子那里私自拿了好几副药。 黎策其实很想问一句:当时我伤了你心爱的大师兄,你是不是记仇了,所以才端了这么多药过来? 但事实是,细辛端了几碗过来,他就喝了几碗下去,简直是来者不拒。 川辜看了,越发喜悦,又是查医书又是看药典,恨不得厨房里煎着十个药罐子,一起往黎策肚子里灌。 “黎策师兄,川辜先生说这是今日的最后一碗了,这碗须得趁热,凉了之后,药性就没这么好了。”细辛急匆匆地冲进南厢,一碗药刚刚好没过碗的边缘,再多出来一滴,估计就要满了。也不知道迎着风,她是怎么安然送到黎策面前的。 “细辛师妹,我觉得这个会不会太多了一点,喝了这么多药,我连饭都吃不下了。”黎策看着那晚比外头的天色还要黑的药,强烈的拒绝从体内上涌而来,差点就有失风度地呕出声。 细辛放下了碗,蹦跳着说:“那样就太好了,川辜先生说这个药最好空腹喝,这样方便药效发挥。” 黎策的额头上又青筋凸起,他的眼中闪过痛苦地神色,看着细辛在自己眼前眯着月牙眼,他恍惚觉得那是奸笑,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难道安神药还没喝就发挥作用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跑路 细辛捂着脸对他大叫:“师兄!师兄你的鼻子!” 黎策皱皱眉,于是拿手抹了一下鼻子,只看到一抹的鲜红。 他轻声说:“居然流血了……”然后往后一倒,直接不省人事了。 川辜从药房飞跑出来,冲到南厢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屋子里细辛在大喊:“黎策师兄!黎策师兄你怎么了?!” 川辜糊涂脑袋地拍了一下脑门,暗叫:遭了,都怪我忘了说,后面两碗药放到明日喝! 他心里连连愧疚,一进屋就看到黎策挂着两大道鼻血倒在地上。 作孽啊! 川辜上前拉住黎策的手,脸色顿了顿,把他扶到了床上。 细辛在一边担忧一边自责道:“川辜先生,是不是我这碗药送的太迟了,师兄病的是不是很严重啊!” 川辜挡住了细辛的视线,说:“没有,是我的药刚好凑到病上,这会儿把体内的污浊之气被逼出来了,我在药里放了安神的药材,睡一睡,明日就没事了。” 细辛点点头,说:“那我留在这里照顾师兄吧!”万一他出了事,我嘱托的东西不就交不到大师兄手里了。 川辜摇摇头,说:“不妥不妥,你就快些回去吧,毕竟是姑娘家,晚上待在一个男子的房里,有损清白,我留在这里就好了。” 细辛想想也是,连忙感谢道:“谢谢川辜先生,那我就……先走了。”细辛又朝床上看来一眼,却被川辜挡着,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川辜看到人走远了之后,连忙关上了房门。 他熄掉了最亮的两盏灯,房里只剩下一点点光,照亮了床上的人。 黎策半张脸淹没在黑暗里,额头上冒出冷汗涔涔,深皱着眉,看起来痛不欲生。 川辜上前一步,给黎策把了把脉,脉象平稳,心肝脾脏没有一点毛病动荡,随后他的脸色却渐渐凝固。 这不符合常理,他配的药没有半点不对,不仅如此,喝多了还有益脾清肝,养血安神的功效,万万不会有出血的症状。 这让他不禁痛苦又激动! 这一定是个不得了的病,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次疑难杂症!苍天有眼啊! 川辜想想就觉得不得了,他也不管黎策在床上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赶忙跑回自己的药房里,那架势感觉他一辈子都不打算出来了。 待屋子里的人都走空了之后,黎策在昏暗中睁开眼。 他从床上缓缓坐起,抹了一把鼻子血,万分无奈地摇摇头:老师的医术实在是不敢恭维,他明明就是装的,鼻血不过是上火,为何这都看不出来? 还难为他老人家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更难为他憋了一头的汗。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把放在桌上凉了一半的药端起来,心想:原来是打算逃过一劫,还是逃不过。 然后面色难堪的把药一饮而尽。 等到碗里空了,他决计不再多留——每日这样五六碗药一灌,还有什么神气,命都先去了半条。 遂留字条一张,然后从后山抄小路走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跑路(二) 夜路难走,天上的星光也不甚明亮,啼叫的夜莺在林子树梢上歇脚。 黎策赶了一会儿路,到了一处山脚下便停下来歇歇脚,准备天亮的时候再启程。 晚风清凉,比白日要舒服许多,林子间有蝉鸣,还有蛙叫声,蛐蛐在灌木中跳着,听着特别悦耳。 可是好景不长,正当他困意袭来的时候,耳边却有了嘈杂的交谈声,火光在远处闪动,像在黑布上烫的一个个洞。 他睁开眼,看到有一大群人策马加鞭地呼啸而去,大吼:“抓紧了,别让他跑了!” 那一行人看起来都是练家子的好手,他们似乎在追一个人。于是循着前方看去,果真见到一个黑影在林间逃窜,好不狼狈。 他定了定神,有些不满被打扰了好梦,随后提上长剑准备换个地方休息。 可是刚起身,树上就跳下来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黎策心里一惊,手中的剑已经出了三寸,他都不知道这树上何时竟然藏了人,悄无声息,连他都发觉不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很难有凡人可以悄无声息瞒过他的耳目。 “你是谁?”黎策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不好的意图,他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将之斩杀,哪怕对方不是凡人。 那人连忙狠狠地“嘘——”了一声,随后又说,“这位兄弟,你小声点,被发现了这么办!!”他脸上蒙着面,嗓音也刻意压低了许多。 “你不是凡人。”黎策又说。 那人白了他一眼,单单从蒙着的半张脸上都可以看出浓浓的不屑,又说:“搞得你就是凡人一样!” 黎策皱眉,说:“那些人的目标是你,该小心的是你吧。” “现在这个林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不是他们一伙儿的,就算你这个时候要撇清,也要想想他们愿不愿意相信你不是我同伙吧?”那人威胁。 黎策听了他的话,冷笑了一下,说:“姑娘,保重!” 随后他就错身离开,脚步飞快,脚尖点地,逃出林子。 那人在后头小声癫狂着:“什么,姑娘?我打扮成这样,你还看得出我是姑娘?我连胸都裹得和男人一般平了,也没有擦香粉,还蒙着面,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黎策不知道为何这女子行径如此大胆,那些脱口而出的字眼,他连想都不会想,为何这人却毫不在乎地说出来。 随后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远处并没有绝尘而去的那一伙儿人,小声说:“若是姑娘想要继续,大可以再大声些把那些人引来。” “你就不好奇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我吗?”姑娘问。 即便蒙着面,黎策都能看出来她笑得不一般,于是淡淡地说:“在下一定要好奇吗?” 姑娘无趣地说:“在下在下,你哪里在下了,男子不应该都是在上的吗?我叫叶然,你叫什么?” 黎策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那句话,一张脸顿时红了,他别过脸去,目光不自然地转了转。随后他疑惑地念了一遍名字:“叶然?” 女流氓叶然? 叫叶然的姑娘连忙应了,说:“是我是我!”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跑路(三) 黎策脸色突变,他看到迎面射来的一支箭,从黑暗的树林中穿透而来,来不及思考便一把推开了叶然,那支箭从他的眼前飞过,狠狠钉入了一棵树干。 箭雨随之而来,纷纷扬扬从半空中划过,然后对准他们这边,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叶然一看,恼怒道:“这群孙子,还没完没了了!老娘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么追着不放是干什么?!” 黎策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弓起了整个后背,全身的力量都开始流转,汇聚到每一处肌肉上。 “现在怎么办?” 黎策心想:一晚上的好梦算是彻底废了! 他说:“跟我来!” 叶然用手顶着,周身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屏障,但是并不能撑多久,很快就被擦过的箭雨给刺破了。 黎策睡觉前熟悉过周围的额环境,知道这片林子里有一处凹陷的地洞,极为隐蔽,刚好可以用来藏身。 箭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也就一下子便没有了。 黎策给洞口打了阵法,然后端坐在一块石头上观察形势。 叶然则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她扯掉了脸上的黑色蒙面,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嚼里面的汁水,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说实话,若不是眼力过人,黎策根本不会相信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个姑娘,看看那纨绔不可一世的样子,活脱脱的地痞流氓。 虽然黎策见过的女子不多,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摇了摇头。 叶然在黑暗中问:“你干嘛?” 黎策一惊,不自然地问:“什么干嘛?” 叶然“哼”了一声,然后说:“小屁孩,别以外我看不到你脸上什么表情,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念叨我怎么这么样,告诉你,我在晚上看的比白天清楚,你做什么我都知道!男人嘛,我最清楚了。” 黎策被拆穿也不羞,他一本正经地说:“姑娘莫要多想了,只是在下看您行事作风完全不像普通女子,觉得有些新奇罢了。” 叶然说:“外头烽火狼烟,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想我普不普通?我要是普通姑娘,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声吗?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糟蹋、糟蹋!要不要跟着姐姐玩玩,我告诉你,这世间最美妙的事就是男欢女爱,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了解一下!” 黎策抿着嘴,脸色红得快要熟了一样,但就是没有开口。 叶然却又说:“总之今天谢谢你了,要是下次再见面,我一定教你怎么才能在那种事里体会快感!江湖太危险了,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尽量别出来,乖乖躲在爹娘怀里就好了。” 黎策低下头去,淡淡地说:“我没有爹娘。” 叶然听了,尴尬地笑了笑,说:“真是好巧,我也没有!” 黎策对着黑暗中的叶然笑了笑,随后空中弥漫着尴尬地气氛。 外头的人似乎换了地方搜寻,草木压过的声音由近及远。 叶然猫着腰蹲在门口听,那阵法还带着仙光,有些烫人,她不得不躲远些,直至耳边再也听不到一丝风吹草动之后,她才落下了胸口吊着的一口气。 “终于走了,累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这帮孙子从昌南追我追到这里有多吓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一路上我提心吊胆,就怕被抓到!”叶然说。 空气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黎策闭目调休,体内的狂化之症隐隐有复苏的迹象。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星星 叶然在黑暗中看的十分清楚,尤其只黎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熟悉又亲切。 黎策死死皱着眉,他的心绪纷乱复杂,像是一团浆糊搅在一起。 川辜这两天看着他的眼神犹如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像是身患绝症,无药可治的那种。 这让他这么能不多想? 尤其是待在招摇山的这几日,让他很难不想到师父,稍稍一点事情,他都可以拐着弯想到苏瑾的那张脸。 半年没有见,仅仅是半年没有见,苏瑾杳无音讯,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心烦意乱的事,更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好睡觉,是皱着眉还是哈哈大笑。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只道一句近乡情更怯,睹物思人都并非空话。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用千音听一听他的声音。 又或者他是害怕去问,害怕自己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他不是已经有过失控的时候了吗? 叶然越凑越近,最后直接是贴着黎策,衣服料子蹭到一起,相互依偎着一样。 黎策倏地睁开眼,淡淡的问一句:“你做什么?” 外头的月光把他的小半张脸浸润在银色下,衬得他的神色也冷漠了许多。 叶然尴尬地挪了几步,随后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就是有些累,想靠靠,嘿嘿——靠靠!” 黎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姑娘,在下的仗义相助也已经做了,江湖情面也算是给了,若是没事,先走一步了!” 叶然在后头喊道:“我说,别那么着急嘛!这个洞里有迷魂草——这东西——” 前面的人走了没几步,身形突然一颤,然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轰然倒下,极重的一声闷响。 “闻多了会使人昏迷的!” 叶然十分无奈,她拍拍手,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然后上前把黎策直接拦腰抱起,看起来轻松又随意,一点也没有累的样子。 —————— 送别了司阳君之后,迟吉又折路去了商陆那。 此时已是深夜,墨色的天空里点缀着零落的星光,华光铺满大地,树林里的叶子簌簌地被风吹动了,听起来似在摩拳擦掌。 商陆的寝殿外灯火通明,足足八盏长明灯,亮堂地地上的青石板路面都反光了。 迟吉浓重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欣长挺拔,整条路上似乎都是影子。 又走了几步,迎面就撞见了人。 商陆负手站在前方,身后同样是又深又长的影子。 “你在这做什么?”商陆问。 迟吉看着他,尴尬地说:“消食。” 商陆点了点头。 迟吉也问:“你呢?” “和你一样!” 迟吉也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刻。最终还是商陆忍不住皱起眉,问:“夜深了,你为什么还不去睡?” 迟吉擦擦鼻子,说:“我……想看星星,这地方的屋顶最宽敞。”说完之后,他就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舌头。一个大男人,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里说什么看星星,看星星是一个大男人该干的事吗?!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星星(二) 可是……他记得商陆最喜欢看星星。 商陆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随后也说:“我也想看,不如一起吧!” 迟吉傻笑着点点头,随后上前一步,直接搂住了商陆。 商陆想都不想就要反抗,只听迟吉说:“别动,我带你上去!” 声音从头顶传来,钻进他的耳朵,带着和往日不一样的感觉,他果真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任由迟吉搂着。 随后迟吉一个点地就上了屋顶。 屋顶的视线果然宽敞,满目只有青山树木和闪亮的繁星。 商陆看起来像个十分熟悉,他找到了屋顶最平坦最结实的地方招呼迟吉一同坐下。 “这里最舒服,若是想,也可以躺下,用手臂枕着脑袋,也不会酸到脖子。”商陆说。 转头一看,迟吉竟让已经躺下了。 他盯着天空看来一下,然后对商陆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说:“快来。” 商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后释然地呼了一口气,也不在乎自己的衣袍上蹭了多少污渍,和迟吉一同躺在屋顶上,并肩躺下,各自的眼睛里有着同样的夜色。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商陆看来一会儿星星,就忍不住去看旁边的迟吉。 对方却半阖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便越发大胆地观摩起他的脸——深深的眉,直挺的鼻梁,不薄也不厚的唇,下巴上还有一点不修边幅的青胡渣。 最最显眼的,是他眼底的乌青,看起来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过的样子了。 是因为祭祀的事吗? 还是因为什么人? 正当他看到眼神空洞时,迟吉却冷不丁脱口而出:“我脸上挂着星星吗?” 商陆心中漏了好几拍,不远处的树梢上有知了在狂叫,闹腾得他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了。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心里却紧张无措地要命,恨不得自戳双目。 空气中有一长段时间段的沉默,两人都不说话,夏日夜晚的微风,吹起来有些许的凉意,但是再怎么凉快,商陆的一颗颠簸乱跳的心也没有一点冷静。 迟吉睁开眼,突然问:“商陆,你有看到多少颗星星?” 商陆没有回答。 迟吉又说:“你知道我看到多少颗星星吗?” 商陆问:“几颗?” 迟吉笑了一下,说:“天上星星这么多,可是身为神仙,再清楚不过那是些什么东西。”他顿了顿,随后又说,“我可以看到一颗星星。” “一颗?”商陆忍不住疑惑。 迟吉点点头,随后又闭上眼睛,说:“我是个粗人,一介武夫,肚子里的墨水就这么点,手头上的功夫也就这么点,所以当了这么多年神仙,也还只是太衡山的一个小仙。以我的能力,只能看到一颗星星,要么是自己的,要么是别人的。” 商陆问:“那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想可能以后我会想要看别人的星星,若是现在白白浪费了,那不是很可惜吗?”迟吉说。 这会儿,商陆看他却觉得精明得像个孩子,精打细算,却也幼稚无比。 哪有人不在乎自己的命的? 他笑了笑,说:“那对你来说,现在的天空,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迟吉严肃地摇摇头,说:“不,还有云和月。”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威名 商陆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一张脸上溢着笑,嘴角向上勾着,都可以挂葫芦了。 若是能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只和他看星星就好,天空中的云和月都很漂亮,还有微风吹过。星星很亮——但是这个就由他来说,你的眼前就会出现我描述过的星空,在只有云和月的空中,还可以增添上我看到的星辉,只是听着我说,就仿佛能看到的星空。 这样就很好。 若是能像现在这样,我们并肩躺在屋顶上,也不管衣服上蹭了多少瓦灰,也不管是不是有椿象或者蚂蚱在胡乱地爬,风吹过耳畔的时候会有彼此的呼吸声传进彼此的耳朵里,随着风一同钻进来,而他在旁边,和我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 能够这样就也很好了。 若是未来有一天,就是这样的,那他会好好期待,并且好好准备。 准备哪一天,能够不慌张,淡定的,冷静的出现在你面前。 —————— 旭日东升,云层里穿透的光像是密集的丝线。 太衡山山脚下坐着两个人,皆是身穿黑衣的男子。 不对! 要是凑近了看,其中的一名男子长相甚是女气,眉眼中只有柔情,声音温婉。 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叶然擦擦额头上的汗,抱着黎策一两个脚印地朝着太衡山山顶走去。 她便走便喘着粗气,说:“你可真不是个省心的家伙,你不知道姐姐我貌美如花身姿羸弱,你看看我都带着你走了多少路了?” 黎策虚弱无力地动了动嘴皮子,在说:“麻烦姑娘了。” 若是这场面被谁看到,一定会惊地舌桥不下,一位女扮男装的女子打横抱着一位男子行走在山路上,而且这女子看去也并不强壮。 叶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麻烦是真麻烦,但是淡淡一句麻烦貌似不够吧?我都带着你连夜赶到太衡山下了,你总要好好谢谢我吧?” 黎策问:“姑娘想要在下如何谢你?” 叶然没曾想他如此爽快就答应了,盯着他的脸看了你会儿,问:“你知道我吧?” “女流氓?” 叶然手上的力气顿时一松,黎策就从她的怀里掉到了地上。 后者重重地闷哼了一声,一张脸黑成了碳。 叶然毛躁地走来走去,不解地喊:“女流氓?!你个小屁孩从哪里听来的,毛都没有长齐就乱说话!” 黎策无辜地说:“许多书上都这样写着,传奇小本上更是数不胜数,姑娘的名号比起南山张文柏,西山许叶之等等人物来说,也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物了。” 叶然眉毛拧成麻花一样,问:“真的?” 黎策认真地点点头。 要说起南山的张文柏,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风流人物,传奇小本上多时介绍他风流潇洒,如何如何邂逅美人,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第一人。 而这西山许叶之,虽说并非世家公子,但是人家却十分有才华,样貌更是出落得举世无双,就连当今圣上都大为赞叹。此人为人温煦有礼,谦卑严谨,还善良正义,是个传遍十里八乡的谦谦君子。 两人的事迹,不知道被多少人写进书里传唱。 而叶然现如今的名声,与这两位对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题字 两人就这样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太衡山的山石前。 上面的字看起来笔力雄劲,一折一划都浓墨重彩。 有时候,一个人的字怎么样往往就代表了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想,写得如此好字,必定也是个不错的人。 于是便看向了落笔处——苏瑾。 叶然心中顿时有想要尖叫的冲动,这……这、这这竟然是堂堂天界第一武将苏瑾的字! “这里难道是承聿仙人所在的仙山?”叶然连忙放下了黎策,然后对着山石退了三步,随后跪在了地上,十分虔诚地叩首。 黎策不解:“叶姑娘,你怎么了?” “嘘——”叶然恼怒地抿嘴,“别说话,我告诉你,你要是打扰到我祭拜我的神明,我跟你没完!” 黎策把山石上的字看了又看,半点也没有找到“神明”这种东西,这山石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里来的神明? 不想耽误,他于是强撑着身子继续前行,跪在后面的叶然表达了对承聿仙人的膜拜之后,也快步跟上了。 等到两人终于上了山,到了山门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看着远处的乌云密布,估计快要下雨了。 山门口的仙童看到是黎策回来了,连忙上前迎接。 而叶然便十分顺手地把黎策交给了两位仙童,然后拍拍手跟在后面参观太衡山。 “黎公子这是怎么了,才出来一趟远门,怎么看起来就虚成这样?”一位仙童说。 另一位也开口说:“这样,我去叫来仙尊和商公子,你把黎公子扶回寝殿休息。” 然后两位仙童就纷纷去找人了,留下叶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其实叶然很想说,迷魂草的药性自己便会消的,你们的黎公子也没什么事。 但是迷魂草事小,主要还是之前在山洞里所爆发的气息更为严重。 但是初来仙家福地,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太陌生了,即便心里怀着对万物都新奇的心思,也还是少说些话为妙,省的祸从口出,而且特别像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妇。 等到安置了黎策,从他的寝殿里出来之后,她已然一身轻松,于是打算到处转转。 此时夜已深了,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脑袋上都没有什么感觉,落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声音,但在这炎炎夏日里,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万千银针从天空中落来,挂在身上,穿透衣衫,不一会儿整个身子都被这寒冷的雨滴给浸透了。 她的黑色衣服上落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或深或浅;头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极小极小的无数颗,好像钗了满头会发光的珠宝;鬓角有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挂在脸上,滑进了领口里,刺骨的寒。 迟吉和商陆得到黎策回来的消息后,整座太衡山就像是被点燃的闹市一般,寝殿那边进进出出的都是人,端茶倒水前后打扫,还有一大批在巡逻的护卫。 每个人都与叶然擦肩而过。 直到一抹青色的影子从她下垂的余光中擦过,渐渐远去。 她不甚在意,继续前行。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神明 迟吉过来看过黎策,吩咐让商陆好好照顾他,随后匆匆离开了。 商陆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于是让他先行离开了。 从寝殿出来之后,他一路疾行,恨不得直接飞过去,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 但是深夜飞行难免被人注意,他不想招人侧目,于是便只能维持仪态快步走去。 夜是深色的,万籁寂静,蝉鸣在这座仙山上却是此起彼伏地环绕着,一人立在烟雨之中,黑云之下,身子绰绰,仙气缭绕。 等到迟吉七拐八拐,拐到了一处假山洞里,从假山洞里穿过去,是一处温泉,一位身穿青色袍子的人早已在此等候,风姿绰约,茕茕孑立。 他看着那人,浅浅地笑了一下,连步伐都放得轻缓了,唤道:“怀瑜。” 听到声音,那人悠悠然转过身来,对着迟吉也是一笑,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再开口。 那眼神中的神情,旁人若是看来,还会以为他们两个之间生出了什么莫须有的感情来,那惺惺相惜的眼神,就连男女之久都不会有。 直到最后还是苏瑾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半年没有见,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徒弟?” 迟吉也勾唇挑眉,意有所指地说:“哦?宝贝徒弟,你说的是哪一个?黎策还是商陆?” 苏瑾也走进了一步,说:“明知故问。” “咱们苏公子外面游山玩水调戏姑娘够了,终于是回来了,说说,这次你准备待几天?”迟吉问。 苏瑾笑了一下,说:“哪里玩得够,我就恨不得待在外面不回来了,好山好水好酒好肉,还有漂亮姑娘才子佳人,哪里是小小半年就玩够的。”可随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有些讳莫如深,沉思良久,才说,“你可知最近比翼族又有了动静?” 迟吉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瑾又说:“当初他们献上璃珠,时隔半年之后,又突然有了动静,这个躲在暗处的蛐蛐,就这么点日子就熬不住,骨头大概是又痒痒了。” 迟吉看着他,想到前日司阳君来的时候所说的话,正纠结要不要告诉他。 苏瑾却又开口:“总之,这两日我会待在太衡山上,比翼族虽说现在有了动静,但明显时机还不成熟,轮到兵戎相向的那一天还早,还轮不到我来管。君明不找我,我也不会眼巴巴地上赶着去。” 迟吉便问:“那你这次来是要干什么?” 苏瑾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都说了是回来关心关心我的大宝贝徒弟们的,等到中元节过后,我就离开。” “去哪?”迟吉追问。 “哪里都去。”随后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远处温泉上冒出的雾气,迷蒙得看不清楚,“你也知道,我这么些年在外漂泊,始终都找不到她,日子还长,总不能早早就罢休了。” 迟吉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地说:“不是说君明也在派人帮你找吗?你也别太辛苦了,天大地大,总会有结果的。” “四百年了,若是有结果,也早就有了。你说,若当初我没有升仙,是不是就可以好好陪在她身边?” 迟吉叹了口气,说:“若是你没有升仙,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苏瑾听了,浑身一震。 他缓缓地低下头去,眼睛里收敛着黯淡无光的深色,却闪着晶亮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懦弱感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既撑不起黑色的战甲,也挥不起三尺长剑,身后更没有被火烧红的披风,就只是一身单衣,似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若是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她,无论是何种模样,是人是鬼,是美是丑,是老是少,我只想好好守着她,再也不放开了。”苏瑾的声音回荡在黑暗又空荡的烟雨中。 迟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信!”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神明(二) 黑夜垂着,空气中并不带着那种雨时会有的清新凉爽,只有压制着透不过气的沉闷,身上裹着黏腻的汗渍,后背湿了一片。 叶然看着眼前万籁俱寂只有雨声的太衡山下,没有一点点灯火,万里之内,只有这里有人气。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静下心来什么事都不做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即便没有多少收在眼底,即便眼神空洞茫然。全身都被细细的雨滴浸湿了,后背替她承受了这万千细雨落下的攻势。 明明是又热又闷,她偏偏觉得寒冷刺骨。 刚刚不久前的那一角青衣不断在她眼前晃荡着,让她人忍不住细细回想。 印象中,她只见过一个人爱穿青衣。 世间只有那个人适合穿青衣。 衣袂飘飘,是天上神仙。 “快!快!承聿仙君来了,把南边的清华殿打扫干净!仙君今夜便要住在这里了!”有过往的仙婢匆忙地跑过,叫喊声传到了叶然的耳边,却震得她僵在原地。 太衡山十之八九的人都涌到了清华殿围观。 夜已深了,但是清华殿门口各个都像是栏里的兽,对着屋内百年难得一见的承聿仙君张望着,叶然也从远处狂奔而来,结果挤在一群大老娘们中间难以上前一步。 “这还是承聿仙君第一次来太衡山呢?往年只有仙尊去招摇山的份,这是头一次来,也不知道要住几天?”有一位仙婢把脖子伸得老长。 “管他住几天,只要是住在这里,你还怕看不到仙君容颜?”另一位也在抢落脚的地方,恨不得把同行的这位给挤出去。 “仙尊可是把清华殿都拿出来招待了!看来承聿仙君这次是要住上一段时间了。”个子矮的只有在后面摩肩接踵。 “果然是天界第一武将,我老远就嗅到这仙气腾腾,估计吸上几口都修为大涨!”后头一位高个子的仙童说。 “只盼着仙君多住几天,若是能传授我等一招半式,我等也是受益无穷。”也有仙童这样说。 叶然混在一大群人里面一点也不起眼,听着这些,心里也焦急得要命!这要是一大群人挤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承聿仙君啊!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乍现,在人群中大喊道:“听说承聿仙君最喜欢喝酒,一喝酒就心情大好,我得赶紧去备些酒来!” 叶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站在门口的一群乌泱泱立马像是长了车轮子一般地朝着各个方向涌去。不一会儿,聚在一起的太衡山上至八十老母下至黄口小儿全都散去了,叶然得意地双手环胸站在原地对着清华殿看了几眼。 却始终不见得有人从屋内出来。 要不偷偷溜进去! 叶然心里滋生出邪恶的想法。 再怎么说,那可是她一直以来崇拜的怀瑜仙君啊!就那么近在咫尺,不能上去看看,错过了这次,那里还有机会 没想到路上捡个小屁孩还有如此大得机缘,叶然,你真的造了八辈子的福啊! 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清华殿里出来半个人,除了跳动的烛火和被烛火映衬到窗子上的黑影外,她连声音都听不到一点。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觉疑 叶然也没有办法,清华殿殿门口有禁制法器,直接冲进去绝对是不行的,她一只野鬼,来这仙家福地本就有损修为,整座仙山都在压制她的力量,若还不自量力地冲进去,那不是打算把这条命交代出去了吗? 可是干干地等在外面也十分难受。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迟吉从屋子里出来了,他脸上带着笑,估计是在里面和苏瑾聊得尽兴了。 迟吉出来以后,清华殿点着的灯没过多久便也熄灭了。 屋内黑了一片,还没有外面亮。 叶然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跳到了不远处的一颗槐树上打算将就一晚。 没想到还是没见到承聿仙君,唉—— —————— 烟雨街上,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落到了脑袋上,又似乎落到了心口上。 一个身穿黑夹袄的孩子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青色的长衫,衣袂随着微风和烟雨摆动,雾气缭绕在那人的周身,看起来犹如当空皓月。 像是神明! “您是神仙吗?”孩子问。 那人只背对着,身姿欣长。听到孩子的声音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原来是位如画般好看的人,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一笑,薄唇向上勾着,眉尾处的鲜红朱砂痣像是用笔画上去的,泛着妖冶的光,红得不像是凡间颜色。 “刚刚你不是叫神仙来救你吗?”嗓音并不低沉,反而有些欢快,像是芦笙吹响时的那种声音。 “那您是来救我的吗?”孩子顶着脑袋问。 那人依旧微笑着,缓缓启唇:“不是。” 随后他的眼神突然变了,里面装着的暖光一样的温柔消失不见,手上突然多了一把长剑,狠辣地刺向他的心脏,那里防不胜防,长剑没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黎策突然从床上睁开眼,他浑身都抖了一下,似从梦中惊醒。 翻身下床,商陆便连忙放下了书过来,问:“怎么了?” 黎策指了指屋外,说:“外头声音闹得心慌,睡不着。” 商陆抿着嘴角,脸色有些迟疑,说:“可能是迟吉大晚上又瞎折腾什么了吧,我去看看!”他作势便要起身,却被黎策一把拉住。 “算了,迷魂草的药效一过,我就不太想睡了,就这样发会儿呆也好。”黎策说。 商陆看着外头奔走的仙婢仙童,心中惴惴不安——刚刚迟吉还用千音通知他叫他不要露馅,今天晚上师父回来时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的,可没有这么多功夫来磨蹭师徒情深。 商陆自然是懂事的,只是若是被临之知道了师父回来,那两边今夜都不用睡了。 临之表面上看上去虽然是处事不惊从容不迫的,但是他知道这孩子是有多么想念师父。 可是无奈师父今夜想要好好休息,他这个做师兄的,对于师父的话也还是要照办的。 “子谦,你怎么了?” 商陆突然被叫了一下,反应颇大地说:“没什么!” 黎策顿觉不对,突然往窗外看来一眼,不经意地问:“外面这是怎么了,难道迟吉仙君大晚上在折腾着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见他 商陆心虚地摸摸鼻子,点头道:“是啊,马上就到中元节了,太衡山的祭祀向来是一年到头的重中之重,这两日晚上奔波也是常有,临之你不必介怀,若是嫌外面吵闹的话,我便去说说。” 黎策扶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也并非很闹,不过我从来没见过祭祀是什么样,听外面说祭台已经搭好了,不如子谦陪我去看看?” 商陆一颗心立马吊到嗓子眼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蒙了一片,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天热。 “临之,你所中的迷魂草药效还未过,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祭台又不会长脚自己跑了,明日去看也不迟。” 黎策看着商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了一会儿,随后商陆便紧张地把头低下去,对着自己手里的书卷心不在焉。 他缓慢而又无奈地问:“子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商陆顿时感觉一颗心从嗓子眼掉到胸口,然后从胸口重重地弹了上来,只感到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黎策看着商陆的表情,心中有着各种猜测。 但是商陆却是死死不开口,黎策心想求人不如求己,于是无奈地抿抿嘴,随后起身准备出门。 “临之!”商陆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虽说是扶住,但是黎策清晰地感到子谦对自己手臂上施加的力。 他说的不错,迷魂草的药性还没有过,他现在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能使劲的地方,被商陆一用力,差点往地上坐去。 “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 商陆苦着一张脸左右不是,纠结地快拧成麻花了。 苏瑾着实是个不安分的,回来就回来了,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回来也就罢了,也不先去见见这两个这么久没见的徒弟,反倒是自己担忧起自己精神不济。 商陆实在是有苦难言。 “大师兄,你就告诉我吧!”黎策说。 商陆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他嗫嚅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我便是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不然师父肯定会责罚我的。” “师父?!”黎策瞬间挣脱开了商陆擒着自己的手,站在三步之处再一次问,“师父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惊喜,或者说是狂喜,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害怕从商陆嘴里听到半个否定的字,他害怕刚刚装在胸腔里的一堆喜悦被冷水浇凉,也害怕师父若是没有回来,他又该怎么办? 这么久没有见了,师父会不会认不出他来了,这半年来连大师兄都说他与当初变化很大,师父若是连认都认不出他来,那该怎么办? 这么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幻想见到师父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夸他,会不会和之前那样揉他脑袋。 他心里有万千想法,纷乱地飘过心头。 此刻他只想见到他! 商陆皱着眉抿着嘴。 黎策却来不及听他的回答,他的全身都注满力气,双腿也不像柳枝一样柔弱了,夺门而出,冲到了外面。 商陆连忙在后面追赶:“临之,师父回来多疲惫,你明日再去见他也不迟啊,难不成还会长腿自己跑了不成!”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长腿?师父本来就是活的,说跑还不就是一句话? 这么一想,他也追着出去了,万一明日师父便走了那可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糊涂 叶然用手枕着脑袋浑浑噩噩,却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长期养成的敏感和警觉让她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清明过来,就看到了从远处赶来的两人。 前面的那个看着眼熟,跑得特别快,不就是黎策嘛! 至于后面那个,模样看着不错,唇红齿白五官分明,看起来是个好苗子! 等等,他们这是要往清华殿闯啊! 承聿仙君明明下令今夜要好好休息,谁都不见了,怎么这会儿却是来了两个大活人瞎闹? 这样想着,叶然瞬间从树上跳下来了,恰巧挡在两人之前。 黎策被突然闯来的人影下了一条,手上立马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黎策,你们来干什么?”叶然问。 “这位姑娘……是带临之回来的那位吧?”商陆问。 叶然看到商陆,故作腼腆地脸红一笑,柔声说:“是啊是啊!” 黎策等不及他们连个扯闲话,甩开了叶然挡住的手,往清华殿疾步而去。 叶然连忙赶上去,说:“你不能进去!” 黎策此刻什么都听不见,盯着清华殿的大门,脚步凝重却坚定。 “姑娘,为何不能进去?”商陆问。 叶然跺着脚说:“承聿仙君下令需要好好休息,外人不得入内!” “外人。”黎策听到这两个字,呢喃了一遍,随后呆呆地转过头来,看着商陆,问,“大师兄,我也是外人吗?” 他一张脸变作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仿佛全身上下都是红的。一张嘴巴苦戚戚地垂下来,挂在两边,像是一个倒钩。 商陆眼前浮现出之前的临之,那时他常常挂着这样一副表情,看起来委屈极了,却又什么都不说,一肚子难过捱在心里。 他一只脚都已经跨进清华殿,商陆并没有回他,于是又把那只脚从清华殿里收回来,两只脚并拢,笔直地站着,头低下去,目光平视着自己的鞋面,然后从脚往上打量了许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师父一定认不出我来了。” 耳力极好的叶然听到之后惊呼:“难不成承聿仙君是你师父?!” 黎策犹如被抽走魂一样,他哭丧着转过身往回走去。 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吱呀声,随后一角青色衣袍率先扬出来,接着是皂色布靴。 苏瑾手里提着一壶不知是谁孝敬上来的梅子酒,在这闷热的夏日里喝起来尤其酣畅淋漓大快人心。 朦朦胧胧间,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一堆人影,指着他们道:“你们——不对不对——来者何人!” 后面中气十足的一声呐喊,让站在门口的三人生生止住脚步。 随后苏瑾飘着身子,几个点步就飞到了门口,倚靠在门上,三根尾指勾住了酒壶,皙白的食指指着他们又问:“来者——到底何人?” 商陆心想:坏了坏了,怎么这会儿功夫师父就先醉上了,这要是再说两句胡话来,今夜怕是有的闹了。 于是在灾难没有降临之前,商陆就先把脸凑上去,说:“师父,商陆带着黎策师弟来看您了,听说您刚从外面回来,我们两个就连忙——” 苏瑾挑着眉说:“哦!原来是我的宝贝徒弟啊!”他听了,高兴坏了,伸出手就去揽人。 却是直接把叶然揽到怀里。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糊涂(二) 商陆的喉咙里像是快速塞下了一只虫子,传出轻微抽气声。 叶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但是一个抬头就看到了苏瑾的半张脸,内心立马从慌张变为喜不形于色,抿着嘴十分想笑。 黎策眼睛红了好几分,他深皱着眉,使劲让眼睛里的那一点晶亮能够安让无恙地消失掉,但是眉目凶狠,死死地盯着苏瑾和他的手,恨不得把他怀中的那个女子给碾成齑粉。 商陆被这样的黎策吓了一跳,他立马用千音知会了迟吉过来处理烂摊子,然后站在一边见机行事。 苏瑾全然不知场面已经十分可怕,他摸摸叶然的脑袋,说:“才半年没见,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小小个的?是不是迟吉不给你饭吃啊?” 气若游丝的,一看就喝了不少,连语气都紊乱了。 叶然被苏瑾摸着脑袋,感觉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安详地闭着眼享受。 曾几何,居然和承聿仙君能够这么近地接触! 叶然啊叶然,你真的是积了八辈子的德了,才换来这么好的事儿! 但同时,她也深知承聿仙君这定是将她认错了人,于是挠挠头,尴尬地看向黎策。 却看到这孩子一副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她的模样,这让她下意思地往后躲了躲,结果就躲进了苏瑾的半个怀里。 商陆伸着手想要拦住,可是来不及,苏瑾就已经把她一只手揽在怀里。 “迟吉?你看看你把我宝贝徒弟照顾成什么样了,我吩咐你好好照顾他,你是不是没听?”苏瑾朝黎策抱怨,“你看看这这精瘦精瘦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没喂饱饭的干柴样儿!你找打是不是?!” 商陆用手掩面,心想彻底坏了,完了完了。 黎策却怔了一下,随后迟疑地说:“您吩咐……” 苏瑾脚跟飘了一下,也揽不住叶然了,向后倒去。 叶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黎策以更快的速度推到了一边。 “诶——”叶然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就要上前骂道。 商陆却一把拦住,随后黎策转过半张脸,眼神狠得可怕,看了叶然一眼,带着浓浓的警告,随后扶着苏瑾往清华殿走去。 姗姗来迟的迟吉看到黎策扶着苏瑾进去,站在一边用肩膀碰了一下商陆,问:“我是不是来得太迟了?” 商陆皱着眉抹了一下肩膀处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哼道:“我还指望你什么?” 迟吉啧啧两下,说:“指望我的地方可不多着吗?” 随后他看向了叶然,勾着唇笑了一下,问:“姑娘那里人士?” 叶然心中顿生防备,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一双眼睛尽量睁得人畜无害:“怎么了?” 迟吉看着叶然,墙头草一样被叶然眼角的魅风吹得歪了又歪,忍不住就倒了过去。 还好商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迟吉这个看着山腰下村口张大婶家的老母猪都会傻笑一番的傻大个,随后向叶然说:“叶姑娘,你莫怪,他时常这样。”随后狠狠地掐了一把迟吉手臂内侧的软肉,又说,“只是太衡山到底是仙家福地,对鬼族的人来说,还是有一些伤害的,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可以给你安排一处没有限制的地方休息,黎策这几日定是麻烦你了,还望姑娘答应。” 他这一番话说的十分体面,就连迟吉听了都觉得十分顺耳。 他揉揉被商陆掐得痛得地方,心想:这太衡山整座山脉都有他的禁锢,何来没有限制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冷对 黎策扶着苏瑾到贵妃椅上休息,随后自己坐在一边。 苏瑾头痛地揉揉脑袋,想要提起另外一只手的时候,却发现手上的酒瓶子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皱眉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黑衣少年,嘟囔道:“酒呢?” 黎策微拧了下眉,随后沉声说道:“不知道。” 苏瑾听了,更加烦躁了,晃晃脑袋就要从贵椅上起来,结果还没有等脚步踉跄,就被黎策重重按了回去。 “你谁啊?!”苏瑾大吼。 手上没了酒水,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被人阻拦之后,更是暴跳如雷。他强硬地挣脱开黎策的手,随后两条腿踩在地上,却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腿软得差点跪倒。 黎策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之后,淡淡地喊了一声:“师父。” 苏瑾虽然身体发软,但是耳朵可不聋,听了黎策唤他之后,立马愣在原地不动了。 他眯着眼睛,借着屋内暗淡的烛光打量着这个只矮他半个头的少年,嘴巴都不利索地问了一句:“我是你师父?” 面前的这张脸浑浑噩噩看不清楚,鼻子眼睛嘴巴有模有样的,可是凑在一起之后他又觉得分外陌生,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黎策也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说:“是。” 苏瑾待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终于确定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挠着头坐下,黎策依然抓着他的手臂,怕他再一次站起来。 “你是黎策?”他虽这样问着,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黎策却沉默着,随后退了几步,站在苏瑾目光正好看到的地方,随后理了理衣服,向着苏瑾跪了下去,并且伏在地上,说:“弟子黎策,拜见师父。” 苏瑾脑袋还昏着,但是却立马上前把黎策从地上扶了起来,说:“在师父面前,这么讲究作甚。” 黎策紧接着又退了几步,淡淡地说:“弟子是弟子,师父是师父,万不可随意坏了规矩。”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得平淡,若商陆在一边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语气。 但是苏瑾却是无论如何都听不习惯的,原本可爱乖巧的徒弟,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一副冷漠疏离的态度?看看那说出来的都是什么话啊,这样文绉绉又恶心死人的调调,他恨不得把对方的舌头都给拔下来捋顺了。 可是转眼,他又想:难道是因为这孩子越大越不喜欢与人亲近?都说这孩子长大了,就会摒弃掉从前的习惯,甚至连性子都会有所转变,变得不爱讲话,或者冷漠严肃,总之是怎么成熟怎么来。 说不定他就是这样! 房里没有声音,黎策抿着嘴沉默了一会二,又说:“时辰不早了,师父若没有什么事,那么弟子就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苏瑾开口,转身就准备走。 苏瑾看着黎策的背影,想要上前拉住,可手刚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若真与他想的那样,那他要是上前再调笑几句,岂不是要被当成误人子弟,在黎策的心目中也一定会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苏瑾这样想着,就先摇了摇头,暗暗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黎策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案台上的烛火,感觉和清居殿那些散落的零碎烛光一模一样——烛油化到了地上,火苗像是融成了水,深色的血迹又硬又黑,染到地上,怎么也洗不掉了。 他倏地一顿,再抬起头的时候,依旧是在清华殿内。身后几步之外,是苏瑾;面前几步之外,是大门。 是他想的多了……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恼火的,半年未见,认不出他来也很正常,认错了他也很正常。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生气呢? 明明在招摇山那日亲口说的,一定不会认不出他来,一定会好好记住他的脸,一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够叫出他的名字——这个他取的名字。 明明是他说的,怎么能做不到呢! 恼火与失落一起漫开,化作辛辣的水,呛得他眼睛发疼。 可是至始至终,师父都没有说什么。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敛下了眼睛里的情绪,走出了清居殿。 脚步快得像风,让他想要尽快地逃离这个地方,至少是这一刻,他一点都不想留着这里。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冷对(二) 第二日大早,在黎策还没起的时候,就听到外头有人大呼:“这些都给我小心点放,知道了没,要是给我磕破了边边角角我拿你们试问!” 黎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太衡山的管事。 赵管事指挥着一众奴仆在黎策的寝殿外面跑来跑去,她和身边的一名仙婢说:“你说说,承聿仙君为何要搬来和黎公子一起住?虽说这师徒两人许久未见,但也用不着连仙尊的清华殿都不住,跑来这边吧?” 仙婢轻声说:“听昨天在巡夜的小青说,昨夜黎公子怒气冲冲地冲到清华殿门前,商公子也一同跟在后面,可不料怀瑜仙君竟然抱了一个女人!” “女人?我记得当时仙君不是吩咐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的吗?怎么还会有女人?”赵管事问。 仙婢又说:“就是之前把黎公子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好像是鬼族的。” “承聿仙君怎么会和鬼族的人有牵扯,难不成——” 寝殿的门被突然拉开,黎策从屋子里走出来。 昨夜一连下了整夜的雨,清早的时候,空气里还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也别样好闻。 黎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难不成什么?”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是赵管事和那位仙婢却感到有冰凉的气息入侵而来。 赵管事赔着笑,说:“黎公子,这么早便起了?小厨房早就已经备好午膳了,我这就叫人去端来。”随后她对旁边的仙婢说,“还不快去!”那仙婢连忙退下。 随后等她转过头来,又是堆着笑得一张脸:“黎公子,都是小的多嘴了,若是没事,小的便退下了。” 她行了一礼,立马转过身去,那张笑脸也随之收起。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弟子,竟然也敢使唤她! “你还没有回我的话,赵管事。”黎策在后面轻轻说道。 赵管事浑身一顿,停在原地。 黎策面容平淡,看着赵管事,让对方觉得如芒在背。 随后从门口走进来一道身影。 黑色的袍子,身子绰绰,脚步轻盈,转眼就闪进黎策的眼中。 赵管事更是热络地迎了上去,笑着说:“承聿仙君这会儿就来了,小的已吩咐手下的人把屋子都收拾好了,可不知仙君是否用过早膳?” 黎策看到苏瑾,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趁着对方被拦住的空档,连忙闪身跑了。 苏瑾从进门起,一双眼睛就吊在黎策身上,看到他走了,胡乱对赵管事说了句:“有劳。”然后匆匆追了上去。 黎策来到的后院的假山处,假山周围汇成了一处塘子,塘子里养了些锦鲤,个头不大,在水里游来游去。 黎策看着这些鱼儿,烦躁窜上来,让他忍不住喘了几口粗气。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落叶的噼里啪啦,即便很轻很轻,但他还是敏感地察觉了。 等到人影走进之后,他连忙挥拳而出,拳风划破空气,呼呼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对方大呼小叫道:“是我啊!”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冷对(三) 黎策听到声音,生生忍住招式,可是出拳太快,他避无可避,只能向旁边的假山袭去,拳风在假山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痕迹。 对方又说:“不错啊!”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掌声。 黎策赶忙退了几步,做了一揖,恭敬道:“师父。” 苏瑾笑着扶住黎策的肩膀,夸赞道:“才小半年没见,没想到你的修为就进步了这么多,看来没有为师在,你也一直在好好努力啊!”他眯着眼笑,和从前一样。 黎策却不解,为何师父可以这么自然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昨日的事,难道都忘了吗? 还是说,他并不在意呢?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苏瑾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又是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抗拒。 苏瑾却心大,接着说:“看看商陆,这小子这半年来,才进步了这么一点点,实在辜负为师的期待。”说着还有模有样地摇了摇头。 黎策开口为商陆辩解道:“并非如此,大师兄日日都非常努力地修炼,并没有偷懒,还时常教导弟子。” 苏瑾挑眉,本来还想皱眉装威严的,但是目的一下达到,他就忍不住勾起嘴角,笑着说:“为师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呢,打算一直这副模样对我?难不成还在生昨夜的气?” 黎策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苏瑾却十分满意——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嘛,装成一副深沉的冷漠地样子给谁看啊! “弟子……还有书没有看,弟子告退!”黎策羞的无地自容,仓促地编了个借口,然后匆匆离开了。 苏瑾心快手更快,一把提住黎策的后颈领子,把他提起来,提了两次,却没有提动。 他只能十分尴尬地拉住,淡笑道:“怎么?又脸红了?” 黎策神色依旧冷漠,但是从脖子上升的红却一直袭击他的整张脸,直至最后,连鼻尖都变得红彤彤了。 苏瑾忽得放开了他,然后走在前面。 黎策缓缓抬起头,眼前近在咫尺的黑色身影,是自己挂念了许久的人。 如今,他回来了。 可是,自己怎么就如此没出息得摆一张冷脸来呢? 你到底怎么了? 黎策啊黎策,可别忘了,他可是师父啊,你怎么能生他的气呢? 不知是不是过分自责了,他重又低下头去。脚边的青草看起来十分青涩,盈盈的水珠挂在尖头,垂下来是又薄又弯的一弧,看起来和他的垂头丧气一模一样。 苏瑾未感身后有脚步声,于是侧过半个身子,挑着眉道:“怎么还不过来?” 黎策循声抬头,只看到那道身影浸润在晨光中,细微的鲤鱼吐水的声音,轻柔的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那道身影,华光万丈,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犹如给他施了幻术一样,他魔怔般地冲上前去,把自己凑近了苏瑾,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己。 ——只有他自己。 他踮起脚尖,向上凑了凑,意识却渐渐飘散,眼前的那张脸也开始模糊不清,最后直接是向后倒去。 昏去之前,他才想到,迷魂草的药效还没有散,子谦给他准备的药也没有喝,师父刚才眼里的模样真好看。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喜事 邺京近日出了一桩大事。 城门口的茶肆里坐着几位赶路来此歇脚的客人,其中一位身穿白衣,脸上表情多为作怪的,喝了两口茶就向旁边的店小二问道:“小哥小哥,我赶路途中听闻邺京近日出了件大事,便脚快赶来凑个热闹,只是不知这是什么大事?” 那位店小二给这位公子斟满茶,随后说:“公子一看就是赶远路的吧,您可是不知道,咱们邺京最近可不得了了。” “哦?如何不得了?”白衣男子故作疑惑。 店小二十分受用,立马说:“您有所不知,咱们邺京的沈丞相家的千金要和兵马大元帅叶樊叶将军的公子成婚了,而且这还是当今陛下亲自指的婚啊!现在举国上下普天同庆,都在议论纷纷呢!” “听来是一桩大喜事啊!”白衣男子笑着说,随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黑衣男子。 店小二连忙说:“可不是吗!都说这沈丞相的千金可谓是倾国倾城的美貌,不仅如此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谓是邺京大家闺秀中的典范啊!这叶将军家的公子也是一等一的才情样貌,两人简直就是门当户对天赐良缘啊!” 白衣男子:“噗嗤——” 店小二又说:“公子您可别不信,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这沈家千金的样貌,那绝对是天仙下凡。” 白衣男子点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男子,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天仙下凡的样貌?说的我都忍不住想去一睹芳容了!” 那黑衣男子头戴斗笠,脸色深沉。 “听说这会儿,叶家的聘礼都快送至沈丞相府前了。”店小二说。 那黑衣男子听闻,丢下了一两碎银子,然后起身离开。 白衣男子连忙跟上。 小二拿着碎银喊道:“公子,给多了!” 白衣男子转过头来一笑,说:“我家公子今日心情好,剩下的就不用找了。” 店小二拿着碎银子,嘀咕道:“难不成有什么普天同庆的事?”随后摇摇头收去了茶碗。 白衣男子听觉,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脸上溢着笑容。 黑衣的那位眼神犀利,转过头来狠狠地剐了他一眼,说:“白泽?我看你要是这么开心,那这张嘴这辈子都不要合上了。” 白衣男子却不吃这套,他用指尖撩开自己鬓角的头发,说:“这不是看你有大喜事,做兄弟的为你高兴嘛!” “你若是真高兴,不如你去娶了这位才貌双全的沈千金?” “哪敢?”白泽连忙摆手,“这可是陛下下的圣旨,就算今日你叶然是死在了沙场上,这沈小姐就算是守活寡,也跑不出你叶家的门了。” “可笑,我叶然怎么会看上那种女子?什么倾国倾城才貌双全,女子长得这么好看作甚,要是能和我一样上场杀敌,那才是好姑娘!”叶然严肃地说。 “你当这世间女子都如褚岚将军一样的巾帼英雄啊,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对褚将军那一副毫无寻常与子婉约仪态的样子十分欣赏?莫不是在军中待得时间久了,连口味都变了?”白泽说。 叶然冷哼了一声,说:“你懂什么!” 随后快马加鞭,朝着邺京城中赶去。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喜事(二) 叶家大张旗鼓的送聘队伍已至沈丞相府门前。 门前的石雕狮子看起来巍峨雄壮,金色的牌匾挂在正中央,让然只看一眼就顿生向往。 叶大将军近几日回京述职,没曾想自家儿子直接被圣上给赐婚了。 原先这件事他打算传书一封告诉远在边关的叶然,可是一听对方是沈丞相家的千金,叶樊就直接心满意足地不吭声了。 谁不知道这沈丞相家的千金是邺京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而且还心地善良,生就一副慈悲菩萨心肠,敢说这邺京城里,就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做儿媳妇的。 这样如此,叶樊将军是半根刺都挑不出了,安然地接下了圣旨。 乃至于现在,迎面走来了沈千重沈丞相。 “沈丞相!”叶樊抱拳一恭,气派山河地一喊。他是个粗人,不大懂邺京的礼仪规矩,只能用军中称兄道弟的那一套来应对了。 沈千重面色温和地用了礼,说:“叶将军,还劳烦您过来一趟,咱们进屋吧!” 叶樊也笑着点点头,随后两位亲家一同往厅内走去。 沈千重叫人端来了上好的茶水,等到叶樊品了几口之后,说:“叶将军,感觉如何?” “好茶!”叶樊赞叹他一介武夫,哪里品得出来。 随后沈千重又说:“叶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书房内还藏着一些好茶,不如咱们移步?” 叶樊细细揣摩了这几句,也是察觉出来什么,连忙堆着一张笑脸说:“丞相大人既然如此说来,那叶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后两位一同去了书房。 关门之后,叶樊在屋内站定,丞相却直接跪在地上,哀叹道:“求叶将军救救小女!” 叶樊吓了一跳,随后连忙上前扶起,说:“沈千重,您这是怎么了,有话咱好好说,你这给我下跪是做什么!” 沈千重却是跪地不起,苦着张脸说:“叶兄,求您救救小女宛箐,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拜托叶兄啊!” 叶樊最看不得有人求他,心软道:“沈兄,一切好说,你先起来,宛箐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出来,若是我帮得上忙,定义不容辞!” 沈千重这才从地上起来,动容地说:“叶兄,实不相瞒,陛下半月前想要派人去南蛮和亲,还叫皇后娘娘过来探探在下夫人的口风。”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原本陛下就想封宛箐为公主,送去和亲的,但是小女实在是个犟脾气,说是心有所属不宜和亲,陛下听闻后震怒。但是我家宛箐一直都是本分的孩子,哪有什么心有所属,不过是找出来的借口罢了!和亲一事虽搁在一边了,但是陛下心中一直介怀,这不过才半个月,又是下旨赐婚!” 叶樊皱着眉听了,问:“沈兄,你先别急!” 沈千重抓着叶樊的手激动地说:“叶兄,你有所不知。小女前两日去面见皇后,皇后娘娘有意让宛箐前去和亲,这孩子倔得很,当场和皇后起了争执,哪知回来之后,全身就起了红疹,脸上更是有密密麻麻的毒疮,我——”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计谋 “难不成是皇后娘娘——”叶樊拧眉猜测。 “嘘——”沈千重惊呼,随后把叶樊拉到了里处,轻声说,“叶兄,您也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生性多疑又好猜忌,如今年事已高却连储君都还没立,而这时却突然要我们两家联姻,这件事从明面上看来,不管是叶将军还是我沈某,不都是为两家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吗?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可怜了小女原本好好的一张脸,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叶樊的眉皱得更深了,迟疑道:“沈兄,陛下的心思可不能乱猜!”他劝道,随后看了一眼整个屋子,像是扫视一样。 沈千重不觉,听了便掩面痛苦道:“叶兄,也不是我多想,只是如今陛下越发忌惮朝中重臣,前线边关将士几次供给不足,都是出自陛下游移不定才造成的。若是边关真的出了什么事,最大的责任还不是往叶兄身上压?若陛下是真看重我们这些老臣,就不会想要把小女送去那蛮荒之地了!现如今小女整日恶病缠身卧床不起,这时却又一纸婚书下来,这叫小女如何出嫁!好好的姑娘家被毁了容貌,这叫她这辈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到时候若是落得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我们沈家一家能在这邺京留存?!” 叶樊瞪大了眼,难怪有好几次边关将士告急,兄弟们苦苦奋战,可远在邺京皇宫的陛下却半分供给都没有下来。没曾想,居然是皇宫中的诡谲,让边疆数以万计的将士丢了性命! 那可是人命啊,流的血都可以染红纷纷扬扬的沙场,那刮刀一般的寒风里都能闻到血腥味,守卫疆土的将士,却因为那一点点猜忌而葬送性命! 叶樊想到曾经和自己共同奋战的兄弟们一个个离去,心中的悲愤难以遏制。 “叶兄,我实在是求助无门,现在小女样貌被毁,若是被夫家赶出来,那小女……小女还有何清白颜面!我只求,只求叶兄一家能够好好待小女,宛箐是我这一辈子最牵挂的,我实在是不愿意他委屈啊!”沈千重说着便又下跪了,一双细长的眼里闪着泪光。 叶樊扶起他,肯定地说:“沈兄,这点我敢保证,宛箐嫁过来就是我们叶家的人,就是叶家的媳妇儿,不管她容貌如何,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叶兄,沈某在这里给你跪下了,小女是我的毕生挂念,有叶兄的保证,沈某即便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叶樊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两家又说了些婚事当日的事宜,随后沈千重就送走了叶樊。 夜黑时。 沈夫人推门进来,说:“怎么样了,叶樊怎么说?” 沈千重押了一口茶,随后悠然说道:“他已经答应了,宛箐出嫁之后,不会在意她的样貌。”随后他又说,“你也好好管管这个孩子,看看你平日里都是怎么教的,她脸上那个毒疮也不用找大夫看了,这种毒,除了当初燕平第一用毒世家,外人如何都是解不了了,不就是一张脸皮吗,没什么好在意的。倒是我今日和叶樊说的这些,他最看重边关将士,若是告诉他边关几次补给不足都是由于陛下猜忌而起,叶樊定会愤愤不平!”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计谋(二) 沈千重搁下茶盏,说:“当然要嫁,这是陛下的旨意,不仅如此,还要风光体面地嫁过去!” 沈夫人哀叹道:“可是我听闻这叶家的公子是个风流性子,此人虽有才有貌,但是时常出入那些烟柳之地,我怕宛箐嫁过去会……” 沈千重哼了一声,说:“忧心这个作甚,你别忘了,我如今爬到如此高位时为了什么!宛箐是我的女儿,她当以此为荣!燕平的辉煌马上就要到了,再也不是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就让邺京的那个老家伙为他的祖先偿命吧!” 沈夫人的目光也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窗外闪过一只猫影,快速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宛箐躲在墙角掩面哭泣,一双明眸里蓄着泪光,双手紧紧捂住口鼻,生怕抽泣的声音被人听见。 晶亮的眼睛里有更晶亮的东西在闪烁,夜里的风微凉,好笑是被冷风吹的迷了眼。她用帕子擦擦,却不料触碰到脸上的毒疮口子,疼的她直掉眼泪。 从未想过,从未想过父亲竟然包藏祸心,如此计谋! 可是——那是叶家啊!那是叶然啊!她怎么能安然地嫁过去? 沈宛箐蹲在地上久了,四肢都失去了知觉。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在喊:“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哪?” 沈宛箐擦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可是腿根子软,站起来晃悠了一下就靠着墙倒去。 下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若是此时出现,必定会引起怀疑! 况且这里离父亲的书房也不过就是隔了一个花园,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沈宛箐左顾右盼,漆黑的夜里,额角冷汗涔涔地留下,咸湿的汗水黏腻不堪,留到毒疮边的时候,像是撒了盐一样的疼。 她倒抽一口冷气,看到了不远处对着一些木板和木墩子,于是匆匆跑过去,搬来了木板斜靠在墙边,用石头固定住,围墙不高,堆了两块木板就差不多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双腿蓄力,一个猛冲,双手趴在了围墙的边缘死死吊住。 沈宛箐大病初愈,身上的气力都还没有恢复好,这一跳,可是把她半条小命都给交代给阎王爷了。她慢慢地把身子挂在围墙的边缘处,墙上的石头硌着她的肚子,让她今夜的晚膳都快呕出来了。 下人们的叫唤声由远及近,可是上墙容易下墙难,看着有离自己有两丈高的地面,再一次悲痛为何上天如此惩罚她,叫她时运不济。 正当她准备就以这样的姿态被众人发现的时候,却听到下面的树林子里有抖动的声音,随后从树底下钻出个人来,抬头向上看来一眼,好巧不巧就看到了狼狈的沈宛箐。 叶然看着这个趴在墙头的……姑娘,好心问了一句:“这位姑娘,请问你是要翻墙出逃吗?按照我大燕的律法,奴才私自出逃,是要被绞死的。” 沈宛箐左看看右看看,才发现底下的这个人在和她说话,于是气息奄奄地回答:“我不是奴才,我……是是沈家的二小姐!”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隐瞒 “哦?沈家的二小姐?”叶然身后又钻出了一位白衣男子,他气宇轩昂的在如此凉爽的夜里扇着一把折扇,不知是否是想冻煞旁人。 沈宛箐看到又来一个人,脸红的和猪肘子一样,幸好天色太黑,谁都瞧不清谁,即便她现在脸丑得难以见人,但这种谁都看不见谁的情况下,和白日里时时用白纱遮面的感觉完全不同,这让她觉得,看到就看到罢,反正各自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这位沈家的二小姐这么晚了,您爬上墙头是做什么?”白衣男子问。 沈宛箐反问:“我是我自家的墙头,我爱什么时候爬就什么时候爬,倒是说起来,你们两个这大半夜的却在沈丞相家的围墙外面鬼鬼祟祟的样子,居心叵测!” “沈二小姐误会了,这里离武康街只隔了一个路口,我等不过是路过罢了。”白衣男子回。 沈宛箐挑了挑眉,又问:“那不知两位路过的公子,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不知沈二小姐何事?”白衣男子问。 沈宛箐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问:“我现如今卡在墙头下不去了,不知可否帮忙?” 叶然抬起头,淡淡地说:“姑娘说是沈家二小姐,我们便信是沈家二小姐?我们说只是路过此地,姑娘便信我们只是路过?姑娘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一直听闻沈丞相家教颇严,你的姐姐沈大小姐更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仪态优雅才貌过人,想来她的妹妹也不会差上太多。可是看姑娘满脸毒疮,和美貌二字没有半点干系,不知为何要诓骗我二人?” “毒疮?我怎么没看到,你不会是看错了吧?”白衣男子疑惑地问,说着还凑上前去看。 沈宛箐听了,脸色突然变了,把脖子扭了扭。原本以为天色深沉,没有人会看到他脸上的毒疮,可是现在却被人家瞧个仔细,这让她想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是等等,这二人为何突然说起她?思绪一转,她恍然大悟道:“原来两位公子深更半夜在围墙下鬼鬼祟祟是因为我姐姐沈家大小姐?怎么,是我姐姐貌美,公子们也和外面那些登徒子一样,想要一睹芳容?” 叶然眸光深了几分,抬头看向上下不能的沈宛箐,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沈宛箐艰难的挂着自己,气都喘不上来,说:“不如公子先把我救下,总归我一介弱女子,难不成还逃得过两位公子法眼?” 白衣男子挑了挑眉,抿唇看着叶然。 叶然佁然不动。 沈宛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总算是感受到了人性的冷漠,求人不如求己啊! 也不再多说,她使劲了力气,细胳膊细腿上唯一能用的那点力全用出来了,一点点地翻过整个身子,整个人就由原先的趴在墙头变成了躺在墙头。 叶然低眉沉思,完全没有注意沈宛箐。 只听见一声巨响,他的眼前突然掉下来一个人影,重重地砸在他面前的青草地上,呼哧哧的哀痛传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隐瞒(二) 沈宛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摘摘脑袋上的杂草,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纱帕蒙在脸上,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一黑一白的两个男人,气呼呼地走了。 白泽看来一眼走掉的沈宛箐,啧啧道:“哎呦,从来没见你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这么生气干什么,我们今夜来,不正是要找那沈大小姐的吗?若那姑娘真是沈二小姐,那岂不是方便很多?到时候……” 还未等白泽说完,叶然就兀自跟了上去。 白泽也快步跟上,说:“你要去哪?诶,这不是刚才那位姑娘吗?”随后他明了了,说,“你是要找她啊!你找她干什么?” 叶然皱眉道:“她从丞相府的花园翻墙而出,丞相府的花园靠近书房和沈大小姐的闺房,而沈二小姐的闺房在西面。况且刚才我听到院子里有家奴在找沈大小姐,紧接着这女人就从围墙里翻出来,实在可疑!” 白泽又说:“你不会一位那个满脸毒疮的丫头是沈大小姐把?叶然,你不要吓我,这人是美是丑我还是分得清的,就算是眼瞎了,也不能说这种瞎话啊!” 叶然不耐烦地随后:“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此女一定和沈宛箐有关系!就算不是沈宛箐,我们也可以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 “少将好心计!” 叶然哼了一声,随后使了个眼色给白泽。 白泽立马明白,从叶然身后隐去了身形,消失在武康道的拐角处。 第二十九章 沈宛箐轻车熟路地拐过好几个弯,在前面不远处看到了一家牛肉馆子。 整个邺京,也就只有这一家牛肉馆子会在夜里开,从日头落下开始,一直到天亮之前,有寻常地方尝不到的滋味,她只和一个人过来吃过,但并非是一起,只是来吃的时候,刚好凑巧碰到了。 叶然跟在后面,脚步声放得极轻,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原来是老汤家的牛肉馆! 沈宛箐扣了三声门,随后又扣了两声,就听到屋子里有人小声说:“来啦!” 屋外风寒露重,屋内却架起大铁锅子熬着牛肉高汤。香气在门开的那一瞬间飘来,沈宛箐隐在纱巾后的嘴角都弯了弯。 “姑娘快进来,小老二可刚好是熬了一锅热汤!”老汤说。 “多谢。”沈宛箐低头钻了进去。 屋内倒甚为亮堂,一盏长明灯放在屋子正中央,看起来最为引人注目。 叶然三下五除二就翻上了屋顶,随后揭开了一张瓦片,白泽从另一边墙头翻上来,轻声说:“我还以为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位姑娘不过是来老汤家吃口肉罢了,咱们叶小将军却是步步紧逼,啧啧——” 叶然斜眼看来一眼,说:“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从屋顶上丢下去。” 白泽听了,立马抿嘴微笑。 叶然这才安下心来,凑近那一隅光亮。 堂内只有沈宛箐一人,老汤给她上了一大碗牛肉高汤,随后是两斤牛肉,两斤牛肚,一斤牛筋。 好家伙!足足五斤的硬菜!一个姑娘家,看来是他小瞧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隐瞒(三) 白泽蹲在屋檐的一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看起来表无聊赖。叶然看来他一眼,随后白泽也敏感地转过头来,说:“怎么了?” 叶然用下巴努了努下面,随后微微一笑,看起来不怀好意。 白泽痛苦地摇摇头,随后跳下了屋檐。 老汤家敲门的暗号就是三声长两声短,这种小巷子才有的美味,可不是寻常人密寻得到的。 老汤过来开门,一看是白泽,眼睛瞪得老大,说:“真是稀客,您怎么来了?” 白泽率先踏进屋里,看到沈宛箐坐在那里大快朵颐,啧啧两声,随后转过头去。 老汤跟在后面,说:“不知那位?” 白泽用手招了招,说:“来两斤腰背上的好肉,再来一碗牛肉面。” 老汤知趣地退下去准备了。 白泽找了一个和沈宛箐刚好对着的座位,施施然坐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叶然看到这女子在下面吃着肉,完全没有注意到白泽一点,看起来倒像是饿了好多天的难民。 老汤手脚迅速地上了肉上了面,牛肉结结实实地码好一大盘,看上去可不止两斤的数。 白泽拿起筷子翻来覆去挑挑拣拣,动作声音太大声,总算是打扰到了坐在一边的沈宛箐。 可他还不罢休,把那面条挑的老高,狠狠一吹,上面挂着的汤汁十分精准地落尽了沈宛箐面前的一盘牛肉里。这会儿沈宛箐总算是忍不了了,她狠狠地放下了筷子,刚要起身发作,可是白泽却大呼:“老汤!老汤你过来!” 老汤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白泽站起身来,把那一盘牛肉面挑了起来,指着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家的面里怎么会有油葫芦?你看看好大的一只,看得本少爷明年的饭都吃不下了!” 老汤连忙愧疚地收下了碗,说:“是小老二一时眼瞎,这立马给您换一碗。” 白泽却咄咄逼人:“我来这里吃面,是给你老汤家面子,你就是这么砸你们家这块招牌的吗?我知道,你这块地是风水宝地,还有不少达官显贵的人回来,你也见过不少贵人。但是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贱民永远是贱民!若今日这里吃的不是我,而是邺京的大人物,我看你这店还要不要开了!” 老汤连忙跪下来,说:“公子,您别生气。都怪小老二眼瞎,才会扰了您,都是小老二的错!”说着老汤就开始自掴起来。 白泽却没有善罢甘休,反而凑近了,阴气森森地说:“既然是眼瞎了,那不如就把这眼睛挖出来?我看你这两颗黑眼珠子留在眼眶里就是摆设,不如挖出来,今日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沈宛箐看着老汤跪在地上,她心生怜悯:“够了!” 白泽挑了挑眉,然后转过身来,微笑道:“姑娘说什么够了?” 沈宛箐冲上去把老汤从地上拉起来,说:“这位公子未免太咄咄逼人,老汤既然已经认错了,你为何不愿意放过他?” “姑娘未免太大题小做了!若是今日来此的并非你我二人,而是当今圣上,那老高可不就是挖眼睛这一点点小事了!”白泽冷笑。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叶然 “姑娘未免太大题小做了!若是今日来此的并非你我二人,而是当今圣上,那老高可不就是挖眼睛这一点点小事了!”白泽冷笑。 沈宛箐:“小事?老汤家只有一对妻儿,若他瞎了,靠谁来养活他们母子俩?你这和取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白泽恍然大悟,转而说:“既然这样,不如老汤!你把你做牛肉的秘方告诉我,只要你拿出方子,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沈宛箐这会儿是更怒了,她冲上前去,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会有你这种无赖?!” 白泽挥挥鼻子,说:“离我远些,你脸上的膏药味熏得我都快要吐了!” 沈宛箐一张脸顿时变了,原本理直气壮的神色也没了。那张隐藏在白纱后面的脸变幻莫测,总归不是什么好模样。 白泽凑着这个时机,朝着后面的老汤挤了挤眉毛,老汤立马顿悟,一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哀嚎道:“求公子饶了小老二吧,这秘方可是祖上传了十几代的,可不能就这么贸然地交与外人啊!” 白泽冷笑,说:“那你就是要挖眼睛咯?我本不喜欢这么血腥的事,只是你既然不肯交出秘方,那也不要怪我无情了!”他手拿折扇,折扇打开一转,速度极快,直直地冲向了老汤的眼睛,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寒刀。 沈宛箐看着白泽眼里的杀伐,心里紧了一拍,也顾不上什么,只能冲上去阻拦。 老汤眼睛紧闭,等了好久,也察觉不到什么,等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时,只看到白泽的折扇离自己只有一寸之遥,而沈宛箐死死抓着白泽的手腕,两人正在互相较量内力。 老汤吓得往后挪了好几米。 白泽把折扇一松,然后用另一只手接住,沈宛箐这才放开。 “没想到……”白泽眼中露出惊讶。 沈宛箐丢下了一锭银子,说:“你要杀他便杀罢!”随后急急冲出屋子。 叶然跳下来往堂内看来一眼,随后追了上去。 白泽收了折扇,然后从地上扶起了老汤,给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对不住啊老汤,吓着你了吧?” 老汤叹了口气,说:“白公子啊!你可是吓坏小老儿了,小老儿一大把年纪,可是经不住吓啊,刚看到叶公子,你们这是?” 白泽笑了一下,拿出了一锭银子,说:“实在对不住,这件事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老汤接过了银子,说:“既然白公子不方便透露,小老儿也就不多问了。” 白泽点点头,说:“既然这样,那就重上一碗牛肉面吧,这会儿可不要在跑出什么油葫芦了!” “是是是!”老汤点点头。 白泽看了一眼门外,随后被老汤重新关上,他笑哼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 风声萧萧,落叶飘飘。 邺京的晚上,万家虽灯火通明,但是家家户户都窗门紧闭,晚上最是寒冷,比起塞外那些如刮人的刀子一般的风还要凌冽。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叶然(二) 沈宛箐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她感觉连着自己的不是两条腿,而是两根筷子,毫无知觉。 她跑了许久,扶着一棵柳树喘气,身后的脚步声却步步紧逼。 “这位公子,您一路追随我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没想到堂堂的沈家大小姐,也并非如传闻中的那样,是个弱不禁风的弱美人。”叶然悠悠然道。 沈宛箐转身过来,可是一转身,她便再不能言。 面前这张脸,不知在梦中遇到过多少次,也不知道手下绘过多少次,直至现在再见到,才知道画纸上的那张脸已经稍显稚嫩好多年了。 她大概也有四轮春秋没有看到他了,没想到竟是现下的情形遇见。 “沈小姐怎么不说话了?难道又在心里思忖着怎么编一套像样的说辞来骗我?”叶然问。 沈宛箐摇了摇头,说:“我……没想着要骗你。”一开口,却已是满眼温柔。 叶然挑眉,笑道:“沈小姐在老汤家的时候不还气势十足吗?看得在下都刮目相看了,世人都传沈小姐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就连陛下都这样认为,可是端看如今的模样,是不是与传言不符?这算不算欺君之罪啊?” 沈宛箐一腔情绪挂着,哀婉地说:“其实我的毒疮是因为……”父亲。 叶然微拧了眉,说:“因为什么?今日叶某就把话放在这了,叶某无心与沈小姐的姻缘,可圣旨以下,断没有收回去的理由。若沈小姐在大婚之日出了点什么意外,也用不着两方如此焦心了。” “你想要我死?!”沈宛箐闻言,匆匆退了几步,连忙扶住柳树。 叶然笑了一声,说:“没有沈小姐说的那么严重,只是希望沈小姐在大婚当日,稍稍地错过一点吉时。” “你想做什么?”沈宛箐问。 叶然却说:“叶某想要做什么,沈小姐还管不着,怎么,还没有入我叶家的门,您就打算把手伸过来管了?”他嘴角勾起了冷笑,又说,“总之,话我已经说完了,告辞!” 沈宛箐犹豫了好久,叫道:“叶然!” 叶然转过身来。 “大婚当日,我父亲要对陛下上书觐见,事关边关补给之责,希望你好好留意。”沈宛箐说。 叶然:“作为沈丞相最骄傲的女儿,现在却被毁了容貌,难道是怕夫家找事,所以故意先将一军?” “我没有。” “最好这样!听闻沈小姐心里不是也挂念着一个人吗?咱们这点倒是一样,沈小姐应该懂得,那种不能喝心爱的人在一起的痛苦吧,所以只要大婚那日,你稍稍晚于吉时,我便许诺你一年之后放你自由。”叶然说。 还没有等沈宛箐回答,叶然便大步离开了。 沈千重,你要是敢做什么手脚,我就让你的宝贝女儿颜面尽失,在这邺京再也抬不起头来! 沈宛箐站在原地许久都缓不过来。 她原本以为,即便叶然对这门婚事不太上心,但总归叶樊将军也下了聘礼了。 但是没想到他却厌恶至斯,也没想到,他会认不出她来。 不过是没有互通姓名罢了,不过四年,就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刚刚他还说有位心上人。 沈宛箐未曾想,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这世间就在她眼前天翻地覆,不知是这造化弄人,还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要来 紧接着,天上就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一点,随后渐渐变大,像是鼓点一样密集,锤在身上颇痛,渗进衣服里,被风一吹,差点抖成筛子。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喜婆 喜炮在沈丞相府的红色花球下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了整条武康街,像一只只雄鹰窜上天空。 门口的石狮子上挂着喜庆的花球,红毯从门口的阶梯上一直铺到殿内去,彩色的绸缎挂满了廊下的每一条横梁,坠下来的时候,比彩霞还要好看。 喜婆拿着绣满鸳鸯戏水图的红手帕掩笑,走在每一条像是彩霞般的长廊,来到了沈宛箐的闺房。 “小姐,马上就到吉时了您可要抓紧些准备了,可不要让夫爷等急了。”喜婆在外头喊着。 沈宛箐坐在妆奁前,黄铜镜子里是一张模糊的脸,但即便是如此模糊的黄铜镜子,却也照得出这张脸的主人如此丑陋不堪。 毒疮的威力远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连父亲都说是毒术世家的奇毒,想来也不是那么好解的。 只是……世人都说她定是全天底下最美的新娘,现在看来,随便找一个粗使婆子,都会比她好看。 毒疮已经扩散到了整张脸,眼皮子都肿成了一片,血水混着脓水,甚至连耳垂上都已经开始糜烂,浓黄的脓水从伤口中流出来,她还得拿帕子接着,领口处大红的里衣也被这脓水浸湿了,看上去恶心极了。 屋子里没有婢女,也没有侍候的人,她怕被人看到这张脸。 从今早开始,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穿衣洗漱梳妆打扮——这张脸,怎么打扮也不会好看的。 寻常人家的女儿若是出嫁,母亲必当是要来上梳的,她不大会梳妇人的发髻,只能自己照猫画虎地琢磨了许久,结果却是个不伦不类的样式。 从晨起道现在,母亲从未出现过,父亲……就更不必说了。 喜婆在外头催促着,她理了理衣服,随后喊道:“喜婆,等父亲回来起罢!” 喜婆是沈夫人亲自找来的,怎会听沈宛箐的话,于是她便又喊:“小姐,老爷今一大早就去了宫里,想来是陛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小姐还是快出来吧,千万别耽误了吉时,这可是不得了的。” 沈宛箐垂下眸,她痛苦地闭上眼,可是连眨动眼皮子这样细小的动作都痛得让她打颤,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睁着,可是必然会看到铜镜里那张模糊却丑陋的脸。 外面的三声喜炮已经尽数响起,喜婆终于是等不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了屋子。 却看到坐在梳妆台上犹如妖怪一般的人。 “小……小姐?”喜婆吓得魂飞魄散,坐倒在地上。 沈宛箐缓缓地起身,然后端着姿态缓缓走进,贴近喜婆,冷笑了一声。 可是嘴角处结着厚厚的毒疮,她这一笑,原本结痂了的脓包瞬间破裂,脓水流出来,恶心极了,当真一笑,神魂颠倒。 喜婆早就被这样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眼珠子瞪得比外头的红灯笼还要大。 沈宛箐却说:“怎么,不是父亲叫你过来的吗?他老人家见不得我这张脸,所及叫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过来,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吓人的丑八怪吗?” 喜婆战战栗栗地说:“老爷……老爷今早就去宫里了,奴才实在不知。其实……其实小姐一点也不丑,奴才以前还见过更丑的,比起小姐来要丑上千倍万……”喜婆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前的那张凹凸不平的脸离得自己只有一寸之遥,那腥臭的脓水、胭脂水粉、熏香混在一起,她闻了只想呕吐。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喜婆(二) 沈宛箐脸上挂着残破的笑,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她嘶哑着说:“我丑吗?我很丑吗?你说啊!我丑?!” 随后她嚯地站起来,大笑道:“她们都说我是邺京最美的大家闺秀,你竟然说我丑?你不想要命了是吧?难道我还不能找人随意处置了你的贱命不成?!”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小姐饶了奴才吧,是奴才最贱,奴才罪该万死,小姐切莫动了怒气。”喜婆额头直直地磕着地面,可是手背上却突然低落了什么水,她细一看,居然是那浓黄的脓水,她立马吓得去擦,抬头一看,沈宛箐真对着她笑,那脓水就从她的头顶流下来。 可过了一会儿,沈宛箐坐回了妆奁前,对着镜子做出顾影自怜的样子,可是在喜婆看来,却无比怪异,比东施效颦、里丑捧心看上去还要诡异,像是被什么妖魔附身了一般。 喜婆终于是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魂亡胆落、夺门而出了,仓皇地好似外头又豺狼追赶。 沈宛箐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顾影自怜的扮相中脱身,看来一眼落荒而逃的喜婆,自嘲地笑了一下——想不到,自己的这张脸,有朝一日还能用作来吓人的。 —————— 新郎的迎亲队敲锣打鼓地来到了沈丞相门口,叶然坐在骏马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是武将出声,常年征战沙场,看起来倒有几分年少将军的飒爽,也有几分书生的墨香味道,整个人介于英勇与温柔之间,脸上的笑、嘴角的弧度勾得恰到好处,眉眼弯弯的,看上去十分喜悦。 站在路边凑热闹的人把他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许多妙龄的姑娘或者嫁做人妇的黄脸婆子,看到了高坐在骏马上的叶然,一颗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如今个个都想做西子捧心,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来,倒有些不伦不类。 众人多为叶然的外貌迷醉,就盼着沈家大门口出来两个清场的人,省得堵在这里水泄不通扰乱治安。 叶然心里默念:沈宛箐,你最好识相点,我在这里多等一时,父亲的密函就多一刻机会送到陛下面前,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吉时的礼炮响起,叶然看着从丞相府从门口一直铺到殿内的红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影,衣袂飘飘。大红色的喜服,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刺绣是一等一的精致,和他身上的这一件是相配的。 他勒住缰绳的手不可遏制地拽紧了几分,还隐隐颤抖着。 这个女人,她竟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来,她难道忘了他那天的警告了吗! 喜婆欢快地挥动着帕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原先那位了。 沈千重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就连喜婆都准备了好几位。 沈宛箐原想迟些出来的,可是那位喜婆一走,新来的这位喜婆便来冷冷开口,告诉她:“小姐,老爷说了,若今日你没有按吉时上花轿,那么等在门口的那位,回去路上会不会遇到点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那夜老汤家的牛肉还算可口吧,柳树下所见的心念之人能否安然?若小姐再一意孤行,往后要是有什么后果,您也是承担不起的,毕竟叶家满门被灭,也不过只弹指间的灰罢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喜婆(三) 喜婆的声音冷冷的,就连翻着指甲盖左看右看的神情也是分外淡漠,好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事关朝廷命脉的大事,也不过是随口间的扯赖皮。 可是沈宛箐端坐在妆奁前的身躯都随之一抖,她的手指紧紧绞住腿上的红盖头,恨不得就此撕碎。可是无论她用了多大的劲,那红盖头也不过是皱了一点。 空气中只沉默了半刻,窗外的光打进来的时候,有万千的尘埃在光影中跳动。折射出缤纷的七彩,尘埃最终纷纷落下,落到了桌子上,落到了妆奁前,落到了她的掌心,落到了红盖头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勾出了嘴角的笑,说:“您说笑了,我怎么会一意孤行呢?门口那位,就是我心心念念要嫁的人,我高兴都还来不及,误了吉时这样触霉头的事,更是万万不会做的。”沈宛箐转过头来,那张凹凸不平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喜婆从袖口里抽出一样东西,轻轻地覆在沈宛箐的脸上,说:“这张皮可以撑四个时辰,在这四个时辰之内,小姐脸上的毒疮可以暂且遮住,您不用担心。” “你不害怕吗?”沈宛箐突然问。 喜婆轻轻地抚摸过沈宛箐的脸,像是触碰娇艳明媚又脆弱的花瓣,淡淡地说:“怎会害怕,小姐脸上的毒疮,可正是在下的手笔呀!”说着,她又是欣赏了一下,笑道,“这样完美的印记,奴才可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了,没想到再用的时候,也还不至于手生。”随后轻笑了一声。 沈宛箐却惊得愣住,她的眼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恐惧,最后直至全身都开始颤抖。 父亲……父亲竟然让一个害她容貌全毁的人来当她出嫁的喜婆! 多讽刺啊! 他的眼里,难道只有燕平复兴吗?连她这个女儿也可以不要了。 喜婆似是十分满意沈宛箐的反应,她咳了两声,撇嘴道:“小姐,吉时到了,您快起吧,不要让姑爷在外面久等了。” 随后喜婆就往门外走去,沈宛箐从地上蹭地站了起来,稳住身形,道:“喜婆!” 喜婆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却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和左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她捂住自己的脸,指着沈宛箐,鼻孔都快要冒烟了:“你——” “啪——”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沈宛箐用细绢擦擦手,冷漠道:“前一巴掌,是你区区一个奴才,竟然敢走在主子前面的教训;后一巴掌,是你一个下贱的奴才,竟然敢指着主子的脸,以下犯上!这样没有规矩的贱婢,当杀!” “你——你竟敢打我!” “啪——” 沈宛箐眼疾手快又是一掌,打完之后,藏在宽袖里的掌心还隐隐犯疼,但她面上镇定依旧,自持着高位者的冷漠与威严。 她睨了一眼喜婆,随后说:“不是刚提醒过吗?怎么又犯了?贱婢果然是贱婢,还是沈千重身边最不听教训的狗,你这样不识规矩地出来乱吠,你家主人知道吗?” 喜婆看了看外面的时辰,她知道自己拖不起,眼下或许是沈宛箐的拖延之策。于是被到了三次巴掌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好好隐忍,说:“奴才知错奴才罪该万死,请小姐快些出府吧,误了吉时可不好了。” “四个时辰之后,我的这张脸盖不住了该如何?” 喜婆匍匐在地上,说:“老爷说了,四个时辰之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休书 沈宛箐手颤了颤,拿起盖头往头上一扬,然后径直走出房门。 屋外的礼炮喧天,透过盖头,她只看得见脚下的那一圈光,不用想也知道外面必是晴空朗朗的好日子,她也能听到树梢上的喜鹊在叫。 最终,她还是来到了门口,看到了石梯下立着的四条马腿,和高坐在马上的那位男子。 朦朦胧胧的,并不真切。 但是却能感受到,他——并不高兴。 好巧啊,相互成为夫妻的两方,竟然都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个个挂着烦躁不满的一张脸,看上去倒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想到这,她忍不住嘲笑了一声,听去却像是在冷哼。 叶然耳根子灵,当然是听到了沈宛箐的笑,拳头抓得更是紧了。 沈宛箐上了花轿,迎亲队两面开道鼓乐齐鸣,有穿着喜庆的人在撒花,也不知在这冬日,是从哪里采来如此鲜艳的花来。 —————— 已是深夜。 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红色的烛油顺着烛台流下来,烛火被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晃来晃去,窗前的影子也忽长忽短。 沈宛箐坐在床上,直到现在,叶然还没有回来。 听声音,外面的宾客似乎也差不多走了干净,夜里的寂被拉得很长。 廊下有人影闪过,随后有一婢女推门进来,站在角落,说:“夫人,夜深了,是否歇下了?” 沈宛箐的脖子酸痛不已,她僵硬地扭了一下脖子,说:“少爷呢?” 许是她的动作太大,导致脑袋上本就参差不齐的盖头滑了一下,直接从凤冠头上掉了下来。 随后,整间屋子里响起了婢女尖叫的声音,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指着沈宛箐的脸大叫:“鬼啊!” 沈宛箐这才想起来,她脸上的遮掩已经消失了,现在露出来的,是今早离开铜镜前,那张凹凸不平丑陋不堪的脸。 婢女的叫声在寂静的府内极为刺耳,不多时,就有三四个婢女一同冲进来,都纷纷看到了沈宛箐的脸。 有一位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沈宛箐拿起了面纱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随后走进说:“你们莫怕,我只是得了病,脸上看起来有些不能看……” “别过来!”有位婢女直接把沈宛箐推倒在一旁,随后仓皇而逃。 转眼间,屋子里便没有人了。 廊下响起了掌声,那声音渐渐近了,最后在门口停住。 叶然双手环胸,嘴角勾起冷笑,说:“没想到美貌倾城的沈小姐,有朝一日也会被别人喊成是鬼啊!” 沈宛箐愤愤起身,说:“你是故意的!” 叶然反问:“故意又怎么样,既然进了叶家的门,总要让下人们瞧瞧这位当家主母是长什么样子吧?” 沈宛箐却说:“你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叶然哼了一声,说:“别急啊,休书我早已经派人送去了,估计这时,已经到了令尊手上了吧!” “休书!” “不错,休书。我叶然休妻沈宛箐的休书!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窝火特别生气?”叶然不死心地还凑上前去仔细看,势必要在沈宛箐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点晶莹的东西。 可是却只有恶臭的脓水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休书(二) 他连忙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掩鼻道:“明日一早,休书的事就会传遍整个邺京,到时候,谁都会知道,沈家传闻中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的沈大小姐是个丑八怪的消息更是会像星星之火一样,烧遍全城。” 沈宛箐跪坐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几句话中被瓦解分散了一般,红色的烛火映在眼里,像是烙铁般滚烫,烫得她只想掉眼泪。 外头的风冷极了,遍地的寒袭来,她凄楚地看向叶然,眼里带着什么决绝的东西。 叶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沈宛箐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便立马掐断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认识沈宛箐! 随后冷笑着摇摇头,从屋子里离开了。 沈宛箐僵坐在地上,头顶的凤冠不知何时歪扭在一边,一头重一头轻的,细钗子扯着头饭,整个凤冠都半悬挂在右肩肩头上,很重很重,像是要把整个头皮都撕下来。 原本脸上是搽了胭脂水粉的,但是这一日下来,脂粉早已落了大半,只有一点点唇上还泛着红。但是她的脸本就难看得要命,若再配上红唇,岂不就是会吃人的满口流血的妖怪了。 也不知此时是脓水流了下来还是眼泪滚了下来,她的手心手背都是滚烫的东西,也分不清红白,只觉得滚烫。 屋子外面响起了喧闹声,有一群人聚集在门口,看到委坐在地上的沈宛箐,便是开始指指点点,嘴里吐露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这种女人,怎么不直接刀抹了脖子,我还说是什么样好看的仙女下凡呢?居然是这样的丑八怪,少爷怎么会把这种人娶回家?” “你也莫不要说些风凉话,听说沈丞相上书参了咱们老爷,陛下大怒,连夜把老爷喧到了宫里……” “少爷的休书都已经送到了沈丞相府内,说是直接上报陛下,沈家犯下欺君、谋逆、勾结外贼的大罪,现在估计是抄家,下一步就是诛九族了!” “诛九族!现如今她入了我们叶府,那这九族当中,岂不是还有我们叶家一份?!” “你忘了,少爷的休书,早在吉时那刻就已经送到了沈府,只是沈千重有没有看到,就与我们无关了。” 谋逆、抄家、九族、休书……这一个个字跳进她的耳朵,像是千百根银针扎进她的心口,瞬时,窒息一般的疼痛流进每一个毛孔,密密麻麻遍布而来。叶然从未想过要娶她进门,也并没有那日口头之约说的,一年以后还她自由,他只不过是布了一盘棋而已,而她,就只是这盘棋了最微不足道,随时都可以丢掉的弃子罢了。 父亲也是这样想的罢,从头到尾,她只是作为一颗棋子而生,是被利用过后就随意丢弃的垃圾,在他眼中,自己的女儿,也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 什么邺京城大家闺秀的典范,什么才貌双全的才女,什么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不过都是刻意制造的噱头,他所要的,不过是在今日灭了叶家满门,可是这一切已然是他败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休书(三) 沈宛箐冷笑了一声,她学着叶然最擅长的那种冷笑,然后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嫌凤冠挂在头上碍事,便被她一把扯了下来,但是因为盘得太紧,她用力太猛,凤冠便连着头发一同被扯了下来,带血的皮肉也一同撕下,但是她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站在门口的一众奴婢哪见过这种场面,沈宛箐的模样,像是疯了,癫狂又可怕,尤其是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偏偏还挂着笑,看起来诡异得如被恶鬼附体。 奴婢们四处逃窜,叶然手里举着那带血带肉带头发的凤冠闯出门,她嘶吼,她尖叫,她疯癫般地笑,声音破碎的都连不成一串完整的调子,像是丧钟敲响,幽魂爬墙。 叶然闻声赶来,手里提着剑,便看到了在院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沈宛箐。 沈宛箐自然也看到了叶然,她消停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定了符纸的邪祟。 叶然足足被吓了一跳,面前这个看起来可怖又疯狂的女人,竟然是沈宛箐。 虽然她确是丑陋了些,但是那日在武康街上溜走的,在老汤家的牛肉馆子里大快朵颐的,好像并不是她。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一婢女跑了过来,跪在叶然脚边,说:“少爷,这个疯女人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疯了一样地冲出来,还拿手上的凤冠乱打人!” 叶然低头睨了婢女一眼,问:“你们说了什么?” “不都是按照少爷的吩咐,说些让她难受的话吗?奴婢就说了沈府要被抄家,被诛九族的事……” 叶然听了,直接一脚踹开了那婢女,说:“谁叫你说这些的!多嘴!” 沈宛箐也后退了多步,直接瘫坐在地上,她嘴里念叨着:“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父亲不会这么做的,父亲不会的……不会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叶然收了剑,走到她的旁边蹲下,轻轻扶住她,说:“沈宛箐,你清醒一点!” 像是远远传来的弦外之音,沈宛箐眼神空洞又灰白,她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到了眼前的叶然。 是叶然。 她笑了一下,勾着唇有些羞怯又有些扭捏,说:“是你啊!”遮掩着嘴角,一副小女人的姿态。 叶然被她说的这两个字疑惑了一下,微微皱起眉,说:“你认识我吗?” 沈宛箐却没有听到似的,她扶着手上漂亮的、精巧的、沉重的凤冠,自言自语道:“我今日是新娘啊,是叶然的新娘啊,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是整个邺京都羡慕的人。”她说着,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扶好了自己的凤冠,然后轻轻地带在头上,“对,我是叶然的新娘,是叶然的……” 她喃喃着,突然顿住了,凤冠从她头上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连忙疯了似的扑到地上去,紧紧拥着凤冠,说:“他不是的,他不是,他不记得我了,他忘了,他不喜欢我……他讨厌我,他说我是丑八怪……” “丑八怪?我是丑八怪?我是丑八怪,我是丑八怪,叶然怎么会喜欢丑八怪呢?哈哈哈哈哈哈——”她又开始在笑,听上去比妖魔的叫声还要可怕。 叶然看着她,内心却是极度震惊,眼前这个人,他印象里从未见过,可是她口口声声说是他忘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败了 “沈宛箐,说!你到底是谁?!”叶然愤怒地上前,捏住沈宛箐的肩膀,狠狠地,像是要把她的肩胛骨都捏碎。 沈宛箐吃痛,惊恐地挣脱到一边,随后缩在一团,说:“我没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就在这时,白泽从门口冲进来,他疾步如风,见到叶然就抓住他,说:“出大事了!” 叶然疑惑,看了一眼沈宛箐。 白泽也看到了沈宛箐,直接惊得瞠目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叶然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白泽这才扶上了嘴巴,指着沈宛箐说:“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叶然深皱着眉,说:“你先告诉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白泽摇摇头,指着沈宛箐说:“沈千重勾结南蛮,犯了谋逆的大罪,陛下此刻早早命人去了沈府搜查证据,但是沈千重此人狡猾奸诈,凡是有关书信往来的全部销毁了,于是有人断言所有证据全都在今日被当成了嫁妆带进了叶府,皇上此时定是猜测叶樊将军与沈千重相互勾结,已经下旨命大理寺、御史台并刑部的人一同前来了,若是真在嫁妆里搜到了什么,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叶然听了,转眼便看到沈宛箐居然拿起了他收在一旁的长剑,连忙冲上前去,说:“沈宛箐!你清醒一点!” 沈宛箐被左摇右晃,她用手擦了擦嘴角破开的口子,随后退了几步,捡起了地上的凤冠,冷情道:“我的嫁妆里能有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物件罢了,你们所说的来往信件,照父亲那么缜密的心思,怎么可能留下?若要说到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叶然的目光深沉可怕,紧抿着唇,唇瓣翕动着,可就是吐不出半个字。 叶然看着她,面前这张连五官都模糊不清的人,却让他有丝说不上来的熟悉。 远处有火光闪动,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火海。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沈宛箐突然用力地推开了叶然,然后快速捡起了地上的长剑,尖叫道:“叶然!你这个无耻混蛋!” 叶然在一边茫然。 “父亲毕生的愿望就是复兴燕平,都是那个狗皇帝,才让父亲的毕生努力化作白费,还有叶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表面上假意答应我父亲的要求,让我风光嫁入叶府,只因我的容貌被毁,父亲担心我会受到夫家的欺凌,可是叶樊这狗贼,他就是狗皇帝身边的一条贱犬!他早就察觉到父亲的计划,装作是上门提亲,不过是为了试探虚实,假意应承,随后却让你把休书送到了沈府。你想要休我?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说着,沈宛箐就双手捏着剑柄,朝叶然砍去。 可是她砍人毫无章法,叶然左闪右避,反倒让她自己疲惫不堪。 皇上派来的人此时早就已经在门外在暗处蛰伏。 “沈宛箐!你疯了!”叶然大喊。 沈宛箐只是癫狂地笑,喉咙好像撕碎了,发出的声音极为刺耳。 她再一次拿起剑,朝着叶然砍去,大叫:“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得事情败露,都是叶樊,害得父亲成为阶下囚,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败了(二) 她的剑下得凌乱,徒有气力,但是没有一次是命中的。 叶然看不出她这样撒泼般是为何,在剑又一次落下来的时候,紧紧捏住了沈宛箐的手臂,刚想开口,却听到刀剑入肉的声音。 他怔怔地退开了一步,只看到那把长剑没入了沈宛箐的腹中,殷红的血从两边流出来,长剑的那段早就染红了,而他自己的手上,温热又滚烫的东西正浸润着他。 他看着沈宛箐,眼里是深深的震惊。 沈宛箐看着他,难看得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痛苦,但是叶然知道,那一定很疼。 “你还是把我忘了。”在两人的鼻息间,她说罢,便往后退去,长剑从腹中被狠狠拉出,咣当落地,血光上泛着银白色的月光,凄冷冰凉。 叶然看着倒下去的沈宛箐,不知为何,心中钝痛。 外头的人鱼贯而入,先是刑部尚书邰大人凑上前来,按在沈宛箐的颈项处,然后对着其他人摇摇头,说:“死了。” 大理寺卿张大人便说:“来人,把沈家的嫁妆全部抬出来,一律带回大理寺!” 御史台的御史蒋大人便在一旁阻拦,说:“张大人,这不和规矩吧,此时关乎朝廷动荡,还是应交由我们御史台的人来。” 邰大人便说:“是本官最先向陛下领命的,无论如何,该有本部来!” 三位大人便开始就地争吵了起来。 叶然缓缓走进沈宛箐,跪在她的旁边,看着那张自己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的脸,轻轻地想要摸上去,可是害怕又触碰到什么伤口,好像她还会感到疼似的。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很早很早之前。 沈宛箐临死之前的那一句“你还是把我忘了”,像是一记棒槌,锤得他脑袋发懵,直接失去了思考。 白泽走过来单膝跪着,对叶然轻声说:“还好你反应灵敏,现下死无对证,按照她说的,嫁妆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这一劫,暂且是逃过去了。” 叶然充耳不闻,看着沈宛箐的尸体发愣。 白泽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说:“你怎么了?” 叶然喃喃地说:“我好想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了。”说着,他便伸手把冰冷的尸体搂在怀里。 刑部尚书邰大人看到,连忙阻止:“叶小将军,万万碰不得!” 只见怀里响起了“滋滋”的声音,沈宛箐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转眼间,冰冷的尸体融成了一滩黑水。 邰大人连忙摆出了满面愁容,说:“本官发现沈姑娘脸上的毒疮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奇毒,等到人死后,尸体逐渐冰冷,若是触碰到任何活人的血气,就会像现在这样。” 叶然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怀里的人消散不见,他举手无措。 只一个字:“滚。” 铺天而来的杀气覆盖过来,邰大人连忙识眼色地麻溜地抬着那一箱箱嫁妆准备离开。 叶然看着无数的人进进出出,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 白泽准备跟进去,但是叶然垂眸,看着脚下深色的影子,声音平静:“别跟来。” 白泽愣在原地,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那身大红色的喜服看起来透着哀伤和清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滥杀 邺京最近风雨飘摇。 先是沈丞相府一夜落寞,天子雷霆震怒,万里山河皆抖擞,势必要揪出燕平余孽,沈府上下全部在第二日公众斩首,罪昭天下,无一幸免;后是沈家千金面目可怖丑陋不堪,被丈夫叶然头一天一封休书,沈千金受不住这世人指责,羞愤难捱上吊自杀了。 叶然整日昏沉度日,其父命他七日之后启程回到边关。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消息在这邺京从来都藏不住,沈宛箐长相丑陋,他叶然休书一封的消息,转眼就传开了。 他坐在屋子里的地上,手里拿着一顶金色的凤冠,紧紧拥在怀里。 白泽看他如此消沉度日,也曾劝过几次,可是次次都只是他一个人在开口,叶然始终抱着凤冠,敛着眉沉默。 白泽今日又来看他,一进屋,就看到叶然还是原先的那副死样子,他万分不理解地说:“这沈宛箐不是不合你意吗?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抱着这凤冠到什么时候?” 叶然无动于衷。 白泽又说:“刚得到的消息,沈府将要封府了,原先被邰大仁抬走的嫁妆经检查没有疑点,但是因为是燕平余孽的东西,所以一路下来也没有人去贪这份便宜,所以嫁妆无处可去,便被抬去了沈府,你若是挂念她,也可去看看。” 叶然眼珠子动了动。 白泽见此,连忙接着说:“你不是说好似许久之前就认识她吗?此次去,也可以看看,能不能翻到以前联系的旧物,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你只管去就是了。” 叶然终于是睁开了眼,他盯着手上的凤冠好久,又看向白泽,最终缓缓扶着床榻起身。 但是多日不曾动弹,又加之期间从未进食,身体虚得一塌糊涂,一起身就腿软了。 白泽扶住他,说:“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会儿我陪你去。” 叶然拂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白泽连忙提了件狐氅出去。 大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天气阴冷,又恰逢年关,可是却在这关头出现了这样的事,六部尚书严格要求手下的人,全都扣紧了脖子做事,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脑袋搬家。 寻常百姓不敢乱议国事,但是谁都能感觉得到,邺京的风雨冰霜,较之于往年,更冷了。 虽国事不敢妄议,但是另外一件事,却是最让人津津乐道——沈家千金竟然是个丑女! 这在邺京的大街小巷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算是热潮的八卦和“下酒菜”。 大街上无人走动,但是酒肆茶馆里,却坐着许多聊天的人,这会儿,就又是在谈论了。 “都听说了吧,没想到这貌美如仙的沈家千金竟然是面目可怖的丑人,实在遗憾。”一公子拿着酒杯,挥着折扇,摇头叹息。 “怎么,一个丑人,你遗憾作甚?”另一公子便问。 “能不遗憾吗?你想想,原夕,这邺京的美人榜上的头号美人就是这沈宛箐,可是不曾想此人居然是个万里无一的丑人,那你想想,连沈宛箐这样名声在外的都是一介丑女,更何况榜上的其他几位?” “难不成,这美人榜是给丑人排档次,长相越是不堪入目的,越是榜上有名?那如此看来,沈宛箐恰恰好啊!” “哈哈哈哈哈,雅轩兄真是说笑了!”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滥杀(二) 两位公子说着便笑了起来,可是耳边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那位叫雅轩的公子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根筷子没入了胸膛。 手拿折扇的那位犹如见鬼了一般,蹭地跌到了地上。 入了眼的,是一双白底绣金边纹衬红面的长靴,渐渐往上,是紫绶绯袍,是只有朝廷官员才配穿的喜服。 怎么会有人穿着喜服在外头乱逛呢? 再抬头一看,是一张比鬼还要可怕的脸。 叶然脸色苍白,但是沉下脸来,显得阴晴难辨,极其诡异。他走到一旁,看样子虚弱无比,缓缓把那根没入胸膛的筷子拔了出来,盯着上面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跌坐在地上的那位。 酒馆的小二大叫:“杀人啦,杀人啊!” 白泽看到叶然如此,上前劝阻:“叶然,算了,他们不过是过过嘴瘾,都是些平民百姓,都是无辜的。” 随后白泽大呵:“都叫什么!全都给我闭嘴,再叫的,就和他的下场一样!”他指着那个被筷子捅了胸膛的人。 在场的人全都闭嘴了。 叶然蹲下来,一步步地靠近那位折扇兄,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我很好奇,说来让我听听?” 折扇兄连连摇头节节后退,可不一会儿,就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了。 “你的雅轩兄不是说的正起劲吗?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呢?”叶然勾唇。 “大人,我们……我们不过是唠几句闲话,没……没有说什么,真的!!真的!!”折扇兄拼命点头。 叶然拿着筷子,轻轻地伸向他,放在了和刚才那位同样胸口的位置,说:“你说这筷子进去,最先红的是它还是你的衣服啊!” 白泽上去拦他,说:“叶然,你疯了!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你这样随便杀人,到时候叶樊将军也保不住你!” “我不用他护!”叶然双眼变得猩红,“人命又怎么了?战场杀敌的时候,你怎么不惦记一下对方死在你刀下的也是一条人命!凡我仇者,皆当杀之!” 折扇兄摇着头,十分恐惧地说:“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乱说了,从今以后我闭口不言,再也不开口说话了,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叶然看着他笑,那根筷子却没有移动半分,随后折扇男痛呼一声,筷子就已经有一寸没入了胸膛。 他看着那根杀人的武器一寸寸地往自己体内扎进,却连动手反抗的勇气也没有。 白泽扶着叶然的肩膀,说:“为了沈宛箐,你真是疯了!” “为什么外头把她传成这样?到底是谁在胡编乱造,我定要割了他的舌头!”叶然手上的筷子突然断了,尖锐的木尖刺到了他的掌心,居然是他的血先红了衣衫。 “你是叶然,你是叶然!你就是叶然!”原本安静地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 白泽向那边看去,之之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躲在人群里,缩头缩脑。 他心知说错了话,随后又匆匆低下头去。 但是白泽还是发现了他,于是走了过去,问:“这位小哥,你说这话,是何意?” 但是那人却低着脑袋一动不动,装作听不到。 叶然踢开了旁边的凳子和椅子,声响颇大,走近地时候,身边的人全都纷纷避开,随后只留下了这位小哥。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认识我?” 话已出口,他觉得莫名熟悉。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一别 他一把把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揪着领子提,刚一触碰到,就觉得不对劲了,拉着他就往外面走。 白泽看着叶然径直就把人拉走了,于是只得留下来处理眼前事。 到了一条小巷子,他把人松开,随后问:“说,你是谁?” 那人低着头,躲躲藏藏畏畏缩缩。 叶然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说,你到底是谁?” “叶公子,你当然认不到我,但是你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人突然抬起头来,凑近了叶然,好像是要把身上的刺鼻味道传给他。 叶然并没有闪躲,他直直地看着他,说:“你认识沈宛箐?” 虽说是疑问,但是他这般问了,答案必然知道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几分慌乱,别过头去,随后说:“不认识。” 叶然冷笑:“还以为是那个女人的什么心上人,不曾想居然是个缩头缩尾的草包。” “她喜欢难道不是你吗?!”对方突然问。 但是这一声怒吼,着实凌厉,说完之后,又恐惧地缩了回去。 叶然眸色暗了几分,扯着嘴角不在乎地笑道:“没想到不仅是草包,还是个贪生怕死信口雌黄的草包。” “枉费宛箐如此喜欢你,你居然这样糟蹋她的心意,还不如当初嫁与我,也好过苦苦等待多年,却连尸首全身都留不下。”那人恨恨地说,眼里藏着阴鸷的冷光,约是想显露一下所谓男子气概。 叶然听了,心神恍惚。 眼角寒光闪过,利刃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人手上一柄短刀,快速朝着叶然的要害处刺去,单手捏刀,另一只手打出掌风,弱的连棵草都挥不动。 叶然觉察,下意识格挡,然后反手握住刀柄,之间刺入身后的墙壁,另一只手随之还有手臂脱臼的声音。 “没有人告诉过你,短刀不比匕首,并不是这样用的。”叶然淡淡说。 “我要取了你的狗命,给宛箐报仇!”那人大叫。 叶然说:“她不是我杀的!” 那人冷哼,说:“不是你?她腹中的那柄剑,是你父亲在一次征战凯旋之后,皇上亲自赏赐的,后到了你手上,是你的剑!她脸上的毒疮,是皇上要派她去做南蛮的和亲公主,因为心系你,她万死不愿,所以被沈千重亲自找了消失百年的用毒世家亲自下的,就出自当日送亲的那位喜婆之手!她不愿意连累你,所以那日你与她约定之后的那个晚上,什么都不肯说,被沈千重知道之后,加大了毒量,即便有解药,也不会好了!出嫁那日,她原本想遵守约定的,还为此用那张脸吓走了喜婆,可是后面来的那位,却是害她之人,害她之人亲自把她送上的花轿!” “她和我说,你们之间有约定,只要她听你的,一年之后,你会放她自由。她这辈子都只想嫁你,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年,她也欢喜了许久,即便之后,她一个女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你为什么不护他,你们叶家战功赫赫功高盖主,还护不住一个女子吗?就因为她按吉时出嫁,没有好好听你的话,所以你的休书在启程的时候就留在了沈府?!她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爱她,为什么连护一护都做不到?你知不知道,那天在你们回去的路上,沈千重早就安插了百名死侍,若她耽误半分,回去之后你们会遭遇怎样的不测,你会遭遇怎样的不测?” 迟疑了许久,叶然开口:“我凭什么信你?”可是一开口,他的声音已然嘶哑了。 “宛箐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对你痴痴念念。”那人说完便转身走了,却又顿住,说,“若是知道要做什么了,明日子时,城门口的酒馆,静候。”然后快速在长巷子的另一端消失不见。 叶然心中震撼,站不稳脚跟,倚在了青砖墙壁上,后又强撑着身子,转过身去,在长长的巷子里狂奔起来。 那人在拐角处停了下来,随后轻轻地擦掉了脸上的泥灰,渐渐露出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清秀的脸,有几分书生模样。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一别(二) 邺京今日,风大,霜雪大,天暗,路悠长。 今日是冬至了,昼长夜短,在宫里践行了一番之后,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长长的军队在城门口拉到了身后十里,武嘉皇帝站在城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幅员千里的疆土,说:“还望叶将军早日凯旋而归!”略微老态龙钟的脸上,挂着祥和而不失威严的笑。 然后是将士们高唱战歌,鼓声阵阵,荡人心弦。 叶樊在城门口的汗血宝马上抱拳,说:“臣定当不辱使命!” 随后号角吹响,军队整肃之后就启程了。 “叶然那小子呢?”叶樊问身边的白泽。 白泽沉声道:“回将军,叶少将说有事情耽搁了,稍后便会赶上来!” “我这几日都未见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陛下在城门口送行都敢耽搁!”叶樊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身后响起了马踏沙尘的声音,不多时,就赶来一个人影,身穿黑色的软甲,身侧配着长剑,长剑上的红缨格外耀眼。尘土卷起来的时候,那人恰巧赶到。 “叶将军!”叶然抱拳。 “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叶樊问。 “让叶将军多虑了,末将知错,还望将军恕罪!”叶然说。 叶樊皱了皱眉,觉得今日的叶然有些不同。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因为军中规矩,父子之间不好太过亲近,免得落了人家口舌的缘故。 旗帜在空中高举,风声飒飒,行军路漫漫。 站在城门上的皇帝,看着远处的一切,神色变深,目光阴冷。 —————— 武嘉三十七年冬至,夜,子时。 武嘉皇帝元澈,驾崩。 死因:不详。 宫中兵荒马乱,举国同悲,天下缟素。 那夜的皇城上,站着一个人,他淡然一笑,摸了摸身侧的长剑,看向了身后绵延千里的疆土,勾了勾唇。 武嘉三十八年,南蛮进犯,叶樊将军守军不力,城门被破,叶樊身死,南蛮大举进犯,攻占邺京。 武嘉三十九年,南蛮称王,新帝登基,改国号——宛康。 —————— 那一夜的城门口酒馆坐着一个黑色长衫的客人,他坐了许久,只见远处有一人走来,带着一只小小的灯笼。 那人说:“她问你,四年前在老汤家的牛肉馆里,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四年前……”叶然惊得手上的被子掉到了桌上,被子里的酒了一桌,还漏到了他的身上。酒水很快就在黑色的长衫上消失不见,可他眼里的神色却越来越浓重。 “小生不才,初见姑娘容颜惊为天人,心生爱慕,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若是没有,可否愿意与小生举案齐眉,共度一生?” “若是寻得到我,认得出我,那我便应允你。” 叶然匆匆被酒馆外的风吹醒了,他低头,缺见手背上留着一地温润的泪,耳畔的风却带来了一位女子的话。 “你还是把我忘了。” 叶然急急争辩:“没有,我永远也不敢独自忘了。” “可你记不得我了。” “那是因为我心里,装了你千万模样。” “那你要去哪里?” “自此一刎,黄泉相见。” “我会去寻你。”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蜜枣 迟迟晚照,江波凌海中翻腾起白色的波浪。 夏日总是绵长,酷暑难耐的时候,唯太衡山凉风袭来。 苏瑾在外头逗乐了许久,奔奔跳跳,没有一点做师父的稳重端庄。他这会儿可是忍不住想要好好看看自家徒弟平日读书习字练武的地方。 黎策此时还在房间的床上昏迷不醒,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倒是先自己找乐子了。 管事的带着身后的仙婢一同前来,殷勤献得十分贴心,渴了就端茶送水,饿了就送上美味佳肴,无聊了就送来好玩的趣件,总之,整座太衡山,已经沦为了苏瑾的掌中玩物。 迟吉对此表示十分不满。 “仙君大人,您这么早就起了?”管事扭着腰来,就差手里拽个花手帕了。 后面的人跟着上来,手上有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苏瑾在打趣花鸟,没看她们,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管事还是上前去了,谄媚道:“仙君大人,这是今早刚熬好的药,正准备给黎公子送去,不知黎公子醒了没有?” 苏瑾不甚在意地说:“还没,你们把药搁下吧,等他醒了之后,我再喂他。” “那就不打扰仙君大人了,小的告退。”两人缓缓退去。 苏瑾看了一眼那碗深的比墨汁还要黑的药,为徒儿叹了口气。 等逗狗了鸟虫,他端着药退门而入,看到黎策已经起了。 “师父。”黎策连忙上前一拜。 苏瑾放下了药,随后坐在椅子上,说:“过来把药喝了。” 黎策应答,随后把桌上那碗十分渗人的药一饮而尽。 苏瑾看他乖乖吃药了,不禁疑惑道:“我记得你寻常最讨厌这种苦药,这会儿倒是喝得干脆,苦不苦?” 黎策差些就把刚入喉的一口药咳出来,掩了掩唇。 苏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随后小心打开。里面装着他一直呆在身上的蜜枣,拿了一颗递给他,说:“喏,拿去解解苦。” 黎策愣着,看着苏瑾捻起一颗绛色蜜枣,顿了顿,说:“师父,这……” 苏瑾皱了下眉,说:“怎么,害怕有毒不成?怎么迟吉别的没教你,你倒是学会先怀疑别人的几分真心了?” 随后他把那颗蜜枣丢进了嘴里,舔了舔唇又舔了舔指头,重新拿了一颗递给黎策,说:“喏,这会儿可以吃了吧?” 黎策接过,不知道是否是夏日炎热,这蜜枣微微热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苏瑾又舔了舔指头,然后把油纸包好,整包丢到了黎策怀里,说:“下次喝药的时候,若是苦,就吃上一颗吧!” 黎策盯着苏瑾舔指头的动作久久不能回神,这回听到,耳根立马先红了,说:“谢谢师父。” 苏瑾站起身来,理了理衣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凑近,低声说:“我的宝贝徒儿,你的脸怎么又红了?” 黎策猝不及防始料不及,他往后退去,然后低下头,给了苏瑾一拜,说:“徒儿还要练剑,就先告退了!”说完之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苏瑾顿觉好笑,掏了掏袖子,从怀里重新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蜜枣,往嘴里丢了一颗,十足甜味。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引荐 训练场是用一处院子开辟出来的,周围有高高的围墙,上面画满了梵文符咒,白色的底衬出黑色的字,看起来倒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黎策来到了训练场,才明白过来,今日是六日一休的休息日,训练场上除了飘着的叶子和飞舞的沙石,就没有见到半分活物。 “喂,好弟弟,你怎么来了?”有声音从高处传来。 黎策抬头,这才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看到了一位身着黑衣的姑娘。 “叶然?”黎策出声。 叶然点点头,把两条腿从树上挂了下来,晃荡着玩,又说:“你病好了?这几日太衡山为了你的事都忙疯了,虽说这迷魂草的毒性不大,但是没想到你全身的气脉却被这毒给催动了,这才好几个日夜都不得解。” 黎策听着,却问:“你为何还在这里?” 叶然皱着眉大叫:“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好歹我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你如花似玉的姐姐?!” 阳光照着刺眼,黎策眼睛眯了眯,开口道:“都说鬼族是群龙无首之族,从不听人号令,也不沾染红尘,如此看来,纯属妄言。” “从始至终,只有不入轮回,不过忘川,不被冥王炼化的魂魄,才能成鬼,这天底下,能像我一样在人间仙家游荡,并且可以保持原身的鬼,数数也不过上百只,要什么群龙之首?谁爱搭理。”叶然耸耸肩,十分不屑。 黎策说:“既然这样,姐姐为何还要再太衡山逗留,这里是仙家福地,对你们鬼族的人来说,是最致命的限制,何不速速离去?” 叶然听了,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黎策面前。 黎策往后退了一步,她便上前一步,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挤眉弄眼的,瞬间就成了一个猪头的样子。 黎策用力拂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张脸上的羞愤写的明明白白。 叶然说:“哎哟,这小可爱的家伙,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姐姐都懂,都是为了关心我嘛,我懂的!”说着她便又上下其手。 “谁关心你了!”黎策大喊。 叶然笑了笑,收回了手,说:“话说,你和商陆都是承聿仙君的内门弟子吗?” 黎策默了。 叶然接着又问:“商陆我倒是知道,承聿仙君的大弟子嘛,招摇山的门面,六界之中人人皆知。不过你,我倒是第一次见,你真是承聿仙君的内门弟子?” 黎策:“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然眼睛闪了闪,左右飘忽着,最后还是耐不住黎策审视的目光,这才尴尬地说:“你还记得上山的那天,我看到承聿仙君在山石上题字的时候,特意下来跪了吧!” 黎策瞬间明白了:“你所说的信仰的神明,就是师父?” 叶然点头如捣蒜一般剧烈,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可是,这和我是不是师父的弟子有何关系?”黎策问。 叶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说:“这关系可就大了吧,你想想,作为你的半个救命恩人,而你的师父又恰巧是承聿仙君,而承聿仙君又恰巧是我信仰的神明,你说这巧不巧,这都是缘分啊!” 章节目录 第147章 送情 黎策扯扯嘴角,心想:这说了一大串,还是没有说到重点上去。于是十分没好脸色地给叶然凶了一眼。 叶然心虚求人,于是放下了十二分的脸面,说:“好弟弟,姐姐这不是头一次见着承聿仙君吗?你看看仙君大人天人之姿何等美色,喜欢他想见他的人海了去了,姐姐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能不能在承聿仙君面前引荐一下?安排个房间,让姐姐好好观摩一下承聿仙君的神颜?你放心,我只是想要表达一下我的仰慕之情,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她的脸上堆砌出伪善的笑。 黎策的脸色深得不能再深了,快要滴出墨来,好像刚刚喝下去的那碗苦药药从皮肤里渗出来。他的脑海里紧紧围绕着叶然那句“喜欢他想见他的人海了去了”,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给抓紧了。 叶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还以为黎策不同意她的请求,于是有说:“真的,我的好弟弟,看在我把你带回太衡山的份上,你就答应我吧!” 黎策默了许久,随后转身离开了。 叶然在后头大叫。 只听到一句:“我知道了。” 从训练场出来之后,便看到了从不远处徐徐而来的商陆。 “子谦。”黎策叫他。 商陆站住,等他走过来,说:“听说你醒了,我还在想会去哪儿,师父又不说,你们怎么了?” 黎策顿时想到原先在屋里的情形,脸颊不动声色地开始泛红,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着这两天让大家都忙坏了,心有愧疚,出来走走罢了。” 商陆却又“咦”了一下,说:“不对啊,我明明听师父说你是去练剑来着。” 黎策的表情有些许的崩塌。 商陆觉得好笑,也不再打趣了,说:“师父是联系到川辜,才知道的你的气脉恰巧和迷魂草相冲,这才给你配了药,这两日,都是师父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有没有好好道谢?” 听了这一番说辞,他愣住了。 原来师父一直在照顾他吗? “你也真是的,即便是在昏迷,也下不去药,凡是苦的东西,统统都进不了嘴,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给你喂下去的,听后厨的人说,这两日师父可是要来了好多包蜜枣,想来是给你准备的吧?”商陆又说。 黎策想着这会儿还放在他袖子里的那包蜜枣,心中顿时生出感动。 他缓缓地伸进袖口,摸到了油纸包,同时还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软软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于是从袖子里掏了出来。 一看,却让商陆大吃一惊。 “这这这……临之,没想到你还藏着这姑娘家送……的荷包啊,我从来没见你收过这种东西,快给我说说,是谁的,哪家的姑娘?”商陆打趣道。 黎策端看了几眼,立马有了印象,这不就是细辛师妹托他带给商陆的荷包吗? 于是磕绊地回答:“这是细辛……” 商陆连忙惊讶道:“没想到是细辛师妹!想来是那日我走后,她偷偷送给你的吧,没想到她竟然心慕于你。临之,这不动声色地收了人家姑娘的荷包,你总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黎策解释不清,于是把荷包丢进了商陆怀里,说:“大师兄,这边说话。” 商陆拿着荷包不解,跟着黎策来到了一处角落。 章节目录 第148章 送情(二) 苏瑾久久不见黎策回来,担心他若是昏在哪里就糟糕了,于是往训练场走去,不料却看到黎策把一个藕色的荷包丢给商陆,还拉着他去了角落。 饶是苏瑾活了四百多年,也很难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的两个最宝贝的徒弟,竟然开始相赠荷包了! 乖乖的亲舅老爷,荷包这东西,是可以送给男人的吗?不对不对,什么叫送给男人,两个男人之间互赠荷包,这合适吗?当初在招摇山的时候,就有一群人在起哄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当时他还死死护着,难道一直以来,是他错了? 黎策这个没脑子的,他难道不知道送了荷包是什么意思吗?! 苏瑾揣着好奇心,秉着做师父需要好好教导告诫弟子的责任,不知不觉中就凑近了些。 模模糊糊只听到黎策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必挂念,若是你一定要挂念,那么下次回招摇山的时候,一定要带上这荷包,我们一起在后山的梅花林下,到时候我送你一个新的荷包,现在你收下了,将来就不可以反悔了!” 苏瑾心里恍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他已经不能形容自己此刻的感想,脚步微虚,结果踩断了一旁的树枝。 “谁?” 苏瑾立马用法术遁了。 黎策从角落里出来,看到外面并没有人,但是敏感的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说:“师兄,细辛师妹的荷包,就请你好好保管了,当时情况下,我也没有办法拒绝,若是你真的不喜欢,到时候回招摇山的时候再还与她罢。” 商陆看着手里这绣工精致的荷包,配着青色流苏,极为好看。 只是……他无心于细辛,若就是这样贸然收下,实在不妥,此时一张脸上也挂着些许难为的神色,看向黎策,带着埋怨。 黎策讪讪地离开了。 —————— 苏瑾坐在武正殿的高座上,迟吉揪着脑袋来来回回走了不下百次,可焦虑难安,始终静不下心来。 苏瑾喝了一口茶水,说:“你消停会儿吧,这都来来回回晃的我的脑袋都晕了,若是这样就可以想出法子,要你那榆木脑袋当摆设吗?” 迟吉这才愤愤地坐下,大口饮了茶水,说:“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两个孩子都是一等一的才人,或许将来还会是位列天界的武官神将,这会害了他们一辈子的!” 苏瑾微微抿了一口,淡淡地说:“要我说,这事急不得,或许是黎策懵懂无知,想要向大师兄表达同门之情,只是用错了法子,送成了男女定情之物,也未尝不可能。” 迟吉气吼出声,他皱着眉,把左手手背打进右手手心,说:“懵懂无知?你不会不了解你的这个徒弟,他那样的叫懵懂无知?你说他若是个三岁小儿,我倒有几分信他,但是现如今,我是万万不信的!” 苏瑾挑眉说:“怎么,我看你比我这个做师父的还要心急,难不成黎策是你和哪位小娘子的孩子?” “怎么可能!”迟吉立马否认。 “所以这事我来决定,你就别瞎操心了!”苏瑾说。 迟吉又问:“你准备如何?” 苏瑾:“……”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对策 “你说话啊!”商陆问。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苏瑾说。 迟吉冷笑了一声,说:“这算什么法子!” 苏瑾慢悠悠地开口道:“他要怎么样是他的事,即便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擅自插手,等改天带他去人间瞧瞧,看看什么是人家繁华,粉红娇娘。” “你可是越来越没边了,总之等过了祭祀之后,我再好好和你商量!”迟吉摇着脑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苏瑾待了待,说:“不必商量,我心中已有对策。” 他半阖着眼,数着茶盏里飘着的茶叶,开口道:“等祭祀结束之后,我就带黎策回招摇山去。” 迟吉疑问:“回去?你不去凡间了?” 苏瑾摇摇头,说:“非也,我把他带回招摇山后,也好让他看着这山上的一众,马上就封山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他心思缜密,也好多多解决一下。” “你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待在山上?你总不能把好的挑走了,留了这么一个麻烦给我吧?那我也挺喜欢黎策的,不如换换,你带商陆回去?”迟吉问。 “呵,你尽管放心,商陆就留在你这太衡山,我是不会带他走的!”苏瑾宽慰道。 “谁要他待着了?待在这里惹我心烦!你尽早给我把人消失掉!”迟吉嘴硬道。 苏瑾笑吟吟地看着他。 迟吉被多看了两眼,受不住他的眼神,于是找借口遁了。 从武正殿的殿柱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商陆手里端着新烫的茶,却好巧不巧听到迟吉的离开前的那句话,端着茶盘的手抖了又抖,晃出了些许滚水。 —————— 黎策终于还是耐不住叶然的软磨硬泡,终于在今晚,带了她在身边,一同去见苏瑾。 遥遥的,就看到苏瑾坐在湖中亭,两袖清风,衣袂被晚风吹起。 这人工湖中栽种着许多莲花,此时正值盛夏,湖中的莲花全都开了,粉嫩的鹅黄的倒都是相得益彰,莲叶铺在整片湖面上,被夜里的月光照得发亮。 晚风习习,香气自来。 黎策走进了,站在亭前一揖,说:“师父。” 苏瑾闭着眼正享受着,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说:“过来坐吧。” 黎策应答,坐在了苏瑾对面,随后叶然也跟了过去。 黎策介绍道:“师父,这是叶然,是此次迷魂草中毒时,带徒儿回招摇山的恩人。” 苏瑾缓了缓,才给黎策倒了一杯茶,又接着给叶然倒了一杯,并说:“叶姑娘,多谢您救了爱徒。” 叶然红羞着一张脸,说:“承聿仙君哪里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此时亭中灯火辉煌,较之于那夜被揽入怀里,此时看的承聿仙君更加真切,五官模样,精致得清清楚楚。 我的乖乖,承聿仙君可真不愧是天界第一美男啊! 比起冥界的冥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叶然越发痴笑起来,像是一个怀春的二八少女。 黎策有些受不了她盯着师父的模样,于是脚下暗暗碰了一下。叶然立马醒悟过来,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喇子,对着苏瑾略抱歉意地笑了笑。 苏瑾回只温柔一笑。 黎策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喝起面前的茶来。 苏瑾吹了会儿风,悠悠地说:“黎策,师父有个问题问你。” “师父请问。”黎策说。 “不知你可否愿意,在太衡山的祭祀结束之后,随师父一同回招摇山去?”苏瑾说。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对策(二) 黎策问:“那子谦……咳,那大师兄呢?” 苏瑾心里晃了两分,心想:现下该怎么说,这若是贸然带他回去,免不了要这孩子多想,可若是不带回去,在这太衡山上迟早要生出什么心思祸端。 他咳了一下,说:“商陆会继续留在太衡山随着迟吉修习,近来他十分喜欢商陆,今日我本要带你们一同回去,哪知这家伙却不放人了,所以为师这才来过问你的意见,你不会也喜欢待在太衡山,不要师父了吧?” 苏瑾说着,眼里便流露出哀婉地神色,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难过,看起来像是有所期待又有所紧张,一副害怕被人弃之不顾的神色。 黎策看来一眼师父,垂下头去默了。 叶然却在旁边说:“仙君仙君,我愿意同你去招摇山的,我愿意!” 苏瑾直直地看着他。 许久,黎策重新抬起头,刚好撞进苏瑾的眼眸中,他立马又低下头去,这次连终于控制不住地红了,缓缓憋出了三个字:“我愿意。” 苏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的重石终于放了下来:“既然这样,后日我们就启程,明日祭祀,尽量不要太靠近祭台,迟吉要在台上施法,并且消除方圆百里的污秽之物,你还没有修成仙,靠太近会侵蚀身体。届时为师要去护法,你站在祭台十丈之外就可。” 黎策点点头,随后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苏瑾看着黎策离去,重又给叶然斟了一杯茶水,缓缓地放到她面前,说:“叶姑娘,想来这两日辛苦了。” 叶然摇摇头说:“承聿仙君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辛苦的地方?” “姑娘可是来自鬼族?”苏瑾问。 叶然摆摆手,说:“鬼向来都是闲散的鬼,哪有什么族不族的,但好巧不巧,我不过是只闲散鬼罢了!” “哈哈——这仙界又散仙,倒没想到还有散鬼,叶姑娘可真是个顶顶有趣的人!”苏瑾笑着说。 叶然看苏瑾一笑,自己也笑了:“听承聿仙君深谙凡间谈话的风雅,想来也是位雅仙!” 苏瑾含笑,给叶然又倒了一杯茶,说:“叶姑娘说笑了,此次您施手救了爱徒,对于在下,也是有一份恩情的,不知叶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恩报,苏某一定尽力为姑娘谋得。” 叶然看着苏瑾,愣了一会儿,说:“原本也没想着救个人还能有回报的,承聿仙君实在是客气了,我叶然不是这样的人!” 苏瑾勾唇,赞叹道:“叶姑娘看起来如此年轻貌美,修为却是了得,在这太衡山多日,却不见半分撑不住的,只是这如此貌美,不曾想为何会取‘叶然’这样爽利的名字,和姑娘的外貌着实不大相配啊!” 叶然顿了,喝茶的动作停成一道风景,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说:“看来承聿仙君对奴家了解甚深啊,这倒让奴家不知是喜是忧了?”她用袖子掩唇,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来,眼角的千娇百媚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都该沦陷了。 苏瑾挑眉:“哦?不知叶姑娘何以用‘奴家’自称,又不知喜从何来,忧又从何来?”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是你 随后他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浓厚的朱漆,旧铜的锁扣,上面还写着看不懂的梵文。 叶然的眼睛倏地直了,盯着桌子上的盒子发呆,手颤颤巍巍地摸向它。 苏瑾却一拂袖,那盒子重修收了回去,笑着说:“姑娘可是认得刚才那玩意儿?” 叶然僵硬地点点头,说:“认得……认得……认得认得!”她盯着苏瑾的袖子,恨的的直接烧出个洞来。 苏瑾说:“姑娘觉得,若是把此物当做您救了爱徒的恩报,如何?” 叶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苏瑾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苏瑾自顾自地说:“苏某这几日了解到,人间的清荣门派很是不安分,据说是叶姑娘还与他们那不过弱冠之年的新晋掌门有了些许有辱门风的事,还丢失了他们清荣派的一样宝物,不知这是否是传言?” 叶然挠挠头,说:“虽然我承认,这清荣派的掌门长相却是不俗,远看似那不可沾染亵玩的莲花,近看更是清雅自好的翩翩公子,让奴家生出三分仰慕七分欢喜,可是奴才打死也不认与那掌门有些什么男欢女爱之事,我去清荣派,不过是为了承聿仙君您袖子里的那玩意儿罢了!” “哦?如此说来,叶姑娘与那清荣派掌门所传出的琴瑟和鸣的风月事,不过是谣传咯?”苏瑾问。 叶然默了许久,她垂眸看向茶盏里嫩绿的茶水,光打下来,照清了她一张落寞了脸。 随后她缓缓抬头,看向苏瑾,说:“他对我很好,虽然知道我是鬼,但是仍旧对我很好,只是一开始,我的目的便不是他,所以他的心我怎样都不能受。” “有情的人,他愿意给你几分真心,便给你几分真心,你受了也罢,不受也罢,大不了最终这一番真心付错了人罢。可是叶姑娘,这风月场上的事情,你最明白不过,他人给的真心,即便你不受,那也是有所亏欠的。”苏瑾悠悠地说,仿若是局内人一般,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憾,或是浅浅的嘲。 叶然的手颤颤巍巍地放下了那本不重的茶盏,她的指尖微微松开,像是逃离烫手的烙铁,茶盏中的水泛起小小的波,从中心开始酿出,很轻很轻的一阵波纹。晶亮的指甲上有细微的伤口,像是被磨破的,也像是故意用小刀划的,她细细端详起自己手指上的这点痕迹,像是随气息吐出一句话:“我知道。” 随后正视回苏瑾,看着他的眼睛,其中不乏有尊崇,同样也有坚定:“我是鬼,本就是受了万般痛苦都不愿消离世间的一缕执念,连地狱冥王都渡不了我,同样常人更做不到,他本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可惜遇上的我,也很可惜还是一个从一开始目的就不单纯的我。我寻了许久,才知道清荣派里有往生花的地图,我必须得到它!” 苏瑾吹了吹茶,还是没有喝,而是说:“往生花长在冥界深处,可救凡人生死人肉白骨,可渡仙者脱胎换骨变换气脉,往生往生,非生者,不能入。” “叶然这个名字,不是你的本名吧。”苏瑾说。 “沈宛箐小姐,许久未见了。”他又说。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是你(二) 叶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同时浑身一震,双手颤颤。 苏瑾含眸,低头斟茶,自顾自地说:“你们两个,自四百年前就不得安生,这样寻寻觅觅了几百年,竟然还是如此。” “叶然”蹭地从石凳子上站起来,手上的长剑已经蓄势而发,“铮铮”剑鸣发出,像是渴望鲜血的野兽。她双目瞪得很大,血丝清晰可见,头发隐隐有变作灰色的趋势,那是鬼在动法的时候才会有的征兆。 苏瑾宽袖一挥,整座亭子周围就布下了结界,随后他说:“太衡山怎么样也是仙家福地,你在这里动法,无异于想要尝尝自身法力反噬的后果,何苦呢?”他给“叶然”面前的茶换上了重新煮好的,笑着抬起头。 “这四百年来,找他找得极苦吧,还用了‘叶然’两字作为你的名字,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苏瑾说。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但是没有入鞘,而是赤剌剌地放在桌上,准备随时出手。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了,为何还要隐瞒,承聿仙君,你到底是谁?”随后她一想又不对劲,于是又说,“我自认伪装无数,况且叶然这两个字,早在四百年前就死了,现在活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介女辈。除非……我们四百年前就认识。” “还记得邺京那夜酒馆,收了你的魂魄,带你去见叶然的那个人吗?”苏瑾说,“你想要找到往生花,可是有了往生花又如何,找不到叶然,你有了往生花也无用!” 沈宛箐激动地说:“是你!居然是你!”她一张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同时又喃喃道,“可是我必须得到它,只要有了它,我就可以用它炼制容器,哪怕是一丝魂魄一缕气脉,那也够了,不信将养万年,他还不能铸成!” 苏瑾眸子动了动,眼皮底下翻滚着暗沉沉的水,汹涌澎湃,十分渗人。 过来一会儿,他开口道:“这四百年来,你犯下了太多的错,杀了太多的人,甚至还欠下许许多多的风流情债,各界凡是受你祸害的,统统将你的罪行都一并报给了冥王,冥界开始大肆搜罗你的踪迹,要把你缉拿归案,还各界一个交代!” 沈宛箐冷笑了一声,说:“当初是你救了我,就该料想到今后的一切。况且我杀的不过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顺手杀了又如何,倒是不扰冥界那位悠闲的主,竟然也开始管事了?” “你对他如此仇恨,也不过就是向他讨要往生花无果。这往生花是冥界圣品,九百年才长一株,一般长成的时候,都是给新继位的冥王提升修为的补品,哪里是好给你一个随处修炼的野鬼能讨要去的?”苏瑾道。 “怎么,你现在把我困在此地,是想要把我交给他?承聿仙君,你知道在这天界众神当中,为什么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四百年前,你飞升成神,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坐到了天界第一武将的位子,地位尊崇,万人敬仰,甚至连东岳大帝都要忌惮三分。”她摇摇头,随后沉默了一番。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罪孽 她说:“可是这些并不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我最钦佩的,是你愿意为了心爱之人放弃一切,甚至做出如此有违天规的事,当真算得上是敢作敢当的好汉,至少比起那些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虚伪神仙要真实得多。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真性情的神仙,你能理解我的痛苦,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可是你现在竟然要阻止我?为什么?!”沈宛箐气愤地锤了一拳石桌,石桌上立马留下了一个洞。 苏瑾的神色平静,他丝毫不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是在夸奖他,自嘲一笑,道:“沈小姐,你抬举我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口中的真性情,不过是沈小姐你道听途说之后稍稍添油加醋得来的判断,可这并非是我。不过都只是你强加在我身上的、自以为是的认知罢了。” “我不需要谁尊崇我,崇拜我,哪怕这六界之中没有一人奉我为神明,我也不会难过。我真正难过的,是有人以我从前的所犯下的错事为理由、为借口,去祸害六界。你尝过失去致爱之人的痛苦,可是你又为何要让他人也体会和你同般的苦?你受万般难磨砺成鬼,当知人人生来不易,轻易夺取他人性命,就是破坏了六界苦心经营的太平安稳。”他冷冷地说。 沈宛箐冷静了下来,十分委屈地说:“我也不想的,我找了他整整四百年,可是却连一丝精魂一缕残魄都寻不到,可就算我寻到了,没有往生花也无济于事。那些死在我剑的人,本就是十恶不赦或者冒犯了我的人,杀了他们,也算是惩奸除恶。可是现如今他们竟然去冥界告状,分明是贼喊捉贼!”她嘴皮子动得快,脸色变得快,可是手下的动作更快,转眼就要触到苏瑾放着那只木盒子的宽袖。 可是苏瑾却不动声色地收了袖子,一阵烟波般的法力震出,使得沈宛箐的手被震得发麻。 他从另一只宽袖里拿出了一册书简,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指着上面说:“这是前几日来太衡山的路上偶遇了冥王,他拜托与我的。你最后一次,是犯到了清荣派的少掌门,而清荣派算是迟吉的管辖之处,所以这件事自是由迟吉来出面。可是他向来是个没脑子的,所以由我来代他处理此事。” 他押了口茶,继续说:“从上面看来,你本是有着九十九世的凡人命,若是安安稳稳轮回完九十九世,将来便是位列仙班的命。而叶然与你,并没有缘分,你执念太深,四百年前因放不下他,竟然强行跳出命格,宁愿承受万般痛苦也要炼化成鬼。而叶然,他是三十六世凡人命,在这之后,或许是佛教大乘或许是得道成仙,可是因为你强行炼鬼,导致把他的命格也给带出了。而这生出的牵扯与关系,却并非是你们俩的姻缘。因为此事,天界已经震怒,可是你不知悔改,还妄想去寻找叶然的转世或者魂魄!妄图触犯天威,罪不可恕!”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罪孽(二) “三百六十一年前,你杀害了叶氏一家六口,只因他家的有一小儿名叫叶然,却并非是你想要寻的那位,便让他们一家六口葬身黄泉;而在这之后,凡是遇到姓叶的,你尽数杀之,共计一千四百六十六人,全都去冥界告了状。你说!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十恶不赦吗!六界何事需要你一个区区野鬼来插手干预了!”苏瑾眉头深锁,神色冰冷得有些可怕,他全身的怒气似乎都被点燃了,拿着书简的手上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似是蓄了力。 那一千多条人命,就这样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就被杀害,这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可怕! 眼前这位女子,有着世间一等一的容貌,生前也算有着一等一的赞誉,当时他在凡间,途径邺京,听闻沈家千金美名,也曾赞叹一二,后来得见,不禁感叹此女才情样貌十分了得。 可是四载之后再见,昔日邺京一等才女已经不复存在。 现如今这位化名叫“叶然”的女子,当真不是当初那位了。 沈宛箐全身僵硬,原先被震麻的手此时已毫无知觉,更可怕的是,她的全身都没了知觉。这让她分外恐惧,眼里流露出了惊慌失措,好像全身的法力都被压制了。 远处的水廊走来一人,身穿湛蓝色的长袍,头戴白玉雕纹冠。 他踱步前来,不紧不慢迈得极为矜持,神色也是分外淡定从容,双手一前一后的放着,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虚伪模样。 他手上绕着法华铃,随着铃声的震动,整座太衡山就多了一层禁锢,直到他打了七七四十九次铃声,沈宛箐的全身法力总算是被完全压制了。 等到迟吉走进,苏瑾散去了周围的法阵,收做一团,层层包裹住了沈宛箐。 迟吉打量了一下法华铃,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然后对苏瑾说:“谢了!”随后打量了一下手里的法华铃,说,“还好有这东西,没想到冥王准备东西还准备得挺齐全的,这法华铃也算是上古法器,也不知道是如何被他讨来。你看看上面《法华经》的经文,如此形象生动!啧啧,用来收复一只恶鬼,糟蹋了!” 沈宛箐“呜呜呀呀”地乱叫,迟吉好心放了她说话,就听到沈宛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虚伪至极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都是混蛋!下贱,竟然用如此猥琐的犯法设计与我!臭不要脸!老娘活了四百多年,从来没见够向你们这样的人,恶心!下作!” 迟吉听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封上了她的嘴,然后对苏瑾说:“你不是说,这沈宛箐小姐,是个温柔可人才情出众的大美人吗?怎么此人与你描述的形容不符啊?!苏瑾,你这造谣造得越发厉害了!” 苏瑾感叹地吐了口气,说:“我初见她时,她还不是这样,可是再见她时,就成了如今模样。只叹这岁月蹉跎,你我等人都敌对不了啊!”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消失 迟吉托着下巴沉思,觉得苏瑾的这两句话说的分外在理,于是恳切地点点头,准备下次学以致用。 他把沈宛箐收进了法华铃里,问苏瑾:“你说我是现在就去冥界一趟,还是明日再去?” 苏瑾摩挲着茶盏,想来想,说:“冥界子时便下禁了。这件事牵扯甚广,今夜看来是解决不了了,明日你做完祭祀之后,我同你一道去吧!顺便也该带上黎策一同!” 迟吉听罢,便打算照做了,于是和苏瑾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看他,走了一会儿,苏瑾又说:“沈宛箐毕竟是杀了一千多人的鬼,估计她身上的戾气积得极重,你把法华铃交给我吧,今夜你还需好好休息,明日的祭祀是大事,万不可出错了!” 迟吉一想也对,于是把法华铃交给了苏瑾,回武正殿休息了。 —————— 迟吉回到了武正殿,刚进屋,身后的门便被关上了。 他顺势就掏出了锤子,耳边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双脚蓄力,向着周围探寻。 “迟吉仙君,是我啊!”耳边传来声音,熟悉又板正。 迟吉听了顿时卸了手上的力量,只见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司阳君!”迟吉揖手,随后坐在一旁。 “这么晚了还来找你,实在抱歉。”司阳君面含愧疚地说。 迟吉摆摆手说:“无妨,还没到歇息的时辰,不知司阳君此时来找小仙,所谓何事?” 司阳君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随后大袖一挥,周围布下了法阵,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册黑玉书简,上面一个金色的“阳”字格外惹眼。 迟吉指着它说:“你怎么把阳薄一起带来了?” 司阳君说:“迟吉仙君还记得前几日本尊来找你时所说的事吧?” 迟吉点了点头。 司阳君思索再三,随后缓缓打开了阳薄,他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说:“你看。” 只见“商陆”那两个字是和其他名字一样的金色。 司阳君说:“前几日商陆的名字成了白名,按理说若是一般凡人,只需要了解了情况之后,杀之即可。可是商陆毕竟是承聿仙君的爱徒,此时便不好由我出面,我寻不到他,这才来找你。那日回去之后,我本想等君明从西天回来之后告诉他,可是不知为何,等我再一次打开阳薄的时候,白名已经消失了!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迟吉心下送了一下,这几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他都快把此时给忘了,如今商陆的白名既已消失,倒也省了他一番操劳。 司阳君又说:“冥界又阴薄,商陆既然没死,就不会是与冥界有关。那就只会和妖界或者……魔——界——有关!”他说的缓慢,那两个字似是难以启齿,又或者是太过于恐惧,导致他连开口都觉得寒气侵袭。 迟吉心里同样一惊,随后笑着说:“司阳君多虑了,那东西早已在五百年前就被剿灭了,世上再无魔。况且此时白名已经消失,就代表还是无恙的,司阳君还是莫要多虑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扑倒 司阳君伸缩眉头,可是此时他确是没什么需要多想的,白名消失,总不能把商陆收押看管吧! 他叹了叹气,说:“此时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还望迟吉仙君莫要告知第三人,本尊就先回去了!” 迟吉站在门口:“恭送司阳君!” 随后他大袖一挥关上了门,倒头就睡了。 翌日。 太衡山上还没有被太阳烤着的时候,天蒙蒙亮,就有忙碌的声音一直从后院传到前院,再从前院传到门口,又从山门口一直通道后山。 是太衡山迟吉仙君管辖的方圆百里内叫得上名号的小仙都来了。 此时太衡山门口挤着乌泱泱的人,都是早早就递了拜帖过来。迟吉此时还在梦中,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扰了美梦,他顿时犹如被捋了老虎尾巴似的,从床榻上直挺挺地起身,身后的头发却因为昨日潦草睡下二乱成一团,还有许多翘了起来。 他迷蒙着睡眼,手里却缓缓挥起了他的锤子,心想若是来得是不要紧的事,他二话不说就会用手上的这把锤子招呼到对方脸上去。 一开门,外头的人却直冲冲地撞了进来,迟吉手上还没用力,身子就已经承受不住了,连忙向后倒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他“哎呦”一声痛呼,差点两眼一白驾鹤西去。 等到强撑着脑袋看来一眼,却是一个乌漆墨黑又光滑圆润的脑袋,再者是一顶乌木冠,一根雕刻精简的白玉簪子横叉在中间。 他立马知晓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位是何方神圣了。 “商陆,你快从老子身上爬起来!”迟吉大喝。 商陆也觉得事情发生转变实在太快,听了迟吉的鬼叫,立马明白过来,慌慌张张地准备爬起来。 他手按在了迟吉的胸口,趁着自己的身子,结果迟吉似乎被压得又痒又痛,肩膀一缩,就往侧面滚去。商陆的手没了支撑着落,顺着迟吉侧滚,手臂一弯,重新压了下去。 两人此时都不敢妄动,纷纷等着对方解决眼前的局面。 “仙尊大人,门口古来参加祭典的小仙都已经挤满了,特地来问问是否先收下拜帖登记在册?”门口灌进来一阵风,随着风而到的还有响亮的嗓音,是看管山门的那位仙童。 他看到武正殿的大门开着,嗓子就先亮了出来,火速进了屋,却并没有看到主座上有人,稍一侧目,却惊在原地呆若木鸡了。 由他看来,之间商公子此时正压在仙尊大人尊贵的躯体上,两人分别注视着对方,眼里闪动着生命情绪。 仙童捂着眼睛,像个瞎子一样东南西北大门口都没分清,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嘴里大叫:“仙尊大人,我什么都没看到!”结果撞了几次都没撞出门去,他似乎快要急哭了,小心翼翼地透开一丝缝隙,犹如看见了希望之光一般,向着门口僵直又坚毅地踏步出去。 商陆捂着额头从迟吉身上爬起来了,他坐在一边,看着迟吉好似被压死的蛤蟆一样摊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留人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迟吉,说:“听见了吧,快快沐浴更衣,我去叫人把衣服拿过来。” 随后就有许多仙婢鱼贯而入,端了祭典时特地准备的白色华服,上面绣着深蓝色的勾边云纹,还有配对的衣带,靴子,玉冠等等等等。 东西放下之后,迟吉摆摆手说:“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商陆问:“你怎么让她们都下去了,她们下去,谁侍候你?” 迟吉抚眉,注视着他,目不转睛。 商陆被盯得不适,这才开口:“难不成我来?” 迟吉耸肩,随后强压着怒气说:“你大早上打扰我睡觉,还压得我差些就断气了,这点补偿都不愿做吗?” 商陆心有愧疚,叹了口气,说:“过来,我替你更衣。” 迟吉张开双手,那意思分明是叫他过去,商陆心有闷气,但还是过去了。 等到把迟吉脱得只剩下一件衣服的时候,他退开了,说:“水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先出去了!”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门上的锁被插上了。 “你在屏风外等着,等会儿替老子穿衣束发!”迟吉自己脱了衣服,然后踩进了浴桶。 一屏之隔,但是浴桶中的水冒出的热气却如何也阻隔不了。 整间屋子都是水汽和花香,还有别的什么混合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好像是华服上熏的檀木香,也好像是其他味道,总之萦绕在商陆的鼻尖,屋子里蔓延着古怪的热,让他好似喘不过气了。 随后,屏风后的迟吉起身了,他给自己穿了一件里衣,随后唤道:“快过来!” 商陆深呼了两口气,随后进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拿了衣服,仔仔细细地打好每一个结,最后披上外袍,宽大得袖口处坠着流苏,刮到了他的手背,痒得让他心惊。 迟吉坐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日祭典结束之后,迟吉会随着你师父一同回招摇山,你愿意留在太衡山陪我吗?” 商陆一丝不苟地束发,听到这样一句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迟吉便又说:“你在我这里也待了大半年,虽说你我之间没有你和怀瑜之间的情分深厚,但是我也很认真地照顾你们,所以我今日来问一问你,是否愿意留在太衡山陪我?” 商陆问:“师父如何说?” 迟吉回:“你师父尊重你的意愿,所以我才来问你。”随后他又说,“黎策是先天‘魂引’,你是后天经过怀瑜的教导才觉醒‘魂引’的,虽说你也算是十分有天赋的,但是在修炼的这条路上,不是有天赋就够了的。听怀瑜的想法,他是打算把招摇山的事务都交由黎策肩上,虽说你是他多年的弟子,但是你也看到了,苏瑾看黎策比你重。我不需要你拜我为师,但你若是愿意留在太衡山,我自然是十分欢喜的。我也会好好教导你,你愿意吗?” 商陆捏着白玉冠的手顿住了,他看向了镜子,和迟吉的眼睛撞到一处,于是又立马低下头去认真束发。 过了一会儿,商陆的发束好了,他退了三尺,说:“迟吉仙君,商陆先退下了。” 门口的锁已经开了,迟吉说:“我是真的希望你留下来,不是长辈的态度,而是作为朋友,希望你留下来。” “迟吉仙君,商陆告退。”他不顾迟吉在说什么,在他看来,不过是动摇决心的枝末伎俩罢了,这事他惯用的。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魔夔 祭典台上,一口方鼎摆在中间。 鼎中的火烧得正旺,三昧真火燃起的颜色是青蓝色的,丝丝缕缕飘出来,弥散在空中。 鼎中烧着的,是足以把方圆百里的污秽都招来的好料,别说是那些邪祟,即便是神仙在这里闻到了,也有把持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的。 小仙全都站在祭台一丈之外,他们主要是来吸收方鼎之中的精魂之气,从而从抽出一成法力放入鼎中,用三昧真火烧着,作为诱饵。 迟吉展开双手,他需要用自身的精魂来炼化被引来的邪祟,还要分一些给台下的小仙,从而有法力来撑着他。 苏瑾站在他一尺之处替他护法,神仙用精魂炼化邪祟的时候随最虚弱地时候,若是这时有人心怀不轨,那碎个几缕魂几丝魄是轻而易举的事,严重的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黎策和商陆站在远些的地方。 黎策心心念念着台上的情况,虽然知道并不是由师父来举行这场祭典,但他还是没由来得担心。 商陆与他并肩站着,问:“听说你祭祀之后便随师父一同回招摇山了?” 黎策点了点头,说:“子谦,要怪你便怪迟吉仙君吧,定是你太招他喜欢,这才让他都舍不得放人了!” “舍不得吗?”商陆遥遥看着祭台上全神贯注的迟吉,呢喃出声。 那日他端了新茶去武正殿,在门口听到的那一番话,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 教导了他多年的师父,回山的时候却不打算带上他,迟吉不耐烦地让他消失掉,对他和黎策就像两样待价而沽的物品一样,而他却是被挑来拣去的那个。 但他心中有的却不并不是嫉妒和怨恨,他有的,是自己最相信的人,偏偏却连被选择他的念头都不曾有,就好似你坚定的东西当他的面被打碎了,似乎有些痛,有些悲愤,更有些自作多情。 太阳渐渐地向上爬着,光芒万丈,光线被汉白玉的阶梯打的好似亮片。 祭台上,迟吉脸色尤为难看,长时间用精魂炼化邪物,他的法力消耗得极为迅速,即便有苏瑾在一旁撑着他,但是依然疲惫。 山脉中传来了闷声,隆隆作响,似乎是闷在云中的雷,又似乎是饥饿的人响起的一串腹叫。 随后之间远处有山体倾滑,巨大的石头顺着山崖滚落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片山脉中冲出来。 祭台下的小仙交头接耳,一位说:“恐怕这次来了个厉害的!” 接着一位说:“往年厉害的邪物也有,只是没有今年这样,闹出这么大阵仗!” “谁说不是,只是这已经快到了午时了,若是耽误了迟吉仙君收回精魂,那可是大大的不得了啊!”一位小仙担忧道。 “诸位仙友莫慌,没看到承聿仙君也在这里吗?况且还有我们这一种老小,谅那邪物也翻不出天去!” 众人听罢,点了点头,随后也把担忧收做一边。 只听见远处的山脉中开始震动,先是微弱的石子滚动,到后面整座山都在震。 似乎有万千的鬼爪从地底冒出来,黑色的烟雾扩散到整座山上,蔓延之迅速,望尘莫及。 “哎呦,这都是些什么啊!”有位小仙叫道。 “好像是黑雾……”有人猜测。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魔夔(二) 随后却听到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是黑雾,是毒。” 众人转过头去,看见商陆已经拿了弯刀在手,刀光上流转的光寒冷凌厉。 黎策同样拿了武器在手,可是却是一根棍子,长约七尺,比他还高半个头,拿在手上有些另类。 按理说,他应该更适合刀剑一类的兵器,只是不知是因为迟吉太过敷衍了事了,竟然送了一根棍子给他,虽然他也会用刀剑,但是此时居然还是手上这根分量十足的棍子拿着称手。 商陆说完之后,便奔向了祭台。 祭台周围有苏瑾布下的法阵,轻易闯不进去。 苏瑾分神看到他们急冲冲地跑来,也察觉到事态不妙,可是他这一分神,却让迟吉受了苦,差点控制不住法力。 瘴毒蔓延迅速,很快,整座山上的青草树木花朵都被湮灭,原本葱郁的山林瞬间失去的了颜色,看上去好像是有黑雾笼罩一样。 商陆见此情形,说:“临之,迟吉还在炼化,万万不能停下,可是马上就要到了午时,若在午时之前没有炼化完全,他自身的精魂将会受损,可若是继续炼化,他也撑不了这么久。除非给太衡山设下巨大的法阵,在把那引来的邪物收入方鼎之中。” 黎策凝眉,说:“如此大得法阵,我们这些人根本撑不了,况且那邪物倾轧,来势汹汹,除非……在它靠近前率先收复,再让迟吉仙君日后慢慢炼化。” “不行,单靠我们两个根本是螳臂挡车!”商陆说。 黎策思索再三,说:“子谦,我记得太衡山有一圣器——叫‘九黎’,封于后山的禁地之中,只是那里没有迟吉仙君的允许,其他人是不可以进入的。” “九黎可是上古神器,你我等皆是修仙者,却并非是仙者,若是贸然动用神器,反遭神器反噬,后果将不堪设想。”商陆拦着黎策,绝不同意他的意见。 黎策挣脱开他的手,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定知道迟吉仙君的令牌在哪里,快去找来,若是等那邪物蔓到太衡山脚下,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太衡山将和你刚见到的那座山一样!” 商陆紧紧握着手上的刀,他的脸色也分外难看,最终他还是去找迟吉的令牌了。 苏瑾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看到黎策站得离祭台那么近,于是使了个眼色给他,让他速速离开。 黎策看到苏瑾的命令,却没有立即走开,他的表情分外奇怪,好像是舍不得,隐忍地藏着一腔情绪,最后只是化为一个浅淡的笑,退开了。 苏瑾在法阵内,看着迟吉渐渐又撑不住的迹象,于是说:“迟吉,快收了吧,看来我们这次引来了一个大家伙,你若还不收,到时候可要魂飞魄散的!” 迟吉摇摇头,说:“不可,这次的邪物非同寻常,一出来竟然让万丈山脉生灵尽数湮灭死亡,若我此时收了,让这邪物重新藏匿于山中,迟早祸害一方!” 苏瑾又说:“你根本撑不了多久,马上就要到午时了,若你还没有收了精魂,那刚刚炼化与方鼎中的邪祟还会复苏,到时候别说功亏一篑,你能不能留住命都是未知!”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魔夔(三) 迟吉沉默,固执地再一次催动自身的法力,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滑到下颌,随后滴落在领口处。 苏瑾劝说不动,只能尽力护法,以免他倒下。 远处的隆隆声越来越近,近到好像就在山脚下,近到好像是从山脉的最深处传来的,似乎是地心内汹涌而出的熔岩。 一众小仙闻此情形,心中都慌上三分,但是看到苏瑾还高高站在祭台上,有一颗心放了下来。 任待会儿来得是何方邪祟,承聿仙君在这里,便什么都不用慌了。 若是亲眼见过四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就没有不知道天界第一武将的苏瑾。 那时的他,手持一柄长剑,身披黑色战甲,脚下踩着七十六色彩云,气势逼人高高在上。败在他手下的,是数以万计的妖魔鬼怪! —————— 商陆找到了迟吉的令牌,和黎策一起向后山奔去。 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洞前空荡荡的,并无人,等他们再上前一步的时候,却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弹开了。 面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随后屏障上浮现出一张人脸,一张苍老的脸。 黎策看了,沉声道:“子谦,这九黎壶有炼化万物的能力,是上古神器,如今藏于山中,想来这就是守护九黎壶的守护神了。” 空气中沉默了许久,那屏障上的老者听了黎策的一番话却无动于衷,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小憩。 商陆拿出了迟吉的令牌,说:“前辈,我等是奉迟吉仙君的命令前来此地取九黎壶,还望前辈让我等过去!” 可是那老者依旧纹丝不动。 商陆看来黎策一眼,摇了摇头。 黎策向前一揖,说:“前辈,今日太衡山有难,需要祭出九黎壶来收复邪祟,不仅仅是迟吉仙君的命令,我家师父承聿仙君也同样嘱咐小辈前来。虽说您今日被困此地四百年,九黎壶也有近千年没有面世了,但是人人都知道,九黎壶是魔族尊者所造,若是有朝一日九黎壶能够做上一两件好事,那岂不是也让世人感念尊者,给魔族正名?” 那屏障上的闪动着波纹,那抹虚影变得更加真切,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问:“你是谁?” 黎策看到有些成效,于是立马接话道:“小辈名叫黎策,是承聿仙君的弟子。” 那人若有所思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呢喃道:“……黎策……承聿……”顿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你不是。” 商陆不解。 黎策同样有些不解,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他所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了。 这人分明是在怀疑他的身份,但是堂堂九黎壶的守护神,怎么会在乎他一个小喽啰的身份。他紧张虽紧张,但是却也知道此时由不得拖沓,于是又说:“前辈,太衡山此次却是遇难,还望前辈能把九黎壶借于我们,待收复了邪祟之后,自当如数归还!” 老者挑了挑眉毛,说:“我在此地封印了四百年,并非是我不让你们过去,而是我也穿不过这道墙,当时魔族被灭,他们以血为媒以骨为介,封印此地用的都是魔族的血骨,随后魔族被灭,这世间那里还找到的一丝魔族踪影?只有魔族的血才可以破开这道封印,又或者你们现在把君明那小老儿叫来好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魔夔(四) 老者摆出一副全无办法的模样,可是太衡山岌岌可危,若拿不出九黎壶,靠外面那群毫无战斗力的小仙来抵挡,也撑不了几时。 况且那邪祟是被方鼎中的精魂之气引来的,那时最危险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就会是迟吉仙君和师父! 可是九黎壶……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许多步,低头沉思着。 商陆也无他法,于是背对着黎策,脸上挂满忧愁。 黎策想了一会儿,说:“子谦,或许迟吉仙君的令牌能解开这道屏障也无不可能,不如让我来试试吧!” 商陆想,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于是把令牌递给了他。 黎策拿着令牌靠近了,把手令放在了屏障上,指骨变成了苍白色,好像融化了一样。 突然,屏障上浮现出剧烈的波光,黎策拿着令牌的手往前深入着,逐渐被淹没。 他感觉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手已软弱无力,但是就在这时,光华大盛,屏障居然毫无预兆地开始崩裂,像一面镜子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随后裂纹开始遍布扩散,直至最后,屏障竟然碎成了无数的冰凌,落到了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陆被此情形惊到了,他没想到令牌真的有用,于是丝毫不耽搁,立马进了山洞。 黎策紧随其后,但是他脚步虚软,只能勉强跟上。 九黎壶就放在山洞里一个很普通的石台上,周围并没有什么禁锢了,就那样摆在那儿,顶上一道光打下来,还稍稍显得寂寥。 怎么说也是上古神器,却荒废至此,实在可惜。 再走进了,却看到走来一个老者。 说是走来,还不如说是飘来的,双脚并没有着地,像一阵风一样飘来。 老者站在九黎壶的旁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君明那小老儿太掉以轻心了,门口的禁制居然没把你拦住,还是冲到里面来了。看来是这时候过得太久,那法阵的法力消散薄弱,若是知道,我定早就冲出去了!” 商陆给他鞠了一躬,随后说:“还往前辈把九黎壶借给我们,实在是情况危急,日后定好好好答谢!”他说着就上前去了,想要把壶拿来。 谁知老者往旁边一站,就挡住了商陆。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说:“就说你们这些小鬼心浮气躁半点都不沉稳,九黎壶是魔族尊者的,自然沾染十足魔气。区区一个修仙者,如何能拿得?就算是要拿,也要解开法阵的人来拿,这九黎壶,也算是看缘分的,既然这小孩儿能解开禁锢,由他来拿,也少些反噬!” 黎策听了,说:“多谢前辈提醒。”随后拿了壶,快速赶到祭台。 —————— 太衡山顶黑云压境,远处冲过来一团巨大的黑影,快得犹如闪电。 随之而来的,还有哭啼声。 那似乎是婴儿的哭啼,撕心裂肺,响彻云霄。 黎策拿着九黎壶,心弦似乎被拉紧了,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慌张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他,叫他快些离去,即将而来的,一定是他不能承受的惨烈。 可是师父此时还在祭台上,若是被那邪物攻击到,势必会影响到迟吉仙君炼化,师父就会受伤!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他就觉不允许自己懦弱!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魔夔(五) 那团黑影很快就落到了太衡山顶,站在前殿的屋顶上,黑雾渐渐散去,随后露出了妖物的真实面目。 黎策抬起头,看到了那东西,下一刻,却往后退了数十步。 那是一种鸟头蛇身的怪物,形状极其怪异,那些极似人发出的尖叫和哀嚎就是出自它。 那是噩梦,是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缠在心头的恐惧,是挣扎着醒来,在床上大汗淋漓时的颤抖,是他这辈子都逃脱不了的痛苦深刻的犹如烙印般的记忆! 谁都不知道,他此时这一如反常的举动是为何。 苏瑾看到黎策慌张地没入人群,又看到了房顶上的那只怪物,顿时明白过来。 那是一只魔夔,但是又不仅仅是魔夔,因为它的蛇身是黑色的,极其怪异,看上去就像是夔和修蛇交合而繁衍出的怪物,似夔非夔,似修蛇而非修蛇。 淡淡是那模样,就足够让人恶心恐惧的了。 黎策躲在人群里,周围的人似乎给了他一丝安定,但是很快,那只魔夔就开始动作了。 它先是围绕着屋顶飞了两圈,随后从空中俯冲到祭台,似乎想要撞碎苏瑾的法阵。 法阵在一瞬间泛起金光,但是就算这法阵再花心思,也抵挡不住这邪祟一次次有力的撞击,这样来回十几次,法阵的金光开始一点点减弱,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破碎。 苏瑾在阵内护法,本就无暇分心去加强法阵。 台下的那一众小仙见此,也只是尽力维护,可是这邪祟来得猝不及防,又是如此凶险的一只巨兽,他们还没有用尽全力,就已经先胆颤三分了。 商陆跑到黎策身旁问:“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被吓着了,这九黎壶需要一人血来祭,只有当一个人的血完全够九黎壶亮起时,才能发挥功效,但是你我都并非神仙,若是强行用血来祭,不多时就会油尽灯枯而亡,临之,我来吧!” 黎策却把九黎壶避开了,说:“前辈说过,这九黎壶有魔气,你若沾上,必定反噬,不就是血吗,大师兄,你在旁边护法就好!” 说着他就打开了九黎壶的壶顶,用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九黎壶内有一颗墨绿色的石头,在白日里闪着妖冶的光,像是一只眼睛一样,能看穿人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黎策看来一眼,就被深深地迷住了,那颜色是如此浓厚,像是一汪碧水,又犹如是置身于万物自然当中,周围除了平静,就什么都不剩了,平和得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全身的血脉都从那条口子往外流,好似无穷无尽。 “临之!”商陆来不及阻止,只看到祭台那边的法阵快要被攻破了,那只魔夔却丝毫不停顿。 苏瑾在阵内,法阵被攻,相当于是他自身的法力被冲击了,吃了不少的苦头。 “迟吉,快收!”他说完这句话,只听见一声崩裂,随后祭台上被撞出了一个大洞。 迟吉还没有把精魂收回来,苏瑾只能一手护法,一手与魔夔对抗。 山顶狂风大作,黑云开始汇聚一处,晴天转瞬之间变成暗,山顶渐渐形成一个漩涡,苏瑾皱眉,只看到祭台下方,漩涡渐渐与地面相连。 在那风暴中,他看到了黎策。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承诺 他手上拿着的,居然是九黎壶! 苏瑾心中慌乱无比,魔夔的攻势越发猛烈,好伴随着喷吐出烈火,灼热感席卷而来。 若是让着魔夔被九黎壶收了去,那黎策只有血尽而亡的下场。 苏瑾收回了另一只手,他变幻出了长剑,跃到了空中,朝着魔夔刺去。 可是下一刻,迟吉却因没有了苏瑾护法,一口血上涌,吐在了方鼎上。 魔夔被刺,它吃痛愤怒,快事晃动着尾巴左右扫射。前殿的屋子被他有力的尾巴扫到了,不幸房梁被压断了,整座屋子的瓦片从上面掉了下来。 那些小仙各自逃窜人人自危,旋即空地上只留下了黎策和商陆两人。 黎策面容苍白却神色宁静,他似乎并没有感到痛苦,手腕上的血不断往九黎壶流去,那墨绿色的珠子开始闪着灵动的光,像是碧波上的水纹,平静中却藏着深沉暗涌的力量。 魔夔敌不过苏瑾,越发暴躁无度,开始四处破坏,地面上被他打下了无数沟壑,密集铺堆的石砖也粉碎了。 它看到了空地上的那两人,立马像蛇一样地扭过去,身上的鳞片居然全部竖起,鳞片的弧面比弯刀还要锋利,四处掉落的碎石枯草全被绞成了灰烬。 商陆看到,挡在了黎策身前,手上的弯刀横在面前,不待魔夔向前,他就一刀砍了上去。 可是竖起了鳞片的魔夔,根本坚硬如磐石,寻常的刀剑半分都砍不进去。 商陆尝试了几次,均只被震了回来,反倒让激怒了它。 “黎策!快躲开!”商陆大叫。 魔夔卷起了自己的身体,盘成了一团,随后却突然张开,发出了尖叫嘶吼的声音,又长又粗的蛇身朝着黎策和商陆扫去,速度之快,让人始避不及,商陆堪堪避开,落在了不远处,可魔夔的攻击没有停下,接着就面向黎策。 那尾部的鳞片如此锋利,若是落下去,势必要剁成肉泥了。 黎策手中的九黎壶突然有些发烫了,他睁眼,看见上面的墨绿色的珠子光彩大盛。 随后就听到了商陆的那句“快躲开”,可是那墨色的带着锋利鳞片的蛇尾离他不过一尺,避无可避。 他丢出九黎壶,紧紧地闭上双眼,面前落下了巨大的黑影,那应该是落下的蛇尾吧! 心中一瞬间却安定了下来——至少九黎壶可以收了那怪物了。 可是许久,也不见有什么东西落下,空中飘着浓厚的灰尘,还有血腥味窜进他的鼻子,他缓缓睁开眼,却看到师父跪在他的面前,额头上布满了汗,身后布满了血。 肩头上的血渗到了前面,脖子上被划开了无数道血口子,却被没有裂开,血珠密集地从那些破开的缝隙里冒出来。 “师父……”黎策低低地唤了一声。 苏瑾跪在地上,身后是那蛇尾上的鳞片嵌入后背的疼痛,但是他觉得还好,缓缓地抬头看了一眼黎策有没有受伤,随后弱弱地笑了一下,说:“还好你没事……都说要保护你的……” 然后往前倒去,扑在了黎策的怀里,脑袋挂到了肩膀上,他脖子上的那些血珠染了黎策一脸,冰凉得没有丝毫温度。 “都说要保护你的。” 黎策脑中被轰成一片空白,他伸手抱住了苏瑾,却害怕碰到对方身后的伤,于是只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脑袋,带着心疼和悲痛,低低地喊了一声:“师父。”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承诺(二) 守得云开见月明。 药仙霍允今日是奔着太衡山的黑云飓风而来,随之一同来的,还有秦艽。 许是今日,唯有太衡山的动静太大。 方圆百里之内,黑云密布,狂风骤雨不歇停。 今日本是中元节,就连每日雷打不动的昴日星君,这一日更为勤恳,生怕误了时辰,耽误各山各洞的祭典。 可是本是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却唯有太衡山忒不对劲了,看那一阵阵妖风挂得到处都是,实在令人不解。 也不知是谁禀报了君明,这立马就让霍允和秦艽下来探查情况了。 霍允不情不愿地提着他的小药箱来,一声红衣,看上去是要去接新娘子般,风流无比。 秦艽依着规矩,还是圆领白袍,只是外面还套了软甲轻裘,就差手拿龙头湛金枪,率天兵十万的阵仗了。 药仙在山门口偶遇了秦艽将军,先是装模作样地行了礼,随后眼睛就立马飘走了,还不待秦艽寒暄几句,人就已经闪走了。 秦艽立马换上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笑,跟了上去。 结果刚一进山门,就看到偌大的祭台一圈,萧条无比,人迹罕至,毫无生气。 “难不成这一阵飓风,把所有人斗都吹走了?”霍允疑惑道。 秦艽上前来,猜测道:“药仙君,或许他们都在屋子里吧!” 霍允指了指祭台上的那方鼎,说:“看看,那鼎都裂了,想来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随后他突然拍拍脑袋,痛苦道:“糟糕,完了!” 秦艽不解,问:“怎么了?” 霍允说:“你我都是奉命前来,可是秦将军向来做事细致,这次肯定是备足了来的,我呢,只拿了个小药箱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药箱,说,“我想着肯定是没什么大事的,所以珍贵稀有的药材我一样没带,都只是些跌打损伤的药,看现在的情势,肯定发生了大战。万一伤亡惨重,我这些价值千金的跌打药也不够用啊!”他肉痛心也痛,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朝着议事厅去了。 秦艽跟在后面满脸黑线。 议事厅此时哀嚎声遍地,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人,均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个个都难受得死去活来。 迟吉高坐在座首,他的脸色并不好,但是还没有到那种痛呼的地步,扶着一边的隐几,指甲抓着,指节泛白。 霍允看到议事厅的一众,踩着仅有的空地到了迟吉面前,也不说什么,当即给他把了脉。 迟吉摆手,说:“我不碍事,主要——咳——咳咳咳咳——还是——”他一句话没说完,就立马有人接着说了。 有一位认出了霍允是药仙,练满大叫道:“药仙大人。麻烦你来看看小仙吧,小仙快要不行了——” 立马有人附和道,于是剩下的一众一同喊了起来。 迟吉却不理,接着说:“苏瑾此时在清华殿,你快去吧!” 霍允点头,随后拿出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丢给他,说:“你手下的这些人,别叫了,我头疼!” 霍允走了,那些小仙立马就不依了,说:“别吵了!” 台下始终闹着。 迟吉忍者怒气和身体虚弱,大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一瞬间,怒火蔓延整个议事厅,议事厅的门重重地关上,随后厅内灯火亮起,火光映衬到迟吉的眼珠子里,怒不可遏,冲冠眦裂。 章节目录 第165章 震怒 台下的一众都怕了,这才窸窸窣窣地停止了痛呼。 秦艽站在门口处,也没曾想迟吉这张憨厚的面容下,也藏着雷霆之势。 迟吉拿着霍允给的药,说:“这是药仙给我的。” 立马有人想要冲上去夺取,却被迟吉震开了,他又接着说:“我问你,魔夔发狂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那位冲上去的小仙立马说:“小仙能力不济,挡不住那么大的怪物,法力耗尽,被震到一旁晕过去了!” 迟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那你们也是这样喽?” 随后就听到此起彼伏地附和声。 迟吉虚弱地笑了一下,可是再睁眼的时候,却不是那一副和善的面容了。他眼里闪着怒火,紧紧握着拳头,直接把那隐几锤成了木屑。 然后淡淡地甩了甩手,气势陡然拔高,说:“承蒙君明器重,太衡山方圆百里由我管辖。每年的中元节,你们都知道规矩,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为何唯独今年,却出了这样的事?!” 有人解释道:“仙尊大人,并非是我们不愿意出力,而是这怪物实在凶险异常,我等难以敌手,但是大家都尽力了啊!” 迟吉笑了一声,说:“凶险异常?仅仅是因为凶险异常?我从不知道,你们竟然都是怕事的性子,那不如废了那狗屁的仙籍,下界为妖为精怪如何?” “这如何能做得?”立马有人说。 “怎么不能做得!难道这太衡山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神仙吗?求人求事的时候一个跑的比一个快,殷勤一个献得比一个足,怎么等到出事的时候,全都当起锁头乌龟了!”迟吉大吼,声如洪雷,手上的药瓶当场碎成粉末。 台下一众身子抖了三抖。 他冷哼一声,说:“不如我帮你们说吧。你们知道今日有承聿仙君在场,人家是如何如何厉害——天界第一武将!有他在,区区魔夔怕他作甚?所以莫奎发狂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你们巴不得搬个凳子坐在一旁喝茶,等到承聿把它斩下,纷纷过来领赏讨功劳。即便讨不到功劳,也就不痛不痒地传颂几句他的英勇,这件事便过去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是坐享其成的份,吃苦受累的却是他人?谁欠你们的?!”没说几句,他便有控制不住地怒了,议事厅的烛火一瞬间全灭了。 “我从来没有在太衡山立过规矩,也从来不求你们为了太衡山做些什么,精魂之气我照样给,不过是抽一成的法力,却还是不情不愿。你们配为仙者吗?你们一个个厚着脸皮好意思吗?老天是瞎了眼了让你们修炼成仙?” 黑暗中,有人说:“迟吉仙君,你说的未免太过分了,向来都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们能尽力便会尽力,实在没有办法,就算你在这里斥责,我们也依旧没有办法。太衡山出了这样的事,最应该追究的不是管辖这里的您吗?您现在怎么本末倒置,反倒怪我们没有尽心尽力了?” 迟吉没想到人群中还有这么不怕死的,他脑子转的极快,说:“你如此说,不如你来坐我的位子,既然如此,当时我就该待在祭台上,尽力便好了,实在做不到的,也没有办法不是吗?若我没有办法,导致你们都葬身在魔夔手下,他日大荒相见的时候,便不要来怪我了!” “你——!” 瞬间,所有人都被迟吉堵得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震怒(二) 秦艽算是听够了,站在后面拍了拍手,随后点亮了厅内的灯。 “是天界的将军!”有人说。 秦艽走到了迟吉旁,给他行了一礼,说:“迟吉仙君!”随后对着那一众说,“迟吉仙君今日的一番言论,着实让末将佩服。虽说飞升前我也是将军,但是那时为了保家卫国报效朝廷,当真从没想过是否值当!今日看来,若我是太衡山的主人,看到我的一众属下毫无责任心,当真还不如解甲归田,自在快活罢了!” 随后他又说:“今日之事我定当好好禀报君明,若是天界万众都如在场的诸位一般难事来临之时不是坐享其成便是临阵脱逃,那我们这些能力大的人挑挑拣拣也就百来号能用得上的,届时大战的时候,也就这百来号人上阵不成?国若守不住了,家破人亡的难道仅仅是那些带兵打仗的吗?” “想来此事须得好好编排一下再禀明君明,若是天界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不就成油松里的蠹虫了?”秦艽这样说着,便从议事厅离开了。 众人都以为他是要即刻回天界,纷纷看向迟吉。 “秦将军,承聿仙君还在清华殿身受重伤,您先去看看,再一并把伤势禀告给君明如何?”迟吉建议道。 秦艽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送走了那尊大佛,横七竖八躺着的这些重新看向迟吉,眼里带着些许的楚楚可怜和身体上不自觉的瑟瑟发抖。 迟吉刚才火气太盛,直到现在还一口气不上不下,胸中郁结,面色阴沉。 那些人看了他一张脸,壮起的胆瞬间就漏气了。 迟吉顺了好久,然后缓缓开口:“这四百年来,太衡山大大小小也遇到过许多事,遭受过许多难,一方水土一方仙,你们虽说有过错,但同时也有功劳。但过大于功,今日是我火气太大,但若今后,太衡山出了比今日还要大得难,届时若是我也包不了你们,那你们该怎么办?” “你们也是神仙,你们也是靠修炼而来的法力修为,若每个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人家的火迟早也会烧到你家门口!我是粗人,文墨没有承聿仙君文昌仙君他们这些读过书的厉害,但是我尚且也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今日的事,我会如实禀明君明,但是也只是今日的事。我希望往后,太衡山不要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不然,我也不会再来护着你们!” 迟吉说完,就由人搀扶着离开了。 台下那些小仙逐渐从惊吓到愤怒到不解到惭愧,一轮下来,人就已经被折腾得不轻了,全都喝道:“谨遵仙尊大人法旨。” —————— 散去了午时的黑云飓风,终于是在晚上的时候看到了郎朗明月。 苏瑾被魔夔的尾巴打到后背,那一扫下去,后背的衣服碎得和布条一样,更可怕的是,后背有着交错的血口,皮肉外翻着,深可见骨。 霍允嘴上说着心疼药材,可是手上却半分都没停,从袖口里连着掏出四五瓶仙丹。 迟吉身体虚弱,但还是坚持守在旁边,问:“他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引渡 霍允给他敷了药,接着说:“后背的伤着实不轻,整片后背几乎没有哪里是完整的,我给他用了最好的药,被震裂的筋脉也修复了,但是他现在迟迟不醒,我却瞧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迟吉说:“当时场上危急,我来不及阻止,苏瑾硬生生替黎策受了魔夔的一尾,我记得当时黎策祭出了九黎壶,但是等两个人都昏去了之后,我派人在祭台周围寻找九黎壶,却并没有找到它的踪迹!” “九黎壶?”霍允惊得皱起了眉,“那可是魔族尊者的法器,都被封印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被一个孩子祭出?!” 他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气,说:“九黎壶上带着强烈的魔气,就连当初封印它的君明,回来之后都将养了足月有余,苏瑾这样毫无防备地接触了九黎壶,定是魔气入体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四百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伤,难怪他一时诊治不出。 魔族之气,无药可解。 可是黎策,又是怎么祭出九黎壶的,后山的封印又是怎么被破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迟吉问。 霍允沉思了片刻,说:“我没有办法消除他的魔气,除了压制别无他法。若要把魔气彻底消除,除非把它引到人身上去。魔气待在苏瑾体内太久,它会随着苏瑾每一次动法的时候,渐渐攻入心脉、侵蚀心智,到时候,除却……入魔,我假设不出第二种活法。” 迟吉问:“引到我身上可以吗?” 霍允摇了摇头,说:“就算引到你身上,过不了多久,也会是那样的结果,再说,若是被苏瑾知道,他肯定打死都不会这么做!” “我来吧——”门口突然响起了声音。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过头看,只见黎策穿着黑色的里衣,像一棵随时都会被吹到的残花一样倚靠在门上,背着风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虚弱。 他眼眶深陷,嘴唇发白,面无血色,一件本就单薄的里衣,衬得他更加苍白无力了。 他扶着门进来,对着霍允和迟吉说:“我来吧,师父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不能让他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药仙大人,迟吉仙君,把魔气引渡到我身上吧。”他虽声音低沉,但是却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迟吉犹豫道:“这魔气无法消除,它会渐渐深入你的五脏六腑,逐渐控制你的心智,万一有一天你入了魔,你师父该多难过?” 黎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点笑,说:“没关系,再说我不是祭出了九黎壶吗?说不定我体质特殊,可以控制它呢?” 霍允二话不说,立马上前给他把了脉,又用魂引探查了他的体内,居然连一丝一毫的魔气都没发现,不禁疑惑道:“果真如此。” 迟吉问:“当真如此神奇?这九黎壶便是他祭出的,如今却一丝魔气都没有入体,或许苏瑾的病,真的可以治呢?” 霍允迟疑地点了点头,看向这个黑衣少年,人家的一双眼却死死看着苏瑾,半分都不曾转开。 许久,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说:“若是之后你被魔气侵蚀心智,我会尽力保你全尸。”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玩笑,但是霍允却深知,若是入魔,当真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六界皆知,今天在这个屋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黎策却摇摇头,无比认真地回答:“不必,留着全尸若是让师父瞧见了,惹他心烦,不值当。” 无路如何,他都想在师父心里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即便是死了,也该如此。 他不知道在那一刻,师父是做出怎样的决定来替他挡下魔夔的攻击,他只知道,那一刻,师父的笑着说:“还好你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没了气息一样,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从没有像那一刻烫得他眼睛发红。 师父,弟子一定会等着你醒来。 醒来后一起回招摇山去。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冥王 冥界,十八层地狱处。 有冥界的官吏匆匆忙忙各处奔波,他们手里捧着各色的折子,都是近来新死的人。 冥王想着好不容易到了中元节,整个冥界终于是可以迎来那种熬夜忙活的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奋起之态。 自他继位这四百年来,已经算得上最悠闲的一届冥王了,冥界到了他手上,已经许久没有忙碌过了。 记得上一届的冥王在和他交接的那一日,曾泪流满面地告诉他坐上这个位子是如何如何的忙碌,没几年,好好的帅气公子就会被逼成整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无他事的大腹便便的叔叔辈,往日的潇洒帅气将会不复存在。 可是饶这四百年来,他这冥王当的实在清闲,六界自四百年前由比翼族掀起的战端平复了以后,这冥界就很难再见到一具像样的魂魄了,都不需要他过目,只要手下的人随便处理就好了,什么厉鬼冤魂统统没有,都不用他忙于政务。 而如今,鬼也是不归他管束了,四百年前,鬼族自动脱离了冥界的管辖,成为了六界之外的“第七界”。 可是能炼成鬼的,不受万般灭世之苦,是万万成不了的,这千百年来到现在记录在册的鬼也不过百来号,六界当然不会承认有这么一个独特的标新立异的存在,纷纷都缄默,随他们闹腾。 所以冥王就更不需要管事了,成鬼的,只需要到他这里报个名号,不是厉鬼,没有邪念,都统统以放养的教束方法来对待。 中元节马上就要到了,冥界终于是要进新鲜的面孔了,也会忙碌一些。 这日冥王早早地便起床洗漱打扮,准备好好站在冥界大门口迎接一众不远万里辛苦而来的或魂或魄,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鬼,以彰显他冥王的仁德无边和冥界的和睦氛围。 从远处的奈何桥看去,冗长的一条,密密麻麻紧赶慢赶着许多人。 有的华服玉冠,尊贵威严,有的粗鄙麻衣,落魄邋遢,冥王站在最前面,对每个人都温柔以待,笑着的时候,难得不是森冷的,有几分温和,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子女一般。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骚动,一位穿着金丝凤袍的美妇皱着那双柳叶细眉,嗔道:“臭乞丐,离我远点,别碰坏了我的衣服!” 那穿着简陋麻衣的壮年嘲笑道:“有什么好得意的,来了冥界,你还摆着前世的架子给谁看啊,大家都一样,神气什么!” “是啊是啊!”几位皆是穿着朴素的农夫附和道。 那美妇立马伸着自己抹了蔻丹的手,朝着那一群农夫骂道:“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撕了你们的皮!” “这位姑娘!”冥王大人闻声而来,轻轻唤道。 那美妇转过头,就看到一张光洁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中透着冷峻清冽,但是又嘴角带笑,对你说话的时候,还会弯着眉眼,十分的冷峻被这一笑冲去了八分,只留下两分清冷,像是俗世不可沾染的高岭之花。 美妇的尖酸刻薄也被冥王的笑给迷住了,她拿起了一块蚕丝手帕掩唇浅笑,说:“这位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区区孤魂,见到冥王殿下还不跪下!”旁边的侍从立马呵斥道。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冥王(二) “冥王殿下?!”立马有人惊呼,随后整条奈何桥从头到尾像是点着的炮仗似的,从头到尾全都玩下了膝盖匍匐在地上。 那美妇惊呼之后便也要跪,却被冥王搀住了,说:“姑娘如此尊贵,怎么能轻易下跪呢?” 美妇立马娇羞得红了脸,说:“冥王殿下,你这叫小女子该如何是好,受您如此优待,受宠若惊了!” 冥王轻笑了一声,说:“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啊?”他这话说的着实意味不明,配着嘴角似有似无的笑,让人一眼看去,好像藏着什么暧昧。 美妇自然也像到了别处去,点点头说:“一切以冥王殿下说的做!” 冥王笑了一笑,随后拉着美妇穿过了一众排队等候的人,站在最前面。 他招呼人上来,随后有人递了水盆和梳子过来,他示意道:“这些魂魄在入轮回之前须得用这忘川河里的水来洗漱,方能干干净净入轮回,但是近日是中元节,所以孤魂野鬼实在是太多了,不知姑娘可否给这些可怜人洗漱梳发,就当是报答我可好?” 美妇瞪大了眼睛,头上繁重华美的发饰花枝乱颤,她不敢相信地问:“冥王殿下这是……” 冥王并没有看她,转过身,拿起了侍从递上来的帕子擦手,随后说:“烧了!” 那美妇气得闭口歪斜,若不是已经死了,估计会再死一次,可是冥王的命令不得不从,她只能万般嫌恶地给那些她最不想触碰的人洗漱梳头,一双纤纤玉手去碰那些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人,这比让她去死还难受。 “冥王大人,是属下错了,属下早该吩咐下去,把穿华服戴凤冠,只想着身后名声的人甄别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长长的奈何桥,过去之后还有望乡台,还有孟婆汤,一个人的轮回,不过是世上走一遭,冥界走一遭,来来回回往往返返。 “没事,今日是中元节,大家都忙,稍有疏忽也是正常。人死之后,都想着身后名声如何,穿金戴银也不过是为了风光体面罢了。只是……以后不要再有了。”他垂下眼, “冥王殿下,天界的迟吉仙君前来拜访,说是前几日您拜托承聿仙君抓得人,已经抓到了。”有侍卫说。 “快引进殿来!”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迟吉出现在了殿内。 “冥王殿下。”迟吉向前行了礼,随后坐在了一旁。 “迟吉仙君,听说您已经已经抓住了那只厉鬼,不知现在那只厉鬼在何处?”冥王堆着殷切的笑。 迟吉从怀里掏出了法华铃,随后说:“昨日夜里,我和承聿仙君亲手收了这只鬼,今日是特地送来的。” “还劳烦迟吉仙君特地跑一趟,您只要传个信,我随时叫人去太衡山取就是了。”他说着,便叫人接过了法华铃,并说,“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后又是笑着脸,问:“听闻今日太衡山上出了一只怪物,还商陆承聿仙君,差点毁了祭典,不知迟吉仙君有没有受伤啊?” 迟吉抱拳,说:“多谢冥王殿下关心,没想到冥界的消息也蛮灵通的,其实小仙来还有一事,还望冥王殿下能够应允。” “迟吉仙君尽管开口,我欠了仙君这么大的人情,这么样也是要还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不会吝啬!”冥王豪气云天,把半点都不含糊。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冥王(三) 迟吉顿了顿,开口道:“都说冥界有一花一草,这往生花九百年才长一株,而那须臾草在冥界长了遍地,只是唯有冥界长得,所以迟吉今日想要开口求冥王殿下,能够予我几株,迟吉定当千恩万谢!” 冥王问:“这须臾草在冥界是个不甚稀罕的东西,不过须臾草和忘川河水有同样的功效,迟吉仙君若是想要忘却前尘了事,我给你抬几桶忘川水不是更好?” 迟吉摆摆手,说:“不不不,忘川水离了冥界,便于普通的水无异,可是须臾草却可以带出冥界,所以这才想向冥王殿下讨要几株。” 冥王了然地点点头,说:“好说好说,我这就派人去取来,您要多少给你多少,一千棵够不够,不够再多拿点?” 迟吉听了,笑了一笑,说:“既然冥王殿下这么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就一千棵吧!” 冥王提醒道:“迟吉仙君,这须臾草不可多次服用,若是凡人,一株即可,就算是仙者,也不可超过三株。物极必反,若是多用了,非但忘却不了前尘往事,反而会……” “小仙明白,多谢冥王殿下提醒!”迟吉起身,接过了一千棵须臾草,然后起身告别。 “殿下,您说迟吉仙君吧须臾草讨去,是要做什么啊?”旁边的侍从问。 冥王整理好袖子起身,漫不经心地说:“这东西长年累月堆在库房发霉,既然有人想要送去便好了,那么多话干什么?” “属下知错!” “走,去看看叶然。” —————— 冥界常年昏暗无光,没有天界,整条街整条街都是长明灯。 但是冥界的人,对黑暗有着一场敏锐地“嗅觉”,夜视能力极好,能准确地感知到无尽漆黑当中隐藏的危险。 沈宛箐被关在大牢里,身上缠着血符,全身动弹不得。周围的环境只给了她一众难以言说的不确定,而不确定却是最让她心慌的。 大牢内昏暗无比,只有幽绿的烛火,一丈一盏,全然是借着影子走路。 寂静中,她听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心中慌乱,于是故意大喊:“谁!” 冥王慢悠悠地走来,看到了被绑在木架上的沈宛箐。 牢房内的灯被点燃了,沈宛箐睁眼,才看到自己的脚下堆着成千的尸骨,那股没由来的心慌就源于这冷森森的尸骨堆。 冥王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嗤笑道:“怎么,你也会怕吗?” “冥王殿下,许久未见,您看上去又丰神俊朗许多了。”沈宛箐说。 “你应该熟悉把,这里共是尸骨一千三百二十三具,其中有五百七十八具尸首不全,有三百二十一具是孩童,八十四具是老人,二十三具为怀有身孕的妇人,胎中未成形的婴孩共二十九个,还有二百一十七具青壮年,剩下一百二十三具多次搜寻不到,下落不明。”冥王指着那堆雪白的尸骨,眼中寒星泠泠,冷漠阴沉,却并无怒意。 “冥王殿下,你这账算得明儿清,看来是做足了准备啊?”沈宛箐不在意地说。 “三百年多前,你来我这里讨要往生花未果,在这之后便杀戮成性,残暴无度,你是要威胁本座吗?”他说。 沈宛箐昂头一甩,说:“冥王殿下,往生花是冥界的圣品,九百年才长一株,您怎么会给我呢?再说了,您虽贵为冥界一主,但在我这却什么也不是,威胁你?自作多情了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冥王(四) “那你还杀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冥王问。 “既然你不会给我往生花,那么我也就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可能,所以我杀多少人,也与您无关。”沈宛箐冷漠地说。 冥王冷笑一声,说:“你们鬼族虽自动脱离冥界,但是到底是从冥界出去的,生杀夺予还是归本座管的,若是有人坏了规矩,自然也是由本座来惩处。” “好大的威风啊,冥王殿下!”沈宛箐嘲讽道。 “你!”冥王平静冷漠地脸上终是有了丝松动,他皱着眉,强压怒气,“冥顽不灵!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承受了万种磨难才练成鬼,不渡轮回,不蹚忘川,不喝孟婆汤,不过是为了前尘不愿忘记的人。可是执着有时候并非是好事,你看看,葬身在你手下的是一千多条无辜性命,你已经不是普通的鬼了,是厉鬼了。” “那又如何,那些人,我杀了便杀了,谁叫他们与我同名同姓,犯我忌讳!”她说。 “厉鬼永生永世都没有转世投胎的资格,将会永远囚禁于冥界深处,受炙火焚烧。你成了厉鬼,那你这几百年的努力便全都白费了,值得?” “那位你始终在找寻的人,若是刚好就活在世间的某个地方,你见不到,甘心?” “可是如今却把自己堕落成现在这副模样,何苦?” 冥王的三个反问,恰恰道出了沈宛箐最不愿面对的,可是世事无常,当时手起刀落的时候,她心中只有怨恨,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囚禁在冥界深处承受永世煎熬,或者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留在忘川河做事。”冥王说着,便推过来一碗热汤,香甜无比。 “我若不选呢?”沈宛箐问。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你应当知道,鬼若是魂飞魄散了,尤其是厉鬼,她的怨恨与诅咒会弥留到最想念得那个人身上。”冥王说。 沈宛箐指尖微曲,她的指甲深深地抓进了木架上,指甲缝里流着血,整个指甲便如同涂了蔻丹一般鲜艳,她缓缓闭上眼,身体像承受不住了,瘫软在木架上,若非是因为被控制着,现在早已倒地。 许久,寂静的牢房里传来两个字。 “我喝。” 语毕,只见一佳人面如死灰,眼角藏着一颗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滴落在那堆数不清的白骨里,掺揉着灰尘,看不见了。 第二日,忘川河畔来了一位绝世美人,爱穿红衣,像是喜袍的红。 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美人眼底生着一颗墨色的痣。 过忘川河的男男女女皆被她的美色倾倒,愣在原地不愿走过,即便那忘川河的河水苦涩难咽,看到如此美人,甘之如饴。 冥王站在远处,旁边的侍从问:“殿下,您为何要留下那只厉鬼?” 冥王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熟悉,我好像见过她,认识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爱过她。 “是不是什么?”侍从问。 “没什么,回去吧。”冥王摆摆手,转身回了主殿,不经意回头看时,心中却泛起波澜。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中秋 霍允在黎策的强烈坚持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在苏瑾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体内的魔气全部都引渡到了黎策身上。 随后黎策便昏了过去。 苏瑾在太衡山养了大半月,身后碎肉般的伤口在几经折腾之后终于是不会再开裂了,索性便打算回招摇山去。 离去的头一个晚上,他叫来了商陆。 房内点着安神香,清幽淡雅,香味绵长。 苏瑾坐在圆凳山,手边放着许久都没碰过的梅子酒。 这半个月来,霍允早晚盯着他,这个荤不能尝那个鲜不能品,足足半个月,整日清汤寡水苦药灌着,胃里没有半分滋味。 这里日,他特地命厨房做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刚上桌,商陆便到了。 苏瑾招呼他坐下,指着一桌子菜,说:“快,先吃饭,吃完再说!” “师父,临之呢?”商陆问。 苏瑾皱眉,说:“他来干嘛?今日是为师特地叫你来谈事,他没事凑什么热闹?好好养病就成了!” 霍允并没有告诉他魔气引渡的事。 商陆点了点头,开始吃饭。 苏瑾也吃着,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没喝两口酒,就开始看着商陆左瞧右瞧,忍不住感叹道:“难怪黎策这臭小子谁都看不上,独独就对你情有独钟,确实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 商陆吃饭的动作停住了,良好的修养让他那口还未咽下去的饭没有被苏瑾这无厘头却十分大胆地话吓得喷出来,他慌乱地放下碗,用袖口掩唇细嚼慢咽了好久,才震惊地问:“什么?” 苏瑾撇撇嘴,然后给商陆倒了一别酒,说:“别噎着了!” 商陆接过酒,却并没有喝,而是再一次问:“师父刚才说什么?” 苏瑾以为他是因为那日黎策送荷包的事情被外人知晓,面上挂不住才这样追问不休,他尴尬地擦擦鼻子,说:“为师那日也并非是故意的,只是黎策说要去习武,我便跟去看来,结果就瞧见你们在角落里的事。” 商陆努力回想什么“习武”什么“角落”,最终想起了那一日,黎策来送荷包的事,他刚想解释,苏精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他说:“师父知道,你平时照顾黎策尽心尽力,作为大师兄,你也十分尽责,但是黎策还小,你却不小了,为师都知道,他定是年纪还小,不动男女之情,所以才做出如此有悖常理的事,所以明日为师想要带黎策回招摇山去,你们两个分开些时日,不用多久,也就三四年吧,等他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些。”苏瑾眼里挂着凝重却理解的神色,好似商陆和黎策真有什么。 商陆却听不下去了,解释道:“师父,你误会师弟了,其实……” “别说了,为师都知道,你和黎策都已觉醒了魂引,保不齐以后是要是位列仙班的,这种时候,容不得马虎!即便你们真的要有些什么,这种关键时刻,决不能掉链子,就这样吧,这未来十年,你们两个不要见面了,没有成仙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个在见面的。”苏瑾严肃地命令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商陆抿着唇,不敢反抗,说:“弟子明白,但是师弟真的……” 苏瑾眼疾手快,给商陆夹了一大块鱼,说:“吃饭吃饭,天这么热,再不吃饭菜都馊了!” 苏瑾低下头去吃饭,看模样是打算再也不谈这件事了。 商陆十分无奈,叹了口气,只盼着以后能解释清楚。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中秋 (二) 午后的时候,两人便打算启程回招摇山去,管事带着后厨的一众婢子在山门口望着苏瑾下山,个个挂着难舍难分依依不舍的神情。 迟吉看苏瑾消失在在视线中之后便转身回去了,商陆跟在迟吉身后。 “你怎么不走?”迟吉问。 商陆低眉,一揖手,说:“不走。” “中元节那日,让你留下你不留,今日让你走你又不走,商陆你可真够随心所欲的!当我太衡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简直放肆!”迟吉的酸言酸语,隔老远都能嗅到。 商陆抬眸,神色平静,眼里藏着波澜不惊的淡漠,他说:“迟吉仙君,那日我并没有回答你是否离开还是留下,是您自己揣测错了。” “商陆,你当我眼盲是吧,自从苏瑾回来以后,你整日都心不在焉,若是这么喜欢你师父,跟回去就好了,何必留在我这碍眼!”迟吉火上眉梢,恨不得削他一个脑袋瓜子。 商陆接下他的怒火,依旧用那副不温不火的态度,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日在武正殿,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确实碍你的眼,既然如此,今后商陆看见迟吉仙君便回绕道走,绝不会主动出现在您面前,还望迟吉仙君看在商陆如此谨慎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等小人置气,饶过商陆这次放肆,恕罪。”他给迟吉行了一礼,不带一点留念,也丝毫不解释,转身便走。 迟吉看着他大步离开,身影孤傲,清冷漠然,绝没有半丝回顾之心,胸口的闷气越发高涨,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皱着眉,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 “师父,我们这就回招摇山去了吗?”黎策跟在苏瑾身后问。 苏瑾朝着南面望去,在那里,有着最好的歌舞,最美的美人,最绵柔的酒,最诗情画意、温柔细腻的景色。 他心中怀着向往之情,问一旁的黎策,说:“黎策,你有见过烟雨江南吗?白墙黑瓦,朦胧的,清晰的,迷幻的,各种各样,天色像是酝酿在水里,美极了!” 黎策摇了摇头,说:“弟子没见过。” “那你想见见吗?为师带你去怎么样?”苏瑾转过头来笑着问,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像是会动一般。 盛阳里,他的心好像从深处抽出了枝芽来,心上的那一片土里,好像也在向着那阳光生长,至死不休。 他点点头,说:“好啊!” 苏瑾听了,立马笑得更欢了,拉上黎策的手,朝着那烟雨江南和雨巷幽长去。 用法术,不过半日,便到了。 从小到大,黎策从未去过江南,这里和招摇山那边好不一样,在还是太子的时候,时常从大臣敬献的字画中领略过一二,知道那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地方,细雨霏霏,朦胧神秘。 直到来到这里,他才知道,从字画诗书里看的再多,也没有亲眼所见的时候来的真切。比起塞北冷冽的风沙,比起漫天大雪寸步难行而言,这里着实温柔了许多,雨缓慢地下,风也是和煦地吹着,拂过脸的时候,没有冰刀般的刺骨。 这里的景色温柔,人也十分温柔,不像京都那里扯嗓子喊的叫卖声,但是却依旧繁华热闹。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中秋 (三) 他和苏瑾变换了一身凡间装束,师父是一身青色对襟长袍,倒是十分适合这里,他却还是一身黑色的便装,没有半点新意,在人群中却还是有些惹眼。 苏瑾对此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说:“这里人多,你牵住了,千万不要走丢了!虽说这里景美人美,但要是一个不注意,却也能见识到卑劣之术。” 黎策的手被苏瑾的握在掌心里,苏瑾的手是凉的,却并不冷,像是玉石一样,十分舒服,这不禁让他舍不得用力,只想被牵着。许久才冒出一句:“师父是指这里的人坑蒙拐骗吗?” 此话一出,招来不少眼色,路上行人纷纷看着他们。 黎策立马噤口不言了,苏瑾笑了一声,说:“快走吧,再慢些,会被他么的眼神杀死的!” 他们从小巷子穿过,黎策抬头,是高高的墙和深色的瓦砾,天只剩下了一条缝。 “师父不是说,这里的人都很温柔的吗?”黎策不解。 苏瑾十分好笑,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人都是千奇百怪的,有温柔的,自然也有色厉内茬的。先不说这个了,去裁缝铺给你量一身新衣,老是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衣,又不是办丧?” 他又一次拉着黎策朝着最近的裁缝铺去。 这一次,黎策却挣脱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不情愿,却被很好的遮掩去了,只是轻轻摇头,说:“师父,不必这么麻烦,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做新衣服穿。” 说实话,从苏瑾第一次见到黎策开始,就从未见过他穿过黑色以外的衣服。当时以为只是这孩子喜欢扮成熟的样子罢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黎策拧眉抿嘴,他不想过多解释这件事,帝天朝以黑为尊,但同时,国丧的时候,并非天下缟素,而是天下同穿玄衣。 他只是不愿意忘了,自己作为帝天太子的身份罢了,不愿忘记帝天的死亡。不仅是现在穿玄衣,从今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要穿玄衣,不仅是为了给父皇母后守丧,也是给整个帝天守丧,他没有资格忘记这份仇恨,这是他应该承担的。 “师父,不用做新衣弟子这样就很好了。”黎策看着苏瑾,嘴角上弯,似在笑,眼眸低垂,却是悲。 苏瑾觉得自己似乎闯祸了,他挠挠头,把手放在黎策的头顶,揉着他的脑袋,说:“好了好了,那去吃点东西吧,听说这里的酒酿圆子和酥油饼很有特色,一定要尝尝!” 发丝上传来的力道很轻很柔,他低落的心转瞬就被头顶的那只宽大手掌揉没了,还想要在贪恋半刻,苏瑾却拿开了,走在前面,说:“快跟上!” —————— 天界。 紫微宫内。 君明刚刚处理完太仓山近日暴动的比翼族旁支,文昌就抱着一大叠中元节太衡山发生的事宜详实过来。 君明拿着册子看,问:“可有找到九黎壶的下落?” 文昌指着那一大堆公案,说:“这些都是当日在太衡山参加祭典的小仙口述的记录,多亏了秦艽将军的帮忙。” “嗯。”君明点点头,随后又问了一遍,“所以九黎壶的下落到底有没有?”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背离 文昌脸上有些难堪,他小心地开口,说:“从那些小仙的描述来看,他们都只知道当时情况危急,那只魔夔发动了暴乱,说是有人看见了承聿仙君的小弟子抱着九黎壶,在承聿仙君救了弟子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九黎壶的去向了,可以说是当场凭空消失了,后来秦将军也去祭台周围探查……” 君明越听眉目皱得越深,他急急打断文昌,反问:“承聿的小弟子抱着九黎壶?” 文昌点点头:“是。” “徒手抱着?”君明又问。 “是。”文昌答,随后他又说,“不仅如此,据说他还以自身的血,祭出了九黎壶,这才在关键时刻收服了那只魔夔。” “荒唐!”君明呵斥道,他把手里的折子拍到了案上,“九黎壶是黎苍亲自炼出的神器,上面布满了魔气,当初本君便是化不去上面的魔气,才将它封印,魔气是何等可怕的东西,无声无息中就会侵蚀人心。承聿的小弟子抱着九黎壶?” “许是那些小仙没有看清楚,误以为罢了。”文昌解释。 “此时容不得什么误以为,若是魔族还有存于世的,六界哪里还有太平可言,一旦魔族卷土重来,势必又是一场水深火热之战。”君明脸色严肃,他思忖了良久,开口道,“把承聿宣到天界来!” “是。”文昌应声,转身出去,君明却又在他身后叫住他,“半年前,答应承聿寻找的魂魄,可有寻得?” 文昌转过身来,说:“近来听说北冥海那边有些消息。” “承聿的小弟子叫什么?”君明又问。 “听说……是叫黎策……”文昌说。 一出口,君明便笑了:“黎策?真不知道到底是否是天命如此,这孩子竟然也姓黎。” —————— 苏瑾带着黎策在人间疯玩了七八天,整日没个正形,到了第八日的时候,苏瑾终于是玩不动了,决定在客栈休息几天,静静等着人间的中秋来临。 “叩叩叩——师父。”黎策站在房门口。 苏瑾在屋里头喊:“进来吧!” 黎策小心推门进去,却看到苏瑾光着半个身子躺在床上。 黎策不知,从屏风后走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了,苏瑾躺在床上,用手枕着脑袋,身上缠着几圈纱布,还翘着二郎腿,场面要多不堪入目就有多不堪入目。 那白花花的躯体,晃得黎策眼睛都花了,他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低下头去,仓皇地退到了屏风外面,结巴地叫道:“师——父——,弟子、弟子来给您请安的。” 苏瑾:“嗯。” “既然没什么事,弟子就先告退了!”黎策说完就准备走。 苏瑾却喊住了他,说:“等等!” 随后屏风后面就想起了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黎策的耳里听来,却是别样的意味了。 他紧紧地抓着袖口,闭着眼稳定心绪,可是一闭眼,眼前便是苏瑾那副躺在床上的模样,当时低下头去的时候,他眼中刚好在那惊鸿一瞥当中瞧了个清清楚楚。 原以为自上次替师父检查伤口的之后,他便能够对这些习以为常了,可是却不知为何,如此短促地一眼,便把心底压制的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内弥漫出来,恣意流淌。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背离 (二) 过来一会儿,苏瑾披了一件外衣出来,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弯腰的时候,必定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坐在躺椅上,说:“明日就是中秋了,这中秋在人间也算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到时候要赏月、观潮、吃月饼、猜灯谜,总之就是许多许多的事要做,你多做准备,明日为师带你去好好看看!”苏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地吩咐道。 黎策思绪乱飘,看苏瑾的时候,居高临下,不想入眼的都入眼了,脸红做一团,呆呆地问:“准备什么?” “准备玩啊,不然你以为要准备什么?”苏瑾反问。 黎策把脸别过去,上面的红潮却半分未退。 苏瑾觉得奇怪,凑近了他看,还用两只手指头按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摆正,问:“我叫你好好玩,你脸红个什么劲?” 周遭都是苏瑾身上的药香味和青松木一般的味道,一股子地横冲直撞,在他的鼻端肆无忌惮地飘荡着,恰恰眼前是那精致白皙的锁骨,黎策顿时有些心神意乱,他挣开了,后退到门口,说:“弟子是因为太高兴了,弟子告退!” “明天打额这个时候,你来我房里就好了,为师一定带你好好玩,记住了!”苏瑾在后头喊道。 黎策算是仓皇而逃,跑下楼梯的时候,脸上除却慌张,却还有难以言表的心动,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夜里,苏瑾被君明急急召去了天界,十万火急。他来不及和黎策嘱咐什么,只得吩咐店小二好生招待。 翌日,黎策十分规矩地出现在苏瑾房门前。 “师父。” 房内却并没有回音,又唤了一声,依旧如此。 他心想或许师父还没有起身,于是站在房门口等了许久。 路过打扫客房的店小二端着水从一旁走过,看见站在门口的黎策,问:“是黎公子吧?” “是。”黎策做了一揖。 小二指指屋子,说:“昨日夜里,这位客人突然离开了,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还叫小的好好招待黎公子,还把房退了,付清了房费。客人说是马上回来,若是等不到回来,就先回那个……摇山去。” “是招摇山。”黎策回。 “对对对,是招摇山,那位客人说,您先在这里过完中秋节,若是等不到他回来,就先回招摇山去。”小二说。 黎策追问道:“他就说了这些吗?没有再交代些什么?” “就说了这些。”小二说完,便端着水离开了。 黎策愣在原地,他推门进去,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昨日的一腔期盼瞬间化为乌有,揣着的几分心动几分紧张几分辗转难眠,此刻被一碰凉水浇得透心凉。作为弟子,师父又要事离开,本不必与他这个弟子交代,可是苏瑾交代了,他却并没有半分理解。 明明说要一起过中秋的,可现在却中途离开。 这许诺来得快,毁得也快。眨眼间,便消散。 人到底为何要有承诺,是出口的一瞬间,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守不住,那便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既要违背,那便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可因这承诺而勾起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心情,又该向谁交代。 黎策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随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匆匆离开。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花精 春华秋实。 招摇山向来是留不住景的。 往年,苏瑾若是在山上居住,那么便是想看多少个四季轮回便看多少个四季轮回,若是受不了秋日的凄清萧条,那也可以独独享春日的煦风艳丽,百花齐放百鸟争鸣,只要苏瑾愿意,便可以。可若是苏瑾不住在山上,招摇山便会入同今日一般,落叶黄了一地,枯草遍布丛生,孤山一座,杳无人烟。 黎策每日卯时起,戌时歇,晨昏定省皆有规矩。 招摇山在半年之后便封山了,封山那日,他代表苏瑾,给离去的弟子一一送行。 最后只留下细辛一人,站在黎策面前哭泣着,肩膀耸动:“黎师兄,细辛就要……就要走了,你说……你说大师兄到底……到底回不回来了?”她捂着鼻子,气都一抽一抽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黎策安抚了她,给她送上了几本经书,说:“就算下山了,也切记不可荒废了学业。大师兄的事,我也说不准,或许将来的十年,他都不会回招摇山了。” “十年?!”细辛听了这话,哪里还受得住黎策的安慰,“那我……那我送他的荷包……” “荷包我已经送到了,只是大师兄并没有说什么,不过看他欣然接受了,想来没有要拒绝的意思。”黎策如实说。 那日,商陆却是接过了荷包,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当时听到身后有声音,便没来得及在揶揄。 细辛擦擦眼泪,问:“黎师兄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黎策认真地点点头。 细辛点了点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从刚才的伤心欲绝,转变成了忧心忡忡,她说:“可是十年之后,我都二十四岁了,都成老姑娘了……黎师兄,你若是见到了大师兄,记得一定告诉他,让他来东满国的太师府来找我,我的名字叫贺芷嫜,贺太师是我的父亲,师兄您一定要记住了。若是十年没来找我,那十年后,我便再来招摇山。”她说完便走了。 黎策被细辛的一往情深感动了,但是他不知道,原来细辛居然是太师的女儿,想来这招摇山真是卧虎藏龙。 那日之后,招摇山再也没有什么访客来此。 唯一愿意敲响山门的,都是住在山脚附近的村民,家中有难事,无可奈何之际,便会来招摇山求助。 起初黎策并不管这事,便当整座上都没有人,不理红尘不问俗世。 可是有一日,又有人来敲门了,打扫的下人不知,便去开了。 那时,整个招摇山,唯有他能说得上话,做些决定。那求助的村民一路跪到他面前,黎策于心不忍,便出手替他解决了难事。 此后,消息传开了,山门隔四五天便会有人来敲,比每日清早便开始啼叫的公鸡还要准时。 所以自开门的那一刻起,黎策知道,招摇山封山封了一年,便封不住了。 另外他还明白,山上除了他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何事都需他来解决,旁人假手不来。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下山 比如孙管事其实是由花修炼成精的,真身是一株蕙兰花。 而厨房的李叔,是苏子叶修炼成形的。 更别提白薇、紫苑和石斛,皆是花种。 当时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万分惊讶,可是却又不得不相信,毕竟孙管事转眼就变成了一盆蕙兰花蹲在了土里。 他消化了许久,才算是能够接受。 卯时起身,花半个时辰给打理南殿,一个时辰练武,然后吃早膳,再花两个时辰看书。 午后,花半个时辰午睡,然后起身,花一个时辰去老师那里听课,回来后一个时辰练字,两个时辰修炼法术。 如若碰上有人上门求助帮忙什么的,他便取走听老师讲课的那一个时辰。 川辜即便过来多久,也还是那样子。 反倒是越熟悉,便越知道一个人的脾气性格。黎策完全懂得,老师不过是年纪大了,爱唠叨、瞎操心、多管闲事。 说是去听课,大半的时间都是他在感叹,说的也都是些废话,没有几句真材实料。 久而久之,黎策便不那么愿意去了。 今日招摇山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黎策收拾了一下,带上了棍子,随村民离开了。 “今日,黎公子又不在山上啊?”孙管事在屋里头问。 外面李叔的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啊!” 随后孙管事便从屋子里出来了,说:“这两日黎公子往山下跑的越发勤快了!” “孩子长大了,多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也好!”李叔说。 “哎呀,都长到十九岁了,还这样贪玩,成天跑出去,算个什么劲?”孙管事感叹道。 时光匆匆,四轮春秋。 黎策在招摇山已经待了四年了。 这四年来,他整日除了读书习字修炼,便不做其他事,拼命地修炼,没日没夜,日以夜继。 可是,苏瑾却从未回来过一次。 眼看着小小少年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公子,个子猛地窜上去,轮廓一圈比一圈大,成熟了不少,也沉稳了不少。曾经是迷倒紫苑的俊俏讨喜少年模样,,现如今却是结结实实的温文尔雅谦逊有礼。 “说起来,仙尊大人怎么就不回来看看呢?记得那日正好是寒露,当时我还在梦中,就听到他老人家传了千音给我,叫我好好照顾黎公子。而且这些年也没少关心他,可是为何偏偏就不回来呢?”孙管事皱着眉问一旁的李叔。 李叔摇了摇头,说:“仙尊大人的事,岂是我们能多管的。” 孙管事撇撇嘴,要说这黎策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寡淡,这性子实在是太寡淡了些,什么事都不感兴趣,整日除了玩命似的修炼,也就理一理南殿的花还算勤快,其他的,好像都无所谓。 那日是中秋,也不知这孩子是从何方赶过来,敲响了招摇山的山门,脸上挂着被荆棘划开的口子,衣服也脏得看不出颜色,脚上的一双鞋更是踩破了底,何其狼狈。 孙管事叹了口气,回到了屋里。 —————— 山路平坦,蜿蜒而下,一路上看见长着不少小蓟草,它还有个名字,叫刺儿菜,花瓣像是粉色的刺,一朵一朵,立在草丛中。还有玉簪花,色如白玉,未开时,就像是白玉簪子一样好看。 快近深秋了,现在还能看到这些花,倒也新奇。 走在一旁的村民看赶路太过无趣,于是开口道:“不知黎公子可到行冠礼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青眼 黎策摇了摇头,说:“还未。” “那不知道黎公子可有看上的姑娘?”村民又问。 黎策又摇了摇头,说:“没有。” 村民连问了两个问题,结果什么也没问到,于是他又问:“那黎公子家中父母可有替您婚配?” 黎策看来一眼村民,又看来一眼远方,最后依旧摇头,说:“父母很早便离世了,所以未曾有过婚配。” 村民听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连忙道歉道:“黎公子,实在抱歉,俺一介莽夫,不会说话,望……望公子谅解!” 黎策淡淡地说:“无妨,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是是是!”村民点点头,一路上再也不说什么。 黎策手里的棍子惦着分量十足,是用精铁打造,整根棍子上没有一点修饰的东西,毫无半点花纹,十分死板无趣,看着和普通的棍子没有任何区别。 加之他穿的也并不华贵,衣服都是山下城中普通人的打扮,抛去那张走到哪都十分显眼的脸以外,活脱脱就是个乡野村夫。 行至平路,大道舒坦,路边堆着的嶙峋怪石也没有多少了。 离山不过五里处就有一户小村落,每隔十里就会是又一乡村邻,那位村民指了指老远处的一个村子,说:“公子您看,过来这两个村落,就到了俺家了。” 黎策点点头,看着远处炊烟袅袅,朦朦胧胧的雾气笼罩在村落上方,太阳被层层云雾遮挡,竟看不见前方的路了。 村民耐心解释道:“这是正常现象,每年中秋前后,这山脚小就会飘出许多的雾气来,就算是烈日当空的时候,这雾气也散不去,不过大家都习惯了,所以并未在意。” “中秋?”黎策淡淡出声,声音中竟难得带来一丝颤音,听起来似乎是气息突然阻隔了似的。但是他很快就摸去这丝较之于往日的不同寻常。 村民说:“是啊是啊,就是中秋前后。今天上山来找公子,也是因为俺们村出了个怪事。这雾从七八日前就开始有了,自从这雾出现了以后,俺们村,隔壁村,隔壁的隔壁村,凡是十岁以下的孩子,都出现了青眼的症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啊。俺的一个亲戚家,今年刚降生的孩子,也是青色的眼睛,愁的俺们一家都上了火炕子,还指着俺亲戚家生了个妖怪。俺是实在找不到法子,这才上山来求公子!” 黎策听了,心中也不免感到疑惑,问:“你们家的孩子多大了?” “这才不过满月大啊!”村民着急地说。 黎策点点头,手不自主地就捏紧了手里的棍子。 中秋前后雾气弥漫,这本就有悖常理。这日子还没到冷的哆嗦的深秋初冬,怎会有如此浓重的雾气呢?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伴着雾气而出,受难的又都是不足十岁的稚子,说明这东西修为不高,控制不住意志力强大的成年人。 他于是又问:“你家的孩子,或者别人家的孩子,除了出现青眼的症状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吗?” 那村民想了许久,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说:“俺想起来了,在俺村前面的那个村子,听说有个孩子身上长了白毛,是腿上长了白毛,脸上却长出了层层鳞片,那样子实在是个妖怪啊!那孩子的父母天天把那孩子锁在屋子里头,也不让他出来。公子,俺亲戚家的孩子不会也要变成那个样子吧?那简直不是人了,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青眼(二) 村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单单从相邻人的口中传出来的一点皮毛秘闻,就足以让三五大汉瑟瑟发抖。 可见那孩子的样貌有多么可怖! 黎策点点头,说:“我们加快些赶路吧,这些脏东西一般都喜欢夜里出来作祟,要趁着天黑,探查个究竟出来!” 两人说着就拼命赶路,脚程加快了不少。 不过巳时,就到了村民所在的村庄。 刚从村口进去,就遇到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从里头跑出来,疯疯癫癫的,口水横流,蓬头垢面。 “王叔,这人你认识吗?”黎策问道。 这位姓王的村民点点头,说:“认识,他是俺家对面一户寡妇家的傻儿子,前几年就疯疯癫癫了,看她们家可怜,村里人还时常接济,靠着这些过活。” “有鬼啊!有鬼!有鬼啊!”那疯子从远处跑过来,撞上了王叔,嘴里始终碎碎念着有鬼,把王叔撞倒在一旁却也不知,向着村口外面跑去。 “哎呦,真是糟透心的,这些年也没少帮他们这对母子,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该这样糟蹋人心啊!”王叔摇了摇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黎策跟上,不禁往后看了一眼,却见前方长路漫漫,那疯子竟然已消失不见。 一直来到那户孩子遭了罪的人家,还没进门,黎策就察觉有些不对了。 整座屋子上空都笼罩着比别处还要浓厚的白雾,像是聚了一大片云一样,屋子周围有着一样的气息,阴恻恻的,像是无意穿堂风。 黎策站在屋子外头,王叔站在旁边,说:“公子,这就是俺的那个亲戚家,俺这就去敲门!” 黎策看了看旁边两侧的房子,只有两户人家没有搬走,一户住在对面,一户就在旁边。 对面的那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摇扇妇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模样,身上穿着的衣服朴素干净,已过了白露,天气渐渐转凉,却还摇着一把蒲扇,实在怪异。 王叔敲开了门,随后说:“公子,门开了,进来吧!” 黎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转过头来,说:“王叔,对面那户人家的妇人,你可熟识?” 王叔瞧了一眼,说:“哎呀,这不就是那疯子的母亲吗?公子先别管这些了,先来看看孩子吧!” 黎策转身进屋,迎面走来一个面如枯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看见黎策便跪了下来。 而这户人家的当家男主人,高坐在一边,沈默寡言,低着头也不知是什么神情。 黎策上前扶住了那位妇人,说:“夫人,您快快起来吧!” “仙人,求您救救我的儿吧,求求您了!”妇人再次潸然泪下,半屈着膝盖,却又别黎策眼疾手快地扶起了。 “夫人,我不过是招摇山的一个弟子,您这样跪拜称呼,受不起的!”黎策义正言辞地说。 那妇人抽泣着起来,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王叔站在一边垂眉。 “夫人,可以给我看看孩子吗?”黎策问。 妇人点点头,随后轻轻揭开襁褓。 哪知坐在一旁的男主人却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那个孩子退了好远,对着黎策大骂:“滚,你们这些骗人的家伙,都给我滚!滚出去!我的孩子是我的,都给我滚出去!”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寡母 妇人冲上前去,哭着说:“你这是干什么啊!你把孩子给我放下,快给我放下!这孩子从出生起你就没有抱过,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你这会抱着不放,你是要害了他啊!” 男子却抱着孩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向前挥动着,说:“滚,都给我滚!这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别人来看,这个假道士,一定是个骗人的东西!” 黎策站在一旁,王叔和夫人上前去阻止,可是那男主人却挥刀相向,半点不退。 黎策突然说:“夫人,我还是先出去吧,等到您丈夫情绪稳定了些,我再过来吧!”他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那男主人看到黎策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紧握着的刀也松下了手。 黎策站在门口,回头看来一眼。 男主人便立马重新捡起来那把刀子,眼里红光闪现,像是闻够了血腥的恶狼。 大门“哄”的一声关上,门口的沙尘被风吹得卷起,差点糊了他一脸。 他叹了口气,同时心中十分疑惑。 那男主人原先坐在位子上死气沉沉,可是当碰到那个孩子以后,却突然暴躁,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到底是什么呢? 他抬头,看见对面那户人家,那位老妇人依旧坐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她不再摇着蒲扇了,而是盯着黎策这边笑,不达眼底。 黎策皱了皱眉,那笑看起来十分诡异,不怀好意,但是他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想了片刻,他走上前去。 那老妇人又重新摇起了扇子,说:“小伙子,有什么事吗?” 老妇人低下头去,拨冗着扇子上的麦秆,像是在细细打理。 黎策说:“夫人,晚辈想问问,您知道对面那户人家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吗?” 老妇人依旧在仔细打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雾气,她拿起来扇子,往风吹来的方向扇去,雾气四散。 “别人家的事,不想让人知道,便不会知道。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有那么多的门道去探听别人的虚实。”老妇人悠悠地说。 黎策说:“虚实?想来是夫人知道,对面那户人家的事的?” 那老妇人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朝着黎策笑:“我一个寡妇,拉扯一个孩子,在这个村上待了三十多年,平日里还需要靠别人的救济过活,知不知道,自己心里明白,便说不出口了。” 黎策看着老妇人,想从她眼里看些什么出来,却突然发现了什么。 这老妇人的神色过于平淡,波澜不惊,好像没有任何情绪,一潭死水般,空洞得没有一点光泽,映衬到里面的景象,像是全部都被埋入了深渊。 ——她是个瞎子! 黎策伸出手去,想在老妇人的面前挥动一下,可是刚刚伸出去,那妇人却又低下头去,说:“我是个瞎子,都瞎了三十多个年头了,小伙子,就别在我这个老婆子面前试探了。” 黎策心中一凛,不禁开口:“常人眼瞎,统统都不能视物,夫人却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一言一行都与寻常的盲者不同,实在令人惊叹。”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寡母(二) 那老妇人笑了一下,说:“瞎久了,自然摸出了点门道来,就像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人一定是个英俊潇洒的帅小伙,而并非是大腹便便的糟老头。” 黎策被夸“英俊潇洒”,脸上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怎么,害羞了?”老妇人笑着说,随后她缓缓起身,往屋子里走去,“哎呀,都中午了,要去生火烧饭了,小公子若是方便,留下来吃顿饭吧?” “使不得!”黎策摇摇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说:“想必你定是听了姓王的那户人家对我的说道了,我的儿子整日疯疯癫癫,时常在外疯跑,寻不到着落,我也许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了。” 黎策听闻,心中有些不忍,在后头点了点头,又想起那老妇人看不见,于是才出声道:“好,多谢夫人招待了。” 过了半个时辰,饭菜上桌了。 屋内偏暗,瞧不见什么,老妇人从一旁的架子上拿来了香油,掌了灯,屋内豁然明朗。 黎策左右打量了一下,鼻尖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 “没什么好招待的,就一些粗茶淡饭,望你不要嫌弃。”老妇人带着一点点惭愧地笑。 黎策摇摇头,说:“您言重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们正在吃着,院子的篱笆门突然被撞开了,随后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饿了,饿了……要吃饭了,我饿了,要吃饭!好吃的,有好吃的的!”那人大叫着,然后扑向桌子。 黎策这才瞧出来,这是当时在村口遇见的那个疯子。 老妇人起身,从旁边摸出了一根藤编的条子,向旁边的空地上挥动了一下,说:“你这个没出息的,没看到有客人在吗?我都教了你多少遍了。” 随后她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对黎策说:“实在不好意思了,小伙子。这就是我的那个傻儿子,他平常不这样的,想来今天出门久,饿坏了!” 那疯子听到藤条的声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丢下手中的满头,乖乖地蹲在一旁蜷曲成一团,说:“我错了,娘,我错了!” “谁是你……”老妇人还要挥起藤条,却重拿轻放,藤条软软地挂到了地上。 她朝着黎策愧疚地笑了一下,说:“小伙子,今天这孩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招待不周,就不多留你了!” 黎策起身,说:“无妨,既然这样,我便先走了!”随后他走出屋子。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屋子里却又传来了藤条打到皮肉上的声音,还传来那疯子的嚎啕大哭、痛苦求饶和那老妇人的严厉打骂、摔碗砸筷。 黎策站在屋外顿住了,却还是觉得不方便插手别人家的事,最终离开了。 从门口出来,正好看见王叔从那户人家出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黎策面前说:“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原本俺这兄弟也是同意让我请人过来瞧瞧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却突然反对了,实在不好意思,没吓着您吧?” 黎策摇摇头,说:“虽然没有看到孩子是什么模样,但是整个村子里,只有这一家的白雾最浓,这种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里正 王叔一张略微剽悍的脸上挂着担忧,他说:“俺家的孩子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了,要说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黎策深思,望向了对面的房子,说:“王叔,您知道对面那户人家的那位寡母,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王叔顺着黎策的目光看去,却快速地闪开了,眼里的忧色换成了其他的神情,像是扑闪蝴蝶的翅膀,飞速幻灭了。 他看向了身后的门,摇摇头,说:“不太清楚,只是这些年,村里的人都一直接济她们这对母子,里正也时常把镇上带回来的好吃好喝的送来一些给他们。虽说那寡妇四十都没有的年纪,但是却老成那副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从来不见诊治。” 黎策的眉头深锁,紧抿着唇,眼里装满了不敢相信。 那妇人的模样,怎么看都快六十左右了,实际年龄却令他大出所料。 可是又想想,老妇人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要说母亲三十多岁倒是会有人信,可是哪有人会老成那副模样! 他又问:“王叔,那您知道她的儿子是为何变得疯疯癫癫的吗?” 王叔眼睛左闪右闪,像是难以启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黎策一眼,视线也不敢放在对面的那户人家,于是挠着脑袋,说:“这个俺就不知道了,她们这对母子从十多年前来到俺们村上的时候,那孩子就已经是疯的了,要说是如何疯的,那恐怕只有那寡妇自己知道了。” 黎策点点头,并不再多问什么关于那对母子的,而是问了里正住在何处,想要去问问村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王叔此时倒没有推脱,利落地给他指了明路,随后便回去了。 黎策向里正的住所走去,地上的沙土飞扬,像是刚刚开出的一条新路,上面的土石都没有踩结实,一脚下去,飞沙走石,差点轰进嘴里。 他有些疑惑,却并不停留。 按照王叔指的路,他来到了里正的住所。 房子颇为气派,比起别处人家,这里从院门口铺着的鹅卵石到院子里摆着的上好君子兰就看出,这里正还挺有生活品质。 不仅仅如此,就连房屋的台阶都比别处的要高些,从外头的篱笆围墙看去,这处地方就好像是一处高高的天坛。 黎策心想,或许这里正还是个重视权利的人,仅仅是里正,便活得和别人大不一样,高人一等了。 门口挂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直连到屋子里看不见的地方,他拉了一下,哪知绳子便开始震动,随后屋内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来了!”有人在里头回应。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打扮不似丫鬟下人,也不似村妇夫人。 那女子小心踮着脚步,踩着鹅卵石而来,站在篱笆门后问:“请问找谁?” 那女子问了之后便一直在打量着黎策,从上到下,凡是没有被篱笆墙挡住的地方,她统统打量了个遍,尤其是那张让人见了便惊艳的脸,更是没有放过分毫,随后脸上的笑容明媚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84章 里正(二) 黎策沉声回答:“是来找杨里正的。” 那女子点点头,笑着说:“原来是找里正啊,有什么事吗?里正现在午觉,您有什么事和我说都是一样的!”那女子说完便开了门,然后站近了黎策几步,使两人相隔不过一尺左右。 黎策顿觉不适,往后退了几步,说:“因为这村子里的王叔说他的亲戚家有个孩子患了一个青眼病,所以找我来诊治一二。我猜测这病与周围的环境水土有关,所以来找杨里正问问。” 那女子惊讶道:“原来是大夫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大夫,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还生得如此英俊,是不是你们医馆里的大夫都长得如你一般啊!”说话间,那女子就又上前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刚才还要紧。 那女子更是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摸摸黎策那张不似凡尘会有的脸。 “谁来了?”屋子里头响起了一声粗犷的询问。 那女子听了,连忙放下了手,然后跑向屋子,说:“老爷,外头来了一个大夫,说是找您!” 随后那女子就扶着里正出来了。 杨里正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精瘦,眼眶深陷,肤色泛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看起来并没有王叔说的那么和善。 杨里正被那女子扶着出来,一只手扶着拐杖,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那女子的的手,还在上面摩挲着。 黎策心中落了三四分定论,揖手道:“杨里正好。” 杨里正点点头,说:“不知公子是何处的大夫,来找本里正有什么事吗?” 黎策恭敬地说:“草民是聂水镇的来的。” 杨里正点点头,说:“路上辛苦,不如先进来坐坐,喝口茶也好?” 黎策揖手,说:“多谢里正。” 随后两人一起往屋子走去,杨里正又问:“不知公子贵姓?” “草民免贵姓李。”黎策回答。 进了屋后,那女子倒了茶水之后,便退下了。 黎策细细打量起屋子,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门口的议事厅用一张屏风拦着,书房,卧房统统都分隔开来,书房摆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架子,上面摞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奇古玩和书籍。 他匆匆经过书房,但是却仔细地发现架子的底端与地面有些许的出入,好像是浮在地面上的。 他猜测,这书架后面若不是藏着上面东西,那便太古怪了。 这种最简易密室,通常都是用一个硕大无比的东西直接堵住出口,或许是架子,也可能是一副画,一张屏风之类的,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机关。 杨里正坐在前方,先是押了一口茶,黎策便也跟着喝茶,哪知拿起茶杯,就觉得手中的物件不凡。 他不动声色地摸过茶杯底部,能感受到底部细微的凸起,写着“焕轩阁造”。 这是一家有名的瓷厂,做出的东西不仅美奂绝伦,而且价格不菲,是名门望族或天潢贵胄才用得起的好东西。 仅仅一个里正,哪里用得起如此名贵的瓷器? 黎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便听到杨里正问:“不知李大夫来找本里正是有何要事?”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灯影 黎策缓缓放下茶杯,对着杨里正揖手,随后说:“想必里正大人知道,这村上有一户王姓人家,近来添了个孩子?” 里正点点头,说:“知晓知晓,李大夫难道是想打听那户人家的事吗?” 还未等黎策点头,里正便又接着说:“其实那孩子的事,我多少都有些了解,不过满月大得孩子,却遭遇了这样的不幸,村里的人听说了,有好些都搬走了。”他说着便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深忧。 黎策又问:“他们找来草民,就是希望草民能够给那孩子诊治一二。可当草民来到这里,他们却又不愿了,还闭门不见了。”黎策皱着眉,还颇有几分受辱的神色。 里正瞧了,连忙宽慰道:“那王宽本是个木讷的性子,平日里倒都是老实本分的,不曾想还会把李大夫赶出门来,他们夫妻二人向来都是和睦待人的。” 黎策缩在袖子的手指紧了两分,他不满地叹了口气,说:“何止啊,竟然还拿着刀指着草民。都说医者父母心,草民好心前来,千里迢迢不顾路途遥远,竟然被他们如此对待,要我在聂水镇,不算有大本事,但还是有些名声的,如今却连病人都没看,就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是打草民医馆的招牌吗!” “那李大夫想要本里正做什么?咱们这里的人呢虽说老实本分,但是人家不愿的事,就算作为里正,也是强求不得的。”杨里正说。 黎策凝眉,说:“虽然没有瞧见孩子,但是草民发现此地地势凹陷,四周又临近湖海,湿地阴潮,极易犯病!这人啊,一旦体内得了湿气,那将来可是什么病都会找上门来的!” 杨里正放下了喝茶的动作,严肃地问:“李大夫所言可是真的?” 黎策点点头,说:“不瞒大人说,草民早些年的时候,家乡闹灾,便是湿气瘴毒风行,最后只有几个人活了下来,所以草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一名医者,救济天下的苦难人!”那慷慨激昂的样子,似是胸怀大志抱负远大。 杨里正十分动容,说:“李大夫实在是菩萨心肠。” 黎策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说:“您太夸奖了!”随后他犹豫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杨里正立马问:“李大夫不妨有话直说!” 黎策开口道:“从王家出来之后,草民瞧见了对面那户人家,是位寡母,带着一个疯孩,看上去颇为凄苦!” 杨里正的手颤了颤,茶杯里滚烫的水差点漾出来,他急急放下,却强装稳定,说:“是那寡母和你说来什么吗?”一出口,百年看出他话语里的心急,竟然连称谓都顾不上了。 他自知失态,于是又换了一副口吻,笑说:“李大夫有所不知,那对母子,本里正平时没有少接济她们,就连村上的人也会时常帮些忙,总不至于,那寡母说了些埋怨本里正这一月没有去看她们的话吧?哈哈——” 黎策却摇摇头,说:“大人玩笑了。只是草民见那寡母眼睛不太好,又带着一个疯孩,日子过得似乎不顺心。于是草民就无偿帮她看了看眼睛,却发现那寡母的眼睛瞎得与常人不同……” 杨里正脸上的笑缓缓收拢,眼神里原本带着的几丝笑意此时荡然无存,变得有些冷漠可怕。 尤其是他本就生了一张不甚和善的脸,平时平易近人的模样全靠哪一点笑来维持着,可当这笑容消失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和善可言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灯影(二) “她的眼睛估计是被哭瞎的。”黎策肯定地说。 杨里正脸上缓缓收拢的笑容又重新绽放了出来,转瞬之间的变脸竟然还十分自然,看上去像是一朵秋日的墨菊,上面褶皱的纹路又粗又深,估计可以夹死苍蝇。 他心想,这人除了一副皮囊好看,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本事了。 还小有名气,估计没把人医死就算好的了! 他附和道:“李大夫果然医术高超,那寡母自从儿子疯了以后,就天天以泪洗面,甚至还有轻生的念头,后来好不容易不再闹着去死,没想到眼睛却瞎了。” 黎策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没想到里正大人对一对这对母子还挺上心的。” 里正干笑了几声,说:“哪里哪里,这不过是本里正该做的!” “既然这样,李大夫所说的湿气阴潮之事,本里正会好好想想对策,午后还有些要事处理,就不多留李大夫了!”里正笑着起身。 黎策也起身了,被他送到了门口,于是对他一揖手,随后潇洒离去。 站在门口,看着黎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 “老爷,人都走了,您还在看什么呢?”之前早早退下的那名女子不知又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里正身旁,一双手却往他怀里钻去。 杨里正不耐烦地把那只不安分的手从怀里拉出来,甩到一旁,说:“刚看得起劲的难道是我吗?你这脸都快碰到人家脸上去了!” 那女子掩唇笑了一声,手随后却又挽着里正,说:“老爷,瞧您说的,奴家心里可只有您一人啊,再说那小子哪有老爷您有本事,把奴家吃得死死的……您这么说,不是伤奴家的心了吗?”说着她便轻轻锤了里正的胸口,三分不满七分娇嗔。 里正原本还不爽的脸,听了这话,心里也愉悦了几分,不管怎么样,一个男人被说那方面的本事好,有几个还会冷脸。一张紧绷的脸有了些些动容。 他一把揽着女子的腰,胸口紧紧贴近了自己,顿时感觉一阵柔软,悠悠地说:“那……咱们继续?” 随后大门一关,渐渐西斜的太阳照亮了院子里艳红的花卉。 —————— 黎策回到了那户寡母人家。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白雾在傍晚的时候渐渐变浓,听王叔说,这白雾在晚上的时候才会散去。 想来或许这就是那妖物现身的时候。 他观察了附近的几处地势,并且在那户孩子家周围布下了法阵,一旦有妖物现身,法阵会立刻提醒他。 但是那妖物毕竟躲在暗处,他在明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解决。 到了卯时,日头已经完全藏着了,掩过了最后一片山脉,整个村子都如同熄了灯火,陷入了浓重的夜色当中。 黎策站在村户不远处的林子里,却发现那户寡母家却突然掌了灯。 那个疯孩午后的时候便又跑出去了,这他是亲眼瞧见的,可此时屋内却点了灯,一位瞎子,需要点什么灯?! 黎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从林子里出来,踮着脚步来到篱笆院内,站在窗户下。这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出格,与那偷盗入室的窃贼一般无二。 但是他告诫自己,这仅仅是为了帮助那户人家,和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完全不同。 这让他的羞耻心得到了一瞬间的安慰。 从窗子的投影上来看,屋子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但是他却听到老妇人在里面说:“你来干什么?” 对方开口道:“你今天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黎策听了毫不意外,正是那午后拜访过的杨里正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幻境 白雾缭绕聚拢。 天边的星光只显露了一点点,宽阔的乡野间,倾斜而下的事银色的芒。 “你别以为你不知道,要不是老子愿意收留你,还会有谁管你们母子俩的死活?” “收留?”老妇人冷笑道,“杨正宾,你用你这这张恶心的嘴脸说着这种话,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天打五雷轰?臭||biao||子——啪——”随后屋子里响起了声音。 黎策站在窗下,脚步微微向门口移去,却听到耳边传来了更令他不安的声音。 从篱笆院内看去,对面的王家突然开了灯,只见那家的男主人此时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站在门口,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着,那纸灯笼里的火苗也倏得大涨,有忽的暗下去,忽明忽暗,闪动跳跃。 他凝眉,看见那人手里怀抱着一个孩子,左右张望了许久,随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孩子,朝屋后的林子走去。 黎策感觉不对,也不再“窃听”墙角了,而是隐了身形,快速赶上那人。 林子里的雾气也消散不见了,夜色浓重,他紧跟着前面不断跳动的烛火,跟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可是前面那人却依旧没有停下。 黎策感觉不对,按理说半个多时辰,也有十几里路了,却还不见停下,他们到底要去哪?何况抱着一个孩子,半路上一声啼哭都没有听到。 他停下了,突然想到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 那个疯孩! 当时屋子里只有一位老妇人的声音,抛却杨里正,那屋子里起码还有那个疯孩子。 可若是那疯孩不在屋子里,又会在哪? 糟了! 他凝眉,抬起头看到前方的灯火突然停了下来,他急急赶过去,却发现那灯笼只是挂在一根树杈上,而所谓怀抱孩子的壮年却早已不见。 他拿出收了的那根棍子,狠狠地砸向了地面,随后转身往回赶去。 可是加速赶路本就是极为消耗法力的,在这些村落周围不方便动用,若是被天界的人知道了,到时候遭殃的就会是整座招摇山了。 别无他法,他只能动用小小的一点法力,加快一点脚程。 但是十多里的路程,就算再快,也过去三刻钟了。 等赶到的时候。 整座村庄比起之前还要寂静,四周围绕的只有浓重的黑暗和看不见影子的房屋。 天上的星星或者月亮,全被遮住了光芒。 没有影子,没有光亮,甚至连声音也没有,就好似整座村子都坠落进了深渊一般,不知道地狱的鬼手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给你猝不及防的一击。 黎策适应不了如此黑暗的环境,这比起腥风血雨厮杀怒号的战场还要让人不安,手中的那根棍子被他牢牢捏在手里,他循着记忆,来到了王家。 门口紧紧闭着,里头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入睡时的鼾声都没有、气息也没有。 他缓缓地靠近,却发觉脚下的泥土较之于午时却有些不同。那时脚下的沙土飞扬,粗糙还干燥,踩下去的时候,甚至可以轰一口进嘴里。 可此时脚下的路,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并不粗糙,也不干燥,甚至厚实坚硬。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幻境(二) 但是他绝不愿承认是自己记错了路,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或许是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来到过的地方。 脚下不同的感觉越发明显,像是身处一片巨大的虚无的地方,找不到人,只有他自己,又或许有蛰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伺机而动,只是没有被他感知到。 “最后一个了吧?”突然,黑暗中有人在说话。 “最后一个了!”又有人在回。 他这才发现,远处其实是有光的,只是异常微弱。 他走进了,躲在一处灌木林中,只看见了那寡母手上拿着一块手帕,闪动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随后从屋子里出来一个人,披头散发,藏污纳垢——是那个疯孩! 他身子朝外,双手朝里,不多时,从里面脱出了一个人。 或许说是一具尸体。 他这才发现,篱笆院内对着层层叠叠的尸体。 献血横流。 那寡母看着那堆尸体,问:“今天白日来的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疯孩拍了拍手,把最后一具尸体堆到了尸体堆上,说:“我把他丢到了那个阵里了,就算是神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的!”说的话条理清晰,完全没有疯疯癫癫的样子,和白日里完全不一样。 黎策听见他们在说自己,这才感觉到为何刚才那截然不同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冲到这对母子面前,却发现她们果然对自己视而不见,就好像自己隐了身,可他清楚得知道,此时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让他措手不及,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就设计了这些,更憎恨的是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得就中计了。 往日的疑虑多思在刚才跟上去的那一瞬间是喂了狗吗?! “贵人晚上还要修炼,快快处理掉这些,把王家的那个孩子给贵人送去吧!”寡母转过身,轻蔑地看了一眼那堆还未冷却的尸首,眼里的冷漠像是深海底下的寒冰,坚不可摧。 王家的孩子! 黎策皱紧了眉,那就说明,王家的孩子还没有死。 那个疯孩开口问:“娘,您已经报了仇了,以后我们去哪儿呢?” 那寡母听到孩子喊他“娘”,眼睛狠狠地扫过来,她瞪着他,皱着眉,说:“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叫我娘!” 疯孩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后低下头去认错:“知道了。” 寡母丢下了手中的手帕,那上面溅了几滴血,渐渐变乌,血腥味也散去了许多,她睨了一眼:“你的爹都是你我两个亲手杀的,在这里面不知道的哪位,你当着杀父仇人喊我娘,不怕他们九泉之下都不瞑目吗?” 疯孩低下头,看来一眼脚边的尸体,说:“您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他们都是坏人,都是伤害过您的人,不是我爹!” 寡母听了,似乎心情大好,居然笑了起来,缓缓从袖口又拉出一条手帕,温柔得给疯孩擦去脸上的污垢,说:“这十几年,也辛苦你了。不过往后,在人前,不要说我是你娘,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孽畜。”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漾这迷人的微笑,微微弯下的眼角上布满了皱纹,两颊深陷,面容枯黄,十分丑陋。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幻境(三) 黎策跪在地上,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那些成山一般的尸体,他却无法救赎任何一个。 他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也厌恶自己连出这个阵法都做不到! 火烧的时候,他永远都只见证了灾难,十年前是这样,四年前是这样,现如今还是这样。 四年来突飞猛进的法力和修为,在关键时刻却帮不上任何忙!明明他可以不让这场难发生的,明明这场火不该烧起来的,不该浓烟弥漫,火光四射的! 这是一个强大到他完全无法抗衡的阵法,就像是一只蝼蚁一样,在这无望深海般绵延不绝的法力中,脆弱不堪。 他恨,也怨! 体内攒动着一股气,在筋脉中流走,四处逃窜,那股气好像承载着怨恨,却也好似巨大的力量将要从体内暴涨出来。他头痛欲裂,可是手背上的筋脉却层层凸显,松软无力的肌肉渐渐紧绷着。 一瞬间,眼里好像烧着火云。 他拿起棍子,冲着周围胡乱地挥动着,左右转动,可是一次次却只是打中了空气。不甘心从毒液中滋长出来,弥漫上整片心头,向着四方祸乱。 他的眼睛猩红,瞳孔中的似是要滴出血来。 “别挥了,这只会浪费力气。”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黎策的耳朵异常敏感,他朝着声音的来源挥棍,说:“谁!” “我就在你旁边啊!”那孩子又说。 黎策转头,却看见一个脸上长着鳞片的怪物! 他急急挥出棍子,那孩子犹如一阵虚影般消失不见了! “你安静一点,我感受到你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你若是不静下来,会循着这股力量,到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住了。”那孩子又说。 黎策却充耳不闻,他觉得脑袋很乱,也觉得身体很热,好像全身有疯狂的力量消散不去,他只觉得自己若不用力就会爆体而亡。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但是却又控制不住得兴奋。 这力量让他心安。 这力量让他暴躁。 他挥着滚在,朝着四周不断挥动。 “三。” “二。” “一。” “哐当——” “都说了不要挥,这直接晕了过去,叫我怎么办?”那孩子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从一处黑暗中钻出来,站在黎策身边,仔细地观察他。 这孩子看上去十岁左右的模样,眼生青色,脚长白毛,一张脸上更是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鳞片。 “哎,又进来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他说着话的时候,摸索了周围的空地,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拿在手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在借着黑暗中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光知道,自己手上的是一个死人的头骨。 他像是丢弃敝履般随手扔开了,随后坐在一边的地上,用手肘抵着下巴开始发呆。 ———— 整个村庄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火焰烧得比天还高,映衬着周围的森林忽明忽暗,像是地狱。 寡母收拾了一下自身,疯孩把王家的那个孩子抱了出来,那孩子给灌了迷汤,为了不让他哭闹,不得已只得灌下。 那么小的孩子,喝了迷汤之后安安静静的,但是整张脸却是泛红的,像是很不舒服。 疯孩抱着这个孩子,面无表情地跟着寡母朝后山走去。 “到了那里之后机灵点,什么话都不要多说,也不要多看,听明白了吗?”寡母嘱咐道。 “是。”疯孩点头。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幻境(四) 一路上,这对母子没有再交谈一句,即便疯孩十分困惑,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但是却好似从来没有踏入过一样。 怀里的孩子抱着十分安稳,他们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前方的一个石洞前停下。 “我们来了!”寡母在洞门口轻轻喊了一声,似乎是怕把谁惊醒。 忐忑又紧张,时不时地捏着衣角,完全没有杀人夺命是的冷酷狠毒。 他们在洞口吹了许久的秋风,天凉露重,可是并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那位贵人有听到我们的声音吗?”疯孩轻轻问道。 寡母把手指放在嘴上,警示他不要开口说话。 疯孩低下头去保持沉默。 许久,远处飘来了许多许多的浓雾,白色的雾气像是烧着一大锅滚烫的沸水,雾气从洞口飘出来,萦绕在两人周身。 随后疯孩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不堪一击的白雾给托了起来,整个人是飘着的。 白雾让他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再睁眼的时候,却觉得头顶有一束耀眼的光。 白,完完全全的白,好像这里只有白色,唯一的不同是他自己和娘亲了。 娘亲跪在一边,并没有向他这样惶恐,虽然紧张,但是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板,朝着这片虚无的白拜了三拜。 三拜之后,寡母起身,向前又走了三步,又重新跪下来,拜了三拜。 “过来。”她在前面唤道。 疯孩立马跑了过去。 “跪下。”她又说。 他立马就跪下了,那孩子抱在怀里,他从来没有抱过孩子,所以跪得不利索。膝盖还没有着地,整个人就连带着孩子一起向前摔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皱着眉,只觉得眼前的阴影越来越重,那随之而来的痛感未至,他便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可是过去良久,那疼痛的,脸着地的感觉并没有到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只见面前有着挥之不去的白雾,苍茫而又浓厚。 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这白雾托着,怀中的孩子却早已不在怀中。 寡母从一旁站起,把他给扶起来,拍拍他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你这孩子,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你机灵点,连下跪都跪不好,看看,有没有哪儿摔疼了?” 疯孩疑惑地看着她,看着娘亲细心地给他拍去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他检查身上并不存在的伤口——他刚刚,并没有摔去啊…… 可是寡母却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一样。 疯孩却觉得这样的娘亲、这样的亲近太不同寻常了,他有些害怕,于是往后退了两步,挣脱了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寡母看到他突然的举措,惊了一下,也笑了一下,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摔痛了,还不好意思和娘说?” “娘——……”疯孩怔怔出声,极轻极缓地念出那个字,而并非是唤。 许久许久,甚至从记事以来,娘亲就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除了在外人面前演戏的时候,他会装成痴傻的样子,喊上几声,那边已是无边幸福。 可是像现在这样的,那是连他做梦都没有想的。 寡母又是笑了一下,她走进了自己的孩子,轻轻地用手抚摸他的脸,说:“都怪娘,这些年没哟好好照顾你,我可怜的孩子啊!”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幻境(五) 那只手上带着的温度,他从未感受到过,一瞬间不习惯和喜悦的感觉一同袭来,可是他却有些贪恋着,在那只手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兔子。 娘亲眼里的光,似乎只有温柔,像是装满这星河。 他看着娘亲,低下头去,像所有孩子在自己娘亲抚摸下一样,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喊出:“娘——” 可是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脸颊上的温度却突然消失了,刚刚还存留的触感像是一阵烟云般散去。 娘亲也不见了。 “娘——!”他在这片苍茫的白中大喊大叫,可是却连一声回应都到不了他的耳边。 “娘——!你在哪!” “不在这。”有人回答他。 疯孩慌了,朝着头顶大喊:“我娘呢?你把她怎么了?!” 悠悠地声音传来:“那是你娘吗?” “当然是!” “你的娘亲……是刚才那个样子的吗?” 疯孩听了这话,却没有再立刻回答,他愣了一下,沉在了原地。 “你的娘亲或许没有告诉你,这里,是这世上最不需要存在的地方,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地方。”一声轻笑后又说,“来到这里的人,大多沉浸在美好中,这里有你这辈子都不会享受到的滋味,它会展现出你最喜欢,最需要,最幻想的东西,就像刚才,你不是想要你的娘亲温柔地关心你吗?” 那道声音停顿了许久,随后疯孩却看见自己眼前出现了娘亲。 他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喊道:“娘亲!” 却被一把推开,那寡母嫌恶地看来他一眼,说:“滚开,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娘亲!” 那憎恨的眼神,冷漠地表情,还有不屑一顾的只留下一道背影,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这才是他的娘亲! 对他弃之如敝履。 随后娘亲消失了,这世间又只剩下虚白。 “怎么样,看到了吧,这才是你的娘亲,不爱你,也不会关心你,也不会温柔地和你说话,她的眼里只有厌恶!”最后那两个字被咬得极重。 疯孩僵在原地,紧紧握住的拳头突然卸了力般松软下去。 “孩子,像留在这个地方吗?若是你愿意留在这个地方,我保证你的娘亲会像之前一样关心你,你们可以做一对世间平凡的母子,你愿意吗?”那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说出口的话也让他不禁犹豫。 “晟儿,快过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娘亲,在向他招着手。 ——晟儿,那是他的名字,他从没有从娘亲口里听到过。他心中揪紧了,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迈出一寸都步履艰难。 “孩子,你的娘亲在唤你呢!你怎么还不过去啊!你的娘亲该着急了!”他的耳边又传来那声音,像是咬着他的耳朵说的。 “晟儿,怎么还不过来,快过来啊,快到娘亲这里来!” 疯孩看着她,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娘亲也会张开双手,唤着他的名字叫他过来。 他挣扎着,不知何时竟然眼眶通红,他喊道:“让我过去吧,求求你了!” “这就说明,你答应了。” 随后那坚不可摧的禁锢突然松开了,他笑着跑向前面,跑到娘亲前面,紧紧地抱住她。 “——娘亲——我好想你——”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阴谋 昏暗,无光,寂静,幽深。 四周或是耳畔,总有风吹过。 温和的春晖,渐渐得变为夏夜里燥热难耐,随后是秋日的凄凉,逐渐成了冬日的寒冷刺骨。 黎策感觉自己行走在冰天雪地,身上的衣裳破旧单薄,他手里提着一把剑,鬓角的头发都乱了,那寒风钻进皮肤里,深入骨髓,他如何挡都挡不住。 眼前是黑的、浓烟弥漫、焦土遍地,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他们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似在哀嚎,似在哭泣,可是他却听不到声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手上为何会拖着一把剑,他把那剑端起来,却十分吃力。 那不是他的手! 稚嫩、纤细、白皙、瘦小。 这不是他的手! 他慌乱中把那把剑丢到了地上,往后退了许多步。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换,黑色的浓烟消散,狂风乱作,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抬头,看见眼前一颗洁白的梨花树,那花瓣就是从树上飘下来的。而周围,皆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金碧辉煌的宫殿,汉白玉的阶梯,庭院里飘着的白梨花瓣,一花一草,都是旭日城的模样。 他摘下了头顶的那片花瓣,紧紧地握在手心。可是那片洁白却像云烟一样散去了,掌心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轻轻皱了皱眉,周围的环境却又转变了。 他出现在了一处庙堂。 上方摆着许许多多的灵位和画像,东倒西歪的香炉和蜡烛的烛油到处都是,画像被烧着了。 ——是清居殿。 他转过身,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李介倒在地上,黑色的地砖上蔓延着鲜红的血,可是他的手臂却断了,整条都断了,丢在一边。他看上去很痛苦,那齐齐的一道口子,可以看到猩红的血肉和森森白骨,而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 这是什么时候? 而那个拿着血刀的人,站在李介面前,他的身后是一群全副武装膘肥体壮的陌生人。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那一日,李介带他逃亡的那一日! 他从清居殿的密道离开了,这是李介独自面对南蛮的时候。 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冲过去,像发疯了一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直直地穿过了他们,却什么都碰不到!随后他看到李介开口说了什么,那位站在最前面的南蛮人点了点头,随后就离开了,可是离开的时候,他的手下却把刀抹在了李介的脖子上。 献血从脖子上喷溅而出,他看着人倒下去,却连扶着都不能做到! 他跪在地上,血一直蔓延到他的膝盖处,那犹如镜面一般的血迹,照清了他此时的脸。 那是九岁的帝天太子,阿澜。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也不顾那鲜血染湿了黑色的衣衫,只觉双眼生涩,好像在流泪,滚烫的泪珠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周围的环境又变了,虚影一般散去的清居殿,随后又陷入了黑暗中。 “你怎么哭了?”有个孩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摸了摸眼角的泪水,他有些疑惑,可是却看不见那个孩子,同样也看不见自己。 “别张望了,这里除了你我,就没人了。”那孩子说。 “刚刚……”黎策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都是真的。”那孩子还没有听完他说的,就接上了话。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阴谋(二) 黎策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回忆了清居殿看见的那些,双手就已经止不住得颤抖。 “这里是哪?”他问。 那孩子似乎是起身了,绕到了黎策的身边,两人并排坐着,他说:“你也瞧见了,黑漆漆的一片,能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刚才是在做梦吗?”黎策又问。 “是,也不是。”他顿了一下,“你刚才的确是在做梦,只是做到的那些梦,都是你没有经历过却真实存在的,然后用做梦的方式展现出来。”孩子说。 “谁要这么做?”他问。 那孩子没好气地抱怨道:“我怎么知道是谁,谁到了这里,都会这样,又不仅仅是你一个!” “你刚才不是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还有谁在这里?”黎策问。 那孩子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递给他,说:“喏,就是这个谁。” 黎策接过,脸上的表情却倏得变了,他急急脱手,那个骷髅头一声脆响,随后掉到了地上。 “这么激动干什么?运气好的,你还能多活几天,运气不好,你就是下一个他了。”那个孩子撇着嘴说。 黎策默了,他闭上眼,感受着四周,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孩子把玩着刚刚掉了的骷髅头,耐心劝慰道:“你放宽心啦,我看你修为不错,应该比这些凡夫俗子要厉害得多,保不齐能活到我们俩一起出去呢?” 黎策突然睁眼,他凭着感觉,一把抓住了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孩子,说:“你是谁?你有办法出去?” 他一把抓住的那个孩子,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皮毛,完全不像一个人该有的皮肤。 那孩子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后他用手掰开了黎策的手,说:“安静。你抓着我也没用,想知道,我告诉你就好了,还上什么手啊!” 他略微不满地皱了皱眉,说:“这个阵法是一种上古秘术,距今考究多少年我已经算不清了。而出这个阵法,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它一共分为黑白两阵,身处黑阵中,你会不断见证痛苦和恐惧,总之你内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事,它统统都会让你见到,或许下一刻,你就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现实了,而处在白阵中就恰恰相反。一边是痛苦,一边是幸福。而想要破解这个阵法……” 黎策忍不住出声打断:“既然是阵法,那只要找到阵眼,从阵眼中出去不就可以了吗?我是从那片林子入阵的,只要遵循记忆,回到最初的那片林子就可以了,那一定就是阵眼。” 那孩子白了他一眼,不过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倒是他白眼白得太狠,差点翻不过来了。 “我都说了,这既然是上古秘术,哪是那么容易就破阵的。外头的那个寡妇把你送进来,就没打算让你出去,那疯子还傻傻的以为这阵法几天就会散去,殊不知,这阵法进来容易出去难,这些年间,有多少人被送进来,我是数都数不清了!”那孩子叹气道。 随后他看向远处,眼神略显淡漠,细细道出:“那对母子,说来也是可怜。十多年前来的时候,还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没想到不过十几年,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要说,都怪那群畜生,不然好好的姑娘,也不会被糟蹋成这幅样子。不过这十多年来,那些畜生也差不多都死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阴谋(三) “你是说,她杀了的那些人,都是把她……”最后几个字,他难以启齿,憋了回去。 “是啊,不然能把一个女人折磨成那样?才三十多岁的人,长得却似五六十岁,满头青丝变白发,只几个日夜。那孩子也不知道是和哪个畜生生的,估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变老变丑,那姓杨的里正害怕事情暴露出去,便把她的眼睛弄瞎了,还把那孩子给折腾疯了。” 黎策凝眉,虽说杀人之人实在可恶,可是他又有些同情那位老妇人的遭遇。 “那姑娘年轻貌美,长得实在是漂亮,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可是现在垂垂老矣的面容……可悲,可叹呐!” 这话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十分违和,他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让黎策觉得有些可笑。 “那那些眼睛青色,脸上生了鳞片的幼童,又是怎么回事?”黎策问。 那孩子顿了一下,在黑暗中摩挲了许久,才找到一样东西,他在地上磨了许久,一戳小火苗在黑暗中生起,随后被点到了一根短短的蜡烛上。 黎策:“……你不是说……” “啧啧,我只说这里是黑阵,又没有黑阵里没有光?这是之前一个书生进来的时候,留在这里的,这些年我可都是省着用的,不过也只剩下这么点了。”他把蜡烛放到了地上,周围一圈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如此明亮。 黎策十分无语,沉默在一边。 那孩子点了灯,往自己的脸上晃了一圈,说:“你口中所说的眼睛青色,脸上生了鳞片的幼童,就是我啊,不仅如此,我还脚上长毛呢!”他说着就把蜡烛照在了自己长满白色长毛的脚上,里面透出来粉嫩的皮肤,倒有些像刚出生的幼崽,腹部最柔软的地方也是这种模样。 随后他重新把蜡烛放回了地上,说:“我姓许,是我家的独子,大家都叫我花花,这是我的小名,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因为整个家里就我一个宝,虽说也不是名门世家,但是我爹娘宠着我,就把我当女孩子养,还取了如此女气的名字。从刚进入这个阵到现在,我也数不清是多少个年了,只知道刚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人待在这里也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感觉饿,只会想睡觉。许多人因为做了许许多多恐惧又痛苦的梦,忍受不了折磨,都积郁而亡,纷纷化为白骨了。”他摇摇头,还沉重地叹了口气。 黎策抿着唇,紧锁着眉头,双手放在盘腿的膝盖上,他问:“就没有一个人出去吗?” 花花说:“也并非是没有,留下蜡烛的那个书生,就从阵法里出去了。这阵法虽是上古秘术,但是布下阵法的人估计没有钻研透彻,竟然搞出了这黑白两阵,还弃之不顾。那对母子大概是发现了这个阵法的奇妙之处,渐渐的,这里就变成了她们毁尸灭迹的地方。可是这阵法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区区凡人如何察觉,所以我猜测还有另外的人也发现了这个阵法,并且在秘密操控着。并且特地告诉那对母子,好让她们送人进来。不然,在这里死去的人,为何以一断气就化为白骨,甚至连一缕残魂都没有?” 黎策的脸色变得深沉,那对母子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对于一个只见了一面的而陌生人都能下毒手,何况是那些仇人。 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堆着森森白骨也不得而知。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梦境 “可是那些眼睛青色的孩子又为何会出现,难道和这个幕后操控的人没有关系吗?”黎策又问。 花花冷哼一声,说:“那些所谓的眼睛青色,长满鳞片的孩子,根本就是谣传。这个阵法需要鲜活的血液,可是没有父母会甘愿把孩子交出来。于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周围的几个村子就时常弥漫着雾气,凡是十岁以下的孩童,闻了这个雾气,又喝过这座山脉里唯一的一处水泉的水,不出几个月,就会患上这种病。得了这种病之后,他们会找事先安排好的大夫,给孩子吃下假死药,随后狸猫换太子,把孩子带出来,丢到这个阵中。” “那脸上生着鳞片也是因为这个?”他问。 听到他这样问,花花却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想要感受周围的黑暗,可是眼前的烛火一直在跳动,刺眼得他眼睛发疼。 他缓缓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说:“青眼病,只要是吸了雾气喝了泉水的人都会有,孩子体质弱更容易得些。而有人告诉你的,脸上长鳞片,脚上生白毛的,却只有我一个。我爹娘自从我得了这病之后,家里日日都是沉浸在痛苦中,我因为不想要让爹娘再伤心难过,于是装作假死,从家里逃了出来。一日不慎,乱入此地,便再也没有出去过。” 黎策深感同情,他伸出手摸了摸花花的脑袋,然后垂下眼眸。 没想到花花却甩开了脑袋,没好气地说:“乱摸什么,小屁孩一个,竟然还摸我的脑袋?我可是已经三十有五六了,装什么老成安慰我?唤一声爷爷来听听还差不多!” 黎策悻悻地收回手,尴尬地摸摸鼻子,说:“那么我们如何出去?” 花花咳嗽了一声,正了正嗓音,沉声道:“这个阵法既然是并不是完美的,那么就会有漏洞,除了那所谓的阵眼之外,还有一样法子。” 黎策聚精会神。 花花顿了一下,说:“当时那个书生在这里呆了不到三天就出去了,我那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请教,所以这个出去的法子……我还需要好好钻研钻研!”随后是一阵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黎策的脸色迅速黑了,刚刚还欣喜的念头转瞬间不见,嘴角垮下来,看上去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花花立马安慰道:“你别难过啊,虽然我不知道那书生是如何出去的,但是我却知道他出去时的情形。当时我记得他在做梦,梦醒了之后,突然说外头有人在等他,然后不知怎么,他就睡了过去,可就在他睡过去的那一刻,他就消失了。我想,他应该是出去了。在这里死去的人,不论怎么样都会留下白骨,这里也没有化骨的东西,所以那书生也没有留下尸骨,十有八九是出去了!” 他说得这么肯定,脸色还分外严肃,黎策将信将疑。 那根小小的蜡烛烧得很慢,都已经这么久了,却不见它短去分毫。 黎策皱着眉,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地问:“这个地方,时间是不是不流动的?” 花花愣住片刻,点点头说:“是。”随后他脸上呈现出十分无奈地神色来。 黎策心中顿悟,看向花花,说:“难怪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却没有长大,这里的时间虽是流动的,但外界却一刻都不曾停留,你有想过,若是出去了,会变成什么样吗?”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梦境(二) 花花自嘲道:“还能变成什么样,保证又是这副模样,遭人唾弃嫌恶,把我当个怪物一般。” 黎策听他这样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说了一句:“说不定出去之后会立马老去也不一定!” 既然里面的时间相对于外界是静止的,那么就说明里外会形成一个差别,按照万物规律,自然的生老病死,很有可能他们一出去,就会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和吸收能量而导致异常虚弱。 而花花待着这个阵法里长达十几年,或许等他一出去,就会立马老成一个糟老头子。 可是听了这话,花花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白了黎策一眼,说:“你这人简直坏透了,你爷爷我不和你说了,睡觉睡觉!” 说完他便把蜡烛给熄灭了,然后往一边躺去。 黎策心里一耸,他想告诉花花,其实他刚刚侧身躺下去的正前方,还对着不久前扔在一边的骷髅头…… —————— “你无聊吗?” “要不要听相声啊?” “说书怎么样,我可会说书了?” “你饿不饿,我们一起来比一比谁的独子会叫怎么样?” “诶诶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从哪里来的,家里几口人啊?” “……” 黑暗中的人叽叽呱呱的像只青蛙一样不停歇。 黎策在一边打坐,他屏气凝神,调动自己全身的法力开始调息。可是耳边聒噪的声音半刻都没有消停过。 他难以想象,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说这么多的话,嘴不会干的吗?气不会断的吗?难道就不会嫌烦的吗? 问过自己这三个问题之后,他想庄子所说的“吾日三省吾身”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这样反问过自己以后,完全就没有想要理这个生肖属青蛙的小屁孩的念头。 他又沉下心来修炼,虽然还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但是若是把修为落下,那是万万不可的。即便这里昼夜难分,但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作息却并没有改变,到了卯时就自然醒了过来。 灯火不便,他便把看书这一样换成了习武,习武的时间比寻常多了三倍,随后又开始修炼心法内功。 花花是个死沉的性子,嗜睡还懒,一听到黎策大早上就开始铿铿锵锵,脑仁都恨不得给他捏碎了。 等到他终于受不了,悠悠醒来的时候,黎策却早已安静地坐在一边打坐了。 他受不了闷,于是缠着黎策想要多说些话,就这样闹了一个早上。 等到大概午时左右,他自己实在是无聊得发慌,竟然开始摸索堆在地上的白骨,准备搭宝塔玩。 黎策一坐便是三个时辰,等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却并没有看到花花的身影。这地方无边无际,指不定他又跑到哪里瞎溜达了,秉着同甘共苦中“共苦”的情分,他还是起身去寻他。 “花——花——” “花——花——” “花花——!” “——花花——!” “……” 叫了许多声,但是却连声回应都没有传来,他心中有些担心。 正准备又“知微”去搜寻,却听到前方传来奄奄一息的叫唤:“这儿……” 黎策连忙循着声音过去,跑的太猛,结果传来了“哎呦”一声。 花花痛呼道:“小屁孩,你踢到我了!” 黎策十分愧疚,连忙把他扶了起来,随后说:“你怎么在这?” 花花揉了揉被踢到的腰,声音却十分冷静沉稳:“我做梦了。” 黎策不解。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梦境(三) 他气息紊乱,急促地说:“这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做过梦,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被这个阵法的操控者控制过,所以我没有像别人一样痛苦至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是因为进入这个阵法是因为当时的年纪太小,经历太少,所以内心没有什么黑暗,才没被噩梦和恐惧给折磨。” “可是就在刚刚……”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而后面的话也顿住了,不用说出来,就已经清楚。 十多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却在刚刚突然发生了,无论是谁,此刻内心都是恐惧慌张的。 黎策皱眉,分析道:“你刚才说了,你十多年来都没有做过梦,可是刚才却做了梦,那现在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那就是这个阵法的操控者,此时也在阵中。从古至今千万年,所有阵法都遵循一个规律,若布阵之人在阵外,这个阵法所发挥的功效只有十之三四,可是若在阵内,那么整个阵法所发挥的功效却是成倍的。” “一直以来,你之所以没有被操控,那只说明操控者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阵法,也控制不了你、引导不了你。那些因梦而死的人,是利用这个阵法的人,却并非是布阵的人,他或许可以随意出入,但是这个阵法却并不在他手上。而现在,这个阵法……” “回到了布阵之人手上!”花花靠在黎策怀里,肯定地说。 黑白两阵,象征着善恶两端,布下这个阵法的人,早该想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却还是置之不理,此人绝非善类。 花花说:“或许他现在正在白阵,又或许他现在已经在黑阵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阵眼!” 黎策惊道:“你不是说没有阵眼吗?” 花花叹了口气,说:“我从未见过阵眼,那个书生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才碰上的,这地方无边无际,阵眼又变化无穷,哪有那么容易寻到,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吗?” 黎策简直要被这人的厚颜无耻给气死了,他站起身,一把丢开了怀里的人,说:“我好歹也是修仙者,就算这阵找寻到的机会眼微乎其微,那也好比坐以待毙好吧!” 说着他聚神屏气,闭上了眼睛,在这片黑暗中搜寻阵眼。 “知微”的能力被他用到极致,方圆百里的搜寻增加到了方圆千里,不放过一分一毫。这样庞大的搜寻,无疑给他的精神引起了巨大的反应,他的脑袋像是被人扒了筋一样痛,每一条神经似乎都在拉扯着他,脑袋上已经爆裂出了青筋,脸色更是一片血红。 他觉得周围变得十分迷幻,即便闭着眼,却也感到天旋地转,他的能力被削减了,慌乱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被安排进了梦境当中。 这念头愈发强烈,他心中的恐惧却也愈发深刻,可是全身都变得软绵无力,脑袋不受控制地昏沉过去,眼前还没闪过什么光,也分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倒了下去。 “黎策?黎策!”花花大喊。 可是周围的环境却渐渐变得空洞,花花的喊叫也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梦境(四) 满山开着花,风里灌进了冰冷,但是山上的花却并没有因此被冻得瑟瑟发抖,反而愈开愈艳。 黎策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羊肠小道上,渐渐长到路中央的杂草和野花相互簇拥着,他穿着一身黑衣,单薄寒酸,还有多处口子划开了,根本挡不住漫山花香和清冷的寒气。 “快些,听说师父带回来一个人,听说模样挺俊俏的!”有人从身后跑来,黎策听觉,往旁边站了站,之间两个穿着月白袍的姑娘手挽着手从黎策面前经过了。 “我们赶快点吧,师父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次不知道待多久,万一待会儿他丢下人就走了那可怎么办!”另外一位姑娘也说。 黎策看着他们两人的背阴,觉得有些眼生,但是看衣饰,是招摇山的外门弟子没错。 “师父?是师父在这?!”他想到,立马抬眼望去,招摇山的山门就在上面,于是提了衣服向山门走去。 他跟了上去,在上门口的时候便被堵住了。 人群从里面一直蔓延到外头,皆是穿着月白袍的外门弟子。 黎策想着,招摇山何时收了这么多的外门弟子,这看看少说也一两百个了。 “麻烦让让!”他想到里面看看。 可是那些人并没有让开,各自簇拥着,摩肩接踵也不让分毫,黎策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却只打下一片虚空,自己的手直直地穿过了那人的肩膀。 他惊得收回了手,才想到自己此刻是在梦中。 于是他便直接穿过人群。 被围着的那个人渐渐显露出来,青色的长袍,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他上前了几步,却先看到了那颗烫人的朱砂痣,长在那人的眉尾末端,微微下垂,分外艳丽。 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招摇山的花都开了。 原来是师父! 那带回来的孩子也……低头就看到了那个被他牵在手里的孩子,可是那张脸,却并非是儿时的他。 他身上的衣服虽没有皇家的华贵,但却依旧看出料子不凡,那孩子极有礼貌地站在一边,乖乖地被师父牵着手。 他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商陆,从今以后,你就在招摇山住下了,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就好了,跟着他们一起上早课修习武术,知道了吗?”苏瑾笑着说。 黎策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子谦小的时候。 随后苏瑾抿着嘴又笑了一下,然后凑近了商陆,在他耳边瞧瞧说了句什么,当着所有弟子的面。 有一位弟子故作赌气说:“师父,您怎么能单独和商陆师弟说悄悄话呢?” “哈哈哈。是啊是啊,我们也要听!”那些站在旁边的弟子附和道。 苏瑾没好气地呵了一声,说:“都回去上课!不回去的,把金刚经抄二十遍!” 簇拥在一起的百来号弟子纷纷作鸟兽散了。 黎策站得最近,清楚听到师父对商陆悄悄说的那句:“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山上太无聊,你要是觉得无趣,和为师说,我们一起去山下玩。好不好?” 那完全一副宠溺的口吻,眼神里的温柔都快满的溢出来了。 黎策站在一边愣住了,看着苏瑾脸上的浅笑,心中紧紧地揪住,好像要窒息了。 看着苏瑾笑,他也不自主地跟着笑,等到苏瑾都带着商陆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的痴傻模样有多么幼稚。 章节目录 第199章 黑白 这样的师父,他从未见过,比起当时他见到的时候要爱笑得多了,也要温柔得多了。师父从没那样对自己说过话,也没有那当着众人的面耳鬓厮磨过,那样子就好像在告诉所有人,那个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有些嫉妒,却是嫉妒自己为何要嫉妒。 视线中,那缕烟一样的背影消失了,周围的繁花似锦开始暗淡,漫山的色彩在他眼前瞬间失色,青草枯黄,落叶飘散,花朵枯萎,原本鲜活的一座山,陷入了入水般深沉的灰败中。 他稳住内心的疑惑,往南殿走去。 南殿的花也败了,门口堆着的叶子没过了脚背,他看到侧门飞速闪过一丝黑影,连忙追了上去。 “师父为何还不回来,昨日一走,院子里的花都枯萎了,从来没见过花一夜之间就枯的,再不回来,估计那些花就死了!”前方一个孩子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黑色的麻布衣,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父皇,母后,我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我一定会让那群杂狗滚出帝天,滚出旭日城的!”那孩子坚定地说着,随后朝着老槐树拜了拜。 黎策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自己。 可是他清楚记得,自己并未在师父离去那一日来到这里过,也并没有说过这种话。 难道……是梦中梦? “黎策,你在这里做什么?”熟悉的声音传来,咬文嚼字间夹杂着特别的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履轻缓,他迟疑地转过身,却看到离自己不过几寸之外的人。 青衫长带,面如冠玉。 黎策屏住了气,即便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即便他知道师父看不见他,但是他还是不由得慌了神,脸色转眼爬上红晕。呼出来的热气沾湿了面前的水雾,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热气侵袭而来时的酥酥麻麻,连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退开了。 “师父!”那个小黎策站起身来,朝着苏瑾一拜。 苏瑾笑了一下,走到小黎策身旁,把宽大的手掌放在黎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他长呼了一口气,想到这个梦并无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他小时候做的荒唐罢了。 苏瑾揉着小黎策的脑袋,力道却渐渐加重。 “师父……?”小黎策转过身来,脸伤流露出痛苦地神色,面容变得苍白,额头上的青筋却连连凸起,面目狰狞! 苏瑾依旧是笑着的,他嘴角勾着温柔又亲近的笑,放在笑黎策头顶的那只手却没有收半分力。 黎策站在一边,他缩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捏住,不长的指甲竟然还是嵌到了带着薄茧的掌心。 苏瑾弯着眉,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渐渐变作暗色。 “师父!痛!”小黎策皱着眉,脸上甚至是脖子上都变成绛色,他伸手去扒头顶上的那只手,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瑾说:“策儿,怎么了?千万不要乱动,师父不想伤害你的,只是你本就不该存货在这世上,当日在帝天的旭日城,你就该死了,师父帮帮你,不痛的……”后面几句话简直像是耳语,轻柔得不像话,可是那只毫无变动的手却在告诉他,这不是温柔,是残忍的虐杀。 黎策痛苦地闭上了眼,他清楚得记得这个场景,那是一场噩梦,他那夜醒来,冷汗湿透整个后背和床褥,发梢末端还滴着水,一整夜躺在床上,拼命地看着天花板,努力地睁大眼睛,再没有睡去,也不敢睡去。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黑白(二) 他闭上眼,周围的亮光好像又消失了,陷入黑暗,可是在一瞬,周围的黑暗却又被吞噬殆尽。 他缓缓睁眼,却发现自己周围空无一物,只有满目的虚白。 他立马猜到,这大概就是花花口中所说的黑白两阵中的白阵了。 黑色代表恐惧,白色代表幸福。 那刚刚的痛苦消失不见了,现在…… “这两日来的人倒是多,这刚解决了一个,就又来了一个!”天地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嬉笑。 黎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蓄力,他从身后拿出了棍子,横在胸前,做出一副防备的状态来。 “哈哈哈——” 他紧紧握在手里的棍子不见了,手中空荡荡,这让他的心立马紧了几分,不断朝四周看去,却始终寻不到那声音的来源。 “皇儿,你在那干什么?” 黎策的全身血液似乎都停止流动了,他僵在那里,连眨眼甚至呼吸都不敢做,刚刚的那声音……是…… “皇儿?你在看什么?” 他的心都慌了,窒息和紧张地感觉似乎堵在了他的胸腔里,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一样敲得他脑袋发昏,血液突然加速流动,心止不住得怦怦直跳,他清晰得到自己的脑海中拼命地在告诫自己,这都是假象,都是假象! 可是他还是被内心的激动击碎了,缓慢却又坚定地转过身来。 “母后?”他问道,可是眼睛却告诉他,他并没有叫错,那个坐在一丈之外的凉亭内,正在给他剥葡萄的人,真亲切地唤他皇儿。 “快过来,葡萄都剥好了,太阳底下这么晒,小心得了暑气!”她招呼自己身旁的石凳子,笑着说。 黎策感觉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了,瞧见母后在那里喊他,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抬起了步子。 可是抬脚走了一步,他便发现自己走不动了,无论怎么用力,都前进不了一步。 他的耳畔又传来了刚才的声音:“怎么不过去啊,你的母后叫你过去吃葡萄呢,怎么还不过去?!她都心急了,你看!” 随后果真看见母后微微皱着眉,说:“怎么还不过来,你若再不过来,母后就要生气了,听到没有!” 黎策声音变得冰冷,说:“别耍花招了,我知道你的目的,出来吧!” “哦?这么快就知道我的目的了,可就算是知道了,也要当个孝子,你说是不是?” 那亭子和坐在亭子里的母后渐渐散去了,转眼间狼烟四起,炮轰不断。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高楼上,来往是伤亡惨重的士兵,但同时,他还看到被挂在城门上方的两个人影。 “父皇!母后!”黎策大叫,冲了过去。 可是刚蓄足了力,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回来! 天灰蒙蒙的,乌云密布阴雨连绵,可是那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却并没有浇灭熊熊燃烧的战火。 父皇和母后被吊在半空中,脸上伤痕遍布。 站在上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南蛮首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帝天皇族,说:“从今日起,世上再也没有这犹如恶狼般黑心的帝天王朝,我们的将士会像草原上肆意奔跑的马,能够做这天下的主人,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我们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像翱翔的雄鹰一样,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束缚,让我们欢呼!” “吼!吼吼!吼吼吼!”站姿城门下的将士们高呼着,把手上的武器高举过头顶,像是要刺穿天穹一样。 章节目录 第201章 黑白(三) 黎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眼前的景象惨烈、厮杀、黑暗、恐惧,所有让他感到悲惨的词交汇在一起,缠绕成心口一张密闭的网,堵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他看着父皇和母后奄奄一息地被吊在城门上,下面是高举利刃的南蛮子,若是掉下去,不是身死便是魂亡。 “想要去救的你的父皇母后吗?你看看他们啊,他们让那个太监带你逃了,自己却留在这里抵挡南蛮,就是为了让你活着啊!”幽幽的声音传来,耳廓便凉风阵阵,“你现在长大了,强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连剑都挥不动的小孩,快去救你的父皇母后啊,你看他们如此痛苦,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黎策踌躇不前,父皇和母后就在眼前,可是他却并不敢上前。 这里既是白阵,那么眼前所见的必定都是虚假的,这是是会让人沉沦其中的幻境,和黑阵不一样,这里只会有幸福! 他拼命告诫自己眼前不过是虚像,可是父皇和母后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他控制不住地向前去。 “黑阵和白阵不过是一念之差,我并没有这个能力操控你想什么,你现在所看见的,不过是过往所发生过的,并非幻象!没有哪一种幻术可以做到如此精细,甚至连毛发和衣服上的细微褶皱都变幻得出来!”那声音带着几丝急促,喉咙被压迫着,隐隐有在嘶吼的感觉。 “皇儿,快跑啊!”黎策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声嘶力竭的命令。 是父皇。 “快走啊!我命令你快走啊!”父皇在大喊着,眼里带着不舍和慌张。 他这一声吼叫,却招来了南蛮侧目,那原先围绕在耳边烦人的声音不见了,他周围的厮杀和炙火焚烧的噼里啪啦炸出的火花溅得到处都是。 有南蛮冲了过来,站在城墙上,高高在上的南蛮首领挥动着号令,说:“谁要是拿下了他,谁就是未来的兵马大将军!” 那些人听了这话,像是疯了一样往他这里涌来,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利刃和刀枪,对准他的任何一个地方突刺。 黎策左手一挥,那根棒子就出现了手中,他拿着棒子对准那群人一挥,都纷纷倒下。 可是对方人多,那双拳难敌四手,即便修为了得,也不能同时对付这么多人。 源源不断的南蛮过来,打到人身上,那人就会如一阵烟一样散去,一刻钟过去,却不见眼前少了一个! 他紧握着棍子,上面雕刻的银龙被燃起的火焰照得通红发亮,他往棍子里注入了法力,那条银龙就好像是嗅到了血味,突然鲜活起来! “都给我去死!”他大吼一声,铆足了力气挥动棍子,向前狠狠地扫过去,不留余地! 眼前如海一般的人群都散去了,黑色的浓烟飘向空中,卷进了乌云里,倒是让那云朵深了几分墨色。 他气喘吁吁,棍子插在地上,雨水混杂着汗水从发梢和额角一同流向下颚,随后低落下去,跌进了积着小水潭的石砖里。 那水潭映照了他一张铁青的脸,上面遍布因施力而留下的狰狞,潭中倒影被下落的水滴漾起了阵阵波纹,连带着那道倒影也被卷起了波纹,像是一张浮动的山海图志中的兽。 他喘了几口气,抬起眼眸,头还是低着的,眼睛看向前方,犹如藏了毒针般冷漠。 章节目录 第202章 黑白(四) 南蛮的首领走了下来,看着黎策,大笑道:“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看来这帝天还是有一两个勇士的,只身前来,足够英勇。不过一直到另外一位勇士怎么样了吗?”他说着抬起了自己手上的弯刀,上面的献血顺着边缘流下来,小雨落在上面的时候,站不住脚,滑了下去,刀口泛着银色的亮光。是一把好刀。 他拿着拿把刀,看着上面快速滑落的血点,说:“很不幸运,那位犹如野熊般生猛无畏的英雄,刚刚死在了我的刀下,若是他稍微顺从一些,我愿意像亲人一样接纳他,而不是亮出冰冷的刀锋,这是我的遗憾!”他把手放在胸口,做出一副忏悔的模样眼中却并无温情。 黎策冷笑,嘴角勾起了嘲讽:“南蛮不愧是南蛮,说的比唱的好听,我倒是从来没见过顺从的英雄,不过却见过挣扎的——反——贼——!”说完这话,他就提着滚起向前冲去,双手捏住棍子,脚步轻点向上,在空中朝着首领直直劈下。 南蛮首领也是一等一的武士,他立马反应过来,弯刀横在头顶,脚步向后助力,生生顶住了黎策的下落的棍子,不过是身形往后退了几分。 黎策看到他要正要转向刀柄,立马踩着一边的城墙跳脱出来,南蛮首领趁虚直入,弯刀朝着城墙砍去,却只是擦过了城墙的边缘,粉尘飞舞,黎策退到了一边。 刚才只过了一招,他便觉得十分不对劲,不仅仅是因为这南蛮首领不像那些将士一样容易打,而是刚刚他所用的力是自身耳朵十之七八,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这首领再厉害再超卓,也不可能接的如此轻松,那完全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力量! 首领笑了笑,弯刀刀锋对着黎策,说:“看来他说的果然没错,这帝天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还没成形就被拉出来打仗,你的父皇难道没教过你,面对敌人的时候,要用自己的全部实力吗?!” 他挥着刀向前,眼中带着疏狂和自信,对着黎策狠狠就是一刀。 黎策挡住,却被他强大的力量震慑地往后退了许多步,鞋子磨过石砖,留下了水印。 “你父皇不仅没叫你怎么对战,也没教过你顾后,是吧?”首领说完这句话,抬起手就又是一刀。 黎策避之不及,只是堪堪挡住,手臂却被震得弯曲,刀柄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被棍子格挡着,还没有落下。 可是远处的视线中,却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他跳上了城门墙头,踩着那两根吊着父皇母后的麻线,一张侧脸上划过阴恻恻的笑。 “住手!”他大喊,想到躲过南蛮的控制,可是却发现自己却使不上力了,同时也在渐渐往后退去。 “你不是要救他们的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强大的吗?怎危难关头了,你却懦弱了呢?快去啊,那人就要隔断麻绳了!”那声音又响起了,围绕在耳边,比苍蝇还要烦人。 黎策凶狠地盯着他,沉声道:“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让我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这样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国仇 黎策却突然笑了起来,看着面前已经停住了的南蛮首领,说:“其实不论我怎么选,结果都是没有差别的吧?黑白两阵是两种不同的现实,无论我选择了那一众,你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阵法建立之初,布阵的主人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按着他这个漏洞百出的阵法借刀杀人吧?” “什么意思?”南蛮将军突然开口。随后周围的场景变换,原本战火纷飞的城楼变成了镜花水月的空荡虚白。 面前幻化出了一团不成形的浓雾,没有实体,却又是问了一句:“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黎策反问:“你难道没有发觉,从刚刚的幻境开始,境中你所利用的那些人,实力都变强了吗?甚至在你完全没有预计安排的情况下,出现了有人要隔断城门上的麻绳?我想这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这只能说明,这个梦境超脱了你的掌控,你预料不到接下来它会发生,于是只能顺从着来。”黎策把棍子插到了地上,一副我皆了然的模样,“从一开始,按照白阵的规矩,这里本不会出现战火纷飞的乱场,这一场梦境,完全不在你的操控之内,也不是你谋划的,只不过你在这里面扮演了一个还算重要的角色,导致让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你在主导。” 他盯着那团虚影,像是要看穿他的本质一样,从内里渗透出来,逐渐展现出最不堪一击的一面。 “其实你早就输了,作为一个偷窃者。”黎策冷笑,把棍子从地上拔起来,提在手上,又说,“却像高高在上装作可以控制命运的神明,把凡人像蝼蚁一样随意践踏,实在可恶!” 他的出招完全在意料之外,收了棍子原本是好好的谈话好好的嘲讽的,但是他却突然把棍子挥向那团虚影,同时左手施法捏出了诀,把周围一团布在里面。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猖狂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这十多年间,我操控着这个阵法,吸食人类的寿命和精气存活,渐渐得有了形态,你以为这区区一根棍子就能打败我,那你也是太小看了这个阵法,太小看我了!”他说着便在天上乱飘了起来,像是一朵妖云。 声音更是犹如魔咒,大大小小落尽耳朵里。 黎策看他狐鸣枭噪的猖狂,提着棍子脚尖点地,便往那团虚影挥了棍子去。 可是他飞升过去,周围场景却又是一换,他像是跳到了又一个陌生的幻境了里,身处一处高高的阁楼,而在阁楼的勾栏便,坐着一个人。 他想着定是那妖物的诡计,于是半分没有犹豫便冲了过去,手上的棍子高高举起,阁楼上方的明月如镜,高举的棍子发出了银色的光,光芒反射到了那人半张侧脸上。 那人有所知觉,转过头来,却又让黎策惊在了原地。 “父……皇……?” 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容,眼角只是生出少许细纹,鬓角染了几根白发,眼里装着黎策此时的样子,带着些许哀寂。 “阿澜——” 黎策浑身的血液都停住了,却又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燃烧沸腾,这炙热的感觉让他心底里的痛苦和委屈一同涌了上来,没过了他此时并不冷静的心。熟悉的语气,依旧是有些威严又有些温柔的唤他小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就足够让他窒息到胸口发疼。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气脉游走,在体内争相逃窜。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国仇(二) “父皇。”即便知道那是假的,即便知道这是妖物的计谋,他却还是忍不住沉沦。 “这大半夜的,你上着来干嘛?”父皇皱着眉,有些怪他不知礼数。 黎策委屈地低下了头,学着小时候撒娇的那种语气,说:“父皇不也一样不睡觉吗?” “你小子,倒是学会顶嘴了,我看侍郎大人今日又免了你的课业吧?让你还有闲心在外乱跑?”他瞧了黎策的脑袋,随后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训诫的话不知不觉就出口了。 黎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如此熟悉,父皇从前就是这副模样,对他要求极其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可是每一次他都不听训诫,叛逆乖张,从不好好听他的话。 “帝天都已经六百多年了,这万里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匹马一弯弓打下来的,可是到了你父皇这,却是要守不住了。”他叹了口气,对着月色皱起了眉,随后转过来的时候,眉目却又松开了。 “不会的,会守住的,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的明君,一定会流芳百世的,帝天也会千秋万载的!”黎策坐在了他旁边,双手局促不知放哪儿,于是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却又觉得不妥,最终还是缩到了袖子里。 “明君?阿澜,你知道吗?南蛮这几年屡屡犯我边境,西北区又遭逢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难民四处逃窜无法安置,国库空虚,将士也得不到抚慰,现在人心惶惶,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他自嘲道,全身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是却不敢松懈一分。 今日早朝,各地官员又相继递了几十本折子,朝内大臣却纷纷束手无策。 无论是开仓振粮还是安置难民,指令下达之后,轮到百姓头上的又有几分几厘,这中间的官员内外勾结,贪污渎职的人盘根错节,若是牵一发则动全身,这已经是一个从内开始腐败溃烂的朝堂了。 黎策在一边摇摇头,眼眶像是被提捏的热气烧得沸腾了,止不住得湿润,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道:“父皇,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做错了事,没有人会怪你的!” 父皇却摇摇头,摸了摸黎策的脑袋,说:“阿澜,你错了,朝堂腐败,若是有朝一日帝天真的覆灭了,那便是孤的错。我们可以因天灾人祸而毁灭,却唯独不能因昏庸无能而死亡。” 黎策垂下眸去,结果怎样,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也没有人比他清楚知道结果之后更加痛苦。 国仇家恨,如此惨烈,死不敢忘。 可他拼命告诉自己,杀人永远会止不住杀人,战争只会挑起更多的战争,不应该带着气数已尽的帝天江山,让那些无辜的平明百姓受到伤害。 以暴制暴,反遭其害。 可心里却好像又另外一道身影在告诉他,什么都是徒劳的,越是控制,越是受到迫害,以暴制暴或许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坏法子,但是国仇家恨前,谈什么仁慈善良。 “阿澜,记得好好活下去,记得帝天的耻辱,好好活下去!”坐在一边的陛下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仿佛是临终前的嘱托,只见他从扶着卧栏边站了起来,俯视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对着黎策笑了笑,说,“做你该做的,永远都不要忘记你该有的身份,你是帝天的太子!”话一说完,他就朝着那深渊纵身一跃,像朵轻飘飘的羽毛,转眼就淹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国仇(三) 黎策愣在原地,他晃了晃脑袋,说:“是假的。” 不过是那妖物的诡计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都是假的,父皇在南蛮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就说了,他不再是帝天的太子,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胡编乱造的拙劣诓骗罢了。 他越这样想着,脑袋就越发沉重,明明暗暗的光线交错在一起,汇聚在眼前,那缤纷而又斑驳的景象让他藏于气脉中的什么东西开始到处乱蹿。 可是视线恍惚间,却看见有人站在前方,一袭青衫,飘然出尘。 “师父!”下意识的,他喊出了埋藏在心底,堵塞与喉间的那两个字,吐出的那一刻,心脏都随之一缩,被紧紧缠住了,再念不出第二遍。 听到声音,他转了过来,黎策的视线却突然分明了,他提着一把剑,剑上聚着血珠,顺着下落的角度纷纷滑下,随后滴在地上,凝聚成一小滩血渍。他的脸上也沾着飞溅的血渍,从左边的额角一直划过整张脸,扩散到右下颚,还然后顺着下巴流下来,青衫转眼就红了。 两人互相对上了视线,就只是一瞬间,腹部入剑的声音就透过身体的疼痛一直传到心脏,好像还有肋骨被刺穿的声音,他能感觉到后背在缓慢地渗着血,都湿透了,只是穿着黑衣,并不容易看出来。 两人的身子都贴得极近,几乎是肩膀碰着肩膀,侧脸擦着侧脸,耳边的柔软相互磨着,牢牢地贴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只是那只手却拿着剑洞穿了他的腹部,可还不罢休,把手更伸进去了几分,手便碰到了血肉,似乎下一刻就会扯出一根肠子来。 “……师父……?好痛……”他胸腔发疼,气若游丝地在耳边说了这句话,随后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中。 ———— 鹊阳楼高处。 落日的残阳划过天际,远处的山川大河都因为日头的落下而变成了深色。会有喜鹊从楼顶飞过,像是一条笔直的黑线划过天际。 这是鹊阳楼的两大名景。 黄昏似一杯烈酒,独坐在高楼的人看到这一幕,酒还未全部饮下,眼里却先醉了一轮,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不染红尘的超凡脱俗,可是身边确实左拥右抱着各色美人。 只有独坐在座首的人卧在一边的隐几上,一只手垂落下来,还用末尾的两只手指夹着一个银杯,还在缓慢地低着残酒。 他看着远处的黄昏落日,近处的觥筹交错,眼神涣散得似乎快要失神了,没有人知道,他此时还在筹划着比翼族前日突然伪装成人类在人间活动的目的。 可是就在他想到关键时刻,却见天边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直直地劈向了鹊阳楼的楼顶,随后白光中走出一个人来,身穿湛蓝色的长袍,头顶盘着白玉冠,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 “苏瑾苏瑾,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迟吉大步走来,一把就摇醒了眼神迷离的苏瑾。 而坐在两边的人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竟然走出来一位宛若神明一样的人物,当场女子纷纷花容失色,男子统统胆颤心惊。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失踪 苏瑾皱着的眉又三丈高,刚想大叫是哪个不要命的狗犊子,竟敢来摇他苏爷爷的头,就看见迟吉那一张吞了狗屎丢了媳妇一样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大叫道:“迟吉,你就算是吃了狗屎,也麻烦你不要来打扰你爷爷清净!” 众人看到苏瑾如此胆大地直接和这位神明对刚起来,纷纷耸动着肩膀缩在了酒桌底下。 迟吉没时间同他玩闹,顺势躲过了苏瑾横着劈来的手刀,还带过了力,凑到了苏瑾耳边,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 苏瑾听闻,倏的一声从座位上蹿起,像只猴子一样跳到了酒桌前面,对着一众一揖手,说:“各位,时候到了,苏某就此告辞!” 随后还不带一点伪装的从众人面前直接开了遁地术一样的法阵消失了,带着迟吉一起。 坐在离苏瑾很近的一位宾客凑巧耳朵生得灵便了些,听到了刚才两人见的对话,那位面如冠玉的公子哥说了一句: ——黎策不见了。 苏先生就像是丢了媳妇一样脸色难看,还从来没见过苏先生这样的神情。 可是在做的各位更在乎的是,刚才从天而降的那一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可能这辈子都不得而知了。 —————— 九霄云巅之上。 是天界。 东岳大帝君明坐在紫微殿内。 文昌站在他面前,沉声道:“几经波折,总算不负君明所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是寻到承聿仙君当初作为条件要求找的人了。” 君明眯蒙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是残魂,鬼族,还是转世投胎了?” 文昌回答:“是投胎了。” 君明皱着眉:“哦?竟然是投胎了?没想到被天劫击中的凡女,竟然没有当场魂飞魄散,而是转世投胎了?” “是。”文昌回。 君明又问:“把这个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谁统统都告诉他去吧,就说这么多年也没少白忙活,这下总算是谁不欠谁了!” 文昌顿了一下,连上挂着几分一看就藏不住事,快要憋不住的表情。 君明察觉,挑着眉说:“又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吧,吞吞吐吐的,还有个神仙的样子吗?” 文昌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随后他开口道:“这位承聿仙君心心念念的南栀姑娘,这一世投胎成了一名男子……” 君明喝的水差点喷了出来,他有些失仪地放下杯子,问:“什么?男子?” “而且还是承聿仙君座下的关门弟子——黎策。” 君明刚刚还不可置信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疑惑,他调整了几个呼吸,神色凝重地开口:“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吧,至于黎策……再派人好好查查。” “是。”文昌应了一声,随后退出了紫微殿。 君明坐在殿内,他坐了一会儿便从位子上起来了,随后绕过了置物架,从角落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卷画轴。 他轻轻地把画轴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闪失就会碰坏了它,随后展开,露出了一张女子的面容,这女子坐在树下,手上拿着一折纸扇,轻轻地展开,掩住了半张面容。 但是剩下的那半张面容却愈发显得清新脱俗、美艳不可方物。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失踪(三) 苏瑾在路上传了千音给招摇山的各位,嗓子眼都急的快要冒烟了,他迎着风,声音沙哑却又撕裂:“叫你们怎么看人的?!都把人给我看到哪里去了?上上个月我才告诉你,叫你们好好照顾,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好好照顾?全都在山门口等着,一个都别跑!” 迟吉站在旁边劝慰道:“你稍微宽宽心,说不定只是小孩子贪玩,忘记了时辰,这才没有回来。” 他们的速度极快,风划过脸颊像是刀刮,漏进了脖子里像是扎了银针,连迟吉刚刚说出口的话,也转眼消散在风里。 苏瑾脸色深得快要滴出墨来,眼神狠狠地挂了迟吉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都十九岁了还小孩子?一个多月没有回招摇山了,说是忘了时辰,不是你徒弟你不心疼是吧?” 迟吉被苏瑾一声大吼给震去了胆子,他缩缩脑袋,嘀咕道:“那也从没有见过你为谁急成这样,咱俩当兄弟这么多年,我敢发誓的!” 苏瑾不在回他,招摇山就在眼前,他直直地翻下云头,冲着招摇山的山门口下落。 迟吉跟在后头,因为下落仓促,滑出去好几丈远才停住。 招摇山的一众老小全都聚在了一起,看见苏瑾此时怒气冲冲,一张白皙的脸上像被人泼了墨一样深沉,他双手紧紧负在身后,说:“全给老子跪好,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人不见了一个月才来找我,全都是脑子进了猪粪吗?!” 迟吉在旁边扶着苏瑾的肩膀,轻轻地说道:“你注意点形象,就算再着急,他们都是跟了你多少年的老人了,这点情分不值得为一个小孩闹得太僵。” 苏瑾往迟吉那边斜了一眼,说:“滚。” 迟吉灰溜溜地蹲到了一边,看起来比跪在一起的招摇山老小还要可怜。 孙管事率先上来,膝行到苏瑾面前,说:“仙尊大人,小的们原先以为黎公子只是下山帮村民解决问题,他也时常有十天半个月不回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这次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我们这才着急了起来,所以这才急急忙忙的拜托了迟吉仙君前去找您,望仙尊大人恕罪。” 苏瑾一腔怒火提在胸里恨不得发作在迟吉那个大傻个身上,可是还未等他寻找好怒火的出发点,却看到山门口又是一道惨白的刀子一样劈下来,他扶着脑门,心想又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一个月的太平日子在今日全被这从天而降的白光给毁了。 只见那白光落下,从中走出来一个穿着圆领黑袍的人,迟吉蹲在一边定睛一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手上的灰尘,热络地迎了上去,笑着说:“文昌仙君,这什么风把你从大老远吹来了,怎么,难不成君明派给你事做,刚好路过,所以过来看看?” 苏瑾站在一边只想抽一巴掌在迟吉脑袋上,人家这么急匆匆火燎燎地过来,连法阵都没有收,是想过来看看的样子吗? 可是迟吉这厮却半分眼力见儿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看到苏瑾如此大场面的训斥着招摇山的人,难免惹人说闲话,于是能挡一点是一点吧。 可饶是迟吉块头大,那文昌也不是能像遮住就遮得住的。 于是众人只看到迟吉仙君拼命地往文昌仙君身上蹭去,两个人像是连着长的孩子,也像是在耳鬓厮磨的夫妻,总是那场面有说不出的怪异和暧昧。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失踪(四)内有惊喜,不看必悔 苏瑾说:“去后院跪着,我等会儿过来!” 随后等人都散去了,苏瑾才无奈地说:“迟吉,你让人家文昌说句话,别憋着气等会给闷晕了。” 迟吉这才让在了一边,伸着手说:“文昌仙君您请!” 文昌理了理衣襟,刚才被迟吉一直挤着,让他此时有一些失礼,等整理好了之后才转过来,走到苏瑾面前,说:”承聿仙君,要紧事!“ 看着平时都淡然自若的文昌一脸急色,苏瑾的左眼皮就一直在跳,他想莫不是真出了大事。 于是一把盖在迟吉正准备窃听的脸上,说:“你别进来。”随后就引了文昌一同进到殿内。 苏瑾没让人安排茶水前来招待,他自己正急的头上冒烟,生平第一次知道热锅上的蚂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于是说:“文昌,咱废话不多说了,你也看到了我招摇山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处理,有什么要紧事也得等到我处理完之后才能插手了。” 文昌十分明了的点了点头,长话短说:“此次前来,是因为当初比翼族三场比武时,君明与您的约定的条件。” 苏瑾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当初到底是约定了什么条件,比翼族的三场比武他到还是有些印象,只是这陈谷子烂芝麻的破旧事,今日拿出来说道,这也太不会挑时候了。 他的宝贝徒弟此时太下落不明,这君明老人家现在当他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干吗。 可是秉着仙者对东岳大帝的尊敬,他还是耐着性子,不耻下问道:“所以现在君明是想要来兑现那所谓的条件了?” 文昌的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几乎是面不改色。这位叫南栀的姑娘不是承聿仙君心心念念的人吗?怎么现在探听找寻到下落了,承聿仙君看上去倒是情绪不高啊! “是是是,当时君明答应您帮您找寻南栀姑娘的残魂或者转世,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了苗头。” 南栀。 这两个字凭空出现在苏瑾耳中,在耳边回荡着,苟延残喘般在心底死不停歇,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所有的情绪都因为这两个字停滞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清浅而缓慢,他似乎想要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同时又想要再问一遍文昌,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懦弱、胆怯、腼腆、稚嫩的苏瑾。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却又畏缩不前害怕这不过是浮空一梦。 太多次太多次,他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与悲伤,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网,往心口最鲜活最热烈的地方包裹住,不让哪里的懦弱和胆怯流露出一点来,他变得强大,变得果断,变得不懂人情世故,变得心狠手辣,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是当听到那两个字,总觉得心底的那块地方就会柔软下来,眼神也会柔软下来,握不住三尺的重剑也撑不起肃杀的气场,唯独是温柔而又平和的。 那是南栀的苏瑾。 他顿了好一会儿,文昌看他的眼里终于是有了点神色,于是这才缓缓说出下一句。 “而现如今南栀姑娘的转世,是……”他说到这,就犹豫了许久。 苏瑾催促道:“你快说啊,在哪儿?谁?” 文昌这才硬着头皮说:“是您的徒弟,黎策。” 苏瑾当场石化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寻人 随后他像是被人抽了魂一样,腿软得倒在了一边的椅子上,他扶着椅背侧坐,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你是见鬼了吗?” 文昌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这承聿仙君对于这南栀姑娘的情意那可算是天地可鉴轰动一时,还为了她放弃了天界第一武将的美名,还做出了有毁仙誉丧失道德的事,违背的天规,甘愿做了个散仙。 可是到头来寻寻觅觅了四百年,却不料这眼前人就是心上人了,更难料到这心上人投胎转世成了男子。 可能是天要绝了承聿仙君吧! 文昌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这天命果真超脱六界之外神秘莫测,即便身为神仙,也改变不了。 “承聿仙君,虽说南栀姑娘投胎成了您的徒弟,但是总比这么多年找不到要好吧,望您……节哀……”文昌安慰了一句,随后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屋子内焚香炉中的香灰正在燃着,丝丝缕缕的香气烟雾般飘散在空中,围绕在苏瑾周身,像丝线一样穿过衣裳,透进内里。 苏瑾的表情有些冷淡,即便那浓郁的香也没有让他癫狂,刚才的欣喜若狂和情不自已好像不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内一片空白,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在想些什么才对,可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震惊了,让到现在还直不起身子,瘫软在椅子上,恨不得就随着椅子一起长了。 迟吉看文昌仙君驾云而去,于是“哐”地一声推开大门,看到苏瑾坐在椅子上,走过去问:“怎么了,你俩手里啥?” 苏瑾的脸色却深了几分,左手的手指被紧紧握住了,随后他极重地打在了桌子上,吓得迟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 “节他大爷的哀……”苏瑾呢喃了一句,随后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迟吉,往后院走去。 迟吉感受到苏瑾的那一记眼刀,哆哆身子,灰溜溜地跟上了。 也不知道苏瑾事被什么给惹毛了,为什么他明明好心找到他告诉他黎策不见的消息,却反倒像是他把黎策弄丢了一样,这都多少次了,他都快要受不了苏瑾那眼神的折磨了。 内心脆弱的迟吉跟在苏瑾后面,来到了后院。 招摇山的一众老小按照吩咐跪在此地,看到苏瑾快步前来,都纷纷低下头去。 周围点燃了长明灯,把这一场景照得明亮,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聚在一起就是一大团黑影。 灯火闪烁在每个人的眼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苏瑾站在众人面前,说:“……黎……策下山的那天,有没有人见过是何谁离开的?”当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子嘶哑了,那两个字也在心底筑起高高的墙,十分膈应。 一位打扫的下人说:“仙尊大人,我知道。当时黎公子是和招摇山下一个村子的村民离开的。” 苏瑾又问:“可知道是那个村子?” “就是那个碧水村,距离招摇山十几里路的地方,那村民据说是姓王……”下人努力回想那日来的那个村民到底是谁,可是等他再一抬头,却发现仙尊大人已经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寻人(二) “苏瑾,你慢些,今日我们已经赶了许久的路了。”迟吉在后面追逐着,苏瑾却像是踩着风火轮一样,一溜烟就是老远。 迟吉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苏瑾却直接传了千音过来,说:“你去一趟冥界,给我查查黎策的身份。” “好好地查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冥界的阴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那能是随便就借给外人看的吗?”迟吉反问。 苏瑾不耐烦地说:“就说苏瑾甘愿奉上往生花的地图,望冥王能够通融。” “好家伙,没想到你还藏着这样的宝贝!”迟吉在后头大喊,随后却一头扎进云里,朝着冥界赶去。 不多时,苏瑾来到了所谓的碧水村,可是刚踏进这个村子,他就觉得有问题了。 这个村子被一股浓浓的白雾所围绕着,整个村庄都寂静无声,即便是处在夜里,也未免太安静了些。况且现在不过酉时,不至于一户人家都不点灯啊! 他闭上了眼,把自己的感知放到了最大,全身上下的毛孔到了最敏感的程度,在黑夜中感受着,结果却发现这这个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并且在西北方向,他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没有犹豫,直接往西北方向前去。 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子出现在他的眼前,林中隐约看见一个灯笼,似乎是有谁故意在那的,好像是要给过往的人指路。 但到底是指路还是致使人迷路,这目的就有些蹊跷了。 他缓缓走进那个灯笼,全身的法力却不断在收敛着,等走进了灯笼之后,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那股能量波动好像突然淡了下去,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那灯笼早就不在眼前了。 周围形成了剧烈的空气波动,好像是他突然闯进了这里,导致了这里的能量覆盖不了他的,形成了一种相互对抗的气流。 可是这并不是让他疑惑的地方,而是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分外熟悉,不管是这股波动,还是这阵法的结构。 突然,他的面前开始凝聚白雾,那白雾围着他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真是稀客,没想到竟然来了一位贵人!” 苏瑾在听到这话之后,周围的景色就变了,场景里出现了桌椅凉亭,还有远处的百花齐放。 他终于知道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个阵法——是一个幻境! 和当初他和亓均交易的那个幻境是一样的! 只是这幻境比起那石头上所记载的来说更庞大、更全面、更完美。 他甚至不需要法力的支撑,只要布下,就不需要在消耗什么法力,可以存留好一段时间。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壶酒,他闻了闻,是梅子酒。 心底的惊叹变得更甚,没有想到,这幻境居然还可以根据想法知晓喜好。 可是他却并没有喝那壶酒,而是施了点法术,把幻境给打破。 那声音又响起:“不愧是承聿仙君,这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想来您也并不稀罕这些东西,只是在这个阵法之内,望承聿仙君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不然您来此的目的可能就要失望了。” 苏瑾说:“人在哪儿?” 那白雾又重新聚在一起,飘来飘去:“人当然在这里面,只是十分不好意思,他现在在黑阵里,正在做着此生最痛苦地事,这一个多月以来日日如此,估计是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黑阵在哪儿?”苏静问。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寻人(三) 那白雾晃了一下,说:“实在抱歉了,承聿仙君,我只是白阵里一直靠着灵气存活的虚影,都没有形体,这白阵我或许还有些法子,但是那黑阵我却是连去都没有去过呢!” 苏瑾这才明白,眼前这团说话的虚影并不是做出这个法阵的人,他也觉得奇怪,因为这个法阵之内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既不像是鬼,也不像是妖,当然更不可能是魔,却莫名觉得熟悉。 白雾又飘了一会儿,随后就消失不见了。它并没有能力去操控仙者的梦境,这无异于自寻死路,可是他也不会因为对方是神仙,就怕他一些,来到这个幻境里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出去的,它也没有能力放谁出去。 一月前,这个阵法的主人突然回来,他因为一直诓骗凡人来此,被这阵法的主人知晓,差点给灰飞烟灭了。那时候他正打算吞噬了黎策的修为,可是却没有得逞,法阵的主人突然来此,放了他一命,并把黎策从白阵中带走了,去的方向应该是黑阵。 只是留下了一句:“若是有人来寻,就说人在黑阵,其他什么,你一概不知!” 这没成形的白雾哪敢抵抗,于是顺从地接受了,好歹留了一条命,不至于灰飞烟灭。 可是他没想到,来此寻的人居然是承聿仙君。 虽说这阵法与世隔绝,但是来此的人却不少,承聿仙君的名号他还是听到过的。可是他却也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于是只能事不关己了。 苏瑾暗自思忖,他并不是不会解除梦境,只是这阵法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不断有凡人在这里死去,让着阵法增生了怨气,估计白阵和黑阵已经从刚开始的相互对立到现在的难以对衡。 普通的幻境,只需要用血破阵,但这个阵法显然不是。可既然不是用血,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让入阵者突破幻境,不被幻境控制。 “黑阵在哪儿?”苏瑾问。 白雾立马聚成一团,说:“承聿仙君,黑白本没有界限,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况且主人此时就在阵法中,就算您再厉害,作为被动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 “主人?这个阵法的主人?”苏瑾敏感地问。 白雾瞬间沉默了。 苏瑾顿时了然,于是又说:“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扣了我的弟子,是谁都照打不误!”他说完这句话,就展开了手臂腾到了空中,不多时就大致知道了这个阵法的规模,因为整个空间都是白色的,所以让人感觉无边无际,其实这个阵法并没有多大,横竖都不过七八丈左右。 一个小小的阵法,爆了就爆了! 他这样想着,先前听那白雾说黎策已经被困在这里一个多月了。 难以想象那孩子正在遭受怎样的罪。 又一想到,他此时就是南栀,苏瑾的心头就更加止不住抽痛和愤怒,如此一来,全身上下收敛着的法力一瞬间差点全都挥了出来。 他双手叠交,打出一个手印,随后闭上眼睛。 可是却没想到,一闭上眼,就好似被人牵住了,脑中开始不断出现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南栀,一会儿是黎策,一会儿又是黎策和南栀的身影相互重叠。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愧疚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耳畔突然听到了什么,让他忍不住睁开眼。 一睁眼,却发现周身都陷入了黑暗当中。 他紧皱着眉,毋庸置疑这里定是黑阵! “咳咳……” 苏瑾耳朵一下子被那声音引去,渐渐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点了掌中火,随后凑近一看,就看见黎策此时正躺在地上,脸色铁青,眼底是浓浓的乌色,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立马把黎策抱了起来,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同时催动全身的法力,身体逐渐变得暖和之后紧紧抱着黎策,给他暖身。 可是不多时,怀里的人却又热得发烫,甚至超过了他催动法力的热量,他立马停下了,可是黎策的身体却又立马冰冷下去。 就这样反反复复许多次,黎策始终没有醒过来,可是苏瑾却因为一会儿变冷一会儿变热,导致自己出了一身汗。 耳边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他立马朝着那声音打出一道力,那人吃痛叫了一声,说:“等等!” 苏瑾的手仍旧没有停下,只是不再攻击了。 那人又走进了几步,被火光照亮了脸,是一个脸上长满鳞片的孩子。 苏瑾看见他,疑心四起:“你是谁?” “花花。” “什么?” “我叫花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苏瑾又问。 花花对着他解释了好一番,把遇到黎策,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的事统统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苏瑾抱着黎策,问:“他这一个月来都在这里,有醒来过吗?” 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黎策的脸,轻轻地摸过额头、眉眼、脸颊、嘴巴,把他整张脸上的每隔地方都细细感受了一遍,却仍然不可置信。 花花说:“刚刚不就醒来够一次吗,不是还听见他咳嗽了。” 苏瑾却问:“你为何不我是谁?” 花花撇撇嘴,说:“我是不知道你是谁?但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 “一个多月前,他误入了白阵,却又从白阵回来了,回来之后就一直昏迷着,而因为这黑阵中只有我,所以他做的梦我都能感受到,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梦到他的父母,就是梦到你,总之怎么痛苦怎么来。”花花说。 “这阵法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破解之法又是什么?”苏瑾问。 花花耸耸肩,说:“破解之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从这里出去过,是一个书生。这一个月来他没有醒来过一次,可是刚刚你来了,他就醒了,我想,或许出这个阵法最关键的,应该就是你了。” 苏瑾轻轻地皱了皱眉,对于这个回答他十分不满意。 他讨厌这种没有准确答案却说只有他可以的情况,就好像一件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轮到他就可以,但是他自己却并不知道,他哪里可以。 花花看到苏瑾沉默了下去,于是又说:“当时来了一个书生,在这里待了三天就出去了,我想他是摆脱了幻境之后才得以逃生的。现在黎策昏迷不醒,说明他心底恐惧的事情正在折磨着他,只有让他战胜这种折磨,他才能醒过来。” 苏瑾眉头深锁,他轻轻的摸着黎策的脑袋,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遍又一遍的,好像是在安抚睡着了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愧疚(二) 四年前,中秋那日。 他被君明匆忙召回天界,还来不及安置他,只简短的吩咐了店小二几句,随后就被派去寻找九黎壶的下落,同时镇压暴乱的比翼族。 这样忙活下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九黎壶没有找到,比翼族的暴乱压住了。 可是三个月之后,他却不知该不该回招摇山了。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不敢去面对黎策,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害怕从中又瞧出那让人心痛愧疚的委屈来,他也是头一次尝到“辜负”是一种怎样磨人的感觉。作为师父,他替黎策做的并不多,没有教过他读书写字,也没有教过他内功心法,甚至连好好安顿都做不到,更多的时候是待在外面,对他和商陆都不闻不问。 去太衡山的前一日,他遇到了冥王,索性人家正有件要事须去太衡山办了,于是他便独自揽下,借着这个由头去看看他们二人也好。 其实他更像看的是黎策。 只是去了之后,却喝大了,连人都没认出来,还抱错了一个姑娘。 他从不在意这些,认错了便认错了,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当看到黎策眼里的委屈和愤怒时,他却心慌了,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 那是他们半年分别之后的一次相遇,却真如分别前所说的那样,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这双眼睛,从不记别人的脸,有时糊涂起来,连迟吉都会忘了。 可是唯独那一次,他想要好好记住黎策的脸,希望以后可以准确无误的叫出他的名字,能够在看向他的时候知道,知道那就是他。 谁知道,记住之后,却是四年没有相见。 原本还青涩的孩子已经长大了,肩膀都宽了好几圈,个头也蹿得好高,脸上已经不见当初的稚嫩和单纯,好像眼前这个孩子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静静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都有些不敢认了。 原本瘦瘦小小,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提起来,脸上时常挂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情,看人的时候就好像要把人看穿一样,眼里装了太多东西。 但那是现在,他昏迷着,也看不见他眼里的星光,也不知道他此时在幻境里遭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但是听这个叫花花的孩子说,他所痛苦的事,不是来源于父母便是来源与他。 在幻境里,他或许扮演者一个让他恐惧心痛绝望的角色,折磨着心灵,鞭笞着精神。 一想到这,苏瑾就觉得自己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南栀……”苏瑾喃喃道。 耳尖的花花立马反问:“南栀是谁?” 苏瑾的脸色瞬间低沉下去。 可是花花却又自顾自地说:“对于黎策来说,你或许就是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看过他所在的幻境,有时候会流露出来,好多次我都在他的幻境里见到你,而你在里面,总是扮演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是会在微笑着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的那个。所以他一直都摆脱不了,沉沦在此。这个阵法的时间相对于外界来说,是静止不流动的。可是这恰恰让人觉得时间可怕,浑浑噩噩永无止境。” 苏瑾听他说完,问:“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花花点点头:“是啊。我在这里少说都待了十几年了。这里可以看到外界发生的事,按照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来看,我应该没有记错。” 苏瑾的神情却越发严肃。 时间静止。 六界之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时间静止,神仙或许可以用定身法静止住某样事物,但是却无法静止时间。 这远远超过了六界的范畴!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阴薄 冥界。 迟吉坐在议事大殿静静等待着冥王的到来。 此时已是深夜,虽说冥界常年无光,冥界的人也都是晚上才出来办事的,但是凑着这时候来,还是有些唐突了。 “迟吉仙君,老远就嗅着您身上的仙气了。”冥王从殿门口走进来,一张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迟吉揖手,答:“冥王殿下,小仙前来叨扰,还望恕罪。” 冥王扶起了迟吉,说:“哪里的话,快快请坐!” 等两人坐下,侍从上了茶水之后,他才开口问:“不知迟吉仙君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迟吉点点头:“不错。”随后他看了看四周,眼神闪烁。 “你们都下去吧!” “冥王殿下,此次前来,是想要找一个人,所以想要借冥界的阴薄看看。”迟吉用自己觉得十分委婉的语气诉说了请求。 可是冥王听罢,脸色却十分难看。 “不瞒迟吉仙君说,这阴薄是我冥界至宝,就连本座想要看,都需慎重考虑思索再三。只因这阴薄与阳薄不同,每开一次,都会耗尽本座的三成修为,让冥界的众多魂魄鬼差乱了心智,变得狂躁不安。所以还望迟吉仙君恕罪,这件事恐怕绑不上您了。”冥王严肃地说。 迟吉说:“小仙明白,只是小仙今日前来其实是因为苏瑾的嘱托,他让我带话给冥王殿下,说此忙若是帮了,会记着冥王殿下的人情,同时献上往生花的地图。” “往生花?”冥王惊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迟吉点头道:“是的。苏瑾愿意以往生花的地图作为交换,希望冥王殿下能把阴薄借来看看。若是实在不方便,由冥王殿下亲自在一旁守着,只需要找到那人的来历即可。” “他为什么会有……”冥王自言自语道。 往生花的地图是由前一朵往生花长成之时形成的,一共是三片叶子。 冥界的上一任冥王摘取了往生花之后,只留下一片叶子,另外两片叶子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他这些年也派人四处找寻往生花地图,可是终归一无所获。 可是苏瑾怎么会有? 迟吉看冥王殿下犹豫不决,于是又说:“冥王殿下,请你看在苏瑾和您相识的情分上,帮了这个忙吧!” 冥王缓缓地坐下来,双手藏在袖口里被捏起,他的脸上是与往常不同的神色,没有堆着的笑容也没有顺人的脾气,倒是有些锋芒初现的感觉。 迟吉试探出声:“冥王殿下?” 冥王似梦中惊醒一般,他略微抱歉的额笑了笑,随后说:“不知可否问一句,承聿仙君怎么会有往生花的地图呢?” 迟吉挠挠头,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他常年游历在外,见识的难免多些,或许是机缘巧合之下凑巧遇到的。” 说实话迟吉只知道当时清荣山派丢失的至宝就是往生花的地图,但是他后来了解到,这往生花共有三张地图,分别是三片叶子,抓捕那个野鬼的时候碰巧得了一片,可是看冥王的神色,却让他觉得这往生花的地图非比寻常了。 “承聿仙君于我也有些情分,相识多年,这点忙还是要帮的,只是希望他所答应的东西,还望不要忘了。”冥王幽幽地开口。 迟吉起身对着他揖手,说:“多谢冥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215章 阴薄(二) 冥王点点头,随后带着迟吉出了议事大厅,前往忘川河旁的一座石碑旁。 途径忘川的时候,迟吉多看了几眼,魂魄密密麻麻地排出很长一条,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姑娘,给过往的魂魄递上一口忘川河水,单单看那背影和侧脸便觉得十分美好,他不仅有了几分兴趣,疑问道:“冥王殿下,你这忘川河什么时候来了个红衣的美人?看着倒是漂亮,只是小姑娘坐守忘川,这不是蹉跎人家的年华嘛!” 冥王没有回头也知道迟吉说的是谁,但脸上的笑容却变得不大真切了,听到后来几句,甚至冷了神色说:“迟吉仙君,本座安排的人,还轮不到您来指指点点。” 迟吉听不出冥王话里有话,点点头说:“是是是,小仙只是感叹那姑娘姿色迤逦,瞧着不错,欢喜几分罢了!” 冥王的脸色更加不好,面无表地走在前方,看到一块巨石,摸了摸,随后从一边走过。 迟吉瞧着新鲜,也摸了摸,却见那块那巨石从水中突然升起,一只犹如粗树干的长条伸出来,激起了层层水花,溅的迟吉一身泥泞。 竟然是一只玄武兽! 他怪叫了两声,看看走在前面的冥王,又看看自己一身湿哒哒的衣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忘川河边的一座石碑出,周围没有人,杂草丛生,泛着幽绿的光,显得十分清冷。 迟吉在一旁连插嘴都不插了。 冥王朝着石碑施法,嘴里念出一段听不懂的咒语,随后石碑大亮,渐渐从底部开始发光,好像是底端抽上来金色的水,顺着一条条纹路,随后整块石碑都泛着光。 冥王示意道:“请。” 迟吉尴尬地笑了一下,问:“哪儿?” 冥王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石碑走去,身体却渐渐没入,直至最后整个人都被石碑吸了进去。 迟吉感叹,没想到这石碑竟然是个阵法,他赞叹了一会儿,便跟上了。 石碑内是一个庞大的世界,这里也有树木房屋,也有日月星辰,冥王走在前面,有人看见他,跪下来叩首。 “冥王殿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迟吉跟在后头像个没见识的山野村夫一样:“冥王殿下,这是哪儿?” “这里是第一代冥王死后用身躯炼制的一个地狱。十恶不赦的厉鬼或是更加穷凶极恶的东西,犯了错都会被送往这里。第一代冥王为了不让天下大乱,甘愿用身躯为界,这等壮举让人可歌可泣。”冥王在前头解释道。 迟吉原本活奔乱跳的心瞬间冷却了,他安静了下来,看着周围的一切,见人就点头示意,倒是和平常不守规矩的来说大不一样。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四年前送来的那个厉鬼是不是也在这儿?她在外为祸作乱,杀了一千多口人,想来也是个十恶不赦的厉鬼了!”说完他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冥王的身子顿了一顿,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望迟吉仙君恕罪,第一代的冥王最讨厌外人多嘴,虽说我冥界和天界一向和睦,但是先人的脾气略微燥了些,不知道他老人家若是听到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阴薄(三) 迟吉刚刚活络的一点小心思,瞬间被浇灭了,也不知是不是这地狱烈火烧着的感觉,竟还会使心口发凉。 走了许多的弯弯绕绕,上上下下的阶梯来回跑,听了不止上千遍的“冥王殿下”,他们终于是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冥王掏出了一块手令,放到了大门之上,同时催动自身法力,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进入之后,身后的门悄然合上。 而在前方,立着一根矮柱子,柱子之上,扶着一个盒子。 头顶的夜明珠打下银灰色的光,淡淡地笼罩在那个悬浮着的盒子上,那盒子同时折出星辉似的,照得殿内如同坠入了银河一般。 冥王走进了石柱子,把盒子拿了下来,周围的星光一瞬间消失了,从门口开始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绕着殿内四周,火红色的光,照得殿内像是烙上了地狱的火,火苗不断地向上冒,一瞬间拔高了许多,快要长上屋顶了。 那些火苗无风自动,映在冥王的脸上,衬得他半张脸时而明亮时而阴沉。 冥王说:“迟吉仙君,待会儿打开阴薄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小的震动,我修为不高,这里有都是些老资历的人,我在这里权利不大,或许只能撑一刻钟。” 迟吉说:“无妨,一刻钟足够了!” 冥王缓缓打开盒子,拿出了放在里面的阴薄,通体白玉,只上面用墨字写着“阴薄”两字,普通得毫不起眼。 “能问一句,这个黎策到底是何许人也?” 迟吉叹了口气:“一个让苏瑾欲罢不能、心心念念的人。” 冥王了然,随后解开了阴薄的封印,打开的一刹那,迟吉明显感觉到周围有什么破碎的东西,周遭变得异常吵闹,殿门之外似乎还有厉鬼的嘶吼。 冥王一目十行,快速翻过一页,可是屋外的暴乱却越来越激烈,周围的灯也变得飘摇。 “找到了。”冥王找到了黎策的名字,随后把阴薄递给迟吉,“是不是他?” 迟吉接过一看:“是。”随后又看了看黎策的前世今生,南栀两个字赫然出现在此。 黎策竟然南栀的转世! 难怪苏瑾如此紧张这个徒弟,千寻万寻了几百年,竟然不知道这个小徒弟就是南栀的转世! 迟吉的脸上挂着褪不去的震惊,他一双犹如文盲的眼里头一次跳动着思考的火花,其实不过是他惊得聚不齐眼里的光了。 只见上面记载到,南栀这只幽魂在人间飘荡了几百年,有朝一日却突然转世投胎,记录在册的只有投胎之后的事,而飘荡的那几百年间,只字未提。 迟吉匆匆翻过,确认了黎策的身份之后,重新合上了阴薄,封口之时,扫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阴薄合上的那一刹,这地狱的暴动渐渐趋于平静,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不能缓解刚刚所见,从殿内退了出来的时候,脑袋还是蒙的。 冥王殿下身形狼狈地站在门口,迟吉走上前去扶着他,说:“多谢冥王殿下今日的人情!” 冥王只说:“迟吉仙君你并未欠我什么,只盼承聿仙君不要忘记这场交易便好!”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救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日里谦逊和蔼的模样,眼里装着深沉的算计,看着平复下去的厉鬼和跪在他面前的鬼差,他淡淡扫过一眼,冷冷开口:“今日的事好好处理了,若是暴动异常不听驯服的鬼,全都送到闫水涧去!” 跪在地上的一众鬼差迟疑了片刻:“冥王殿下……闫水涧是否太过……” 他一挥手,手中聚起法力,向着那开口的鬼差而去,转眼间就连灰都不剩了。 其他的鬼差纷纷应道:“属下誓死听从殿下吩咐!” 冥王听罢,转身对迟吉说:“今日恐多有不便,不能继续招待仙君了,来人,送客!” 立马有人上前对迟吉说:“您这边请!” 冥王重新走到了那扇门前,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关门的一刹那,迟吉回过头来,看到了他脸上重新浮现的笑容,像是长在他脸上的一张面具,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 从冥界出来以后,迟吉想了想,便直奔碧水村而去。 看见村子上方白雾围绕,却寻不到半丝苏瑾的仙气。 他少有的脑子机灵了些,没有直接钻下去,而是传了千音过去:“苏瑾?你在哪儿?” 可是却并没有人回答他。 按理说这种时候,苏瑾绝不会故意装作听不到,更不会设下法阵隔绝他的千音,可是许久,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当机立断,他重新传了一条千音过去,去向却是九霄云上的东岳大帝处。 君明此时正在为比翼族最近的一次暴乱而忙着,耳中突然就灌进了迟吉大大咧咧毫不收敛的声音。他一瞬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稀罕了,迟吉竟然还会穿千音给他! “怎么了?” 迟吉在云头盘腿坐着,长话短说道:“苏瑾好像出事了,今日文昌来了一趟,他就急急忙忙出门去了,随后我便联系不上他,连千音都联系不上。” 君明知晓文昌去招摇山的目的,他说:“可能是想要散散心玩一玩,他不总是这样的吗?” 迟吉在这边狠狠地摇着头说:“今日突然回山,是因为他的小徒弟失踪了,已经一月有余,他是去碧水村找黎策,结果现在却跟着消失不见了!” 君明这才提了点精神:“那碧水村现在如何?” “白雾弥漫,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迟吉一本正经地说。 君明问:“那你为何不下去探查一二?” 迟吉说:“我这不是怕下面险境丛生,万一人没找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多不值当!”他说完这句话,深深地惊讶了自己竟然会引经据典。 君明斥责道:“身为武将,竟然临阵退缩!迟吉,你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迟吉耸耸肩膀,无法反驳。 君明又说:“我派人过来!”随后千音就断了。 迟吉望着下方的碧水村,自己也觉得自己十分没用,他叹了口气,静静等待着君明派来的人。 并非他临阵退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是险还是难,都不该随意去闯。人人都惜命,他不过是比旁人更惜命一些。 苏瑾是他的至交好友,他当然愿意为苏瑾做些勇事,只是他现在不仅仅是为了帮苏瑾而做些险难之事,他更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同样需要做更重要的事!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救兵(二) 左等右等等了许久,迟吉终于看到远处渐渐逼近的仙气了。 “亓均?你怎么来了?”迟吉问的时候,亓均的脸上就已经存在了万分不耐烦的神色。 他先是用那毫无人情味的眼睛把迟吉从上到下都扫视了一遍,随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无奈地转过头去。他心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迟吉这样既怂又不怂得彻底,还格外没有脑子的人呢?天界还有哪位神仙不呆在寝宫里好好休息,夜半的时候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赏月吗?! “哦——我知道了,君明派你来的。”迟吉犹自恍然大悟了一番。 亓均却冷着一张脸,脸色和快要和眼白化成同色了。他瞥了一眼迟吉便就一声不吭翻下云头,朝着碧水村而去。 迟吉看着突然消失不见的人,在后头大喊:“亓均,你等等!”立马跟了上去。可还未等他再向前一步,亓均却在村口停住了。 迟吉问:“怎么了?” “这里有不寻常的气息,周围毫无凡人活动的迹象,而且我也感觉不到苏瑾的存在,若他真的在此,估计是入了什么阵法之中。” 迟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先前也没有感知到苏瑾的气息,那我们好快找到那个阵啊!” 亓均的深深吸了口气,听着迟吉在耳边唠唠,额角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凸起。 他们渐渐步入村子,周围的林子极密,月光照下来的光影斑驳破碎。 一个村子,入了夜便像冥王巡街一样,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黑灯瞎火的。 他们二人又走了些许路,却瞧见远处的树叉上挂着一只灯笼,昏黄的光在这黑暗非比寻常,像是一只黄色的眼睛,多盯着一会儿,就会不自觉想要靠近它。 “区区障眼法,是哪个妖物在作祟!”亓均一眼就看穿了,挥手间那灯笼就灭了。 那点点火星子在强风下摇摆颤抖,左飘右荡,明明暗暗着闪动了好一会儿,却又突然强盛,明明快要灭了的光,居然死灰复燃。 迟吉指着那灯笼说:“亓均,这或许就是你所说的那个阵法?苏瑾说不定就是从之里进去的!” 亓均也觉得怪异,他用手捏出一道印,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在灯笼前划下一道界限,说:“这个阵我感知不了是什么,若是幻境就麻烦了,我习过一些幻境之术,这个阵法看上去有些年头,或许有些残破的地方,去找找。” 迟吉点点头。 随后两人绕开了那盏灯笼,由迟吉带路,从另一边包抄。 —————— 黎策一直没有醒来,苏瑾计算着时辰,这时候迟吉应该已经从冥界回来了。按理说这家伙应该立马来找他,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花花蹲在一旁,说:“没用的,这个阵法需要从内向外攻,从外向内完全没有办法,还很有可能误入。” 苏瑾想着也是,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尤其还是迟吉那样没有脑子的家伙。 他把黎策轻轻放下,又脱下了自己衣服给他盖着,可黎策的身体还是无法阻止地冰冷下去! 他在旁边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包括花花那张狰狞的面孔。 他走出了十步之后坐下,同时打出一道印。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因果 所有的幻境破除之法,无外乎三种:杀了布阵之人,幻境不攻自破;让被幻境牵制住的人能够摆脱幻境,从而脱离出来,脱离之后将会产生免疫;还有一种,就是用自己的幻境之术,一个幻境里是不能包含两种术法的,达到一定程度,其中一种会吞噬另外一种,从而破除。 苏瑾现如今能做,只有这最后一种了。只是他不知道这幻境需要撑到几时,撑住一个幻境需要耗费的法力是无可预料的。 布阵之人寻觅不到,黎策沉沦在幻境中也无法摆脱,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有这招烂棋了。 他看了一眼黎策,随后缓缓闭上眼睛,心中却是挂念。 幻境本就是所有法术中最难的,有所记录的幻境也都是些小阵法,这样庞大而又精密的幻境,他也是头一次碰到,可是他并不恐惧,却因为他而牵扯出挂念。 这更让他无法退缩,看着黎策痛苦的模样,他就止不住难受,仿佛那些痛苦都加注在他身上一样,他不想让南栀遭受这样的痛苦,而这痛苦的绝大多数,还来自他。 如果在她梦中,苏瑾的身份是一个会给她致命一击,会笑着拔刀刺破心脏的那种人,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四百多年的分别,这是他们今日第一次相见啊! 他多少次想着能见到她,甚至都做好了往后万年都要和天地抗争的准备。 当文昌过来告诉他,黎策就是南栀的转世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怀疑过,明知道这太过巧合,明知道这太不可理喻,但是那一刻的心慌其实并无二分。 他只想见到他,只想要待在他身边,只想要他。 —————— 许久没有这样高强度地输送法力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丝一缕筋脉中的血都快被榨干了。法力从血液中滋生,筋脉中的血液在飞速流动着,似乎要从血管中膨胀爆裂,他的身体渐渐发烫,身上冒出了白气,头顶上的空气却被烧着了一样,歪歪扭扭的飘动着。 紧闭着眼的时候,脑海中就不断出现南栀的模样,她笑着的时候,甜甜地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吃东西的时候,跳舞的时候,抚琴的时候,甚至是哭泣的时候,在他怀里恬静地睡着的时候。 所有的模样一瞬间挤进了他的脑海,让他头眦欲裂。 他从没那么清晰地想起过南栀,做梦的时候没有;清醒的时候没有;喝醉了酒,把自己灌得六亲不认的时候也没有。 可这一刹那,仿若南栀生前的所有模样都在这儿了。 脑海中一时像潮涨潮退,最后只留下了南栀那一张痛苦的脸庞,上面挂着雨水和泪水,眼眶通红,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浑身都淋透了。 “苏瑾,你要记得,记得忘了我!” 这是南栀灰飞烟灭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得忘了我。 这其中或许夹杂撕心裂肺,又或者是心满意足了,总之留在他心底的,是如纂刻的魔咒一般,时常在苍白无力的梦中变得尤其深刻,他一直都无法忘了。 那可是天劫啊,她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抵挡得下…… 每每念及,痛之如狂。 到现在,他一次次在黎策面前唤出南栀的名字,也一次次认错他,明明丝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却让他屡屡觉得相似。 或许这就是南栀在冥冥之中告诉他,她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因果(二) 他紧闭着眼,眉间藏着的痛苦与不安一同蔓延,紧紧缠绕着,像是丝线,绕在心头,打上了死结,即便是烧成灰,那痛感依旧存留。 不知不觉中,他的法力毫无节制地流失着,当他想要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根本停不下来,法力好像是被抽走了,被这个阵法给吸食了般。 他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视线一角突然闪过人影,黎策躺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只是旁边的那个孩子却站在一边,目光下垂,认真地注视着他,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火光中泛着亮痕。 苏瑾突然停下,大喝:“住手!” 可是他原本就在施法,突然断开,导致自身流出的法力来不及收回,堵塞在了筋脉中,四肢感到一阵挫骨扬灰般的痛,一时间无法站立。 他看到那孩子手上拿起一根铁杵,尖锐的杵尖对准了黎策的胸口,眼里一闪而过的凶狠让人胆颤。 苏瑾突然而来的呵斥,让他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过头,对苏瑾说:“没想到你居然停了下来?” 苏瑾胸中一阵闷痛,跪坐着,上半身趴在地上,四肢软得毫无气力,连撑起他这具躯体都做不到。他勉强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神中带着警告:“住手!” 花花垂下了手,把铁杵握在手里,冷漠地说:“住手?他若是不死,你怎么会跟着死?” 苏瑾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蹭去,地面粗糙,他用膝盖助力,磨破了衣服,但是仍旧向前爬去,手不断地扒拉着地上的泥土和青草,指甲缝里嵌进了沙尘,使力的时候,沙尘就会磨到他指甲里的软肉,不一会就磨出血了。 “我命令你,住手!”他的声音低沉,压着喉咙说出的话像是喘不上气了,但是眼神里的警告不差分毫。 花花转过了半个身子,蹲在了黎策身旁,用那根铁杵在他的脸上和胸口虚晃着,像是随时都会刺下去。 “你命令我?你凭什么命令我?就因为你是神仙?”他冷笑了几声,“从他入了这个阵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马上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勾勒出夸张的笑,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猩红的嘴舌头和森白的牙,像个疯子。 那一脸的鳞片因为这个夸张的笑开始抖动着,每一片鳞片都竖了起来,每一片都有半个拳头那样大,密密麻麻铺陈在脸上,把他的武官都淹没了,像是竖插着的刀片,抖动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十九年啊,整整十九年啊,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待了整整十九年啊!”花花把头仰着,看向这片“天”,嘶吼怒斥,表达着他所有的痛苦。 他先是哭了一会儿,随后又大笑着,懒散地走到苏瑾旁边,说:“神仙又怎么样?在这个阵法里,谁都逃不出去,谁都逃不出去!你放弃吧,逃不出去的,留下来,好好享受。”嘴巴贴着苏瑾的耳朵,仿佛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说完之后又突然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平静与疑惑,语气变得十分温柔:“你怎么了?怎么趴在地上?阵法破了吗?” 苏瑾皱着眉,看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他。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因果(三) “黎策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躺在地上不会着凉了吧?”他说着就向黎策跑去,可是刚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重新捡起地上的铁杵,朝着黎策而去,嘴里凶狠地念叨着:“都给我去死!” “站住!”苏瑾在他身后大喊。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从原来的趴着变成让翻身躺着,他侧首看着花花,又说了一遍:“住手!” 花花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要!”随后继续往前。脚步细碎,却快得异常。 “你可以先记得觉我解决我,反正他昏迷着也不会出什么事,你可以从我下手,我还可以把我的修为渡给你,杀了我,你可以做有更多好处。”苏瑾冷静地开口,嘴唇却微微颤抖。 花花转过了头,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吗?神仙的命,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拿得去?” “不要动他……”苏瑾的眼里爬满了血丝,“不要……” 花花捏紧了手里的铁杵,像被气得跳脚:“不可能,你们一定要死!只有你们都死了,我就可以出去了!我就可以出去了!”他自言自语,看着手心里的铁杵,眼神一瞬间又变成了刚才的样子。 苏瑾说:“我有办法出去!” “没有人能够出去!”他立马转过头来反驳,揪起苏瑾的领口告诉他,“没有人能够出去,我说的那个书生也没有出去!” 苏瑾却摇了摇头:“根本没有书生。” 花花愣住了,他皱着眉似听不懂他说的,苏瑾眼里的坚定好像是烫手的烙铁,他的手指一点点松下去,往后退了好几步,蹲在地上死死抱住自己,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一个死心眼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一直坚定的信念,那信念犹如是他人生的所有意义,他存活的全部动力。 可是当有一朝,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告诉他他的那些意义和信念都是错误的,虚假的,甚至是毫无意义的,在那一瞬间,他除了反抗和拒绝,就只剩下世界崩塌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他无所适从,只想要紧紧抱住自己,像是抱住这个将要破碎崩塌的世界。 苏瑾缓缓地说:“从始至终,这不过就是你的一场幻境而已,根本没有什么书生,也没有那么多人死在这个阵法里,这里的时间也并不是静止的。这不过是有人要为了让你有这种观念,才致使你自己编出这样的一个虚幻之境来。” 花花看着自己的身体,跌坐在地上,往后躲了几步:“不可能!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个样子,也没有长大,也没吃过东西,我从来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长大过,还长得这么丑陋,换做是别人早就死了,不可能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慌乱地从一旁拿起了铁杵,指尖用力到泛白,对准了苏瑾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再敢乱说,信不信把你的宝贝徒弟的舌头给割下来!” 苏瑾闭上了眼,一副生死不惧的模样,而这恰恰却更加让花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像是小丑跳梁般可笑。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因果(四) “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我没有老去,从来没吃过东西,我看着外面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败,唯独只有我自己是不变的,换做是常人早就死了,不可能……不可能……”他摇着头又自言自语了,即便心里一遍遍说着不可能,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听信。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自己也无法判断,只是那一瞬觉得,或许这才是现实。 “你不是凡人,若我猜的不错,你应该是水族和妖族所生的孩子,因为是两个异族,还没有受过两族的成礼仪式,所以脸上才会长满鳞片,脚上却长着白毛,还有一双青眼。这个地方也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幻境,而是一种强大的幻术,阵法残缺不全,一进入就让人产生幻境,甚至一个阵法分裂成黑白两阵,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阵法不过是关押你的囚牢罢了。” 苏瑾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猜测。 其实刚入这个阵法的时候,他也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强大而又古老的幻境阵法而已。 可是从以往他所习得的幻境来看,从来没有一个幻境可以这么多年都不消散的,那其中要用到的法力是多么庞大而又可怕,天地之间大概没有谁能做到。 而从他开始施法的时候,他的法力就像是被操控了,因为外来的力量被抽取,但是他能感觉得到那些法力并没有消散,就好像是被转移到了某个地方。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幻境,怎么可能还有吸食法力的作用! 这个孩子来到他的旁边时还一副癫狂的模样,可是稍作沉默之后,却又是另一副模样,两者之间毫无相似,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倒是有点像人们常说的失心疯。 他的体内犹如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在他施法之前和在他施法之后,那个隐藏着的另一面就间隙中悄无声息地暴露出来。 或许是水族和妖族通婚犯了两族的禁忌,导致这个降生的孩子心智不成熟,也没有长成人形就被囚禁在此。 而这个阵法最根本的能力或许就是限制他的成长,不管是法力还是修为,都会在一出现的时候就被吸食。也是为了防止这个孩子哪天突然歪打正着修炼了得,从而挣脱出来。 那些幻术,应该是他的父母为了不让他痛苦地活着,所以才有这些幸福的假象,却恰巧成了最致命的东西。 幻术并没有让他幸福地长大,反倒让他成了如今这疯疯癫癫的样子。 他以前倒是从没听说过水族和妖族通婚的,两族生存在不同的地方,禁制规矩都不相同,完全没有互通的可能。 这个孩子身上或许有着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导致这个阵法竟然连法力都外扩不出去,连他的法力都被抽走了。 “承聿仙君?”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苏瑾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但是想不起来,只能应答:“是。” 过来一会儿,他就听到迟吉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苏瑾,你听得到吗?我和亓均一同来救你了!” 苏瑾无奈地闭上了眼,才知道刚刚说话的原来是亓均,于是用千音传过去一句:“你叫亓均说话!” 亓均问:“承聿仙君,你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在这个阵法旁边,你是不是在里面?” “是。”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抓捕 “……是——”回声突然响起。 苏瑾暗自咬牙。 花花疑惑地问:“是什么?!”他的精神极度紧张周围的任何声响都让他草木皆兵。 他凑近了苏瑾,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花花又一次问:“是什么?!” 他压在苏瑾身上,揪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提住了他的脑袋,手指cha进发丝,紧紧捏成拳头,发丝被勾住了,好像是扯断了。 苏瑾面无表情地说:“是牢笼,这个阵法是一座牢笼,它的目的是囚禁你,但是我有办法让你出去。” 他终于是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苏瑾,冷静也高傲,犹如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常胜将军,眼中的不屑一顾却又冷肃威严的神色拿捏得刚刚好。 花花半信半疑地问:“哦?” 他朝着旁边轻轻一挥手,那边无尽的黑暗竟然出现了边界,却依旧是暗色的夜,比起这个阵法的黑来说,不太一样。 苏瑾侧首看,却发现那黑影中闪着一点亮光,有两道人影在错落着。 花花指着那两团黑影,说:“那他们又是谁?”说着他把火光凑近了些,清晰地照出了两个人的脸。 是迟吉,和……或许是亓均。 苏瑾紧抿着唇,原来刚刚看到一闪而过的黑影竟然就是他们。 花花嘴角上扬着,脸上的鳞片快要刮到苏瑾的脸上了,他说:“你找他们来救你?不是说要救我出去的吗?你们神仙难道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吗?难道宽宏大量吗?承聿仙君的名号可是传得响当当,你剑下的亡魂比起别人来……” “我说过了,你们都得死,只有你们死了才可以。”他说着就朝着黎策走去,脚步沉重,但是每一步都犹如踩在了苏瑾的心口上。 “亓均,用火系的法术,这个阵法是水族的,水火相克,快!”他传去一句千音,随后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在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的法术,朝着花花而去。 可是这个阵法却比他还快,招式还未出,就已经散去了。 亓均听到了苏瑾的千音,立马捏出了火系的掌印,问:“阵眼在哪儿?” “灯笼!” 他立马腾空而起,跳上了树梢,借助着树梢的力跃到了空中,俯瞰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一点亮光,掌法随之精准落下。 “——滋滋——”有树叶烧焦的味道,那个灯孔被炸开了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可是随后,一阵狂风刮过,栖息在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乱鸣。 这半山环绕的村庄,无端端怎么会风起云涌? 亓均敏锐地察觉了,连忙对迟吉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去挡住!” 迟吉手脚迟钝了一下,他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提着武器过去查看了。 风越刮越大,还携卷着许多树叶,每一片都像是利刃一样,划破空气,呼啸而来。 迟吉拿着自己的锤子,快速地抡动着,锤子的弧度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等人高的圈,由风带过来的叶子遇到这个圈之后纷纷碎成了粉末。 叶片密集地过来,像是箭雨一般,迟吉手臂上的肌肉逐渐膨胀,他的锤子越挥越快,最后直接脱离了手臂自行转动了起来。 箭雨很快就没有了,迟吉站在圈后,并没有波及到,只是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却让他的耳朵疼。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抓捕(二) 方圆百里之内,除了招摇山的苏瑾以外,谁还敢那么猖狂地在此地袭击仙者。迟吉越想越不对劲,即便是百年不变的榆木脑袋,也难得的思考了会儿。 可是就在他一个不注意间,便发现树叶竟然换成了冰棱,一根根比锥子还要锋利,刺向他的时候,带着浓厚的杀气。 “猖狂之徒!”迟吉冷冷地呵斥了一声,然后收回了锤子,向着空中狠狠地锤下,这一锤竟然犹如锤到了地面上,空中的风像是水波一样泛起了波纹,气浪向着远方涌动,脚下的大片树林子也被震得随处摆动。栖息在树上的鸟雀仓皇而逃,却被袭来的冰棱击中,直直地落会了下方的林子里,鲜血淋漓。 那些冰棱遇到了这股涌动的气浪,纷纷碾碎成冰碴子,落下去的时候,像雪子一样,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声。 迟吉浅浅地喘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来者不善,竟然还有些难对付。他抡起锤子,向着冰棱的中央冲去,躲过那些东西并不容易,他左躲右闪,衣衫上却又好几道被那些锋利的东西割了去,险些破皮。 在冰棱的中央,他看到了一抹人影。 隐匿在云层和黑夜中,若是不注意完全看不出来。 但他毕竟是打过大仗的人,锤子拿在手上时的气势也是以一敌万的。踩着云层,又借助冰棱飞射过来时的几个助力,他一跃而起跳到了上方,这里并不在攻击范围之内,他双手握着锤子,朝着正中央的地方狠狠锤下去,锤子并没有落在那人身上,而由锤子爆发出的法力却全都朝着那方而去。看上去,空中竟像是有一道由气流聚成的光波,直接劈开云层碾碎冰棱,落在了那人身上。 迟吉站在上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注视着那团黑云之中,还没有等烟云散去,却发现从里面迸射出什么东西来,划破云层,直逼面门! 迟吉眼疾手快,堪堪转过了头,但是脸颊处却还是被那东西割破了血,等他回头时,那东西竟然回旋过来,他向前仰去,才不至于在回旋的那一刻伤到他。 竟然是一把回旋刀! 这种刀需要借助风势,可是从他刚刚发射冰棱的时候看来,又像是水族的人惯有的术法,除非对方还是哪方仙友,总不能一个水族小妖同时拥有两种不同系别的法术吧, 迟吉不禁面色凝重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或许需要避一避,万一打不过还弄得一身伤就不值当了。亓均好歹是天界的武将,修为也是数一数二的,应该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这样想着,心中就生出了退意,体力也渐渐跟着下去了。 可是对方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想法,他堂堂天界武将,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野路子给打败了,传出去,这名声也忒难听了。 迟吉左右纠结,对方的招数却在他忧思间悄然到了。 “迟吉!”他听到有人大喊了他一声,还没有去看是谁,面前直逼而来一把利刃,刀刃上的寒光和冷气让他不自觉地就紧闭上了眼,预感中的刺痛并没有来。 他缓缓睁开眼,却看到那刀刃刃尖还在,只是在离他眼睛半寸不到的地方停住了,随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脸上。 细腻的、殷红的。 “是你?!”迟吉惊呼,瞳孔一下子放到了最大,只看到他徒手握住了这柄锋利的刀刃,刃口嵌进了手掌的白肉里,看上去似乎要把整只手掌一分为二。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抓捕(三) 迟吉看到好多好多血流下来,还滴到了他的胸口,渗进了湛蓝色的袍子里,像是沾了水,袍子的颜色变深了。可那颜色比水要深些,也不像是墨,更刺眼。 “你疯了!”迟吉一把夺过了那利刃,在掌心里化为一把铁粉扬了出去,随后看到他外翻的肉和里面森森的骨,连下颚都在抖动,脸色竟然比之前还要难看。 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让他的心跳停止了片刻,甚至超过了原本的震惊和诧异,眉间染上了深深的不解,胸腔里烧起一股无名之火,大骂道:“你来这干什么?!” “差点吓死我了。”他朝迟吉笑了笑,随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伤口,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在说没有关系。 迟吉却越发觉得憋屈。 他把手甩了甩,上面挂着的粘稠的血液让他觉得碍眼,却一甩就甩出一串血珠,他重新低下头去,仔细检查,同往常检查手上是否有污渍一样,似乎下一刻就会听道他吐露出一句不满来。 “商陆!”迟吉带着怒火警告他的不言语,又突然拉着他,躲过了一根直射过来的冰棱。 商陆的掌心被划开了,还是惯用的右手,看样子像是伤及了筋脉,很有可能以后握剑都难了,一想到此,他就越发自责,同时想要好好敲敲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刀子那么快地刺过来,怎么能直接用手接住呢,人又不是稻草做的。 越这样想着,他的手指都不敢握着商陆,血一直流到他的掌心,一滩血水立马就积起。他快速用法力先给商陆止血,可是那伤口不知为何,总是愈合不了,还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他心想不对,那把利刃上很可能被施了法,不论他怎样止血,那血却加倍地流出来。 商陆看着他,笑了一下,唯独不说话。 “说话!”迟吉再一次问,却受到了更猛烈的冰棱雨,铿铿锵锵的打下来。 他被迟吉护在了身后,眼里却是平静:“找你。” 等他脱身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听到那散在风里的两个字。 “怎么会这个样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迟吉止不住地斥责道,但其实是他更为心痛,每责备一句,语气再凶一点的时候,其实是在骂自己,他愧疚得嘴唇都发白了——这些都是因为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商陆就不会傻到用手去接刀刃。他不过是用那样的语气在责备自己,怎么就偏偏是商陆替他挡下了呢? 连他都舍不得打的人,竟然却因为他受伤了! 商陆看着迟吉把自己的手我在掌心的模样,低着头仔细检查伤口的模样。 这是四年来,他们唯一一次靠的那么近。 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可是现在并不是温情的时候,远处的亓均闻讯赶来,对迟吉说:“那个阵法和布阵的人息息相关,若是不抓住这个布阵的人,救不出苏瑾。” 可是等定睛一看,却看到迟吉一脸忧色地揣着旁边一个略显眼熟的男子的手,竟然做出一副和他本人十分为何的忸怩情态来。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抓捕(四) 亓均被狠狠地恶寒了一下,但是还没等他恶寒够,远处挟着飓风而来的冰箭飒沓而至。 “躲到一边去,迟吉,过来帮忙!” 迟吉用法术给商陆的伤口缓解了血流的速度,说:“去那边待着,不要再过来捣乱!” 商陆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迟吉听了他的话,手上的锤子不知何时已经举了起来,脚尖点着云层,一下子腾到空中,随风飘来的一句话落在了商陆的耳朵里。 ——“知道了。” 亓均的突然加入,让处在冰箭中央的人有些措手不及。俗话说水火不容,他本身就是神兽朱雀的后人,对于火族的法术更是得心应手。 他一来,就将整个战场转变了风向,立马从被动改为占据了主导地位,身后大张的双翼像是燃烧着的两团火,他俯冲下去,直接朝着冰箭中心而去,同时大喊:“把那个妖族的给抓住了!” 迟吉身体动得比脑子更快,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从刚刚不同的术法攻势来看就可以判断出绝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招式,只是从没见过两种术法切换自如,完全像是一个人在操控,让人捉摸不透。 亓均一吩咐,他便立马知道了,在这场冰箭的中心有两个人。 亓均专攻水族而去,剩下的那一个,便交给他了! 冰箭遇到亓均周身的火焰,立马化成了柔软的毫无攻击力的水滴,他的俯冲在空中留下了极长的一道红光,周围村落的居民纷纷震惊于如此奇特的天象,站在屋檐底下仰望着。 他渐渐逼近,逐步深入,对方因为刚才和迟吉一战已有些不济,面对亓均如此猛烈的攻势,立马有些支撑不住。 迟吉从林子底下窜过,也逐渐接近了对方,等到亓均破开层层冰箭和风雨,看到了站在黑暗中的两人:“动手!” 迟吉收到,立马从树林子底下抡起了锤子,朝着天空顶狠狠锤下去,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分开了,亓均立马看准了那个水族的人,周身的火焰脱离了双翼,像是两团会飘的云,把那人从空中直接包裹住了,炙烤的声音伴着尖叫随之而来。 迟吉像头牛一样风风火火地冲到空中,直接一把抓住了另外一个,居然直接揪住人家的领子,拿着锤子开始暴打。 锤子打到肉和骨头的身影格外特别。 亓均站在远处,看到迟吉揪住人家完全一副吊打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泄愤还是有私仇,他那把锤子好歹也是一等一的法器,打在妖族身上……太暴躁了。 等到迟吉终于打得满意了,才松开手,给他上了缚妖索,和亓均一起回到了林子里。 亓均看了看那人的模样,脸上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不仅面目全非而且奄奄一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问向了被困在火笼里的人:“区区一个水族小妖,竟然敢袭击天界神将!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们的!” 那火笼里的女子却不声不响一副打死不说的模样,迟吉看着便来气,若不是看她是个女子,恨不得冲上去暴打一顿。 亓均紧皱着眉,对迟吉说:“苏瑾还在阵里,先把他救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情咒 迟吉点点头,拉着旁边这位面目全非的妖族男子朝着阵法那边走去。不料火笼中的女子突然激动了起来,冲到缝隙边缘说:“不要,不要破阵!”火笼周围的火立马烧着了她,发梢和衣服全都燃着了,身上更是多处脱了皮,样子惨不忍睹! 一直昏沉着的妖族男子看到娘子这副模样,求饶道:“求亓均仙君饶命,我愿意破阵,只求你放了我家娘子,求您了……” 女子突然大叫:“我不需要你救我,阵不可以破,绝对不可以破,这样你会害了他的!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破阵,绝对不能!” 亓均深叹了口气,袖子一挥,火笼中的火光更盛了,那女子被烧得全身焦黑,若是撑不住变回了原形,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亓均仙君,求您放了我娘子吧,小妖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也愿意解开法阵,只求饶了我娘子!”那妖族男子哀求道,声音虚弱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要……不能这么做……不能……”那女子即便被炙火焚烤,可是眼中的坚决却非比寻常。 妖族男子哀婉地说道:“千凝,不要再执着了,没有结果的,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吗?” 亓均冷冷地说:“你们两个袭击天界神将,本就犯了死罪,今日就算是被我当场处置了,水族和妖族也只会感念我们没有计较他们全族的过错。所以别再我眼前上演什么生离死别的大戏了,要死就一起死,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条件?我又不是西天如来,对你们宽宏慈悲!” 商陆站在一边,他发现自己的手上的伤口渐渐又血流加速了,大滴大滴的血溅落下来,沾到了自己的鞋面上,不过还好鞋子是皂色的,看不出来。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却被迟吉一把拉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怎么回事?” 他拉着商陆到了火笼前,对着里面的女人说:“解药!” 那女人即便被炙火烧着,却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转走了脑袋说:“没有解药。” “你说什么!”迟吉大喝,锤子已经在手上了,他想一锤子锤爆这个火笼,高高举起的时候,眼里泛着凶光。 “迟吉。”商陆紧紧拉着他的手,是带着伤口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温热的血流到了迟吉的掌心,黏腻的,又瞬间变得冰冷;又有新的流出来,从温热变得冰凉,他整只手都是成了红色的,刺目般的红。 他急急松开了自己的手,锤子被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硕大的坑,地面一颤。 商陆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缩在了宽大的袖子了,对着迟吉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迟吉却并不听他的,反过来又问:“把解药交出来!” “迟吉仙君,只要你放过我的娘子和阵里的那孩子,我就给你解药,真的,我有解药!”那妖族男子急急开口。 亓均反问:“你威胁我们?你们犯了死罪,哪里还有活命的份?既然不交出解药,那就先破了阵再说吧。” 他说着就把妖族男子一把提起,走向了那个原先点着灯笼的地方,只要杀了布阵的人,阵法就会不攻自破。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情咒(二) 他说着还带走了火笼,两个人中,总有一个是布阵的人。 迟吉在后面呵道:“亓均!” 亓均疑惑地转过头。 “答应他。” “不可能!”亓均冷漠地拒绝道,“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找药仙!” “呵呵呵呵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火笼中的女子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亓均问。 女子继续笑着,直到自己再也笑不动了,才缓缓停了下来,“他中的并非什么毒,而是我们水族特有的一种咒术。是水族的皇族才会有的,用自身的身体为咒引,这全天底下,无药可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毒,这是咒!若这孩子没有什么心思,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这咒自然不会伤及到他,伤口不多久就会愈合的。可是你看看,这血啊,滋滋地流着,说明他心里动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呀!是什么呢?是杀了人,还是dian污了姑娘,还是心底里有什么肮脏的坏东西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她猖狂地笑着,像是要仰天长啸举天同庆般。 商陆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同时却又微微泛着青色,看起来糟糕透顶。这或许只是她的手段而已,不过是为了引起迟吉的犹豫和忌惮,但是他却还是有些心慌了。 迟吉扶着他,朝他咧嘴道:“我相信你。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的。” 明明是很短很短的三句话,但是却分外有重量,压得商陆的心头沉甸甸的充实。 商陆也对着他笑了一下,但是低下头的那一刻,眼底藏不住地涌动着的怀疑——或许,他心底真的有什么肮脏的坏东西呢? 亓均听了一大串,随后平静地说:“刚刚千音问了霍允,他说放狗屁。” “噗嗤——”商陆最先笑了出来。 迟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亓均,不是很明白地问:“什么?”却又立马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霍允说没事吗?可是狗屁又是什么?” 亓均冷着长脸,他只是重复了刚才霍允用千音传给他的话,虽然这话有些粗鄙,但是为什么他们却一点都不欣喜,还一副看他很新奇的模样。 他继续保持这冷脸,带着那两人去了阵法前,命令道:“破阵!” 妖族男子点了点头。 亓均松开了他的缚妖索,那男子打出了结印,朝着阵法而去。 火笼中的女子大叫道:“住手!” 可是阵法在一点一点地破裂,一圈火星子般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地被黑夜蚕食掉了。 亓均重新给他缠上了缚妖索,牵着一起去找苏瑾。 可是却从远处的浓雾中冲出了一个人影,跑得极快极快,一晃眼就已经快撞到亓均了。 妖族男子看到那个人,大喊:“晟儿!” 火笼中的女子也趴到了那窄窄的缝隙里,大喊着:“我儿!” 亓均率先找到了苏瑾,他虚弱地趴在一个人旁边,用自己的臂膀和后背挡住了那个人,后背上笔直地插着一根刀柄粗细的铁杵,没入了整个后背。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情咒(三) 他连忙把苏瑾从那人身上平扶了起来,却发现他居然还醒着。 “救……” “什么?”亓均把耳朵凑近。 苏瑾虚弱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随后真的撑不住了,昏在一边。 亓均捋了捋思绪,拼凑出来的大致意思是——“先救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让苏瑾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得。他把两人一裹,收在囊中,立马带回招摇山去,并且十万火急地去催来了霍允。 迟吉则留下来料理杂事,他把周围的所有地方都清楚地搜索了一边,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落难之人。 商陆则站在阵法之外,他看到被困住的这两个人朝着那个跑出去的孩子大喊“我儿”,于是问道“难道你们的孩子一直被困在这个阵法里吗?” 可是随后他又觉得乱了逻辑,先前这个水族的女子一直说不要破阵,说明她知道这阵法里孩子,可自己的孩子待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阵法里,哪有父母会无动于衷的?再说这阵法也是那妖族的男子破的,说明当初布下这个阵的人就是他们。 他又问:“难道你们一直把自己的孩子囚禁在这个阵法里?” 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十分默契地别过脑袋,都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商陆瞬间明白过来,讶异的也沉默了。 在他沉默的空隙了,那女子却不知道怎么,从另一边转了过来,从那些缝隙里透过来看他,语气阴森地说:“你真的以为自己的手真的没有事吗?霍允我也听说过,天界的药仙吗?但他也就几百岁而已,他怎么就那么确定我说的就是假的?这是水族用来保命的东西,怎么会让一个区区的药仙知道?” “咯咯咯咯咯呵呵咯咯咯咯咯咯——”一长串的笑声,像是车轱辘旋转的声音,让人听了特别不舒服。 商陆听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女子盯着他,于是又接话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水族的公主,那咒语的确是皇族女子特有的秘法,我刚才并没有骗你,那药仙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若是没有人替你解开咒语,你活不过明天!你们破了我的法阵,让我的孩子跑了出来,那么我要你们全部都去死!怎么样,马上就会身体冰冷,你的血会像冻住了一样,慢慢死去!” 商陆紧抿着唇,脸色较之于刚才更加苍白了,他看着那女子,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东西来,有残忍,有嗜血,也有……不舍。 这不是一个谋害者该有的神色,那不舍,并不是对他的。 商陆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了,他点点头,说:“确实很害怕。” 那女子得意地勾起了唇,即便一张脸上已经辨不清五官了,但是她仍旧在笑。 “可是作为母亲,您应该更加害怕吧?”商陆问,“孩子不呆在阵法里,出去就没有人能保护他了,可能还要挨饿受冻,可能还要被人欺负,他看上去那么小小的一个,还长得与常人不同,那些凡人定会因为恐惧而痛下毒手。身为母亲,应该很担心吧?”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情咒(四) 商陆平淡地说:“你们原本应该也是很幸福的一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水族的公主,既然你说是,那我就当你是。既然是水族的公主,却和妖族的人生下了孩子,你们没有办法,怕丑闻败露,又怕这个孩子会受到俗世的指责,所以就把他关在这个阵法里。可现如今阵法不在了,你们又因为袭击了神仙而要受到死刑,这时候,没有人可以保护那个孩子了?” 被戳中了所有心思与顾虑,商陆把她心底最最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眼中不自觉闪过了晶亮的东西,顺着焦黑的面颊缓缓流下。 商陆又说:“我确实很害怕,很害怕死去,很害怕心里挂念的人会因为我伤心,害怕没有和他好好道别就离去了。也很害怕师父会为了我的事苦恼。我害怕死亡,但是却并不回去逃避它。只是您作为一位母亲,就真的放心自己的孩子在外头从此无依无靠吗?若是我娘知道我明日就要死了,那或许她就算是求到西天如来那里去,也会想要救我吧。”他的语气有些动容。 作为犯人,她罪不可恕;可是作为一位母亲,却情有可原。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他再丑、再怪、再不堪入目、再罪恶滔天,在母亲眼中,孩子只是孩子。 明明他自己被死亡笼罩着,说着那么严肃可怕的事情——关乎性命的大事!他却仍然想要规劝眼前这位母亲。 “若是可以,我可以向师父和亓均仙君求情,至少不要是死罪,这样您还可以照顾您的孩子,只是您孩子这件事或许瞒不住,要公之于众了,况且袭击天神毕竟是不是小罪,若是加以推敲也是在情有可原下,师父会宽宏大量的。”他似乎抓紧了这位母亲的心思,一下子就触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心向往之、无法躲避、无法拒绝。 她看着商陆,看着他脸上惨白又虚弱的笑,沉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谢谢。” 商陆笑了一下:“若是我的母亲还在世,我想我也会幸福长大。” 她擦干了泪,虽然还是如鲠在喉,但是却说:“你身上的咒,是可以解的,我承认我是因为私心和威胁。这咒确是是咒,不过不是死咒,是情咒。” “情咒?”商陆疑问。 她说:“是情咒。你的伤口血流不止就是因为这情咒。最初它是我们水族为了两方爱人能忠贞不渝长长久久而下的咒。水族的人,只要爱上,就是一辈子,至死不渝!所以它是让两方相爱的人为了防止对方以后背叛,才设下的。只有你心里有让你看着欢喜,念着不放的人,这情咒才会开始起作用。” 商陆抚上了伤口,轻问:“如何破解?” “无解。”那女子说,“情爱哪有能解的,只有当你和你心中的那位欢喜之人在一起,这情咒才会停下来,若是你的伤口停止流血,并且愈合了,那就说明你和你的那位欢喜之人是真正在一起了。可若是有朝一日复发又裂开了,那就说明你不爱她了。”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戳破 商陆看着掌心的伤口,血流的速度有些减缓了,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又说:“不瞒您说,我真的很害怕死去。其实您刚刚说的话不无道理,您说我心里有肮脏的东西,我有点不想承认的,但是被发现了,说出来也无所谓。我确实对迟吉仙君抱着不一样的心思,或许是肮脏的,或许是歪心思,总之都是我自己的感受,我没有想否认。若是我立刻就要死了,那现在和您说出这一番话,也没有遗憾了。我从不求着什么,若是今日死在了这情字头上,那也算是一段风流韵事,往生极乐的时候也该无憾了。” “迟吉?”她惊得叫了出来。 “是我吗?”不远处传来声音。 商陆浑身震了一下,僵硬得转过头去,发现迟吉就站在不到两丈的地方。 那么刚才的话……是都听到了吗? 迟吉的脸色凝固住了,他僵硬地站在漏光的林子下,月光穿过缝隙照到他的脸上,晦暗不明,比起商陆这个刚刚暴露了最深沉的心思和秘密的人还要难堪,他的手上拿着一根枝条,小心翼翼地捻着,上面挂满了黄色的小花,看上去有些别致,怕碰掉了上面的哪一朵,所以还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捻着,倒是有些女气。 商陆先是看到了他的脸,他几度僵硬到想要掉头逃跑! 他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他刚才说的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厌恶,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他的脑海中错乱着众多的思绪,同时目光渐渐移到了那些黄色的小花上,迟吉下意识地地把它藏在了身后,问:“你们刚才说什么?” 商陆听他这般问,好像是没有听到他们刚才说的话,心中那一瞬间揪紧的窒息感沉重而缓慢地放下,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看到他藏在身后的东西笑着问,“你从哪里折来的花,瞧着怪好看的。”说着的时候,脸色好像又苍白了许多,连笑着勾唇都无力了。 迟吉把那花重新拿了出来,走进了他,像是献宝一样拿给他看说:“在搜寻的时候瞧见的,看着挺好看的,就想采来给你瞧瞧,喏,拿着。” 商陆自然地伸出了左手,上面狰狞的伤口即便在黑夜里也依旧刺目,他立马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同时伸出了右手,接过那花,说:“是挺新奇的,别的地方都没瞧见过!” 他看着花,垂下了眼眸,却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灼热的视线,似乎一抬头就能对上那人的目光,可是却也害怕对上,怕他对上的时候迟吉用那副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表情质问,刚才他们所谈及的话。 不论怎么样,他都觉得刚才说的那番话,他是听到了的,只是现在谁都没有去点破罢了。 这样也好,就当做不知道就好了,若是说出来了,徒增各自烦扰,迟吉也会很难做吧。 可是他更担心的,是怕迟吉若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心中有了膈应——会看他的时候眼里带着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嫌恶、恶心、厌弃、逃避,哪怕是这其中的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不同,他都承受不起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戳破(二) 四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两个人像是形同陌路的生人,在太衡山上谁都没有过问谁,不论是他碰到迟吉绕道走,还是在没有碰到迟吉的时候,迟吉绕道走,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好像分隔在各自的天涯一般。 若不是那一日招摇山来人了,打破了往常这平淡无奇的日子,或许他们会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他这样想着,还是抬头了,原以为迟吉会避开,却没想到抬头的时候却正巧撞进了他的眼里,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笑着问,面不改色的的样子像是经验老到的名角儿。 迟吉握着商陆的手,看着上面渐渐凝固了的伤口,平淡地问了一句旁边的那女子:“情咒吗?” 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天雷,耀白的光穿过了商陆的耳朵,从脑海中刺出,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商陆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瓦解、崩塌,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再好的戏子,若是台下看客不买账鼓掌,那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缩回了手,朝着那女子使劲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哀求。 那女子却并没有应从他的请求,而是冷淡地回:“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商陆仿若认命了一般,他往后退了半步,只要迟吉再问他一句什么,他便立刻掉头跑走! 可迟吉却只是皱了一下眉,随后又松了口气,对上商陆的眼睛,说:“还好。” 那一刻,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放下了,沉甸甸的东西被甩了出去。 “还好什么!”商陆急急地问道,他心里的慌乱愈来愈烈,同时想要逃避的心也愈来愈强,一双眼睛早就入血般红透了。这种被当场拆穿的感觉让他又羞愧又气愤,无地自容寄颜无所。 迟吉揉着他的脑袋,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他的伤口之上,只见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商陆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他急急想要挣脱迟吉的手,却感到他强硬不容拒绝的态度,一瞬间心如死灰。 “还好,我可以治你。”迟吉微微叹气,“当听到你会一直流血直到死去,也没有解药的时候,我难过得心都快要破了,我想你要是就这么死去了,我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可是我又不敢完全相信霍允说的话,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是他判断错了呢?” 商陆咬着唇:“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迟吉咧开了嘴,朝他轻松地笑了一下,说:“还好这是情咒,不是死咒啊,若是死咒无药可解,那你估计早就不在了!而现在这样,至少我还可以救你,你也看到了,我能救你!” 商陆摇着头,他死死压着眉毛,眼睛通红的时候总容易掉眼泪些,只是他紧皱着眉的时候,眼泪就不那么容易掉下来。 “你都听到了是不是?为什么没有反应?你不觉得为难吗,不觉得恶心吗,一直以来面对一个对你抱有这种心思的人,不嫌恶吗?”商陆往后退了几步,结果却被一边突长的树根绊倒了,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迟吉连忙上去扶住他,他却大喊:“别过来!”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戳破(三) 他的脸色很不好,身子颤颤巍巍,却固执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你是神仙,我是承聿仙君座下的弟子,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我的心里想着什么,我自己也决断不了。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不明所以了,我们之间也没有可能。所以我会马上离开,会离得你很远很远,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也知道,你讨厌我,若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或许早就把我赶出太衡山了,但是现在我不想再麻烦你了,所以迟吉,就当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就好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师父那边我自会交代,我会脱离师门,从此谁也不会再牵挂谁了。”他的语速很快很快,气息紊乱,却想要把心底里的话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可说完之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只能尽快离开。 可是迟吉比他更快,在他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就阻止了他,并从身后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商陆挣扎着,像个孩子一样蹬着腿,却听到迟吉说:“我没有。” 那声音从耳畔传来,直击心底,在上面萦绕不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迟吉又说:“虽然我喜欢漂亮的姑娘,也和苏瑾去人间的烟花柳巷里,但是我是个粗人,心思也是粗的,想法也是粗的。你是苏瑾的徒弟,那我就是你的长辈,你要是有难,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救你。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该如此。” “情咒而已,没事的。那妖女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有事的,大不了你拜入我的门下,当我唯一的徒弟,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迟吉认真地说,“外人的目光我从来不在乎,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了,你说你喜欢我,那好啊!就一直喜欢我就好了,这样不就没事了吗?” 他的话明明就在耳边,却觉得像是从梦中传来一样,虚幻得太不切实际了,身体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动不了了。 迟吉等了许久,却只等到漫长而又规律的呼吸,一长一短极有规律。 甚至都让他觉得怀中的人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的,除了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和细微的胸膛起伏以外,毫无反应了。 他依旧保持这抱着商陆的姿势,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了?” 仿佛有亘古般漫长,他缓慢地放下了身上的力量,像是就这样被人拥在怀里一样,整个后背紧紧靠在迟吉的身上,说:“我真的……败给你了。” 迟吉听了这句似乎是松了口投了降般的解甲归田般的无奈,他松开了手,站到了商陆面前,说:“回招摇山了吗?” 他们难得达成了默契,谁都没有说出那句最最重要最最需要承诺的话,但是各自都懂得了。 商陆拜托迟吉找到了那个从阵法里跑出来的孩子,又带着他的父母一同回了招摇山。这不知道分离了多少年的父母与孩子终于重新回到了身边,即便是在一个牢笼里。 但是母亲满足地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比起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昏迷 招摇山。 原先被苏瑾罚跪的招摇山一众老小居然一个都没有跑,全部齐刷刷地跪在后院,那样子一个个都被苏瑾之前得警告给吓住了。 亓均带着两人来到山门口时,既没有守山的仙童,也没有通报的人,整座山竟然空无一人。 霍允在亓均前脚进山门的时候,后脚就踏进了南殿。他看了眼招摇山的牌子,心中划过苦涩,却还是硬着头皮进来了。 后院的人听闻风声,孙管事最先过来,就看到两大仙人站在南殿门口,连忙问:“拜见亓均仙君、药仙大人。” 随后她从两位仙人中间的那条缝隙朝里看去,看到了南殿里的光景,等到她还想看的仔细些的时候,霍允却往旁边站了站,又对孙管事吩咐道:“马上去封锁山门,等到迟吉仙君带着商陆一同回来之后,就封了,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一只麻雀都不行!” “是。”孙管事点头道。 霍允说完他就进屋了,房门应声关闭。 亓均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凝重的神色,时而皱眉时而深思,孙管事猜想或许是在与人千音,于是也不好打扰,也不能多问,照着药仙大人的吩咐通知了上上下下。 亓均最后在千音里说的一句话是:“苏瑾情况不是很好,全身的法力尽数流失了,身体重创昏迷不醒。” 那边的人说:“叫霍允全力救他,我马上过来!” 亓均震惊道:“您要过来?” “嗯。” 随后千音就被切断了。 亓均也被君明如此关心的态度给惊到了,他看了一眼南殿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去了山门口。 迟吉和商陆紧赶慢赶才回来,后面拖着三个拖油瓶一样的家伙。 等等,三个?!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才发现火笼旁还挂着一个孩子,只是那张脸看起来却狰狞可怖,亓均不禁皱起了眉。这又是个什么家伙,脸上生着宽大的鳞片,密密麻麻的甚是恶心,身上却生着白毛,像是鹦鹉的那种羽毛,又粗又长,顺着皮肤逆着长,太过怪异。 他忍不住问迟吉:“这是谁?” 迟吉说:“他们俩的孩子。” 亓均又仔细看了一眼,说:“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火笼中的女子立马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不善。 亓均却并不理会,继续说:“等会儿文昌会过来处理他们,水族和妖族那边会有人处置的,这件事还需要苏瑾的态度,所以先关起来吧!” 立马有人上去把人带走了。 亓均看来迟吉一会儿,又看了看商陆,随后看到商陆手上完好无损,刚刚还血剌剌的口子已经瞧不出痕迹了。 他在两人的脸上徘徊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什么,随后回南殿去了。 迟吉转过来,看到商陆脸上跳出来的头发,帮他理了理,说:“你想什么时候和我回太衡山去?” 商陆听到他这句信手拈来再熟络不过的话,头一次觉得如此让人脸红心跳,他扶着脑袋,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迟吉则是一脸莫名其妙,他自省了半刻,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于是问:“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 商陆看他一副不耻下问明知故问的模样,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脸面对他了,叹了口气朝南殿走去。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昏迷(二) 招摇山上上下下封锁了消息,也不让人出入,苏瑾重伤的消息一时间被阻隔了,但是孙管事还是凭借着多年的经验,猜测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时间山上风雨飘摇。 南殿门口。 亓均守在山门口,神色凝重。 看到商陆过来了,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许是陷入了沉思。 商陆朝他揖手:“拜见亓均仙君。” 亓均神游归来一般,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恍然过来,朝着迟吉说:“君明来了。” 随后走下了阶梯,站在院子内。迟吉听了,也上前来,和亓均站在同一处。 天边毫无痕迹,只是一阵淡淡的风吹过,南殿门口就已经站着一个人了。穿着银白的袍子,身姿挺拔,仙气撩人。 “君明。”他们一同朝着那人拜了一下,随后听到,“起来吧。” “文昌,去处理那两个小妖!”君明吩咐道。 商陆一听,突然开口:“君明,那两位的处置,是否等师父醒来在听听他的意见?” 君明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商陆,问:“你是商陆吧?” “是。” 君明挑了眉,随后说:“文昌,先去了解一下那两个小妖的来历,这件事,等苏瑾醒来再论。” “是。”文昌虽然意外,但还是照做了。 随后君明吩咐所有人在外守着,自己进去了。 屋内十分昏暗,只在床边点着一盏灯,照亮了躺在床上的两人。 黎策和苏瑾同躺在一张床上。 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皆只有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与阴影融为一体。两人脸上的神色皆平静得可怕,好像是睡着了,只是苏瑾是趴着的,身体半悬空在床上,他后背上的伤口已经处理了,其他的外伤也没有太严重的。 霍允感到突然有人进来,刚想呵斥,却先听到:“他怎么样了?” 他听声音便知是谁,连忙朝他拜下,说:“回君明,不太好。” “怎么?连你也没办法吗?” 霍允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君明看不懂他的这一套,问:“有什么法子可以救?” 霍允叹了口气,说:“我所说的不是苏瑾。” 随后君明才明白过来,他所说的是躺在苏瑾旁边的这位。 若是猜的不错,这位就是黎策了,苏瑾的关门弟子。他事先也查过此人的身份,却发现无论是年岁还是身世都一片空白,并不是查不到,而是查无此人。 或许因为是南栀的转世吧,冥界的那些规矩他不太懂。但是他同样不理解霍允所说的,问:“怎么了?” 霍允说:“身体十分糟糕,一个多月来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听说在一个阵法里被困了一个多月了,到现在却居然还活着,但是全身就只凭一口气吊着!我看了看,不是救不活,而是人本来就是活着的,但是就是不醒!我也检查了他的魂海,发现一片混沌,我猜测是和水族的幻术有关。” “幻术?”君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水族的幻术向来是六界最强的,我用了许多法子,却都无法用外力去解除,外人能做的很少很少,只有靠这孩子自身的毅力从幻术中脱离出来,不然永远都醒不了!”霍允十分无奈地说。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作画 而且有一件事他没有说——黎策的身体里还有多年前从苏瑾身上引渡而来魔气,是在探查他的魂海的时候发现的。这么多年,那缕魔气竟然一点都没有消散,甚至藏在魂海极为隐蔽的地方,若不是仙魔天生相互抵触,他都察觉不到这丝异样。 君明最忌讳的便是魔族,若是让他知道黎策身上有魔气,就算他是苏瑾的徒弟,估计也护不住了。 君明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吩咐:“苏瑾的身体怎么样?” “他的法力被那个阵法抽得差不多精光了,也就留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我会去那个阵法的周围看看,这么多的法力,估计是找到了寄主,若是实在寻不回来了,那就只能再拼命修炼个百八十年了。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口,我看他极乐生悲,心里起伏太大,需要好好静养,我给他服下了定魂丹,估摸着明日会醒了。”霍允说。 君明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他们两个就这么一起躺在床上?” 霍允尴尬地点点头:“分不开,一分开就闹腾。” 君明对这句话若有所思,带着些许的疑惑出了南殿殿门。 —————— 霍允说的果然没错,苏瑾在天将明的时候就醒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天已经亮了,秋日的清晨泛着凉意,丝丝缕缕地钻到各个地方,从南殿紧闭着的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像是午夜的幽魂,让人防不胜防。 从床上睁开眼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去摸索着,直到碰到了一双修长的骨骼分明的冰冷的男人的手,他才安下心来,并且紧紧地握住。 可是握了一会儿,却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合规矩,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了。 可是松开又想了一会儿,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规矩这种东西,所以刚刚放下的手又被重新捏在掌心。 他现在是趴着的,半悬在空中,所以很容易就看到了黎策的脸。他的脸苍白,嘴唇起皮,两颊凹陷,紧紧闭着眼睛,眼底的乌青浓厚的像是染上去的。这一个多月肯定很难过吧,也不知道在承受着什么,怎么能一直皱着眉头呢?这眉心的地方从没见他舒展过,若是醒来,估计脑袋上都长皱纹了。 苏瑾静静地看着他,闭上眼平静了一会儿,可就是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细细端详,恨不得把他的一张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眉毛到鼻子,甚至从眼前到眼底都看得透彻分明,每一寸每一毫都不许放过。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但同时又想真的就这么做,如此想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奇妙的事呢? 一个你寻寻觅觅心心念念辗转反侧万般都得不到的人,却就这样,像是老天安排好的一样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的眼前,眼眶里可以装下她的整个模样,即便她现在是别的样子,也不会有从前的记忆,看向你的时候眼里也没有柔情和温暖,甚至不会亲切地互换你们曾经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亲昵的称呼。但恰巧这样,当初的那些痛苦和无法忘怀的记忆也就不会有折磨得人撕心裂肺生不如死了。 一切都是全新的。是完完整整。 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作画(二) 苏瑾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就笑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眉眼弯下嘴角上勾的时候,脸上盛满了多少温柔。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于是从半悬着的空中翻下身来,结果却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矮榻,木头沉闷的声音惊得苏瑾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随后又看了眼黎策,发现他并没有醒过来,于是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朝桌案走去。 那里摆着文房四宝,他扯过了一张宣纸,拿着笔墨回到了床边,把宣纸平铺在床上,随后用狼毫笔沾了墨,对着黎策的脸开始描摹起来。 苏瑾的字在他还未成仙之前便算得上是天下一绝,画技也是超群,这书画向来是相辅相成的,一手好字和一手好画在当年也是受到了众多人的追捧。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不会画人,就连和轮廓和鼻眼都画不好。因他时常会认不出人来,那时候人的面容五官在他眼里就是模糊一团的,所以他从来不画人。成仙以后,更是连笔都不常提了,偶尔在人间附庸风雅几回,也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笔。 说实在的,这还是他头一次在画作中画人。于是这头一次就显得特别重要,观察的时候十分仔细,每一笔都是对照着黎策的脸认真下的,甚至为了某一笔一看就是好久。 他趴在床上,黎策浅浅的呼吸传来,让他觉得安心,画笔下的人物也渐渐成形。最后一笔勾勒好,他一气呵成收了手,随后把宣纸放到空中一抖,还凑到窗户下透着光看,欣赏起自己的佳作来。 恰逢这时,窗下突然跳出了一个人影,他敲了敲窗子,对着里面的人说:“苏瑾,我知道你早就醒了,如果没事就出来聊聊,霍允有话要对你说。” 苏瑾被这宁静中的一声聒噪给打的头脑清醒,他把宣纸收在了身后,直接开了窗子,对着外面的人呵斥道:“你吵什么吵?泼妇骂街啊!没看到屋子里还有人在睡吗?你再吼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太衡山的殿宇给砸烂?!” 苏瑾压着嗓子,一副歇斯底里装腔作势快喘不上气的样子,等他还想再说两句,却听到有人叫他:“师父。” 他愣了一下,才听出来叫他的并不是黎策,而是另外一个人。站在迟吉的旁边,他一时没有注意。 叫他师父? 他顿了一顿,又看了看迟吉,从这声突兀的师父中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徒弟!于是尴尬又不失师尊威严地笑了一下,说:“商陆啊!” 商陆朝苏瑾一揖,随后提迟吉解释道:“师父,迟吉仙君从昨夜就守在南殿外面,已经一整夜了。药仙大人刚刚送走了君明,也才去休息了一会儿,并且吩咐若是您醒了,有一要事需要和您说,迟吉仙君并没有故意吵醒临之的意思。” 苏瑾的脸色越发尴尬了,他没想到四年不见,自己的这位大弟子何时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咄咄逼人了,而且还是以迟吉来咄咄逼他这个做师父的,这一番体面又委屈的话说的苏瑾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作画(三) 他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说:“为师知道,等我换身衣服就来。”他说着就转过身去,放在身后的宣纸却被迟吉瞧个正着,当下手比脑快,一伸手就夺过了那张宣纸,跳开了窗子几步,把那宣纸摊开。 苏瑾觉得手中一空,才手上的东西被迟吉给夺了去。 “迟吉!”苏瑾刚刚压下去的所有脾气一瞬间如同火山爆发一样,他探到窗子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拿来!” 迟吉摊开了纸,只看到上面胡乱画着的东西,浓重的墨笔,完全不像是出自苏瑾之手。 他问一旁的商陆:“你看着像什么?” 商陆看着师父暴跳如雷的样子,说:“还是还回去吧,药仙大人说师父需要静养,情绪不能太浮躁。” 迟吉却用肩膀努了一下商陆,说:“那你倒是说说,像什么啊?” 商陆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左看右看了好几眼,却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知。” 迟吉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提着宣纸,因为手劲大,宣纸的上半张已经被揉皱地不成样子。 “我也瞧不出来,但是从以往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东西或许是他随便乱涂的,或者是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才成立这个样子,你看他那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呢!”迟吉皱着眉深思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猜测甚有道理,于是笑了一下,想到居然还能抓到苏瑾的糗样,还是在一个如此神清气爽的清晨。 “说够了吗?” 迟吉的头顶一凉,一片淡淡的阴影打下来,那冷漠又带着杀气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朵,像一条毒蛇穿梭在身体里,直至全身游走。他抬起头,看到了苏瑾那张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脸,他的身子就已经僵在了一处:“还好。” 苏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张宣纸,看到了上面斑驳的皱痕,黎策的下巴都缩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头模样了! 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终于是撑不住了。 “师父!”商陆喊道。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拳头入肉的声音比起砸到木头上的声音轻快多了,还伴随着疼痛的哀嚎,苏瑾听着十分舒服。他甩了甩手,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一只眼睛,再叫,两只一起来!”他说完就回到了南殿,大门一闭。 迟吉捂着左眼,痛得缩到了地上,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还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流了下来,一头晕目眩后,脑袋上开始绕着星星。 商陆凑近他,说:“你把手拿开我看看!” “我感觉好像出血了。”迟吉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眼里带着憋屈看向商陆。 “噗嗤——”商陆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流血。” 迟吉听到他笑,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狐疑地低下头去,便看见掌心里一手的墨,乌漆墨黑的,他立马站了起来,朝着南殿的殿门,上去就是一脚。 结果门还没踹到却先开了,苏瑾早有所料,快速地躲到了一边,他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翻去,商陆急急地拉住他。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苏瑾扫了他一眼,眼珠子很快就收了回来,在迟吉看来就像是翻了一个白眼。 “你——!”迟吉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被打得又黑又肿的左眼,看样子是真被打痛了。 苏瑾没有再停留,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就去找霍允了。 “回去吧,把你的眼睛……处理一下。”商陆拉住迟吉,指了指他脸上惨不忍睹的墨渍,朝南厢房走去。 随后南厢房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怒吼:“苏瑾你个畜生!” 后院的一众纷纷肩膀抖了一抖,随后毫不在意的继续干活。 —————— 苏瑾来到了霍允休息的房前,却听到屋里传来声响,好像还有摔东西抬桌子的声音。 不是说药仙大人在休息吗?看样子屋子里还有些热闹啊! 屋子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因为沧桑低沉,他断断续续只听出:“说了让你好好钻研医术治病救人,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混账事!还扮姑娘,你还有没有脸皮了!你爹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给我摆臭架子,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医者,最重要的就是救死扶伤,还不是重病就不看?看病还要看心情?你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那神医啊!?” 苏瑾听着这完全一副长辈教训后生的语气,脚步不自觉就已经挪到了门口,耳朵轻轻地凑了上去! “哎呦,叔父,我都四百多岁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儿呢!再说我扮姑娘,脸皮也是姑娘的脸皮,又不是我的!还有,我本来就是神医啊!”霍允痛呼的声音传来。 那老者又说:“你还敢顶嘴!四百岁又怎么样?你就是四千岁,也还是个小孩儿!我让你再狂,我让你再摆架子,信不信我扒了你的这身皮煎药!” “痛痛痛——痛!”霍允许是躲着叔父躲得急,直接夺门而出,苏瑾急忙闪开,险些就被撞到了。 老人从屋子里出来,扶着腰在后头大呵:“你给我站住!” 霍允站在老远处,回道:“叔父,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揪我耳朵,你省省心,多养养身子吧!” “川辜,这是怎么了?”苏瑾问。 那位扶着腰的老人摆摆手,说:“看我怎么教训这个臭小子,你再说我多大年纪,你这个没规矩的臭小子!”他说着就提了步子追向霍允。 霍允在那头喊道:“苏瑾,你倒是帮忙啊!” “川辜!”苏瑾叫住了他,“我帮你收拾他,剩下的交给我,你回去吧!” 川辜转过身来,看来一眼苏瑾,半信半疑地说:“不能便宜了他!” 苏瑾笑着点点头。 川辜放下了袖子,大袖一挥就离开了。 霍允看着叔父走了,立马凑到跟前来,喘了口气抱怨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来招摇山吧,我这才刚躺下没多久就来找我的麻烦,我这个叔父啊,自己医术不精,就知道教训我!难不成打我一次,他自己的本事就厉害了!?” 苏瑾挑眉道:“你来招摇山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数不出吧?川辜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尊老爱幼一点,总和他顶嘴,也不怕那天他真的就一病不起,到时候你想让他追着打都追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威逼(二) 霍允指着叔父消失的方向,反驳道:“尊老爱幼?他这就是倚老卖老,我看他身子骨硬朗得很,瞧瞧要不是你拦着,能追我二里地去!再说了,我是神医,就算他躺下了,也照样给他治得活蹦乱跳。” 苏瑾看着霍允这巴不得川辜倒下幸灾乐祸的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吧,找我来干什么?” 霍允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折回了屋子:“进来说。” 待到苏瑾坐下以后,霍允这才开口:“我要说的就是,就是你那徒弟,我看过了,他的病……”说到此处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但是苏瑾的神色却瞬间变了,他听着霍允的一个迟疑,心中就已经急了:“他怎么了?” 霍允看他手指已经扒在了桌子的边缘,立马安慰道:“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啊!” “他除了长时间没有进食,身体太虚以外,身上也没有什么重伤。主要是那个幻境本来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对于那个水妖两族生下的那个孩子我也了解了一下,水族的幻境之术一直都是十分厉害的,那个阵法中的幻术我甚至闻所未闻,对于水族的人来说或许只是造成一定的幻象,但是黎策不是水族后人,对于这类的幻境完全没有抵抗之力。现如今他昏迷着迟迟不醒,我也探查了他的魂海,没有大碍,至于什么时候醒来,我实在是说不准了。”霍允摊开了掌心,一脸十分无奈的样子。 苏瑾收回了扒桌子的手,紧紧地捏在了一起:“那有什么方法让他早点醒过来?” 霍允说:“你也别太强求了,若是让他强行从幻境中脱离,是非常危险的做法,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死亡。” “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吗?”苏瑾低着头,声音沉沉的。他当然不想让黎策又任何伤害,可若是他一直不醒过来,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被幻境折磨着,精神的虚耗比起身体上的折磨可怕的多,他不想让黎策一直被那些残忍的幻境折磨。 霍允叹了口气,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办法也有风险,这样相安无事不是挺好的吗?再说了,不就是一个徒弟吗,你就算在疼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你说是不是?” “你什么都不知道。”苏瑾摇了摇头,重新问,“什么办法?” 霍允深吸了一口气:“行行行,我们都不懂!我就只说三个字,九黎壶。” “九黎壶?”苏瑾皱眉。 这东西自从四年前太衡山祭典以后就消失了,现如今完全没有踪影,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曾经也奉君明之命在寻找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因为比翼族暴乱的事情搁置了许久,再后来就一直没有踪迹。 “只要你能找到这东西,我就可以救他。”霍允说。 苏瑾沉默了。 这九黎壶现如今不知所踪,三千世界六界之内到底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况且他是魔族的神器,本身就带着魔气,不可能完全没有踪迹就消失在世上啊! 霍允说出九黎壶也并非假话!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威逼(三) 要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炼化魔气,也就只有九黎壶了。 黎策体内的魔气日益强盛,若是找不到九黎壶,炼化去他体内的魔气,那么魔气就会逐渐操控他的魂海,到时候别说是从幻境中醒来,就算完全会成为魔族的傀儡也不无可能! “那在这之前,他就一直是昏迷的状态?”苏瑾问。 霍允抿着嘴,眼神却有些不敢直视他:“其实……也并非是一直昏迷,他还是……还是能醒过来的。” 苏瑾要被霍允这前一套后一套的说辞给绕晕了:“你不是说……” 霍允说:“是是是是,我这不是让你更坚定地去找九黎壶嘛!他可以醒来,只是身子会不太好,那些什么修炼习武也不能碰了,不然气脉和魂海都会受到伤害。君明拿来了两株仙草,我已经派人熬成了汤药,他连着喝上两日,大概也能醒转了。” 苏瑾觉得霍允今日支支吾吾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他也没有细想,而是说:“那等他醒来以后,我再动身去找九黎壶。” 他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 霍允却在后面提醒他:“你的修为和法力,还有身上的旧疾……” 苏瑾停住了,轻轻地说:“我自己知道。” 随后一袭青衣的承聿仙君,渐渐从霍允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垂下了脑袋,自嘲地笑了一下。 —————— 连着三日,苏瑾衣不解带地在南殿照顾黎策。 从来没有照顾过人的承聿仙君时常会做错事,不是到了晚上忘记给黎策盖被子,又或者煎好的药放在一边晾晾就直接放到凉透了,又或者半夜睡觉的时候,早上醒来却发现自己压在黎策身上。 若不是孙管事时常过来看看,真不知道那天清早过来黎策就断了气。 霍允明明说两日就会醒的,可是这都第三日了,人还是没有醒来。以至于都开始怀疑这不过是霍允的缓兵之计,想要上一趟天界找他聊聊。 第三日的时候,文昌带着水族和妖族两个罪人的罪状找到了苏瑾。他奉君明的命令去了水族和妖族,探查了两人的身份和其中的一些缘由,回到招摇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既然君明让承聿仙君自行处置,那么文昌也不好多插手,只能在一旁记录把苏瑾的决断记录下来,呈给君明。 梦阑殿内。 宽阔坚硬的地上跪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已经不能跪了,只是倒在地上。亓均站在一旁,苏瑾坐在上方,迟吉和商陆待在一边像两个摆设。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瑾处置了他们两个。 君明既然把这件事交由他来管,却又放了文昌在一旁,这不由让他心中多思忖了几分。 袭击神仙这样的事,百年里也不会有几个。若是出了,必定是轰动六界的大事,听外头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即便招摇山上上下下封锁了消息,却还是抵挡不住外人往里探听的多双耳朵。 再者,碧水村的那一夜,也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如今就算是想要瞒,也瞒不住了。 君明表面上是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实则却是想要用这件事给苏瑾一个威压。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威逼(四) 他不理世事已经几百年了,这一次却突然让他管起这样的大事来,君明这是变相得让他难以从天界脱身。若今天他不管这件事,那么就是告诉君明,从今往后,他不再插手天界的任何事宜,不管事魔族的、比翼族的,还是其他的事;可他若是管了这件事,那么天界的事,他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想必他已经调查过黎策的身份了,南栀转世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到时候不仅是他,就连黎策也会被牵连。 当年因为南栀,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若是被人知道黎策就是南栀的转世,保不齐又会被外人说道,悠悠众口他哪里猜得到会传成什么样子。 所以这一步,他不走也得走。 他看着殿前的两人,一男一女,若不是从身形上分辨了好久,他也不会知道这是一男一女。 女子全身都被烧伤了,虽然血结痂了,但是看上去却更加狰狞;而那男子全省青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张脸像是被人暴踩了。 他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商陆。 昨天夜里,商陆来找过他。 这孩子向来懂事讲理,却是第一次不辨是非,替这两个犯下大罪的人求情。 当时他在阵内,并不知道在阵外发生了什么,只是商陆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直到他跪下的那一刻,苏瑾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看透他。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为何?” 商陆说:“作为一位母亲,她没有做错什么,弟子很佩服她。虽然她犯下了大错,但是在弟子看来,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她的本意是不坏的,袭击了师父您和亓均仙君,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而已。所以弟子恳求师父饶他们一命。” 商陆从小就跟着他,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丧父丧母,把他带回招摇山的时候,他承认也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有着不错的天分,将来或许能有些用处。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什么用处了。他们会是师父,而不存在什么利用关系。 “我会考虑的。”苏瑾说。 “多谢师父。”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看到文昌在一旁摆好了纸笔。 苏瑾清了清嗓,说:“你们二人,袭击天神,还伤了本座的爱徒,罪无可恕。可是本座知道,你们二人情有可原,但是袭击天神这件事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两人各自罚天雷三十道,受罚后将囚禁在比翼族边界,终身看守比翼族禁地。” 亓均对于苏瑾的处置丝毫没有反应,虽然被袭击的天神里也有他,但是处置权并不再他手上,苏瑾说完之后就离开了,他便也跟着离开了。 文昌写着写着便发现停了声音,他看了迟吉一眼:“没了?” 迟吉耸耸肩:“没听到吗?三十道天雷,终身看守比翼族禁地,你还想要什么?” 文昌皱了皱眉,看着册子上简短的两句话。 没想到承聿仙君竟然如此草率地下了惩戒,何苦他还连着两日奔波水妖两族,到头来全都用不上了,劳苦功高没有,只剩下劳苦的份了。 章节目录 第243章 醒来 “苏瑾!”亓均在后头叫住他。 苏瑾转过身来,他这次总算是没有认错,还笑了一笑:“亓均仙君,有事?” 亓均走上前来,看着苏瑾对他笑,他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别人对他笑,总让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笑回去,可是他的脸换来换去都只是这一个表情,所以当看到苏瑾的笑的时候,他一般都只会说一句:“别笑了,说事。” 苏瑾很想摆一张白眼加冷脸回去:他当老子喜欢笑啊,要不是看在碧水村出手相助的份上,他哪里有功夫和他笑!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渐渐冷冷下来。 亓均看到苏瑾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这才稍稍从容了些。 “关于那两只妖的处置,你会不会太草率了些?”亓均问。 苏瑾挑眉:“怎么,我记得我们两个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怎么现如今你却找上我来了!是觉得心里委屈?那你可以和文昌说,把惩罚加重些,换成六十道天雷怎么样?就说是我说的。” 亓均说:“你还看不出来吗,天界能来救你的人这么多,君明怎么偏偏就挑上我来了?放着秦艽这个大将军在一边当鸡毛掸子吗?” 苏瑾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说:“怎么看不出来,他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置,不就是想要告诉六界,我苏瑾从今天开始,就不在只是个随意散仙了吗?” 亓均说:“从碧水村回来之后,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左思右想了许久。碧水村怎么来说也是在你招摇山的管辖之内的,就算你平日里再不管事,也不该由着水妖两族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瞎蹦跶。那个阵法的存在,一开始就十分蹊跷。怎么可能有人会在招摇山下不远处的地方设下这么大的一个阵呢?十几年中,难道你就没有发现?” 苏瑾看了一眼南殿探出围墙的枝梢,上面只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以往,都是枝繁叶茂的,绿叶和鲜花是招摇山上从来都不缺的东西。 可是现如今来看,似乎枯枝也有一些特别的意境。春夏秋冬,好像比绿盖如阴要拥有更多的趣味。 “苏瑾?”亓均叫他。 苏瑾回过神来,挑着眉问:“什么?” 亓均听他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苏瑾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回答道:“没发现,一点都没发现。” 亓均叹了口气:“不管你有没有发现,都多留个心思吧!看君明此次的态度,或许是因为比翼族,才不得不把你我都牵扯进来,这两年,他们一族待在禁地里好不安分,前几日暴动的事情,想必他又叫你去镇压了吧?天界只有一个秦艽看来果然不大管用啊,这威逼和利诱他双管齐下,招致你我俩躲都躲不了了。” 苏瑾却问:“您又怎么了?” 亓均被问住了。 苏瑾又说:“我这算是威逼,难道你被利诱了?怎么,他说要给你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亓均一时说不上话来,遂沉默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醒来(二) 苏瑾:“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向来刚正不阿的亓均仙君竟然也有被人收买人心的一天,看来君明这次势必要把你我捆在一处了。” 亓均:“我早就说过了,天界的事,需要我的我自然会出手,我做不到的,自然也不会去徒劳。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你倒是也站不住脚跟,倒向他那边了。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若是掌权,秦艽那家伙估计会不大好受了。” 苏瑾笑了一声,不是从喉咙中发出来的笑,而是用鼻息不深不浅的哼笑,乍一听上去,还以为是在冷哼,他说:“他好不好受我是管不上了,君明都这么不让我好受了,我哪还有功夫管他手底下的人心里舒不舒服?” 亓均:“君明已经下令,三日之后你我同行去比翼族,前几日的暴乱需要好好彻查清楚,很有可能他们暗自集结了军队,你受伤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了,平日里得罪的人都恨不得直接讨伐道天界去,想必比翼族的人得了风声,须得来个迫不及防!” 苏瑾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三日后,天宫见。” “嗯” 随后亓均便直接离开了。 苏瑾心中沉了一口气,看着南殿探出的枝梢,不禁想到黎策还没有醒来。 霍允昨日便离开了,这是上哪儿也逮不到人。 “怀瑜!”迟吉在后头叫住了他。 苏瑾转过身来:“是要说黎策吗?” 迟吉点了点头。 苏瑾眸色一深。问:“怎么样?” 迟吉走进了几步:“查到了,是南栀的转世。” 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是当迟吉肯定地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震了一下。 迟吉又说:“但是还有一点。黎策是帝天的遗孤,他是帝天的太子殿下!” 苏瑾不禁皱起了眉:“太子殿下?” 迟吉:“帝天王朝的覆灭,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苏瑾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了,神色空洞,看上去就好像是灵魂出窍,他缓缓地说:“是啊。” “天界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会说出口。”他想起那时,他奉君明的命令去帝天的战场。 帝天的气数已尽,天界要做的,不过是加剧了帝天的灭亡。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收拾残局,清理后事。 在清理残局的时候,捡回了个孩子。 可是现在,居然说黎策是帝天的太子殿下。 苏瑾觉得自己差点承受不住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了,这连日来对黎策衣不解带的照顾和劳累差点让他昏厥在当场。 迟吉在他差点昏厥过的一刹那扶住了他,说:“你先安安心,我记得当时你把黎策带回来的时候,他才小小个,估计这么小,也记不清什么事,再说了,那冥界的阴薄是冥王管的,冥界又不归天界管,黎策是帝天太子这件事传不出去的。” 苏瑾差点暴跳如雷:“小个屁啊,都九岁了,这孩子早熟你不知道吗!万一哪天嚷嚷着去报仇,你要他往我脖子上砍两刀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245章 醒来(三) 迟吉又说:“当时你不什么事都没做吗?君明就是看你太闲,才叫你去收拾残局,到头来不都什么都没做,要报仇,他找整个天界报仇去好了!” 苏瑾狠狠地锤了迟吉脑袋,同时还把他的整个脖子?住了:“这话你都说得出来!迟吉,前两天吃得教训还没够是不是!这件事要是被败露了,一定就是你说出去的!” 迟吉吃痛,捂住自己的脑袋痛呼:“你还好意思说,那墨汁是什么,你居然把这种洗也洗不掉的墨汁糊我一脸,我都三天没出门了!” 苏瑾白了他一眼,松开了手,一对眉毛都快烧着了,他语气不善地警告道:“总之这事你知我知,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就洗干净了脖子自刎吧!”说完之后他就呼哧呼哧地走了。 迟吉揉了揉脑袋,看着苏瑾大摇大摆离开的模样,狠狠呸了一声,同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终于到了没人的地方,苏瑾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地扶住了墙。 自从身上的法力被抽走了之后,他的身上就时常感到疼痛,好像往常因为法力而痊愈的伤口都在一瞬间发作了。 可是最最让他担忧的,却是黎策。 若黎策是帝天的太子,而这件事若是被天界的人知道了,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他从不知道这孩子心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件事,若是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就是帝天的仇,那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可想而知心中的隐忍是多么可怕! 如此心性,已经比得上世间任何武器! 想到此处,苏瑾前两日的愉悦已经被糟蹋地一分不剩了,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疼痛一齐袭来,让他险些又昏厥过去。 终于摸索到了南殿的殿门口,他稍稍喘了口气,正准备进去,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脚步又是停下了。 远远瞧上一眼,心中却惊悚了三分。 待到那人转过身来,他心中的惊悚已经从三分提到了七分。 “师父!”那人喊道。 苏瑾觉得这时候若是再不昏厥,都对不起他自己。 于是在那人喊了自己一声“师父”之后,惊悚又从七分抬到了十分,不出预料地昏厥了。 双眼一闭,眼前一黑,他想黎策大概会接住自己吧?不管了,一个昏去的人,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算身后是沼泽粪池,该昏倒的时候就要认真地昏倒。 苏瑾闭着眼,果真就靠着门昏了过去。 黎策看到师父颤颤巍巍地倒下去,步子迈得极大,可是还是没有组织苏瑾的脑袋砸到门板上,很重的一声,差点让他就地而起,痛呼出声。 “师父!”黎策跑到了苏瑾身旁,又叫了两声,苏瑾这会儿是真的脑壳疼,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索性一昏到底。 黎策看着师父脸色苍白,于是二话不说就把他背到了肩上。他自己还虚得要命,这一醒来就又是跑又是背的,外头的冷风吹得他耳朵又冰又红。 “师父?”黎策又叫了一声。 师父虽说看上去高大无比,但是没想到背在身上却只有这点重量,好像比他还要轻些,靠在后背上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硌人的骨头。 到了屋子里,他把苏瑾轻轻地放下了,同时给屋内点了炭火,屋子里这才暖和了些。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醒来(四) 看着苏瑾脸色苍白,他去找来了医术。这山上也没有什么大夫,唯一的大夫或许也只有川辜先生一人,但是他对于川辜的医术一直不敢恭维,所以自己独自学了一点,而且大多都是从医书上看来的,一些皮毛而已。 他把苏瑾的袖子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却挂着三道疤。 手腕之处的疤…… 疤口愈合了,突出皮肤表面,微微泛着血粉色。他愣了一下,轻轻地抚摸上去,每一条疤都很明显,在指尖下划过的时候,就像是在他心口拨动一样。 他又抬起头看着苏瑾。今早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南殿了。 至于他为何一觉醒来就出现在南殿,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看着周身的一切,他也能猜出七八分。 可是猜中之后,心中却是先慌乱了。 师父,回来了。 或许就在外头,或许正在书房,或许在后院的凉亭,又或许……是早早离开了。 这一个多月,他好像是掉出了六界,魂魄飘荡在世间,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事。而这其中,却没有一件事是好的。 父皇、母后、商陆、迟吉……还有师父,他都见到了,只是每个人好像都对他抱有仇恨! 他觉得那或许是地狱,如此痛苦又如此黑暗,蕴藏了巨大的绝望! 可是再睁眼的时候,周围的凄惨和冰冷的感觉已经不在了,床头点着灯,暖黄色的光,他看上一眼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周围都是明亮的,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即便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冷风,但是却大不一样。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他握着苏瑾的手,轻轻地把额头靠了上去,像是小兽拥靠自己的亲人,眉眼里带着缱绻的依恋。 苏瑾躺在床上,他自然是感觉得到黎策握着他的手,可是他同样也感觉得到后脑勺的疼痛和身上的疼痛,一时间让他面无表情地装作昏迷,这本身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身上的疼痛。 他忍受了许久,却直至忍不下去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就加重了,就像是去反握黎策的手,做出回应一样。 黎策感觉到了,立马凑到了苏瑾面前,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 浅薄的气息喷到了他的脸上,有些痒。 苏瑾听到那一声唤,这才慢悠悠地“转醒”过来,睁眼就看到黎策放大了许多倍的脸。 像所有传奇话本中,重伤昏迷遇到熟人都会说的一句,苏瑾张口便来:“我这是怎了了?怎么是你啊!” 黎策听了这话,脸上的温柔有一点点的僵住了,而后却又听到苏瑾极快地喊了一声:“你何时醒来的?” 黎策直起了身子,说:“今早。” 苏瑾说:“这么早就醒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醒过来了,若是今日再不醒,为师就要上天界去了!” “师父上天界做什么?”黎策问。 苏瑾呼哧一声,说:“霍允那家伙明明说你两日内必定会醒来,这都第三日了,若是再不醒来,为师就要去砸了他的招牌,骂他是庸医!”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靠近 苏瑾猛点着头,说:“自然是操心了。你知不知道为师这几日为了照顾你,都连着两夜没合眼了!你说说你这孩子,叫你在山上好好呆着,偏偏要下山去,这一失踪就是一个多月,要不是招摇山派人来找我,指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连收尸的份都没了!” 黎策听了苏瑾的责备,脑袋不自觉低了下去,嘴角却勾上去,眼里漾满了甜蜜。 苏瑾躺在床上训斥,自然看到了黎策的笑,一想到或许是自己躺着骂人太没有气势了?这孩子怎么越说越开心个什么劲?这样想着,他就强撑着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目视前方,神色冷冷:“我座下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不听劝还认死理,没有多大本事还爱多管闲事!你就不能惜命些,别让我这个四百多岁高龄的人操心了?!你看看这两日忙活着,为师累得就只剩下一口仙气吊着了!”他说着就情不自禁地暴跳如雷起来,差点就从床上蹦跶而起。 黎策统统都听着,也没有反驳一句,苏瑾说什么他就受什么,再没有比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听话了,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虚心认罚。 苏瑾看着他这副模样,铁定认为这孩子又是在装模作样,一口气差点就顺不下去了! 等到苏瑾停下来终于是骂不动了,黎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师父,弟子知错了。” 苏瑾呼哧呼哧喘气的动作停下了,胸腔里刚刚堆积的一大串刚要吐出的责备,因黎策的这一句“知错”而变得不知所措了。 他对上了黎策的眼眸,里面跳动着的欣喜和委屈,像是洪水一样,把苏瑾心底筑起的高强给冲得土崩瓦解。 只是这一眼,他就再也说不出一句为难的重话来,恨不得拉住他的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说“其实为师也是很心疼你”这样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于肉麻的话来。 可他终究还是知道身份,没有当即就去揉黎策的脑袋。 小的时候,还是天真可爱的年纪,摸摸脑袋也没有什么,可是现在黎策都这么大了,个子都蹿得和他一般高了,再这么亲昵地去揉人家脑袋,人家不介意,他都觉得太欠妥当了。 他虽忍住了去揉黎策脑袋的冲动,严厉的语气也稍稍有了些转变,可是作为师父,也要有个正形,于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总之这次的事情就是个教训,下次万万不能再犯了。你也是修仙者,最重要的是稳定自己的心性,切不可被那些邪魔外道的给操控了。这几日看你还在病中,闲着无事,就多翻翻《清静经》、《道德经》这些,和霍允留下的药一起灌进去,都给我消化好了!” 黎策点了下头,说:“是。” 苏瑾看他一副还算听劝的模样,满意地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为师歇息了。”他说着就重新躺下了,闭上眼睛,脑袋就开始变得沉甸甸,以至于黎策走没有都注意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248章 靠近(二) 黎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师父转过去,还有半个后背露在外面。他连忙伸手把被子扯过来一点,俯下身子的时候,却正巧看到苏瑾一张一的唇,他盯了一会儿,脸颊却似烧着了般滚烫,于是立马收住了视线,微微向下移,好巧不巧,苏瑾脖子下半敞开的颈项和清瘦的锁骨又露了出来,落入他的眼底。 他的颈项纤细白皙,有些发丝缠在了脖子上,他颤巍巍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把缠住脖子的那一缕头发牵了过来,和脑后的那些一同理顺了。他这才重新看了一眼,苏瑾的嘴唇一张一合,浅浅的气息,眼睛紧闭着,直直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而刚刚被那缕发丝盖住的地方,竟然还有一颗墨色的痣。 在白皙的脖子上衬得分外显眼,他忍不住缓缓伸出了手,在即将要碰到的时候,却生生止住了。 明明刚刚只是看着而已,下一刻他竟然忍不住要伸出手去。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要对师父做出这样的事,这是亵渎啊! 一刹,他急急收回了自己的手,把苏瑾的被子拉了过来,想要给他改好被子,可是苏瑾却死死扯住,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翻过他的身子,把被子拉过来,同时嘴里温柔地说:“师父,盖好被子,不让要着凉了。” 苏瑾浑浑噩噩的,听到他说的话,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是茫然地回:“嗯,好。” 等到给苏瑾盖好了被子,掖好了被角,又把屋子里的炭火换了一轮,屋子里重新变得暖和了,他才蹑手蹑脚地轻声离开。 当身后的殿门关上了,隔绝里屋内所有的气息和暖和的炭火,屋外的冷风吹透了他,从内到外,冷风像是会钻空子的老鼠一样,从他单薄的里衣里钻进来,渗入皮肤,把他原本怦怦直跳的心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的后背紧紧贴在殿门上,双手紧紧扒住两边,指尖蜷曲,泛着青白。 直到现在,他还是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即便苏瑾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用着往常一贯而稍显严肃的语气责备他,眉眼唇鼻都让他觉得熟悉又亲切。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生怕这么多年的沉着淡定在他面前原形毕露了。 外头的云朵缓慢地飘着,略过山林的风寒冷刺骨,但是他却觉得一切都变得好看了。 最好看的景色已经回来了,即便院子里探出墙头的枯枝上只挂着几片黄页,一大片的花海也都枯成一堆泥土般的颜色,但他依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十足好看。 不知不就,他站在冷风中就已经半个时辰了,他原也想离开,可是站着站着,就舍不得走了。 师父就在这里,他半步都不想离。 孙管事提着一个食盒从南殿的后门过来,远远地就看到南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管事多亮的眼睛啊,立马呵了一声:“黎公子!” 黎策循声望过去,看到了孙管事,连忙点了点头:“孙管事好。” 章节目录 第249章 靠近(三) 孙管事笑着上前来,一到黎策跟前就问:“怎么站在门口吹冷风啊,衣裳也不多披几件,这都深秋了,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罢,还着样不知轻重,身上的伤也没好,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就推开了南殿的门,扑面而来的热气袭来,她拉着黎策就进去了:“怎么醒了也不说一声,若是仙尊大人知道了,指不定多开心了,到时候乐的肝儿都疼!” 屋子里没有掌灯,靠着外头的亮光照着也不算暗。 她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方,转过来说:“也不知道仙尊大人哪儿去了,屋子里炭火烧得这样旺,您却硬事跑出来吹什么冷风,身子本就这么弱,若是雪上加霜,那不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吗?” 黎策听着孙管事的唠叨,心虚得朝帷帐里头看去,左右都寻不到的仙尊大人不就在里头躺着吗? 孙管事这样大的嗓子,万一吵着师父休息怎么办? 孙管事说着转过身,把食盒拉开,一股浓重的味道传了出来。 黎策闻见这个味道,脸色就青了三分,他断断续续地问:“孙管事……这……这是什么……” 孙管事喜着一张脸,把食盒内的东西断了出来,放在一边,那味道一下子就散得更开了:“还能是什么,这两日您喝的药呗!每次我送药过来,仙尊大人总是放在一边放到凉透了才给你喂下,药仙大人嘱咐,这药一定是热着的时候喝最好,药效才能全部发挥!今日我来的时候还想着又是晾凉了,没想到您却醒了,这正好,趁热喝!” 黎策只是撇了一眼那碗看上去又黑又苦的东西,脸上的青色已经开始往白了变,今早醒来翻涌上来的苦味想必就出自这了,如此一来,他就更加拒绝了。 孙管事看黎策的脸色,以为他是嫌弃味道大,连忙解释道:“都说良药苦口,趁热喝才是最好的!估计仙尊大人前两日把药放凉,是他自己受不了这味道!你别看这药虽不好闻,但是这里面可是放了东岳大帝亲自带来的仙草的,那可是上百年的精华啊!” 黎策却抓住了这其中的两个字眼,问:“君明都来过了?” 孙管事点点头:“别说是君明,亓均仙君,文昌仙君,再加上药仙大人和迟吉仙君,统统都来过了,迟吉仙君现下还在南厢住着呢!当日招摇山上上下下都封山了,都觉得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黎策的脸色渐渐变了——居然还惊动了这么多神仙,连君明都来了? 看来碧水村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师父却对他只字不提,这又是为什么? 孙管事看着黎策不动了,放在桌上的药等会儿快要凉了,她立马把药端了过来:“别的先别想了,把药先喝了!” 黎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冷不丁就被一弯腰堵住了嘴,他还来不及紧闭双唇,那碗药就顺着滑了进来,他始料不及,就任着孙管事把慢慢一碗药灌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250章 靠近(四) “咳——咳咳咳——咳咳——”待碗被拿走了,黎策止不住开始咳嗽,可是咳了几声,又想起师父还在里面躺着,他这样大声地咳嗽,一定会吵醒他的。这样想着,他又不好咳得太大声,只好死死憋住,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孙管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说:“喝下去就好了,既然喝完药了,那我就先走了。” 孙管事说着就准备离开,离开前又提醒道:“别出来吹风了,听到没,这要是又着凉了,最先难过的估计就是仙尊大人了。” 黎策一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迫于无奈只能点头。 孙管事这才满意地领着食盒走了。 殿门又在他眼前关上了,外头的亮光从纸窗子里透进来,形成不同的光线,光线下又有许许多多跳动的细微尘埃,被阳光折射得晶莹剔透。 黎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他想,那药不会是川辜先生配的吧,不然他喝完怎么只想睡觉呢! 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翻转,随后渐渐模糊,直至眼前一片漆黑,他就咣当一声倒在了桌上。 —————— 没想到这么一睡就是两天两夜,那碗药的功效实在显着,等到黎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他醒来的时候,不出意料依旧是在南殿,身旁自然是没有人的。 师父也不再殿内,他起身穿了衣服,看到外头的桌子上摆着还未动的饭菜,满满一大桌,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两幅碗筷,一壶酒,两只酒杯。 能进出南殿的人屈指可数,就连孙管事都需要得了指令才能进出,摆着桌上的碗筷和饭菜可想而知是给谁准备的。 师父总不可能邀请别人来用餐,而让他这个徒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吧! 黎策边走边系好了衣服的带子,推开门,却看到南殿殿外满庭院的花。 这样的景象着实惊到了他,他许久都不曾看到南殿开花,两日而已,这外头的花竟然全都开了。黄昏下的花,每一朵都在风霜中屹立着,每一朵都被镀了金一般,但是不知为何,他却欢喜不起来。 远处的长廊上走来了两个婢女,到了黎策身边,给他行了礼。 黎策指了指她们端着的两盘东西,像是两个盒子,用黑布盖着,问:“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个婢女回答:“明日仙尊大人要去天界领命,说是东岳大帝下了命令,让他和亓均仙君一同前往比翼族,好像是那边不安分,让仙尊大人和亓均仙君前去镇压。这是明日仙尊大人要穿的盔甲!” 黎策又问:“师父不是向来都不理会天界的事宜吗?怎么好端端地要去镇压比翼族了?” 多年前,苏瑾和比翼族的比武中受了重伤,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到了今日尤历历在目。 前两日师父的身子还如此虚弱,明日却又要去比翼族禁地! 那个婢女回道:“公子您还不知道吧,现在六界内都传开了,咱们仙尊大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仙尊大人了,他现在可是东岳大帝眼前的大红人啊,据说这次若是凯旋归来,天界的秦艽将军的位置就是咱们仙尊大人的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带娃 那个婢女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止不住的崇拜和得意,招摇山沉寂了这么多年,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从今以后,承聿仙君再也不是个无所事事的散仙了,他将会重新回到天界,天界第一武将的名号会准确而又风光地重新加冕到他头上。那往后的风光无限,可是别人比不了的! “那你们可知……他这一去,会有多久?”黎策的眼神有些茫然空洞。他的心像是被蒙了布一样透不过起来,那种紧促的感觉难受极了。 这才几日,又要离开了吗?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应该会是一场硬仗吧!”两个婢女看到黎策完全变了神色,识相地放下盒子匆匆离开了。 黎策看着屋内摆着的两个盒子,不知双腿何为突然软了下来,他站在阶梯上,脚步一软,就往后倒去。 眼看着就要摔倒地上,却被人从身后托住了,两只手臂从腰侧托住他,把他从身后抱了个满怀,随后严肃又不失调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睡了两天,反倒是虚下去了?” 从颈项传来的热气又麻又痒,黎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后急急躲开了。 苏瑾看他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觉得好笑,一时间眼神都温柔了许多。黎策却站得离他四五步远,也不看他,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上前去,黎策就往后退去,他再上前,黎策便在退,苏瑾不禁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你这是在躲着我吗?” 黎策低着头不说话,苏瑾问他,他也不答。 于是他又上前了几步,直接按住了他的脑袋。 黎策已经长得很高了,这么高的个子还被人按着脑袋,看上去有些违和,但是他下意识并不是躲开,而是沉默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瑾开口:“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他自认没有做任何让自家徒弟伤心难过的事,除了刚才托住他的时候,可能碰到那些他敏感的地方…… 这么一想,苏瑾却觉得出大事了。黎策那么爱脸红的性子,若是真因为被他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这孩子也不会说出来啊! 这下,苏瑾也跟着不知所措了。 师徒二人就站在庭院里,周围万紫千红的花还衬得有些风流浪漫。 各自站了一会儿,苏瑾终是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说:“对了!我命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你两日没吃东西了,今晚定要好好吃一顿!”他说着就招呼黎策,招呼了两遍都招呼不动,于是只得拉着他的手。 “今日这顿,是让徒儿给师父践行的吗?”黎策的手被苏瑾牵着,他的眼里泛着血丝,被南殿屋檐下的灯笼照得楚楚可怜。 苏瑾这才明白过来这一长串的别扭是出自哪里了,他给了黎策脑袋一个板栗子,说:“你想什么呢?践什么行啊,想到哪里去了!” “师父明日不是要去天界吗?”黎策吃了痛,却还是问。 “你听谁说我明日要去天界的,你就只听到我明日要去天界,就不知道多打听打听?”苏瑾问。 黎策皱起了眉。 苏瑾一边拖着他一边说:“我明日却是要去天界,但是我又没说不带你去,你至于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带娃(二) 黎策愣在了原地,苏瑾被他拽了回去,差点倒在人家身上:“师父要带我去天界?”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行了吧,可以吃饭了吧!”苏瑾无奈地说,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么久没见,他都不知道原来是个这么会粘人的人! 黎策的脸色终于是平静了下来,任由苏瑾牵着他进了屋子。 谁都不知道,他刚刚像个孩子一样耍脾气是出自什么样的心。这种一次次被抛下、被忘记、被不在意的感觉统统如咒般折磨着他,乃至于他下意识地就做出孩子似的撒娇和赌气。 他怕苏瑾又一次离开了,和那次一样,四年的杳无音讯,足够让人尝到思念之苦。 他甚至不敢拥有闲暇的心思,因为闲下来的时候,总是会忧这忧那,空有一身抱负去无从改变。 放桌上的才居然还热乎着,许是屋内暖和,不至于凉了。 苏瑾给黎策的饭碗里堆满了菜,鱼肉猪肉鸡肉鸭肉,青菜白菜韭菜豆芽菜,统统像个箩筐一样把他叠上去,只要还叠得住,他就一股脑夹了上去。 随后苏瑾这才噘了一口筷子,吃自己的。 黎策看着面前犹如一座小山般的碗无从下嘴,看了眼苏瑾,他却正吃得起劲。 他叹了口气,默默拿起了筷子,从顶端开始吃。 苏瑾此时完全是狼吞虎咽的,毫无吃相可言,约莫是在只有两个人,他平日里的优雅和矜持全都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黎策这才吃了几口,桌上的饭菜犹如风卷残云过来一般,那一整条清蒸鲈鱼刚刚还是健全的身子,此刻却只剩下一点骨刺了。 他顿了一顿,看到苏瑾舔了舔手指头。 苏瑾察觉到黎策在看他,连忙擦擦手,说:“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还不够?要不叫厨房在上点?你现在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黎策看了看面前的菜盘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师父和在外头看起来不太一样。” 苏瑾差点被刚喝下去的梅子酒给呛去了,他咳嗽了几声,顺了气问:“你刚说什么?” 黎策:“师父何在外头看起来不太一样。是饿坏了了吗?” 苏瑾脸色微变,脸上因为尴尬而泛起红晕,也不知是不是被酒染的,还是说长明灯的灯光太亮,又或者是烧着的银炭太灼人,总之他的脸色泛着诡异的红光,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 苏瑾端起了酒杯,故作镇定地解释说:“为师在外头,一般不吃饭,只喝酒。”随后微微抬起头,把酒杯里的就一饮而尽。 他当然听出来黎策嘴里的不一样是指什么。 咱们的承聿仙君,只要不吃饭,喝喝酒的样子还是很优雅很多变的。 就比如青楼酒馆和礼俗宴会上,就不会是一个样子,别说和外头不太一样,他里头还是各种各样。 黎策看着苏瑾把酒一饮而尽,双眼紧紧盯着他喝酒的动作,微微抬着脑袋的时候,喉结滚动,脖子上的那颗黑痣就分外明显。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带娃(三) 他顺着黑痣往下看,却在一瞬间止住了。他能感觉得自己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更是不可控制地想到了昨日给苏瑾盖被子的那一幕,脑海中各种缠绵悱恻的桥段像是戏曲登台霸唱,一瞬间人都僵住了。 苏瑾看黎策愣在面前,脸还红了,也不知道是红个什么劲,总不至于说这孩子想喝酒却不好意思说,在他面前扭捏吧? 这样想,就给他也倒了一杯,说:“别看了,你这个年纪喝酒也没什么,被杵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 黎策被看着苏瑾自然地给他斟满了酒水,那句“别看了”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被抓住的把柄,脑袋一瞬间揪低下去了。 苏瑾又说:“喝吧喝吧,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这马上就霜降了,比翼族禁地早就下起了雪,估计现在是茫茫一片了。” 黎策看着眼前的酒杯,踌躇再三,还是拿了起来,苏瑾殷切中带着点鼓励的目光刺得他浑身发痒,可是这透明的酒一入喉,便是火辣辣的灼烧感,下了肚之后,整个胃都像是烧着了般。 这酒闻上去只有一股清幽的梅子香,像是新鲜的青梅汁一样,可是喝下去却完全不是这个感受了,鼻腔里涌上一股苦涩的火辣感,喉咙中更是难受,又苦又涩又辣又刺,他的脸色已经从微微的粉红变成绛红了。 苏瑾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给他倒了杯茶,还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是不是喝太急了?又能没人和你抢,为师还有很多珍酿,你要是喜欢,都拿去就好了!” 黎策咳了好一会儿,又连着灌了两杯茶,这才稍稍缓了过来,摇着头说:“弟子……咳咳——弟子不会喝酒——咳咳咳——” 苏瑾又忙着给他拍背:“不会喝?不会喝那你喝什么?我看你一直盯着我,还以为是嘴馋呢?你既然不是嘴馋,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黎策直起身子,虽然脸色还是很红,但是总算是顺过来气,说:“弟子前两日给师父把脉,师父身体十分虚弱,本不适宜喝酒,本是想要劝的,结果却没想到师父误会了。” “把脉?”苏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身体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若是被黎策知道了些什么,这孩子指不定又开始闹了。 “弟子自学了一点医术,寻常的病症还是看得出来的,风寒湿热之类的。”黎策说。 “原来如此。”苏瑾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身体和凡人自然是不同的,寻常的大夫和寻常的医术,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黎策又说:“师父本不该喝酒的,您肝脏虚弱,又有些风寒,酒太烈了,多喝对身体不好。” 苏瑾哈哈笑了两声,说:“为师知道,这不是看今日高兴嘛?咱们若是去了比翼禁地,指不定猴年马月回不来,到时候想喝这梅子酒也喝不上了。” 黎策又提醒道:“只许这一次了,师父下次若还想喝,别怪弟子当场给您夺走了。 “好好好,就着一次,一次!”苏瑾点点头,看样子是虚心听劝了。 但是心底却有些后悔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带娃(四) 第二日天蒙蒙亮,苏瑾早早便起了。 这倒是少有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他洗漱了之后穿上衣服,那身盔甲被他收了起来,虽然盔甲已经被擦得锃亮发光了,但是直接穿着去,不嫌累啊! 要出南殿的时候,他看到了案桌上的东西——他的画!这东西放在案桌上好几个日日夜夜竟然忘了收起来!他一边懊恼着会不会有人偷看了他的画,一边又担心那画是不是已经“尸骨不全”了。走进一看,发现它正很好地被镇纸压着,纸张也没有了那时的褶皱,看样子被很好地捋平了。 可这不就代表这画被人看了吗? 苏瑾犹如醍醐灌顶,脑中一瞬间驱散了昨日宿醉的昏沉,甚至连额角的青筋都开始欢快地跳舞了。 他十分后懊恼地叹了口气,把画小心地收了起来。若是不说……想来也不会有人向他点破吧,连迟吉和商陆都看不出的东西,就算被发现了,对方估计也看不出来吧? 这样自我安慰着,苏瑾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推开了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全身没有一点修饰,干净、深沉、特别! 苏瑾心中冒出这三个词,那人就转了过来:“师父。” 苏瑾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看起来和蔼可亲又不是威严的笑:“走吧。” 黎策的看到苏瑾对他笑,突然就变得含蓄起来,耳朵根子就开始爬上了红。 师徒二人翻过山头直冲云霄,看到昴日星君刚从不远处回来。 昴日星君一看到苏瑾,连忙过去了:“承聿仙君,多日不见啊!” 苏瑾也说:“是啊,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昴日星君笑着说:“哪里哪里,你这是要去天宫吗?我可是都听说了,这次去比翼,祝你大胜而归啊!” 苏瑾说:“借你吉言了!” 昴日星君点着头:“可不是嘛!不过……这位是?” 苏瑾这才让了半步,说:“我徒弟,黎策!” 昴日星君看着黎策,恍然道:“原来是你徒弟啊!我说怎么瞧着眼熟,想必就是那次元宵宴上的那位吧!” 苏瑾点点头。 昴日星君又看来一眼黎策,心中却越发觉得他十分眼熟,不仅仅是当年元宵宴会上因一面之缘而觉得眼熟,他总觉得好像在见过他,在别处。 苏瑾在一旁说:“时候不早了,君明和一众仙友估计还在等着,就先走了。” 昴日星君做了一揖:“那就在此告辞了!” 苏瑾说完,带着黎策匆匆前往天宫。 昴日星君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师徒二人渐渐离去的身影,沉思了一会儿,最终一无所得,也离开了。 天界。 宣正殿内。 各色的仙官,只要是叫得上名号的,现在都已经在宣正殿内站好了。 君明坐在上方,神色平静。 文昌站在一旁。 等到苏瑾和黎策到了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殿内密密麻麻地扎满了人。 “你在门口等着,宣正殿内修仙者进不了,等为师出来!”苏瑾好好吩咐了之后才进去。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出兵 从门口进来,殿内的人都纷纷看着他,虽说只是看着,但是苏瑾毫不怀疑他们可以从眼睛里射出冷箭来。 他昂然地走了进来,朝君明一拜,说:“承聿来迟了。” 站在旁边的一位仙友就说:“承聿仙君来的也不算晚,差不多昴日星君也快过来了。” 苏瑾挑眉:“原来如此,我就说今日起早了,若是往日,定是司夜仙君来了我起的。” 君明在上方说:“不算迟,是今日本尊起早了。” 此话一出,殿内哗然。 虽天界人人皆知,君明向来是最疼爱承聿的,即便当年他做了如此大逆不道违背天规的事,到头来也不过只是摘掉了天界大将的头衔,罚了三十道天雷,做了个游荡散仙。 可是即便疼爱,但君明从来不会在正事上向着谁。 今日本就是承聿迟了些,可君明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一众仙寮在这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他这样说,不就是为了苏瑾,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嘛! 可是君明既这样说了,底下的人再不服,也不敢吭气了。 君明沉声道:“今日叫诸位前来,是想问问大家,关于比翼族近两年来屡屡突出禁地,在天界没有诏允的情况下,离开禁地,发动暴乱,侵扰边境生灵,本座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秦艽站在众仙之首,而他的右侧,便是苏瑾。 秦艽被这两日的风言风语吹得脑仁都要裂了,所有人都在说,今日的苏瑾将会重新拿起天界兵权,镇压比翼。而他秦艽不过是被架空了实权的傀儡。 这话放在谁身上都不能放在他身上,当初苏瑾卸下职权,就由秦艽顶替,所有人都说他没有这个实力,不过是看在会讨好君明的份上巴结来的。 他性子刚硬,自然听不得这话,所以今日才贸然开口:“君明!” “承聿,你怎么看?”君明看向苏瑾。 场上一时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看着苏瑾,秦艽的话犹如被当场无视了一般,君明问向苏瑾,直接拂了秦艽的面子,完全不给台阶下啊! 苏瑾看着君明,脸上的表情坦荡荡,但他眼中的神色却并不清明。 君明此举,就是要把苏瑾推到一个高台上,他如此急切地要扶他上去,到底是为何? “以小神之见,不如听听秦艽将军的意见,毕竟秦艽将军身经百战,又对比翼族极其熟悉,对此事定有深刻的看法!秦艽将军,不如您请——”苏瑾笑着看向秦艽,似乎是在等他开口。 秦艽也没料想,但是苏瑾既然推他出来,他不说也不行了。 “君明,以小神来看,比翼族自从五年前递了拜帖前来天界以后,他们族的族人乃至于皇族都纷纷不受规矩。上个月有比翼族的族人侵扰了居住在四周的普通妖族和一些凡人百姓,可当小神派人前去探查情况,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事发生,所以依小神之见,只需派人前去了解了解情况,此时出兵,实在不利!”秦艽说。 苏瑾点了点头,又问了站在一旁的亓均。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出兵(二) 亓均绝没想到苏瑾这时候叫他,脸色冷漠地开口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在我看来,以暴制暴未尝不可,这两年他们比翼族屡屡犯禁,若是打上一次大的,让他们再向从前那样缩个几百年不出来闹事也挺好的。” 苏瑾又点了点头,说:“如此看来,出兵镇压也是个好法子!或许那些被侵扰的百姓是被比翼族压下敢怒不敢言,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六界安稳,以暴制暴未尝不可!” 一旁的一位仙君开口:“承聿仙君,这只是您的猜测,那些诉苦的小妖和被侵扰的凡人是否真是比翼族所为,或许他们和比翼族相互勾结,就是要引我们上当,等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天,若发现比翼族或许一直安分规矩,那我们天界带着十万兵马前去,不就是笑话了吗?六界会怎么看待我们天界,我们天界刚正不阿维护六界秩序的名声还不沦为笑柄?” “谁都知道咱们天界和比翼势不两立,因五年前比翼族的一封拜帖从禁地出来,人人都说我们天界为了六界安稳和比翼族冰释前嫌,是一大智举。这局面才刚刚好转几年,若是此时借着一个小小的侵扰的由头,直接把弓弩都朝准人家门口了,那不就是告诉世人我们天界小肚鸡肠对着陈年旧事愤愤难平吗?”另一位仙君又说。 “此话虽然不错,但是比翼族被关押禁地这件事是当时六界共同商议的结果,当初魔族被灭,比翼因为帮凶,风向倒转,乘机夺取魔族大部分势利借此向天界讨伐,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他们收押禁地!可是这都过去四百多年了,现如今六界和平安稳,可唯独只有比翼族出来闹事,或许他们就是不甘被关在禁地,成心要坏了六界安稳。若是这样,出兵也未尝不可!”有人站在苏瑾和亓均的一旁说话。 苏瑾正这样想着,莫不是什么时候迟吉也过来了,在他看来,天界大概也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身后体特说话的。 回过头一看,竟然看到从宣正殿内缓缓进来的一个人。 他穿着银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蓝玉腰带,头发用青木冠竖着,规矩又不失气度。 苏瑾眼前一亮。 “拜见司阳君!”众仙齐齐一拜。 司阳君走到前方:“君明。” 君明连忙说:“快起来。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西天听座吗?” 司阳君说:“昨日得了消息,说天界众位要就比翼族近日的暴乱和多次擅出禁地等事做出决断,所以就匆匆赶回来了。” 君明点了点头,说:“还劳苦你跑一趟!” 司阳君摇了摇头,说:“无妨。” 君明:“那你看,此时应当如何?” 司阳君脸色沉了下去,看了一眼苏瑾和亓均,说:“有一要事,我必须先说一下!” “当初比翼族上供的璃珠,就在昨夜,失窃了!” “啊————”殿内纷纷响起一阵讶异。 君明脸上的神色更是深得可怕:“如何失窃的?”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出兵(三) 司阳君说:“当初璃珠被供上来的时候,因为天界无法当场处置,所以是君明亲自带着璃珠去了西天如来处。一来璃珠本身就是武器,独独放在天界反遭人惦记,而这把璃珠送到西天如来那,也是为了彰显天界愿与六界平等。可是就在昨夜,璃珠突然被盗,看守璃珠的小僧也没了踪迹。据悉这璃珠是由十三名佛门弟子看守的,可是如今璃珠下落不明,那十三名弟子也不知所踪。” 殿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璃珠被盗,是何等大事,若是六界皆知,一场不必要的风波又将掀起。 君明站起了身,当机立断道:“这件事暂且封锁消息不得乱传,璃珠被盗,比翼族难辞其咎,我们天界也难辞其咎。承聿,亓均,本座命你俩各率领三万兵力,驻扎比翼禁地旁,若是有可以进出者,当场捉拿!秦艽,天界所剩兵力由你掌管,顾好天界安危,切莫让人又可乘之机,本座即可前往西天!” “是!承聿领命。” “是。亓均领命。” “是!秦艽领命!” 三声应答在殿内同时响起。 司阳君说:“我愿随承聿一同前往比翼!” 君明摇了摇头,说:“你就留在天界就好,天界暂时需要一个做主的人,还有由你主持大局。” “好。”司阳君点了点头。 天界风风火火地敲响了锣鼓,一时间人人自危,鼓声密集紧凑,像是雨点的淅淅沥沥,像是山间百雀的叽叽喳喳,也像是马蹄踏地的咯噔咯噔,敲到了每个人的心弦上。 苏瑾出门就看到黎策站在太阳底下,黑色的袍子在这洁白无瑕的殿宇前格外显眼,一抹刺一般扎进人的眼底。 “这位是?”司阳君是跟着苏瑾一起出来的,一眼就看到了黎策。 苏瑾朝着黎策大喊:“过来吧!” 等黎策站到跟前,他才说:“这是我徒弟,策儿,快拜见司阳君。” “拜见司阳君。”黎策朝着他鞠了一躬。 司阳君连忙托起他,说:“好了好了,再下去脑袋就着地了!”他朝苏瑾笑了一下,“可别怪我多问,你的大弟子商陆呢?” 苏瑾说:“还能在哪儿,我让迟吉带着回太衡山去了!” “哦?你这是要把自己辛苦培养的弟子拱手送人了啊?!”司阳君挑眉。 苏瑾摆摆手,说:“辛苦倒是没什么辛苦的,只是迟吉看他喜欢,于是就带在身边了,都长大了,还能拘着他们不成,总归是要自己闯荡闯荡的!倒是眼前这个,可是要好好管着!” 黎策突然被苏瑾说了一句,心中凛然,脑袋就低下去了。 司阳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咱们承聿又寻着合眼缘的了!”他说完就告辞了。 苏瑾送走了他,转过来对黎策说:“别听他瞎扯,这人就这样。走,带你去看看天界的军队!” 可是走了一段路,苏瑾转身发现黎策并未跟上,只听到他说:“弟子跟去,是不是不合规矩?” 苏瑾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揽过他的肩头,说:“合规矩,你是我徒弟,就当去数白菜就行,咱们呀去挑最好的白菜!”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出兵(四) 黎策被苏瑾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给吓了一跳,苏瑾的手臂揽过他的肩膀,原本被控制好的距离一下子就被缩短了,手从肩膀上绕过,垂下来,他只是用余光就能看到那段纤细的皓腕,走动的时候,还能看到上面的留下的三条疤痕。 苏瑾的手指修长,和他的修长不同,要跟纤细,跟白皙一些,但是掌心内的茧子却也是不同的,内里布满细微的斑驳的伤口,像是被无数细薄如蝉翼的鳞片划开的。 他们左拐右拐就到了校练场。 此刻场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都整装待发,神情肃穆。 还有很多站不下的,全都挤在远处的云海中,场面十分壮观。 秦艽已在前头说了缘由,等他下达了命令之后,场上的将士们纷纷一副“我向天公重抖擞”的模样,一时那锃亮的盔甲和兵器反出的光聚在一起能再变一个太阳出来。 苏瑾也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他觉得那些光有些刺眼,往黎策身后躲了一眼。 场上和云海中的数千万将士纷纷瞪着眼睛看他,刚刚……刚刚承聿仙君这是怎么了?那是扭捏?撒娇?害羞?惴惴不安?还是眼睛进沙了?前面站着的那个小毛孩儿也没见过,是哪路神通? 等到苏瑾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将士们已经纷纷收了兵器。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人世怎么想的,和亓均说:“我先挑?” 亓均:“随你。” 苏瑾点了点头,说:“想必大家都已经听秦将军说过了,那我在这就不多言了。一句话,愿意来的就来,我不强求!将士讲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看领头的人是谁,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场上一阵长呵,像是天雷滚滚,荡起的回应一直在上空旋绕。 秦艽说:“既然这样,分成两阵,亓均和承聿各自率领三万!” 场上整齐而又有规划地开始分散开来,每个人都抢破脑袋地想要站到苏瑾麾下。 见此情形,苏瑾拍了下脑袋,说:“得,我有白说了,还废我嗓子!” 一炷香之后,台上的两阵立见分晓,苏瑾这边一眼快望不到头了,而亓均的那边或许连一万兵力都没有。 亓均笑了一下,说:“咱们承聿仙君名声依旧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将士们心中的苏将军啊!” 苏瑾干笑了一声,随后朝着场上的将士喊道:“我说了,将士讲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看领头的人是谁,重新列队!” 场上高喝:“我等愿意听从苏将军命令——!” 苏瑾点了点头,重新说:“既然诸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那我命令以此人为首,左边的所有人归队到亓均仙君麾下!” “——是——!”台下应答,随后队伍整齐地划分开来。 苏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到了最前方,身板挺得笔直,神情威严肃穆:“你们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你们的指责是守护天界,保卫六界和平。比翼族屡屡犯禁,我天界将士势必抗争到底!但是今日我要说的,不是让你们尽情挥动手上的兵器,面对敌人以手刃为目的,而是要记住,军令为最高指令,一切不服从军令的人,都不配做天界的将士!知道了吗?”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病因 “知道了——!”场上又是高喝一阵,兵器重重地敲在地上,像是要把校练场的地都给捅穿了。 黎策站在苏瑾身后,看着他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样子,和寻常时候太不相同了。这样的他,全身都在发光似的,比校练场上那些穿着锃亮盔甲的人还要耀眼,让人只是一眼,就甘愿向着他而去。连那一番话,都让他听得热血沸腾,和那些将士一样感同身受! 等到苏瑾说完之后,亓均说:“所有人听令,明日此时前往比翼族!” 场上一阵助威呐喊的声音响起,苏瑾在这声音中悄然退场。 从校练场出来之后,他看黎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了?” 黎策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睛,说:“师父,弟子跟着您去,会不会添乱?” 苏瑾看着黎策的眼睛,那神色意欲难明,但是他摇了摇头说:“怎么会,你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怎么会是个添乱的麻烦呢?而且此次前往比翼,你也不会上前线去,算什么麻烦?” 黎策却沉默了。 其实苏瑾对着将士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也十分触动。 他也曾十分憧憬那种上场杀敌、能够建功立业的事,想要做一些事,让自己能够更厉害些,更强大些,不想永远躲在旁人的背后、躲在苏瑾的背后看着。 手上拿着冰冷的武器,对着敌人手起刀落,在沙场上浴血厮杀,这些统统都是他渴望的。 “弟子就不能和那些将士一样,上场杀敌吗?”黎策压着眉,眼里带着恳求。 没想到苏瑾这次却义无反顾地说:“不行!” 霍允说过了,黎策的身子修仙和习武都不能碰了,不然身体就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原本想在黎策醒来之时就告诉他的,结果他一醒来,自己就晕了过去,等到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黎策没想到苏瑾会这么大反应,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 苏瑾坚定地说:“为师说不行就是不行,若是你想上战场,那么你就待在天界哪儿都别想去!”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也没有等黎策从后面跟上来。 黎策看着苏瑾渐渐远去的身影,紧抿着唇,神色晦暗。 他不过是想要出一份力而已,师父为什么不同意?! 听说大师兄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师父上过战场,虽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场面,打了不到半日,对方就退之千里,不敢应战了。 同样都作为弟子,为什么他就不行! 一瞬间,不解和嫉妒同时袭来,他紧握着拳头,袖口的布料在掌心里皱作一团。 —————— 天界的夜,和在凡间看上去不同,并没有那么深沉的黑,银河里泛着星光,云层在天宫之下,月光掩映在云海里,把那些层云的边缘照得发光。 苏瑾、亓均、秦艽和司阳君聚在司阳神殿中商讨明日出兵的事情。 黎策在外头待到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才独自回了承聿仙府。 仙府中的仙婢还是当初的仙婢,容貌姿色与当初一般无二,府内景致也没有任何不同。阿彩按照苏瑾的吩咐好好照顾黎策,可是她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黎策回来。 章节目录 第260章 病因(二) 哪知黎策是从仙府的后墙翻进来的,如果他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惊动了众人,招来了苏瑾,太麻烦。 进了屋子,他没有点灯,屋内的一切陈设都十分熟悉,即便他只来过一次。 他来到了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盘腿端坐在椅子上,如老僧入定。 闭上眼睛后,深深地疲倦包裹着他,他调息了自己的气脉和魂海,准备看看这几日自己的修为有没有落下去。一个多月都在昏迷和幻境当中,这身修为估计都凝滞了,明日随师父出兵,不多练习一下,万一出丑了,是会给师父丢脸的。 可是等他盘好腿打好坐之后,调息了一下自己的气脉,却发现魂海当中毫无波动。 黎策皱了下眉,重新调息了一遍,他催动自己体内的魂海,想让体内的法力从魂海中复苏乃至灵活起来,可是他拼命催动,魂海一瞬间犹如海浪翻涌一般,他感到体内一阵钝痛,唇齿见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法力呢?! 他心中急促,再一次调息,可是魂海却更加剧烈地翻涌,乃至于他一口血直接从丹田上涌,喷了出来,溅到了对面的桌角和茶盏上! 一阵剧痛从体内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撕裂开来了,血像是没有边界一样流动着,紧接着他又吐了一口!用双手接住的时候,手指缝隙中挂着粘稠的血液,拉出长长的细丝,滴到了地上去。 他的魂海中没有任何法力,全身的气脉好像被阻断了一般,不仅如此,体内因这些东西的消失而传来的疲倦和平凡却像丝线一样绕在心头。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子入别人打软了一般,最后只有从窗外漏进来的银白色的光在眼里跳动了一下,世间只剩下黑暗。仿佛是落入了水中,周身被绵密的温暖的东西包围着,他断断续续时而很冷,时而又觉得很热,时而感觉被抛起,时而感觉在下坠。好像有人在摸他的额头,身上有被触碰的酥麻感和异样感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是摸着脑袋的时候有很暖和,很安稳。 他想要在这无边黑暗的深海中睁开眼来,拼命地睁开眼来,却感觉四肢好像都不听自己的使唤,即便是睁眼这样的小动作,他努尝试了许久都做不到。 又或者他已经睁开眼了,只是身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眼皮子重得好像被粘上了一样,他勉强睁开,却只看到一丝淡淡的光和一缕深深的影子。 “师父——”看着那抹黑影,他张开嘴咿呀了一声。那抹黑影渐渐靠近了,在他的头顶笼罩成了一大片,“师父——”他又喊了一声。 他的眼皮子好重,他承受不住,又缓缓合上了,身子如坠入冰海中,寒冷刺骨,令人窒息,一种直直坠落,一直到无边无尽的底层的恐慌感包裹着他,让他在这黑暗中突然睁开眼。 黎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张大嘴不停地喘息着,胸腔起伏了几十次,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261章 病因(三) 他看到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外头的天并不是很亮,现在约莫是寅时。可是他感觉自己仿佛只昏过去一会儿,却已经到了第二日了。 昏过去之前,他并不记得自己如何会在床上,半梦半醒中看见的黑影……难道是师父? 他体内法力全无的消息会不会被师父知道了? 当初师父留下他,也是看在他天赋异禀,又是先天觉醒“魂引”,才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可是此时,他全身上下一丝一毫的法力都使不出来,而且魂海还因为强行催动导致重伤! 从碧水村回来之后,难道就已经这样了?当时药仙大人治他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觉他体内的法力已经消失了? 如此想着,他便飞快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跑了出去。 依旧是从后墙翻出去的,落地的时候,胸腔内的剧痛又加深了,他捂着胸口缓和了片刻,就朝着药仙府去了。 此时的天界戒备森严,但是黎策身上挂着承聿仙府的令牌,倒也没在路上被人拦着问话。 穿过了长长的街,路过了一盏盏长明灯,他站在药仙府门前,扣了扣门环。 倒是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 是一个穿着红衣的仙婢,但却不是药仙装扮的那位。婢子神色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是谁?来做什么?!” “在下是承聿仙府的人,请问药仙大人是否在府上,就说承聿仙君派人前来,有意见顶顶要紧的事!”黎策说。 那红衣的仙婢扫了黎策一眼,看到对方长相不俗,气宇轩昂,又看到他腰间的令牌之后,脸上的不耐烦才散了去,转而和气了许多:“你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随后过来不就,门又在此开了,那红衣仙婢说:“我家仙尊有请!” “多谢姑娘!”黎策说。 红衣仙婢一直领着黎策左拐右拐得绕过了前厅,路过了草药廊,又是穿过一片小池塘,踩在池塘后面看到一座殿宇。 仙婢停了下来,说:“仙尊大人就在里面,你自个儿进去吧!” “多谢!”黎策说。 那仙婢稍稍脸红地转身走了。 突然胸口的剧痛传来,他差点跪倒地上,撑着身子起身之后,便看到殿宇前站着一人。 霍允猜想今日来的是谁,没想到就让他猜个正着! 他把黎策带进了屋子,又吩咐他躺下,转过去倒茶,开口问:“说吧,这觉都不睡就来找我,所为何事?” 黎策躺在长椅上,说:“药仙大人不是都知道了吗?” 霍允转过身来,拿着茶杯走进了他,挑眉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黎策眼中的深沉一闪而过,道:“开来我法力全失的事情,您一早就知道了!” 霍允笑了一下,找了把椅子坐下,茶杯往桌上一放,冷冷地说:“别这样一副见了仇人似的神色,你的法力又不是我打散的,这都怪你自己,怨不得别人!” 黎策却说:“药仙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怪您的意思,我只是问问您,师父知不知道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262章 病因(四) 霍允心中登时明了,苏瑾定是还没有把黎策身体的情况告诉他,所以他才找到这里来,那也就是说明,苏瑾没有告诉他的事,被他自己知晓了。可苏瑾还没有说出口的事,到他这里漏了陷…… “我只和他说了你身体虚弱,不可以修炼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你法里全失。”霍允实话实说。 当时他也确实只告诉苏瑾这些,因为他觉得苏瑾应该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若是不能修炼,一身充沛的法力留在身上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过它却没有直接告诉他黎策的法力全失。 黎策心中瞬间了然,不禁呢喃出声:“难怪。” 霍允没有听清,问:“难怪什么?” 黎策说:“今日我和师父说想要上阵杀敌,他却坚决地反对了。” 霍允说:“当然要反对了,你若是有这种想法,连比翼都不要去,就留在天界好好调养算了!” “药仙大人,我的身体,还有好转的可能吗?”黎策问。 霍允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重新拿起茶喝了一口:“这个……这个……” 黎策却从这几个起伏的声调当中渐渐沉默下去,同时心中有生出巨大的绝望来,覆盖住了他此刻惶惶不安的心。 “若是再也不能修炼,那和废人还有什么区别?”他喃喃着,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如果这样,师父也该很失望的……” 霍允看着他地样子,心中勾起一丝同情,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多年前引到你体内的魔气吗?” “我在治你的时候发现,你的魔气藏在你的魂海中一切安好,这么多年也丝毫没有发作的痕迹。这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情!自古仙魔相克,若你是修仙者,那么你体内的仙气定然会成为魔气最大的仇敌,可是这么多年你的修为却一直在涨,而那魔气却好像不存在一样,既没有阻止你修炼,也没有控制你让你成为傀儡,更没有侵蚀你的心智,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在仙家看来最最致命的东西在你身上却没有丝毫迹象,妙哉!”霍允感叹道。 其实当时他让苏瑾去寻九黎壶,也是觉得,或许是这魔气阻止了黎策修炼,导致他一瞬间法力全失,找到九黎壶至少可以把那魔气引出来。可是转念一想,若是魔气要控制他,早就应该在他意识最薄弱,身体防备统统降到最低的时候来侵蚀他! 哪次通过他的魂海感受到,那魔气不仅没有在他体内肆虐,反而还一直安静地隐藏着,有几条重要的气脉还因为这缕魔气的阻隔,不至于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法力全失。 黎策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说:“您的意思是说,我体内的魔气一直在保护着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觉得可笑。 魔气本就是至阴至邪的东西,它天生就具有侵蚀的能力,它会控制人的心智,从最黑暗最脆弱的层面一点点蚕食掉人的温良纯善。 可是现在却说,那魔气竟然在保护着黎策!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霍允也觉得今夜是不是醉了,明明没喝酒,却说出这种疯话。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废人 “药仙大人,我体内的魔气,师父不知道吧?”黎策问。 霍允点了点头,说:“当然不知道!”他看着黎策稍稍松懈的面容,不解道,“苏瑾这家伙平日里也不做什么好事,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对他死心塌地不说,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都这副样子了,竟然还忧心他?” 黎策闭上了眼,淡淡地说:“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一辈子的师父。” “可是你藏着这么多秘密不让他知道,万一哪天你们师徒关系决裂,那岂不是白白枉费了如此心思?”霍允问。 黎策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上的秘密,有多少是师父知道的,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有多少是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向霍允:“当时元宵晚宴之后,师父重伤,您问我有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我的身份,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霍允仰着头想了许久,才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被苏瑾带回了招摇山,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带着你来到了天界。” “为何?”黎策心中一紧,自己最深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被人揭晓了,这种感觉让他莫名心慌。 “当时你们帝天国被南蛮入侵,神仙不能插手凡间事,我当时正在帝天附近的山上寻找一味草药,在旭日城内待过一段日子,待着的时候无聊,自然也会去你们的皇宫看看。而你们南蛮被攻城的一直到皇宫,我是在场的,所以你的身份我当时就知道了!”霍允说。 黎策听了,心中却久久难平:“当时皇宫的天上飞着那么多鸟头蛇身的怪物,这不是凡间的东西,那是妖物,为什么神仙也不管呢?!” 霍允听着黎策的质问,他当然不能回答他,帝天为何覆灭,这是天界众人皆知的秘密,可是君明早就下了令,这件事不能再论!连作为他师父的苏瑾都没有告诉他,他又如何能说出口呢? 霍允只能说:“妖物也依存着人类而生,像那些什么狐狸精什么精怪,不都是依存着人而活的吗?不能因为他们养了妖物,我们就能插手的吧,这就像军队饲养战马,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出手制止吧!凡间的纷争,只要不涉及道仙家,天界是没有资格插手的!” “是没有资格还是根本不愿意插手?!”黎策怒问。 “放肆!”霍允呵斥道,“你怎敢随意议论仙家,这是大不敬!灾难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就要学会接受它,难不成你还想用一己之力去改变整个王朝吗?若是你插手了,必然会拖苏瑾下水,他当初带你回来,本就已经是藐视天规了,只是君明不计较罢了!若你真的要报仇,那就先脱离师门再说!” 霍允的一顿呵斥让黎策的心突然清明过来。 他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去想这件事,药仙大人,希望您不要告诉师父我今夜来此和您说的所有话!” “自然。”霍允说。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废人(二) 黎策如释负重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距离天亮还有一点点时间,他想要小憩一下子,眼皮阖上的时候,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他忍受着剧痛和各种各样的情绪,想要再天亮的时候全部消化干净。 霍允说的话像是一滴酸涩而又苦闷的草药汁,从喉间滑下去,渐渐融入血液,最后一步是聚拢在心口,然后在一刹那间带给他痛苦。 屋子里有极难闻的草药味,他平日里时候最闻不得这个,就连看医术的时候,都不能明白黄连的药理,为何有药能做到如此之苦而效果奇佳——简直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中的良药。 此时静下心来,呼出和吸入的气息中都带着这种苦涩的草药味,像烟雾一样淡淡地地萦绕在他的身上,连衣衫中都浸透了这种味道,他也渐渐有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般的得意感。 他细细打量着时辰,等到霍允坐在椅子上都快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张开眼。头顶是朱红色的房梁,雕刻着黑色的蟠龙,活灵活现,在蒙蒙亮的天色中显得深邃幽静,又仿若下一秒就会顺着房梁扭动身姿蜿蜒而下张开血盆大口。 霍允看他睁眼了,说:“你先等一会儿,我给你煎了一副药,先喝一碗下去,想必你的魂海此刻也不得安宁吧!” 黎策缓缓起身,用手撑着身子坐在长椅上,他的头发都在躺下的时候变乱了,还有几根滑进了领口,他又给整理出来,可是霍允的话让他浑身一震,手僵直在半空中。 随后霍允拍拍手,整理起身,从一张屏风后面捣腾了许久,端着一碗药出来了。 那药汁一直在药罐子里闷着,所以没有什么味道,可是一旦倒出来,就像是四处逃窜的恶灵一样,咻得一下窜进他的鼻子。 黎策这才明白过来刚刚一直萦绕不散的草药味到底是从何而来的,这间屋子原本就是霍允用来配药煎药的,而他闭上眼前闻到的味道,竟然就是此刻霍允端出来的这一晚黑乎乎的东西。 黎策死死盯着那只青瓷碗,里面翻滚的黑色汁水像是要把他的心口都给烫熟了一般。 霍允端了要过来,递到黎策眼前,说:“这份药和之前的不同,我新换点了几味不太好的药,换上了更加珍贵的仙草,这一晚东西可是值好些斤两,别人我可从来不这么大方!” 黎策撑着身子半晌都没有接过,他看来一眼苦药,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时候不早了,药仙大人,我就先回去了。”随后他穿上鞋子近乎躲避地侧着身从霍允身旁逃开,可是霍允一转身就给他擒住了,随后把那一碗药直接递到他的鼻息之下,命令道:“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药苦?你不喝我就把你来这里的事告诉你苏瑾!” 黎策终于是没法了,他把嘴巴凑到了那碗口边缘,嘴巴一张眼睛一横,那东西就顺着喉咙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废人(三) 他连气都不敢透一下,结果差点憋死自己,一大口药汁在他毫无防备间顺了进来,还有一些呛到了鼻子里,那苦味一下子被放大了无数倍,始料不及间,他紧皱这眉,看着碗底渐渐瞧着了底色。 霍允收回了手,看着碗里的药渣子,说:“这玩意儿药性很大的,喝了之后可能很想睡觉,或许比上次还要久一些,听说你上次足足睡了两天,我想这个或许够你睡个五天了。” 黎策一瞬间沉默了。 霍允又钻到了屏风后面,拿出了一个药瓶子,说:“这里面是定魂丹,你若是察觉自己魂海有异样,或者是气脉冲压疼痛难忍的时候吃一颗,只是是药三分毒,这瓶子里的药,够你用一年半载了。” “多谢药仙大人!”黎策接过了药瓶子,冰凉的瓷瓶在掌心里竟然还有一点温凉,看来是他的手太冰了。 “还有这个。”霍允拿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送到了黎策嘴里,“你身上的药味太重了,吃了这个就闻不到了。” 黎策还未察觉那东西是怎么下去的,只是最后嘴里剩下一股甜味,他才不至于皱起眉头:“多谢药仙大人!” 他把药瓶收到了怀里,随后被原先的那位红衣仙婢带着从后门离开了。 红衣仙婢一路不疾不徐,走在黎策前方却好像是后脑勺长了双眼睛似的,凡是黎策有跟不上的时候,她就会把步子放缓些。 “姑娘。”黎策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红衣仙婢却回:“你叫谁姑娘呢,我都三百多岁了,还叫我姑娘?” 黎策却说:“姑娘看上去年轻貌美,说是二八年华也没人会疑的。” 那红衣仙婢听了这甜话,总算是转过了身来,脸上挂着比衣服颜色要浅一些的红晕,但是却也算是通红透亮的:“嘴可真甜,不知你要说什么,说吧!” 黎策开口道:“姑娘可知,药仙大人和承聿仙君是什么关系,药仙大人多次帮助我们承聿仙君,这份情恐不是寻常仙友能比的。” 那红衣仙婢却问:“您作为承聿仙府的人,怎么连着都不知道?我们仙尊大人和你们承聿仙君可是飞升之前就有交情的。” 黎策做了一揖,说:“还望姑娘勿怪,小的入仙府年岁不长,对此并不了解,今日向姑娘问这些事,也是因为现如今日日在承聿仙君面前跑,多知道些也是为了更好地做事啊!” 红衣仙婢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咱们药仙大人在飞升前和承聿仙君曾是相识,不止两位仙君,还有一位的故友,只是当初飞升的时候,只有这两位飞升了,那一位并没有跟着一起飞升。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黎策又做了一揖,说:“多谢姑娘告之,只是不知姑娘能否替在下保密,这种小事还是不要传到两位仙尊耳朵里了,省的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红衣仙婢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 她带着黎策穿过了草药廊,从另一边一直来到了后门,两人简单地告别了几句,黎策便匆匆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废人(四) 黎策轻车熟路地回到了承聿仙府,从后墙翻进去,犹如入无人之境般悠然自得。 整座仙府都静得可怕,明明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他来到长廊下,甚至能感觉到廊下挂着的灯笼中,长明灯的火舌舔舐着里面盘根错节的竹条,烧焦的味道呼之欲出。 他脚步轻缓地走过了长廊,抬头看了眼那精致的灯笼,能从下方挂着流苏的地方一直看到最里面燃烧的火光,他看来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亮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可是再抬眼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却开了。 苏瑾神色平静,仿佛看到黎策站在门外一点都不惊讶,随后便转过身去,留着一道敞开的门。 黎策看着苏瑾的神色,那种被抓包的心慌感和想要和苏瑾解释的急切感交迫而来。 苏瑾回到了屋里,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淡淡,蒸腾上来的热气也淡淡的,他闻了闻,随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师父。”黎策唤了他一声,随后跪在了地上。 苏瑾放下杯子,问:“去哪儿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黎策心想,师父或许是在他离开后才找到这儿的,可是现在才卯时,师父来找他未免也来的太早了些。 虽说他每日都是这个时候起的,他说:“徒儿出去逛了逛,待在府里百无聊赖,让师父费心了。” 苏瑾冷哼了一声,说:“逛了逛?你闻闻你身上这都是些什么味儿,却只和我说逛了逛,我记得药仙府离这可是有好些路的!”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尤其重,像是呵斥。 黎策浑身一阵,低下了头去:“师父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来询问徒儿?” 苏瑾仿若气极:“可是你为何要隐瞒?” “去药仙府所为何事,师父难道会不知道吗?”黎策突然问。 苏瑾被他这一问震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当然知道黎策去了药仙府,他只是不知道黎策为何要隐瞒他,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和师父说的吗? 可是他这才想起来,这孩子去找霍允还能有什么事啊,从碧水村回来之后他就忘了吧这件事告诉他,现在这孩子自己去问了,他倒是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苏瑾啊苏瑾,你这莫名其妙的仗势欺人的气势是从哪儿来的! 可怜这孩子明知道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还要瞒着,定是不想让他忧心啊! 霍允那东西定是多嘴了,他奶奶的! 黎策跪在地上,又仰着头,苏瑾坐在凳子上看下去就只看见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两只眼睛通红的,他一时不忍直视,避开了黎策的目光。 不多时,太阳从远处升起来了,从云海中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向上,金光一刹那间铺满了天界金碧辉煌的殿宇,琉璃瓦上折射出彩色的光。 门口的光泻了进来,把黎策的影子拉成瘦小的一个,他本来还是仰着头的,可是随后却又低下了头去,那点影子使得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神色。 苏瑾这才看向他。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反驳 大多时候,他总只见得黎策喜欢低着头,把情绪藏在低下头去的那片阴影里,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是他本就不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自然也没有什么眼力见儿,不会讨谁谁谁的欢心,和谁谁谁推心置腹叹人生不如意的,所以乃至于当了四百多年的神仙,到了正事上也没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了。 所以黎策这样的情况,真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回了。 他原以为,作为南栀的转世,怎么样也会和南栀有个六七分相似的地方,可是现在看来,他连一分都摸不准。 如果是南栀,就从来不喜欢吧事情藏着,已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就会跑过来和他说,已有什么伤心的事儿就会钻到他的怀里苦,日子中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都会说出来。 而不像黎策这般,什么事都不肯说,什么事都喜欢憋着,还总是用这样受伤又倔强的眼睛看着他,让他见之便招架不住了,就开始卸下心防。 因为黎策用这样看着他的时候,都让他有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总觉得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了,总觉得是自己让他不高兴了。带着对南栀的愧疚和对黎策这种直白而又隐忍的情绪,他时常说不出话来,在人间的那一副游刃有余,说的谁心口都会甜的巧嘴如同成了哑巴一样。 “师父既然知道,却又不告诉我,徒儿也觉得没什么,这种事想要瞒也瞒不住的。如今我不能修炼,也不能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儿那般上场杀敌,跟着师父去了比翼族,只会是个拖累人的后腿,还要让师父多分些心思来操心,所以徒儿决定留下来,不去比翼族了。”黎策坚定地说完这番话,重新看向苏瑾。 苏瑾这次却没有避开他的眼神,而是问:“你想留下来吗?” 黎策:“想。” “你不想!”苏瑾反驳道,“我说了要带上你,这不是邀请,这是为师的命令!不能修炼又怎么样,不能修炼就可以自暴自弃了?!你是我的徒弟,就算不能修炼,你也应该争着做到最好!” “师父……”黎策不由自主地唤出了声。 “既然修炼不行,那就学习招致、法力不能用,难道力气也不能用了吗!”苏瑾站起来身,走到了黎策跟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拍掉了他膝盖上的灰尘,“从今以后,师父教你。” 黎策脸上的颓然被一扫而空,他的面容好像在微微颤抖,从苏瑾的眼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而他说的那句话,却不断在耳边回响。 苏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角,把他的头发捋顺了,别到了耳后:“收拾收拾东西,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在校练场集合了,还没吃早膳吧,我叫人给你送过来,师父在门口等。” 说完他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要给予安抚一样,等到头发都被揉乱了,他才停下来,负手离开了。 黎策怔在原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苏瑾亲昵的举动,耳根子也是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他擤了一下鼻子,把自己刚刚那副柔弱的倔强不服输的神态渐渐收敛了,缓缓变回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漠。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反驳(二) 一炷香之后,黎策来到了仙府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堆人,苏瑾被簇拥在里面,显得有点鹤立鸡群般的耀眼。 阿彩最先从人群中看到他,连忙跑了过来:“黎公子,昨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阿彩在门口等了你许久,等到太阳都升起来了,却没等到你!” 黎策稍感愧疚地说:“抱歉啊阿彩姑娘,昨日我怕惊动府里的人,所以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翻进——”来的?阿彩惊讶道。 “嘘——保密!”黎策小声说。 阿彩连忙点点头,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苏瑾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黎策,正低着头和一名婢子嬉笑,微微低着头,远处的海棠花在枝头颤颤巍巍地垂下来,压得枝弯,他站在海棠花前面,整个人犹如被衬进了那片火红之中,即便穿着黑色的衣裳,看上去也温顺了许多,倒真像是猫呢! 苏瑾这样想着,心头不自知地泛起了微甜,脸上的笑却是越发明朗了。 “诶诶诶——快看快看,咱们仙尊大人笑了,笑了笑了——”簇拥着苏瑾的许多婢子开始纷纷推搡着,看着苏瑾如醉如痴,个个都像醉了一般。 苏瑾收回了目光,脸上笑容恣意,说:“等回来的时候,可要看看你们这些姑娘家有没有好好守着仙府啊!” 黎策抬头,闻声而去,只看到苏瑾收回目光对着婢子笑的时候的那一刹,心中紧紧一抓,大概如心驰所往,久久都移不开目光了,像是要把人映在自己的眼里,再也不会消失了。 交代了仙府的一些事之后,他还特地留了一句话:“若是君明从西天回来了,留意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不论是什么东西,立马派人通知我。” 吩咐完这些之后,他才在远处喊道:“黎策,快过来!” 黎策听到,立马告别了阿彩,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苏瑾身边。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朝校练场走去。 “你看啊,仙尊大人和黎公子可真是,看着都养眼啊!” “你们别说,其实黎公子长得也蛮好看的,若是在我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排名,出来咱们仙尊大人,就数他排在第二了!” “哈哈哈——你是见过多少男人啊——!”众仙婢连忙一直哄笑她。 苏瑾走在前头顿了一下,像在等后面的人,黎策知会,立马站到了苏瑾身侧,两人并肩走着。 苏瑾便说:“刚刚看你和那姑娘笑得挺开心的。” 黎策顿了一下,不知道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也答不上来,默了。 苏瑾看黎策没有反应,于是又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见你对府里的人一个个都不熟悉,倒是会和一个小仙子的聊得尽兴。果真是长大了,单单一副模样就够让人神魂颠倒。” 黎策继续沉默着,只是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总觉得师父是话中有话。 还不开口? 苏瑾心想估计是这小子嘴硬,心里铁定是憋着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事了,于是准备试探试探,他摩拳擦掌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想来一招大的。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反驳(三) 他故作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问:“也不知道我的好徒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若是看到心仪的,师父帮你去说媒!你放心,师父不迂腐,也不是那种僧院寺庙尼姑庵,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不用不好意思!刚刚那个合眼缘吗?要不为师帮你去说道说道?” 黎策却突然开口,问:“那师父呢?” 苏瑾一愣,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师徒两人停了下来,各自相对。 许久,才听到苏瑾一声:“啊?” 黎策却并没有想让他溜过去的打算,一字一句地问:“师父这么想给徒儿说媒,那么自己呢?是不是师父给徒儿说媒,徒儿也应该操心一下师父的婚事,师父都四百八十五岁了,比起徒儿,您不应该更为自己想想吗?” 苏瑾被黎策越说越尴尬,差点就无地自容,钻到地下去,他轻咳了一声,说:“为师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师父,这不是怕你终日跟着我这个老大不小还总是不正经的人,没什么有趣的好消遣,还没心思看看姑娘,太苦了,为师可不是这么不人道的师父!” 黎策脸上刚刚还一脸凛然的神色渐渐暗淡下去,随后摇了摇头,说:“弟子不觉得苦,跟着师父就不苦。” 苏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搪塞或者只是躲避,却只看到这孩子的耳根子越来越红,最终低下头去。 他笑了一下,揉上了他的脑袋,像是给猫儿顺毛一样,头顶细腻的发丝在掌心里划过,很舒服,也很顺手,他不禁又摸了两下,结果越摸越上瘾,在还没有被察觉到这点小小的异样前,急急收回了手,朝着前方走去,步子轻快,看上去心情不错。他的脸上,有着旁人看不见的喜悦,勾着一点点唇,向上扬着,随后两边都向上弯着,眉眼也弯了下来,快要控制不住了! 黎策脸色通红,他摸了一把,烫得惊人。 “快跟上!” “哦!” —————— 来到了校练场,场上皆已经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等苏瑾到了,他和亓均纷纷驾着一朵云腾到了空中,苏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天界的将士们,准备好了吗!” 兵器敲击地面的声音隆隆传来,伴随着一句:“准备好——了——!” “那就出发!” “吼——吼吼——吼——吼吼——”他们高喝着,随后六万兵将踩着腾云前往比翼。 苏瑾把黎策拉倒自己身边来,问了一句:“冷不冷?” 黎策说:“不冷!” 亓均站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开口道:“苏将军,我看你穿得单薄,挺冷的吧!” 师徒二人看着亓均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纷纷侧首注视着他,尤其苏瑾,一脸莫名其妙,淡淡地回了句:“我不冷。” 亓均也淡淡地回了句:“哦。” 原本是师父关心徒弟的温馨场面,被亓均这一搅合,气氛不知冷了多少,三人站在云头都纷纷不再开口说话了。 一个多时辰后,六万兵马将至比翼。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反驳(四) 苏瑾作为总将领发话:“亓均,你带着三万将士从比翼族的后方禁地恕周山,我记得后方易守难攻,一定要注意地形,避开高山和悬崖,听我们前方的号令,特别情况采取特别手段!” “末将领命!”亓均抱拳,随后朝着身后的三万将士说,“众将听令,前往禁地后方恕周山!” 铿铿锵锵的一阵声响如天雷大作。 苏瑾带着另外的三万兵力在禁地的前方八十里之地驻扎。 傍晚。 主帅帐内只点着两盏长明灯,周围的小帐中点着一盏。 比翼族的禁地如炙火焚烧般,温度如三伏天一般。 但是还好都是天界的人,对于这些自然不会觉得很难受。 所以唯独只有黎策一人觉得这温度有些灼人难耐,到了夜里的时候,一身燥热更是让人难受,辗转数次,都没有安稳地睡下来。 他的营帐就在苏瑾的旁边,本来苏瑾想直接安排黎策住在自己的营帐里,可是黎策说这样不可规矩,才另支了一顶在旁边。 苏瑾只得由着他。 夜里,他睡不着,于是就出了营帐,想要到后面的一处高坡上坐坐,却发现哪里已经有人了。 苏瑾停在了远处,想着还是不要去打扰这位将士了,可是正在他踌躇之际,那人却率先发觉了他,转过了头来,疑惑出声:“是谁?” 苏瑾当场一愣。 他十分灵便地听出了那人的声音,他竟然分辨出了那人是谁! “是我。”苏瑾回应道,随后踩着杂草翻过灌木林,来到了他面前。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的脸,可是他却肯定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苏怀瑜。” 苏瑾听着是不错,也确实是他的名,可是总觉得着有些不大对劲,随后想到什么,拍了一下那人的额头,说:“乱叫什么,师父都不会叫了吗?” “徒儿知错!”黎策低下了头去。 因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便在想着苏瑾,所以当时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苏瑾来到了那块高地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随处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子,说:“来,坐这!” 黎策应声坐了下来,苏瑾的肩膀和他的肩膀撞到了一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忙躲开。 两人都保持着这一刻的沉默,看着眼前繁星不像繁星、火星子不像火星子的天空,倒是别处都没有的景。 许久之后,苏瑾才问:“这么晚在这,也不回去歇息?” 黎策说:“师父不也一样?” 苏瑾觉得不能喝他交谈,凡是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无疑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结果,不止一次了,每每有什么问到他的时候,黎策都是这样一副神情,随后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比起那时笑起来的模样还要让他招架不住自惭形秽。 这孩子哪儿都不好,尤其是这张嘴,怎么偏偏就是南栀的转世呢? 南栀…… 他又想起了这个名字,此时想起来,像是一碗温润的水,浇在他的心头,像是温煮的茶,最后心口只留下了柔软。 “师父为何睡不着觉?”黎策问。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亲吻 苏瑾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随后心里起了玩弄的心思,故意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凑近了他的耳边,说:“大晚上,没有姑娘在身侧交颈而眠,这慢慢长夜,如何捱过?难不成你来作陪吗?”他的声音轻柔地好像是勾引,又像是带着赤luoluo的诱惑,让人听了,忍不住软下身子去。 黎策的脸、脖颈、耳朵乃至于额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以最快的速度红了,不可预料不可控制!那股在耳边吹着的热气,苏瑾话中的那种意乱情迷,缠绕在脖子周围,在耳朵后面最敏感的那寸地方,让他脑得犹如被巨石轰炸了一般,成了一片空白的废墟。他惊讶至极,乃至于立刻转向了苏瑾,奈何苏瑾本还想近些看黎策的反应,结果就看到黎策的脸转过来,碰到了他的脸。 一刹那,万物都宁静了。 那轻薄的、湿润的、柔软的、温凉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嘴角。 黑暗中,谁都看不见谁的脸,只有那双睁得极大的眼睛,被天空中的点点亮光映衬得熠熠生辉。 苏瑾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如同星光般闪亮的东西,要把自己跌进去了般,躲避不及,就先沦入了。 他们僵了许久,仿佛有亘古般绵长,最终还是黎策率先反应过来,急急地躲开,一翻身就滚到了旁边。他的脑中如寺院被敲响的钟,而他就身处在那个钟的里面,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震得让他全身的血液倒流,将要七窍流血一样。 苏瑾也觉得这一刹那太过漫长,他甚至能细细感觉到那张温凉的唇接触到自己的嘴角的那一刻,皮肤上的绒毛一瞬间全都竖勾了起来,细腻而又绵长的一种感觉,比滑到嘴边的梅子酒或者沾到嘴角的鲜汁还要特别,他一时说不上来,却绝对不是厌恶的感觉,总之愣神了许久。 黎策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翻过了这座小高坡,期间看都不曾看苏瑾一眼,眼里满是仓皇而逃的神色。 苏瑾坐在原地,身子也还是刚刚侧着的姿态,他有些找不着调了,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干嘛! 看着黎策近乎跌倒地离开了,他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一沉,被一汪冰冷的水给包裹住了,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小子,他跑什么啊! 苏瑾觉得明明自己是在理的一方,偏偏却变成了无赖,他觉得委屈,又或者是气不过凭什么黎策这小子先跑了!四百多年的阅历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得意感让他不能理解,凭什么羞一身轻松地溜走的人是他?! 想法一出来的时候,他便已经起身了。 这孩子今天不说说还非是不可了! 他三两步,跳跃在灌木丛间,比黎策跑着自然要快些。 等到到了有人的地方,黎策稍稍放慢了脚步,想要拼命摆出一副从容的模样,可是脸上的慌乱和那久久散之不去的绯红出卖了他。 在他一进营帐的前脚,苏瑾后脚就钻了进来。 随后他在周围设下了屏障,还叫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又把营帐中的长明灯灭了半盏,营帐中的光刹时就变暗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272章 亲吻(二) 黎策只看着周围突然暗了下去,一转身,却只看到一个昏暗的身影往他这边来,他连连后退,直接退到了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熟悉的味道和晦暗不明的面容,黎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师父!”他急急呼出了声。 苏瑾却把他压到了床上,一只手硌住他的脖子,另一只牵制住他的手,气喘吁吁地问:“你跑什么啊!” 黎策感受到直面而来的热气,他一时承受不住,别过了脑袋,说:“弟子没跑!” 苏瑾却反问:“你明明跑了,你亲了我就跑了,怎么的,被亲的又不是你,你跑什么啊!” 黎策被压着,说话的气儿都不顺畅了:“……弟子……弟子没有……” 苏瑾看着小子还不认,越发觉得自己没了脸面,歇斯底里地警告道:“你别给我狡辩,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这事传出去,谁的脸面好搁!” 黎策却急忙摇头,说:“弟子不会说出去的,今夜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被第三人知道一点。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知错了,弟子当时跑了,也是因为觉得刚刚太过荒唐,太过意外,这全都是一场意外和误会,弟你就说说子自愿抄写《清静经》三十遍,望师父恕罪!” 苏瑾一下子觉得没话说了。 这一切确实不过是一场意外,可他明知这只是一场意外,却还要找上门来被人看笑话一样,像是戏台上的猴子一般。 对峙结束地太快,苏瑾觉得总有一口气憋在心里还没有得到抒发,可是直接却被人堵上了出口,他有些抑郁,嗓音嘶哑着,昏暗的营帐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黎策的脸渐渐地变了,他半阖着眼,低下了头去! 冰凉的嘴唇在触碰到黎策的那一刹,如痴如醉,意乱情迷间,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在黑暗中找到了黎策的唇,想要借此撬开,可是吻了半天也不得法门。乃至于身下被压着动弹不得的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呜咽的泣声随着身体的颤抖断断续续的传来:“师父,我真的知错了,徒儿知错了,知错了……”断断续续的求饶,一如当初哭着跑在旭日城烟沙漫天的街道上,孤独、无助、不知所措、 苏瑾停住了动作,黎策哽咽着,紧抿着唇,也不看苏瑾,闭着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一瞬间,心中的罪恶感如潮水般涌来,在心中激荡起伏,冲毁了他一直以来最洋洋得意的控制力,如堤坝崩塌,浑浊的水中带着泥沙,而那泥沙如同粗糙的砧板,磨砺着他本就窒息住的心。 他在干什么! 他慌乱地站起了身,脑中清明得如同跌入了冰窖。 黎策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到苏瑾离开了他,他这才哆哆嗦嗦地从床上坐起来,脖子上的湿痕让他觉得十分异样。刚刚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了,他心中慌乱,却绝对不是因为恐惧。 “那个……啊……今天喝了酒……那个那个……刚刚就是就是意外……啊……对……那个你好好休息……我我……我先走了!”他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营帐内刮起一阵风,随后那盏半灭不灭的长明灯是彻底黑了下去。 黎策坐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就躺了下去,随后整个人紧紧蜷缩在床角,沉沉地睡去。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亲吻(三) 营地驻扎的第二日。 苏瑾就在营帐内醉得不省人事。 直到巳时,都不见苏将军出来,昨日夜里又留了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的命令下来,所以即便怕营帐内的人可能都跑了,也没有人愿意进去查看。 黎策第二日醒来,发现已经是辰时了,这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卯时起的习惯,坐在床上的时候,回想起昨夜竟然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是在招摇山的南殿中,苏瑾躺在床上,裹着一条被子,而他却站在床头脱衣服,苏瑾还露着半个身子来相邀,如同话本传奇中那种任谁看了都要脸红心跳的桥段,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他坐在床上,低下头去,发现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昂首。刹时,一张脸白里透红,红中泛着紫。 这让他羞愧不已,急急去处理了一下,还特地换了一身衣服,省的身上还沾着那种味道。 从自己的营帐中出来之后,他看到苏瑾的营帐前站着两个人,穿着白色的轻甲,手里拿着一份类似于折子的东西。 “真不是我说,将军下令了,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站在门口的两位将士面露难色。 黎策觉得这指令下得奇怪,莫不是因为昨晚。 一想到此处,他的脸色便又红透了,准备转身逃开。 可是却从后面传来一声:“那位公子!” 黎策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随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两人连忙上前来,对黎策说:“这位公子,听说您是将军的徒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这份折子交到苏将军手上!” 说话间,他们就已经把那折子塞到了黎策的手上,随后说:“多谢公子,事情紧急,我等才出此下策!” 随后两人就如同两只白鼠一样溜走了。 黎策看着手里的东西,觉得如一块烫手的山芋一样棘手,虽说他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可是要他在事情的第二日就去见苏瑾,他心中的慌乱足够撑破胸腔跳出来了。 可是“受人所托”,若真有急事,因他误了时机,那便又是罪过,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门口的将士却并没有把他拦下,看着他要进营帐,只是道了一句:“黎公子好。” 黎策登时被吓了一跳,这肯定是苏瑾吩咐的,他知道他要来?这种被人猜透的心思让他脸上有些难堪。尴尬地回笑了一声:“你们好。” 进了营帐,扑面而来的酒气糊了他一脸,他用手捂住了鼻子,随后就看到前方的椅子上横着坐躺一个人,椅子的两边分别挂着脑袋和脚,整个人看上去醉生梦死般。 而地上散落着的酒瓶子,四处流出来的酒液,还有不知道吐在后面的那一滩浑浊的黄褐色的不明物,整个营帐中散发着一股子馊味,刺得黎策脑袋发昏。 苏瑾像是吊脖子一样,原以为是昏睡着的,但是感觉到有人进来,立马大喝一声:“出去!” 可是那人却还在原地,苏瑾接着又吼道:“没听见吗?叫你出去,难道想违抗军令吗?!” 黎策走上前几步,说:“师父。”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亲吻(四) 吊脖子的苏瑾立马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吓出来了,他连忙扔下了手上的酒罐子起来,眯着一双眼睛看向前方——这已经是他尽力睁眼的程度了。 脖子整夜都吊着,脑袋充血,脸色也紧跟着红了许多,当他看到来人之后,又慌乱地扶起了案桌上散乱的笔架和书卷,地上堆着足足有二十几个酒罐子,他一脚一个地踢开,直到看见那摊黄褐色的浑浊东西之后,因充血而红起来的连,刹时成了铁青。 “你怎么来了?”苏瑾对着黎策笑了一下,脸上表情僵硬,还带着一点宿醉的浮肿,看上去萎靡许多。 黎策从从身后拿出了那份折子,说:“门口有人拜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要紧事,你要不看看?” 苏瑾连忙走过来接过折子,说:“看,看看看,现在就看!”随后躲到了一边,故作严肃地看起了折子。 黎策脱了手,看见苏瑾看着折子,于是又在营帐中东张西望,尤其是被藏在椅子后面七零八落的酒罐子,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便上前一个一个地收拾出去。 苏瑾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手上的折子,抛却其中有六次目光不自觉地移到黎策身上以外,他看折子确实十分用心。 那一个个昨夜的“战果”眼见被他全都拿了出去,又是换了地毯清理了案桌上的那些杂乱,就差昨夜吐的那一滩连他自己看着都恶心的东西了。 苏瑾实在不好意思让黎策上手,于是连忙唤住他,说:“唉,那个……” 黎策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他。 苏瑾的目光一触到他的脸,立马就没了底气,继续假装看着手里的折子,说:“那个……我自己清理……”他小声地说,耳朵要是再不好点,就快要听不见了。 黎策转回了头去,拿了一块抹布把地上那团东西给擦拭干净,刺鼻的酒叟味袭来,着实有些醉人,他闷头擦着,却说:“师父您还是好好忙活要紧事吧,原本不是说今日有空便叫我练武吗?可是这都已经巳时了,您还是好好处理军务吧,剩下的事,徒儿来处理罢了。”他的无奈溢于言表。 苏瑾被黎策说的越发愧疚,一张脸就快要埋进折子里了,尤其是那句“这都已经巳时了”听起来像是昨夜因为那件事,他故意醉酒一晚上似的。 看着黎策手里的那块白色抹布都变成了黄褐色,他的手上还挂着粘稠的白色的东西,那可是昨天晚上酒灌多了吐出来的东西啊! 在还没有被黎策瞧见他那一张因羞愧而染成红云的脸前,他急急低回了头。 黎策托着手中的东西,虽觉得恶心,但是比起这来,师父脸上的红晕却更让他觉得有趣些。 站在门口的将士看着一个个被丢出来的酒罐子和黎公子最后受伤拿着的一捧散发着强烈味道的东西出来,觉得这年头当个弟子可真不容易,还要照顾师父的起居。 等他料理了一切重新进了营帐之后,苏瑾已经坐在先前的那张椅子上处理军务了。黎策看着他此时完全沉浸在要事当中,神情颜色,微微皱着眉,提笔写字的时候,看上去冷静多了。他看来一会儿,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了一本书捧在手心里,但是一页还没有读完,他便又抬起头来,竟和刚才的苏瑾有些相像了。 章节目录 第275章 诱敌 他心想:这样一个时时都看起来冷静超凡的人,怎么会做出昨晚那样的事来呢? 长明灯的光把他的脸衬得好似发光了一样,手中翻书的动作渐渐变得缓慢下来,直至最后停住了,侧首看着他。 苏瑾处理完了折子上的事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抬头,就触及了黎策的目光。 随后两人都纷纷低下头去。 苏瑾心想:一直看着他作甚,难道是怀疑他在这里故作认真,却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黎策则心想:莫不是被发现一直在看他,所以才这么快地避开了? 两人心中各怀鬼胎,肚子里装着千奇百怪的猜测,却都不愿意率先说一句话来。 等到把手上的军务都处置完了之后,苏瑾决定带人前去查看一下比翼族的情况,这两日想必他们族中也得了风声,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来报。 “将军,前方的将士来报,说比翼族昨日夜里有两人离开了禁地和我们的重重包围,今早探查时发现有比翼族的气息,这才来报!” 苏瑾说:“可知是什么人?” “好像是皇族的人,只有皇族的人才会留下这么强烈的气息。” 苏瑾:“带人顺着气息追踪下去,本将前去禁地探查!” “是。”那人立马退下了。 苏瑾穿上了轻裘衣,带上了长剑,看到黎策坐在椅子上,说:“你好好待在着这儿,哪儿都不要乱跑!” 黎策却沉声提醒道:“万事小心!” 苏瑾点了下头,然后待了一队兵马上路了。 —————— 恕周山。 比翼族后方禁地。 亓均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前方尽揽眼底的比翼族,又将士来报:“苏将军带着一队兵马前去探查,据说昨夜比翼族中逃出了两个皇族!” “皇族?”亓均呢喃了一声,看向远方,“你带一队兵马,从恕周山下方的峡谷去拦截,禁地周围不是还有几户之前受他们侵扰的妖族吗?不论是什么妖族,全部都揽下,不准出恕周山一步。” “那些妖族到底是不是受侵扰,今晚就知道了!”亓均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末将领命!” —————— 苏瑾带着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你们在这守着,我去前方,届时千音回话!”苏瑾说完之后就闪如了一处灌木林中。 他一身轻裘是黑色的,正好融入环境,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比翼族的禁地门口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佛家的禁咒,还有天界设下的结界,寻常比翼族人,触之即化为灰烬。 可是单靠一块石碑,当然拦不住他们,可若是有人违背禁术跑了出来,一旦被天界知晓,情节严重者,不仅灰飞烟灭,同时比翼族要随地斩杀百人,若是第二次,便是双数,以此推进。 原本因为战乱,比翼族就已经元气大伤,又因多次有人出逃禁地,族人日益锐减。 这才安分了几百年? 可是几百年后,就当天界以为他们都已经将养成了一副懒骨头,可是一封拜帖直至天界九霄云宫,这才让天界松懈的心开始有了微微的紧迫感。 章节目录 第276章 诱敌(二) 或许比翼,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反抗,那只是藏在温和表皮下的一副豺狼心肠! 苏瑾几个跳跃就从来到了那座石碑前,上面鎏金的禁咒是用了梵文写的,他通篇看完,只能看懂“悲”“苦”“祭”之类的字眼。石碑前杂草丛生,荒废多年了,他的手轻轻地碰上了石碑,用手叩了四下,随后又用拳头锤了三下,深色的石碑闪动着金色的波纹,随后渐渐变浅了,石碑中显现出来画面,好像藏着人,形形色色的人。 “承聿。”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半刻之后,石碑中的人点了点头,等他再把手碰上去的时候,却是径直穿过了。 他来到了石碑之后的世界。 眼前是如人间的繁华闹市一般,有小贩在街上叫买,还看到各种叫价的人,又小孩子蹲在地上玩着陀螺,也有卖艺的人圈了一块原地表演杂技,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 远处的长街上策马奔腾而来一队人,穿着黑色的盔甲,在苏瑾面前停下。 “承聿仙君,我们族长有请!” 他被邀上了马车,四方都有皇宫中的人护着,一直来到了明旭宫。 云霄站在前方,身后簇拥着的是他的子女和比翼族的将领,乌泱泱一群人,都站在宫殿前,为了迎接他的到来。 “云族长,许久未见了!”苏瑾上前一揖,却看到了一边神色颇为不耐烦的一位亲王。 云霄连忙扶起了他,说:“苏瑾啊,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云族长,这是哪里的话!”苏瑾笑了一笑,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公主夭夭站在后方,但是苏瑾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上前寒暄道:“夭夭公主,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啊!” 夭夭原本站在后头不想上前来的,即便来的人是苏瑾,也并不那么想见到他。可是没想到苏瑾却主动来找她说话,这有让她如何摆出一张冷脸来面对曾经喜欢过的人。 父王把他们所有人都叫来明旭宫的门口,这其中到底藏下了什么样的心思他会不知道吗? 为何还要惹祸上身? 夭夭抬起头,看到了父王冷漠而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她原本努力弯起的嘴角一瞬间垂了下来,随后神色还是冷了下去。 苏瑾却不以为意,反而依旧笑着说:“几年不见,夭夭公主看上去越发貌美了,也不知道你们比翼族中那位勇士有这个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公主!” 夭夭的脸上一刹那便失去了光彩,神色暗淡。 “苏瑾啊,咱们进去说话!”云霄叫住了他。 苏瑾对着夭夭笑了一下,随后转过了头。 夭夭看着那一刹的神色,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清浅得如同羽毛,拂过了她平静而又冷漠的心,似烧开的热水,狂跳不止。 她看着苏瑾的背影,父王这些年做的准备,就差这几日了,偏偏苏瑾这时候来,他为什么要来?他来了,还有命回去吗?! 如潮水乌泱泱的一堆人都散去了,随后只剩下比翼皇族,但是那些位忠心耿耿的将领还手拿冰冷的武器镇守在明旭宫的外头。 你以为那些将领是在保护比翼皇族吗?不,他们是来杀死一切云霄下达命令的人。 这本就是一场无声的厮杀,早一点动手,或是晚一点动手,只要抓住了最后局面,他们不介意率先撕破脸皮。 章节目录 第277章 诱敌(三) 苏瑾被安排在了上座,云霄热情地给他倒好茶水,说:“这可是长在恕周山山崖上的花,一百年才长一株,是我们比翼族珍品啊,向来只招待贵客,你喝喝看!” 苏瑾端起了茶杯,被子瓷白透亮,被头顶的光照得越发晶莹剔透,里面飘着一朵花儿,火红色的花瓣,犹如在水中盛开一般。云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带着殷切。 苏瑾吹了吹,然后一口饮下。 “确实是好茶,茶香浓厚,云族长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可真是折煞了。”苏瑾笑着说。 云霄摆了摆手,说:“哪里,你我多年相交,抛却和天界的关系,私底下也算是老朋友,这点东西还是要舍得的!” “云族长实在是客气了。其实不瞒您说,今日来此,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云族长帮忙,还望云族长能够答应。”苏瑾凑近了云霄的耳朵,故作神秘地说,随后看了一眼殿内的众人,后者连忙吩咐道:“都退下吧!” 等到众皇子公主散去,大门被紧紧关上之后,云霄才说:“苏瑾,有什么忙需要我帮,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苏瑾犹豫了许久,说:“我也不和您客气了,前段时间,我遇到了一点难事,我的徒弟被两个妖族的人给抓了去,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将那两人抓回来,正当要处决之际,没曾想却让他们给跑了!” 云霄问:“竟有这种事?” 苏瑾点头:“这件事是妖族的人出手的,还伤了我的爱徒,我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可是不曾想,那逃跑的妖,竟然被妖族的族长给庇佑了,等我的人寻到的时候,他们却矢口否认!我们天界和妖界素来萍水相逢,这件事就连君明都不好出面,求助无门,我这才找来了这!” 云霄心中有了三分打算,苏瑾的话他自然不能全信,至于那两个妖族的人,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可是不是真的跑了,想要借他的面子抓人,还是只想要让比翼族当什么领头羊挑起比翼和妖族的关系,这也不得而知。 “云霄,若你能把我抓住这两个人,让我给我的爱徒报了仇,作为报答,我答应你一件事!”苏瑾信誓旦旦地说。 云霄:“哦?你是天界的人,就算我让你做什么,我这心里也要多思量许久吧!” 没想到苏瑾却是立马冷哼了一声,眼里带着不屑和轻视:“天界!要不是君明让我带着三万兵马来此,我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到你这儿来了!” 云霄皱着眉,一副不解的神色:“三万兵马?怎么,君明让你带三万兵马是要来抄了我们比翼族最后的一点老窝吗?” 苏瑾连忙解释:“云霄,你莫要先怀疑我!我知道天界和比翼族因为四百年前的大战一直水火不容,可是我也知道这几百年来你们一直潜心悔改。当初我作为天界的将军,率兵镇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可是这么多年了,因为那场战役,致使我位高权重功高盖主,君明怕我像当初的魔族一样,掌了权之后就造反,于是就在后来传出那么一个荒唐的理由,撤销了我地全部兵权,在这四百多年间只活成了一个散仙——可悲可叹啊——” 章节目录 第278章 诱敌(四) 苏瑾痛苦而又愤怒地说:“四百年前,要不是君明他答应我,只要我能作为天界的将军打赢这场仗,他就帮我把南栀找回来,我怎会出战?可是等我打赢了仗之后呢?他忘恩负义不是东西,不仅没有帮我找南栀,竟然还在几年之后用卑鄙的手段革去我的职位!甚至还威胁我,若是我敢说出去,他就立马杀了我!” 云霄扶起了苏瑾,说:“竟然有这种事?我真是闻所未闻!” 苏瑾说:“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就连最亲近的文昌都不知道,君明他就是表面上看着大义凛然的,实际上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最大的目的,就是一统六界,让着六界之中再也没有能够反抗他的人!他简直就是下一个魔尊啊!”苏瑾握着云霄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气氛道不能自已。 云霄坐在位子上,看着苏瑾一副郁郁不得志的神色,不像有假,但是这说法未免太过荒唐了,难道他来此的目的就是吐露一番君明的不是吗? “那你为何还要听他的,带着三万兵马来到比翼族的禁地!”云霄问。 苏瑾摇摇头,说:“什么三万兵马,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还叫秦艽带了另外的十万兵马镇压在你们禁地后方的恕周山,就是为了来一个声东击西,把你们打得措手不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云霄试探地问道。 苏瑾说:“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最痛恨的就是魔族,你们作为魔族的帮凶,本就是他统一六界最大的阻碍,要不是当初六界商定留你们一脉,不然他早就把你们赶尽杀绝了!” “苏瑾,说实话,我们比翼族的人,这些年过惯了这种安逸的日子,早就收掉了一身锋芒,我的那几个孩子却总是想着要到外头去闯荡闯荡,这些年虽然也惹出了不少祸,但是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错,可是这些年君明却屡屡因为这些晚辈犯的小错来惩罚我们全族,我也实在是有苦难言,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啊!”云霄装作一副痛苦的模样,扶着额低头悲痛了一番。 “他让我带着三万兵马前来,目的就是要在你们准备不得当的时候杀一个措手不及,我今日前来把这件事告知,就是希望你能帮我找到那两个逃走的妖族,我只要他么两个给我徒弟报仇!”苏瑾恶狠狠地说,他的目光中带着不善,双眼通红,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一匹红眼睛的恶狼。 云霄一时之间放下了心中的戒备,说:“你说答应我的一件事,是否当真?” 苏瑾说:“我敢对着六界和我最爱的人发誓,若我所言为虚,天打雷劈!” “好!”云霄点点头,“我帮你去妖族讨人,那同样的,作为条件,三日之内,我需要你在恕周山上,替我杀了秦艽!” “杀了!”苏瑾面上一惊,有些犹豫了。 云霄急切地问:“怎么?你不是说答应的吗?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到,那我有何尝愿意帮助你,你有何尝肯狠下心来听我的?” 苏瑾脸上的犹豫之色一点点地变成了坚定,他眼里闪着凶狠的光,随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好!” “取下秦艽人头之时,就是我们达成交易之刻!”云霄握着苏瑾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好!” 章节目录 第279章 诡计 从比翼族出来之后,苏瑾选择原路返回。 回到营帐之后,原先派出去追踪比翼皇族的人也回来了。 “我们一路追寻,在恕周山的时候碰到了亓均仙君派来的人,可是两边都没有找到出逃的比翼皇族,沿途留下的气息也很快就消失了。亓均仙君的人说,很有可能是妖族和比翼族相互勾结,皇族出逃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一位将士说。 苏瑾说:“我今日去了比翼族,他们族的所有皇族能到的应该都到场了,就连关系不甚好的分支都在场,那两个出逃的皇族到底是不是比翼族人,确实没有依据!” 黎策突然在旁边说:“师父。” 苏瑾转过头来。 黎策:“连关系不好的分支都在场,说明他们做足了准备,料到了师父会来。比翼族一直以来都不服从六界管制,也不安分待在禁地,他们和妖族的关系密切,就算逃出去两个皇族中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让我们的人发现,更何况沿途留下的气息?” 苏瑾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继续。” “上次在碧水村袭击我们的水族和妖族二人被抓,水族的人最惧怕火的,可是那个女子却被亓均仙君囚禁在火笼当中,连朱雀神火都杀不死的人,怎么可能是区区水族?”黎策说。 苏瑾那时也觉得奇怪,那女子虽被烧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可是在火笼中呆上三四天,万万没有还留着命的可能。当时亓均可是半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啊! “此次亓均仙君收到我们的消息,立马派兵去了妖族,据说是要探查一下当时秦艽将军口中所说的受侵扰的妖族,可在恕周山方圆五十里之内都没有发现任何妖族中人,只是探查到了一些妖族的气息。”那位将士又说。 苏瑾蓦然起身,拳头被捏成团,往桌上狠狠地锤下了一个洞:“云霄这个狗屁,他定是早就知道了在恕周山后面被布下了人,只是不知兵力几何,也不知道带兵的人是谁,他们故意放出皇族出逃的消息,不是为了引我们上勾!” “亓均仙君?”黎策问。 苏瑾立马吩咐道:“立马派人通知亓均,让他前去妖族,务必要在妖族见到云霄之前拦截下来!” “是!” 黎策问:“师父是觉得,妖族是要把恕周山的消息告诉云霄?” “这固然是他们作为盟友之间必不可少的消息共享,但是妖族为了比翼而得罪天界,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比翼族虽然争强好胜,但是他们的兵力却并不强大,这样说来,我们在碧水村擒获的那两个人……”苏瑾说,“六界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水族和妖族可以通婚的,可是那个孩子绝对不是例外!而那个女子,明明是水族中人,却并没有像普通的水族人一样畏火……” 黎策说:“难道比翼族和妖族通婚了?”他好像正巧说到了关键。 这让其中的原委因果都有了答案,一切的苗头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生长的,苏瑾的眉头一松,看向黎策的眼里带着释然和欣慰。 章节目录 第280章 诡计(二) 可随后他又是皱起了眉,——比翼族中的人一直都是以骁勇善战出名,可是这么多年,比翼族人锐减,长此以往,他们不得不找到别的人进行配偶,妖族和水族或许就是和他们他们通婚之后,才有了这种体质。 “可如果这样,和比翼族展开大战,不就同时和水族和妖族开战吗?”黎策说。 苏瑾担忧的也正是这点,若是比翼和水妖两族通婚,那么繁衍的后代就会同时拥有三种不同的体质,比翼族血脉中的暴戾和残虐也会流入其中,这无疑是给比翼族自己寻找了无数的旁支啊! “我们需要挑拨水妖两族个比翼族的关系,借此让比翼族率先动手,这样我们才有出兵的可能!”黎策说。 苏瑾摇了摇头,说:“没那么简单,就算是断了水妖两族的帮助,他们或许还有一样东西。” 黎策皱眉不解:“什么?” 苏瑾沉沉地说:“璃珠。放在西天的璃珠,被盗了。” 黎策沉声说:“璃珠被盗?是比翼族的人干的吗?” “同时还有看管璃珠的十三名佛门子弟,也一起消失了。”苏瑾说。 “人和珠子都不见了……”黎策喃喃道。 苏瑾说:“这两年,天界丢了许多东西,不仅是当初镇压在太衡山的九黎壶,还有一只在西北荒漠中为了安定沙暴的分芜镜,现在又是璃珠,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黎策又说:“这其中或许有某种联系。” “若璃珠真的在他们手上,我们或许还能多做准备,可是若璃珠不在比翼族中,那又会在哪儿呢?”苏瑾自言自语道。 夜色暗沉沉的,比翼族禁地周围并没有星光和月亮,天上挂着火星子一样的光亮的东西,看着像是地狱中那些用来惩罚厉鬼的炙火。 苏瑾深夜的时候还在还在挑灯看公文。 黎策选择安静地坐在他的一边看书。 整个营帐中静悄悄的,当苏瑾一次抬头间,看到黎策正在认真看书的时候,不禁目光就放置得久了些,笔上的墨汁滴了下来,在纸上洇开,化作一点抹不去的痕迹。 黎策翻了一页书,却说:“师父为何迟迟不下笔,是瞧见什么东西分了神吗?” 苏瑾在他说话时就立马低下了头去,却看到纸上留下的点点墨迹,一时失语,半分慌心。 他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的偷看如此让人慌乱,比起那时惜红院看着白纱蒙面的花魁时,感受可是大大不同了。今日已不知道第几次了,这眼睛一空闲下来,总是往黎策身上瞄去,前几次还是小心翼翼地暼上一两眼,随后就逐渐成了盯着,一盯就忘了神。 难道他的眼睛是用来看徒弟,不是用来看美人、美景、美画的? 黎策看完了那一页之后合上了书,走向苏瑾的案桌前。 苏瑾看着纸上的黑点,来不及收了,只能一脸不动声色地继续写字,心慌地差点就手抖了。 黎策并没有去看苏瑾写的,其实他不看也知道纸上是什么模样,当苏瑾第一次朝他这边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是他必然要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淡定模样,可是手上的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281章 诡计(三) 随后又是许多次,苏瑾强烈的视线扫过来,让他的额头都快烧着了一样,若不是有半个身子是侧过来的,他那一脸的红晕可是没地儿消散了。 苏瑾看到黎策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说话,他也不敢抬头去看,于是手中的笔拿着越发不稳,纸上的字也开始飘着走了。 他能感觉到黎策在看着自己,可是这种被人注视的目光太过奇异了,并非那种站在高台之上,台下芸芸众人注视的那种感觉,也不是统领千军万马时将士那种视死如归的目光,黎策的这一缕,像是要穿透他的胸膛,直达内心最深处的那种,好似被扒了裤子上台唱戏的丑角儿。 并不是因被扒了裤子而感到羞耻,而是在上台之前,就有人知道这个被扒了裤子的丑角儿是你。 可想而知,苏瑾的内心是有多么煎熬了。 许久,苏瑾放下笔,把那份折子写好收了起来,这才站起身子抬起头来看着黎策,这小子果然在看他。 苏瑾眼皮子跳了一下,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黎策用那种无辜的语气反问:“师父刚刚不也这样。” 苏瑾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看到上面沾着的一些细微汗渍,闭着眼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又说:“行,你爱怎么说随你!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睡吧!” 苏瑾说完就坐回了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看着黎策不为所动。 “怎么?”他问。 黎策犹豫了片刻,说:“这比翼族禁地周围都炎热无比,徒儿是凡人,自然比不得天界能耐热,夜里躺在床上,即便是昏昏欲睡困倦袭来,因这炎热都难以入眠,昨日便是这样,后来……才……才遇到了师父,今日估计又是难以入眠,所以还不如迟些睡。”他耸了耸肩,看上去对着炎热无比的环境甚是无奈。 苏瑾一听他提起昨夜的事,就恨不得给他灌下哑巴药,让他再也不能说道。这孩子怎么成天就惦记着那点事,这让他堂堂仙官,脸面往哪儿放,难不成要人尽皆知他苏瑾想美人都想到自家徒弟身上去了? 但同样,看着黎策因热连觉都睡不去,心里多少也有些自责,他的法力不能用,连最基本的御寒和耐热都不行,若是他那时好好待在招摇山,这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跑下山去。一想到此处,他就心疼起来,甚至忽略了刚刚黎策提的昨夜的事。 他说:“我的营帐不热,你若是嫌热,就睡在我这儿吧,我身上凉快,你呆在这儿就不会觉得热了。” 黎策看了看那张硕大无比的床,却说:“那弟子睡在这儿,师父您呢?您总不能又在椅子上过一夜吧?” 苏瑾原想着一起睡也没什么,但是看黎策好像一点都不愿意和他这个师父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甚至连委婉的推脱一下都没有,而是问那么大的一张床由徒弟霸着睡,问师父睡哪儿? 天底下有这样的徒弟吗?他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祖宗?! 他还好意思提睡椅子,这顶顶丢脸的事谁提谁畜生!一个晚上借酒浇愁,关键这愁绪的“源头”竟然还在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冷嘲热讽。 章节目录 第282章 苏瑾强撑起一张笑脸,说:“没事,师父等会儿去你的营帐里睡!” 黎策却又说:“师父您不在这营帐内,这屋子就不凉快了啊!” 苏瑾强烈的想要暴躁得吼一声,但是又强烈得忍住了,而是说:“军务繁忙,师父今夜估计也睡不着了,你安安心心睡,为师不会打扰你的,也不会离开这个营帐半步的。”他从一边重新拿起一本折子,提笔蘸墨,再也不抬起头来。 他真是一眼都不想看着小子,忒气人了! 黎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虚假”的关怀,说:“那师父您忙吧,切勿熬夜伤身,让徒儿忧心了!” 只听见写字的声响变重了,苏瑾横刀阔斧地,笔下好似不是纸张,而是一直待宰的肥猪,等到黎策走开后,那份折子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定睛一看,居然是刚刚写好的那份! 苏瑾恨不得仰天长啸痛呼一声,恶狠狠的眼光却看到黎策安稳躺下时平静的面容。 他收了一口恶气,开始重新补写刚刚划乱的折子。 —————— 比翼族。 明旭宫。 云霄一脸深沉地坐在大殿之上,殿内站着几人,正在向他禀告。 “我们派出去的人在恕周山后方被人拦截了,末将判断应该就是天界的人。” 云霄:“可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苏瑾还是秦艽,或者是别的人?” “我们的人从舒周山过的时候,只是被人拦截,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但是依末将看,不管事秦艽还是苏瑾,我们都有充足的准备,王上不用担心。” 云霄却呵斥道:“蠢货!” “末将惶恐!” “如果是秦艽,那么和苏瑾达成的交易就看三天之后,三日之后我们的筹备就完成了,可若是在那种关头,苏瑾没有杀了秦艽,而来的人也不是秦艽,那我们的计划不就被打乱了吗?!”云霄呵斥道。 “末将愚钝!” “这仗都还没有开始打,自己人就先闹矛盾了,王兄,这可不行啊!”从明旭宫的正门走进来一个人,负着手,脸上挂着笑,一脸闲适。 云霄看着来人,却冷冷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早就让你们回去了吗?” 来人却伤心地说:“这刚把人叫来,我们兄弟二人都没有好好叙叙旧,您就让人把我们送走,真是伤兄弟的心了!” 云霄说:“叙旧?什么时候你开始这么在乎兄弟情深了?”他挥了挥手,让殿内的人都退下去了。 “王兄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兄弟二人血脉相连,还有比我们更深的兄弟情义了吗?”那人说。 “云玹,莫要再说这些虚话了!”云霄说。 他从上方下来,走到了左侧的书房,云玹跟了上去。 “说吧,你深夜来此,想要做什么?”云霄问。 云玹坐在一边,翘起了二郎腿,说:“王兄,昨夜您派人把我叫来,不就是让我陪你演场戏吗?苏瑾来这里,自然是抓到了你的一些把柄,让我猜猜,或许是有什么人从这里溜出去了?” 云霄轻皱了下眉,说:“你想多了。” 云玹笑了一声,说:“我的好王兄啊,既然你知道我说的都是虚话,那也应该知道我做的都是实事吧?这明旭宫,当初也是有我的一份的,这些年我有跟你抢过吗?”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声色 “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插了眼线?不过是放着那几个没用的东西,让你不至于在辟玄谷待着太没意思!”云霄冷冷回击。 云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说:“那既然这样,王兄更应该提防着啊,连藏人这样隐秘的事情都做不好,可不是要让人失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我这个弟弟毫无防备之心,让人听了该感动了!” 云霄皱着眉,眉间染上愠怒。 继而他又说:“你们这儿的吃食,恐怕……不太合那些人的胃口吧?” “云玹!”云霄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怒火,他紧皱着眉,眼里跳动着让人恐惧的火焰。 “怎么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咱们兄弟一家亲,我不过说了几句话,你这要吃了我的模样可真是看着心寒啊!”云玹不为所动,他的手放在隐几上,一下一下地瞧着,看起来半分被寒了心的神情都没有。 云霄胸腔内深吸了一口气,又沉重地吐出来,这才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云玹抿着嘴,眼珠子转了转,看上去好像是正在认真思量这个问题,随后缓缓开口:“我要比翼族所有的兵权。”一出口,就知他蓄谋已久。 云霄许久都没有回话。 云玹挑着眉说:“王兄,不会这点东西都舍不得给小弟吧?你和水妖两族的关系不都挺好的吗?就算没了这些兵权,不还有他们两族给你支撑吗?想必旁人也不能耐你何吧?可怜我那辟玄谷实在是缺点人手,不然也不会找皇兄来讨要这些东西了!” 云霞闭着眼,神色平静,云玹说的话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 过了半晌,他缓缓睁开眼,吐露出一个字:“好。” 云玹却是被惊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皱起了眉,但是他也半点不含糊,说:“既然这样,那明日,就请王兄在大殿之上宣布此事了!深夜叨扰,望王兄莫怪,臣弟退下了。” 云玹起了身,理了理臂弯处的的褶皱,两袖一挥,负手准备从书房离开。 云霄看着他,突兀地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有愧于你,阴谋算计也用得足够多了,拿了兵权,放下往事吧!” 云玹勾着唇,目光向远处看去,可以从书房看到大殿上的金色王座,每当有光落在上面的时候,王座上就会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圈,好看极了。他瞧着那缤纷的色彩,知道这世间唯一能治他的,只有那方王座,和王座上耀眼的光。 不过兵权、不过算计、不过血脉之情,怎么够偿还当日心中的苦痛呢? “还不够啊,见到这样的我,你便想要退了吗?若是念着这份兄弟情,若是想让我放下往事,把那东西给我,不就成了?”云玹说着,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朝云霄吐出猩红的舌头,像喝了血一样。 他指着大殿上的王座,眼里跳动着火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怎么样?” 云霄又闭上了眼,面容逐渐变得平静、冷漠,最后一言不发。 云玹收回了夸张的表情,怒火、怨恨、冲动统统埋藏在了眼底,被古井无波的深沉给覆盖了,他转身回去,又看了一眼那方耀眼的王座,负手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声色(二) 苏瑾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去过,深夜的时候,亓均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的人追上了出逃的比翼皇族。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可是却迟迟没有再传来亓均的任何消息。 一个晚上,他坐在椅子上坐得腰都快断了,却又不能弄出太大动静。这营帐内稍稍有些声响,黎策就会被吵醒,一个晚上营帐内进进出出好些人,他也没有睡得很安稳,期间醒来了十几次。皆是反反复复浑浑噩噩,原本存留的一点精气神都被折磨透了,这才在天将明的时候稍稍安稳了一点。 苏瑾看了眼床上的黎策,小心翼翼地起身了,来到了床边。 此时他睡着的模样看着倒也乖觉,一张小脸白净光滑,睫毛又长又直,把眼底的一圈乌青给笼上了阴影,看着憔悴虚弱。 苏瑾看着他的样子,给他掖好被角,又把他一头乱糟糟毛糙糙的头发给捋直捋顺了,这才称心满意得觉得顺眼了许多。 黎策从小睡觉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总把护身符带着身上,这护身符并非是普通寺庙里求来的,而是当初他的父皇送给他的那个。 也不知这符是被哪位高人开过光的,带在身上竟有安神的奇效。 苏瑾替他掖被角的时候,看到他胸口掉出来一个东西,他手指一勾,那东西就出来了——正是那护身符。 他瞧着这东西好些年头了,上面挂着的红线都变了色,符纸上用朱砂写的字也有些模糊了,他看了两眼,又重新塞回了黎策的怀里。 结果塞了一次,却没有塞好。 正巧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风风火火毫不避讳,他一进营帐,就喊道:“仙尊大人!” 结果就看到这位口中的仙尊大人正坐在床上对着一男子行扒胸膛扯衣服这样的不轨之事。 这一声“仙尊大人”不仅吓到了苏瑾,还把躺在床上才安稳地睡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的黎策给吵醒了。 黎策从床上突然睁开眼,一入眼帘的就是苏瑾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再把目光稍稍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苏瑾的手正放在他衣襟领口处,看样子好像是在扒他的衣服! 苏瑾转过头来,看着黎策一脸疑惑加羞愧难当的样子,他立马失了魂一样,急匆匆收回了手,门口那位闯进来的人转了个身,出去了。 “师父,您这是在做什么?”黎策从床上坐起来,拧着眉问他。 苏瑾背对着他,脸上止不住地尴尬:“为师……为师这是帮你盖被子啊,那个……看你被子没盖好,所以帮你盖了被子,没想到你就醒了,哈哈哈……真的太巧了……怎么就刚好醒了呢?你不要误会啊,为师……为师什么都没有做,真的就只帮你盖了被子,你要相信为师啊!” 他还是转过了身来,对着黎策的眼睛,问:“你相信为师吗?” 黎策转开了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松垮垮地大敞着,凌乱褶皱,这是在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总不至于说是他自己在刚刚睡去的小半个时辰之内把自己的领口拉扯成这个样子的吧?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声色(三) 他又重新抬起了头,语气夷由地说:“徒儿……相信师父。” 苏瑾看着他一脸为难的神色——得,他又解释不清了!这多多少少若是让旁的人听到了些细枝末节,那他苏瑾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黎策看着天差不多亮了,于是打算起床,一个晚上两人各自折腾得没睡好觉,眼底都留着一圈青。 苏瑾洗漱了之后,把原先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叫了上来。 只见这人穿着一身天界的服饰,看上去有些哆嗦,再瞧瞧这脸,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中有了这样的判断之后,他冷冷地开口问:“说吧,找本君做什么?外头的人怎么会放你进来的?” 那人眉头一皱,听着苏瑾冷漠而又严肃的话,猜想是不是刚刚撞破了他老人家的好事,所以这才一脸欲求不满?要不然仙尊大人怎么会摆出这样一副冷脸来呢?明明前两天还如那和煦的春风一样迷人的! “说!你还想编造什么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本君让你如实招来!如若不说,就不要怪本君不客气了!”苏瑾严厉地呵斥了一声。 那人立马抖三抖,跪在了地上哭诉道:“仙尊大人,小的能编造什么花言巧语啊,不是您说,君明一回来,就立马让人来报的吗?小的……小的真的是为了这事来的!” 苏瑾听了,脑中充上了一股血,他试探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的,小的叫小五啊!”那人说。 苏瑾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衬着那贼眉鼠眼,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一个不注意,怎么连自己仙府的人都认不出了! 他干咳了一声,问:“你就是小五?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仙尊大人,您说什么啊,小的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啊,您不认识小的了,当时在仙府,您不是还特地嘱咐小的做事吗?”小五疑问道。 苏瑾弹了下手指头,随后指着小五的脸,说:“你去照照镜子,就这副模样,本君如何认得?!” 小五朝一旁的镜子了看来一眼,只看到镜子里一个脸色黝黑黑成炭一般的人,出来眼珠子中的那点白,一张脸上上就再也找不出第三种颜色了。 小五“哇”地一声大叫出来,随后跪倒苏瑾前面,说:“仙尊大人,小的也不知道这连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用这副模样来见您,往仙尊大人恕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苏瑾用手掩着唇,唇角勾起一丝笑,他轻咳一声说:“好了好了,待会儿去洗洗吧!先说说君明回来的事。” 小五说:“君明是昨天夜里回到天界的,要不是小的在紫薇殿又熟识的人,小的也万万不知道君明居然回来了,当时和那位朋友还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 “说重点!”苏瑾说。 小五立马回:“据说君明是昨夜连夜从西天赶回来的,一回来就在紫薇殿召集了许多仙官一起开会,殿门一闭,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有璃珠的下落?!”苏瑾问。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声色(四) 小五说:“并没有带回璃珠,听那位熟识说,他端茶进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聊比翼族的事情,还听到什么佛门子弟被抓住之类的,其他小的就不知道了,那位熟识也就听到这么多!” 苏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下去吧!” 等小五退下之后,苏瑾才说:“衣服穿好了吗?头偷听完了,总该出来了吧?” 黎策从一侧的帷幔后走出来,还整理了一下腰带。他重新换了一身黑衣,对襟要比先前的那一身紧凑些,只留着脖子,脖子一下的地方全包上了,一点儿皮肤都看不见。 苏瑾看着他吧自己裹得这么严实,问了一句:“你是不怕热吗?穿这么多不怕闷坏了?” 黎策看了看自身,说:“还好,夜里怕着凉。” 这句话犹如一个大棒槌一样打到苏瑾脑袋上,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刹时想起来不久前扯人家领口,还把手伸进人家衣服里面的事儿了!这哪儿是“夜里怕着凉”啊!这分明是夜里怕苏瑾图摸不轨啊! 他万分羞愧地低下了头去,用手扶着额,脸颊上竟然有些红了。 黎策看了他一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说:“刚刚小五说的那些话,师父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苏瑾还没从自家徒儿已经带着防备的眼光看他这伤痛中缓过神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知道!” 黎策挑了下眉,又说:“君明既然连夜赶回来,说明在西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或是认知和想法,所以才在一回来后闭门商讨。而至于商讨的内容中提及了比翼族,那很有可能是在西天发发生的事和比翼族有关。” 他想了片刻,继续说:“璃珠被盗,同样失踪的还有十三名佛门弟子,弟子猜测,这十三名佛门弟子,很有可能还活着。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偷取璃珠,却不能瞒天过海,或许是受到阻挠,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连人带珠一起消失。西天如来从来不理会俗世红尘、六界纷扰,可是一旦此事触及到了他坐下的弟子,那么他也就不得不插手了。可是六界之内,我想没有人敢同时对抗天界和如来的,所以他们不敢杀了这些佛门子弟。” “他们一定还活着!”他肯定地说。 苏瑾倏得抬起了头,显然他也十分赞同他的推测:“璃珠或许难找,但是人却不是,偌大的比翼族,总有缝隙能钻进去!” “按照当初的约定,明日就是取下秦艽脑袋的最后期限,云霄势必想要在我行动之时出其不意倒打一耙,只要到时候我们趁乱混进明旭宫,找到那些佛门弟子,那么他们比翼族就是出逃禁地、宣战天界、偷盗璃珠、私藏人质,桩桩件件,他们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苏瑾冷笑一声,像是预判到了比翼族的结局。 但是黎策却知道,他的神色间满是因即将大战而来的紧张。 据说,师父已经四百多年没有带过兵、打过仗了,即便他是享受天界最高赞誉的武将,即便他在军队中依然是个传奇,依然是以可以一统八方的人,可是他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开战 午后,苏瑾决定去一趟恕周山。 他态度强硬地命令黎策安分地待在营地,恨不得就把他绑在自己营帐的床上,省得他到处乱跑又惹出些麻烦。 他交代了一下事宜,还专门把那个小五叫来,让他好好跟着黎策,嘱咐他切记不可让黎策离开营地。外头便是比翼族的禁地,方圆百里之内皆不安宁。 小五觉得任重而道远,肩上的分量一下子就变重了。 他决定从空中过,灌木掩映的树林赶路不太方便。 要去恕周山,势必要从比翼族的上方穿过,他们的禁地处在一个四周环绕着山海的地方,从空中往下看的时候,像是一个盆。 浓厚的云层阻挡了他的视线,他故意降低了一些,想要看看明旭宫在什么位置。 据他了解,明旭宫有一处极容易混进去的地方,原先是一处荒废的院子,后来被人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从迟吉那儿听说,是那位夭夭公主种的。 他还好几次从那处荒废的园子进去,上次求璃珠也是从那儿进的。 他想着云霄难道会放着这么一个外人随时都可以进来的地方不管吗?万一他的宝贝女儿被人从那破院子里掳走了可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就飞得更低了,明旭宫处在恕周山的最边缘,所以若是有人想从禁地中逃出来,这无疑是个最好的通道。 他凑得近些,便看见了那处院落,院子里肿着各色的花,红红紫紫黄黄纷纷绿绿,那叫一个缤纷多姿姹紫嫣红。而这之中,又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姑娘! 夭夭正在改院子里的花浇水,突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一抬头,就发现远处正停留着一个人。 她立马放下了水壶,抽出了随身带着的长矛,腾空一跃就向着那人去了。 “什么人?私自闯我比翼禁地!”夭夭拿着长矛,目光如炬。 可是待她看清来人,却是愣住了:“苏瑾?” 苏瑾也是吓了一跳,怎么这个白衣飘飘的姑娘居然认识他?难不成又是什么熟人? 今日的眼睛阖脑袋是怎么了,一个个人都认不清了! 但是他十分冷静,避开了和对方寒暄,而是说:“我刚好从比翼族路过,看到下方一片色彩缤纷的院子,所以忍不住凑近了些,打扰到你了?” 夭夭摇了摇头,收回了手中的长矛,说:“没有,只是我比较敏感,吓着你了吗?” 苏瑾也摇摇头:“那还不至于。我看你这院子里的花开的都十分好,比我山上的那些瞧着娇艳多了,没想到再比翼族也可以见到这些,有些新奇。” 夭夭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一点点小得意化作了脸上的一点点粉红,她说:“怎么能跟你招摇山上的比,招摇山每到春日里,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哪里是我这一个小小院子比得上的。” 苏瑾说:“哪里,我瞧着就很好。” 夭夭被夸了,心情一下子明媚了许多,她问:“你要去哪儿?昨天你来比翼族,还特地和我打招呼,我却摆出一张冷脸给你,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当时是因为我父王……”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开战(二) 苏瑾立马知道这白衣飘飘如仙子一般的姑娘是谁了。 “夭夭公主,本来天界和比翼的关系就不好,你那样对我也很正常,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他说。 “后来你们在殿内聊了什么呢?苏瑾,我想提醒你,不要相信比翼族中的任何一个人,这样到头来受到伤害的就会是你!”夭夭好心劝说道。 苏瑾问:“连你也不能信吗?” “我……”夭夭一时语塞。 苏瑾便笑了一下,说:“你父王做了什么事,也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若是他没有伤害万众生灵,为祸六界,那么我们就永远都是朋友。可是你也很清楚,你父王要做什么,不是吗?” 夭夭:“所以我才想告诉你,从这件事中脱离出来吧,我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你和我父王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苏瑾上前了一步,试探着伸出手。 夭夭躲了一下:“你做什么?” 苏瑾却把手放在了她头上,揉了揉,说:“我有自己的责任,也无法违抗天界的命令。夭夭公主,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即便改变结果的机会很渺茫,但是我们依旧要位置努力。因为制止战争唯一的办法就是战斗!可是一旦刀和枪相碰了,血和肉挥洒出来,这之中所带来的伤亡和痛苦是不计其数的。我只是想用这副还能打仗的身子,去守住那些不能打仗的平凡的普通的无辜的人。” 夭夭抬起了头,头顶的手很大很舒服,苏瑾眼里闪着的火光让她为之动容。 “他是我的父王,我不能做伤害他的事,但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许是被苏瑾说的话感动了,许是不想看到自己最亲近的父亲和最喜欢的男子成为仇敌,两败俱伤,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在明旭宫的书房内,有一尊金色狮子像,那是一个暗室的机关,暗室中,或许藏着你们需要的。” 苏瑾讶异地放开了手,看着夭夭,有些不可置信。 夭夭却别过了脑袋,说:“我能说的就这些了,我要回去了。”说罢她就转身离开。 苏瑾在她身后道了一句:“多谢。”随后嘴角向上勾去。 从院子上方望过去,就可以看到恕周山的山顶了。 苏瑾起身前往,最终到了驻扎的营地。 过往巡视的将士立马认出了他来,上前恭请道:“将军!” 苏瑾让他们起来,随后问:“可知道亓均将军在哪儿?” 几位将士立马愣住了,一时竟没有人回到,最后还是从远处跑来一个人,看着有些官职的模样,对苏瑾说:“苏将军,亓均将军现在不在营帐内。” 苏瑾问:“不在营帐内,他去哪儿了?”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说:“昨日追踪到了当时从禁地中出逃的两个人的下落,所以将军就赶过去了。” “荒唐!大战在即,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擅离职守?”苏瑾一双眸子里带着十分不解。 那将士立马跪了下来,说:“将军息怒,亓均将军离开前让末将把这封信交给您。”说着他就从怀里拿出了封信函。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开战(三) 苏瑾接过拆开,只见心中写道——“出逃者并非比翼皇族,而是另有其人,比翼族藏人,小心璃珠。我必当速速赶回。” 璃珠难道真的在他们手上? 苏瑾捏着信纸,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最后信纸被捏做一团。 他命令道:“明日所有人听我号令,比翼族必定会出兵,你们要做的事防守,切莫正面攻打,小心防备。” “是。” 苏瑾吩咐完就匆匆离开了。 亓均此时再不恕周山,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在大战之前赶回来。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等比翼族先出手。 等他从恕周山回来,却发现黎策这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视线内只见这身穿白色盔甲的将士,这茫茫的白中,并没有瞧见一点儿黑色的影子。 这小子,说了不要到处乱跑,这又是不听话! 他问又了周遭的人,却都说没有看见过他,不禁心急起来。 正在这时,脑中一阵声响,随后君明的声音缓缓传来:“承聿。” 苏瑾连忙回:“君明。” “我已从西天了解到,璃珠确实是被偷盗了,在现场发现了比翼族的踪迹,而那丢失的十三名佛门弟子,此时正被关押在比翼族中。昨夜经过商讨,也和六界达成了协议,此事由我们天界出兵,比翼族屡屡犯禁,囚禁佛门子弟,早就罪恶难容,本尊命令,即可出战比翼族!”君明严肃冷漠的声音传来。 苏瑾被愣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现在就开战?是否仓促了一点,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此时出兵,未免有些无理?不如等确定了比翼族囚禁了佛门子弟和偷盗璃珠的罪行之后,我们在开战也不迟啊!昨日我去到比翼,并假意与云霞交好,我和他说只要取下恕周山的将领的脑袋,塔恩比翼族势必按捺不住,势必会趁乱发动攻势,我们只需要当场将他们捉拿,如此方名正言顺!” 君明说:“承聿,这是打仗,不是公堂!不需要谁来评断对错是非!打仗不需要有理有据,比翼族屡屡犯禁,把六界的颜面,天界的颜面放在何处?他们囚禁佛门子弟,更是对西天如来的不敬!本座命令你即刻向比翼族进行清缴,势必救出那些佛门子弟、拿回璃珠!本座会让秦艽过来,他会作为先锋将军,你只需要好好指挥就成了,只要比翼族不复存在,本尊会给你你想要的!” “可是……”苏瑾还想再说什么,君明却断了和他的千音。 他登时一慌,心中的算盘一下子被打乱了。 君明如此强硬的态度是他意想不到的,他没想到一向仁慈的君明竟然想要歼灭比翼全族! 正在他思量对策的时候,秦艽却已经来了。 他带着君明的令牌,对着那三万将士说:“君明有令,即刻和比翼族开展,众将士听令,拔营而起,立即出发!” 苏瑾还在营帐内,听到外面的动静,立马出来。 秦艽见着,立马过来,说:“苏将军,想必君明已经和您说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一起出发吧!” 苏瑾问:“君明为何会如此心急地想要和比翼族开战?”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开战(四) 秦艽说:“苏将军,您我尚且有同袍之情,我便和你说了。君明此次了解到,比翼族偷盗璃珠并非是他们自己要用,而是他们和水妖两族勾结,竟然在无限的互通繁衍当中,诞生了可以和当初魔族想比的妖物!一旦他们动用了璃珠,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存在,到时候势必会是一场恶战。君明不仅要歼灭比翼全族,更是要把水妖两族和比翼的后代统统处死,这件事在六界都已经闹开了,您就按照他的命令就可!” “水妖两族并没有和我们天界为敌,君明这样做,不就是要把水妖两族赶尽杀绝吗?”苏瑾反问。 秦艽说:“和比翼族通婚就已经是和天界为敌了!他们不遵守本分,帮助比翼族,不就是要和天界为敌吗?此时若不动手,等那些个妖物都成熟起来,难道我们天界还要经历一次仙魔大战吗?!” “但是……”苏瑾的话被匆匆打断。 秦艽对着那些将士说:“众将士听令,比翼族藐视天规,偷盗璃珠,杀害天界之人,囚禁佛门子弟,对西天如来不敬,桩桩件件罪不可恕,此战凶险,但是我们不能退缩,摘了云霄的脑袋,还六界太平!” “战——战——战!” 秦艽转过头来,对苏瑾说:“苏将军,这里就由您坐镇了,只要比翼族开门应战,决不可心慈手软!” 随后他带着令牌,往恕周山去。 苏瑾整个脑袋都是混乱的,可是战鼓被打响,方圆百里之内都听得到这滔天的鼓声。 想要停下,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万大军不就就来到了禁地门前。 石碑昂然地屹立在那儿,将士用敲鼓来鼓舞人心,这鼓声,也把比翼族的门给震开了。 云霄站在石碑后面,说:“苏瑾,这就是你要带给我的东西吗?” 苏瑾站在高台上说:“云霄,你们偷盗璃珠,囚禁佛门子弟,残害生灵,天理难容,今日你逃不掉了!” 云霄一声长啸,他的后背渐渐化出双翼,随后高高腾起,冲出了石碑! “苏瑾,既然要战,那就战吧!这一刻,我已经等不及了!”他站在比苏瑾还要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云海中翻涌着苍龙,嘶吼声响彻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瑾看着他,从来没有一场仗是这样让他迫不得已,可他无法放下手中的长剑,即便这之中已经没有力量。丢失的法力让他变得一点都不强大,可是手中的长剑却让他退缩不得! 可是云霄如此豁然的态度,却让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明明说了三日之后,他那么强调那个时候,可是现在却又义无反顾地应战了? 云霄从禁地中撕裂开了一个口气,对着他的族人说:“比翼族的好男儿,你们是最勇敢的战士,拿出你们的武器,对准你们的敌人!”说罢,他就犹如一只俯身冲下的箭,朝着苏瑾的方向去了。 苏瑾抬起长剑挡住,自身却被逼得后退是十几步。 云霄见此,冷哼:“几百年没动这筋骨了吧,竟然连一招都打不了了?” 苏瑾把长剑侧着翻过去,云霄凌空,向着后方而去,他急急停住,一个后空翻之后拿起一柄长矛对住了苏瑾的额后心刺去。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荒唐 苏瑾把长剑侧着翻过去,云霄凌空,向着后方而去,他急急停住,一个后空翻之后拿起一柄长矛对住了苏瑾的额后心刺去。 苏瑾侧着身躲过了,随后跳开几步远,蓄力向前一刺。 云霄后退,双翼包裹着周身,让他避开了那些刀剑的刺入,也挡住的苏瑾蓄力一击,却也被震得后退了。 苏瑾把长剑挥向天空,说:“彼此彼此!” 场上激烈厮杀,而他们也势均力敌难分上下。 但是苏瑾毕竟散失了许多法力,很多招式就难以做到完美,招式的杀伤力也被削弱了很多,上千招交替地刺挡,就让他有些体力不济。 但是云霄却正打得畅快,他哈哈大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了,终于是能痛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苏瑾抿着唇,脸色冷漠,神情严肃。但是听到云霄说的话之后,他还是勾起了唇,说:“谁说不是呢?”可是下一刻他就又上前去了。 云霄势必不会想让,他们从地上打到天上,从树下打到云端,那条在云海中翻涌的苍龙朝着苏瑾飞过来,把他拖在了脑袋上。 云霄见此,身后的双翼无数倍伸展,最后看上去竟然和那苍龙不相上下。 他已经彻底变化成了一只巨鸟。 苏瑾驾着苍龙从云端中立起,云霄便扑腾着翅膀,周围的云因飓风而卷在了一处,朝着他们卷去。 那只苍龙摆动着后尾,把那飓风形成的漩涡打散了,随后冲向云霄。 电光火石之间,苏瑾跳下苍龙,落到了树林子上方。 云霄变回了人形,手中的长矛却是一刻都没有停下。 比翼族的兵力没有天界的强盛,所以即便他们骁勇善战,却依旧被众多的天兵逼得狼狈不堪。 苏瑾瞧了一眼,却看到那些小到如蝼蚁一般的比翼族人。 看上去只有几千的人,被天界的三万白色盔甲衬托成了一个不大的黑点。比翼族就算再衰败,也不可能只残存着几千兵力,那其他的人去哪儿了? 正当他分神之际,云霄立马抓住这一丝空荡,长矛的矛尖划破了空气,好像闪着火星子,苏瑾甚至能见到眼前空气的波动,像是被烫化了的水一样,矛尖在他眼里一点点变大,眼看着就要刺到,苏瑾的双手抵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一点点地向后仰去,只是一张脸都平铺地看向天空。 “云霄!”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长呵,带着怒火和压抑的嘶吼,传到云霄耳中的时候,他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了。转过头去,看到云玹站在石碑面前,正瞪眼怒视着他。 苏瑾从被他压制之下挣脱了,随后长剑像是长了眼一样刺到了云霄双翼的内里。那里是他双翼最柔弱的地方,这一剑直接见了血。云霄感到一阵刺骨的痛,他急急挥动着翅膀逃开了,可是伤口却因这急速的挥动而破裂开来,血顺着羽翼快速地流下,黑色而又光滑的羽毛上眨眼就看不到鲜血了。 他顾不得云玹,只能重新和苏瑾打,可是双翼受了伤,他无法在空中持续太久,可苏瑾却缠着他,让他不能落地。 章节目录 第292章 荒唐(二) 云玹看到他们打得难舍难分,于是腾起身子,也张开了双翼,对着那几千的比翼族人说:“全都听令,羽翎在此,众人听令,全部撤回禁地,莫要再战!” 可是底下的人早就杀红了眼,云玹的话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他手上代表着兵权的羽翎也像一根鸡毛杆子一般毫无用处! 他又朝着云霄大喊:“你这是在做什么?和天界的人大,你不要命了!” 云霄身上的伤痛已经让他头晕脑胀,云玹的话就像是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一样烦人,苏瑾采取了对他惊呼死缠烂打的法子,一步都不让他沾到地上去。 他对云玹呵斥了一声:“走开!” 他们僵持了许久,苏瑾也体力不济。 没有法力的加持,他这样硬撑着无异于找死!云霄和他打了几千个回合,自然也发现了,他和苏瑾脸对着脸,武器对着武器,说:“怎么,我看你法力好像撑不住了,这四百年的浪dang日子让你松懈到这种地步了吗?” 苏瑾勾起嘴唇冷笑了一声,说:“松懈,恐怕是你太松懈还有这么个人跳出来吧!” 他这话指的自然是云玹了。 “云霄,你没有权利命令我的军队,快叫他们全都回去,你想死以一个人去死,不要拖整个比翼族下水!”云玹怒吼着,组织着,命令着,可是场上没有一个人在听他的话。 他拿起了一把红缨枪,对准了难舍难分的苏瑾和云霄打下去。苏瑾看了一眼,把身子转了半弯,原先处在各自两边的两人瞬间变成了云霄在前苏瑾在后,那红缨枪的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借势把云霄向前推了一把。 云玹眼看就要打到云霄了,立马移开了一些,可是苏瑾正在和他缠斗,这样一来,那枪也避不开了,生生地刺了进去。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停了,云玹看着手里的枪,没入了对方背后的双翼当中,他一时脱了手。 他一脱手,原本就撑不住的云霄立马从云端上翻下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边快速掉落。 “云霄!”云玹大喊一声,随后张开双翼俯身冲下。 云层好像在一刹那变成了灰色,他的眼前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蒙住了一样,而那个降落地越来越快的黑影,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触碰不到了,可是当他真实地拉住他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比翼族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抵抗,他们纷纷缴械投降一般,看着从半空中落下的两个巨大的黑影。 云玹把云霄抱在怀里,手上却挂满了粘稠的东西,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想沸水一般烫人,可是转眼就变得冰冷了。 云霄好像痛得有些麻木了,他睁开眼,看着云玹,像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哭泣,抹着眼泪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后面的话他就听不清了,好像说来说去也就这两句。 “都叫你……走……开了,怎么还……冲上来……呢?”云霄说。 云玹吸着鼻子,恨不得把脑袋晃成一个拨浪鼓,他说:“我错了,我该好好听话的,我一直都该好好听话的,我错了,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荒唐(三) 对于比翼族的人来说,身后的双翼就和凡人的心脏差不对,若是在内里被捅上一刀,那就相当于在心脏上刺了一刀。云霄接连被伤了两次,时间再无什么灵丹妙药来救了。 “哥,不是还有璃珠吗?璃珠可以救你的,我们去找璃珠,璃珠一定有用的!”他想要把云霄给抱起来,可是双腿好像被打软了,让他连支起腿站起身都觉得异常困难,怀里的人,似有天地般那么重的分量,又重重地跌回了地上。 云霄气息如游丝,又被身后的伤逼出一口血来,乌色的,像是墨一样浓重,把自己胸口玄色战甲给染得像是刷了漆一样光亮,战甲的缝隙间也溢满了。 云玹拖着他的下巴,用袖口给他擦掉下巴的血,可是却越擦越多,随后嘴角的血污越来越多,他看着,慌乱地,举手无措地像个认错的顽皮的孩子。 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云霄的视线有些灰茫,视线中的云玹一张脸都哭花了,他连喘气的时候都有血上涌上来,但是他还是把云玹的脸擦了擦,动作轻得毫无力度,犹如羽毛拂面。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爱哭啊……”云霄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费力地吐露出来之后,腹内的血也止不住了。 云玹擦了擦自己的脸,说:“我把兵权还给你,我不要什么比翼族的族长之位,你好好活着好不好,哥,你要好好活着的啊,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那句蛮不讲理的嘶吼,是他心底的那个孩子最无助的呼喊,他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那墨一般的血好像没有底一样地在流。 云霄说:“这……是宿命,也是……我……唯一要做的。从今以后……你就是……就是比翼……族……的族长……小玹……对不起……当初的事……对不起……” 如亡命天涯前的最后一声长叹,如午夜梦回中惊醒的一脑门子汗,如戏罢退场后的一阵锣鼓和喝彩。在最后的时候,他好像真的变回了那个哥哥,在星河漫天和金光满地的时候,拉着弟弟的手,一同感叹天地,他的肩膀像是一块巨大的盾牌,挡住了外头的黑暗凶险阴狠毒辣,只为了护住身后的那一方小的天地。 他从没忘记一个做哥哥的本分,即便愧疚,即便后悔,即便疏离,即便再也难以直视,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护着他。 “璃珠……不在比翼族……不要在去找了……夭夭知道一个暗室,那里面的东西……是留给你的……”他说完这话,身体就开始发烫,背后的羽毛像是在烧着了一般。 云玹看着这一切,痛苦地皱起了眉,他好像许多年没有哭过了,但是一哭的时候,好像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伤痛统统释放了出来。云霄的身体变得滚烫,随后半浮到空中,像一团火一样烧着了,火光中渐渐化成了一支巨大的羽翎,尖锐的一边对准了还在半空中的苏瑾,又快又准又狠。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荒唐(四) 苏瑾没料到云霄临死还有这一招,他立马往后退去,并横起了长剑,那只羽翎抵抗着薄薄的剑身。 可是比翼族长以燃烧自身获得的力量是如此巨大,虽然短暂,却足够让人致命。 苏瑾被这羽翎逼得连连后退,身子坠落了下来,用身体撞开了一棵又一棵粗壮的树,他的脑袋被震的发麻,手上的长剑也越来越烫,他握着的手被烫红了皮,隐隐有烧焦的味道。 就在她快要撞上身后的山石的时候,凌空冲出一直朱红色的鸟,它挥动着翅膀翱翔过来,用锋利又坚硬的身子撞开了那支羽翎。一阵巨大的气浪从从中心扩散开来,把身后的山石震得崩塌了,无数细碎的沙石和大块的巨石一同滚了下来,那朱红色的鸟立马把苏瑾叼了起来,在气浪涌回来的时候与它擦肩而过,堪堪避开。 直至来到一块平地,它才把苏瑾放下。 随后那鸟儿渐渐化成了一个人形,从一团金红色的光影里走出来。 “亓均?”苏瑾看来那人一眼,语气轻地好似要被风散去了。 亓均立马上前扶住他,说:“你自己身上有多少法力不知道吗?竟然还想和云霄打?” 苏瑾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云霄的实力何物不相上下,对于我来说,他甚至没有什么优势。” “你想说什么?”亓均问。 苏瑾喘了一口气,说:“他的实力,较之于四百多年前,好像跟弱了。” “就好像,好像想要决心赴死一般。”苏瑾喃喃道。 云霄是如此骄傲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怎么会甘心赴死?即便身受重伤,即便万劫不复,他也应该不是以这样一副姿态离开…… 他看了一眼那恨不得跪到泥地里的云玹,是上次在比翼族见到的那一系旁支,也是云霄的亲弟弟。他手里握着的,是代表比翼族兵权的羽翎吧? 苏瑾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深沉,看向云玹的眼中带着难以探寻的意味。 亓均看他好似放空了一般,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苏瑾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眸中的色彩,摇了摇头,说:“无妨。” 随后这场战争以荒唐结尾,战鼓声像是台上唱戏的敲锣打鼓一样,唱也荒唐,罢也荒唐,皆是不通情理。 那几千的比翼族自然是尽数杀之了,云玹也被抓了起来,云霄的死,好像给了这个族群一口喘气的机会,现下已死无对证,所有罪孽,所有大逆不道统统都可以推到他一个死人身上。 比翼族的长老们纷纷向天界求情,饶恕比翼族的无辜之人。一个亡故的人,连灰败的残魂都不曾留下,化作了一支羽翎袭向苏瑾,又被打散,天地间关于他的,再也没有留下了。还有什么比起这个再能背锅的呢?一个死人,身后不计名声清白,也不须留得名声清白,该推卸的推卸与他,该承担的一并承担。一个连亡魂残魄都不曾剩下的比翼族族长,自然连死后的一切,也是被既定好的,逃不过,也不能逃。比翼族的将来,他怎么样,也是要承担的。 这样草草结束一场仗,战场被清理干净了,那些就地处死的比翼族人被丢到了一处荒废的地方,成了千人乱葬岗。 云玹被幽静在明旭宫内,等候天界处置。 苏瑾让亓均收了六万的兵将,随后带着一身的伤不知道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失得 他始终没有找到黎策。 已经四天了。 那片原先万人齐聚开战的地方都被清理干净了,风沙掩盖了各自或红或乌的血,等草再从地上抽出来,一片嫩绿一片枯黄,一轮春秋一轮冬夏之后,这里再也不会有厮杀的痕迹。 苏瑾在外头待了十余天,可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寻起,山岗、灌木、悬崖、高坡,他都寻了个遍,可是黎策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他不知道找谁去说,好像没有谁能够帮到他,他好像又把他弄丢了。 直到在第十三天的时候,天界传来了关于比翼族的决断的消息。 六界是商讨又商讨,交流又交流,还专程跑了好几次西天请示如来,最后只得出了把比翼族新一任的族长云玹教育了一番,并且把整个比翼族一分为四,云玹囚禁在天界,其他的族人间都隔了十万八千里各不相干。一个完整的族群就这样分崩离析了。 他们搜遍了整个比翼族,却并没有找到那十三个佛门子弟,而在战乱结束的三天后,那些失踪许久的佛门子弟却都回到了西天。 既然人都找到了,也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如来那边便不太追究了。 那些佛门子弟一个个好像都失了神志,从璃珠被盗到回来这一长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记得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唯有当初两个逃出来的子弟,还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昏天黑地四下无人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而那两个从据说从禁地出逃的比翼皇族,正是这两人。是后来被当时在恕周山的亓均给追踪到后,一并送了回去。 璃珠还没有踪迹,君明派人四下探查,却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大。 若是璃珠丢失的消息传遍六界,造成的无非是恐慌和贪婪,争夺、杀戮、阴谋诡谲层出不穷的局面,君明所盼望的六界和平也将不复存在,腥风血雨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苏瑾对这一切的决断没有任何表示,他一颗心都吊在了黎策身上,人找不到,还提什么另外的事,另外的人?只要不是他,就都与他无关。 又一日。 天色还没有明,便又暗了。 是个雨天,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云端落下的银针,一根根扎进人的脑袋上、衣服里、骨血中,有些刺骨冰凉。 苏瑾撑了一把伞,一圈弧形的伞边像是一串串水珠帘子,掉落下来的时候,把地面上的小水洼激起了一个有一个波浪,倒影在里面的人影也随之荡漾开来。 半个月了,黎策还是杳无音讯。 他在外面待得太久,也不回天界复明,在一条幽长深邃的巷子里,开门做生意的有一家茶楼,坐落在繁华之中,享受一刻闲适。一走进去便闻到满室茶香,缭绕在空气之中,纠缠在阴雨之下,迤逦不绝,昏暗和昏黄相交,看上去倒有些醉人又醉心了。 从门口进来一个人,一声轻巧的便装,看上去古板却又不沉闷,得体却又不端庄,跳脱的配饰和规矩的腰带相互映衬,看上去没有什么美感。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失得(二) 招呼客人的小二过来,热情地把他往里面迎接,说:“客官可是要上座,上好的碧螺春可都是一等一的货色,要不要小的沏一壶?” 那人看来他一眼,说:“送到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厢房来,熟人。” 小二立马脆生生地应道:“六号厢房碧螺春一壶——” 那人踱步上了二楼,走到了六号厢房门前,把门狠狠地一推,像是来砸场子似的,完全没有了刚刚平和的样子。 他一进屋,就看到了坐在床边喝茶的人,于是直嚷嚷地冲过去,站到他身后,说:“你这是在干嘛呢!” 漫长的一声余音从房梁上绕下来,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时,那人重新押了一口茶,滚烫的水流入腹中,把整个趋近冰块儿的身体都给暖化了,他转过了头,看了来人一脸,随后笑了一下。嘴角狠狠地弯上去,又冷漠地掰下来,情绪一瞬间变换,然后重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又一盏嫩绿的汤。 “苏瑾!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他也怒了,把他的茶杯摔到了桌子上,指着对面的城楼和烟雨巷子里奔走的行人,“你一个神仙,坐在这里干什么!招摇山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呆在这儿到什么时候!” 苏瑾的茶杯倒下去了,茶汤撒了一桌子,亮得可以照出人影来。他不厌其烦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水,用指尖捏住,很烫手,但就是不愿意放下。 这样的疼痛,好像让他不那么心慌,可以稍稍安静地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许久都没有休息了。 这样默默无言冷漠而又随意的姿态让他的暴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一把推翻了桌上那壶闻着便觉得名贵的香茗,打在了门口,溅出更加斑斑点点的茶水,嫩绿色展开的茶叶湿哒哒地站在地上,白瓷壶的碎片七零八碎地飞着,还有一瓦飞到了他自己的脚边。 送碧螺春上来的小二立马知道情势不对,于是端着碧螺春又准备下去了,可是却被里屋的他叫住了:“进来吧!” 小二只得硬着头皮把茶端进来,还差点踩到了门口的碎片,扎一脚血出来。 茶放下了,热气和茶香从壶口一齐冒出来,他把茶端起来,重重地放到他面前,说:“不是喜欢喝吗?这壶更贵,你全喝了吧!我倒是要看看黎策在招摇山还等不等得住你在这儿喝好茶悠闲着!” 苏瑾转过来头,站起来身,手中的茶杯咣当落到了地上,滚了一圈之后缓缓停住。 他近乎失声地、颤巍巍地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气都不顺畅地问:“你……说……什么……?”好似一声低喃,从亘古绵长的岁月里荡起的回声,又婉转地好似杜鹃啼叫,最后散落成一声的颤抖和眼里通红的血丝。 “人回来了。”他说。 苏瑾紧紧皱着眉,又把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白线,他扶着桌子朝门口走去,转过身来对他说:“……多谢……” 迟吉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头的烟雨小巷,那些银针一般的雨滴悄无声息地带着冰寒流进人的心肺骨血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跟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失得(三) 十万八千里加急、千里之驹狂奔好像都没有他来的快,像是穿梭在风中,犹如一只冷厉的箭,但是却好像比箭还要快;好像是一阵光,从云层中狠厉地刺出来。 迟吉在后头只觉得和他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追赶不上,最后直接是翻下了云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蹿了几片山林了。 苏瑾的神情没由来的严肃,他一张脸上都没有太大表情,却被周围狂飙的冷风吹得脸颊发颤,一瞬间脸都白了,连头发丝都白了,整个人都白了。 知道越来越接近招摇山,那一片枯黄中衬着幽绿的山头,山顶上若隐若现的殿宇,都让他知道他就快要到了。 明明心切到都快要烧着了,连头上的每一根头发丝或手上的每一节指甲盖都沸腾着让他热切地想要见到那人,可是到了门口,他却又停住了。 急速狂冲在一刹那突然停住了,他满身的冷肃缠在了衣服里,渐渐被后知后觉而来的温热给散了去。 他每走上一步台阶,就凑近那扇朱红色的木漆门近一些。每近一步,他的心就跳动地快了一些,手指连着心脏,一起发烫。 直至和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又再次停了下来。 好像没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动静,好像没有人,空寂的一个空房子,里面可能是错觉、幻觉,并不是真实的,他退缩,甚至想掉头就跑了,可是却又不敢,因为还没有看到他是否平安喜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负上了那个门环,上面粗糙的感觉摩挲着他的掌心。捏紧了。松开了。手又垂了下来。 最后等他转过了身,才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荒唐的。 门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迟吉叫嚷的声音:“他一听说你回来,立马就赶回来了,怎么可能还没到呢?” 那扇朱红色的木漆门被猛得拉开,吱呀声快到只剩成一段短促,门后的人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人,怔怔地换了一声:“师父?” 苏瑾的身子顿住了,僵硬的似乎锤一拳上去可以碎成粉末。 黎策上前,拉过了苏瑾的手腕,把他从背对着的方向转向了自己,那张刹时变得惊慌失措的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脸上,眼神却是木讷的,看着黎策,恍若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迟吉知趣地离开了。 黎策拉着他,两只手拉着,形成了一个方形的口,他们四目相对,眼中闪过忧虑、疑惑、释然……直到双方眼里的样子好像都映衬到眼底似的。 苏瑾受不了黎策这样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深沉而又深邃,像两只刚刚熄灭了的灯笼芯,要在他的脸上烫出两个洞来。可是他别过了头,也挣脱开了被黎策拉着的手,清了清嗓音,说:“为师看……” 他后面的字还没有出口,就被一个厚重而又温暖的胸膛给压住了,那句装模作样的师长之仪被这个滚烫的胸怀给闷住了,耳畔传来一句疲惫的长叹:“师父,我好想你。” 好像经历了什么大难,他撑到了最后,却最终抵不住想要这个人给出的温柔,任性地上前抱住他,想听他说几句暖暖的话。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失得(四) 他原先想要责备一两句,想要问问这么长一段时间又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遇险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知不知道他有多么担心,夜里也睡不着,天一亮就继续徘徊在人世和世外。走在那些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时,他又想会不会自己其实是与他错过了、擦肩而过,只是没有认出他来。 所以他去看每一个过往的人,恨不得把那一张张都相差无几的脸刻在心底,眼睛鼻子眉毛嘴巴,一丝不落地认清楚了。 现在,这个让他担惊受怕了十几天的小子,撒娇一样地抱住他,重重的。 少年特有的炙热胸膛热得他都要化了,可是苏瑾觉得很暖和。 让他那些委屈和担心好像化作如水一般的长叹,散在了气息里,飘到了天边去。他也回抱了他,紧紧的,用力的,不留余地地抱住了,抱紧了。 寄托着十几日的思念、痛苦、急迫、担忧,和许多种他从来都没体味过的情绪,那滋味像是有东西在撕扯你的筋脉,筋脉连接着身躯,那滋味让他疲惫不堪,却又在另一方面刺激他让他不能停下来,黎策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他不能停下。 他抱紧着他,把下巴从他的怀里探出来,放在了他的肩膀处,对着他的耳朵说:“我也想你。” 不像是师徒间会说的话,有些亲密,有些舒服,甚至悦耳动听。 黎策的动作一顿,眼睛突然睁开,那深沉的眸子一下子沾染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是那个字,那个他从来不感吐出口的字,是那个对着苏瑾只会感到无能为力的字。 心中好像有微微的颤动,似有个小人在拉着他,让他滋生出了贪婪的念头。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苏瑾,鼻翼间都是他的气息,让他忍不住闭上眼去感受。 就这样抱着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迟吉从一边的门后钻出来,看了这师徒二人一眼,出声打断道:“那个,这是门口,你们就算要亲热,也应该去南殿亲热,那儿没人。” 说话间不只是他从门口跳了出来,紧接着还有孙管事看门的仙童,打扫的下人,零零总总约莫有十几个脑袋,都站在门里面,脸上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敢情这些人一个个窝在这里偷听墙角了啊! 苏瑾一瞬间变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比二月的枫叶还要深上十几分,手上还留着黎策的一小片衣角,在手里绞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如果现在有一个地洞,他肯定会不顾脸面地钻进去,越这样,身子就越往旁边缩了缩。 原先两人并排站着变成了一前一后,他的半个身子都藏在了黎策身后, 迟吉干笑了两声,说:“啊呀,肚子都饿了,差不多可以开晚膳了吧!” 众人便也一同附和着干笑,然后散开四方,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黎策回头看来一眼苏瑾,发现他正在琢磨自己衣角上的东西,那是一点淡淡的红,不像血色,也不像是被漆染上去的,倒有些……像是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他把褶皱展评,把他的手腕提了起来,那一点淡淡的红凑到了鼻尖,味道立马浓郁了起来,确实是蔻丹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蔻丹 苏瑾常年流连花丛中,对这些东西自然十分敏感,甚至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一把甩下了黎策的手,指了指他的袖口,说:“我说这么多日不见,是去哪座花楼里找姑娘了啊!” 黎策不解,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很小的一点红,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没想到却是被苏瑾发觉了。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 苏瑾却说:“黎策,你长本事了是吧?还学会骗人了!?” 他说完就大袖一挥朝南殿走去了,看起来怒气冲冲。 黎策连忙追了上去,可是一进去却被截胡了,迟吉从一边冲出来,挡在了他前面,说:“你要干什么去?” “迟吉仙君,你拦着我又是干什么?”黎策问。 迟吉反问:“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铁定是生气了!” 黎策说:“我看出来了,因为他觉得我误入歧途还骗了他,我正要和他解释呢!” 迟吉摇了摇头,说:“什么误入歧途,他自己难道不逛花楼吗?他生气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你骗他去逛花楼,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出来他这是醋了?” 黎策觉得自己受到了铜锣敲脑袋一样的震惊,双眼瞪得比灯笼还要大,看着迟吉感觉他在说笑。 迟吉拍了他一下,说:“你傻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去好好哄着,师父难道就不需要哄吗?!” 黎策愣愣地点了点头,说:“多谢迟吉仙君。” 一眨眼就消失得没边了。 —————— 苏瑾回到了南殿,院子里只有一角还开着墨菊,被地下那些深色的泥土衬得一点姿态都没有了,瞧着不太好看。他把目光转走,看到另一角开着的四季海棠,艳红红的一小片,比起一旁的枯黄,着实妖媚了许多。他若记得不错,拿东西采下来捣碎成汁,拿来染指甲最好,上色漂亮,还带着花香。 一想到这儿,他一张脸就冷下去了,他在外头寻人寻了这么多天,那小子却带了一身脂粉回来! 真是要把他气死! 他心情暴躁地一把推开了南殿的门,然后用力地关上,其中一扇被打出了极重的闷响,另外一扇,却并没有传来声音,他迟疑地回头一看,黎策正扶着那扇门站在门口。 他冷眼斜视了一番,随后躺到了贵妃椅上。 黎策走了进来,站在他面前,一团浓厚的阴影打在苏瑾脸上,他闭着眼,小憩。 黎策又上前了一步,和那椅子更近了些,离苏瑾也更近了些,随后蹲了下来,一张脸就凑到了苏瑾面前,看着他,自怨自艾道:“师父都不关心关心我这十几日是怎么过的,去了那里,有没有遇到危险,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是不是受了伤,饭有没有吃饱,觉有没有睡好,天这么冷,有没有受风寒……弟子这十几日,夜夜都在想着师父,不曾有半刻落下,被那些人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啊等,可是就等不到师父来救我,所以后来也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他说着就把苏瑾的衣带拉了过来,放在掌心里把玩着,用手指缠绕成一圈一圈的纱布,像一个受了委屈正在抱怨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300章 蔻丹(二) 苏瑾的眉骨跳动了几下,蹦跶得倒是欢快。他当然感觉到黎策在扯他的衣服,一下一下,衣带好像都快被这小子给扯下来了。都这么大的人了,个头都已经超过他了,还说这这些不害臊的话,羞不羞! 黎策看苏瑾无动于衷,于是把嗓音压低了几分,接着说:“师父都不在乎徒儿这些,只是看到了我袖口上的一点红,就说我去逛了花楼,师父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怎么回去逛花楼呢?这样误会也就罢了,还全然不顾我这十几日的煎熬痛苦。现在又摆出一副冷脸来,您看,我说话您都不睁眼了,不是刚刚在山门口的时候还说也想着弟子的吗?现在确实连睁眼看都不愿了。莫不是真像迟吉仙君说的,您这是醋了?” 苏瑾从贵妃椅上弹了起来,坐直了身子,反问道:“你难过你痛苦,你都不知道这十几天我找你找成什么样了,这么大个人了撒什么娇,你又没有见着我,你以为我……”后面的话被他生生止住了,愣在当场半晌。 他这莫名其妙的委屈是从心底的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现在朝着黎策大吼大叫的样子,没有风度,没有师长尊仪,甚至还带着些多里积攒下来的郁闷,一股脑地如洪水野兽一样爆发出来,却又生生地止步于那句听着便觉得深情的话前。 他当然担心,当然会想是不是被人抓了去,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睡好觉,有没有受寒,有没有……想到他。 可是这些他统统都不会说出来,他是师父,他是长辈,他说不得这些肉麻体己的话,也给不出什么……关于那方面的承诺,所以藏下去,堵住了,埋好了,永远永远都不会漏出来。 黎策看着苏瑾一顿,却是逼问到:“以为什么?” 苏瑾别过了头,说:“你退下吧,为师累了!” 黎策又问了一遍:“以为什么?” 苏瑾这次却什么话都不说了,安静地沉默在一边,像是失语了。 黎策拉着苏瑾的衣服带子,又扯着他的衣角,蹲在地上看着他,问:“以为什么?” 苏瑾转过头来看他,可是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 黎策看着他,说:“苏瑾,你说,我只想要听你说的。只要你说了,这些天熬过来,我便觉得都是值得的。那个地方很黑,有声音,有女人,有嘶吼,有水流和花香,有五颜六色千奇百怪,可是……就是没有你。你不问我,我也不会说,免得你听了心慌。可是你若是说一句好话给我,那些东西我便都不在乎了……只是这样,都……不行吗?” 他的语气好低,神情也很低落,只是那一双眼睛仰头看着他,通红的,里面塞满了血丝,里面倒映着他。 他仔细地看来一眼,竟然没有发觉他的眼角竟然被划了痕迹,像是一根红发丝,又像是被指甲盖给扣去的,不深,却也不浅。他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手指尖划过了他的脸颊,冰凉凉的。 他一时忘了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念了出来,这之中有好多东西,他都听不懂了。 章节目录 第301章 蔻丹(三) “黎策,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担心你着急你,这之中除了师徒情谊,没有什么了,你明白我说的话吗?”苏瑾问。 黎策点点头,有些眷恋苏瑾的手指和掌心,像一只猫一样蹭了蹭:“明白。只要师父是担心我的,我便知足了。”他安静地闭上了眼,把头敛了下去,某种却是闪过一丝痛色,随后被柔软的眼皮遮住了。 苏瑾感觉到黎策在掌心蹭着,确实温柔的像只猫。 可是他说出口的那一番话,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口,疼得连带着撕扯着全身筋脉,手心的力道也随之减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许是上了年纪,越来越享受平静安逸的日子,也经不起瞎折腾。 他只想喝喝酒赏赏花闲时钓鱼醉时画画,在看着黎策在旁边孝敬有佳,已足够享受。 黎策是他弟子,他自然好生待着,吃喝不愁开开心心的,等到他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做师父的在去那人家帮他说说亲事,只要看着他好,看着他笑,不在困苦受伤,能圆满安稳过完一生。 即便不在他身旁了,也好,也足够了。 其他的那些心思,那些冒出来又被他堵住的奇怪情绪,那些或许他清楚明白又或者糊里糊涂的事,那些模棱两可不敢面对的事,都应该随着淡如流水的日子一点点的消散掉,而不是再生出这些莫须有的不该来。 黎策后来还是在南殿歇下了,虽说并没有折腾出什么来,只是安安稳稳的睡觉,但是苏瑾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迟吉在南厢睡,说是招摇山也只有商陆原先住的那间屋子他睡得习惯,任是霸占了整个地方。 苏瑾觉得不对劲的,是他安稳地躺在床上,黎策坚持说只在贵妃椅上将就的,可是在他半昏半醒之间,这人却偷偷摸摸地摸上了他的床,在他的身侧躺下了。 苏瑾觉得很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间就听到黎策说“我冷“。 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看徒弟受冻呢,于是也迷迷糊糊地回了句:“唔……那你多盖点被子…“ 当时他是在真的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一昧地扯了大半的被褥给他,随后两人同盖着一床被褥。 苏瑾虽然身子疲惫,但是脑中清明,他想自己留黎策在南殿到底是不是对的,有时候太纵容一个人可不行啊,这要日后说什么依什么,难不成天上的星星都给摘下来给他啊! 他这样想,可是眼皮子在打架,渐渐地身体沉下去,约莫要去会见周公了。 黎策听着苏瑾渐渐低下去的呼吸声,轻浅的一长一短,像是曲子一样宜人。看着躺在身侧的他,看着他半个身子漏在外面,连忙凑近了些,说:“师父,过来点,被子盖不住了。” 随后却是把苏瑾朝着自己拉近了几分,手捞过了他的腰,自然也就捏到了他腰侧的软肉,他迟疑了片刻,直到那从薄薄的里衣透出来的温度烫的他脸色发红,他才收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302章 蔻丹(四) 两人面对面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觉得离苏瑾是那样近,头又凑近了一点。对方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痒痒的,麻麻的,他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却死死憋着声音,一张脸都变得通红,看了一遍又一遍,恬不知足近乎贪婪,许久许久,才不舍地闭上了眼。 天亮透了。 外头有脆脆的鸟鸣声。 苏理从床上醒来,睁开眼看到了头项的慢帐,屋子里没有碳火,有些冷,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随后他感觉到了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地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掀起被子一角,发现是一只男人的手,顺着手臂往上看去,是一张男子的脸。 鼻子高挺,嘴唇纤薄,闭着眼的时候能看到很长的睫毛,眼睑下面有一道指甲缝粗细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形成红褐色的一小叶,像是画上去的。 随后,他却觉得被褥底下有些怪怪的,那只手从他的胸口渐渐地移了下去,剐蹭着身体有些酥麻,不自禁弓起了身子,最后那只手下滑到他的腰侧停了。 就在他想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拨拉开的时候,那只手却先在他腰侧的软肉上摸了一把,他一时受不了这痒痒的感觉,往旁边让开了一点,可是那只手就好像是 粘在他的腰上一样,不仅摸了一把,竟然还掐了! 苏瑾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窑子里的姑娘,这是妥妥的被人调戏了啊!一个大男人又是被摸腰又是被掐肉的,还是在大清早刚刚睡醒的时刻,羞耻感化作了脸上的红潮,他一把把被子给扯了过来扔在了一边,随后站在床上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黎策。 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子,随后又蹲下来,凑近了他的脸,恨不得啐他一口叶沫星子,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恶心人的事情了。那只手在半夜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在他身上做了其他的事情,他都没有感觉了。但是单单看刚才的一下,他心里就明儿清了,不管昨天夜里有没有再动过手,他都铁定认为他动了,于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呵道:“醒醒,你有本事咸猪手你倒是起来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醒了吧!” 他又是拍了拍黎策的脸,又是拉了他的手,可是这人却像是昏死过去一样,怎样都不醒过来。 哟,还装睡! 他站在床上走来走去,把床板踩得咯吱响,随后他想到了一个好点子,然后盘腿坐在了床上,托着腮说:“黎策,你要是再不睁眼睛,明儿个你就回南厢睡去吧!“ 这话果然有效。 黎策听了,缓缓地睁开了眼,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坐了起来,说:“师父?刚刚我听到好吵,是外头放鞭炮了吗?您刚刚说了什么?“ 苏瑾看着他一脸把别人当白痴一样的神色,冷冷地嘲讽道:“哟,这会儿醒了,我刚刚说让你早点把南厢的屋子收拾好,不然今晚就没地儿睡了!“ 黎策却说:“可是师父不是说让我住在南殿的吗?“ 章节目录 第303章 苏瑾从床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装睡是吧?啊?你想想你刚刚做的好事,还和我说冤枉了你去花楼,你是摸惯了姑娘的腰,顺手来摸我了是吧!” 他两个鼻孔都充着气,脸也红了,看着黎策怎么讨厌怎么来——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给摸了腰,这话怎么听味道都是怪的吧! 黎策却满脸无辜地说:“我没做什么呀!难道在梦里……” “梦你个头啊,还死不承认!你有种,你真他妈有种!“苏瑾白了他一眼,随后跨过他准备下床。 结果黎策却弓起了膝盖,苏瑾伸出去的腿被绊了一下,差点翻下床去。他连忙拉住了苏瑾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扯了过来,随后两人都重重摔回床上。 苏瑾一只手被黎策拉着,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耳边,除了脑袋和脖子,剩下的身子全都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其中的一条腿还放在了黎策的两腿之间。 黎策好笑地说:“师父,小心啊!” 苏瑾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黎策勾起了唇,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怎么会呢?师父,明明是你不小心脚下,弟子这是为了救你啊!”他一脸忧色,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因为担心苏瑾才不得己的。 苏瑾不想再和他狡辩,准备从他身上起来,可是刚动了一下腿,就见黎策皱了下眉,压低着嗓子说:“等等!” 苏瑾不解。 可是随着黎策耳根子开始染上红,皱着眉看上去十分紧张,苏理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膝盖正抵在他的那一处……刚他抬腿的时候,好像是蹭到了那地方。 他看着黎策,自己也十分的尴尬,试探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知道,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早上有这种情况……也很正常,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幕被他瞧见的时候,是这样的一个境地。 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胸口的气不自禁就变得急促了。 黎策皱着眉,一张脸也红白交替,看着距自己一寸之遥的苏瑾,总觉得那处地方的不降反升…… 他已经羞于见人了。 苏瑾看他闭上了眼,看样子是快忍不住了,说:“要不我先起来…我先出去,你在屋里好……处理一下……” 说完这话,苏瑾就快速地撑起了身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说完这话,苏瑾就快速地撑起了身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房门在一瞬间关上了,一声巨响在宁静的清晨里十分轰动,那扇紧紧关上的门犹如打在了黎策的脸上,他脸上一瞬间泛起的红潮变成了黑炭,讳莫如深。 苏瑾出来得太急切,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就在外头吹冷风了,这清早的冷风肃寒,钻进他的袖口,立马拉起一大片的鸡皮疙瘩。 即便他再耐寒,这往你骨子里钻的风也万万不是一件里衣抵挡得住的。 回想起在屋子里的人,他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真是百八十年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情了,他一想到自己的膝盖蹭到了黎策的那出,一张脸在冷风中兀自红了。 他站在长廊下来回踱步、四处蹦哒,等身子暖了一点的时候,却看到了门口闪进了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迟吉。 章节目录 第304章 一夜(二) 迟吉看到在长廊下蹦哒的人,立马赶了过来,发现是苏瑾之后,脸上立马堆了笑:“你怎么在这儿?还只穿了一件里衣,怎么,被你的宝贝徒弟赶出来的?” 苏瑾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冷冷地说:“你大清早来我这儿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捉奸了!” 迟吉点了点头,说:“这可是你说的,难不成真的是进去就捉奸在床了?走走走,咱们一起进去瞧瞧!” 苏瑾一把拉住了他,顺势把他从长廊上推了下去,说:“你省省吧!” 迟吉仰面倒下,一骨碌滚到了地上,他指着苏瑾的鼻子骂道:“他奶奶的,难不成你真怕我捉到什么啊!完了完了,徒弟长大了,不由师父管咯!” 迟吉秉着打不过就跑的生存法则,他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摇着头灰溜溜得走了。 苏瑾看着声未落人已散,那一句“不由师父管咯”在耳朵里徘徊了许久,特别不是滋味。 一阵冷风袭来,他哆嗦了一下,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他回头,却被一件厚实的狐裘盖住了整个身子,暖意随之而来。 黎策把苏瑾转了过来,把前面的带子系好。 苏瑾看着面前的黎策,认真地给他系狐裘带子,脸上带着独一无二的认真。 他想:如果他真的长大了,或许真如迟吉所说,由不得他管了,若是那天带回来个姑娘,跪倒他的面前说他要成亲了,估计他到时会给他准备一大份娶姑娘的聘礼。 姑娘家嫁人要抬嫁妆,可若是对苏瑾来说,他的徒儿要成家立业,和姑娘家嫁人并没有区别,聘礼和嫁妆也并无不同,他的徒儿,是被人从他手中娶走的。 黎策给他系好了带子,却看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 苏瑾一愣。 黎策又说:“我会一直听你的话的。” 他思忖良久,才明白过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迟吉在外头大喊的话是被他听到了吧,这小子却还专门和他解释,到底是安的什么甜蜜小点心啊! 苏瑾实在是听不得黎策说这种一本正紧的话,他挺听了,只觉得心中微动,面上的情绪就大多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就像此刻,听他这样说着,他便抬起了头,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黎策的眸子里。 黎策又说:“只要是你说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听,你永远都不会管不住我。” 明明是一个孝顺孩子说的孝顺话,却好像是一种特背的承诺一样。 犹如才子佳人彼此许下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此生不负的那种,让他听了,一瞬间脸又红了几分。 “外面天冷,师父回屋子里去吧!迟吉仙君今日应该便回去了,我去把南厢的房子收拾出来,好久没住人,估计落了许多的灰了。”黎策说。 苏瑾回到了屋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屋子里有一股他闻着很熟悉的味道,莫不是黎策处理……那东西的时候留下的…… 他甩了甩脑袋,暗骂了一句想什么呢! 他重新爬回了床上,被褥中还是很暖和的,也不知是因为碳火烧的旺还是因为刚刚躺在这里的人离去不久,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黎策身上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一夜(三) 黎策来到了南厢,却看到门口的石桌椅边作着一个人。 他上前一揖,唤:“迟吉仙君。” 迟吉招了招手让他坐下,随后说:“昨儿个你一晚上都待在南殿的?” “嗯。”黎策回。 迟吉又说:“苏瑾又和你说什么没?” “没说什么。”黎策又回。 “那你有和他说些什么吗?”迟吉问。 他的求知欲望已经强烈到饥不择食了,心中对于他们两人昨晚发生什么产生了极度的好奇,尤其是苏瑾今早还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站在门口,着画面任谁都要浮想联翩了。 黎策摇了摇头,说:“也没说什么。” 迟吉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就给我透露透露,你们俩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还有今早我看苏瑾受着冻站在门口,怎么?吵架了?” 黎策像到了今早发生事,原本冷淡的一张脸隐隐有爬上红晕的迹象,他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说:“没吵架。” 良久。 迟吉都听不到他憋出第二句话,一颗焦急的心犹如烧着了一样。 可是黎策却摆出了他一贯无辜的脸,看着迟吉觉有有些莫名其妙。 “迟吉仙君,大师兄怎么样了?”黎策问。 迟吉愣了一下,半晌才回:“——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说,“他啊——挺好的,挺好,上次还说要来招摇山看你来着——他挺好的——” 黎策点点头说:“既然这样,那下次我有空去太衡山看看他好了。” 迟吉干笑了一声,说:“好,挺好的。” 黎策说:“既然这样,我就先去收拾南厢了。” 迟吉点点头,说:“去吧去吧,好好收拾!打扫干净点,我睡的时候看见还有好些地方落着灰呢!”整个人心虚地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等到黎策去了屋子里,迟吉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出了南厢,和苏瑾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 苏瑾一觉便睡到了傍晚。 落日余晖从窗子里透进来,屋内渐渐变得昏暗。 他听到了一点动静,很轻微,但是却依旧醒来了。 厚重的幔帐、雕花大床、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和闪动的人影。 黎策看到苏瑾醒了,连忙放下了炭火盆走了过来。 苏瑾缓缓起身,看到黎策,问:“你怎么在这儿?” 黎策说:“屋子里的碳火不够了,我来换上。” 苏瑾说:“这些有人会做的,你不需要做。” 黎策:“怕别人粗手粗脚吵到你,所以我就亲自过来换上,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苏瑾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都睡了一整天了,也该起了。” 黎策说:“那我去帮你拿衣服。” 随后他去取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上面还特意内衬了兔毛,又软又暖和,穿在身上也不显得笨重。 苏瑾看了看,说:“这么软的袍子,给我穿太浪费了。” 黎策却说:“你常年穿的单薄,就算不畏冷,长此以往对身子也不好,这是我特地寻孙管事做的,这冬日的第一身东西,落不得。” 苏瑾不想拂他好意,于是任由黎策给他穿上了。 章节目录 第306章 一夜(四) 这袍子虽然轻薄,但是却繁琐,有好多带子需要系,黎策一会儿让他转身一会儿让他抬手,好像身上每个地方都被他给整理过了,他觉得有些怪异。 “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师徒,万不可以你我相呼。”苏瑾说。 黎策蹲下来给他把腰上的带子给编好,低着头认真地忙活着受伤的事。 “那只有两人的时候就可以了吧?”他系好了带子,抬起头来看着苏瑾,余晖的光一下子铺了进来,有一些漏到了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微小的容貌照得十分清楚。 苏瑾低下头,望进了他的眼中,随后却又转过头去,点了点头:“嗯。” 黎策笑了一下,说:“晚膳都准备好了,吃完晚膳,我们去后山逛逛怎么样?” 苏瑾问:“好好地去后山干什么?” 黎策却说:“只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不行吗?” 苏瑾点头说:“好。” 屋内的碳火被换上了新的,炭盆被端了出去,饭菜由侍女端了进来,摆在桌子上,两双碗筷整齐地压好。 苏瑾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黎策忙前忙后的,直到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子了的等被点燃,他才上了饭桌。 苏瑾习惯性地往手边一伸,随后提起来往酒杯里倒,放到嘴边嗅了嗅,并没有什么味道,他自言自语道:“什么酒,连酒香都没有。” 一口饮下,寡淡无味。 苏瑾一把放下酒杯,说:“这是什么,茶水?” 黎策给苏瑾夹了菜,随后点了点头,说:“你身子不适合饮酒了,上次还是一连喝了十几罐,就算是千杯不倒,也不能再这样豪饮。” 苏瑾苦闷地看了看酒杯里的茶水,上面还有点点余温:“那也不能用茶水来糊弄我啊!还故意放到酒瓶子里,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黎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是怕你不喝酒又觉得心里痒痒难耐,可是喝酒伤身,还是少喝一点吧,况且我们饭后还要去后山,万一喝醉了,路都走不了了。” 苏瑾皱着眉说:“你不是知道我千杯不醉吗?今日小酌怡情嘛,喝上几口促进氛围也是好的,这美味佳肴都摆上了,怎能没有美酒在手呢?” 黎策放下了筷子,认真且严肃地说:“听人说,师父最喜欢美酒美景美乐美人,那既然这样,是不是要去山下找万花楼的头牌姑娘来给师父作陪?” 苏瑾摆了摆手,说:“那还是算了,有佳肴足矣,足矣。” 他说着就拿起了筷子埋头吃饭。 苏瑾看着一桌子的菜,问:“冬日里怎么能没有鱼呢?这时候的鱼定是肉质鲜美,入口即化,下次得让厨房准备这些。” 黎策问:“爱吃鱼吗?” 苏瑾点了点头,说:“你没看到后院池塘里养着的那些,都是好家伙,下次让厨房的人做一条你吃吃,我记得李叔烤的不错。” 黎策说:“池塘里的那些鱼……确实看着不错,一条条硕大无比,看上去好些年头了。” 苏瑾说:“你别看后院那池塘子脏,莲花还出淤泥而不染呢,那底下的莲藕铁定也是甘甜的,下次找人去挖挖!”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哄人 随后他又埋头吃饭,和上次一样,动作迅猛。 黎策点了点头,看他吃得这么香,不自觉笑了一下,也连忙跟着大口吃起来。 等他们结束了晚膳,黎策命人收了桌子,又去柜子里翻出一件披风来,说:“我们走吧!” 苏瑾和黎策一同来到了后山。 这里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路边放着一块一块的石头,当月光照下来的时候,那些石头就会发出银白色的光。 黎策把披风给苏瑾披上了,边给他帮领口的带子,边说:“夜里风大,还是小心些不要着凉了。” 苏瑾看着他,不自觉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冬日里最是不怕热,再说身上还有这身衬着软兔毛的冬衣,哪里还需要再披披风?” 黎策却并不管他的说辞,自顾自道:“就算您再不怕受冻,这冬日不该少的一件也不能少!我回去把你床上的那床被褥给换了,那床实在太薄了些。” 苏瑾听他提到被褥,突然想起了那天夜里,黎策偷偷摸摸地摸上床的事,张口便问:“那天夜里你不是豪气万丈地说要在贵妃椅上将就一晚上,结果却耐不住寒,半夜的时候上床了?” 黎策系好了带子,放下了手。他回想起那个晚上,语气有些低落地说:“师父那天夜里睡得很不踏实,翻了好几次被子,我怕您受冻了,所以起来盖了几次,后来为了方便及时给您盖上,所以准备坐在床边的,是您半夜迷迷糊糊起来说叫我多盖点被子,我这才上了床。” 苏瑾皱着眉,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夜晚,却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记忆,他印象中好像确实说过让黎策多盖点被子这样的话,可是他却不知道竟然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开口的。 这样一想起来,自己还让他操心了一个晚上,估计都没有睡好吧! 他裹紧了披风,说:“啊……那是我记错了。”随后就走到了前面去,尽快避开这尴尬的场面。 黎策笑了笑,连忙跟上。 前方是条蜿蜿蜒蜒的小路,四周的花都枯萎了,只有一些冬日才会开的花还在照常开着。 黎策问:“我记得只要是您在这山上的时候,这漫山遍野的花就会开着,为何现在却不留着那些,你不是最喜欢看院子里开满花吗?” 苏瑾接着那些发光的时候看清了一旁的小花小草,转过身来,说:“最美的花,是当下的花。” “当下?”黎策不理解。 苏瑾却勾着唇笑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去。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执着于让整座招摇山都开满花朵,无非是为了能在寻回南栀的那一天,让她瞧着,心里欢喜。 可是如今南栀成了黎策这样的一个大男人,想必也不会懂什么赏花的门道,若是还开着满山的花,估计明儿个大早起来就能看到这小子在外头浇水除草了。 他记得他打小就会干这些事。 那时候黎策年纪还小,他若是不离开招摇山,多半会在南殿闭门不出。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哄人(二) 至多有时候打开窗子透透风,若是一夜未眠,就会在大清早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个攒动的身影,小小一个,都快淹没在他的那片花海当中了,看着就像是一只灰白色的猫在院子里耍闹。 有时候窗台上也会出现一两枝不知从哪儿衔来到的花枝,还专门用花瓶插好,有一日开窗的时候,还被吓了一条,那花开的刚刚好,并非是全部盛开的模样,而是包裹着一点花蕊,看上去似个娇羞的美人。 而且每日,开窗必定是一份惊喜,断断续续有近五年,好像窗台上的芳香,从未断过。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可爱。 没有看透他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如此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了,让瞧见感受的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苏瑾轻笑了一声,随后却又叹了口气,悲喜相交,倒是让跟在后面的黎策察觉了。 他走上前来,和苏瑾并排同行,问:“怎了了?” 苏瑾毫不掩饰地说:“我记得当时你还只有这么小一个,在我院子里给我的那些花浇水,如此懂事,都让人心疼了。” 黎策回想起自己那会儿的傻样子,懊悔地说:“那些花本就不用日日浇水,那时候我却日日跑去,对此事一窍不通却还自作聪明。” “没有没有,挺可爱的。”苏瑾笑着说。 黎策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眼底突然闪出了星光一般,他笑着说:“既然师父心疼我,怎么还笑话我?” 苏瑾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谁都快要贴上去了。他轻声道:“当然是觉得,你在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对我那么好,我到底是哪里占来的福气,自己偷着傻乐罢了。” 黎策的看着苏瑾贴上来的身子,明明是冰冷的,却让他觉得那么滚烫。 苏瑾用手勾着他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记得那时候在旭日城,你的个头只有这么点,转眼间就已经长这么大了,身子扩了一圈又一圈,都比我还高了。” 黎策顿住了。 从苏瑾的嘴里吐出那三个字,让他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一双眸子忽明忽暗。 苏瑾还未察觉到什么异样,问:“怎么了?” 可是等他看清黎策的神情时,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刚刚所说的一番话,登时明白了。 那旭日城一直以来都是黎策心中的噩梦,尤其是在他知道黎策还是帝天王朝的遗孤,最后一任太子殿下时,他更明白了旭日城的覆灭,对于他来说是怎样的痛苦。 许久以来,这都是他不敢触及的话题,因为他怕一旦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他知道黎策很听话很乖巧很懂事,可是在国仇家恨面前,不是区区的乖巧听话就可以阻拦的,他又用什么样的身份去劝解这个孩子,帝天的覆灭,上天的手笔,这仇找谁去报?! 君明?南蛮?还是他? 苏瑾拉住了黎策的手,说:“不是还要逛后山吗?走吧走吧!” 可是下一刻,黎策却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身子抖得厉害,好像是被这夜里的风给吹怕了。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哄人(三) 周围只听到一两声微风拂落叶的声响,静得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又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流露出恐惧和疯狂。 一瞬间,他的神经好像全都紧绷着。 苏瑾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他:“黎策?你怎么了?” 黎策却节节后退,他疯狂地摇着头,一张脸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了:“师父,徒儿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疯了似地跑下山去,甚至还踢到了好几块突起的鹅卵石,差点栽了跟头。 苏瑾看着他仓皇而逃的模样,心中有些疑惑和担忧,同时也有些自责自己说话没把儿,竟然直戳他的伤痛。 那一刻,他看见黎策眼里的恐惧,那不像是假装的,同时也不像是从前便存在的。时间会让人丧失警觉,若是一直以来他都以恐惧过活,那内心早就奔溃了。对于那三个字,他即刻做出的惶恐,像是因为某种强迫性的认知,让他从心底可以一瞬间地勾起什么痛苦的回忆。 那些记忆是崭新的、刚刚存在不久的,才会在他一提及的时候,就万分敏感地做出反应,变成这副模样! 这十多天消失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 从山上下来,天已经很黑了。 他推开了南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亮着的几盏灯在风中摇曳,床上的被褥并没有换上厚重结实的。 黎策并没有回到南殿。 他连忙冲了出去,路上看见了一些婢女,急切地问:“有看到黎策吗?” 婢女们摇了摇头,说:“不曾见过。” 他连忙又去了别的地方找。 招摇山总共就这么几个地方可以随处逛逛,他这么大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 一路疾行,他来到了藏书阁。 川辜正在藏书阁外头的长廊下支着一个小火盆暖和,瞧见苏瑾来了,连忙招呼他坐下:“快来快啦,这会儿火烧得正旺,特别暖和!” 苏瑾却是问:“有没有看到黎策?” 川辜疑惑:“黎策?” 他看了看四周,问:“你找黎策干什么?这天都黑了,不会还要抱着他才睡的去吧?” 苏瑾闭着眼努力地呼了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迟吉乱说什么了! 他问:“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他?” 川辜说:“要我说,他好歹是个小伙子,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你看看,这会儿人找不到了吧!我说你就应该……” 川辜的话还没有说完,苏瑾就挟着一股冷风离开了藏书阁。 他来到了山门口,看到了收在门口的两个仙童,连忙问:“黎策有没有从这里出去?” 他神情严肃认真,还透着一丝丝的不耐烦。 那两位仙童见了,立马问:“仙尊大人这时候找黎公子做什么?是不是您惹他不高兴了,所以他才避着您的?” 苏瑾刚想说一句放你妈的狗屁,可是随即却又想到在后山上,好像确实是他惹得黎策不高兴,他才那样跑走的。 于是只好又点了点头,一声轻浅的鼻音:“嗯。” 那两位仙童立马恍然大悟,其中一位就开口了:“仙尊大人,这把人惹生气了,第一要做的,绝对不是急着找他!” 苏瑾挑眉:“哦?那应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哄人(四) 那位仙童立马拉了拉袖子,一副百家争辩的模样,侃侃而谈道:“这人生气了,情绪定然是激动的,作为惹他生气的源头……”他看来一眼苏瑾,苏瑾却冷着一双眼,他立马转过头,“作为惹他生气的源头,若是这时候一味地想要找到他,这完全是不理智的行为!” “既然对方的生气已经造成,仙尊大人此时要做的,就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您要先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到底是哪里惹他生气了,随后好有技巧性地去哄他,并且深刻明白自己的错误,在他面前深刻反省自己,让他知道您已经深知自己有错。等他已经在犹豫这要不要原谅你的时候,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不要以为这时候您已经胜券在握了,这一步没有走好,前面就会让您满盘皆输!” 苏瑾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却依旧点了点头,说:“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这时候,他心底必定已经在想着要不要原谅你了,但是万万不可洋洋得意,而是要虚心,毕竟他生气是由您惹起的。这时候,您应当做一些他必定开心的事,那种平时您不会做,但是一做他便会高兴的那种,或许是某样东西,也可能是某件事,总之就是要投其所好!让他高兴——这才是万变不离其宗。” 苏瑾似懂非懂听了个大概,他又问:“那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高兴呢?” 没想到另外一位仙童这时插话道:“仙尊大人,您要知道,相处这件事,它本身就是一门深刻的学问,这件事求不得旁人,而是要自己钻研,从寻常日子中的点点滴滴中明白这个浅显又深奥的问题。黎公子到底喜欢什么,或者说喜欢您为他做什么,这件事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不像一个人的胃口喜好那么容易让人知晓的,还是要您自己去慢慢探索啊!” 苏瑾这会儿总算是被他们两个人绕进去了! 他明明是来问黎策有没有下山的,结果却扯到了什么“开心”“高兴”“投其所好”上来,他连人都不知道在哪儿,就算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怎么样,两个认错的机会都没有啊!还怎么投其所好! 看样子黎策应该没有下山。 他挥着袖子离开了。 又在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地方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寻到黎策。 他腿都走痛了,决定先回南殿等着。 等他从南厢房经过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他摸着身子凑过去,随后在糊纸窗户上点了个洞,从小小的洞中望进去,看见黎策瘫坐在床边。 遍寻不到的人就在屋子里,他怎么能不进去瞧一瞧! 于是他连忙隐匿了身形,偷偷摸摸摸地穿墙而过,站在了一扇屏风后面。 黎策瘫坐在地上,额头上还滴着汗,衣服也湿透了,看样子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忍不住上前了几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角才到了一滩水渍。 黎策警觉地抬起了头,低呵了一声:“谁?!”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情动 苏瑾吓得差点出声,他稳定了身形,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黎策看着昏暗的屋内,并没有什么人,那动静好似也不存在,他自嘲了一下:“是我太敏感了,现如今都草木皆兵了吗?” 苏瑾听他说这话,有些不明白。 外头的月光像是一张摊开的布,打在他的半个身上。 苏瑾瞧见那些顺着他的衣袂流下来的水,还有从鬓角流下来的、不知是汗还是水的东西,滴落下来,一颗颗晶亮,却透着寒。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身上冒着冷气,看样子好像全身都在冻僵了。 苏瑾上前,蹲在他的旁边,想要把他贴在额头上的那些湿冷的头发给拨开,却在触及他的脸之前,生生停住了。 黎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了头,朝着苏瑾所在的方向看过去,眼里却只有黑暗和窗外的月光,并没有看见其他的东西。 苏瑾看着突然转过来的黎策,呼吸一顿。那张脸凑得自己很近很近,好像他再伸一下脖子就可以碰到了。 黎策透过苏瑾,并没有看到他,他又把头转了回来,低下去。 “师父肯定在急着找我吧……”他呢喃了一句,四处看了一下,随后撑着床站起了身。 “得赶快去见他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站在床边,准备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 苏瑾看了一会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准备起身离开,回头又看了一眼,却正巧看到黎策在脱最后一件里衣。 那件黑色的里衣脱下,他的双眼却猛然睁大! 他看到黎策的背身遍布的密密麻麻的东西! 黑暗中他看不真切,等他身子侧了一点点,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他这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是什么。 是深浅不一的伤口! 不似刀伤也不似剑刺,倒像是被人用针线穿缝的,背后的皮肉都皱做一堆了,凹陷下去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蜈蚣一样连在一丝的黑线,遍布整个后背,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瑾呼吸一滞,双眼失了神一般。 他也顾不得隐去身形,而是直接走上前去。 身子犹如失重一般朝黎策扑去。 黎策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连忙转过身来,却只瞧见一个浓重的黑影扑面而来。 两人都失了重,跌倒在床上。 身后柔软的被褥撑住了他们,没至于摔得一身疼痛。 苏瑾也没料想到会把黎策给扑倒,尤其是想到他身后的一身伤口,更是想急急起身。 他踩着地,准备借力,可是地上全是湿哒哒的水渍,他犹如一只扑腾的落汤鸡,还没有借力起身便又跌了回去。 “——唔——”被压着的人一声痛呼。 苏瑾连忙撑起了手臂,说:“我是不是压到痛你了?” 黎策早就知道身上的人是谁,脑中也是昏了片刻,听到苏瑾的问话,连忙说:“没事。” 苏瑾看他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他的手撑在黎策两边耳朵的地方,那些散开湿发浸润了他的手指,冰冰凉的。 “你如实告诉我,你背后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苏瑾严厉地问。 黑暗中,黎策也能想象到他怒气冲冲的脸,他却问:“那师父您可否告诉我,这样晚了,您怎么会恰巧出现在徒儿的房中,又恰巧在徒儿脱衣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情动(二) 苏瑾百口莫辩,但是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现如今冲过来把人扑倒这样的事情是禽兽不如,他只是……只是有些担心他。 担心个鬼!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啊!因为担心,都担心到床上来了吗?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黎策却又步步紧逼:“师父这个时辰来找弟子,莫不是漫漫长夜,没有姑娘交颈而卧,所以难捱?” 苏瑾的脸色由白变作红,他看着黎策眼里的调笑,一瞬间觉得自己差点要断气而亡。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想到黎策可能要黑发人送黑发人,太可怜了! 这种关头,他的思绪还能飘走,他都有些佩服他自己! 黎策思忖了许久,又笑着说:“这可怎么办,师父若是想要姑娘作陪,咱们这招摇山上姑娘倒是多,只是师父您一向眼光高,不是万花楼的头牌或者哪所乐坊有名的舞姬,想必您也是看不上的。可怜也只有孙管事等闲……现如今匆匆来找弟子,莫不是太为难了我些?” 苏瑾被黎策说的毫无脸面存在,难不成他现在把他扑倒,是想要和他来个交劲而卧? 虽然他深知不是这样,可是却也解释不清,于是只能用一只手覆面。懊恼与羞耻感像是沸水一样烧得他脸红心慌。他别过了脑袋,嗫嚅道:“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个……” 黎策挑眉:“哦?” 苏瑾又说:“在……在后山的时候,我看你直接掉头跑掉,我知道是我说错的话,但是……但是你也不能就……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吧?” 他说完这番话,算是彻底不要脸了,嘴里吐出的那些似女子般的娇嗔和责怪,让他羞于启齿,可是当说出口之后,却又觉得自己矫揉造作。 这是……这是对着黎策……撒娇吗?!?! 黎策的呼吸瞬时就重了,他眸子一暗,这其中闪着看不透的光芒,像是在极度克制着什么。 苏瑾躺在他的身上,可他是把整个胸膛都是露在外面的,苏瑾压上来,那件厚厚的披风垂下来的带子,还有里面那件内衬了兔毛的冬衣,那兔毛翻边的地方蹭到了黎策的胸膛。苏瑾一动,那毛茸茸的东西就蹭在他的皮肤上,又麻又痒,剐蹭得他快要忍不住了。 苏瑾却不自知,他说完这一番话,张开了一根手指,想看看黎策的反应,结果却看他沉着一张脸,脸色很不好。 他立马就有些觉得丢脸——这样莽撞地跑过来,还说了一番如此……不得体的话,还是对着一个男人。 这让他觉得十分丢脸! 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有些难堪,最后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准备起身。 可是他殊不知,这样的一阵动作,让他衣裳上的兔毛剐蹭得越发厉害,黎策一瞬间呼吸凝滞了。 他的眸子暗沉下来,额角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皱着眉看向苏瑾,喑哑地说:“……怀瑜……” 苏瑾突然一顿。 他凑近了些,问:“你说什么?” “……怀瑜。”黎策又念了一遍。 苏瑾愣住了。 许多人都这样叫过他,像迟吉、霍允、甚至说君明。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情动(三)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带着这样的语气喊出来,像是压抑到极致时的一声浅叹,又好似梦中忽长忽短的碎碎呢喃,总之钻进他的耳朵时,像是穿成的一个滚烫的铁球,转到他心底的时候,眼里就像是被雾气给蒙上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黎策看着苏瑾,两人的眼中都透着彼此的模样。 即便昏暗,可是依旧明亮,像是一角的星辰。 黎策突然伸出了手,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颈项处,那里细腻而又滚烫的肌肤像是一根导火线一样,把他的手心都给烧着了。 他拉着苏瑾,把他的脑袋微微拉紧了自己一些,唇瓣就在他的唇瓣毫厘之外,像是耳语地念道:“怀瑜。” 那一声温热,铺撒在他的嘴角,乃至有一些漏到了下颚和脖子上,甚至有些钻进了他的领口。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尽,苏瑾便率先低下头去,“怀瑜”这两个字,犹如从一张嘴中钻到了另一张嘴中,堵住了,荡进了心肺。 黎策的眸子忽得睁大了。 但是下一刻,他立马拉下了苏瑾的腰身,把他的身子贴得与自己更近,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处,顺着那温热一点点地伸进去。 苏瑾脑袋发懵,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黎策。冰冷柔软的唇瓣让他深陷其中,可是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他倏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想要推开,可是黎策却把他推搡的手一把捏住,同时翻转了身子,那两只手被他同时折放在头顶,身子不自然地展开了。 他的唇未曾离开过苏瑾分毫。 苏瑾被这刹时的翻天覆地弄得头昏脑涨,黎策又不肯松开唇瓣,导致他肺中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浅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 他昂着头,双手被折放在头顶,导致他不得不仰着身子,看向黎策。 月光中他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清冷,亲吻了好一阵子,但是脸色却丝毫不见的变红。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黎策本就长得好看,湿发垂下来,带着说不出的俊美,苏瑾看了一眼,脑袋更昏了。 黎策原先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也开始有所动作,骨骼分明而又清冷异常的手不知何时摸到了衣服里面,摸索着碰到了苏瑾的腰线。 苏瑾紧致的腰身突然被触碰,他浑身一激,弓起了身子,腰腹处也立马收紧了。 黎策却并没有打算放手。 冰凉的手触碰到了苏瑾的肌肤,就好像是渴死的鱼遇到了水,越发恬不知耻。 苏瑾被他一碰,立马抖了起来,他皱着眉,从黎策吻着他的缝隙中吐出两个字:“不要。” 黎策立马顿住了。 他按着苏瑾的那只手被他挣脱开来,两人各自沉默了。 苏瑾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但是眉眼间却逐渐恢复明朗,胸膛还在上下起伏,但是跳动的心脏却逐渐恢复平静。 黎策起身,跪坐苏瑾的两腿中间,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我有点冷……”苏瑾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从一边扯过了被子,改在自己半脱未脱的身上。 黎策从床上退了下来,坐在塌下。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情动(四) 苏瑾也缓缓起身,他快速地把身上的衣服穿好,可是那身冬衣繁琐,他试了几次都没有穿好,于是放弃了。 黎策沉默在一边,他**着身子,任由从门缝中钻进来的冷风吹到他身上,却好像感觉不到寒冷似的。 苏瑾把被子盖到他身上,随后起身,说:“那个……那个……那个天冷了……” “我要回去睡觉了……那个……那个……我好像喝了点酒……” “我脑袋有点晕……我脑袋晕……”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好休息……别冻着了……” 他慌慌张张地捡起地上的披风,随后把鞋子也抱在了怀里,看也不看黎策一眼,便冲出了大门。 黎策犹如之前无所动作的时候一样,瘫坐在地上,身上依旧是湿哒哒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泛着红,是刚刚的吻。 苏瑾夺门而出,那扇门是被撞开的,锁扣断成两半,其中一扇糊纸门被外头的冷风吹得似摇曳的湖水,那冷风一下子就灌进来了,撞了他满怀。 他的后背靠在床榻上,好像压到了那些刚刚存在不久的伤口上,犹如蜈蚣一般的黑色细线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在皮肤上撕扯、攀爬、自相残杀。 黎策一瞬间疼得呼吸凝滞,好像连心脏都停住了,背后的撕心裂肺深入骨髓,他一时难捱,缩成了一团,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月光慢慢倾斜,照到了他背后狰狞的伤口,丑陋不堪,不寒而栗。 黎策倒抽一口冷气,那光好像在倾轧他一般,他十指牢牢地抓着地面,像要在坚硬的地上挖出是个洞来。 外头的梨花,不知何时,竟然在如此环境下,抽出来枝芽。 —————— 苏瑾逃也似的回到了南殿,直到身后的殿门紧紧闭上,他靠在上面,外头刮起的冷风和亮入白昼的月光一起被隔绝在外了,他在黑暗的殿中喘息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他脑子有些发懵,甚至连身子都是发懵的。 回想起刚刚的一幕,他整个脑子都是混乱的,唯独记得一件事情——他居然……居然去亲了黎策。 他从来没做过这方面的事情,就连流连花丛看起来风流无数,也不过是那温柔乡最能忘红尘,处在那之中,他才不会想人世间的痛与磨。 赏美乐美人美景,不过都是图一时享受,甚至是那方面的发泄,他也通常是自己来,可是刚刚去亲黎策,这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犯浑了。 和男子……也能这样吗? 春宫他看了不少,美人也同样看了不少,可唯独对男人,他知之甚少。从小到大再从大到小,他只知道如何在女子面前游刃有余,在外人面前如何端正自持,可是唯独遇上了黎策,他却半点门道都没有了。 他既不是外头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姑娘,也不是那些只需要客气寒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是他看着长、看着长,一直长成这么个大模样的徒弟。 可是他刚刚做了什么,自己养着大的徒弟,被自己亲了? 苏瑾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旧友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闭上眼的时候还能瞧见漫天的星星,他这一下算是准备交代自己了。 可是随后,却又陷入巨大的黑暗中,连脑中的星光都不曾泛起了。 他靠在殿门上,身后凹凸不平的雕花硌得他腰背疼,而不久前,黎策刚刚碰过。 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冰冷的手碰到滚烫的皮肤,这之中有什么感受,谁都知道,可是这之中迸发出的那些意料之外的东西,他却有些猜不透了。 到底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吻上去,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明明一点都不舒服的触碰,却让他觉得有些兴奋,甚至是一点点隐藏不住的欢愉,对于黎策的触碰,他觉得欢愉。 苏瑾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病了。 对一个男人,他竟然产生了对女子都不会有的兴奋感,甚至是期望,期望他再深一点,再不管不顾一点,再打破陈规一点,能够让他舒服,让他享受,让他能够拥有久违的刺激! 他在一瞬间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同时一瞬间说出了“不要”。并非是他醒悟过来,觉得这样有悖人伦,而是因为……他竟然,在和黎策的那短暂的一刹风流中,产生了反应。 这让他觉得羞耻。 他竟然在一个连自己年纪的零头都算不上的孩子面前栽了跟头! 门缝中搂紧了一些冷风,不过屋子里头的炭火从来没有断过,即便是人不在屋子里,也是已经来就暖和的。 他看着远处的火星子,在一点点地吞噬黑暗中的残影,那个铜炉也被衬得好似在发光一样,像是火红的烙铁。 苏瑾顺着门一点一点地滑到了地上,他能感觉到身体的那个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觉醒”。 逃离了黎策,那物儿竟然半点都不曾消浅下去,反而还微微让他的小腹收紧、滚烫。他一瞬间觉得自己脑门上的汗流下来都快要把头发死死粘住了,脖子处也十分黏腻,黎策的唇蹭触及过这些地方。 苏瑾觉出了异样,他扶着殿门颤颤微微地站了起来,随后跌跌撞撞地倒在了穿上。 柔软的被褥一瞬间包裹住了他,他躺在床上,身下的那物儿却越发跳脱在规矩之外,久违的情动让他觉得有一些陌生。 清清冷冷地过了这么些年,他都差点忘记了这身体最原始的冲动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有点儿心痒难耐,同时又有些欢愉刺激。他早就将要好好冷静反省自己的深刻念头给抛之脑后,此刻他只想好好地舒缓一二,不要如此憋着难受。 黑暗中,只听到浅浅的喘息,不知是从幔帐中扬起来的尘,还是从铜炉中烧烫了的火,如风拂面,轻浅而又绵长。 —————— 一夜风霜。 招摇山从幽静中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尘世。 苏瑾和黎策都回来了,后院的那些人便找到了忙活的由头,不禁把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边,该翻新的地方翻新,该修葺的地方修葺,杂草是除了一轮又一轮,堆在一起晒着冬日的太阳,指望着能晒成点火的干草。 孙管事像是好久不曾当家做主主持大局了,这一会儿在势头上,恨不得把招摇山给翻个面来。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旧友(二) 苏瑾自铿铿锵锵中惊醒,睁眼的时候,还未曾缓过神来,竟然一夜过去了。 外头艳阳高照,暖橘色的光把云层描了金边一样。 苏瑾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身上腻得慌,所以派人打水沐浴。 孙管事立马安排人过来了。 他在用早膳,便有人在屏风后面给他准备沐浴的东西。 孙管事站在一边,看着较之于往日大不相同的苏瑾,他还从未见过仙尊大人这副模样,看上去是神清气爽中透着颓废泯然,不禁问道:“仙尊大人,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 苏瑾舀粥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却默不作声。 孙管事也没有逼着问,而是说:“仙尊大人,小的看咱们招摇山也很久没有整顿过了,有些地方荒废经年,所以打算这段日子好好整顿整顿,这马上就要霜降,霜降过后就立冬了,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冷,也该准备这过冬了。” 苏瑾用罢了早膳,才点了点头。 若不是有人说,他早以为立冬了,这还没到日子,早早的便准备了过冬的厚被子和冬衣,都是源于某人。 一想到他,苏瑾的脑袋就止不住地抽疼,他扶额沉思了片刻,问:“黎策起了吗?” 孙管事立马说:“已经起了,不过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用了早膳之后就一直呆在屋子里头,不曾出来。” 苏瑾听说他有些不舒服,立马皱起了眉。昨日他就看到他一身湿漉漉的,夜里寒气重,湿透的衣服贴着身子,那冷还不是如绣花的针一样钻进去,还没有及时换下,不受风寒才怪!就只知道给他加冬衣披披风,却完全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一想到此处,他的手就略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孙管事自然也听闻了昨日仙尊大人和黎公子之间的事情,还是从守门的知规和知矩那儿传出来的。 招摇山就属他们俩最八卦,这消息就像放到天上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转眼就落在了山上的哥哥角落。 孙管事宽慰道:“仙尊大人,您也不要他心急,这……这人啊,都是要好好对待的,稍有不慎就闹出麻烦,还是要有个分寸!” 苏瑾点了点头,他也觉得黎策太没有分寸了,这马上就数九寒天天寒地冻的,是可以在冷水里蹚着玩的日子吗?一身湿冷还不及时换下,身上渗出的水流的满地都是,看样子是真的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既然身子不舒服,就让他好好休息,顺便送些治风寒的药过去,盯紧了给他喝!”苏瑾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吩咐道。 孙管事点了头,却又问:“您怎么知道他得了风寒?” 苏瑾被她一问,稍稍愣住了。他总不能说昨晚看见他一身湿透了吧?这话说出去,和对着外头宣布他昨夜在南厢过夜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还会传出他为了避嫌在清早赶回了自己的南殿这样的荒谬来!于是轻咳了一声,不再开口。 孙管事立马闭嘴出去了。 苏瑾来到了屏风后面,他缓缓解开了衣服, 昨日他直接在床上睡死过去了,还好今早没有不识趣的人进南殿,不然准看到他那一副模样。 一夜的黏腻还是别的东西,当泡在水里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苏瑾靠在浴桶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 屋子里点着沉香,如潺潺的水,柔和地萦绕在他鼻尖。 时辰一点点地流逝着,苏瑾靠在浴桶中快要睡去。 殿门却突然吱呀了一声,暖橘色的光一下子就漏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旧友(三) 苏瑾察觉有样,立马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同时,屏风后也钻出了一个人。 苏瑾看见他,皱了皱眉,神色微冷道:“是你?” 那人看他刚泡过澡的样子,撩起了浴桶中的水,啧啧两声,说:“看样子,日子过得倒是很悠闲。” 苏瑾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冷漠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拿起了手中的折扇,悠悠地挥起来,又悠悠地放下,那兰花指翘着,看样子比唱戏的花旦还要婀娜多姿风采迷人。 苏瑾穿好了衣服,坐在椅子上,那人随后也施施然坐下。 “听说你回招摇山了,还是迟吉亲自出的马,所以凑巧顺路,过来看看。”那人把折扇张开,上面只浓墨重彩地写着一个“悦”字。 苏瑾脸色沉了沉,冷哼道:“消息倒是传得快,只是你这缘机观离我招摇山十万八千里,这屁大点风声也能刮到您耳朵里,稀罕!” 那人“啪”的一声收了折扇,随后两手作揖道:“不敢当不敢当,小道不才,机缘观在天下遍布,耳目什么的还是有一些的。承聿仙君这样称,小道可是担当不起,只不过小道倒是真比寻常人多长了一只耳朵罢了!” 说着他把头微微偏了一点,果真看到在耳朵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肉球,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一半,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肉色的痣。 苏瑾看了一眼,并不当真,又说:“总不至于,你来这儿就是偷看别人洗澡的吧?想不到堂堂缘机观的观主大人,您还有这样的嗜好?” “哪里哪里,承聿仙君如此说,折煞孟某了。孟某不过是过来看看您是否平安喜乐罢了。”他又抱拳一揖,随后却笑出了声。 大概是觉得这样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十分好笑吧! 苏瑾挑了挑眉,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随后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完全没有要招待他的意思。 孟悦看了他一眼,把折扇放在脑袋上敲了敲,随后出声:“都说你自从收了个徒弟,整个人都变了,那时我还在想是不是谣传,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承聿仙君较之于往日,有所不同啊!” 苏瑾听他提到黎策,眸色一沉,缓缓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开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年在天界,我就对你这徒弟有所耳闻,我还不知道除了商陆,你竟然还会收别人为徒。或许他人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还不知道吗?难不成是这个徒弟,比起商陆来,更符合你的条件?”孟悦说着便用折扇把茶壶提了过来,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接着给苏瑾的杯子里重新斟满了茶。 喝下去的时候,浓郁的茶香差点熏得他睁不开眼,他看了看那深褐色的茶汤,啧啧两声,又说:“什么时候你还开始养生了,我记得你从来都没有早上喝浓茶的习惯啊!” 他似是若有所指。 苏瑾却又喝了一口,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喝杯浓茶提提神,这不是更方便听你说清楚来此的目的?” “哈哈哈——”孟悦大笑了一声,随后说,“就算你现在是同我喝酒,心里也明儿清,何须浓茶提神?真的是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 苏瑾放下了茶杯,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藏在里面紧紧握住的手。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旧友(四) 他觉得自己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听孟悦一说,却又开始自省自己是否真的变了?哪里变了,为何而变? 可是殊不知,当苏瑾向自己问出这些的时候,与从前的他,就已经是不一样的了。从前的苏瑾,从来不会在意这些,无关变或者不变,都是他,轮不到别的人来说道。 孟悦笑了一笑,随后又说:“你只想着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曾想想我或许是与你许久未见,或是想和多年的好朋友见见面,过来探望探望?” 苏瑾淡淡地说:“过来探望?既不递送拜帖,也不命人通报,更没有送什么礼,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破我招摇山的结界,又悄无声息地直奔南殿而来,推门而入,你说你是来了结我的,我倒是愿意信上几分。” 孟悦又啧啧两声,说:“看看看看,这才是承聿仙君嘛,永远都临危不乱冷漠疏离,这一颗心都结成冰碴子了!你果真是这样防备我的!”他说着便起身,把折扇一收,指着苏瑾的心口虚虚一晃,勾着唇笑了一笑,看上去不像是一个道士,倒像是一位名伶。 可是苏瑾却清楚地看到了那把折扇的扇骨上的一个个小口,若是那扇子展开被挥出去,从那些小孔中爬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苏瑾心中虽明白,嘴上却依旧嘲讽道:“你若是想女子气些,找霍允也是一样,他的女相想来天下没有那个男人比他更甚了,万不用寻思到我这里来,我可不会女子的那些温柔婉转百依百顺。” 孟悦矜持地提了提自己的袖口,想把那一丝褶皱弄得平稳些,他收回了刚刚那一副魅惑丛生的模样,转而从花楼中的姑娘变成了逛花楼的公子哥,嘴角携着似有似无的笑,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 他说:“霍允和我,都快有四百年没见了,你让我找他?我倒是觉得他见着我,会先捏出一把刀来!” 苏瑾看他终于变回了正常的模样,叹了口气,问:“行了行了!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孟悦坐回了椅子上,他把折扇收在了一边,喝了一口茶,说:“求你帮我一件事。” 苏瑾看他,不语。 孟悦继续说:“我的缘机观已经开了数百年了,人间的香火和延续也长达数百年了,我预估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天劫来临,在这之前,我需要寻求你的庇护。” 苏瑾挑眉,问:“你居然来求我?” 孟悦说:“当初你和霍允飞升,留我一人,我在六界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马上就要到了飞升的关键时候,这种时候你不来庇佑我,我还能找谁?” 苏瑾却说:“找君明不就成了?他这些年也没少提点你吧?不就是指望着你能飞升,都这种关头,你不去找对你又提携之恩的他,反倒来到我这个怨恨了几百年的宿敌?” “再说!我一早就说过,你没有仙缘,就算是飞升,也会是大劫,想要过去,那是逆天!”苏瑾冷冷地说。 孟悦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他看着苏瑾,语气一瞬间变得冷漠异常:“苏瑾,我把你当这么多年的好友,现如今你飞升成仙了,不但没有帮过我,还一味告诉我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上天界,不想让我与你平起平坐?还是说你怕我一旦飞升了,就会找君明打压你?!”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尴尬 苏瑾深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没有这么想过,而是天劫太过凶险,捱不过就完了!你会灰飞烟灭的!” 孟悦蹭地站了起来,他的拳头紧紧握着,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相信南栀灰飞烟灭了吗?” 苏瑾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让他说,他必然是说相信的,可是这样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黎策……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孟悦看他不说话了,冷哼一声,说:“哼——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服你自己,你有如何来告诉我,天劫的时候我不会得道飞升,而是一定会灰飞烟灭?!苏瑾莫不是自己心里看我不去,怕我飞升了,抢你天界第一武将的风头吧?” 苏瑾闭口不言。 孟悦却甩甩袖子,说:“你若是不愿意帮我,那我自然也不好多留,今日提到南栀……对不住了,但是你若还记得一点往日情分……”他后面的话自动隐去了,叹了口气,脸色一瞬间变得失落。 有些话,不必说尽,才能让听得人越发动容。 苏瑾知道,孟悦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得道飞升,当年他和霍允两人飞升,却唯独他没有,闹了几十年的矛盾,甚至还一度兵戎相向,好不容易这近百年来终于平复了些彼此的关系,但是霍允却坚决不再与他为伍,只有苏瑾愿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导致霍允也和他冷战了数百年。 现如今,再重提当年旧事,苏瑾却是有些许的后悔了。 孟悦绝对没有飞升成仙的仙缘,可是他一直在努力修炼,人间又有这么数百年的香火供着他,现如今就连他也看不清孟悦的命格是如何的了。 或许……他是可以得道成仙的…… 可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当时他飞升之后,看到孟悦没有一起上来,还特地去查了他的命格,发现他竟是英年早逝的,所以苏瑾和霍允便求了一颗仙丹给他,让他能活的久一些,可是不料这仙丹竟然让他活了四百多年,不仅让他容颜不老,连带着心中的那份想要求仙问道的欲望也一同滋生出来,蔓延成了八爪鱼一样长的触须,包裹住了他外在的皮囊。 这本就是逆天改命,如今他竟然要飞升历劫,这叫他如何不担心会一道天劫直接收了他苟活几百年的命? 孟悦却对此一点都不知道,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如此长寿是因为在道法上的努力,甚至还巴巴地做着神仙梦。 苏瑾对此缄默不言。 后来他又去看了一次孟悦的命格,测到他会有一个大劫,可是等到劫难来临的那一天,他却并不再缘机观中,而是跑去了那时被南蛮入侵攻打的帝天——旭日城! 那一劫,被他生生避开了。 他对此匪夷所思。 “既然这样,那你就在招摇山住下吧,后山有一个山洞,你若是需要闭关修炼,可以到那儿去!”苏瑾说。 孟悦看他答应了,脸上的笑又重新扬了起来。他朝苏瑾抱拳一揖,说:“多谢承聿仙君收留了。” 随后又坐了下来,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把你的那个徒弟带过来让我见见,听别人一直说他,倒是让我越发好奇了!”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尴尬(二) 苏瑾睨了他一眼,说:“我的徒弟,是别人想说就说相见就见的?你把那个乱说的人名字报给我,我这就去看看他的舌头是不是也多长了一条!”说话间他似乎就要去取他的长剑来。 孟悦神色敛了敛,拍着桌子,笑道:“呦呦呦!这都还没怎么样呢?就先护着了!我看你对他挺上心的,莫不是这个弟子还是个女娇娥吧?” 苏瑾白了他一眼,随后低头喝茶。 孟悦笑了一会儿,看他不答话,也耸耸肩,拿起了面前的杯子。 他低着头,嘴角的笑倏地便收住了。 寻求庇护是迫不得已,谁都知道他缘机观的信徒遍布天下,可是这并不能成为他飞升的捷径,飞升靠的是仙缘和天注定,不是让别人烧香火就可以得来的。 他耗费数百年的经历经营缘机观,让信徒遍地,无非是一个重要的辅助,而并非是主力。 —————— 黎策在屋子里待了足足三天,这期间没有踏出南厢房门一步。 送过去的饭菜,除了早膳以外,皆是原封不动地送过去再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他一日只吃一餐,像一个苦行僧一样,也不知道在隔绝什么,还是在抗拒什么。 苏瑾每日照常问一问他的情况,可是却并没有打算去看他,而那些他找人抓的药,却是被乖乖喝下了,他不知道这是认错了,还是在装无辜。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黎策还没有出来,他觉得有些耐不住了。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看见黎策了,这期间还有孟悦这个家伙绕着自己团团转,让他也不好去找黎策,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里他不想要黎策和孟悦见面。 终于,孟悦准备去后山修炼几天。 苏瑾在第四日的清早起来吃早膳,孙管事过来报备招摇山修葺和整顿所花费的开支。 苏瑾淡淡地说:“这些不需要告诉我,你自己拿主意便可。” 孙管事点了点头,随后唠了一句:“这些日子仙尊大人都起的很早,看来是孟悦道长来此,您心中愉悦吧?” 苏瑾微微皱了下眉,他这几日早起和孟悦有什么关系?况且孟悦来了,为何他会愉悦? 孙管事看他皱眉,连忙问:“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这苦瓜太苦了……”苏瑾不动声色地说。 孙管事说:“忘了仙尊大人不爱吃苦的,这就叫人撤下!”她连忙把那苦瓜端走了,可是苏瑾却又叫住了她。 他问:“黎策呢?” 孙管事又折回来,说:“哦,黎公子已经起了。” 苏瑾却摇了摇头。 孙管事又说:“还是没有出南厢房。” 苏瑾又接着摇了摇头,说:“今早的膳食,送过去的时候也有苦瓜吗?” 孙管事点了点头。 “苦瓜吃了吗?” 孙管事又摇了摇头,说:“黎公子不大吃苦的。” 苏瑾得到了答案,便不再说话了。 孙管事觉得有些莫名,她还是从来没有这样看不懂仙尊大人的情况,一般他只要皱皱眉或者点点头,她就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可是现在,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尴尬(三) 等到孙管事回来收盘子,苏瑾又开口了:“送过去的药,他有喝吗?” “喝的。”孙管事说。 “你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苏瑾又问。 对方摇了摇头,说:“黎公子都等到药凉了些再和,过会儿之后有人会去收,所以不曾看着他喝下。” 苏瑾叹了口气,让她离开了。 既然连苦瓜都吃不下,那么比苦瓜苦上十倍不止的药又怎么下咽? 那日见他,身上都冒着冷气了,却连点治风寒的药都灌不下去,这病怎么会好?该不会是故意要把自己养成一副重病好来博取他的同情吧? 苏瑾觉得如果是这样,黎策很有可能干得出来! 这小子,他难道不知道,现如今他的身子已经连一个凡人都比不上了吗? 这要是拖着不治,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又该如何! 苏瑾一想到此处,就心血上涌,恨不得拿着一桶药汁往他嘴里灌!这样想着,便起身打算去南厢看看,可是刚出了南殿,他便又停住了。 经过那件事,对谁来说都是慌乱无措的,苏瑾尤甚。 他这些天出了在用早膳的时候问两句他的情况,其他的也再不敢当面寻求了。 对于黎策,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难道是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意,或者是哈哈大笑两声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对他来说,哪一种都不好。 他既无法欺骗自己说这件事就像流水一样从心中抚平抹去,也无法跑到黎策的跟前说没什么大不了,师父都是过来人,都懂的! 他不想让黎策看来,自己这个先鬼迷心窍有所动作的人,反而是先不在意的置身事外人,这和那些纨绔风流欺骗良家妇女的流氓有什么不同?! 可是,他也不能许诺些什么? 可是这便让他十分为难,连刚踏出去的步子也慢慢地收回了。 好好的师徒关系,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恨不得打自己一顿出气! 最终,他还是折回到屋子里呆着的。 —————— 南厢。 外面日头正盛,冬日里这样的好天气难得一遇,连带着山上山下的生灵都开始欢腾雀跃。 此时的黎策,正在榻上打坐。 用过了早膳,他身子暖和了一点,而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正端正安稳地放着一碗药,他只需看一眼,就已经受不了了。 这些日子,他身体的情况急速转变,在恕檀山经受的后遗症终于来了。这件事,天底下大概也没有谁会知道,只要他不说。 身子就好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每每到了夜里的时候,就如同坠入冰窖,起初的时候,他完全捱不住,会难受得四处打滚,可是后来,他却又好些了,能够安安稳稳不动如山地在床上躺着。可背后的伤口却总在晚上蛰伏出来折磨着他,只有在白日里,才能够稍稍安稳些。 他的脸色一点点恢复血色,夜里的痛苦在白昼中消散下去,身体终于回温了。 苏瑾或许是担忧他生病了,送来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可是他自己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连着四日了。所以他一直声称病没有好,变重了,窝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苏瑾还是没有来。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尴尬(四) 倒是听说近日招摇山来了一位访客,是苏瑾多年的朋友,因为这位突然而来的不速之客,倒是连着好几日,他都早起,窝在屋子里赖床的习惯也一扫而空了。他的那位好友据说还要在招摇山长住一段日子,除了迟吉仙君,他倒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还有其他人在招摇山长住的。 想必是忙着陪客人,连来看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了! 他这样想着,差点一口闷气伴着气血一同喷出来了! 他想着,自己也是有过分的地方,怎么能在他亲下来的时候就忍不住动手了呢?若是没动手,说不定……说不定……还可以多亲会儿…… 脑中蹦出了这个念头,他的嘴角就开始止不住地上扬。那天苏瑾走后,他一腔的火都没办法消掉,没有办法,就又去泡了许久的冷水…… 一想到苏瑾那一张迷茫的脸,微微喘着气,脸色有些红,像是害羞了,躺在他的身下,他就…… 黎策皱了皱眉,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身体某些地方的燥热和不耐就越发折磨着他。 他盘腿调息了一会儿,却又觉得难耐,一直朝身后躺去,蒙上被子睡觉了。 可是正当他躺下,却又听到有人敲门,他蹭得坐了起来,随后飞奔到门口,一开门,却并不是心中想的那个人。 “老师?”黎策轻皱了下眉,随后对他一揖。 川辜理理袖子,笑着问:“老夫可以进去吧?” 黎策立马侧开了身子,说:“老师请。” 川辜点了点头,说:“下次别叫我老师了,直接喊我川辜就成,你现如今可是苏瑾捧在心尖上的徒弟,俨然要比当年的商陆还要受宠爱些,没必要拘着这些虚礼,听着膈应!” 黎策摇了摇头,说:“好。” 川辜从门口进来,已经来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碗药,立马凑了过去,嗅了嗅,说:“这这这……你病了?” 黎策看了,立马摇着头,说:“没有。” 川辜又闻了闻,说:“麻黄、白芷、桂枝……这些都是治风寒的药材啊!还说你没病?” 黎策心中暗道不好,川辜是个医痴,虽然世代行医,但是他的医术却并不好,还总是喜欢钻研稀奇古怪的药材,常常以医者自居。 可是黎策深知他并非是这块料,所以日常若是有人得病了,都是避着他喝药的,就怕他给配些奇怪的汤药,这病不好反坏!可是他没想到今日,避着他没想到他却先找上门来了。 实在失策! 川辜看黎策不说话了,连忙把黎策拉过来坐下,随后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腕上给他诊脉。 黎策拒绝道:“川辜先生,我真的没病!”随后快速地把手收回去了。 川辜看他坚决不要自己诊治,于是问:“既然没病,那这药是怎么回事?你若是哪儿不舒服,可不要藏着掖着啊!这病若是当时没治好,拖欠着,到后来病入膏肓,那就是想治也治不好了!” 黎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可是我真没病!” “任何一个得病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病!”川辜斩钉截铁地说。 黎策心想,那是任何一个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章节目录 第323章 窥觊 随后他又解释道:“这药,这药是师父送过来的。” “你师父?”川辜疑惑。 随后他却又突然响起了什么,急忙说:“对了,几天前你们俩不是闹变扭吗?我看你师父找你得急,注意到他印堂发黑双眼无神,看他样子挺严重的。可是他这些日子一直陪着他那位老朋友,我也没时间找他、这不我好不容易翻阅典籍,给他的病症配好了药材,你若是有空,就赶忙给他送去,抓好了药材给他煎。”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放得很好的纸,递到了黎策手上。 黎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瞒您说,川辜先生,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师父了。” 川辜疑惑,问:“怎么会?难不成你们闹变扭闹了这么久都没有好?我看那日他去寻你的时候,不像不知悔改的样子啊,按理说也该认错了!” 不知为何,苏瑾和黎策“闹变扭”这种事,在川辜看来,或者是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苏瑾的有错在先。 黎策反问:“师父在找我?” “对啊,大晚上的在外头跑来跑去,说是整座招摇山都翻遍了,却不知道你这小子到底跑到了何处,他约莫寻了好几个时辰,你给我说说,你藏到了哪儿?”川辜好奇地问道。 黎策脸色却是一顿,他原以为苏瑾出现在那儿只是巧合,任谁找不到人都应该先去住处寻,而不是满山地跑吧?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里好暖。 川辜又说:“他也是个没耐心的,想来是寻你不到就自己回去睡了,结果第二天就来了客人,你看看,这又去招待人家把你拉下了。” 又是那个人。 黎策皱起了眉,神色有些不悦,他问:“川辜先生,那位师父的朋友,到底是何方人士?” 川辜捻起自己的白胡子想了一会儿,随后神色冷冷地说:“好像是叫孟悦来着,缘机观的观主。” “缘机观?”黎策也对这个道观有所耳闻。 缘机观闻名天下,信徒遍布五湖四海,有数百年的基业。 “哎,他也忒不会办事了,怎么总是为了这么个人,连最基本的做人处事都学不会,果真是个祸害!”川辜好像第一次带着这样的语气评价一个人。 黎策听他这样说,好似那个叫孟悦的是个罪大恶极的小人一般。 “这位缘机观的观主怎么了?听您的语气,好想对他颇有成见。”黎策说。 川辜呼了口气,都把他垂在两边的白须给吹起来了:“我可不敢对那位有成见,我家侄子就因为对这小子有成见,现如今和苏瑾的关系不冷不热,都是因为这小子!” 黎策问:“您侄子?” 川辜立马捋了捋白须,说:“忘了说了,我侄子就是天界的药仙大人,霍允!” 黎策顿悟。 原来川辜先生所说的世代行医是真的,可是遥看那位药仙大人医术高超妙手回春,为何川辜先生却是如此模样。 黎策便又问:“可是我从未听过天界还有叫孟悦的仙君啊,不知是……?” 川辜说:“什么仙君,他不过是活的久了些,还仙君呢,连飞升都还未有,什么仙君?!” 章节目录 第324章 窥觊(二) 黎点了点头,说:“您也不必如此动气,这封药方……我一定会按照上面的抓好药,然后帮师父煎上给他喝的。” 川辜一下子被扯了回来,深知自己有些激动了,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不用管苏瑾那个家伙,他若是不来寻你哄你,你便不要理他,对了,这药找别人煎也是一样的,谁乐意操心他似的!” 让说完便起身了,大袖一甩便速速离去。 黎策叹了口气,把药方收掉,又把那碗早就放凉了的药倒在了窗台下的花盆里,等着过会儿有人来收。 今日……师父看来又不会过来了。 黎策觉得自己再这样等下去,和那些深宫里等着皇帝过来宠幸的妃子有什么区别? “黎公子,方便进来吗?”门口响起了孙管事的声音。 黎策前去开了门,随后又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本书出来,装模作样地坐在凳子上看着。 孙管事带着婢子过来,命人把药碗端了下去,随后又说:“黎公子,今日日头正好,不出去走走吗?这一天天的在屋子里头也该闷得慌了?” 黎策放下了书,说:“冬日即便太阳高照也还是灌着冷风的,我这病,还是不要出去吹冷风了。” 孙管事点了点头,随后却又说:“今日仙尊大人又问起您了,说是要盯紧您喝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不敢违背,所以送明日起会有人等到您喝了药再离开。” 黎策听到这,脸色变了变,他就没觉得苏瑾会让他消停些,难不成是看出来他装病,故意这样对待,好让他投降告饶? 无奈,他只能点了点头,随后却又问道:“师父……还有说什么话吗?” 孙管事摇了摇头。 黎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垂下了头,继续拿起书来看了。 孙管事看他这样,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多说了一句:“黎公子,虽说您和仙尊大人闹变扭,但是仙尊大人脸皮薄又不会说场面话,做事总是一根筋,难免不周到,您也别总与他一般见识,我看你们俩……已经冷战好久了。” 黎策有些讶异,难不成他和苏瑾不见面在外人看来是因为闹变扭吗? 说实话他也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苏瑾,见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不要解释,他都没有想好,只想着苏瑾若是来找他,他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开口了。 可是苏瑾没有来……导致连孙管事都误会他们两个是在闹变扭。 孙管事看黎策沉默着,于是又说:“您看仙尊大人其实挺关心你的,还专门让人煎药给您喝,这不就是向您低头吗?您喝了药好了病,就去和他见见面吧!这两日他连看桌上的苦瓜都不顺眼了。” 黎策的脸色却有些变幻莫测了。可这件事本并不是他先开的头,他此刻去……没这个脸面。 孙管事叹了口气,说:“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黎策看着缓缓关上的门,从外头漏进来的光一点点被捡起,随后只剩下屋内的昏暗。 糊纸的窗户里也漏进来一些,只是没有那么亮,像是被蒙了布的蜡烛。 他叹了口气,想着明日在药送来之前,先去见一面师父吧,不然那苦的心口都疼的药,就要连着喝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窥觊(三) 苏瑾一直坐在窗子边看到太阳落下去,那一刹那的光影确实很美,远处的云像是被染上了胭脂一样,描着金边滚云,看起来在那之上似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苏瑾坐着无聊,只能如此打发时间,身边又没有黎策,也没有人同他说说话,实在闷得慌,也只能对着墙角那些将枯未枯的墨菊叹两口气,谁知它竟然开始渐渐恢复生机,干瘪的花瓣变回了娇嫩的模样,这让他差点一口气顺不上来,现在连墨菊都背叛他了! 他在这角看了看墨菊,随后又蹦跶到了另一角看海棠花,可是看了两眼又嫌弃它晃眼睛,所以又回到了窗子边呆着。 落日已经整个落下去了,他看不到了,天却还没有暗下来,泛着蓝紫交替的光。 他命厨房今夜不用给他备晚膳,他只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他正在思考着什么时候去见黎策。 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然不是一顿晚饭可以阻挡的! 经过漫长的风吹花落枯叶扫,他终于决定,今晚! 壮士断腕也未必由他这样的决心,他深深地为自己的勇敢佩服了一把,随后却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而踌躇不前。 他决定在亥时三刻的时候潜入南厢房,虽说时辰有些晚,说不定黎策早就睡了,但是他决定先去打探一下,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给自己做点心理准备,说不定明日就能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见他了呢! —————— 万籁俱寂。 整座山头好像睡着了一样。 月光流转,只见一黑影在房梁上跳跃,穿着一身黑衣,动作轻巧敏捷,犹如鬼魅一般,从这头蹿到那头,最后在一处屋顶上停了下来。 那黑影蹲在房梁上,随后缓缓拉开了蒙面。 苏瑾细细地喘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种蒙着面的布料如此闷人,他只是从南殿跳过来,就已经差点被憋死了。有生之年第一次穿这种鸡鸣狗盗之徒的衣物,他十分地不习惯,这衣服虽然轻便,但是却紧,穿在身上犹如没穿衣服一样。 他除了蒙面,随后看了一眼头顶皎洁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光锃亮,原本想着黑夜孤寂的时候,更方便潜入,可是这头顶明晃晃如玉盘的月亮却让他一身黑衣一览无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重新把蒙面遮上了。来到了屋顶的一角,这里正对准了黎策睡觉的地方,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了一块瓦砖,随后趴在哪一个小小的口子里看屋内的景象。 可是他瞄了许久,却并没有在床上看到躺着什么人,难道他不在屋子里? 可是他这些天不是从没有踏出南厢房一步吗? 苏瑾把瓦砖盖上了,随后往旁边移了两步,重新趴下、掀起、凑近、窥视…… 这一次,他总算是看到有人影闪动了! 这让他喜出望外! 他看到了黎策的衣角,随后使劲往旁边看去,顺着衣角一点点向上,却发现这确实是黎策的衣服,不过不是穿在他的身上,而是挂在一个架子上,而黎策此时,正躺在……躺在木桶里。 章节目录 第326章 窥觊(四) 苏瑾的眼睛倏得便睁大了,倒不是黎策躺在木桶里让他惊了,而是……而是他此时……此时正一……丝……不挂! 木桶中的水也清澈见底,苏瑾本想避开眼,可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让他瞧见了,此时避开,未免有些太过虚伪!他心中如此想着,可是当又看了一眼黎策时,却看到了他……两腿中的…… 苏瑾的脸色立马窜上了红晕,连带着脖颈也开始不可控制地红了起来,他心慌意乱地准备逃离,万万没想到这深更半夜还让他“大饱眼福”,若是个女子,现在指不定开始花痴垂涎了。 他把瓦砖盖了回去,可能是手下慌张,那瓦砖脱了手,砸在了屋顶上,好像还有碎石子掉了下去! “谁!”屋内想起一声呵斥。 苏瑾现下是连瓦砖也顾不上了,丢了东西蒙好了面便匆匆逃离。 哪知在房里的黎策竟然在下一刻就冲了出来,苏瑾只能赶忙跑了,只见黎策从身后追了过来,苏瑾下意识只能拼尽全力隐身遁了,这一冲就是从招摇山上冲到了山下。 身后的人总算没了踪影。 苏瑾往后看来、了一眼,一口气压在胸腔内不得舒缓,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着一棵老松树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又觉得四肢乏力,随后便坐在了地上,那张蒙面早就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里,心慌意乱地也没有多余的念头去考虑这些了。 想他苏瑾四百多年,从未做过什么卑鄙下流的事,这种猥琐不齿的行为更是古往今来第一次,还被人家从屋子里头追了出来,幸好他跑得快,不然这清白名声铁定是保不住了。 他休息了片刻,随后准备回到南殿去,若是黎策在山上闹了起来,那他便太可疑了。 他气喘吁吁地回了招摇山,随后又摸着进了南殿。 黎策似乎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他是他也不敢放松警惕,一入南殿便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恰逢这时,有人来了。 苏瑾窝在被子里,衣服都才脱了一半,这样不巧,就有人来了。 他只得盖好被子,问:“谁?” 那人立马低下了头,沉声道:“师父。” 苏瑾被这一问候惊得抖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问:“……这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黎策沉声说:“刚刚弟子发现招摇山闯进了一个黑衣人,想问问师父有没有见过?” 苏瑾回:“为师一直在睡觉,没有看到人。” 黎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苏瑾被他这个请求劈的头脑发热,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为师要睡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至于那个黑衣人,明日为师亲自来处置。” 黎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影子投在门窗上,深色的黑影正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沮丧,他问:“这么多日,师父都没有见过徒儿,现如今也不愿相见,师父是生气了吗?因为徒儿不懂规矩?” 苏瑾只想着让他快些离开,可没想到他却提了这么一出,他一时无法作答,默了。 章节目录 第327章 束发 屋子里没有回应,黎策心里明了了几分,他朝着殿门一揖,说:“弟子叨扰了,望师父莫怪,弟子告退。”这规矩而又疏离的语气,让苏瑾觉得下一刻若是他真的走了,就有什么东西会就此消失一般,他莫名地心慌了。 “等等!”苏瑾突然出声。 可是喊住了之后,他便后悔了,这时候叫住他,不就是说明自己有挽留之意吗?可是……可是……万般无奈,他只能把那身黑衣先行脱下,随后把整个身子都包裹在被子里,而那黑衣,自然被藏在了被窝里。 黎策听到苏瑾唤他,立马顿住了脚步,随后直接转身冲了进来。 恰逢这时苏瑾刚刚脱光衣服,只盖了半个身子。 外头的冷风灌了一些进来,吹得苏瑾一哆嗦,他努了努脖子,说:“关门。” 黎策连忙愣愣地回头关上,随后却又愣愣地站着,他当然没想到一进门便是如此香艳的画面,他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只能地站在原地。 苏瑾的脸已经红得不能见人了,他缓缓把被子盖过肩头,随后伸出一小截手臂来,说:“好……巧啊。”说完这话,他恨不得生吞匕首。 黎策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深沉,他顿了许久,才开口问:“师父您这是……”嗓音已然变得沙哑。 苏瑾干笑了两声,又轻咳了一下,说:“那个……屋子里太热,所以就光着睡了,哪知道你这个时候来,所以……”他点了点头,一副你应该懂得的表情。 黎策垂着手被捏成拳头,他顿了一下,随后走上前去,说:“师父。” 苏瑾紧张得连连后退,直接退到了床脚。那黑衣还藏在被子里,若是他掀开一角,势必就要暴露了! “站在那儿不要动,停住,停下!”他连呵了三声,黎策才在床边停下。 苏瑾看着他,呼了口气,说:“现在见也见了,可以回去了吧?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怪折腾人的。” 黎策却不依不饶,答非所问道:“师父这些日子都没有找过我,我自然以为师父还在为那夜的事情生气,所以也不敢来找您,今日借着那个突然而来的黑衣人来找师父,看样子师父依旧不想见到徒儿。”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看上去倒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苏瑾扶着额说:“那个……你真的想多了,为师……为师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面对罢了。我从来都没有和男子这样过,就连和女子,都不曾做过那些事,所以所以……”说到后面,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头顶突然落下了一片黑影,随后就看到黎策凑了过来,苏瑾察觉到,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眸。 他真的想要打个底洞钻到地下去! 黎策却把他的头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只见他整张脸都红透了,耳根后面也是绯红的一片。他不禁笑了一下。 苏瑾的看的眼睛都愣住了。 他嘴唇勾起,眉眼弯弯,看上去眼里好像盛满了星辰一般,温柔得一塌糊涂。 苏瑾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束发(二) 黎策的笑意却更浓了,随后他说道:“既然这样,那徒儿就来见您,您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徒儿就先来面对,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所以师父不用为难,只是不要再躲着我,故意不闻不问,却和别人传出那样的话来,让我坐立难安了。” 苏瑾听着前面的话,还觉得言之有理的,可是后面两句却有些听不懂了:“什么别人闲话?” 黎策耸了耸肩,说:“招摇山前几日不是来了一位叫孟悦的,说是师父您多年的朋友,这些日子还一直住在招摇山吗?” 苏瑾恍然大悟:“哦——你说他啊!” 随后却看到黎策的脸色沉了沉。 他立马改口,说:“是认识许多年了,只是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来往,这次他来招摇山求我庇佑,所以我就答应让他住下了。” “庇佑?”黎策皱了皱眉,这缘机观好说也是人间第一大观,堂堂观主信徒万千,竟然还要寻求别人的庇佑,“总之这几日,日日听到您和那位孟悦先生的事,徒儿想着师父对我不闻不问,还有心思和他促膝长谈,心里有些难受。” 苏瑾的脸色红了红,这小子把自己的心思原封不动地拆出来给他看,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大罪孽一样。 他把黎策渐渐凑近点的脸移开了一些,说:“我没有,你不必这样想。” “弟子现在知道了。”黎策说。 苏瑾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又缩回了被子里,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大半个肩头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暴露在黎策眼中,他的呼吸一滞,眸中在拼命压抑着眸中情绪。 他把被子给苏瑾改好,随后迅速起身,说:“师父下次再怕热也不要光着身子睡觉了,若是谁闯了进来可怎么办?弟子还有书没看完,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您。”随后他便快速转身离开,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苏瑾看着一溜烟就消失不见的人,细细回想了一下他刚刚说的话,还能有谁闯进来?除了他,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来? 随后他又裹着被子去寻了一件衣服出来,把那一声黑衣藏到了柜子最里面,用铜锁死死地锁上了。 忙活了一个晚上,居然什么都没有做成,看光了黎策,黎策也看光了他,真是罪孽啊! 他念叨了几句,然后在床上死死睡去了。 —————— 翌日。 黎策终于不闷在屋子里头了。 他一大早就去了南殿找苏瑾,一个晚上,还没睡多少时辰,便又要见面了。 但是破天荒,苏瑾竟然在这一日赖床了。 孙管事带着人端来了早膳,间黎策也在,立马打招呼道:“黎公子,今日这么早就起了?风寒好些了吗?” 黎策点了点头,指了指屋子里头,说:“不过师父还没有起,孙管事,等师父醒了,我和他一同用早膳好了。” 孙管事点了点头,让人把食盒端了下去,随后又说:“这早上起来,外头是最凉的时候,黎公子你可不要又受风寒了。” 黎策笑了笑,说:“多谢孙管事提醒,我身子壮,不怕冷。” 章节目录 第329章 束发(三) 孙管事也笑了:“那我就先退下了,等仙尊大人醒了,在把早膳送来!” 等到孙管事退下了,苏瑾便醒了,约莫是被外头交谈的声音吵醒的,他起身下床,坐在镜子前,唤了一声:“黎策?” 黎策立马应道:“师父,您醒了?” 苏瑾“嗯”了一声。 随后他站在门外又说:“徒儿可以进来吗?” 苏瑾在镜子前默默翻了个白眼,现如今是规规矩矩毕恭毕敬的模样,到了床上又是另外一幅模样,这人莫非是会分身术? 他难道觉得这样问了,就能体现作为一个徒弟的本分了吗? 好像他不问,就会让他进来似的。 苏瑾深深叹了口气,说:“进来吧!” 黎策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就看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苏瑾。 他穿着一袭白衣,身子单薄得好像被削过了一样,坐在窗台前,头发垂在背后。从窗子外照进来的光在他脸上镀了金一样,平日里的清冷好像都被驱散了,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 他看了许久,愣在原地差点就不知如何动作了。 苏瑾转过头来,看他站在那儿,轻轻地挑了挑眉,问:“怎么了?” 黎策这才回过神来,说:“没什么。”随后他走上前去,站在苏瑾身后。 镜子中出现了两个人的,侧面落下了两个人的影子。 黎策不自觉伸出了手,身侧的影子渐渐重叠了,就好像是一个人抚摸着另一个人的脑袋。 苏瑾看着镜子里的黎策,突然转过头来问:“你在干嘛?” 黎策一惊,匆匆收回了手,随后说:“师父要束发吗?” 苏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许久都没有束发了,寻常都是拿着一根发带绕几圈就算了事。 他有许多发带,简易的复杂的精致的普通的,若是去天界,他便会选择稳重的样式,不同的发带会用来应对不同的场面,说起来,他倒是从来没有束过发,再者他自己也不会束,还有就是因为他从不让别人碰自己的头发,前因后果放在一处,久而久之便不大会不束发了。 黎策这么一提,他倒是有些意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黎策,说:“你帮我束?” 这回轮到黎策意外了。 苏瑾瞬间明白过来,刚刚的那句话的语气,怎么像是新婚第二天要丈夫描眉的小媳妇儿! 他咳了一声,又解释道:“我自己不会束发,束的不好看,也从来没让被人帮我束过……” 他话还没有说完,黎策就在后头说:“好啊!” 他笑了一下,随后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了青木簪子和青木冠。 黎策帮苏瑾梳了头,木梳从头梳到尾,柔软的发丝在掌心里流过,又轻又软,很舒服。黎策拿着木梳梳了几遍,随后又轻轻用指尖刮过,从指尖流过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奇妙,心中忽闪而过的一丝悸动。 “师父的头发很好看呢!”他说。 苏瑾不懂这些,听他突然这样评价,他浅笑了一声,说:“是嘛。” 黎策点了点头,随后把苏瑾的头发收拢,拿出青木冠置与头顶,随后缓缓插进簪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苏瑾看着脑袋上长出的一个顶,觉得有些新奇,他左右晃了晃,凑近了镜子看,随后转过头来,说:“手艺不错,经常帮人束冠?” 黎策勾唇掩了一下鼻子,轻声说:“没有。” 苏瑾没有听清,不过他还是笑了一下,看起来十分满意。 “吃早膳了,师父。”黎策看到端着食盒进来的婢女。 苏瑾点了点头,说:“好。” 章节目录 第330章 第三百而十二章 束发(四) “看到了吧?” “什……么?” “哎呀,就说你看到了没?!” “……哦——你是说今早的?” “对对对,有注意到吧?” “早说啊,我也想说呢!” “真是难得啊!还从来没见过!” “对呀对呀,仙尊大人那个样子,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孟悦从后山回来,就听到走在前面的两个婢女交谈着什么,提了一句苏瑾,他便凑上前去,问:“两位姑娘,你们在说什么?” 两位婢女被或后头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其中一个连食盒都滚出去了。 “啊——!”那位婢女连忙去收拾掉落的食盒,竟然还碎了一个盘子。能不吓着吗?这几百年来,还从来没听到有人称呼自己姑娘的,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被人叫姑娘,多不合适啊! 另一位婢女看到是孟悦,连忙行了礼,说:“孟道长!” 若是孟道长,那也算是同辈分的人,被叫姑娘也没什么,她们皆这样想着。 孟悦点了点头,随后又上前帮那位婢女一同收拾地上的碎瓷,说:“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会吓到你们!” 那位婢女连忙摇了摇头,说:“孟道长您不必自责,是奴婢的错。” 孟悦却认真严肃地把那婢女的手给拦住,随后却又觉得失礼,放开了:“我来吧,万一割伤,孟某的过错就更大了!”他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 那位婢女看得脸都红了。 “好了!剩下的碎渣我叫人过来扫一下吧!”孟悦捡起了食盒递给那位婢女,随后不经意地划过了手掌心,一道血口子赫然出现在掌心。 “孟道长,你受伤了!”那个婢女说。 孟悦遮掩着道:“没什么,一点小伤,估计是刚才不小心的。” “那怎么行,孟道长,我有金疮药,给你包扎一下吧,都怪我,都怪我!”说着她就开始自责起来。 孟悦看她快要哭了,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一点小伤,那这样,你帮我包扎一下吧!” 随后那婢女连忙点了点头,说:“孟道长,请随我来。” “知岚,那我先回厨房了。”另外一位婢女提着两个食盒离开了。 —————— 知岚把孟悦的伤口上了金疮药,随后又用纱布包好,说:“孟道长,您这只手最近还是不要碰水了,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孟悦笑了笑,说:“没什么,也不疼。” 知岚愧疚地跟着笑了一下,害羞地低下了头去。 孟悦看着他,不经意间问起:“刚刚听你们说什么仙尊大人,是苏瑾吗?” 知岚立马点了点头,说:“是啊,今天早上,我和知鹊一同去给仙尊大人送早膳,看到仙尊大人今日大大不同,所以觉得新奇。” 孟悦挑眉,问道:“哦?有什么不同?” 知岚说:“仙尊大人今天竟然束了发,用青木冠束着,这还是我们头一会儿见到,与往日相比,看上去有份别外的俊美。”她说着脸还红了起来。 孟悦恍然大悟,附和道:“是嘛?我认识你们仙尊大人这么久,还没见过几次他束发的样子呢?好看吗?”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突然凑近了些,知岚连忙底下了头去。 随后吐出:“好……看……不过……不过孟道长您也……很好……看。” 章节目录 第331章 锋芒 孟悦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随后大笑:“哈哈哈——哈哈——知岚姑娘,你这样夸孟某,孟某都该羞愧难当了!和你们的仙尊大人比起来,我真真是没有占得好看这两个字的名头啊!” 知岚却是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孟道长您长得也很好看啊,如果说仙尊大人的是那种清冷疏离的好看,那么孟道长您就是……就是温和……谦逊的好看,虽说不是同一种的好看,不过都很好看!” 孟悦大笑的神情停了下来,渐渐转为平静,知岚的这一句话,让他瞬间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虽然单纯幼稚,又或许是他原本就想要听到这样一番话,可是当别人的就这样说的时候,他却又不知道如何面对了。 在凡间,他帮那些有求于他的信徒完成一些愿望或者是祈盼,那些信徒就会说他是菩萨转世,可是他本并不是想要听到自己是菩萨转世的,他想要成仙,不是菩萨。 可是知岚却不一样,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却得到了很大很大的夸奖,这对他来说有些不对等了。 他讨厌这样的不对等!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或者仅仅是因为帮她收拾了食盒,所以她才觉得他好,仅仅只是做了一些小小的事,难道就可以被人说着是好的。 比那些信仰他的信徒来说,好像还要单纯。被人这样当面夸着,让他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了。 知岚看到他不说话了,又连忙说:“孟道长,我说的都是……都是我的心里话……您不要介意啊!” 孟悦回过神来,对着她笑了一下,随后站起了身,说:“谢谢知岚姑娘这样看待我,不过我这人啊,听不得别人夸我,总觉得受之有愧,所以下次可千万别把我和承聿仙君放在一处夸了,不然我得躲到屋子里闭门不出好几天才能来平静这份心情了。” 知岚点了点头,说:“奴婢知道了。” 孟悦又说:“既然这样,那么孟某就先行离开了,多些知岚姑娘替我包扎!”他挥了挥手,随后便转身离开。 那一刹那,嘴角的笑容瞬间垂了下来,挂到了平处,唇线紧紧抿着,刚刚被说道的温柔和煦转眼间就替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没关系。”身后传来三个字,直直地撞进他的心口,好似一瞬间的暖,随后重新恢复成了正常的温度。 他这人啊,从来都受不起别人夸他,尤其是当面夸,总觉得受之有愧,明明也算不得一个很好的人,却总是被说成好的不像话。这让他觉得有些违背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了,让他拼命地想要去做,做到那些别人夸他的地方,好不辜负别人的心意,也不想辜负自己。 可是长路漫漫,前方迷雾重重却又注定黑暗,向前冲着,快速冲着,不回头也不能惧怕!他倒是希望别人再也说不出那些赞美之词,也不要做对他好的事,不然明明是个不能柔软心善的人,又怎么会去想着辜不辜负呢? 连他自己,都分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优柔寡断又心狠手辣,难以脱离,却又不能摒弃,明在世俗中,却又想要脱离世俗,做一只闲云野鹤也是悠哉,对酒当歌三人成影也是美哉! 可这想法,实在可笑! 章节目录 第332章 锋芒(二) 孟悦从知岚的屋子里出来后,就改道去了南殿。 可是还没有走到南殿,就看到从南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迎面走来,孟悦看了一眼,便叫住他:“这位公子!” 黎策刚从屋子里出来,他拿了几本这些日子看的书,准备到苏瑾那儿去,听到有人唤他,立马停下了。 “有事吗?”黎策问。 孟悦笑了一下,说:“请问你知道南殿怎么走,我刚来这山上,很多地方都不熟悉。” 黎策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回想了一下,山上似乎没有这号人。看着他装束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道士的味道,他豁然明白过来——这位大概就是这几日众人口中口口相传的缘机观观主孟悦道长了。 “孟道长,您找师父有什么事吗?”黎策问。 孟悦有些讶异,不过他很快就笑了笑,说:“原来你就是苏瑾的弟子啊,你是……商陆吧?” 黎策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孟道长说笑了,商陆是我的大师兄。您不常来,所以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在太衡山和迟吉仙君一同,有好些日子没回来过了,前几日迟吉仙君还来找过师父,不过很快就走了。” 孟悦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这么多年没见过苏瑾,倒是不知道他何时又收了个如此聪明伶俐一表人才的弟子,我都替他高兴!” 黎策谦虚道:“孟道长谬赞了。不过这时候师父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我还要去照顾他,就不多奉陪了,到时候我去寻个人来跟着你,您要待在招摇山这么长时间,若是迷路了,那就是师父招待不周,也是我们招摇山招待不周了!”说着他抬腿就要离开。 那“我们”两个字,被他咬出了莫名的味道,像是嗅到了一丝独特的占有欲。 孟悦脸上的笑容有一些僵硬,但是他随后却又重新勾起了唇,说:“没有办法,来了这么多次却总是记不清路,每次都得苏瑾陪着我,不过最近因为要闭关修炼,所以今日突然从后山回来,一时便寻不到他。” 黎策一副了然的模样,回过头说:“原来如此,师父最近身子困乏,对孟道长您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毕竟整座招摇山都要他里外操心,若是庇佑不到孟道长,还望您勿怪。” 孟悦的神色沉了下去,他勾起唇却不像是在微笑,阴恻恻的,怀着满腹算计。 黎策却依旧不动如山,随后对他一揖手,说:“孟道长,我还有事,若是您想要见师父,到时候他身子好了一点,我会向他提的,还望您体谅师父近来身子不好。孟道长告辞。”说罢,他便径直从孟悦面前离开,身影看起来孤傲而又不近人情。 孟悦站在原地,微微眯起了双眼,直至黎策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像是蝼蚁一样可以随时置之死地,他看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背后挖出一个可怕的深邃的洞,从中掏空! 他的面色如寒霜,目光更是阴鸷,即便是头顶难得的太阳也晒不暖,反而还显得愈发沈沉。 可是随后,他却勾唇一笑,闭着眼享受头顶的光,好像要穿透眼皮照进来,刺眼而又灼热。 章节目录 第333章 锋芒(三) “怎么去了这么久?”苏瑾盘腿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黎策在一旁坐下,随后给苏瑾倒了一杯茶,说:“没什么,找书找了许久,耽误了一会儿。” 苏谨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又说:“过两日我要去一趟天界,关于比翼那一役的事情,还有一些没有交代的,招摇山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黎策点了点头,问:“那一役,我也听说了一些,只是璃珠还是没有下落吗?” 苏瑾:“嗯,还没有找到,不过君明已经把比翼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据云霄临死前所说,璃珠根本就不在比翼族内,更有可能,璃珠的丢失有可能并不是他们出手的,但是也逃不了关系。可是云霄已死,这件事情就被突然笼上了迷雾,我这次去天界,就是因为此事。现如今六界之中多多少少都走漏了些风声,天界也并非是密不透风的,此次前去是探讨璃珠丢失的应对之策,还有关于九黎壶和分芜镜的事。” “九黎壶?”听到这三个字,黎策不禁出声。 自然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不过这个东西了,当初从太衡山的禁地里取出此物,不过片刻,这东西就凭空从他手中消失了。他自然不会私藏,可是这毕竟有他一部分的责任,同时师父也在那时替他挡下了魔夔受了重伤。 苏瑾听到他的一声惊呼,忽地睁开了眼:“这件事与你无关,当时那种情况,九黎壶为何凭空消失,定是与你无关的,这件事天界不想大声张扬,君明也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以你的能力完全驾驭不住它,所以你完全不用多想。” 黎策却依旧默了。 那个九黎壶确实与他无关,可是那壶中藏着的东西,却牵扯了太多,这些年,他好像一直被纠缠着着,摆脱不掉的阴云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苏瑾又说:“此次天界决定着重讨论一下这三样圣器丢失的因果,短短几年,比翼族竟敢与天界正面抗衡,水族和妖族竟然还从侧面相助与他们,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和他逃不脱了。” “他?”黎策不解。 苏瑾看着黎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魔族。” 黎策心里惊跳了一下,捏着书卷的手下意识地紧了几分,可随后又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苏瑾的目光,转移到了书卷上,疑惑道:“魔族?不是五百多年前就被消灭了吗?据说从那以后,君明就下令封印了魔族的一切,这怎么又凭空冒出来说是与魔族有关?” 苏瑾摇了摇头,说:“谁知道是不是君明疑虑过重了,他向来对魔族的事情深恶痛绝,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提都不能提一句,这次发生了这么多事,其中丢失的两样圣物皆是魔族遗留下来的,很难不牵扯到那个族群身上。” 黎策说:“徒儿知道了,招摇山就放心交到我身上吧!” 苏瑾笑了一下,说:“好好好,你我还不放心吗?“ 章节目录 第334章 锋芒(四)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孟悦在后山的山洞里,若是他回来,你……就招呼他能吃饭就行了,不用和他做什么表面功夫,这人就那副性子,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他会膈应,就俗话说的给脸不要脸,你随便些就行!” 黎策笑了一下。 苏瑾又说:“对了,你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吧,若是见着了,觉得自个儿心里不舒服,大概就是他了!他长得就是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不过在姑娘中倒是完完全全相反的,还挺有女人缘的。明明长得还没有我好看,偏偏这女人缘却比我要好,实在是想不通……” 黎策听了,眼眸却深了几分,淡淡地说:“师父,您百八十年都没有找过一个姑娘,现如今却在感叹自己的女人缘不好,不如先给弟子要个师母回来,省得您漫漫长夜总是捱不过,大晚上的在外头乱逛。”说完他就叹了一口气,随后翻了一页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瑾被他这样说着,脸上挂着快要溢出来的潮红,他挠了下脑袋,说:“那个……我都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黎策却又问:“那这样说,若师父不是对我说这话,也会同样对别人说,所以若是别人对师父做了些不合规矩的事,师父也是一笑了之吗?” 苏瑾被他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居然不知道黎策是这样斤斤计较的性子,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能拿出来说道?他难道不需要面子吗? 可是黎策却只看到苏瑾一副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中顿了顿,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说:“师父就放心吧,孟悦道长的事,我也会叫人安排好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师父的好友,这次好不容易来一趟招摇山,自然要好好招待。” 苏瑾轻咳了一声,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在眼睛阖上的那一瞬,好像看到了黎策朝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黎策拿着书,书页被他一页一页翻过,可是却看不进去一个字,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孟悦的样子,眉心不自觉地便皱起来了。 在招摇山也有十年了,可是这期间从来没有听闻过孟悦此人,现如今又突然跳出来,说是来寻求师父庇佑。 可是堂堂天下第一大观的观主,有何苦需要寻求师父的庇佑,他在凡间的功德,已经超过了天界任何一位仙官,名声长盛不衰数百年,即便他不是神仙,一身修为应该也与神仙相差无几。 这样的人,有谁能伤他? 他在人间呼风唤雨的地位,想必就连天界的仙官乃至于君明,也不会想到要去动他吧? 若是凡间的人,也不需要师父庇佑,若是天界的人,又或者是六界中的人,那也不是师父能够护得住的?那会是什么? 而且,在黎策看来,孟悦不仅不需要庇佑,还十分讨厌,像今日的那一番见面交谈,说出的话或者是语气神态都让人见了便十分不舒服,眼里总觉得藏了一肚子的阴谋算计,一笑的时候,他心里就觉得有什么疙瘩。 果真是如师父所说,他长了一张见一面就十足讨厌,心里就不顺遂的脸!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死契 两日之后,苏瑾前往前天界。 在山门口,他千叮咛万嘱咐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可千万不要乱跑到哪里去,一定要等我回来,到时候一定要在山门口是!就站在那儿,我要一回来就见着你,不然你若是有跑到别的地方去,看我不把你揪出来打断你的腿!”他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龇牙咧嘴的看起来有些凶悍。 可是黎策却咧着嘴笑,点了点头,恭敬地说:“徒儿遵命!” 苏瑾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便离开了。 黎策看着远处的云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却看到孟悦站在身后,和他看着同样的地方,眼中带着他说不出的情绪。 “孟道长。”黎策朝他一揖。 孟悦却说:“他去天界了?” 黎策说:“是。” 随后孟悦又问:“他去天界……是因为璃珠的事?” 黎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却说:“并不知道。” 孟悦却像是听到了心中的答案,自言自语道:“没错,肯定是因为璃珠的事?君明找他,除了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呢?凡间遍寻不到,谁又知道会在哪里?” 黎策越听这眉毛就皱的越深,难道孟悦知道璃珠的下落?或者是他也寻找古璃珠? 若是这样,那他岂不是也认识君明?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孟道长,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黎策又朝他一揖,便离开了。 等回到南厢,禁闭上了门之后,他身后的东西便开始蠕动,他一时抽搐,跪倒在了地上。 “安静一点!”他低低地呵了一声,像是压抑的嘶吼。 可是那东西却并不听他的话,他越发警告,却越发痛苦,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额角的静脉就好像要从脑袋中呼之欲出。 黎策一瞬间险些承受不住,可是犹如撕裂一般的疼痛却并没有减轻,反而还趁他防备不周,急切地分离出来。 他跪趴在地上,看着身后被浸湿了,不像是汗,也不像是血,总之是冰冷的。 “你不是正喜欢吗?这样的感觉?我是在帮你啊!”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这样的话。 “我们当初不是立下规矩了吗?白天的时候不要出来!”黎策说。 “可是规矩的前提不是你要保证自己的情绪平静吗?这些日子可真是让我备受煎熬啊,你在那个人面前,可是一刻都不平静啊,我没有在那些时候出来,已经是给你的最大面子了,可是刚刚,你自己不也是知道的吗,你厌恶、你嫉妒、甚至是杀意,我可是等你的师父离开了之后,才来找你的。”那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心底里撞击而来的,如古楼的钟声,一阵一阵的散开来,即便是堵上耳朵,也依旧听得见。 黎策努力地喘着气,他从地上一点一点地爬起来,说:“可是你别忘了,我是主!你是仆!你若是想要死去,我马上就可以了结了你!” “哈哈哈哈——孩子,不过是当了几年的太子殿下,就连自身处境都不清楚了吗?作为帝天最后的太子殿下,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啊,你们王族的人,难道都是这样不守规矩的吗?”他冷冷地笑,又冷冷地警告,好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带着让人没由来的恐惧。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死契(二) 黎策狠狠地抿着唇,说:“我们既然是利益关系,那各取所需就好,你若是在白日里再这样不分场合地出现,大不了同归于尽了,寄主若是死亡,你也活不了。” “我当然知道,可是谁想要或者的欲望不强烈呢?你千方百计、千辛万苦与我达成交易,这其中忍受的痛苦,你师父若是知道你死了,这样的后果,你都承受得了吗?你舍得看他在娶妻生子,或者另外收别的弟子,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而你自己沦落为一只孤魂野鬼?呵——”一声极轻的嘲讽,却正好命中了黎策的心口。 他死死拽紧了拳头,势必要捏出血来。 可是那声音却依旧传来:“何必自讨苦吃?我们既然是共存的利益关系,我自然会帮助你,你想要做到的,我都会帮你,修为法力统统都在变强?不是吗?作为交换的条件,帮我寻找一具完美的躯体作为容器。在这之前,我们相安无事便好。只是你实在需要控制你的情绪,不然就像是饿狼见到了肉,我会忍不住扑上去的。像今日这样,我今后也会注意的。”话音一落,他便像是一阵空穴来风匆匆而来又匆匆散去。 黎策扶着凳子坐下,后背湿漉漉的一片让他犹如刚从噩梦中惊醒,可是回首间,却明白那是比噩梦更可怕的东西。 往往是一个人的心,它摇摆不定却也不知定数,无论是极恶还是极善,都会生出两个异端,它们相存也相杀,无论善恶好坏是非与过,它们皆是不同的而又相辅相成的东西。 人们称它们为。 ——魔。 它滋生于人的欲望,蚕食着千奇百怪的情绪,他会吞噬善恶,搅乱是非,直至最后,人心辨不得人心,皮囊却也只剩下皮囊。它可以操控一个人的心,让他们变为自己心中不能驱除的一部分,这世间没有无端的善恶,也没有无端的魔。 只要有诉求,只要足够强烈,它皆能以此生存。那种深入骨髓的力量,源于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最黑暗的、最强烈的地方,一旦踏出,永不回头。 但是黎策也深知,自己体内的魔,与旁人的不同,它是从九黎壶里跑出来的。 据他自己所说,是从一个还没有满足诉求的活人身上剥离下来的,所以一开始与黎策交易的时候,并没有让他以身躯作为交换,而是只需要帮他寻找一具完美的躯体就可以。 这对于黎策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是这样,就意味着一定会有人和他重新建立交易。 就好像是一份契约,一份有来无回的死契。 可……那时候,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身上犹如脱力一般的疲惫感包裹着他,像是坠入了深渊,深渊中被灌满了水,他掉落下去,呼吸困难口不能言,然后就看到气泡一阵一阵地从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里跑出来,冰冷的液体也缓缓地流进来,胸腔被堵满了水,他呼吸不到空气了,他将要窒息了,他闭上眼,却在那一瞬突然被提了起来,他脱离了危险。 似劫后余生,大难不死,他觉得头晕脑胀却又有种喜出望外的快感,为这不知的死亡,突然得到了解脱一般。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死契(三) 天界。 紫微殿。 殿内坐着几位天界熟脸的仙官,有秦艽、司阳君、文昌、亓均、迟吉,有一位脸生的,苏瑾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没想到他这次又是做了那个姗姗来迟的。 迟吉一看见苏瑾,就立马兴高采烈地招呼他,没想到不过几日,他们又见面了。 苏瑾瞧着自己又是最后一个,脸上竟然丝毫不见尴尬羞愧的神色,他无恙地走了进来,随后找了一处空椅子坐下,刚好挨着迟吉。可是还未等他把屁股放在椅子上,君明却说:“承聿,来这边。” 苏瑾只得生生停住,随后缓缓站起来,走到君明旁边摆着的一张椅子上。 等苏瑾坐下以后,君明又问:“人都到齐了吗?” 文昌立马说:“除去宁染仙君,其余的都到齐了。” 在座的人却在听到“宁染”两字的时候,纷纷看向君明,眼里带着探究和疑惑。 只有苏瑾在想,没想到他还不是最后一个,稀奇! 君明点了点头,说:“那就再等等吧!” 秦艽最先问出口:“君明,不知此次竟然连宁染仙君都一同请来了,我等是否……?” 宁染仙君有个习惯,见人时会给他们缠上黑布,若是没有缠,他就不会见。 君明摇了摇头,说:“无妨,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亓均:“宁染仙君不理世事许久,这次您特地请他来,是因为璃珠吗?” 君明点了点头。 文昌在一旁说:“这件事,想必也没有人比宁染仙君更了解的了,事关魔族,他必然不会置身事外,所以一早就派人去请了。” 迟吉也说:“我能不能问一句,关于璃珠的事情……为什么要找我过来?” 君明无奈地闭上了眼。 文昌解释道:“迟吉仙君,我们今日找各位来,不仅仅是因为璃珠的事情,还有四年前破出封印消失不见的九黎壶。” 迟吉听到“九黎壶”三个字,脸色倏地就变了,说:“君明,这九黎壶的丢失和我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跑出来的,难不成是长了脚?” 文昌极力想要他安静一些,可是迟吉却半分自觉都没有,反而还越说越起劲。 秦艽说:“迟吉,就算九黎壶的丢失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可是它毕竟是封印在太衡山的,事出与此,再争两句有的没的,只是徒劳。” 迟吉听了却是有些不大乐意:“谁说要争了,我自然知道九黎壶的丢失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他的丢失却并不是我造成的,责任和关系是不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艽冷冷地吐了一句:“强词夺理。” “谁强词夺理了?!我只是和你讲道理,我迟吉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不会像个娘们儿一样唧唧歪歪,该认的事情,老子一件都不会跑,不该认的事,这屎盆子也别想扣到我头上!”迟吉一生气就容易口无遮拦,嘴里吐出的这些个词儿,纷纷都让文昌脸上尴尬无比。 他看了一眼君明,之间他闭着眼,看不出情绪。 章节目录 第338章 死契(四) “两位就先别吵了,请大家来是谈事情的,不是来吵架的,不要事情没有谈论出个结果,你们就先打起来的!”文昌在一边充当和事老。 可是秦艽却说:“打就打,我难不成还怕他?” 迟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来啊!别以为老子会怂!” 就在两人都快要动刀动枪的时刻,殿外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口,说:“看来我要先去避避风头了。”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君明也睁开了眼,随后给秦艽和迟吉一人一个警告的眼神,又对着他说:“来啦!” 文昌仙君立马给他行了一礼,说:“宁染仙君!” 迟吉和秦艽看见来人竟然是宁染,纷纷都坐回了椅子上,各自狠呼一口气,看谁都不顺眼了。 “不好意思各位,来迟了。”宁染朝着众人略显歉意地抱拳,随后走进了殿内。 文昌立马说:“宁染仙君,这边请坐。” 待到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宁染却是看到了在一边把玩着自个儿头发的苏瑾,讶异道:“承聿仙君,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苏瑾头不抬起眼不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君明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直接说了。”他顿了顿,“大家都知道,天界丢失了三样重要的圣物,璃珠、九黎壶、分芜镜。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宣扬,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六界之中想必多多少少都是有走漏的。璃珠的事情,大家也已经知道了,本座早已派人在比翼族搜寻过,却并不在比翼族,而剩下的九黎壶和分芜镜更是一点迹象都没有。这些东西,若是落到了有心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其中,九黎壶和分芜镜皆是当年魔族的被灭之后封印的,寻常人若是碰到了,反而会被这两样东西给吞噬。它蔓延的太快,会赶不上我们阻止的速度,现如今我还没有听闻哪里有魔族复苏的迹象,所以在这之前,我把各位找来,是想要各位共同去寻找这三样圣物,必须要尽早寻回,魔族之物遗留在六界将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随后他顿了顿,朝着宁染说:“九黎壶和分芜镜是魔族之物,想必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所以这两样,就拜托你了!” “等等。” 坐在一边一直默默无闻的苏瑾突然出声,他放下了把玩许久的头发,随后看向宁染,说:“君明,虽说九黎壶和分芜镜都是魔族之物,可是只单单由宁染仙君去寻,也太劳累人家了?”他说着又把头转向君明,“不如这样,由我去寻找九黎壶的下落,让亓均仙君和宁染仙君一同寻找分芜镜的下落,剩下的人,寻找璃珠。” 他把目光移到了宁染身上,随后看向了殿内众人,说:“各位意下如何?” 亓均说:“可以,分开来行动更方便。” 司阳君又说:“君明,我觉得承聿说的不错,寻找圣物的事情刻不容缓,我等愿意去寻找璃珠的下落。” 迟吉又说:“君明,九黎壶丢失毕竟有我的责任,我想跟着苏瑾一同去寻!” 转眼间众人就分成了三列,各自看向君明。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吃饭 君明看了苏瑾一眼,随后又说:“潮汐,你就跟着亓均和宁染,一同寻找分芜镜的下落吧!” “是。”殿内响起回应。 苏瑾循声望去,才看到那张生脸,原来这位就是镇守在荒漠苦寒之地的潮汐仙君啊! 看着好像荒漠之地太阳毒辣啊,这脸和在座这些成天待在天界的人相比,那可真是黑透了。 君明说:“既然这样,那就即可出发吧!承聿,你留下,我有话要说!” “小仙告退!”众人纷纷起身。 等到殿内的人都离开之后,君明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来茶,对着苏瑾说说:“这十几日都找不到你人,这好不容你把你叫过来,净给我惹麻烦!”他的语气悠闲,半分不见烦躁之势。 苏瑾说:“想必君明您也知道,宁染曾经可是魔族中人,就算他此刻归顺天界,可谁又保证他一心无二?我知道您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寻九黎壶个分芜镜,若是他稍稍动了些心思,那可就是防不胜防了!” “还防不胜防?我看你防得挺严密的!”君明说。 苏瑾却笑了一下,争辩道:“我这还不是为了您着想?您心中必然也是有顾虑的,我这不是替您抹除了心中的顾虑吗?您不但不赏赐我什么,反倒还开始责怪我来?” 君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说:“说道赏赐,和比翼族的那一站,你杀了云霄,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苏瑾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也不嬉皮笑脸了,他缓缓开口:“他是一个很可敬的对手,可是却不是一个称职的敌人。” 君明却说:“不论怎样,比翼族这些年在云霄的带领下屡屡做了这么多错事,若是继续由他掌管比翼族,迟早会成为我们天界的一把钻心矛。” 苏瑾点了点头,说:“所以您要我出兵攻打比翼,在完全站不住理由的情况下,还收押了比翼族的继任族长云玹,把比翼族的大部分实力分割开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它已经成不了钻心矛了。” 君明严肃地说:“承聿,你要明白,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六界的和平,若是他们真的成为了天界的威胁,那么受苦的就会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关之人。难道真的要等到那一天,我们在出手吗?” 苏瑾淡淡地说:“我不知道。”随后他靠在了椅背上,继续把玩他的头发了。 君明叹了口气,看他一副不想要在再说什么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半个月前,恕檀山突然传来异动,我派人前去查看,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很可能有九黎壶的踪迹,寻找九黎壶的下落,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恕檀山怎么会突然传来异动,那封印都上了十几道了,还能有什么异动?”苏瑾狐疑道。 君明说:“是……孟悦发现的,本座当时没怎么注意,事后想想却觉得不对劲!我听说你那个徒弟,就是从恕檀山回来的?” 苏瑾忽地抬起头,看着君明,眼里带着不可置信。 君明看他一脸疑惑,问道:“怎么,看你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340章 吃饭(二) 苏瑾随后转过了眼睛,看着自己指尖的头发,说:“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小子说只是路过,看样子哪里是路过,分明是待在那个鬼地方过了!” 君明低头喝了一口茶,说:“小孩子的话,不可全信啊,摆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怎么知道那张皮囊下说出的话是真是假呢?” 苏瑾站起身,抖了抖衣服,说:“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退了,这时候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呢!”说罢他就朝着君明拜了一拜,从紫微殿前直接腾云离开了。 君明看着他走的如此匆忙,转头问一旁的文昌:“你说,他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文昌摇了摇头,说:“小仙愚钝,并没有看出承聿仙君哪里不一样!” 君明却端起了茶,淡淡地吹了一口,说:“确实是不一样了。”随后便饮下了那一杯嫩绿色的茶汤。 —————— 苏瑾出了天界,翻下云头的时候却是撞见了迟吉和亓均。 迟吉连忙招手:“苏瑾,这儿这儿!” 苏瑾不紧不慢地过去,瞧见他们两个在一处,问:“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尤其是亓均,你不是早就应该随着宁染一同去……” 亓均说:“他说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让我到时候直接在天界等着就好了。” 苏瑾:“真是稀罕事,这都好几百年不理世事的人,怎么现如今君明要他来他就来了,往日的时候可是八抬大轿都请不过来的。” 迟吉却说:“或许是因为九黎壶和分芜镜都是他魔族之物,所以上心了吧?” 亓均却连忙提醒道:“迟吉,你可别再说他是魔族之人了,他归顺天界都这么久了,资历皆在你我之上,若是被人听了去,传到君明耳朵里,又该被说道了。” 迟吉撇撇嘴,说:“行了行了,我不说还不行吗?” 苏瑾沉了一口气,说:“迟吉说的不错,这九黎壶和分芜镜都是魔族之物,若说谁还有能力使用这两样东西,六界之中或许也只有他一个了。东西一丢,势必把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若是他不出来寻,所有的怀疑都会落到他头上,大概是为了证明清白吧?” 亓均点了点头,又说:“话虽这样说,可是仅仅只是为了证明清白却又太过于随意了,他这么久都没有理会过外头的事,被污蔑清白的时候还少吗?偏偏这次却理会了,还是让人觉得可疑!” 苏瑾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其实……” 可这时,脑中却突然窜进来一个声音,“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早的话,我就让后厨准备晚膳,到时候一起吃吧?” 迟吉问:“其实什么?” 苏瑾舒展了眉,随后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也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 迟吉却满脸费解:“你还要收拾什么东西?” 亓均看着他们莫名地偏开了话,说:“你们倒是专心点啊!” 苏瑾却回了一句:“这大冷天的站在云头上吹冷风,我脑子都快冻僵了,专什么心啊!不管了不管了,我要回去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随机应变点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341章 吃饭(三) 他说完这话就翻下云头了,看上去步履匆匆,有些着急的样子。 迟吉看着他匆匆离去,纳闷地说:“这人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山上来了土匪霸王呢!” 亓均同样点了点头,说:“可能是上赶着去做压寨夫人了。” “啊?”迟吉不解。 亓均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迟吉点点头,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土匪霸王吧!” 随后他便跟着苏瑾,也翻下了云头. —————— 回到招摇山的时候,落日已经擦着山头的边滚下去了。 苏瑾赶到南殿门口,还特意停下来整理了衣服,把头上被风刮乱的发丝拨正,确认没有一丝慌乱和急切之后,这才抬手去推门。 迟吉却从后面猛地冲上来,重重地拍到了苏瑾的肩膀,笑着说:“怎么了,屋子里藏了小媳妇儿,还在这里捣腾?” 苏瑾一瞬间凝固在当场,他感受到了来自肩膀处的力量,迟吉整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刚刚抚平整理好的衣服一瞬间变皱塌下去了,甚至用余光,他还能看到他的手上沾着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脸色刹时就更加不好了,浑身散发着冷气,由内而外,似比周身席卷而来的冷风更加刺骨。 迟吉也发现了苏瑾的不对劲,但是他还没有明白过来,所以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怎么了?是不是想上茅厕?可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十米开外的树干上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一个情况,只记得眼前一片风云变幻,余光中能看到天边的晚霞,灿烂的如烟火一般,随后他自己就如一颗灿烂的火星子,重重地砸到了树上,抖下了大片的落叶,满脸都是。 苏瑾拍了拍手,随后又努力地把肩膀处的脏东西弹掉,把褶皱处用力地揉平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门。 黎策早就在殿内等着了,殿门敞开着,烧着炭火,暖洋洋的,长廊下的灯笼红彤彤的,看上去有些喜气,也有些可爱。 黎策许是听见了动静,来到了门口,正好看见苏瑾缓缓而来。他连忙笑了一下,说:“回来啦,时辰正好,可以吃饭了。” 苏瑾也跟着笑了一下,站到了他面前,委屈地抱怨道:“我都快饿死了。” “那就……”黎策正说着,却看到院子的大门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影,边冲边咆哮着:“苏瑾,你他奶奶的大爷!” 苏瑾的脸色兀自黑了。 迟吉来到了他们二人面前,随后侧过身子给他看自己身后的惨样儿——树上伸出的枝杈勾住了他的衣服,后背的衣服被撕扯坏了,同时脑袋上还撞出了一个红肿的包。 这一切都是拜苏瑾所赐! “你给我说说,我有哪里招你惹你了了?!” 黎策看了看,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连忙说:“迟吉仙君,这天色不早了,要不先一同用膳?” “不要!”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迟吉看着苏瑾,苏瑾看着迟吉,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饶不了谁!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吃饭(四) 苏瑾这时候又说:“谁要留他吃饭,我就算是喂狗,我也不会给他吃!”他嗤之以鼻万分嫌恶。 迟吉十分不解,他怒吼道:“我不就是问你要不要茅厕吗?你至于把我推到十里以外去?” “——噗嗤——”黎策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瑾立马揍了迟吉一拳,说:“你给我闭嘴,谁和你说的是这件事!”他吼道。 迟吉也不甘示弱,吼了回去:“那你倒是好好说啊,上来就是一拳什么意思!” “谁叫你要把手放我身上,你信不信我给你砍了!”苏瑾脸红脖子粗,不停地喘着气,胸膛起伏一上一下的,看上去吼得快没力气了。 迟吉听后却是沉默了。 他看了看苏瑾的肩膀,说:“那我不是不知道吗?!我怎么知道你在门口捣腾那么久,不是因为屋子里藏了媳妇儿,而是……藏了这么个……标致的小伙子啊。”他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可是苏瑾额角的青筋却暴了起来,他狠狠地挥出一拳,大喊:“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黎策却从一旁更快地拉住了他,随后把他的拳头展开放了下去,说:“师父,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苏瑾转过头来,只看到黎策笑着一张脸,登时他就觉得有些丢脸,迟吉把他在外面整理行头的事情都说出去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啊! 黎策拉着他进了屋子,随后又说:“迟吉仙君,一起吃点吧!想必从天界赶回来,都累坏了吧!” 迟吉呼哧哧地甩了甩袖子,随后大跨步进了南殿。 黎策叫人给他拿了一套衣裳,是商陆以前穿过的,有点儿小,不过还能穿下,迟吉穿上之后,满腹的怒气这才缓缓散去。 苏瑾坐在主位,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迟吉,脸色十分不好地转开了,随后看了一眼黎策,他却正笑吟吟地不知道什么意思,让他被盯得脸不自觉红了,于是只能低着头吃饭。 迟吉穿着商陆的衣服,心情大好,于是也不计较之前的事,说:“这菜看着不错啊,今日有口福了!” 随后他伸手去夹了一道糖醋鱼,却在下筷时被苏瑾截了空,从他筷子底下把鱼肚子上最鲜美的那一口夹走了。 迟吉不与他计较,随后换了一道烧花鸭,可是却又被截空,苏瑾夹起了放到黎策碗里,并且说:“你多吃点,还在长个子,需要吃肉!” 迟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表情,冲下下筷,这次,却又被截空了。 终是不能忍了,迟吉放下了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苏瑾连忙说:“怎么不吃啊,难道没有你爱吃的?要不要我让后厨给你准备肉骨头?” 迟吉伸着手指着他,说:“苏瑾,你真够有种的。” 苏瑾却佯装听不懂的样子,皱着眉问:“你在说什么?” “行了!我不吃了,总之明日就要出发前往恕檀山,到时候咱们恕檀山见吧!”他撂下话就起身走了,从南殿前直接像一股云烟一样散去了。 苏瑾却还在吃着,坐在一旁的黎策却敏感地问:“师父明日要去恕檀山?”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由己 苏瑾点了点头,说:“嗯,奉君明的命令前去寻找九黎壶的下落。” 黎策又问:“可是寻找九黎壶为什么要去恕檀山?” 苏瑾这才放下了碗筷,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君明今日也提到了你,说你出现在恕檀山,这件事被我搪塞过去了。但是据说恕檀山半个多月前传来了异动,那里曾经居住过魔族之人,而且还是囚禁黑尧鸟的地方,传出点波动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还是要去确认一下。” 黎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他拿起了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后开口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苏瑾微微皱了皱眉,问:“你怎么了?恕檀山逼近是魔族故地,对你的身体还是有伤害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但是为了安全,你还是不要跟去了。” 苏瑾强硬地拒绝,脸上看不出一丝动容,黎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叹了一口气,说:“徒儿听师父的。” 苏瑾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虽然他确实不想要黎策跟着去,但是原本以为他会纠缠一番,但没想到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他很快地收住了表情,随后说:“我这也是为你好,总之你就待在山上,不要给我到处乱跑就好了。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也可以用千音告诉我,给你带回来。” 黎策点了点头,又问:“师父这次要去多久?” 苏瑾努着嘴想了一下,说:“不好说,不过你若是想我,我就立马回来见你!” 黎策这才笑了一下,说:“难不成在睡觉的时候,你也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苏瑾嘿嘿笑了一下,又说:“别说是在睡觉,就是在沐浴,我也赶回来!” 黎策却突然愣了一下。 苏瑾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词,脸上的尴尬立马飘成了红云浮了出来,他迅速地咧嘴笑了一下,说:“总之就是这般,你明白就好。” 黎策也僵硬地点了点头,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可是也没说什么。 等吃完了饭,两人就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头顶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面前点着一个火盆,猩红的火星子发出了“滋啦”的声音,一点点把黑色的碳火给吞噬了。 此刻没有刮风,烧上来的热气变成了一阵阵的白,像是白纱一样,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发亮。 苏瑾把手微微地伸出去一点,就可以感受到那股炙热,僵硬地手一下子就好像活了过来,他把自己的手像翻来翻去,像是在烤山鸡一样,或许再放些盐巴就能闻到香味了。 黎策坐在一边拨弄着火盆,柔声提醒道:“小心点,别烫去了。” 苏瑾大声地回应道:“知道了,跟个老妈子一样!” 黎策却笑了一下,说:“我娘从前天冷的时候就会给我烤火盆,不过我爹却很忙,总是忙许多事,顾不到我娘和我,天一冷的时候,我娘身上就会痛,但是她却依旧给我烤火盆,都不让别人插手。” 苏瑾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吭声。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由己(二) 黎策又说:“那时候,天上会下着雪,白色的雪花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了,落到掌心的时候也会很快就变成水,飘到火盆里的时候,甚至都看不到一点痕迹。可是有一天,外头的雪突然积起来了,但是火来的更快,一下子就烧掉了很多很多,房屋都着火了,沾了水的木头也烧了起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雪,是院子里的梨花花瓣飘下来了,落了一地,揉碎碾进了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苏瑾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证明他正在认真听着,可是许久之后,却没有听到黎策说下一句。 他这才转过头来,却看到他眼里闪着晶莹的东西,好像比火光还要刺眼,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红色的星星点点,快要决堤了。 他刚想要伸出手去,黎策却比他更快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随后用袖子蹭掉了所有湿润的,还没有没出眼眶的东西。 他把袖子用力地抹过眼睛,可是身子却被人拉了过去,脸上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苏瑾面前。 他连忙用手挡住,说:“对不起。” 苏瑾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有些好气,他把黎策的手放了下来,只看到他把眼帘垂下来,避开了和他对视。 “说什么对不起,你有对不起我什么?”他把黎策的脸摆正了,随后把脑袋凑到了他垂下的眼帘底下。 黎策的眼里突然窜进了苏瑾的脸,还是倒着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还微微向上翻着,连睫毛都显得很长,衬在白皙的脸上。 黎策连忙移开了眼。 苏瑾笑着问:“嗯?你对不起我什么?别转头啊,快看我!看我呀!” 说着他还伸出了手,把黎策的下巴拧了过来。可是这次,黎策却更加执着地死撑着,就是不转过来看他。 可是下巴终究是拧不过手臂的,他被迫地转过了头来,看到了苏瑾那张微微透着红的脸,他索性直接闭上了眼,压抑着声音说:“师父,您……宁别这样,我……我有点……”他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像是得了风寒的那种沙哑,又像是刻意沉着嗓子讲话,听上去无比难受。 苏瑾不明就里,他皱着眉问:“是不是弄痛你了?” 黎策重重地摇着头。 苏瑾又问:“那是不是眼里进东西了,你闭着眼干什么?” 黎策把头仰着,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灯笼,他说:“您这样……我有点……我有点……忍不住了……” 最后的半句话像是被那灯笼中的火光给烧化了,低若蚊吟,苏瑾有些听不清楚。 可是随后,他就看见了黎策涨红的脸颊,和脖子上开始泛起的可疑的红晕,作为一个男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个男人突然而来的脸红和沙哑的嗓音到底是源于什么,他终于明白过来! 他立马直起了身子,随后把屁股朝旁边挪了一点,问:“现在好一点了吗?” 黎策低下了头,垂眸的瞬间看见了苏瑾担忧的脸色,他又急急转开了,背对着苏瑾说:“师父,您下次下次别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由己(三) 苏瑾举起了双手,脸上挂着无辜的神色,说:“这可真的不能全怪子啊我一个人头上吧?我怎么……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容易就……”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黎策双腿中间,被黑色的衣服盖着,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头了。 黎策却说:“您把头那样凑过来……”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怎么说,这事情都是自己的问题吧,现如今却先来怪别人的不是了。 苏瑾听他不继续说下去了,也深知此刻尴尬的境地,连忙转移了话头,说:“说实话,你干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黎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就是……下意识地说出口了。我已经长大了,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甚至是比小时候还不如,在您面前哭鼻子,觉得……觉得有些丢脸,也有些……辜负您的期望了。” 苏瑾没曾想竟是这个缘由,心中一时诧异。 可是他随后却又连忙说:“谁规定人长大了就不能哭鼻子了?六界之中哪里有这么一条规定?我喝醉酒的时候还抱着老树倾诉呢!你想要笑就笑,想要哭就哭,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对你的期望是怎么样的,难不成你要按照我心中的想法来活着?”他反问。 黎策怔怔地看着他。 苏瑾同样坚定地与他对视,表情肃穆而真诚地说:“黎策,你要为了自己而活着,不论做什么样的事情,不论下什么样的决定,只要这是真实的你,那就是我心目中期望的样子,因为我只期望你能够好好地为自己活着。” “山川大河看不进尽,天下美景赏不完,落花流水、光阴易逝,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了。”苏瑾拍着黎策的肩膀,像是想用手掌把把全身的鼓励都送给他,好让他未来路上,能够有一点支撑着他的东西。 他苏瑾不是什么圣人,不求成为人人心中的一盏明灯,但是他仍旧迫切地希望在黎策心中,自己是一个重要的人,不管事放在心上的什么位置,只要能有一丝力量帮到他,他都觉得十分满足了。 黎策看着他,眼中闪动这星光,熠熠生辉。 苏瑾的眼睛好像会发光一样,像是如黑暗中的一丝透亮,照进了他晦暗无比的心底,连带着被紧紧包裹住,温暖又明亮。 弥足幸福。 “真的,只要是我想要做的事,都可以做吗?”他不禁问出口。 苏瑾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如果这件事……不是好事呢?”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口,好像要流泪了一般。 苏瑾说:“好事和坏事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明白的,若是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想想前因后果,权衡利弊,那么这就不是你。” 他听到了,从苏瑾口中说出来的,他极度想要被证实的答案! 黎策转瞬间弯下了眉眼,控制不住地伸出了手,把苏瑾重重地抱在了怀里,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了。” 苏瑾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得不知所措,但是听到黎策说的话之后,却也回抱了他。 黎策的双臂更用力了。 章节目录 第346章 由己(四) 就在他俩难舍难分之际,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吧,我还没走!” 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贯彻了两人的耳朵,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不猜也知此乃迟吉! 迟吉从屋顶上跳下来,随后站在两人面前,仰天大笑了一声,随后却看到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 犹如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了迟吉的脸上,他惊得往后仰去,同时指着他们两个,比划了一下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瑾连忙放开了黎策,可是黎策此时夜刚好想松开手,所以两人皆把对方往两边推去,同时倒在了两边。 迟吉更加看不懂了,他问:“你们这又是在干嘛?” 苏瑾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后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说:“没什么。” 黎策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又捡起来用来拨弄炭火的棒子,一时间不打算开口说话。 迟吉却难得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狐疑地问道:“我要是看的没错,你们刚刚……是抱在一起了吧?” 苏瑾挑了挑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你说什么?” 黎策面无表情。 迟吉啧了一声,又说:“这大晚上的两个孤男抱在一起……烤火盆?” 苏瑾哈哈笑了一声,又说:“你怎么还没走啊,我居然都没发现,看来最近修为见长啊!我看今天挺舒服的,山上难得不刮大风,院子里还难得开了几朵花,晚饭吃的有点多,这时候肚子还有点撑呢!后院水塘里的鱼估计更鲜美了,改天拿条出来烧了吃……”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马哈哈,也只有他说得出来。 黎策面无表情。 迟吉却难得没有被他带跑,他皱着眉,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的手肘,然后托着自己的下巴,说:“不对,你们两个……肯定有什么猫腻……难不成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瑾无语了,他白了迟吉一眼,说:“猫你个头啊!你眼睛是瞎了吗?你哪只狗眼看到我们抱在一起了,只是挨得近了点,就被你说成抱在一起,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时候,是脑子着地的是吧?怎么没有直接摔死,反而把眼睛摔瞎了?!” 黎策面无表情。 迟吉这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先被苏瑾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立马就火了,当机立断地还嘴回去:“你怎么说话的!他娘的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呸!你还诅咒我摔死!我还诅咒你比我早死,成天混在女人堆里,迟早的花柳病!” 苏瑾只是装模作样地吼了两句,没想到迟吉这臭不要脸的东西就说他有花柳病,他才有花柳病,他整个人就是个有毛病! “给你两句,你还长脸了是吧?还我得花柳病,你自己成天什么歌样子还需要我说啊,十里八乡见到个女的就迈不动腿了,还好意思说我?真他妈不是个种!”苏瑾怒吼着,像是集市上买菜讨价还价的泼妇。 黎策面无表情。 他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原本苏瑾和他还心虚得要死的局面,怎么就变成了连个大男人开始像两位市井泼妇骂街一样开始了唇枪舌战! 这模样,比起诸葛孔明舌战群儒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恐怕都要甘拜下风!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剖析 到了最后,两人好像都吵得口干舌燥,各自插着腰喘气。 能想象两个男人像是身怀六甲的女人一样插着腰吗?尤其是各自还不服输的模样,苏瑾站在长廊底下,比迟吉高了两个头,居高临下的位置刚好能够睥睨他,气势好像也壮大了些。他朝迟吉努起了下巴,同时把鼻孔对着人家,看上去像是要喷出火了一样。 迟吉也有些吃不消,他肚子里的文墨就这么点,一股脑吐出来后就没有了,这时候趁着喘气休息的空档,他心中已经生出了退却的心思。六界之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苏瑾这样不要脸面的人,和人吵架的时候就那么认真地吵架,一字一句都骂到你心肝儿发热内脏出血脑颅冒烟!况且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你若是不还嘴,他就会用那种特别欠扁的语气嘲讽你,让你即便疲惫不堪字句不同也要回战他!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整条街的泼妇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人,还是端着清雅孤傲飘然出尘的名头的偏偏美男?那一张清冷倨傲妍丽无双的面庞之下,谁能想到竟然藏着一颗毒蛇的心和一张毒蛇的嘴! 和他对战,不死也伤,多半是气个半死! 可是这样的面孔,六界之中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就当众人在夸着苏瑾如何如何高雅,如何如何仙气飘飘的时候,他都会回想一下曾经在苏瑾舌战之下战败的模样,随后晃了晃脑袋,摒除了他这一刻的仙气飘飘,告诫自己,这都是虚伪做作!因为他,是这六界之中为数不多的一个,知道苏瑾这样面目的人! 迄今为止,还没有被杀人灭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苏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等待会儿再战! 他学不来那些传奇小本中的大侠,冷傲又冷峻,说的话比哑巴也多不了几个字,冷酷的没有一点自己的风格,还老喜欢伸张正义惩奸除恶!好像全天下的大侠都是这副模样,还总是身穿黑衣带着斗笠,身后背着一把刀或一把剑,腰上别着一把萧或一只笛子,世人见了便道铁汉柔情,再冷漠的人也是有温柔的时候啊!连这么冷酷的大侠也不例外! 啊呸! 他成不了什么大侠,虽说也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承蒙君明和天界曾经的信任,确实也风光过许多年,但是他也做过错事,天理难容的那种,违背了天规,也杀过人。 他这样的人,注定成不了那种冷峻的大侠,传奇小本也只是写给那些有着一腔英雄梦想的人看的! 他喜欢市井中的味道,骂人的时候酣畅淋漓,说的话也完全不用顾忌,不用虚与委蛇假仁假义。 所以若说迟吉为什么现如今还没有被杀人灭口,那可能最大的原因就是少一个人和他对战,怪无趣的。 唇齿上的快感,比起身体上的快感跟让人觉得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他此生都不能放弃的东西,这种让人通过极小的努力就可以获得的极大的快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剖析(二) 苏瑾这样想着,随后提了一口气准备等迟吉不备之时开口,可是第一个字还没有吐出口,他真个人就被转了个弯儿,然后从后背一推,推到了屋子里去,身后的门应声关上。 黎策吧苏瑾推进了房间,随后在迟吉错愕中说:“迟吉仙君,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商陆原先住的屋子还可以休息,您若是觉得夜里赶路不方便,就在此住下吧,其他的事情,等明天天亮了再说,若是觉得冷,这火盆里的炭您可以拿去用,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他说完就推门进了南殿,那扇厚重的殿门沉闷地关上了。 迟吉还在原地愣了片刻,挠挠头什么也说不便去南厢了。 苏瑾站在距离门口一丈不到的地方,双手环抱着胸,脸上带着一些不解的愤怒,看起来他似乎十分不满黎策在他将要和迟吉一决雌雄的时刻让他以那样尴尬的面目收场,看上去就像是落荒而逃一样! 他用冷冷的面容看着黎策,想看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来。 可是没想到黎策却只是又点了一盏灯放到了床头,随后把床铺展开,放下了幔帐,又把那盏灯的灯芯剪去了小半截,屋内的光一下子就变暗了些,黎策准备好了一切,站在床头说:“师父,时候不早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您明日还要赶路前去恕檀山,今日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就从床边退了开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瑾有些无语了。 他明明还想和着小子算账来着,却又突然被推上这样的一个高地,让他有些骑虎难下的纠结。 黎策的脸被那昏黄的火光衬得有些晦暗不明,一般淹没在了黑暗中,鼻梁高挺,打下的影子深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微微闪动的眼睛,还在那一片深色中稍显明亮。 苏瑾全身撑起来的、为数不多的怒气一下子就被瓦解掉了,他放下了双手垂在两边,随后走了过去。 黎策站过来,说:“徒儿给您宽衣。” 他又张开了手,黎策帮他解衣服的带子,腰上的带子有些繁琐,他所幸单膝跪了下来,手有时会不小心碰到他腰,他觉得有些痒,但是却拼命忍住。 低头看着黎策,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神情肃穆地好像在举行庄严的祭祀,那表情有些过分认真了,让他下意识的觉得,在他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黎策,你怎么了?”苏瑾忍不住担忧道。 黎策却并没有吭声,他站了起来,又让苏瑾把手臂抬起来,总算是褪去了那身繁重的外袍。 随后的衣服就好解多了。 苏瑾看他默不作声,于是皱起了眉,问:“黎策,你到底怎么了?” 黎策却转到了他的身后,说:“手!” 苏瑾就又抬起了手,随后又一件衣服被脱了下来。 此时的他,还完全没有想到任何的不对劲。 进过了几番折腾之后,苏瑾只剩一件里衣了。 他这会儿总算是停了下来,黎策站在他身后,目光中闪着森然,清冷的感觉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流出来,像是水一样缠绵,包裹住了苏瑾。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剖析(三) 苏瑾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觉得我和迟吉吵架让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我……下次就……”不在你面前吵了。 可是还未等他说完,背后的冷意却突然消失不见了,随后贴上来一个火热的东西,紧紧包裹住他的后背,颈项上吹来的气息灼热又酥麻,他忍不住全身都抖了一下。 长久的沉默。 黎策只是从身后抱住了他,从余光中他能看到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瑾任由他抱着,没有挣脱开来,也没有问他到底怎么了,这一瞬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甚至感受到了黎策胸口处传来的强烈的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一声一声,从他那一端传到了他的这一端。 可是随后,这种强烈的感觉却脱离了他,他松开了手,站在了苏瑾两步远的地方,说:“师父早些休息吧,徒儿……失礼了。”随后他就要转身离去。 不带一丝情绪,那样冷漠地说完一句话,就要离开了。 那之前呢? 帮他铺好被子,剪了灯芯,还宽衣了,甚至……抱他,现在却直接转身走了? 苏瑾有些不明白,但是在他还没有想明白之前,身体却率先替他做出来决定。 他急急地跑了出去,拉住了黎策的手。 黎策浑身一顿,随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眼里却有着控制不住的汹涌的东西在翻滚。 外面的长明灯很亮,他暴露在了亮光之下,有些难为情,况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更是有些后知后觉的红晕泛上来,他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压着嗓子说:“要不……你留下来吧……” 黎策讶异了一下,一双眉很快就皱了起来,他眼中那些深沉的光波好像一瞬间黯淡下去了,汹涌的情绪犹如被深海给覆盖住了,那些强烈的东西统统沉默了。 苏瑾自然一点儿细节都没有放过,他微微低着头,却紧紧盯在黎策身上,不想放过他任何的情绪,可是却只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他能体会到刚刚说的话是多么不可理喻,也瞧得出黎策经常涌动在眼中的情绪是怎么样的一众感情,可是在这样的关头,他却想要把黎策留下来过夜,而且是在刚刚还如此动情过后的此刻! 苏瑾,你可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正当他准备解释刚刚的话不过是玩笑的时候,黎策却突然问:“师父,你知道你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代表什么意思吗?” 苏瑾想也没想就说:“为师……为师当然知道,不就是让你留下来吗?不过我也没说要发生说明啊,莫不是……莫不是你心里多想了?” 多想的明明是他,可是他当然不会承认想要和黎策发生些什么,在他心里,和一个男人…… 这样的画面还没有描绘出来就已经被他止住了,怎么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黎策却说:“我就是想多了。” 苏瑾一愣。 黎策又说:“师父让我留下来,这难道还不够我想多的吗?” “我……我哪有!”苏瑾否认道。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剖析(四) 黎策却说:“因为明日您要去恕檀山,所以我心里放心不下,想要跟着一起去,可是您不让我跟着,那我就好好待在山上。我都有子啊好好听话,可是……可是您却总是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像比如今天烤火盆的时候,您突然凑到我的眼底,像今日我抱你的时候你又突然回应我,可是当我要再进一步的时候,您却又阻止我。这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盼头和念想的,可是却又告诉我,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我明白,这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心中有了不正常的想法,是我贪婪,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苏瑾放在身侧的手突然卷曲着,随后用力一握。 黎策接着说:“每当您和我说,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我总是会莫名的心慌,怕这一别就会见不到,怕那一离就会三年五载。许多次,许多许多次都是这样,所以我就会越来越担心,师父您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是您让我能有一口饱饭吃,让我长大,对于您,我是当成了自己的长辈一样去恭敬,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关系会渐渐变了,变成了……那样一副鄙陋龌龊的模样!今夜,您就好好休息吧,我怕我做出一些坏事来,我不想那样……”最后的语气,不知道为何变成了哀求,歇斯底里的好像要断了气一样。 苏瑾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当然明白黎策心中在想什么,可是他也明白,他们之间不能那样,不允许那样,不论是师徒之间,还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可是他今夜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因为他想要黎策留下来,他也同样担心,一次别离,再也不见。 黎策失踪的那一连十多天的感受他不想再体会一遍了,若是把那样的情绪拉长成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他想都不敢想。 他渐渐地松开了拉着黎策的那只手,然后垂在了身侧,紧捏成了拳。 黎策见此,向后退了三步,对他一拜,说:“徒儿告退。”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殿门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犹如撞到了他的心口上,泛起的涟漪晃得他脑袋发昏。 苏瑾如一根木头一样立在原地,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被长明灯的光照得发亮,却失了神一般,空洞苍白。 —————— 黎策从南殿逃了出来,他身后的伤口犹如蛊毒发作了一样疼痛不堪。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转移了位置,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比之前的还要强烈上数百倍,他险些直接晕在了南殿里。 “没想到你还挺能忍的,看你在你那个师父面前,竟然一点表情都没露出来,没有听到吗?他叫你留下来过夜呢?”那道声音突然在心底传来,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 “你师父难不成看不出你的心思吗?他都留你过夜了,你居然没有答应?你不就是想要他吗?这可是个大好时机,居然被你就这么浪费掉了!啧啧——”他发出了一长串的遗憾,看起来像是有那么一点儿为他感到惋惜。 章节目录 第351章 避雷 黎策却紧紧按压着胸口的位置,出声警告了一句:“闭嘴!” “我就不闭嘴,你能拿我怎么样?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不答应?仅仅是因为疼痛吗?不不不——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还有什么原因呢?哦哦哦——”他突然拐角起来,随后又哈哈大笑。 “我知道了——哈哈哈——一定是因为,你怕你和你师父在做些什么的时候,还有我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看着吧?你们之间做了什么再亲密的事情,都会被我知道,你摆脱不掉的!”犹如诅咒一般的语气萦绕在黎策心底。 他恶狠狠地说:“我叫你闭嘴!” “怎么,恼羞成怒了?被我猜中了?” 黎策突然停了下来,背后的皮肉好像被撕裂开来了,他痛得缩到了地上,膝盖跪到了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一瞬间呼吸都滞住了。 “快去泡冷水啊!还蹲着干嘛!”那声音发出了警告的嘶吼。 黎策强忍着疼痛又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后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后院的池塘。 远处的一处假山上,突然闪掉一个黑影,在黑夜中与之融为一体。 ——————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池塘里,岸边的杨柳垂下了干瘪的枯枝,大片大片的落叶飘落在了这个塘子里,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叶子。 黎策看了一眼,随后屏息凝神一跃而下。 冬日里的水冰冷刺骨,他一头扎进去,转眼间就被这股巨大的冰冷给包裹住了,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从皮肤里钻进来的丝丝缕缕的寒侵袭了他身体的每一处,而身后如撕裂般的痛感也渐渐被这冰冷给冻得麻木了。 池塘里的水一点儿都不干净,就像苏瑾说的那样,这地下全是淤泥,都可以从里面挖莲藕了。 他一入水中,那些平静的泥石就被搅得浑浊一片,睁开眼也只看看朦朦胧胧的一片。 他在水中张开双手,保持自己不沉下去,随后渐渐地向上浮去,最终探出头来。 “呼哈——”一口热气从最终吐出,他拨开了那些落叶,靠向了岸边,月光洒下来,那些落到了水中的杨柳枯枝如一只只鬼手,像是从水中长出来攀上了枝头的。 黎策喘了两口气,靠在了岸边的,后背那些黑色的东西终于是安分了一点。 或许并非是安分了,只是他实在是被这冰冷的水给冻僵了,所以也感受不到那些疼痛。 那声音又想起了:“你若是时时都用泡冷水的法子,也撑不了多久,要我说,还是杀人来的最方便,一个人就能捱好一阵子,不是说南蛮猖獗,多杀几个,就当报仇了!” 黎策沉着眸子,眼前的水面上映照着头顶宛若玉盘的月亮,光华泄了一水塘子,有一些漏到了他的眼里,看上去灵动了几分。 “杀人……杀人能管什么用,这是咒,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的。”黎策淡淡地说。 “是啊是啊!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的,可是你若一日不报仇,你身上的咒就一日都消除不了,这东西来势汹汹,你挡不住的。”那人又说。 章节目录 第352章 避雷(二) “问青,你说若是到了最后,我都解不了,会怎么样?”黎策突然问。 那个叫问青的声音响起:“你别告诉我你不想报仇了,你若是不想要报仇了,那我不就要死翘翘了?我们好不容易达成的交易,你现在来跟我说后悔了,你可别怪我掌控了你的身体,到时候不想做的想做的可都拦不住了!” 黎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皱起了眉,说:“可是报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若是被师父知道了……” 问青说:“师父?你那么在乎你师父,那你现在就离他远一点啊!若是这咒解不了,到你死了,他就会转移到你最放不下的人身上,你不想活命,难道你也不想他活命吗?” 黎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日在营地,师父嘱咐他,叫他不要乱跑。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到了一个陌生的,黑暗的,充斥着死亡与冰冷的地方。 那里传来一道声音,像极了当初在那个黑白阵法。那声音告诉他,说他身上带着帝天王朝的诅咒,当初开创王朝的始祖给每一位皇族中人下的诅咒。 帝天若是因为气数已尽而趋向灭亡,那么这诅咒就会自动消失,可帝天若是因为被人暗中操控而走向灭亡,那么诅咒就会出现。 它来的毫无征兆,就这么从身体里长出来,让他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他原先不信,可是十多日,都处在那样痛苦的折磨中。天好像从来都没有亮过,鼻尖充斥着难闻的脂粉味,好像有人在抚摸他,但是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陷入了那样巨大的绝望中,像是脱了水的鱼,可是一瞬间却又被寒冷淹没,起起落落的挣扎着,濒死却还存活。 他好像灵魂出窍了,脱离了身体,飘了起来,却又被重重地摔回地上,粉尘扬到了空中,刺进了鼻子。 正当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是踩碎了落叶的声音,落叶变干之后就会变得无比脆弱,踩到上面的时候回发出细微的声音。 黎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睁开了眼,却并没有转过头去。耳朵好像会动一样,朝着声音地来源探去。 对方既然没有明着露面,他也自然不用装作洞悉一切,从池塘中爬出来之后,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子之后,一身湿漉漉的衣裳竟然全数干了。 “我当这是谁?原来是黎策啊!”突兀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阴阳怪气。 黎策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慢悠悠地转过来,看到了那人,躲在一颗树下,阴影打在他的身上,看不清脸。 但是从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来人是谁。 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被月光照得鲜红,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泡了冷水受冻的人。 “孟道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这里师父很少让别人来,没想到竟然在此见到您,实在意外啊!”黎策说。 章节目录 第353章 避雷(三) 孟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后从那片阴影中走了出来,说:“我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此遇到黎公子,我晚上睡不着,便出来逛逛,哪知就到了这儿,看刚刚的情形……你是在做什么?” 黎策转头看来一眼那个池塘,随后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喜欢泡冷水,所以就过来了。” 孟悦诧异地问道:“黎公子,那塘子里的水有多脏你比我清楚吧?就算在喜欢泡冷水,也不能这样饥不择食啊!” 黎策抖了抖身上的灰,说:“确实有点脏,下次就不来了。” 孟悦说者就上前去了,说了一句:“失礼。”随后捏起了黎策的的衣服,问道,“这衣服竟然已经干了?能否问一句,黎公子的修为难道已经到了舍归的境界的了吗?” 黎策却问:“孟道长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 孟悦放下了手,随后感叹了一声,说:“想当年,我从初识开始修炼,这么多年了,也才只是到造化这一步,没想到黎公子您小小年纪竟然就已经有了舍归的境界,一时之间有些感叹罢了!” 黎策笑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我这并非是修炼到了舍归的境界,而是一个小小的法术,不值一提的三脚猫功夫,从树上看来的,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孟悦却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他不禁好奇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术,竟然可以拥有让常人看去如同修炼到了舍归境界,实在惊叹,不知可否相告?” 黎策往后退了一步,略微歉意地说:“孟道长,实在抱歉,这法术也是我机缘巧合之下碰巧使出来的,并不知道其中详细,可能无法告诉您了。” 孟悦失望地垂下了眼,叹了一句:“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可惜了。” 黎策点了点头,说:“是啊是啊!孟道长,既然这样,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若是不识得路,我可以带您出去。” 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孟悦朝他笑了笑,说:“多谢了。” 随后就走在了前面,黎策跟在他仅隔一步的地方。 一直来到了孟悦住的地方,黎策才停了下来。 “孟道长,早些休息吧,若是晚上睡不着,可以去后上走走,那儿清幽,也舒服,没人会打扰,倒是个不错的地方。”黎策说。 孟悦点点头,说:“多谢了。” “不必客气。”黎策说。 他们各自说了几句,然后黎策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之前,孟悦又叫住了他,问:“黎公子,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黎策转过身来,说:“不及孟道长,心中羞愧。” 他抱拳一鞠,随后步疾如风一般地走了。 孟悦站在屋檐下,看着匆匆离开的黎策,勾起了一边的嘴角,森然冷漠。 —————— “问青,看出来了吗?”黎策走在回去的路上,问道。 问青难得严肃的声音传来:“这个人可真的不简单,我竟然完全看不出他的底细!” 黎策皱眉,又说:“他只是一介凡人,虽说修为了得,可毕竟不是神仙,怎么会看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354章 避雷(四) 问青反驳道:“说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你看他那模样,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一个凡人又这样的气息心绪,实在是有些吓人啊!” 黎策的脸上也开始挂着冷肃,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可是却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让他无时无刻不觉不在防备着。 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留在招摇山,太危险了! 问青随后又说道:“你师父不是明日要去恕檀山吗?你跟着去!” 黎策说:“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不让我跟着。” 问青却说:“你傻啊!他不让你就不能去了,他只是说不让你跟着他去,又没说不让你自己去!” 黎策觉得他这样的说法有些强词夺理了,随后又说:“可是若孟悦知道我不在山上,招摇山岂不就如无人之境,任他胡作非为了?” 问青思索了片刻,随后就沉默了。 黎策任他也说不出什么好点子来,也没打算靠他,最终还是疾行回了南厢。 等到他换下了衣服躺倒了床上之后,问青突然从默不作声中大喊出来:“我知道了。” 黎策被吓得从床上惊坐起来,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怎么了?” 问青便说:“他不是来招摇山寻求你师父庇佑的吗?可是据我所知,他在人间也威望极大,信徒众多,这样的人按理说六界之中也没谁会和他过不去的,毕竟就连天界,也不能完全脱离凡间存在的。既然这样,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他修为这么高,有几个人能伤得到他,唯一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非要到招摇山来寻求庇佑……” 黎策的脸立马沉了下来,眼中的神色也变暗了,他接话道:“除非是……” “天劫!” “天劫!”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问青的那一声撞得黎策的心口微微发颤。 “难怪他要来找你师父,若说这天劫可是修仙的最后一步啊,渡不过就灰飞烟灭,渡过了就功成名就什么都有了,他来找你师父,就是来找你师父抗天劫的啊!” “天劫还能找人抗?”黎策问道。 问青难得耐心地解释道:“你不知道,这天劫分成各种各样的,可能是雷劈,也可能是火烧,还有可能是什么情啊爱啊的劫难,五花八门各种各样,但是最中规中矩的天劫,无疑就是天雷了!那个孟悦估计就是为了避雷才来的。这天雷啊,是聚万方灵气,天地云涌,那滋味可想而知是有多难受!大部分的修仙者穷尽一辈子到了这最后的关键时候,因为渡不过就直接嗝屁了。而这孟悦就比较聪明了,他选择来找你师父,不管这天劫是什么样的,只要是让你师父先受九分,他再来渡最后一分,成仙还不是像吃饭一样容易!” 黎策皱着眉,他并不了解这些,因为他这辈子也不会成为神仙。 “没想到他竟然怀着这样的心思,实在可恶!可如果是这样,师父明日就离开招摇山了,那不就……”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问青说:“所以你师父若是离开了招摇山,那么他很有可能就会跟着去,哪里还有工夫管你在不在山上!” 章节目录 第355章 跟踪 黎策捏紧拳头垂在了床榻上,响起了沉闷的声音。 问青像是军师一样开始给他出谋划策:“这样,明日等到你师父离开之后,你就马上跟着去,行踪隐蔽点,别让人发现了,到时候若是遇到了孟悦……直接给……”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但是黎策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杀人…… 问青在魂海中安分了片刻,随后黎策说:“他若是想要让师父替他承受天劫,我自然会了结了他。据说他从大战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现如今他的法力和修为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能盼着他不要再出什么变故。” 问青点了点头,却问:“你身后的……怎么办?没有血气的东西,他根本安分不下来,到后来就算你成天泡在冰湖里,也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的。” 黎策说:“我知道。” 问青这下变得暴跳如雷了,他质问道:“你既然知道,就早早去做打算,我毕竟是魔,你见过哪里的魔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讲话的?现如今我处在你的魂海中,跟随着你的情绪而活,若是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保不齐我做出连我自己都害怕的事!到时候你真想要我控制着你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杀人夺命吗?” 黎策:“我没见过。” 问青疑惑:“没见过什么?” 黎策说:“魔啊!” 问青差些就要翻白眼了,虽然她只是一团虚影,但是他真的很想体会一下翻白眼是什么样的感受,他此刻对于黎策真是万分无奈。 黎策又说:“我并非是优柔寡断,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问青问:“你还要什么时候?” 黎策说:“当年的事情太久远了,虽然我知道了帝天在气数没尽之前就被强行摧毁覆灭,可难道南蛮就是帝天的仇人吗?” 问青:“什么意思?” “南蛮虽是让帝天覆灭,但是他们怎么会在帝天气数未尽之前就来攻打,这是天命,是六界之中谁都改变不了的,可是他们不仅率先出战,且还战胜了。”黎策疑问道,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有人告诉他这些。 问青当时一直沉睡在黎策的魂海中,直到他心中的绝望和痛苦触动到了他,他才渐渐醒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达成了交易。 “你想想,哪里有一个部落可以在几年之内迅速崛起,势力竟直逼一个有着六百年基业的王朝?”黎策的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解。 但同时,他心中也认定这背后必定又谁在帮他们,不然如何……不然如何能让一个王朝在一朝一夕间就消失不见的,后人更是连议论记载的都没有,好像旭日城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回想起了当初在黑白阵中,他做过许许多多梦,其中有真有假,但是最最关键的,是父皇和母后被倒挂在城墙上,南蛮的将军挥刀相向,而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衣蒙面的人。 前几天,屋顶上出现的那个人也正好是黑衣蒙面。 难道,那人找到了招摇山来?! 问青突然问:“你是在恐惧什么?” 黎策摇摇头,说:“没什么。” 随后他起身来到窗边,看来一眼外头的月色,说:“时候不早了,明日师父还要去恕檀山,如果顺利的话,从恕檀山下来后他们应该就不会回来了,我们主要还是要瞒过招摇山上的人,像孙管事这样的……” 问青说:“你就这样,就说去后上闭关修炼,到时候山石一闭,谁也瞧不见里面,然后再做个假人鱼目混珠。” 黎策挑了下眉,说:“你这一招算是金蝉脱壳了?” 问青呵呵笑了两声。 章节目录 第356章 跟踪(二) 天色一亮,苏瑾就和迟吉一同上路了。 他把招摇山交给了黎策,自然也不用多吩咐些什么,穿了一身青衣,满无牵挂地离开了。 也不是说满无牵挂,至少还有一个人。可是昨夜他们两个闹得不欢而散,他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黎策的眼神,心中便是一阵钝痛。 在他和迟吉离开不久后,黎策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去后山闭关修炼,他告诉孙管事没有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他,孙管事不敢阻拦。随后就带着假人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山洞中,封印了洞口,放下的石门。 同时他也注意到,另一处山洞中,也就是原先孟悦修炼的地方,此时也没有人了。 他早就问过孙管事,孙管事却说他在前几日就已经离开了,苏瑾还不知道这件事。 黎策心道果然,他前几日就离开了招摇山,想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是师父却并不知道他先行离开了,想来定是为了天劫而去的。 他不禁有些为苏瑾担心,他不明白他为何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孟悦来到招摇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他,而他此时却还要跑去恕檀山。 为了避免途中又不测,他让问青随时醒着。 一路来到山下,问青不禁问:“你这一趟是为了去保护你的师父吧?” 黎策没有说话。 问青却又说:“你别忘了我们最主要的目的。” “什么?”黎策说。 问青骂了一句娘,说:“你不会真的忘了吧,昨夜我们明明说好了的!” 黎策冷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问青还是不依不饶,他说:“你光知道了没用啊,你还要去做!你别到时候给我临时反悔啊,不然就被怪我无视我们之间的规定了,像我们这些魔,什么事做不好,这控制人心的小事,六界之中舍我其谁?!” 黎策快速地赶路,身形在山林灌木间跳跃,好似一缕黑烟,从这头飘向那头,几个来回间就已经奔出了十几里地。 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砍在他的脸上,他冷漠地笑了一下,勾着的嘴唇看起来阴冷而深沉,随后身形却是又快了一倍! 之间身后留下了一道残影,人却早就向前而去,因为太快,惊扰了树梢上停歇的鸟儿,它们被吓得窜上了天空,翅膀打了几个转之后便盘旋在半空中,随后整齐划一地飞向了远处,看样子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 迟吉个苏瑾一路上都默不作声。 今日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和身旁的这个人一样。 迟吉抬头望了一眼天,看样子好像要下雨了,明明昨日还是暖洋洋的晴天,今日却像是变了一张脸一样。 他受不了这样的寂静无声,于是开口打破了沉默,说:“昨日……黎策把你推进去之后,你们在屋子里做了什么?” 苏瑾的脸色一沉。 迟吉真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他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把脖子横在了苏瑾的刀下。 苏瑾把头转过来看来他一眼,眼神中带着犹如看将死之人的般的冰冷。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跟踪(三) 迟吉被这样的额苏瑾吓了一哆嗦,那冷风就直直地灌进了他的脖子,差些就从云头上翻下去。 苏瑾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赶路。 迟吉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巨大的勇气,又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他一起来呢?话说从碧水村回来之后,他的身子好些了吗?我从霍允那儿听说,他好像是不能修炼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南栀的转世,你倒是给他想想办法啊!” 苏瑾怒吸了一口气,袖子一拢就甩开迟吉自己赶路了。 迟吉在后面追着,大喊:“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不提黎策还好,一提他,苏瑾整颗心就在跌宕起伏着,满脑子都挂着他的样子,和昨夜他离去前的最后一幕眼神。 一想到此处,他一颗波澜不惊的心就开始怦怦直跳。 他当然无法劝说自己不去在意这些,一个孩子而已,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他做不到。 从以前到现在,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去隐瞒自己的心思,他或许可以做做完美的表面功夫,装出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而那也是在摸爬打滚了许久之后沉淀下来的。 可是也不知道是前几百年做的虚伪荒唐事太多了,还是从来没有认清楚自己,所以现在越来越想要直视自己真实样子,不论是什么样子的,笑的、蒙的、醉的、脸红的、还有最最重要的——内心的情感,他都不想要隐藏。 甚至连表面的阿谀奉承都让人觉得无比膈应,无比恶心。 所以索性,不想争的时候就直接闭嘴,想争的时候就骂的人家还不了嘴。 连自己都做不好,又怎么能妄想成为什么人? 黎策不是谁,是他的南栀啊!他此刻是男人,可依旧是他的南栀啊! 迟吉在背后跟得有些吃力,但是也算勉强跟上了,他的声音中夹杂着狂风呼啸传来:“我错了啊!你倒是别走这么快啊!” 苏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后却突然止住了身形。 迟吉喘了两口气,说:“总算是停了我说……” “用千音,慢慢赶路。”苏瑾说了一句。 随后迟吉的脑中就传来声音:“有人跟踪我们!” 他们两个继续用原先的速度赶路,同时迟吉也回:“谁?” 苏瑾:“从刚刚我们出门前我就感觉有人跟上我们了,我还以为只是错觉,可是现在我总觉得被人跟上了。” 迟吉皱起了眉,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苏瑾却直接上手给了他一个爆头:“你是不是傻!这样子我们会暴露的!” 迟吉委屈地皱起了眉,同时用千音回他:“我只会跟别人明着干架,这种暗着来的事情我哪儿会!”听上去还有一股不服气的样子。 苏瑾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他从招摇山就一直跟到了这里,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去恕檀山。这样,东边、我从西边咱们分开走,在恕檀山前两座山那里碰面,那里的山脚下有一家酒肆,咱们那里碰头。” 迟吉却说:“万一对方是向着我来的呢?” 苏瑾抿着追恨不得给他一拳,说:“你难不成还怕了!再怎么说,也是跟着我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说完这话他就翻下了云头,朝着西边去了。 迟吉只得听他的话,朝着东边去。 章节目录 第358章 跟踪(四) 黎策跟了一会儿,就发现师父和迟吉仙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岔开了走,向着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他无奈只能跟着师父而去。 “问青,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黎策问。 问青:“怎么可能?现在的你又不是之前的你,再说还有我这个魔的加持,就算是君明在这儿,也不一定那么容易!” 黎策对他的自夸不敢恭维,但是心中也稍稍安心了一点,随后自喃道:“那师父为何要和迟吉仙君岔开走,就像是为了故意甩开谁一样!” 问青:“或许却是是被发现了。” “我们?”可是说完这句话,他便觉得错了。 跟着苏瑾而来的可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呢! “既然他送上门来了,不如……”问青说。 “再等等。”黎策说。 问青却说:“等什么等,我看那小子的身体就不错,可以够我撑个几十年的,干脆一刀了之,省的还防这防那提心吊胆的。” 黎策却严肃地呵斥道:“不要妄想用你的心思来操控我!我会帮你找寄主的!” 问青啧啧两声,随后就闭嘴了。 等到出来大片的林子之后,就渐渐的看到了一些人烟。 低矮的房屋鳞次栉比地堆着,还有茶摊和客栈,都是为了讨过路人的歇脚钱。 黎策逛进了一家茶馆,随后看到店家的出来说:“客官是喝茶?” 黎策点了点头,随后掏出了一两碎银子。 “好嘞,一定是上好的茶!”店家笑着接过了钱,随后下去了。 黎策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其中却并没有看到苏瑾。 热茶很快就送上来的,这种数九寒天的日子,坐在门口就是来受冻的,刚送来的茶还冒着气儿,可转眼间就凉了。 店家说:“这位客官,外头实在太冷了些,到屋子里暖和暖和吧!” 黎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喝,而是问:“店家,你有没有看到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头发用发带绑着的?” 店家笑了一下,说:“客官这是找人?” 黎策点了点头。 店家说:“不瞒您说,还真有一个。咱们这种地方,穷乡僻壤的,虽然来往的客人还算多,但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长成那个样子的人,看着就像是神仙一样,这种天气穿着一身青袍,我都替他觉得冷。在我这儿喝了一杯热茶就走了!” 黎策大喜:“真的?” 店家说:“还骗您不成?真是一个穿着青袍的男人!” 黎策又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店家又说:“倒没说往哪个方向去,看他的样子好像也是要找人的模样,喝了一杯热茶就走了!” 黎策起身道谢,随后说:“多谢店家!” “您这茶还没喝呢!”店家在身后喊道。 黎策步履匆匆,并未注意听什么。 问青却在魂海中啧啧两声,说:“一遇到你师父就成了这副模样,小心等会儿找不到人,或者是那店家认错了人,那就有的笑的了!” 黎策无视了他的话,走在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还是没有看到苏瑾。 他顿在原地,回望了一下身后,却看到一抹青色快速从眼前闪过! 章节目录 第359章 八脚 “师父!”黎策心中顿了一顿,随后快速跟上了那抹青色的身影。 前面的人从大街拐到了小巷子里,又从破旧的荒宅跳跃到人口密集的集市,最终却在一座高高的钟楼上停住了。 他立在了钟楼顶上,再往前一步就会脚下踏空摔成粉身碎骨。 黎策紧跟着到了,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紧地看着这一切。 随后,他却看到那人似乎要从钟楼上一跃而下,黎策急急忙忙地冲出来,大喊道:“师父!” 随后下意识地就去拉住了他,两人一同往后倒去。 黎策连忙起身去扶,可是那人却兀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黎策看着他,心中惊惑四起,眉头深锁,道:“是你?” 孟悦理了理这一身穿不惯的青衣,随后对着黎策笑了一笑,故作惊讶道:“黎策公子,没想到居然是你啊!” 黎策却并不吃他这一套巧遇之下的装模作样,而是问:“没想到你还是跟来了。” 孟悦却是一副听不太懂的模样,他歪着头,眼中带着茫然:“黎策公子,你这说的是什么呀,贫道可是听不太明白呀!” 黎策冷笑了一声,眉梢眼角却加剧地带着不屑,说:“孟道长,事到如今还来玩这一套虚假的把戏,未免把我们这些看客放得太不值当了。” 孟悦也是笑了一下,随后用青衣袖口稍稍掩着唇,尖了两分嗓音,像女子般轻柔地开口:“黎策公子,贫道这怎么能叫把戏呢?还有……这把戏本就是虚假的,咱们都是演着同一出戏的人,怎么您却偏偏成了看客呢?您这话说的不对啊!” 黎策诚恳地点了点头:“孟道长说的在理!既然咱们都是演着同一出戏,那自然也要分出个高下,您说是吧——!” 这就话还没有完全落到对方的耳中,可是黎策的身子却已经动了,他手中提了一根棍子,反手折在身后,随后足间点地,想着孟悦而去。 孟悦见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细剑,只有不到两指宽,拿在手上轻巧纤细,同时却又摒弃了大部分剑的笨重,出剑的速度比寻常的剑要快上几倍! 黎策捏着棍子,在手中转了两圈之后确实飞向了孟悦,不料被孟悦的剑柄挡住了,随后被碰了回去。 黎策起身接住,随后双手握住棍子末端,从空中弹起,朝着孟悦门面直直劈下! 可孟悦的细剑不仅细,而且软,那长棍像是一把斧头一样劈下来,却被这细剑一接,只是凹了进去,随后他又绷直了一弹,把那长棍震开。 黎策立马翻转了半个身子,拿住长棍从刚刚细剑弹出来的下方微末之间捅了进去,孟悦一时抵挡不住,只能不住地往后退去。 他急急地摩擦着地面,后背撞破了木栏,那些破碎的木块从空中掉了下去,身后是一大片的树林,掉下去也看不见了。 孟悦向后倒着,细剑竟然绕成了一个圈把那棍子绕住,像是一根绳子绑在了棍子上一样,细剑紧绷着,他才不至于直接倒下去!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八脚(二) 黎策眼神冷冷的,燃烧着呼之欲出的阴森,面色沉得可怕,嘴角紧抿,紧绷的下骸显露出骨骼分明的线条。他手上的青筋暴起,拉着棍子连带着棍子上的孟悦,另一只手扒住了钟楼上的顶梁柱子,指甲嵌进了那根柱子里。 孟悦事到临头却还是笑了一下,即便他现在额头上冷汗突起,掌心被自己的细剑割出了口子,鲜血顺着那些口子留下来,从空中低落到看不见的地面。 “没想到你的修为惊扰如此了得,看来是我小看你了!”孟悦眼里带着痴狂,看向黎策的眼里带着欣喜若狂。 黎策反感地皱起了眉,随后说:“你当初就不该上招摇山!” 孟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我真的掉下去就会死?我可是马上就要成仙的人,就算你修为在了得,那又怎样?!”说完这话,他就放开了一只手,那柄细剑敲打棍子发出的声音十分刺耳,他把那棍子一拉,随后踩着钟楼店额那根柱子翻了个身,竟然把黎策连带着棍子一起松了下去,黎策拿着棍子挡在胸前,他就踩在那根棍子上,连带着黎策的手指一同踩着! “果然还是个孩子,难不成没了苏瑾,你就连个屁都不是了!”他呵呵笑了两声,似是嘲讽。 急急下落的身子像是要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吸住了一样,停也停不住,孟悦踩在黎策的手上,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块垫脚布一样,同时居高临下地说:“是你,是你当初就不该上招摇山。” 黎策身后那些痛得神经发颤的伤口又开始作孽了,他不禁闷哼一声,看向孟悦的眼中带着诛杀的怨毒! 孟悦却犹如被激怒了一般,他一手拿着细剑一手掐着黎策的脖子,杀意森森:“再见了!”随后那柄细剑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刺进了黎策的胸膛,狠狠地穿了进去,整具身子都被穿透了。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撕裂开来什么东西,突破了皮肉的束缚从身后钻了出来,黑色的带着甲壳的东西,前段还长着绒毛,后端却是锋利的尖勾,好像是镰刀。 孟悦背着突然而来的东西惊了一下,可是随后其中的一只却是把他整个儿挑起来,摔到了一边,落地的时候,那些漆黑的东西承住了黎策,让他不至于摔个粉身碎骨! 问青突然炸毛了一样,说:“哇哇哇哇哇哇——!这个真的是帅呆了!” 黎策却完全没有心思管什么,他现在整个人仰面朝天,身后像脚一样的东西趁着她,却翻转不过来,这种感觉简直太难受的! 孟悦从远处的草堆里爬起来,看上去狼狈不堪,他扶着细剑站了起来,却忘了那剑是软的,一扶就歪了下去,他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黎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此情此景,仍不住笑出了声。 孟悦敏锐地听到了,他立马提了剑过来,站在了黎策旁边,冷冷地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黎策只能躺着看他,并且十分无奈的说:“武器。”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八脚(三) 孟悦又是一声冷笑,随后他把剑提了起来,想着黎策刺去,哪知道黎策身后的那些东西就立马躲开了一下子就蹿到了十米开外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问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什么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东西,没想到他只带着你跑啊!” 孟悦也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只看到那八根东西一下子带着黎策跑了好远,他冷哼了一声连忙跟上。 黎策只见到孟悦每过来一次,他自己的身子就平躺着移开了许多,随后又被追上,又被移开了许多,反反复复五六次之后,他自己都快被晃晕了。 “问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黎策问。 问青笑了许久,才缓缓道:“我——噗呲——我——我也不知道——噗呲——” 孟悦却在这时候又跟过来了:“看来这是一个逃命的武器,如若这样,你还不如脚下安两个风火轮跑的更快些?现如今像个丑陋的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可是给苏瑾长脸面了!” 黎策一听孟悦提他师父,心中就暴怒而起,他朝着一边翻了个身,随后双脚着地,身后却犹如孔雀开屏一般,八根长长的带着勾起的东西撑开来,被斜出来的一根树杈给勾住了。 可是很快,末端像镰刀一样的东西就把树杈一砍,随后八根东西开始向着中心收拢,总算是显得不那么庞大了。 黎策有些惊讶,他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控制,虽说是突然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但是任谁也不会想要自己身体里长出这样丑陋的东西来,像是蜘蛛的八根脚,也像是螃蟹的,总之让人看了便完全没有好感。 孟悦握着细剑直指黎策,说:“虽然不知道你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我猜,苏瑾肯定并不知道吧?” 黎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悦却又说:“你的修为、法力、使出的招数,统统都是我没有见过的,这招数还好说,可就连法力,也跟寻常的修仙者不同,你身上到底又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是苏瑾不知道的?” 黎策:“对于孟道长而言,什么是需要知道的,什么是不需要知道的,知道的东西太多容易惹祸上身的道理您不是不懂吧?” 孟悦点了点头,说:“今日确实懂得了。贫道这还没知道黎策公子多少东西,就已经要被您追着灭口了。”有一一句暗讽。 黎策发觉这人说话总是不会挑明了说,拐弯抹角的实在别扭! “你跟着师父来,我绝不能让你伤害他。”黎策说。 孟悦挑起了眉,说:“果真是师徒情深!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是跟着苏瑾来的,自然也知道我要做什么,这时候,拦着我就是和上天作对!” “狗屁!”黎策骂了一句。 孟悦却笑了,他说:“飞升成神可是百年都难得一遇的事情,几百年里能飞升一个神仙?可是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仙了,马上就要步入天界,受封名号,被世人歌功颂德,享受万人敬仰,而苏瑾,不过是帮我庇佑,怎么不可以?他自己,不也是有人替他挡了天劫吗?”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八脚(四) “他和霍允两个人接连飞升,只有我!只有我还在当着卑微的凡人!我像蝼蚁一样苟活于世,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飞升成仙!这个时机马上就要到了,苏瑾他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怎么能弃我于不顾!他当然要帮我!”孟悦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欣喜若狂的痴汉。 黎策冷漠地看着他,说:“天劫历的是命,渡不过就是渡不过,找别人来顶替,有什么资格成为神仙?!” “那苏瑾又有什么资格?!”孟悦反问道,“他的那位放在心头四百多年都不肯忘记的女人,魂魄早就灰飞烟灭了!就是当初苏瑾历劫的时候替他挡下的!他可以有人帮他挡,我为什么不可以?他既然都可以成神,我为什么不可以!”孟悦说着就突然握着细剑朝黎策刺去,锋利的尖端似乎划破了空气,响起了刺耳尖锐的声音。 黎策重新拿出了那根棍子准备迎战,可是正当他准备挡住孟悦的时候,身后的那八根…脚突然张开了,随后像是一张铁丝罩一样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承受住了孟悦刺过来的剑。 黎策:“……” 孟悦:“……” 两人都被这情况给愣住了。 可是孟悦也只是停了一小会儿,随后拿着细剑准备从黎策的身后刺进去。 然后那八根脚就伸到了后面去挡住。 此刻的黎策就好像被包裹住,无论从那个地方都钻不了空子! 孟悦收回了细剑,随后两只手捏出了诀。 黎策立马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用法力了! 问青这时候突然说:“你这儿玩意儿怕不怕火?我估计他是要用火系的法术来烧你!” 黎策回他:“我也不知道他怕不怕火啊,看样子长得和蜘蛛脚一样,说不定真的怕火呢?它可是长我身上的,万一被烧着了,那不就引火上身了!” 问青:“放心,不用怕他,他用火我们就用水,我还不信干不死他!”他说的信誓旦旦,黎策却并没有多大把握! 他拿了棍子,往上面加注了法力,随后像是一根金光闪闪的面条一样朝孟悦打去! 孟悦突然睁开了眼,随后往半空中跳了起来,同时手中凝聚起了一根用法力的鞭子,像是灼灼烈火。 问青猜的果然没错,碰到这虫子一样的东西就用火攻,这都是从哪儿来的想法? 他差点就毫无风度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手上的棍子就招呼而来了。 可是那鞭子比起原先的细剑还要柔软,他挥上去的时候,孟悦就抽着鞭子把他的棍子给卷上了,接着向后一拉,黎策差点就飞出去,好歹被身后的那些脚给接住了。 连滚了几圈,随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身上倒是没有摔哪儿去。 孟悦把那根棍子给甩了出去,随后长边朝着黎策抽去,他身后的脚就上前护住,哪知道那鞭子根本不是来抽他的,而是顺势把那根脚给卷了起来,然后拉了过去! 另外的几根连忙扎向了地面,而那被卷住的一根却被拉着,黎策的身后犹如撕扯般的疼痛传来。 他作势一弹,让其余的几根脱离的地面,然后就想一直巨大的蜘蛛一样朝孟悦跳去。 孟悦急急地收回了鞭子,却往空中一扔,鞭子立马变成了无数根,接连着绕成了一张火网,把黎策包裹住,随后那火网渐渐收缩,直至紧紧贴牢了他,皮肤一触碰到便立马冒出了灰烟和烧焦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断尘 孟悦得了势,却一改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他重新捏起了袖口的衣裳,微微掩唇,如古往今来的名门闺秀一样,巧笑倩兮道:“黎策公子,今日,可真是对不起您了。” 黎策被这火圈紧紧束缚着,连气息的流转都变得极为困难。问青还在他的魂海中大叫着,让他险些都听不见孟悦说的话了。 “其实今日,我故意扮成苏瑾的模样引你前来,不过是想要你帮我一个忙罢了。哪知我们却弄成了这衣服兵戎相见的模样,这也并非是我的本意,可是您一上来就要杀贫道,可真真是把我吓坏了!”他那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哪看哪别扭。 黎策艰难地喘着气,说:“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找人帮你挡下天劫吗!现在看来,我倒是中了你的奸计了!” 孟悦掩唇笑了一下,说:“哪里哪里,天劫这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找人来挡的,若是那人不心甘情愿,这天劫也不过就是一场雷!” “师父不会这么做的!”黎策怒吼。 没想到问青这时候却在他魂海中大叫:“你还没听懂他的意思吗?他要有人心甘情愿!这么看来,那人必定不是苏瑾了!” 黎策浑身一震,他惊疑地看着孟悦,却从后者的眼中再一次看到了那种欣喜若狂:“你来招摇山到底有什么目的?!” 孟悦蹲了下来,随后凑近了黎策,笑着说:“那你呢?你来招摇山的目的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黎策紧皱着眉。他总觉得孟悦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亲爱的,太——子——殿——下——”孟悦笑着抚摸上了黎策的脸庞,指尖泛着凉意,触碰到他通红而又滚烫的皮肤时,似一把如寒冰铸成的利刃,一下一下地把他的脸给割开了。 黎策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看着孟悦死死都不眨眼,他的眼中泛着密集的血丝,身上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垂下来的长而直的睫毛更像是扑闪的飞蛾,即将要触碰到那火热的灯芯去! 他竟然知道! 黎策一想到此处就慌乱无措!他最最不愿意提起的,最最需要隐瞒的东西被人堂而皇之地揭露开来,就好像是有人剖开了他的胸口,把里面滚烫炽热而又黑暗的东西拿来出来,暴露在人前,毫无保留的。 他看着孟悦,孟悦也看着他,他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孟悦站起了身来,说:“作为帝天的遗孤,你本就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苏瑾救了你,又带你来到了招摇山,你若是安分度日,自然也不会掀起太大波浪。但是我没想到,苏瑾救了你之后,你们之间竟然徒生出如此多的羁绊和宿命。你以为天界的那些人没注意到你吗?你以为你的身份是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吗?还像个丑角儿一样在舞台上挑大梁,真真是把我们台下的这些看客太不当一回事儿了!” 他冷笑一声,找了不远处长出地面上的一根树根坐下。 章节目录 第364章 前尘(二) 黎策的全身乃至于指尖都在忍不住地颤抖,好像是被这冬日里的冷风吹得发抖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包括孟悦,包括迟吉,包括……师父? 师父也知道吗? 孟悦像是猜中了他心中所想,随后又说:“你自诩把身份瞒得足够好,那又怎么样?斗得过天命吗?斗得过命格吗?一只小小的帝天蝼蚁,还妄想献起多大的风浪?报仇吗?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还妄想要复仇?!哈哈——实在可笑!”他嘲笑着,随后面色阴冷,转瞬间换了神情。 “啊——!”黎策怒吼了一声,因为愤怒,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看着孟悦,却像是一直毫无还手之力的红眼白兔。 他的拼命挣扎只换来了火圈更加炙热的焚烧和束缚,背后突长出来的那八只脚也被困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黑色丝线。 问青在他的魂海中止不住地为他着急,同时叫苦不迭:“你冷静啊!这种时候不要失去理智!你这样……你这样我也很难办啊!” 黎策的情绪比起海面的波浪还要起伏汹涌,他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了低哑的嘶吼,喉咙里像是被塞下了什么东西一样,呜咽不清。他如此愤怒,却也十分恐惧,而因为恐惧,所以愤怒! 可越是这样,待在他魂海中的问青就更加不受控制! 他本就是一个魔,还是一个刚刚醒来不久的魔,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侵占黎策作为寄主的本身就已经十分困难了,就像是母鸡偷吃黄鼠狼,耗子来抓猫一样,违背自己的天性。这种感觉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像是猫爪子挠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蚊子定在了身上,可是他不能把那猫爪子甩开,也不能把那蚊子拍死,他要生生忍受这些。 只有在黎策处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情绪状态下,他才能够保证自己在这样平稳的状态下能够被自己所控制。他的天性需要用他后天的理智来掌控,可是这理智本就微乎其微,所以他需要作出更大的忍耐。 刚醒来的魔,身体虚弱,需要汲取大量的人类的情绪来壮大自己,如果寄主的情绪波动越大,对魔来说也就越有营养,可就是这样,他就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让天性战胜理智。 但前提是,这个人绝对不能是黎策。 按照原先两人定下的规定,问青只是和他共谋的关系,在这之间,他会让黎策增长修为和法力,同时帮助他完成他心底的诉求,而黎策也答应替他找到下一任宿主。 并非是他不适合成为一个宿主,而是他的心——太难控制了。 没有一个强硬的只会掠夺的魔,喜欢遇到一个比他还要坚定固执的宿主,这样所带来的反噬会让双方都痛不欲生! 而事到如今,黎策的情绪波动实在太大了,问青觉得自己有点稳不住了! “黎策!你冷静啊!”问青死死扒拉在理智边缘,可是黎策却毫无顾忌,他愤怒、仇恨、恐惧、杀意一同袭来,击得问青盆满钵溢。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断尘(三) 孟悦看着黎策压低的嘶吼声,却又说:“太子殿下,现如今还有多少人不知道您的身份?早在你上招摇山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防止你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你以为天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苏瑾为何把你从碧水村就会来之后态度发生了转变。他从不会主动操心这些事,可是当他把你救出来之时,他却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身上背负的诅咒固然可怕,但是再厉害,还能抗衡整个天界不成?” “你——你们是——你们——”黎策心中一直以来不得解的疑惑好像一瞬间被人解开了。 他一直以来都不明白,为何气数未尽的帝天会提前覆灭,难道是因为南蛮突然壮大的势力加速了他的灭亡?而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南蛮为何会突然壮大,原本只是一个边陲的小部落,可是两年之内摇身一变成为了威胁一个王朝的存在。 现如今,他好像有些懂得了。 孟悦耸了耸肩,同时摊开了双手,说:“别冤枉人啊!太子殿下——下达命令的不是我,你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呀!” 黎策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是想要捏出什么诀来,可是孟悦却比他还要快,他拿起了细剑,刺到了黎策的掌心,连带着两个手掌心一同被刺穿了! “师父……”他痛得几欲痉挛,额角的青筋暴起,混杂着汗水一同蔓延下来。 孟悦把细剑往下又刺了几分进去,说:“什么师父?你师父这时候估计还在想着怎么摆脱我们两个,你叫他,还不如喊我两声顺耳的话听听——” “啊——”孟悦突然叫了起来。 他的手臂被人刺了一剑,等到躲开的时候,躺在地上的黎策已经被带到了一旁。 “——你——苏瑾——?”孟悦提着细剑直指来人,却看到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苏瑾面若寒霜,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殷红的血。可即便这血再红,也没有此刻他眼中的杀意来的强盛。 “你在干什么?”他冷冷出声,剑气随着他的一声呵斥朝着孟悦袭去。 孟悦不得已被逼得向后退去。 “苏瑾,你这时候不应该在恕檀山吗?”孟悦疑问道。 “我问你在干什么!”苏瑾大喝一声,那张冷漠的表情快要结冰了,他朝着孟悦身后挥了一剑,那些粗壮的树干齐齐断开,向后倒去。 孟悦惊地上前了一步,说:“我没干什么啊!只是这小子他做了错事,我不过是在惩罚他而已。” 苏瑾看了黎策一眼,只看到他毫无神气的眼中泛着空洞的光,嘴中伊伊呜呜地发着一些低吼,像是受惊吓了小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可爱,那双时常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也做不出了委屈和埋怨的模样,木然的好像是他提了一具傀儡一般。 这样的黎策,没有了偶尔流露出的少年感和总是一本正经说大话的平淡温和。原先总是会朝他撒娇,朝他委屈,却总是提醒照顾他注意身体的黎策好像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断尘(四) 他一时心中钝痛,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强烈的心疼和自责,那只抱着黎策的手缓缓绕过了他的肩头,随后把脑袋包裹在自己的臂膀之下。 可是黎策却好像完全没有了意识,他朝着苏瑾低吼了一声,随后眼里显露出凶狠的杀意和恐惧,同时挣扎着想要逃脱束缚。 他像一只兽。 被困在一处逃脱不开又极度危险的地方,暴露了他的爪牙,也暴露了他的恐惧,不是背水一战就是等着被凌迟处死,所以他在挣扎和自保。 可是当苏瑾看到这样的黎策的时候,心中止不住地抽痛,像是有人拉扯住了他心中的所有筋脉,开始一点点地往外拔,他难受得几欲疯魔。 而这人,此时正站在他的面前。 孟悦看到了苏瑾眼中的杀意,他心中开始恐慌:“苏瑾,这件事不是我要做的,就算我不做,别人也会来对付他,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向来都听他的话,他怎么说我就只能怎么做,不然……不然我就完了!” “他……?”苏瑾拖着长剑,剑的尖垂到了地上,在枯叶和泥土压出来的地上留下了显眼的痕迹,他每向前一步,那柄剑划像地面的痕迹就深了一份,直至走到孟悦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剑尖已经没到了土里去了。 孟悦狂点着头,说:“你也知道我口中的他是谁?当初帝天的计划你也有参与的,难道这时候你要和我说你忘了?” “我没……”有。 苏瑾想要反驳,可是吐出了两个字之后却发现自己说的话是如此单薄。 帝天的计划他知道,她还记得旭日城被南蛮进攻的那一天,君明叫他前去看场子。 孟悦又说:“你把他带回来,天界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只是大家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罢了!可是你难道忘了?在你回天界之后,昴日星君是不是向你打听过一个人?” “在下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您当时奉君明的命令去帝天的旭日城时,可有看见过帝天的太子殿下?” “……可有看见过太子殿下?” “……看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当初昴日星君和他说的话突如其来地撞进脑海,他明明是最记不得这些小事的,可是不知为何这话却原封不动一字不落地浮现出来。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孟悦看到苏瑾的神色,立马又接着说:“你虽然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帝天的太子殿下,可是你不也是在知道之后没有声张吗?就算他从碧水村回来之后法力全失,修为也停滞不前,你不是觉得这样正好吗?一个先天的‘魂引’有什么稀罕的,我知道你提携他是为了给南栀炼制容器,但是我们还可以找更好的人来炼制容器,你若是寻不到,我也可以帮你寻找,寻找比他更好的!比起让他怀着复仇的心思来对抗天界,他只不过是失去了一身法力,这没什么的!你要知道,帝天的皇族是怎么样的存在,君明有为什么会下达那样的命令,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几句空穴来风的谣言吗?”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决绝 苏瑾的指尖捏紧了剑柄,他看着孟悦那张循循善诱的脸觉得分外厌恶,但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句句属实! 可恰恰是因为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疼着他,宠着他,可是君明早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只是需要一个莫需要的借口来出手。而我,现如今不过就是那个借口罢了!苏瑾,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能在护着他了!你既然现在想要护着他,当初为什么又不护好南栀呢?!”孟悦质问。 苏瑾一时有些恍惚了。 南栀……南栀…… 黎策就是南栀。 不,黎策不是南栀,他只是南栀的转世。 他只是转世。 可是他也是南栀。 苏瑾回过神来,重新握紧了间,把他从土里抽了出来,直逼孟悦,说:“我就是要护着他!” 黎策靠在一边,他脑海中又听到了那两个字。 容器。 好像还有……南栀。 好像很久之前他就听说过着两个字了,师父醉酒的时候吐露出来的,也是这两个字,一次次的好像都是这两个字,只是他一直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现在看来,是一个女子的名了。 是缠绕在师父心上念念不忘的一个女子的名。 醉酒、昏迷、重伤的时候依旧会念出来的那个名字。 他好像突然懂得了,最初的时候,他坐下南殿的长廊下,身侧倒着许多的酒瓶子,他眯着眼,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眉尾处的朱砂痣鲜艳而又明媚,每一根指尖和每一寸指缝里都留着刚才师父的温度,冰冷的,好像没有一点温度,但是却依旧灼烫,烫得他脸色发红。 而这些,不过都是对着一个女子而来的。 他果真是错认了,把他错认了,竟然还是一位女子。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即便被捆作一团,他却想要笑,笑出声来。 听到孟悦说的了吗?帝天的覆灭只是一个别人轻轻松松就下达的命令,师父也在其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他还像一个傻子一样猜来猜去。他满身修为尽散,只是别人口中的一句“正好”? 可是谁能明白,当他睡觉会被冻醒,会成为别人的累赘,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却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他只能默默承受,而这不过是他人口中一句“正好”,正好他散失了修为法力,正好他不会再是一个威胁,正好他可以就这样普通道老死。 而现在,连这个正好,也容不下了。 问青在魂海中感受到了黎策的不对劲,他感觉黎策的魂海正在一点点地泛着波浪,好像有什么深埋在里面的额东西将要喷薄而出! “黎策?!”问青大喊。 可是随后,他却感觉那汹涌澎湃的魂海一层一层地翻滚,直至把他淹没,而从最深处窜上来到怒与恨,也一点一点地加注到他身上! “黎策——”他的喊叫只泛起了一点点的回音,而原本只是一团虚影的问青,却渐渐在魂海中勾勒出了轮廓。 没有人回应他。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决绝(二) 孟悦突然惊觉,发现困在不远处的火圈突然裂开了。 那团烧成火球一样的人形从地上站了起来,头顶的枯枝都被烧着了。孟悦惊地往后退了一步,苏瑾也转过了头来。 像是火遇到了水,那些燃烧的火焰渐渐消散,而火球中的人也变得清晰起来。 苏瑾看着黎策,喊了他一声:“黎策?” “师父这时候叫这个名字,让我是应呢?还是不应呢?”黎策笑了一下,反问道。 苏瑾看着他眼中的讽刺,心中抽痛手中提着的剑都举不动了,垂下来,另一只手却颤颤巍巍地向前伸着:“为师……为师没有。” 黎策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说:“师父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弟子耳朵没聋,听得见,还有孟悦道长说的话,我也都听得见。”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乖巧地好似一直温顺的猫。 苏瑾有些恍惚——面前站着的人,好像是黎策,笑的模样,说话的模样,皱眉挑眉的模样,统统都是他。 可是这个人,却又不是黎策。 他的黎策,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像是棉花里藏着针,也像是背后藏着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孟悦却是走上前来,站在苏瑾前面,手上拿着那柄细剑,指着黎策说:“别再废话了,今日你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说罢他就提着剑上前了。 可是黎策却连眼睛都不晃一下,提这手往孟悦袭来的方向就是一掌,孟悦被震得往后退了几丈远,后背撞上了一棵又一棵粗壮的树干,直至腰上的肋骨齐齐断下。 苏瑾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的剑又被重新握住,举在黎策面前,质问道:“你的修为……哪里来的?” 黎策拍了拍手,却问:“师父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 黎策又说:“您明知道我的身份,您明知道我的法力全失,你明知道帝天被灭,可是您都冷眼旁观了,现如今又跑出来做什么蹦跶干什么?来彰显您作为师父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吗?你知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是靠着什么过活的?” 苏瑾的鼻子好似被泡了醋一样酸涩,鼻尖上泛起了酒醉般的红晕,他的脸颊如此刚毅,神情中盛着入水一样的东西,但是黎策看不到。 “为师……为师……”他只呜咽出两个字,随后却沉默了。 他不知道。 黎策却笑了一下,但是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了湿润的冰凉的东西滚落下来,滑到他的脸上如刀子一般疼,他说:“我平生最讨厌的两个字,就是‘师父’二字。” 他从身后拿出了一柄长矛,近乎爱怜地抚摸着上面的纹理和冰冷的矛身,他笑了一下,对着苏瑾笑了一下,说:“我想要杀一个人,他是一个要伤害您的人,希望您不要怪我。” 这话还没有完全落在苏瑾的耳中,他却一只脚踩着身后的树干腾起身来,朝着几丈之外的孟悦而去。 “黎策!”苏瑾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去阻拦。 黎策的长矛在一瞬间落在了孟悦的胸口。 苏瑾的长剑也在同一刹那刺进了黎策的胸口。 章节目录 第369章 决绝(三) 孟悦痛呼一声,脸上被血溅了一大片,犹如沾了浓墨的笔劈头盖脸地甩上来的,不过这些血并不是他的。 苏瑾失神地松开了手,接连往后退了许多步,随后身子一斜直接跌倒在地,他看到黎策的伤口一滴一滴地裸着血,除来喷溅到孟悦脸上的那些,还有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身后的八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只剩下残破的后背,衣裳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条子,被这林子里的风一吹,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苏瑾坐在地上,泥泞的土沾了他一身,他跪着爬到了黎策身旁,看着那把洞穿了他胸膛的剑,那些顺着剑身留下来的血把孟悦的衣服染成了紫色,一点一点的痕迹,犹如斑驳的黑影。 黎策觉得胸口疼痛,那柄剑好像刺穿了他的心脏,那处原本鲜活的、炽热的、跳动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趋向平静。 黎策觉得胸口疼痛,那柄剑好像刺穿了他的心脏,那处原本鲜活的、炽热的、跳动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趋向平静。刚刚被孟悦的细剑刺穿了肩膀留下来来的口子还没有愈合,掌心被刺穿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现如今胸口又是一剑。 他觉得身上好像每处地方都在流血。 好疼啊—— 轻微的抽气声如决堤的洪水一样直达苏瑾心底,他跪在黎策身旁,想要扶着他,可是颤巍巍伸出的手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他,他好怕自己一碰到他,面前的人就会想是一阵烟灰一样散去。 不知何时,眼角竟然留下了泪来。 只是一颗,他仰着面,那颗东西就如同站不稳脚跟的珠子一样,擦过了他眉尾处那颗鲜红的朱砂,缓缓流到鬓角去。 朱砂痣沾了泪,显得越发水光透亮妍丽无双。 黎策沉重而又缓慢地转过了脑袋,翕动的双唇许久都吐不出一个字来。可是苏瑾仰着面,落入他眼中的时候,把那颗红朱砂瞧的真切,他心中颤颤,却又如剔骨抽筋般的疼。 麻了他的半个身子都僵硬了。 “从……此……我们再……也……不是……师……徒……” “哧唔——”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说出下一句话,他的喉咙里流进了什么很凉的东西,凉得他说不出话来。 “孟悦!”苏瑾惊惶失措的大叫,像是疯了一般地推开了他,随后接住了要倒下去的黎策。 孟悦一柄细剑,准确无误地刺进了黎策的喉间,一瞬间鲜血喷薄,染红了苏瑾的脸、手、胸膛,哪里都被沾上了,滚烫而又刺目。 “黎策……黎策……黎……策……”他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再也没有回应响起,他只看到了一双苍白无力而又绝望头顶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天,望着苏瑾的脸。统统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可是再也不灵动了,茫然无力。 “黎……策……我……错了……黎策!我错……我错了……”他手上还留着温热的血,可是怀中的人却在一点点地变冷、变冰、变得僵硬。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决绝(四) 孟悦同样也身受重伤,但是他的身子异于常人,常人的心长于左侧,而他的心却是长于右侧,所以黎策刺进来的长矛并没有致命。 算命的说他活不过三十岁,可是这么多年,显然是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算错了。 他忍着痛拔掉了刺在身体里的长矛,随后快速给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而在这同时,苏瑾却抱着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悲痛欲绝。 孟悦艰难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 他还需要去复命。 —————— 苏瑾一遍一遍地摸着黎策鬓边的头发。 都乱了。 他孜孜不倦地帮他整理衣物,血已经流干了,就算他拔了那些剑,也不会再有新鲜的血流出来温热他的手。他掌心的那些也变成了褐色,像是一块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永远也褪不了的疤。 林子里穿梭而过的风冷极了,吹上一会儿,人似乎就能冻晕过去。 幽静的林子里,落叶和枯草铺成了厚厚的一片,但是上面留着晨霜化了的水,湿漉漉的,渗到了苏瑾的衣服里,冰凉刺骨。 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直至最后,他想要抱着黎策让他暖和起来都做不到了。 怀里的人如冰一般,无论他用多少法力去取暖,他还是这样冰。 林子是处在离村镇不远处的地方,是一处僻静的山坡,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就看到林子中央作者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像极了话本中的妖精。 樵夫上前走了几步,却先是看到了地上滴落的血液,再往前,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位……” 苏瑾冷冷地抬起眼。 “死人了……死人了,有妖怪杀人了!”那樵夫看到了苏瑾怀里抱着犹如泡再血里一般的黎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随后嘴里大叫着离开了。 “吵着你了吧。”他盖住了黎策的耳朵,随后一道冷肃的风袭去,把那樵夫的腿肚子生生割开,人就像是一个球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终于没了声响。 他一遍遍地抚摸着黎策的脸颊,恨不得像是捏糖人一样在他的脸上捏出一个个的形状,柔软而又温凉,摸着也很顺手。可是现如今,他知道,若是捏的用力了,就会留下一块一块的青,到时候俊美逸朗的脸就不好看了。他的脸上存留着冰凉,冻的他的手发颤,也捏不出什么形状。 可是苏瑾不允许自己的手抖,于是拼命地控制着,温柔地像是一张绸布一样,摸了一会儿,他知觉自己的手掌实在太过粗糙了,那些茧子一点儿也不舒服,摸在黎策的脸上,他一定会也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作罢,换成了摸头发。头发本来就是冷的,还很柔软,他细细地打理着,想要把他的每一根头发都擦拭干净,可是上面沾上了血污,他如何也理不干净。 今日本就没有太阳,是个阴天,有些风。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林子里静谧得只听到鸟兽发出来的声音,细微的像是小调。 他看见远处有火光闪动,像是一点一点的星星,摆成了长龙一样的一条,往他这边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371章 独战 他在周身设下了仙障,旁人是进不来的。 “没事,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苏瑾凑近了黎策的耳边,呢喃了一句。 外头来的,是不远处村镇上的村民,早些时候那位被苏瑾一道割开腿肚子摔下山去的樵夫,现如今被人搀扶着又上来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举着一个火把,手上拿着镰刀或者锄头,都是些农具,看着还有些斤两。 “就是这个不人不鬼的妖怪,大伙儿看!他怀里的那个人,我白天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们看看,这周围的血都流出来!还抱着一个死人,说不定就是他杀的!”樵夫朝着把苏瑾包围成一圈的帮手大喊。 但是这句话,却刺痛了苏瑾。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个樵夫,说:“我没有。”随后周身的仙障发出了耀目的光。 那个樵夫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后指着他说:“大伙看啊,这一定是这个妖怪使的妖术!”说着她还捡了地上的一块石头砸过去,很久就被仙障给弹回来了。 众人被下了一跳,其中有人问:“那你说,咱们怎么办!这妖怪一直呆在里面不出来,咱们也进不去,这可怎么办?!” 樵夫被问得也是没有办法,于是说:“可千万不能放过这个妖怪啊!万一他再出来害人,遭殃的可是咱们大伙儿啊!我就不信这个东西还能挡得住大伙手上的家伙!” 他说着就把手中的锄头锤向了那个法阵。 那些村民或许是觉得他说的在理,于是也纷纷用自己手中的东西起捶打。 他们用了他们能过做到的任何方法来破开仙障,可是整整一夜,那仙障却是连一条缝都没有打出来。 到了天将明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生出了退却的心思,清早还要到集市上摆摊,还有农活没干完,还有家里人要养活,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老王,要不咱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大伙儿家里都还要干活,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是啊是啊!” 许多人附和,那个樵夫碍于面子,迟迟不肯离去,便说:“那我留下,若是这怪物跑出来,到时候拦不住跑下山去祸害人,可别怪我啊!” “老周啊,你看你这话说的!” 他们心中忌惮,便只能这样干耗着。 倒在一边休息。 苏瑾一直捂着黎策的耳朵,不想让那些声音惊扰了他的梦。 随后他的手背上有什么东西低落下来,他狂喜地去看黎策,却发现,原来是下雨了,而他的仙障也破开了。 那些村民没有发觉,顶着雨慌乱地离开了,终于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下雨了,我们去避雨吧!”他说着便起身,脑中空空,什么事情也不晓得,只是抱着黎策走在林中。 在地上做了一夜,他的身子早已软绵无力,使了好几次力,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给周身设了一个避雨的罩子,冷风也灌不进来。 可是当他走了许久的路,却看到前方站着几个人。 章节目录 第372章 独战(二) 迟吉和商陆一同站在那儿,霍允也在,还有亓均和司阳君,就连宁染也在,还有秦艽和文昌。 都来了。 他们这时候不应该出现在这儿,难不成是梦? 哦,霍允也来了,他医术超绝,能起死人肉白骨,什么病都能治,他或许还能救一就黎策呢。 苏瑾一直毫无波动的心终于是有了一点点知觉,连带着步子也变快了几分。 他冲到了霍允面前,把黎策抱给他看,想要让霍允能够看一看,说他还有得救。 可是霍允只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沉重地道:“苏瑾,带回招摇山好好安葬吧!” 苏瑾皱着眉后退了两步。 他怎么能没有把脉就说要给他安葬呢?他只是看了一眼啊,凭什么说黎策已经死了?!他可是先天的“魂引”啊,命格都是受天界庇佑的,怎么会那么容易得就死了? 霍允这不是东西的东西,他一定没有给黎策看! 霍允却说:“苏瑾,早些回去吧,孟悦特意求了君明,让你亲自安葬黎策,你早些办了丧事,好回天界复命!” 孟悦! 这两个字就如同亡咒一样触到了苏瑾的心底,他阴郁而平静地问了一句:“他在哪儿?” 霍允说:“现在还在天界。” 苏瑾看向黎策,把嘴巴放到了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回了招摇山。 而那些仙官仙君什么的,一同跟着苏瑾回了招摇山。 君明知道黎策的死对苏瑾的打击很大,特意把能叫上的人都一同叫上了,就是为了防备他突然发狂,做出一些天理难容的事情来。 当夜,他把整个南殿空出来,在中间放置了一张冰床,用厚厚的兽皮垫着。 霍允和迟吉催他早早给黎策下葬,入土为安才好,可是苏瑾却迟迟不应,只是坐在旁边一边又一遍地摸着黎策的手,细心地给他擦拭身子。 可也就在当夜,君明下了命令,说是要把黎策带到天界去。 苏瑾不肯,无论如何他也不肯! 就这样耗了三日,终于是把君明给耗来了。 他永远都冷静肃穆的脸上流露出了难得的愠怒,呵斥着苏瑾:“再任性也要有个度!本座也在不知晓的情况下让你留他在招摇山这么多年,可是现如今他身负丢掉的九黎壶和璃珠两样圣物的关键,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也是近日才知晓他居然是帝天的遗孤,当初他们的先祖做了错事,这罪与罚理应由他们后辈来受,可是如今你还用冰床养着他的身躯作甚?你向来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这件事关乎天界安危,岂有你任意妄为!承聿,听本座的一句劝,前尘往事,能忘就忘了罢,如此执迷不悟,不是仙家本性。” 苏瑾喉咙发干,往后退了两步,被迟吉扶住了。 随后司阳君站在一边也说:“承聿,事到如今已成定局,此人身负圣物的下落,理应交由天界来处置,您占着他的尸首,就是把天界置于不义之地。等到事情办完了之后,若是无事,我们自会把他送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373章 独战(三) 他看着一个个都在劝他,每个人都觉得他有错。 可是他自己不觉得。 黎策是他的徒弟,是他的,不是这些人口中的东西,不是可以送来送去的事物,是他的。 迟吉扶着苏瑾,哀痛地叹了口气,说:“苏瑾,现如今六界都知道黎策做的事了,你留着他,就是给自己讨罪受!还是听君明和司阳君的话,把黎策送出去吧!难不成你要抱着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给你的招摇山抹黑吗?” 罪大恶极。 他茫然地看向迟吉。 “明日,明日我带他去天界。”他看着君明,眼中闪着哀求。 君明深叹了一口气,说:“好。” 随后带着守在外面的一众仙君一同离开了。 迟吉看着苏瑾,说:“那我也先走了。” 苏瑾却叫住了他,问:“孟悦去天界说了什么?” 迟吉想了想,说:“半个多月前恕檀山传来动静,孟悦最先察觉禀告天界,当时他在一处洞穴中发现了几百具尸体,皆是被抽干了精血而亡,而黎策却刚好从那处洞穴中出来,他的修为也在那时候突飞猛涨!所以孟悦确定是黎策抽干了那些人的精血,伤天害理天理难容。” 苏瑾看着身后的黎策,惨笑一声,问:“你信吗?” 迟吉疑顿了片刻,不知如何作答。 苏瑾起身,说:“你走吧。” “怀瑜,我知道你此时心里难受,但是即便再难受,黎策他毕竟做了错事,这是报应,怪不得谁!”说完这句话,他就从南殿退了出来。 苏瑾关上了门,他垂下脑袋笑了一下,自喃道:“你们都信了。” 他走到黎策身旁,重新打了一盆水给黎策擦拭,看着他,神色静静的,好像在睡觉一样。 他心中残存着极其荒唐而又殷切的念头,望着他能醒过来,做出一副埋怨的表情来,那双眼睛里闪着无辜的神色,说:“师父这么不禁吓,倒是把徒儿给吓去了。” 他会说出这种玩笑话来。 可这终究只是他的痴念妄想。 他把黎策全身上下都擦干净了,还换了一套衣服,依旧是黑色的,庄严肃穆。 他一直不晓得这么小年纪的孩子为什么总喜欢穿一身黑,就诸如商陆那个年纪成熟稳重,也万万不会挑如此重色调的衣服。 后来他明白,帝天以黑为尊,他穿在身上,或是为了彰显他曾经帝天王朝太子殿下的身份。 可是他又觉得不是。 那夜他在拨弄着火盆,嘴里说出了一些让人听了就难过的话,他觉得,他穿着黑色,或许是为了祭奠亲人和子民。 所有人都死了啊,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他所要背负的东西岂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再懵懂无知,他也该有恨啊!可是他从未瞧见过。 不知是不是他瞒得滴水不漏,还是打算忘掉那些仇恨,现如今也没办法从他这张嘴里读出来了。 黎策的两只手都被刺穿了,掌心留下了三指宽的口子,孟悦的细剑只有不到两指宽,这口子却是后来裂开的,看着森然,里面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和软骨,还有青色的筋脉,都不好看。 章节目录 第374章 独战(四) 摸着他的手背的时候,他只敢触碰最外面的一点皮肤,再往里面去,伤口就又开裂了。 外头还在下雨。 这雨都下了好几天了,乌云蔽日,笼罩在烟雨中的招摇山一点都不鲜活,好像盖上了灰色的布,朦朦胧胧的烟雨江南他倒是很喜欢,沏一壶热茶品着,再者或者温一壶梅子酒,总归都是意境深远,恬静闲适。 有人在外头走来走去,抓紧地拾掇着什么,或许是前几日谁吩咐要办丧事吧,把黎策下葬了,好让他入土为安。 可是仇未报、恩未泯,他怎么能在黝黑的地底下躺地安稳? 连他自己也躺不安慰吧! 孙管事一次次地叫人把饭菜送来,再一次次凉透了端回去。 谁都没有推开这扇门,谁都没有打扰他,可是他却觉得她们都很吵闹!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很吵闹。 他深知,若是把黎策送到天界,十有八九他是回不来了。君明是一个死板而又冷漠的人,他眼里容不下沙子,而这沙子还是帝天的余孽。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夜深了,他合衣躺在黎策身旁,冰床很冷很冷,可是只有这样黎策的身子才不会腐臭溃烂,冷一点就冷一点吧。 天很快就亮了。 终于是不下雨了。 许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把黎策送到天界去,竟然还开了太阳。 昴日星君难道是在和他作对吗? 也有可能是整个天界再和黎策作对。 他把黎策放到了寒冰棺里,文昌和秦艽一同来的,当着他的面把黎策抬走,他跟在后面,没人敢拦着。 到了天界,他看到了君明,还瞧见了一个熟人。 孟悦。 那日他说也没说就离开了,再传来他的消息,却是出现在君明身边了。他倒是找了一个很好的靠山,会千方百计地想着如何保护自己,活命的本事很是厉害。 他站在白玉铺成的阶梯上,看着那冰棺一点一点地上移,离他越来越远。 孟悦看着苏瑾,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愧疚来,他上前一步,想要宽慰道:“苏瑾,你也别太难过了,君明也知道你心中悲痛,但是黎策做的事却是太……”他的话蓦然止住了。 苏瑾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一柄长矛,狠狠地刺进了孟悦的胸膛,随后扭转了手,那矛便在他的胸口绞了一圈,再抽出来的时候,鲜血四溅。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谁都没有想到上一刻还平静得毫无生气的苏瑾会突然出手!竟然还是往孟悦的胸口刺去,这是完全想要把他置之死地! 君明也被惊了一下,那怒斥道:“承聿,你在做什么?!” 秦艽发现这边有异样,立马飞身前来,挡在了君明面前,同样呵斥道:“承聿仙君,您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 苏瑾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被血溅得狼狈不堪,但是眉宇间的狠辣却显得越发盛气凌人,他勾着一边的嘴角,鲜血就从脸颊上滑了下来,那原本苍白的唇犹如染上了鲜红的胭脂。 他漫不经心地抽出了长矛,上面滴淋的血立马把白玉铺就的地面阶梯染红了。 章节目录 第375章 一战 “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他看着君明,眼中涌着呼之欲出的怒火。但是他嘴角大咧着,看上去却又好像是在笑,森白的牙齿露出来,却是都红了。 君明眼中的光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皱起了眉,严肃地说:“承聿,不要任性!” 苏瑾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而是看了眼长矛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落,而孟悦被刺穿了胸膛倒在地上,很快身子底下就蔓延开了一大片血迹。他脸上溢满的痛苦看起来是那样情真意切,可那时被黎策用同样的长矛刺进胸膛的时候,他却全然不是这样的一幅神情。 他冷冷地睨了一眼,随后又冷笑了一声,说:“看来你不应该找霍允学学怎么做一个女人,而是要去戏班子学学怎么当一个武丑,也算是不埋没你的才能。这我几日前才回得招摇山,外头的消息却已经传得风生水起,果然还是死人的嘴巴不漏风啊!” 孟悦脸色一瞬间变白了,原先隐痛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黎策的事情是他一手策划的,其中盘根接错是一场大局,可这些若是被苏瑾尽数点破,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苏瑾却并没有理他,而是面向君明,说:“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君明看着苏瑾,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从未有过,可现如今他竟然指着长矛对准他,问他是否知情。 黎策的事,他自然知情。 苏瑾看他迟迟没有作答,心中已经落了一个大概,手指捏了捏长矛,随后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朝着君明刺下。 “承聿造反了!”秦艽高呼一声,随后数以千计的天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瑾很疲惫,他的手脚都没有什么力气了,长矛提在手中都觉得很重,可是他还是想要这样做,即便到头来背负骂名。 他看着君明的脸一点一点的近了,他马上就要刺到了,可是这实在很漫长,在他还没有刺下的时候,就被身旁的一杆枪给打到了,随后从几百个白玉阶梯上滚下来。 孟悦还倒在阶梯上,他却先滚下来了。 有些可笑! 他重新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好似随时都会倒下去,用长矛撑着站起,随后把它背在身后,再一次踩着阶梯而上。 可是这一次更快,更快地被打了下来。 他的法力所剩无几,又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法力了,现如今来回了两次,也不知身上哪出折了,胸腔里闷着血,他拼命地咽下去,却还是有一丝从嘴角溢出来。 当秦艽想要再一次上前的时候,君明开口:“住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地看向苏瑾。 霍允大喊:“苏瑾,别做傻事了!” 可是所有的呵斥和制止在他眼里都是对抗,都是仇敌。他背着长矛再一次上前,像是一只慢行的冷箭,没有了凌厉的攻击,却依旧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 君明失望地垂下了眼眸,宽大的袖子狠狠地挥了出去,一阵气刃席卷而去,把苏瑾从高高的阶梯上震了下去,直直地飞出去,又直直地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十个跟斗。 章节目录 第376章 一战(二) 他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就当众人以为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却不想那个单薄的、不堪一击的身子又重新爬了起来,他朝着君明喊:“你欠我一条命!” 他再度上前,这一次还没有碰到阶梯就被打了回去,君明似乎真的怒了,他来到了苏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神谕一般的面容上带着悲戚和怒火:“承聿,你得病了!” “是你病了!”苏瑾大喊。 瞬间,所有人都静了。 犹如亘古般绵长,一刹间,所有人都在摇头叹息,看着苏瑾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头乱吠的疯犬,目光中带着疏离。 苏瑾一双眼睛似狼般,眸中的冷漠淡然如云卷烟般散的一干二净,看向君明时,不知盛了多少的怒与怨,一瞬间积攒起来的,像是要在今日做个了断。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一身血衣披在肩头格外沉重,站起来的时候,和君明平视着,让他不至于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是我变了吗?你疑心深重刚愎自用,一句话就可以了结一条人命,把世道看成了什么,把我们看成了什么?!”苏瑾大喊。 “住嘴!”君明怒极,他又挥出一掌,这一次似乎比刚才还要强劲,苏瑾直直地被推了出去。 他看着所有人都在摇头叹息。 但是最后,却是落入了一个怀里。 “君明,承聿仙君一定是因为痛失爱徒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您就看在他悲痛欲绝还没有平复的情况下,饶了他吧!”霍允央求道。 可是秦艽却说:“承聿以下犯上,竟然还当着这么多仙官的面袭刺君明,更是在无缘无故之下重伤了孟悦道长,如此看来,怎么可能是悲痛欲绝导致,我看他明明是蓄谋已久的造反!” 苏瑾被霍允吐在怀里,看着那头的秦艽说的正欢,不禁笑了一声。 霍允听到,紧张地看着他,凑在耳边呢喃道:“怀瑜,若你再一意孤行,黎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苏瑾突然愣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他还看得到我这样吗?” “一定可以的,人死了都是有魂魄的,早一点处置了这件事,早一些去找他吧!”霍允宽慰道。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现如今,只有让苏瑾不再做下一步错事,尽快稳定局面才行! 但是显然,秦艽长了一双如炬慧眼,他自然看到了苏瑾的神情,那声轻嘲自然也是被听到了。他胸中攒了一股气,抑制着不让他发泄出来,而是说:“据我所知,承聿早就知晓了黎策是帝天遗孤的身份,却知瞒不报,竟然还给他取‘黎’姓,这可是帝天王族的大姓,他养着这个遗孤,是想要将来做什么?恐怕在场各位心里都清楚吧?” 君明眉头深锁,从苏瑾刺出那一长矛的时候,一直到现在,都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秦艽的话更是如同一根断刺一样刺在了他的心头,他扫了一眼苏瑾,却看到后者同样在看着他,目光中蕴藏着他看不懂的神色,陌生得好像彼此完全不认得罢。 章节目录 第377章 一战(三) 君明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朝着伫立在数千层的阶梯上的宣正殿,说:“承聿以下犯上,袭刺本座,伤害凡人孟悦,挑起祸端,包藏祸心,私藏帝天遗孤,罪不可恕,罚三十道天雷,不得命令再也不能入天界!此事交由秦艽来办。” 秦艽跪地抱拳,道:“定不辱使命!” 霍允却在大喊:“君明,苏瑾此时已经如此重伤,三十道天雷,他会没命的!” 君明顿了顿,他望了眼高耸的殿宇,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苏瑾又一次站起了身,朝着罪罚台那头孤傲又决绝地走去,那三十道能夺了他命的天雷好像没有一点分量,坚定地一步都没有颤,也没有过来求饶,也没有争辩,甚至连一点点不服气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坦然受之。 君明转回了脑袋,继续朝着宣正殿走去。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即便是苏瑾,也不可以! —————— 苏瑾回招摇山的那天,又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他受完三十道天雷之后,马不停蹄地就赶了回来,天界容他不得,多待一刻都是罪孽。可是他如今虚弱得像是朵即将枯败的花,霍允看不下去,于是把他送了回来,他连连站都不能站,更别提腾云驾雾回来了。 回来的那一天,一如离开时的模样,院子里的花都败了,什么而那寒霜傲雪的腊梅,也只是抽出了一点点芽,还没有要开的迹象。 招摇山如落寞了的荒山野岭,枯枝和残花相得益彰,倒是有几分凄惨的美。 他坐躺在贵妃椅上,斜看着窗外下着小雨,滴滴答答的似在呻吟,于是问霍允:“前几天也在下雨,我抱着他走在林子中,觉得很冷,可是为何现如今也还是觉得很冷?” 霍允起身把窗子给关上了,随后给屋子里升了火。那火星子熊熊燃起,随后转身湮灭。 “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给你准备了药膳,我去给你端一点过来吧!”霍允说着便离开了。 苏瑾看着他毫不停留的步伐,收回了目光,看着屋子里燃着的碳火,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黎策也喜欢给他的屋子里点着碳火,然后整个屋子都会变得很暖和,现下日子越来越冷了,他也觉得很冷,盖在身上的被子一点也不暖和。他伸出了手,朝着那火星子虚虚一晃,像是触碰到了那炽热的,可是随着手臂抬起来,肩膀上的伤口也随之崩裂,却并不疼。 但是血好像又渗出来了。 明天就是黎策的头七了,凡间总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亡人的魂魄在死后的第七天会回来,他希望黎策能回来。 霍允端着药膳进来了,却看到苏瑾肩膀处殷红的血,他连忙放下了食盒过来,斥责道:“都说了让你好好躺着,怎么又乱动了,这刚上好药,又开裂了!”说着就要替他检查伤口。 但是苏瑾却按住了他的手,随后说:“明天就是头七了。” 霍允愣了愣,许久之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于是问:“要准备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378章 一战(四) 苏瑾说:“按照凡间的规矩操办吧!今日我想要喝酒。” 霍允却摇着头:“你如今这么满身的伤,怎么能喝酒?” 苏瑾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给我拿酒。” 霍允气的不想说话了,他转身出去,冷冷地传来一句:“你就想着吧!” 苏瑾看着渐渐走远的霍允,垂下了眸。 一刻钟后,却看到他招呼人提了整整二十坛酒进来。 霍允把酒递到了他面前,说:“喝完这些,好好养病。” 身为医者,他自然知道让病人饮酒会有什么后果,这是万万不该触碰的东西;但作为朋友,他去只能在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他,如今他心中的悲痛,比起身上的悲痛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不先治好心里的伤,这身上的伤又如何治得了。 苏瑾不答,接过了酒便开始豪饮,冰冷的酒液刺进喉咙的那一刻,他才觉得酣畅淋漓,这么多日的压抑与悲痛一瞬间爆发了,他仰着头,嘴角流下的咸涩的东西,不知道是酒还是其他的东西,滋味混杂,让人辨不清道不明。 孤影无月,寥寥无事,唯有喝酒。 霍允默默地退出了南殿,坐在门口摆着的一张凳子上,孙管事过来问:“仙尊大人这样的喝法,人都该坏掉了吧!” 霍允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是黎策的头七,按照凡间的习俗,你着手准备操办一下吧。” “是。”孙管事点头应了,随后退下。 霍允坐在外头,看着漫天落下的雨,一滴一滴,在冬日里显得更加刺骨。 屋子里传来了坛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细细地数着,已经是第三坛了。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却迟迟不见停下。 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门边不在数了。 苏瑾躺在贵妃椅上,后背和胸前的伤口尽数裂开,殷红的血在白袍子上极为惹眼,一朵一朵开得像花一样。 他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觉得酒是世上绝好的东西,喝的晕醉的时候,他似乎还能看见黎策在自己面前拨弄着碳火盆子,还转过头板着张脸,说:“师父,都说过不让您喝酒了,您怎么又不听话?”他不知道,每当他用这样严肃的神情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一个小小的家伙,倒是先管起师父来了! 他喝着喝着就忍不住笑,嘴角咧开来,酒液都顺着下巴滑倒了颈项里去,湿漉漉地吧胸口的血渍化成了淡淡的粉色。 随后,他景致突变,拨弄着碳火盆子的黎策突然不见了,他急切的探出身去,却被一双手按住了,头顶传来告诫而严肃的声音:“都伤得这么重了,还这样不安分地乱动,伤口都裂开了!” 他恍惚间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真切,抬起头就看到黎策抿着嘴神色不悦。 随后他又说:“我可不像药仙大人那样医术高超,一些小病小痛我还能治,您身上的这一身,我是万万不知如何下手的!” 苏瑾笑了一身,说:“那你就多学一点,以后我有病痛的时候就可以通通交由你手了。”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混沌 那方声音却传来:“当学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看看川辜先生,学了一辈子医,却还总是为一些小病症忙的焦头烂额。我这一点黄岐之术,还是不要出来班门弄斧了。” 随后,黎策又消失不见了。 苏瑾心慌,他又捞起了一坛酒,匆匆灌下,却因太急呛了喉咙,不知不觉连眼睛里也呛出了什么东西。 他抹了抹,接着灌下。 再睁开眼时,便又看到了黎策。 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敛眉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安静平淡。过了一会儿,许是看累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随后朝着苏瑾说:“师父,您醒了?今日不是说要教我练功吗?弟子都坐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了,再等下去,都到午膳的时候了。” 苏瑾却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他便觉知足。 这酒莫非是个什么神奇的东西,喝下去竟然有这种奇效,他忍不住又拿起了一坛,抱在怀里倒是有些舍不得饮了。 若是今后有此酒相伴,他也很知足。 —————— 这么一醉,就有半月。 期间迟吉来看过他一次,带着商陆一同而来的。 他知晓了天界发生的事,也知晓了苏瑾身上发生的事,但是来到招摇山见着他的时候,还是不能相信,不过半月光景没见,这人就能憔悴虚弱成这样。 面若枯槁脸色惨白,却因终日饮酒而显得眼睛浮肿,两个眼袋垂下来,布着沉沉的青。 那三十道天雷到底是何等可怕,竟然把人给劈成这样! 商陆自然也是难过,发生这样的事,他完全不知晓,等到知晓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迟吉见苏瑾这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终日浑浑噩噩,以酒相伴。 霍允却说,那些罐子里的并非是酒,后来送过去的,都是带着酒味的水罢了,装在酒罐子里鱼目混珠,他尝了许久,也尝不出来。 迟吉这才稍稍沉下了一颗吊起的心。 临走前他与苏瑾说了一番话,大致就是让他好好保重自己,不要糟蹋自己之类的。 苏瑾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迟吉又说:“你如此消沉度日,何时才能有个尽头?没了黎策,也万不能不把自己也折腾成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不成都不能活了?” 苏瑾心中微微有了点知觉,他觉得他说的很对,确实不能活了。这些日子,他时常自责,怪自己怎么不在他生前对他好些,给他百倍的好,千倍的好,也不至于现如今这样百倍的自责,千倍的自责。 他唯有自责,才能消遣一点心中的罪孽。可每每自责起来的时候就会心中钝痛,抽筋扒皮剔骨割肉都不及其万分之一。 恨天恨地恨魔神,都没有恨自己恨得那么痛苦。 他所能做的就是饮酒度日,时间会像一条穿梭的线,带他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最初的开始。 迟吉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他看着苏瑾这张他快要认不得的脸,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听说孟悦回来了,若是你觉得心中的仇恨无处排解的话,去找他也无妨,只是现如今他藏在人间的那个角落,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混沌(二) 苏瑾提酒的动作一顿,他终于是放下了酒罐子,转而抬起那双毫无光芒的眼睛,看向迟吉,问:“回来了?”声音凄厉沙哑,像是有人刺穿了他的喉咙一般,半月没有说过话,一开口就已然半哑。 迟吉点了点头,说:“是回来了,一个还没有飞升的道士,留在天界这么多日已经是给他的颜面,据说是在天界养了十多日的伤,却还是被君明给遣回来了。” 苏瑾苍白的脸上有了丝细微的表情,他放下了酒坛子,说:“把霍允叫来,若是伤口无大碍,我也该去寻人了!” 霍允就在门口,还不等迟吉去寻,他便已经进来了,开口便说:“你身上的伤,少说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好了!” 苏瑾的脸却是垮了下来:“向来医术超群的药仙大人,如今连三十道天雷的伤口都治不好,白活了!” 霍允却说:“你的肋骨断了足足八根,此前法力又那么微薄,被君明的那两招震得心肺都快碎了!我可是拿出了千年灵药给你服下,吊着你的一条命在!这半月以来你又终日饮酒,喝酒喝得比药还要勤,能好才怪!” 苏瑾勾起了一旁的酒坛子,推倒了霍允脚边,说:“这里面装的是酒还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当真以为我喝不出来了?” 霍允脸色登时直了,他立马拾掇起地上的酒坛子,随后说:“少说也要躺三个月!” 苏瑾竖起了两根手指。 霍允强硬地拒绝道:“三个月就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两个月绝对不会让你下地的!” 苏瑾却摇了摇头,说:“二十天。我怕某人等我心急,半夜都要睡不着觉了。” 霍允自然知道他嘴里的某人是谁,但同时也劝阻道:“君明这才罚完你,你就又开始犯事……” 苏瑾却冷冷地敛下了眉眼,说:“谁都别想拦着我,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去,我也要他偿命!” 迟吉又说:“九黎壶和分芜镜的下落已经知晓了,不日就能找到这两样圣物。” “他呢?”他轻轻地问了一句,就好像是问候一位多日不见的老友,语气中带着自然的亲昵,好似那夜夜在冰棺中长眠的人世另外一个找来的替身。 “这几日应该就会送回来了。亓均说保存得很好,还是送去时的模样,到时候回原封不动地送回来的。”迟吉说。 苏瑾咯咯咯地笑,笑得仰面朝天,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才说:“我总算明白了,果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啊!” 迟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了一跳,他狐疑地转过头去看霍允,那眼神中似乎在说:他没病吧? 霍允对于迟吉的挤眉弄眼有些不知所云,左顾右看地发现他确实是对着自己在挤眉弄眼,于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看不明白。 迟吉还以为他这样是说“没有办法”,于是轻轻地哎呀了一声,随后转回头来,问:“你想明白什么了?” 苏瑾却是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地靠回了贵妃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哎呀,夜深了,我要睡觉了。”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混沌(三) 迟吉干笑了一声。 霍允朝迟吉使了一个眼色,随后把苏瑾放到了床上。 离开前,苏瑾又说:“明日的酒坛子里,千万别给我放水了。” 霍允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还是吞咽下去了,随后点点头:“嗯。” 苏瑾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 迟吉等在门口,看到霍允从屋子里退出来之后,连忙上前问道:“你知道他那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霍允摇着头走下长廊,说:“这七八日都是如此消沉度日,这期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谁来了都是不理人的神态,就一味地饮酒,看来还是放不下黎策啊!” 迟吉眉头一皱,又问:“这和黎策又有什么关系?他竟然赶在那么多人面前袭刺君明,真真是不把自己这条命当回事了!天界之中,有谁敢这么做?君明尚且留他一条命在,都或许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霍允却又说:“你不懂,他之于黎策,不是常人能懂得的。但孟悦却着实不是个东西,秦艽莫是和他串通好的,他们怎么会知道黎策的身份?” 迟吉又说:“他们怎么知道的我是不知道,我只知晓,这件事君明却是后来才知道的,黎策的身份还是当时天界查出他是南栀的转世时才知晓的。” 霍允却是惊得顿住了,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诧异而又不可置信地问道:“黎策是南栀的转世?!” 迟吉也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漏嘴了,震惊地抿起了嘴,随后堆起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允还是无法从这样的震惊中抽离出来,他转了身看向远处的云海,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四百多年了,这寻寻觅觅了四百多年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可现如今,又把他夺了去,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上天竟要如此降罪与他?” 迟吉又说:“君明是后来才知道黎策是帝天的遗孤,原先从各位口中,也只知道他是从旭日城带回来的一个可怜孩子,大家也都不在意。可是自从他把黎策带到了天界之后,才多了几双耳目放在他身上,连带着早就在司命那里把人间的命格薄给翻烂了。” 霍允是一开始就知道黎策的身份,那时候天界众仙几乎都去了旭日城把守,他亲眼瞧着苏瑾把那个孩子带回了招摇山。可是再见着他的时候,却是在天界,他的仙府门口。 这才不禁怀疑,那个孩子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苏瑾确实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没有调查清楚黎策的身份之前如此看重他,若是他不把目光尽数转放在他身上,天界的众位也不会这么针对一个孩子!这些年他闲散惯了,也不知礼数,但是君明却半分都不曾责备,难免遭人嫉妒,接连着连身边的人都被打起了主意。可是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竟然是南栀的转世!”霍允摇着头,眉目深锁。 迟吉也跟着摇头。 霍允又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混沌(四) 迟吉想了一想,说:“君明、文昌,还有冥王殿下,你我,苏瑾,如果文昌和君明不曾说出去的话,大概也就这几个。” 霍允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孟悦必然是不知道这其中关系,他若是知道黎策居然是南栀转世,真不知道是不是个笑话!” 迟吉不语。 孟悦自然算不准这一点,若他知晓黎策是南栀的转世,手中的细剑又怎么能刺得下去? 可是这件事,至今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霍允送别了迟吉和商陆,从山门口折了回来。 他让人给苏瑾的酒坛子里重新换上了酒水,却是不容易醉的果酒,同时配着难以下咽的药一同入口,这药还不能是和酒相冲的,这可着实折磨得霍允头发都快白了。 苏瑾现如今就是个半吊子的死人样,虽然迟吉来了一趟,他看起来好转了不少,可是第二日开始,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一大早就躺在贵妃椅上。神仙不用吃东西,倒是不像人间说的那样,喝露水过活,只是不想吃便不用吃。 所以第二日,他又开始喝酒了。 只是霍允这药用得有些妙,他通常喝上一坛酒,再用了药,随后就昏昏欲睡了云里雾里了。 连着七八日,都是这样昏昏沉沉,他还以为自己是真醉了,竟然半分不曾察觉。 不曾察觉的,并非是这药中有下了什么玄机,而是不曾察觉,他日日醉了,便可日日见着黎策,所以尽管这药使得他昏昏沉沉,他也不想究破。 所谓一醉,就是半月。 在第十六日的清晨,苏瑾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头顶厚重的幔帐,窗子透进来的光中还飘着细微的尘埃,他撑着身子准备起来,后背却是疼痛无比,遂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殿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衣袂飘起,端着一个木盘。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黎策。” 那人立马加快了步子,放下木盘之后过来扶他,说:“你醒了?” 苏瑾倏得愣住了,眼前的人和心上的人完全不一样,模样声音乃至于近身时的气息,皆是不同。 “你是……”他迟疑地问道。 那人一顿,随后说:“你……认不得我吗?” 苏瑾摇了摇头,说:“我脑子有点昏,有点认不得人了。” 霍允这才明白过来,是他认不得人的病犯了。他还以为是这家伙一个晚上就沦落成了传奇小传中失忆的男角儿,那可真是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了。 还好还好,他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说:“我是霍允。” 随后,他看到苏瑾也沉沉地落了一口气,似乎是心底遗了什么念头,终于是断了干净,被霍允短短的一句话给拉回了现实。 似憾似悲地叹了一句:“原来是你啊。” 霍允点点头,说:“起来把药喝了吧,这都半个月了,伤还不见得好,你给我二十日治病,现如今都过去十五日了,看来我这‘’起死人肉白骨,天下病皆可医’的名号可是要毁在你手上了。” 章节目录 第383章 灵药 苏瑾摆出了一点点笑,想要给他点回应,可随后就折腾不动了,只能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霍允把他移到了贵妃椅上,屋子里的碳火一刻都不曾熄过,不过换了几轮之后,到了早上也只剩下点点星火了,他这连忙又添上了新的。 喝了药之后,他难得没有向霍允讨酒喝,躺在贵妃椅上有点恣意盎然的闲适,只是不曾有那小酌怡情的意境,失了些滋味。 霍允帮他盖了被子,随后说:“你平日里爱看些什么书,我找人帮你拿一两本来打发打发。” 苏瑾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到有什么想看的书,于是沉默。 霍允瞧他不想开口的样子,也不再多问,端着木盘准备出去。 苏瑾却突然叫住了他,说:“黎策住的南厢房应该有放着的书……”可是随后,他就止住了声音。 一提到黎策,他便开始不知所措,连带着一颗心都慌乱无比,他急促地敛回了目光,掰弄着手指沉默了下去。 他不晓得是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这样,一个放在心尖上如此重要的人,突然不再人世间了,会不会滋生出这样打的悲伤来。那日迟吉来看他,说的那番话他觉得一点儿都没有错,一提及黎策,他便不能活了。四百年前的他他守不住南栀,四百年后的他守不住黎策,这四百多年,他全都白话了,也不想活了。 霍允顿住,他听出了苏瑾那未出口的话是什么,回道:“我帮你去拿。” 苏瑾却摇了摇头,说:“算了,他的屋子别进去了,你一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我就总觉得他已经不在了,可是这段日子我日日梦见他,梦里的他还会与我说说话,还会板脸,还会严肃,还会笑。你若去拿了书,从他的屋子里进出,我就觉得他的后事都该操办完了,临到头来,难不成还要上柱香不成?” 旁人要碰他的东西,他不想。 霍允不禁出口:“怀瑜,逝者已逝,你该看开的。四百多年,还不够你看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吗?” 苏瑾垂下了头去,他的指尖发白,指甲也长长了许多,好久没有修剪,黎策若是在,定不会看他的指甲长得这么长,都泛滥成灾了。 “四百多年了,就算是四千年,四万年,四十万年,我也不会看开,就算是灰飞烟灭,我也看不开。”他默默得吐露一句,固执地和自己赌气。或许他真能活到四十万岁的高龄,下巴生出许许多多的白须,头发也白了,可能还目光浑浊,瞧月亮会以为是一颗大点儿的夜明珠。脑子或许也会不大灵光,那时候,他或许就记不得黎策是谁,也记不得在他这漫长的四十万年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何种可悲可泣的伤痛,他会忘了他,但独独不是看明白之后的释然放下。 一想到将来有一天,他或许会忘记黎策,便心慌了。 霍允说:“你好好休息吧。”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或劝些什么,只能离开。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灵药(二) 殿门一下子被重新关上了,那些飘荡的尘埃被一束阻隔断绝的光给遮盖了,黑暗包裹着它们,将会重新跌落地面。 人的命不也这样吗?到头来一抔黄土,落于尘埃,泯于尘埃,最后化于尘埃。 他向来是不认输的命,可事到如今,这命却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要死要活!他也无数次问过上苍,到底看不看得到他们这些神仙的苦难,为何不想着渡他一渡,都花了那么多的运气和精力,超越凡人千百倍的痛苦修炼成仙,可是却连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命都救不了,这让他毫无成为神仙的优越快感,只留下了一堆的无用废物的滑稽之感。 神仙做到这种份上,也是丢脸。 可是后来他却又有些想明白了,上苍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它是混沌虚妄,不是如来佛祖。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秉承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瞧见了谁有难,怎能不伸出援手相助一把,若是瞧见了苏瑾此种苦难境地,想来是会渡他一渡的。 可是上苍非如此,质问也无用! 所以他又换成拜佛,心中虔诚毫无杂念,可是拜久了发现也毫无成效,遂又开始自暴自弃。 当初寻南栀的魂魄的时候,他用了四百多年,可是寻回南栀的时候,还不过四十多天,当他欣喜雀跃还不足百日之时,就要遭受生离死别之苦,还是在他的剑下。 他恨孟悦,恨他为何要给黎策的喉咙刺上一剑,这笔账,往后自然会叫他偿,可是另一剑呢?当他的佩剑刺穿黎策的胸膛的时候,他是怪自己,还是怪孟悦?最最致命的伤,是从他手中脱离的剑,是他下意识要去挡住而留下的口子。 他依稀记得,黎策握着长矛去刺孟悦前说的话:我想要杀一个人,他是一个要伤害您的人,希望您不要怪我。 他何曾怪他,可是明明再三和自己强调他并不怪他,佩剑却先他一步做出了决定。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一长串的笑声从他的胸腔中涌上来,像是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捂着嘴,尽量不让那声音外泄出去,可是手指上,却率先触碰到了湿润的东西。 他擦了擦眼角那些烦人的东西,转而平躺在贵妃椅上闭着眼睛,手中不知何时摸到了一个尖锐的锥子,朝着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刻下黎策的名字。鲜血顺着字形蔓延出来。 刻在身上,就不会忘了。 他不觉疼痛,只觉爽快,神色淡漠,似死人一般。 等到霍允第二次过来送药的时候,发现他神色木然,脸上挂着明显的痕迹,想来是哭过了。 哭过也好,省得一腔情绪压在心头憋出病来。 他把药送至苏瑾面前,鼻尖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后者却什么也不说便喝下去了,他有些意外,但却没有久留,送了药之后就离开了。 —————— 连着五日,苏瑾皆是安分到了极致。 招摇山的花鸟鱼虫似乎都鲜活了起来,那一众老小也都觉得这太平日子似乎来得有些快了。 章节目录 第385章 灵药(三) 这样的苏瑾,竟然和最最开始的时候那样,整日窝在南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用谁伺候打扫,也不用送饭食果蔬,门口萧条成了一片,枯草残花都烂到了泥土地里也无人打理。 不正是像平日里的一样吗? 抛却霍允依旧在瞻前顾后给苏瑾煎药疗伤,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不同。 山上不曾有一名叫黎策的弟子,也不曾开山收徒,大家只是在这闲适恬静的日子里寻求一点安稳,拿来度日便可,不多求也不多念。 到了第二十日。 霍允送上了今日份的汤药,来到南殿的时候,竟然看到苏瑾居然下地了。 霍允立马呵制住了他,大喊道:“等等等等!你怎么下床了?” 苏瑾穿好了外袍,又裹了披风,说:“今日天气不错,出了太阳,我都许久不曾出去走走,待在屋子里快发霉了!” 他走到了霍允面前,把他端来的药一饮而尽,脸上挂着苦涩的表情:“真苦啊!这都过去二十天了,身上的伤才好了小半,看来你那什么‘起死人肉白骨,天下病皆可医’的名号真要败在我手上了。” 霍允却是冷哼了一声,说:“你要是真想砸我招牌,现下就给我躺回床上去!都说了,你这身伤没有三年五载是好不了的!” 苏瑾却说:“现如今我不也没找你催促吗?只是想出去走走,养了这么久的伤,骨头都软了。” 霍允却是面色一变,他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孟悦?” 苏瑾缓缓地走到了门边,回头勾起了唇,自嘲道:“就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能去找他?等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是,我估计就已经葬身于不知名的荒山野岭了。” 霍允却并没有松懈下神情,他提醒道:“现如今虽说你的肌理大部分都在愈合,那是八根肋骨……我也给你接上了,但是就算是神仙,被君明震的那两下,再加之三十道天雷,没躺床上数十载,根本不可能下床!” 苏瑾笑了一笑,说:“看来药仙大人的医术果真高超,我这才不过二十日,就能下床了!” 霍允得意地仰起了头,说:“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六界之中还有谁的医术能比过我?不过这还是要得益于我有这么多的灵丹妙药,不然如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瑾看他这谦虚又骄傲的语气实在不敢恭维,于是点了点头,说:“我出去走走。” “小心点。”霍允提醒。 等到苏瑾从南殿的大门、院子出去之后,霍允才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世间若是真有这种灵丹妙药,可以让断了八条肋骨,心肺震碎,又受了三十道天雷的人能在卧床二十日之后能够下床走路,那估计也只有霍允此处有了。 药仙时天界极其特殊的一位仙官,他不是从凡间或者六界当中修炼成仙,因医术高超而成为药仙的。药仙是天界独一无二的存在,当初第一任药仙大人在还未飞升之时,救了遇难的第一任君明,先君明为了感念他的功劳,让整个霍氏荣升天界。而往后的每一任药仙,都是从霍氏家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386章 灵药(四) 当初第一任药仙大人救先君明本只是一个契机,他本就是要飞升的。而他们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是悬壶济世的善人,荣升天界以后,他们会挑选出每一任药仙,而成为药仙的人,则会有一个特质。 就诚如苏瑾的一身伤所言,能在短短时间内尽数痊愈,就是败它所赐。 这虽是世上最灵的灵丹妙药,却也是这世上代价最高的灵丹妙药。 霍允痴笑了一声,望向了外头的,瞧着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在那些枯草地上,看上去竟然还有些不真实。 —————— 苏瑾慢悠悠地走出了南殿,定在门口好一会儿,随后准备朝南厢走去。 沿途皆是枯败的花草,看上去一点儿美感都没有,脚下踩着的鹅卵石还有些硌脚。 他扶着南殿外面的墙一步一步走,步子慢得如蹒跚的老人,身子虚弱得比他们还不如,每当向前一步的时候,他就拼命告诫自己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这样告诫自己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就沉重了许多,明知南厢就在眼前了,却又顿在原地。 白墙青瓦的南厢,建筑风格和南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南殿作为他的住处,舒适宽敞华贵得多。 推开漆木门,厚重的门栓发出了金属敲击的声音,还有木门的“吱呀”声,像是磨在心口的一把刀。 这里倒是被打理得很好,没有像他南殿一样带着一个巨大的院子,地面都是石砖铺砌的,还立着练武的木头桩子,扎根刚在石砖底下的泥土里,从周边一圈的缝隙中抽出了杂草,现如今成了枯黄的。 他缓缓地走近,却觉得这个地方陌生无比,印象中似乎也很少来这里,不管是商陆住着的时候,还是他和商陆一同住着的时候,还是只有他住着的时候。 来到了他住宿的屋子前,门口落着香灰,还有符纸烧成的灰烬。听霍允说,是孙惠兰替黎策做的头七,那也他醉了一夜,等到醒来回想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了。 迟吉说天界很快就会把冰棺送回来,可是都等了小半个月了,却依旧没有消息。 卑鄙小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朱红色漆木门,踌躇许久都没有勇气推开,里面都是些尘封的旧物,睹物思人这档子事,他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间屋子不能进去!”他身后突然有道声音响起。 苏瑾木然地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 那人又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那间屋子不能进去,是仙尊大人下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的!” 这山上什么时候来了个他不认识的小娃娃,模样倒是乖觉,看他一副神情严肃的模样,竟然……竟然和他有些相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你都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招摇山可是仙家福地,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而这里,你更是不能来的!你若是没什么事,赶快走吧!”那孩子皱着眉,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尸首 “我叫苏瑾,你口中的仙尊大人,若是猜的不错,堪堪不才,就是在下了。”他淡淡地说。 那孩子惊得眼睛都直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知堪该死,知堪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认不出是仙尊大人大驾光临,知堪该死,望仙尊大人饶命!” 苏瑾在想,还是不像的,一点儿都不像,至少他不会像他一样,对着他卑躬屈膝。 “你退下吧,没有什么事,也不要来这里。”苏瑾说完这句话,毅然推开了面前的门,随后快速关上。 那声“是——”被阻隔在了门外。 他背靠在门上,胸腔中一下子闷了好大的一口气出不来,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让他想到了黎策曾经地点点滴滴,乃至于犹如坠入深海般的窒息感侵入他的全身,竟然一下子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上。 他的目光茫然无措,周围似明似暗的光线穿透他的眼睛,显得越发空洞灰白。 而就在此时,身上的疼痛却又如刀刮似地袭来,他许久都没有感觉到这种疼痛了,之前长期的麻木感褪去之后,只剩下了对痛的深刻体会。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过度用力的手上有青筋凸显出来,一双手竟然都瘦得似羸弱的老者。绕过屏风,就来到了黎策的床前,被褥还呈现着翻开的样子,看样子没有人过来打理,他缓缓地走过去,随后坐下。 犹如刚刚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刚刚下床,刚刚穿衣裳,手摸到被褥的时候,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离去时未散尽的热,可能正巧是卯时了,他起床洗漱穿衣练武,一气呵成。古板得每一刻钟都安排好了,像个墨守成规老气横秋的老头子。 外头的光线一点点地变换,一点点地上升,该是从东边升起,渐渐移到了中央,影子从长长的一条变成了窄窄的一条。 苏瑾身上痛得厉害,蜷缩着身子躺在了床上,随后卷过了被子盖在身上,脑袋昏昏沉沉,最后一影,是屏风上的那幅“长河落日圆”。 —————— “快去找找,仙尊大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药仙大人都急坏了!” “马上马上!” “快去啊!” “四处都找找,不要漏过了什么地方!” 招摇山一时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苏瑾不见踪影的消息。 霍允尤其心急,这才刚能下地走路,不会就赶忙着去寻仇了吧?那孟悦如今在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他下山从何寻起? 知堪走在路上,就被迎面赶过来的一名婢子问:“有没有瞧见仙尊大人?” 知堪疑惑,问道:“仙尊大人不就在南厢吗?” “在南厢?”那婢子又问了一遍。 “是呀,我亲眼看到的!”知堪点了点头。 “快点儿,仙尊大人在南厢,快把消息告诉药仙大人!”那婢子连忙朝着身后的人大喊。 霍允却不知从何而降,声音悠悠地传来:“不必,我已经知道了。” 随后他转身去了南厢。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尸首(二) “怀瑜?怀瑜?”他唤了两声,对方不曾应答。 “怀瑜?” “黎策……”他呢喃了一声,随后又默了下去。看样子是在做什么梦了,竟然连在做梦的时候,都想着他。 霍允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做何感想,给他改好被子之后,就默默得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孙管事站在门口。 霍允道:“你们的仙尊大人在里头睡着了。” 孙管事点点头,说:“现在已经天色不早了,我记得黎公子的屋子里没有炭火炉子,要不要支起来,仙尊大人夜里恐怕要着凉的。” 霍允摇了摇头,说:“若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进去,他既然不想要旁人进去,你们也都打紧点,别进去了。我在招摇山待了许久,也该回去了,至于他往后的药,都按照我吩咐的方子煎给他喝便可。还有……”说着他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瓶子,递到了孙管事手上,“这里面是一味药引,煎药的时候,滴入三滴即可,等到这里头的药用完了之后,我会派人再送一些来的。这药异常珍贵,你务必要好生看管。” 孙管事接过了药,诚恳地点了点头,又问:“药仙大人,您何时回去?” 霍允回头看了眼那扇门,说:“现在。” 随后他向天上看了一眼,就如一缕青烟般消失不见了。 “恭送药仙大人!” 孙管事恭送了霍允,随后叫来了人:“仙尊大人正在里面,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明早再把汤药送过来,你们几个就留在门口。” “是——” 孙管事点了点头,随后出了南厢。 苏瑾躺在黎策的床上,他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可是身子发冷,被子以外的地方更冷,他把手伸出去时候,只感受到了寒冷的空气快把手冻成冰块了,使得他差点在被窝里一哆嗦,只得重新缩了回去。 就这样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幔帐,还有从窗外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屋子里变得更暗了。 他闭着眼睛,努力地吸了几口,只嗅到了微弱的气息,不像是黎策,反而倒像是半个多月不打扫而留下来的灰尘味儿。 着实被呛了一口。 就这样闭着眼,时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他的身子越来越冷,缩在被子里越来越紧,可脑中却是异常地清明,周身的一切不似梦,不似幻,无比真实,无比清晰。 随后就听见了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有人在给他盖好被子,他知道做这一切的都不是黎策,所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他明明叫任何人都不得来到这里,可是还有人不听他的命令。 好像是霍允。 他想不得这么多了。 等到夜深的时候,苏瑾忽地从地上坐起来,他看了眼床,不知何时竟然从床上滚了下来,还没有半点知觉,若不是做了噩梦,恐怕他就在地上冻一晚上了。 屋子里没有炭火炉子,冷得像是冰窖,周围丝丝缕缕的寒气像是这间屋子里生出来的一样,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章节目录 第389章 尸首(三)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来到了案桌边上,桌子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灰尘,洁白的宣纸被镇纸压着,他的指尖细细地划过,却只落得指尖留下灰尘。 笔墨纸砚被整齐地放好,侧边还有一堆临摹的字体,一整本用线穿起来缝成了厚厚的一本。他拿来一看,却是愣住。 外头的月光斜照进来,让他看清了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一笔一划横折勾捺,风格独特,却如此熟悉。 是照着他的字体临的。 这上面的字,再没有比他更加熟悉了,可若不是他确信自己没有写过,也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他的字。他收回了刚刚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是他自己更懂自己的字,可是现如今,他却找到了一个比他自己还要懂他的字的人。 若不细细查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写字的时候,那个折勾竟然是往回收力的,而这些,皆被人用朱笔在旁边落了注解。 这旧景旧物,皆像潮涨潮退,把他平静了许久的心又撞出了浪花来,淹没了原本被掩盖住的心绪。 他失神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宣纸被紧捏在手中,就这样坐到天亮。 清早的时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苏瑾木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头的第一缕光刺进了他的眼睛,他刹时闭上,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睁开,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你?”苏瑾疑惑出声。 知勘跪在地上,说:“仙尊大人,孙管事命人送了药过来,您是否现在就……喝?” 苏瑾问了一句:“霍允走了?” 知勘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个霍允到底是谁,于是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 苏瑾看他这一副不知霍允为谁的神色,才又说:“药仙大人走了?” “哦!”知勘点了点头,说,“昨日走的。” 苏瑾又问:“药呢?” 知勘说:“这儿!”他起身去取来一个食盒,随后送至苏瑾面前,“药在里头。” 苏瑾侧开身,把两扇门都打开了,光撒进来的时候,他说:“进来吧!” 知勘连忙跟了进去。 苏瑾到没想到他这么利落,等到坐下之后,知勘端出了药。 苏瑾看着那碗又黑又苦的药,像是要看破碗底。 他记得,记得黎策最讨厌喝药,每每让他喝的时候,就如同施了酷刑一样,一张脸上通常挂着苦大仇深,恨不得就此哭出来。 一想到他的那张脸,苏瑾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咧开了,眉眼弯弯。 知勘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就连忙跪在地上。 他听招摇山的人说,仙尊大人脾气怪异,尤其是笑的时候,都表明了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许是灾难,许是人命,总之顶顶要紧的就是能避开就避开。 知勘见着此时苏瑾在笑,不由得毛骨悚然,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 苏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知勘,说:“你怎么了?” 知勘摇摇头,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说:“小的,小的没怎么。” 苏瑾又说:“帮我去取一些蜜枣来。”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尸首(四) “是。”知勘应答,随后连忙出了屋子。 等到出了南厢之后,就遇到了孙管事。 “哎,你站住!”孙管事叫住了他。 知勘连忙回过头来。 孙管事上前,问:“送去的药,仙尊大人喝了吗?” 知勘摇摇头。 孙管事立马皱起了眉:“这都送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让仙尊大人喝下?” 知勘立马解释道:“已经端到仙尊大人眼前了,他让我……让我去取一些蜜饯来。” 孙管事:“蜜饯?” 知勘点点头。 孙管事叹了口气,说:“咱们招摇山哪里有蜜饯,都是要到山下去买的,他叫你此时去取蜜饯,等你回来,那药鬼知道是倒花盆里了还是倒窗子底下了。” 知勘立马跪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没有好好让仙尊大人服药,小的该死!” 孙管事连忙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说:“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跪下干什么!我有没有药责怪你的意思!” 知勘愣住。 孙管事又说:“仙尊大人本就不大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他若是让你去取,那也只有一中情况了。” “不知孙管事说的是何种情况?”知勘问。 孙管事叹了口气,说:“睹物思人睹物思人,去了南厢,心中无时无刻想的是人是谁,还不明白吗?我记得黎公子生前最最不喜欢的就是喝药,他让你拿蜜饯,不过是因为思着黎公子,寻一时安慰罢了。”说罢,她又长叹了一口气。 “我立马派人下山去买,在这之前你就先不要去南厢那边了。”孙管事说。 “是。” —————— 苏瑾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人送蜜饯过来。 刚刚送来的药,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慢条斯理的文弱。此时一袭白衣的他,把那原本瘦弱的身子趁得有了几分结实,可是看上去依旧还是瘦弱。 生了一场大病,受了一场重伤,那原本厚实的肩背和有力的臂膀都极具削弱下去,连一身衣服都撑不起了。 在他等闲的空档时,耳畔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苏瑾,我是亓均。”焦急而又迫切,看上去有什么逼迫喉咙的事。 苏瑾意外,静默了许久,并没有用千音回他。 亓均却不等他回答了,赶忙又说:“黎策的尸首……不见了。” 他原本冷静悠然的姿态立马变了,倏地站了起来,喉咙平复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问出:“你……你说……说什么?” 亓均说:“黎策的尸首不见了,原本打算过两日就送回来的,可是这个档口他的遗体却居然凭空消失了,冰棺上有封印,存放冰棺的门口也有封印,还是君明亲自封的,怎么可能有人进得去把人带出来?!”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苏瑾扶着桌子,肩膀颤抖着似乎快要摔下去,他死死捏着桌子边缘让自己站稳,等到半口气顺下去之后,却是径直冲出了屋子。 孙管事正在忙着房屋修葺的事,一抬头,却看到天空中飘过一缕青烟。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再战 “是仙尊大人!”有人看见了,大叫道。 孙管事自然也认出来了,但是她没有贸然追上去。 “你们这群混账!把黎策给我交出来!”苏瑾手中提着许久不曾拿起的长剑,直接闯入了天界的界门飞身前往存放黎策尸首的大殿前。 从界门赶过来的兵将把他团团围住,每一个人都把锋利的长枪长刀对准他,那锋利的刃口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刺进他。 亓均从另一边赶过来,喊道:“苏瑾,你冷静点!” 苏瑾却是红着一双眼,身上白衣单薄,被鼓鼓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秦艽站在前头,长剑直指苏瑾,呵斥道:“苏瑾!你罪孽深重,竟然还敢道天界来!君明早已下令永不返回天界,如今你违抗命令,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说着他就腾空飞起,朝着苏瑾刺出一剑。 亓均见此,也立马出手,抽出了剑把秦艽的刺过来的剑压住,两人瞬间贴近。 “秦艽将军,他有没有违抗命令,这件事还是要交由君明定论,你这样贸然出手,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是想要置他于死地?”亓均问。 秦艽却说:“当日君明已经下令,让他永不返回天界,此时他却独身闯入,这不是违抗命令又是什么?难道还要由他再造一次反?!” 亓均厉声呵斥道:“你虽是天界带兵的将军,但是大局还是要由君明来决定,你怎可自作主张?!” 秦艽却冷哼了一声,反问道:“你既知我是天界带兵的将军,苏瑾擅闯天界,本在我的管辖范围,你此时阻挡我,莫非是和君明的命令过不去?”他这样说着,手上便用力,他亓均狠狠推到后面。 苏瑾站在后头撑住了他,随后从亓均的侧身刺出了长剑来。 秦艽和亓均本就贴得极近,他这一剑,又准又狠毫不留情。 秦艽有些始料不及,立马退开,可是那长剑却犹如追着他一般,他往后退去,苏瑾便从亓均身后绕过来,待到秦艽退无可退的时候,他的长剑刹时脱手,朝着前方刺去。 秦艽见此,立马用自己的剑想要把苏瑾刺过来的剑给挥开,苏瑾的剑被挥了上去,剑锋上扬,他往后仰去,想要避开,可是却还是不幸,微弱的剑芒透出冷冷的光,秦艽的脸上也冒出了血红的暖光。 长剑重新回到了苏瑾的手中,秦艽的脸也毫无意外地见了血光,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紧紧地看着秦艽,反之又看了一眼苏瑾。 内心起了一派波澜。 他们这些人,可是亲眼见着承聿仙君受了三十道天雷的罚,下了邢台的时候,几乎就是躺着出来的,要多枯槁悲惨就有多枯槁悲惨,可是这不过过了二十日后再见,竟然能够如此屹立于此,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这是何等的实力?竟然在这短短二十日里恢复痊愈! 秦艽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刺痛,一条细细的血痕挂在他脸上,像是一根红发丝,从里面冒出来细微的血珠,顺势流下。随后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脸颊处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392章 再战(二) 他这才发现,苏瑾今日提上来的剑,不是平时打打闹闹的的剑,而是他征战杀敌的佩剑——三千。 那阵如灼烧一般的感觉,是只有“三千”才会产生的威力。今日,他竟然拿出了这百年都不会提出来的剑! 秦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佩剑,目光凶狠,恨不得把它架在苏瑾的脖子上以示军威! “苏瑾!今日你闯天界,伤天兵,违天规,抗天命,桩桩件件莫要再说什么狡辩的话,拿命来!”秦艽足尖点地,从台阶上腾空而起。 苏瑾自然不会退,他也无路可退,手中的“三千”微微颤抖,好像是急不可待想要吸嗜鲜血滋味的野兽! 他轻轻地摸了摸剑身,呢喃道:“三千,四百年不出山,你这副老骨头可还能动,今日可是有得受累了!” 哪知他刚说完这句话,“三千”就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差些就脱了苏瑾手中的控制。 秦艽的剑气铺面迎来,苏瑾以同样的高度对抗,三千像是完全懂得如何躲避攻击,每当秦艽的长剑袭来,它便自动带着苏瑾的手去抵挡。 天空中一阵兵器相撞的火光和铿锵声传来,只看到两人从这头打到那头,从云层底下打到屋瓦之上,难舍难分。 亓均见此,想要上去帮忙,可是脚步刚动,就看到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步履规整,姿态沉稳。 “君明来了!”人群中有人悉悉索索地说着。 不多时,他便已经来到了亓均面前。 “君明!”亓均朝他一拜。 君明点了点头,让众人平身,随后朝着存放黎策冰棺的大殿走去。 他好似完全看不到天山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又许是完全不在意罢,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亓均,说:“过来一起看看吧!” 亓均却指了指天上的两位,神色忧愁。 君明依旧是那副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今日太阳不错。” 随后转身进屋。 亓均只得跟上。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殿内,冰棺的盖子还原封不动地盖在上面,若是凑近,还能看出上头并未散去或被人从外头破开的封印,这封印完好无损,并没有人动过。 而门口的封印,还是今早秦艽前来查看的时候破开的。 也就是说,黎策的尸首,在几乎察觉不到外人的情况下,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君明看了一眼,一只手缓缓摸上了冰棺,随后收了回来,问一旁的亓均:“你有什么想说的?” 亓均却脱口而出:“君明,承聿和秦艽还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截断。 君明点了点头,说:“看来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亓均却是个死性子,他仍旧重复了一遍:“君明,承聿和秦艽此时还在交战,您还是出面制止一下吧!” 君明却说:“这冰棺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封印也还完好无损。可是黎策的尸首不翼而飞是事实,若不是他有什么上天遁地起死回生的法术,那就是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闯入了天界,还在没有破开本座的封印和冰棺风封印下带走了黎策。若是按照后者来说,那么此人的修为和实力,简直是高深莫测,依本座看……” 章节目录 第393章 再战(三) “君明,承聿和秦艽还在……”亓均不卑不亢,死性不改! 君明却冷冷地说:“他们要斗要打就随他们去好了,一个毛毛躁躁脾气比脸还要大,一个头脑不清蛮力比法力多,我看他们能斗到什么时候!这还没有外出征战,就先内斗,哪里有一点天界大将的风范?我看从明日开始,天界的兵权就交由你手里好了!” “啊……?”亓均被君明的这一番言论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了他好久,确认无误是君明之后,还是不敢相信这话是由他说出口的。 君明皱着眉,问道:“你啊什么?难不成我说的话不管用了,还要由文昌前来传令不成?!” “亓均不敢!” 君明点了点头,随后走出大殿,看着外头依旧打得激烈,他朝着空中呵斥道:“你们二人如此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下来!” 秦艽听了这话,立马避开了苏瑾,落了下去。 苏瑾紧追不舍,也一同落了地,但是他依旧没有打算放过秦艽,瞪着一双猩红的眼。 但是随后,他却看到了站在大殿门口的君明,手中的长剑微微停了停,随后越过秦艽向君明而去。 君明看着苏瑾拿着“三千”就往自己这里刺来,他眸中神色一暗,却是唤道:“三千。” 苏瑾手中的剑在他的掌中抖了一下,随之强劲的剑气却慢慢地弱了下去,一时间,“三千”竟然违背了他的意愿,止住了对君明的攻势。 苏瑾就此作罢,直接让“三千”脱了手,随后掌中聚了法力,朝着君明打下。 却依旧没有丝毫起伏! 他的法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什么样的术法都使不出来,若不是“三千”蕴含着强烈的剑灵,他早就败在秦艽的剑下。 再一次,他又如此狼狈不堪地在众人面前跌了下去,随之胸腔内没出一口淤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君明站在那儿,看着此时的苏瑾,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失望,秦艽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君明的身侧。 “承聿,你又一次违抗了本座的命令!”君明说。 苏瑾却是冷笑,他用手背拭去了嘴上的血迹,从地上缓缓站起,三千像一根拐杖一样来撑着他,却被苏瑾收了回去。 “天下之大,并不属于你,也不听命与你,君明这两个字,是责任,是肩担重任,是守卫四方安定,而不是你口中满是权威命令的借口!今日我本不想生事,我只想要回黎策的尸首,你答应过要好好保护他的,可是现在你却把他弄丢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命令吗?!”苏瑾大吼。 他生气,怨恨,愤怒,心中滋生出恶毒而又阴狠的东西来,缠绕他的心肠,挤出了如巨浪滔天一般的杀意! 他早已不再听命于任何人! 君明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却是一点儿也看不透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宣布一个命令,从今日起,天界的兵权交由亓均手上,秦艽擅离职守有失察之责,禁闭三月以示警告!” 此话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章节目录 第394章 再战(四) 所有人都为君明这突如其来的责罚和命令吓了一跳,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秦艽和亓均,再多的心思都分不到苏瑾身上了。 随后,他给苏瑾传了一句千音:“跟我过来。” 在所有人还没有从秦艽卸职的大事中反应过来时,君明趁此叫走了苏瑾。 绕过了大殿的后门,穿过了长长的街,来到了紫微殿前。 君明推开了门,苏瑾随后跟上,殿门被重重关上。 “真是一出好计谋啊!”苏瑾冷冷出声。 君明坐到了座首上方,看着站在那儿一袭白衣的苏瑾,却问:“身子好些了吗?” 苏瑾冷笑,道:“现如今您都学会这些虚头巴脑的嘘寒问暖了?” 君明却是笑了一笑,说:“这是自然。” 苏瑾:“黎策到底在哪儿?!” 君明用手扶额,道:“你觉得他在哪儿?” 苏瑾上前几步,坐到了最末端的椅子上,看着君明,说:“你叫我来此,不就是要把黎策的下落告诉我吗?外头此时必定在热火朝天地闹着,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卸了秦艽的职,如今看来,不过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你已经猜到了本座心中所想,那就把身上的戾气收一收吧,这么多年来,本座可曾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现如今这样兵戎相向,当真是太让本座失望了!”君明叹了口气。 苏瑾:“失望?你无时无刻不在失望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提拔我,看重我,纵容我,不都是你计划好的吗?现如今我的这副模样,不也是拜你所赐?” 君明眸中的光闪了闪,他看向苏瑾,却是摇了摇头。 “你可曾怪我?”君明问,随后他的声音却又坚定了几分,“那你可知,本座为何要这么做?” 苏瑾望向了他,竟然从来没有看见过君明这副神色。 像是遗憾,又似乎是释然,或者仅仅是失望,许许多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铺陈在他的脸上,像是盖了一张网。 “你说的不错,君明这两个字,是责任,是肩担重任,是守卫四方安定,这些说的都不错,可是你也要知道,君明这两个代表着什么。他代表着天界的领袖,是命令,是规矩,也是盾牌!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够长久,就算是长寿如神仙,也并非是没有尽头的,何况君明?这二字中的分量,你可知其中一分?”君明问。 苏瑾:“我只知晓,你命孟悦杀了黎策,是你杀了他?帝天整个王朝都不够你痛快,连他也不放过?!他做错了什么?!” 君明叹了口气,说:“他没有做错什么,是你做错了,所以他便错了。” “什么意思?!”苏瑾问。 “当年,太衡山突然遭遇魔夔的袭击,是黎策这孩子祭出了九黎壶收服了这魔物,你因为当时就在身侧,所以自然而然就被九黎壶中的魔气侵入体内。你不该去救他,他本是罪孽,你去救他,便是你的错。被魔气侵入体内,皆是因为你为了救他,更是是你的错。而黎策这孩子为了救你,感觉让霍允把魔气引渡到他身上,让这魔气滋生,这便是他的错。你是因,他是果,任何事情,便都要由他来承担。”君明说。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兵权 苏瑾愣住了。 君明口中所说的一切,他一概不知。 甚至他也从未清楚过自身的伤到底怎么样,这人从不大疼惜自己,受了伤也只管吃药,能好就行,能下床走路就行,能动来动去,能提得起剑挥得动手就行,能喝酒能感伤能高兴能快乐,能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就行。可是却不知道,黎策去却因为他,这些都不行! 他当然知道魔是一个怎么样的东西,它阴狠、黑暗、贪婪、愤怒,它滋生于人心中最最深处的丑陋的一刻,它是一种“念”。 这东西祸乱横行数万年,从来都不能斩草又除根,向来是春风吹又生。 谁能阻止自己心中的念呢?一旦这念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就会沦落成“魔”。 历代的君明都把除魔当成第一要务,不仅要除魔,还要阻断它的生长和扩大。这件事漫长而又艰难,路途遥远,望不到边际,每一代君明都做,却没有一代君明成功过。 这才不过看看五百年,它们……又卷土冲来了。 君明神色淡淡,他看向苏瑾,说:“知道本座为何要让原本还气数未尽的帝天加速覆灭吗?这何尝不是违抗天命,世间,六界,神仙,你我,谁逃得掉天命?就算如本座这般,打了大限将至时,还不是泯于荒芜?” 苏瑾垂眸,一双眉紧皱在一起,似被蛛网困住挣扎不脱的两条虫子。他问:“我不管他是不是因,我只知道这件事由我而起,就算要罚,就算要杀,你也不该动他!” 有什么用呢?他如今在这里做这些毫无意义的狡辩,斥责这位高高在上的君明,就能换回黎策吗? 君明说:“承聿,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帝天的灭亡是在情理之中,原本他们也只剩下十几年的气数,南蛮侵入不过是一个助力了的契机。帝天的始祖是谁,我比谁都要清楚,我能预见到若是继续让帝天存留在世上,会发生什么不可估量的后果!本座和天界耗费了数百年的精力才又将魔族再一次清除,可谁会清楚下一次它不会从别的地方卷土重来?本座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样的事发生得少一点,甚至在某种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制止罢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说:“可是即便我们耗费了数百年,把这世间的魔族再一次从六界中洗去,可是黎策,却是漏掉的那个黑点。” 苏瑾冷冷地抬起头,一触即道黎策,他便像炸毛了一样,浑身竖起坚硬的刺。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去人间寻找黎策的魂魄,人间没有我就去冥界找,我总要把他找出来。君明若是没有忘记,可还记得当初和比翼战后您答应过我一个条件,此时我想要兑现,请您把黎策的尸首还给我,请!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他站在紫微殿中央,左右空荡,身后无人,却依旧坚定,像是一棵松,伫立在万丈冰寒的悬崖上。 君明缓缓道:“本座会把黎策送去招摇山的。” 苏瑾拜谢:“多谢君明!”说完,他就朝殿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兵权(二) “承聿!”君明在座首悠悠地传来一句,“本座已经四十万六千三百多岁了,大了你近千轮的年月,我所看到的过往和经历过的一切都是你不可预料的,本座最大的错,或许就是当初本不该让你飞升。” 苏瑾打开了殿门,外头的阳光耀眼无比,像是撒了金子一样,他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说:“确实如此。” 君明坐在高高的位子上,那些耀眼的金光从殿门口铺进来,却怎么也铺不到他的面前,只是照进了一丈左右的光,还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昏暗极了。就如同他坐的这个位子,位子就像是那道金光,而坐在上面的他,就像是那些被金光衬得昏暗的四周。 但这无妨,只要这光还在,即便永远身处黑暗,他也依旧坚定。 —————— 苏瑾急急忙忙地赶回了招摇山。 拖着一副受了累坏了伤的身子推开推开南殿的门,只看到一架冰棺被防止在殿内,周身冒着阴冷的寒气。 他顿在门口,扶着殿门不让自己的身子软下去,一步一顿地走到冰棺前。 黎策的尸首规矩整齐地躺在里面,确实,原封不动。但是谁又知道是不是真的原封不动呢?在天界的这数月,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苏瑾无从得知。 再一次瞧见他,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倒不是因为见不着。他在养伤的这些天,每日每夜都会梦见他,他的模样乃至于声音都会出现在梦境当中,或笑或怒,皆是不同的样子。 可眼前的黎策,却只有一种样子。 就是如现在这般,安静地躺在冰棺中一动不动,他摸上去的时候,触手冰凉,唤他的名字的时候,毫无回应。 苏瑾突然躲开,躲到离冰棺很远的地方,那里面躺着的人明明确确地告诉他,黎策死了。他的魂魄游荡四方或冥界,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再寻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黎策吗? 南栀的转世,还是南栀吗? 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他清楚得知道事实,所以他就跟不愿意去面对,这些准确无比毋庸置疑的真相一遍一遍地把他从原本幻想的景致里拉出来,让他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他不想要面对现实。 苏瑾愤怒地盖上了冰棺的盖子,随后徒手把他拖出了南殿。 不知哪儿得到的消息,孙管事带着一些人过来,瞧见了苏瑾在拖冰棺,连忙上前:“仙尊大人,您……何时回来的,您吩咐的蜜饯已经寻人从山下买来了……” 蜜饯? 苏瑾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看到孙管事手上拿着的一个油纸包,摊开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一个个撒着糖霜的蜜枣。 是黎策喝药的时候,他给他带去的那种。 孙管事把蜜饯送了上去。 苏瑾愣住,许久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孙管事再递了一递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了。 孙管事见此,又说:“这……黎公子的冰棺,您是要抬到哪儿去,我立马叫人办了。” 苏瑾却收紧了油纸包,按住了冰棺,说:“都给我下去!” “仙尊大人,您……” “都给我下去!”他再一次呵斥。 孙管事急急忙忙地点着头离开。 章节目录 第397章 兵权(三) 苏瑾看到所有人都走了,立马重新打开油纸包,拿出了其中一颗。 上面的糖霜晶莹剔透,像招摇山那年下得第一场雪一样。他嗅了嗅,还能闻到枣香,随后丢进了嘴里。 确实很甜。 苏瑾把油纸包重新包好,随后把一整包蜜饯放到了冰棺里,再一次抬起冰棺,却是重新折回了南殿。 他把南殿的中央空了出来,把冰棺规整地摆到了原位,随后用那微弱的法力给上头施了封印。 黎策的尸首是凡人的尸首,只要保证不要腐烂便可,所以放在冰棺里最为安全。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他出了南殿,把整座屋子都施加了封印,随后竟然去了后山的山洞。 他的修为和法力已经微末到撑不住这具仙身了,如今只有闭关。 招摇山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仿佛是接到了命令,又或许是和苏瑾心有灵犀,总之所有人都没有再去南殿找过苏瑾,孙管事会按时把霍允留下来的药送到山洞门口。 其余任何,无人多问。 —————— 天界传来了兵权交接的消息,还有秦艽禁闭三月的消息,还有君明重新封印九黎壶和分芜镜的消息,如雷轰炸一般传到了六界各处。 因魔族而掀起的这一阵风波,在浪头还没有打到多高的时候,就被连浪带水一齐被天界推平压住了。 天界许多仙人都还处在云里雾里的情况下,但若是真正了解过的人都知道这其中发生过什么,而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底下,藏着多少的波涛汹涌,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秦艽的仙府内。 “将军,君明突然把你卸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您兢兢业业地为了天界操劳多年,他这一推,把您的所有辛劳都给退平了,您怎么不去问问到底是为何?”屋子内传来一声不平一声又起,“我们若是救这样坐以待毙,天界地兵权可就真的夺不回来了!” 秦艽闭眼调息,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不绝于耳,他微微皱了眉,呵道:“闭嘴!” 那人连忙闭上了嘴巴。 秦艽又说:“你这话若是被外头的人听去了,本君估计才要出事了!” 那人抖了一抖,说:“小仙知错了。” 秦艽:“还有,本君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叫我将军了!现如今你应该叫的将军是亓均仙君,而不是本君,若是在这样明知故犯,我可不会护着你!” “小仙都明白,小仙不是替将……替您觉得不服吗?您这些年多么不容易啊,大家都看在眼里,君明这说卸职就卸职,还要罚您禁闭,完全不顾将军这么多年的辛劳,君明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艽睁开了眼,看到对方一脸忧色,却说:“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君明这样做,必定有他这样做的道理,不是你我能够妄自揣测的。” “小仙……小仙这不是担心您吗?您说您这些年操劳得像个老妈子一样,如今却半分好都讨不到,太憋屈了!”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兵权(四) 秦艽倒是笑了一下,又说:“确实挺憋屈的,想来我这么些奶奶操劳,居然被人说成像个老妈子,啧啧,看来确实只有兢兢业业这一条能夸的了。像那苏瑾,飞升晚于我数百年,资历也比我浅,统领天界兵将不过七八十个年头,却被传为天界第一武将,而我只是天界兵权将军,看来还是适合老妈子的命啊!” 那人立马摇头,说:“是……是小仙的错,小仙不该这么说您!您若是生气,您就打我吧!” 秦艽沉默了下去,他顿了一顿,又说:“昆方,你说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和苏瑾比起来?” 那叫昆方的小仙却说:“天界的仙君都说您是天界做事最认真,勤勤恳恳的一个将军,您不曾亏待过将士们,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唯独……唯独遇上承聿仙君的时候,就变得不像您自己了。可小仙认为,这些都不是您最本来的面目,此时此刻的您,才是真正的您。” 昆方的话,让秦艽有些意外,他自然知道外人口中所说的他是什么模样,却还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你跟着我也有三百……” “三百七十七年。”昆方提醒道。 秦艽点点头:“对,三百七十七年。你跟着我也有三百七十七年了,旁人与你不同,我不信他们的话,但却信你的话。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信我的话。” 昆方疯狂地点着头,脸上起了一片红:“小仙,小仙当然信您的话,只要是您说的,小仙都会信的。” 秦艽笑了笑,说:“君明收回了兵权,这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自然应该受到惩罚,收回兵权也没什么,这东西,原本也就不是我的。” 昆方却说:“可是这兵权也不该是亓均仙君的啊!说句难听的,他虽是武将,但几乎从来不管天界事,叫他统领,还不如叫我去呢!” “哈哈——哈哈哈——”秦艽笑了笑,看着昆方这衣服赌气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秦艽,这兵权,从今日起就交由到你手中,但是本座需要你明白一些事情。”君明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来飞升已快有两百年的秦艽。 秦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说:“请君明吩咐。” “苏瑾做了错事,这兵权放在他手里也不合适了,天界的这几位武将中,数你最稳重,所以本座思量许久,今日才会决定把这兵权交由给你。”君明看着秦艽,眼里带着审视的神色。 “可是本座要把话说在前头,这兵权从一开始,便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若是往后,你做了错事,或是其他的一些,当你不再有资格掌控它的时候,本座自会收回,换一个人。本座只是提醒你,莫要到时候越陷越深,权利这东西是很折磨人的,它越虚无缥缈,你便越想得到他,所以我要告诫你的是,这不是权利,这是重任。魔族肆虐,你也亲眼见过,天界的重任是守卫四方安定,而你的重任,是守卫天界安定。苏瑾做了错事,但他依旧是本座心中的不二人选,我之所以没有处罚他,是给众人表明本座的态度。可是他若不好好反省,本座也会好好让他明白!在他真正觉悟过来之前,这兵权在你手中拿捏着,望你不要辜负本座的期望。”他说。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昆方 秦艽跪在地上,坚定地回答:“秦艽定不辱使命!” 君明又说:“情这东西,很是伤人,苏瑾捱不过这情,所以犯下错事。本座希望你能答应,当了这天界兵权将军,万不要扯出这东西来。断情绝性,才能时刻理智。” “秦艽明白!” 他逐渐从回忆中抽脱出来,耳边又开始绕着昆方的话。 “……其实吧……” “……要我说,亓均仙君铁定要不如您呢,等他做事出了错,大家保证都想着将军您的好,到时候兵权就又回到您手中了……” 秦艽回过神来,看到昆方还在那撇着嘴,一双眼睛瞪得有铜铃那般大小了。到底是君明得罪了他还是亓均得罪了他,这样苦着一张脸,看上去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哼哼——”秦艽不禁笑出声来。 昆方浑身一抖,连忙又说:“您笑什么,是不是小仙又说错什么话了,您这样和颜悦色,小仙……小仙瘆得慌……”他最后一句话说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逐渐只剩下一丝气息。 但秦艽还是听见了,脸色倏地一沉,看上去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可怕。 昆方立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自我反省道:“小仙不该叫您将军的,小仙也不该说亓均仙君的不是,您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怎么样都行,就是……就是别再罚小仙去……绣花了。” 秦艽挑眉,他不说,倒是还一时想不起来又这么个招儿,于是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你亲口提的,那就绣花好了,上次绣的的‘百福图’,那这次就绣‘花开富贵’好了。” 昆方的脸色刹时就白了,她哀叫不停,告饶道:“您就绕我一命吧,叫我去绣花,还不如给我一把剑自杀好了,我上次绣的百福图绣的十根手指头都是孔,都可以拿来染布了,您现在又叫我绣花开富贵,这不是成心想要我的命吗!” 秦艽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剑,“哐啷”一声丢到地上,说:“剑给你。” 昆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那把剑横陈在自己面前,熟悉的样式,剑柄上的花纹都分外眼熟,剑身看上去更是锃光发亮,差些就晃到他的眼睛了。 居然是秦将军的“渡恒”! 昆方的身子抖了一抖。这“渡恒”可是有剑灵的,要是他一个不注意,这剑直接自行上来抹了他的脖子都有可能,一想到此树,他的脸色又惨淡了三分,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随后用袖子包着手把那剑从地上捡起来,细细地擦了擦,小心翼翼万般警惕地放到一边的桌子上,说:“小仙立马就去绣花,这‘渡恒’我给您放好了,它也是个有脾气的主,您这样摔自己的佩剑,它会不高兴的。小仙告退。”人已经一溜烟地跑走了。 秦艽看着他惊恐满面,逃之夭夭,背影看上去还有几分惶恐不安,实在好笑。 他的“渡恒”被规整地放在桌子上,剑身光亮,被落下来的光给折出了七种颜色,很是炫目。 想来这兵权不在他手上,倒是落得一身轻松,挺好。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昆方(二) 恕檀山。 关押黑尧鸟的山洞内。 孟悦自天界被君明遣回来之后,就一直藏身于此。 他的一身伤也不轻,接连两次被人刺进左边的胸膛,伤口溃烂化脓,腥臭不堪。原本想着解决掉黎策,能在君明面前争一争功劳,没想到苏瑾却横空插了一脚,他不仅功劳被淹没了,还带着一身的伤从天界无功而返。 数月以来,他发现他的伤口变得越来越严重,原先还可以用法力阻止伤口溃烂,可是现如今,连法术也不管用了。 黎策的那根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过去一个月了,这伤口愈发严重,竟然不会好了,一道晚上就疼得发疯,实在是折磨。 可如今,天下之大也没有他的藏身之处,苏瑾定是要找他秋后算账,他若是去到别处,也护不了自己周全。可是若是让伤口继续溃烂,或许没等到苏瑾寻过来,他自己就先性命难保了。 “嘶——” 孟悦把肩膀处的衣服揭开,露出了溃烂的伤口,纱布绞进了肉里,和这血,那血还深得发黑,周围有一个个的小包凸起,里面确实腥臭浑浊的脓水。孟悦自己瞧上一眼,都忍不住想要呕吐。他把纱布揭开,又重新拿了干净的给自己包扎,那些什么金创药还是什么药统统都不管用。 被关押着的黑尧鸟一嗅到这强烈的血腥味,就开始发狂,企图挣脱这牢笼和封印。 孟悦瞧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实在吵闹。可惜这畜生还十分通人性,当年魔尊还在的时候,就是以它为坐骑征战四方,现如今被关押在此的,倒还是埋没了它们。 他深知自己的伤,凡间的药治不了,如今能救他的,或许只有天界的药仙大人了。 可是他和霍允早就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经决裂,更何况他和苏瑾交好,若是去寻他,不就是把自己送到苏瑾面前吗?可若是不去,无异于直接等死。 听说天界的兵权转到了亓均手上,此时的秦艽还在禁闭当中。君明这样一声不吭直接把他给卸职,此时定是忿忿不平。 孟悦想到此处,准备立即动身前往。 —————— 秦艽正在禁闭,不能出自己的仙府,甚至里自己的寝殿都极少出去。 昆方在隔壁的那间屋子里叫苦不迭,定是叫他绣花绣的眼花缭乱乱到手指头上去了。 期间他跑过来两次,此次都拿着指头上被银针扎出来的洞过来博取同情,但秦艽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儿,愣是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等到那叫苦声渐渐逼近,秦艽心中了然,昆方又来求饶了。 他嘴角不禁弯了上去,在殿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时又摆正了回去。 昆方跪在秦艽边上,伸出十个都带着血珠的手指头,哭诉道:“将军,您就饶了小仙吧!这绣花本就是女子才会做的事,您叫小仙绣,不就是老鼠钻牛角、赶鸭子上架、地狱里活命、螺蛳壳里做道场、老母猪钻篱笆、癞蛤蟆垫桌角……” 秦艽越听越难受,他半路喊停,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若是再闹,就把花开富贵和百福图都绣一遍!” 章节目录 第401章 昆方(三) 昆方听了,立马顿住了。 秦艽的耳根子这才清净下来。 可是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昆方便从原先的跪在地上变成了趴在地上,嘴里嚷嚷着:“将军啊,您就饶了小仙吧!这是在是太没天理了,您就不能对小仙我大发慈悲一些吗?我这是个手指头都受伤了,你还叫我绣百福图,太不把人当人看了,我是男人,又不是女子,我怎么能做那种绣花的活,传出去还有什么脸面和清白,我不管,我不绣了我不绣,说什么我都不绣了——啊——” 秦艽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的称呼渐渐从“您”转变到了“你”,还被说的如此自然随意,恨不得再把他痛骂一顿,这小子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昆方的脖子就吊在秦艽眼前,像是要断了一样,他此时也确实不想活了,让他绣花,不如自杀! “你下次说话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秦艽质问。 昆方有气无力地说:“您要是再也不让我绣花了,我就能好好说话。” “这是惩罚,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秦艽说。 昆方便继续维持有气无力的姿态,说:“都不知道到底惹到您什么了,您倒是告诉小仙我啊!平日里这样说话,你都觉得没什么,就独独今日听了不快?我看你就是心里憋着气没地儿撒,所以把气全撒在我头上。可怜我才只有三百七十七岁的仙龄,却要被你折磨至斯,我真是太可怜了……哪天我一定要告诉君明,说你胡乱处置别人,不把天规放在眼里,叫他来惩治你这丧心病狂之徒!” 秦艽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手上的力便大了几分,把昆方揪到了自己面前,凑近问他:“你这张嘴巴这么喋喋不休,若是没有了这根舌头,那会变成什么样呢?” 昆方立马捂住了自己嘴巴,惊恐地看着他。 “孟某似乎来得不是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秦艽往那边看了一下,疑惑道:“是你?” 孟悦指了指昆方和秦艽,又说:“看来我来的实在不巧,打扰到你们二位了,抱歉抱歉。” 秦艽轻咳了一声,随后放下了昆方。 昆方回过头来,不解地问:“打扰?什么打扰?” 孟悦笑了一笑,说:“昆方仙君真是说笑了,这打扰到了什么,自然是你和秦艽将军更清楚些,怎么还来问在下?” 秦艽又轻咳了一声。 昆方转过头来问:“你喉咙不舒服?” 秦艽的表情僵住了,他冷冷地说:“你先出去!” 昆方得了他的命令,立马溜之大吉,快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来说:“我就当你答应不再让我绣花了!”随后在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悦从门口进来,笑着道:“这昆方仙君也算是个趣人,但没想到秦艽将军让他绣花这件事,倒是出乎孟某意料了。” 秦艽坐了下来,随后拿起了一边的佩剑,用锦帛细心擦拭着剑身,漫不经心道:“你来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昆方(四) 他也没让人坐下,专心致志地忙着自己的事情,让站在那儿的孟悦有些尴尬。 他笑了笑,说:“听闻最近天界发生动荡,我时常在人间,听说秦将军您被君明卸职了,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又想到秦将军当初对孟某也算有一些相助之恩,所以过来探望您。” 秦艽把锦帛放下,随后一只手拖着剑身一只手对着外头照进来的光瞧着上头是不是有还没擦干净的地方,手指抚摸过去的时候,指尖冰凉。 “既然已经探望过了,孟道长可先行离开了。本君现在还在禁闭期间,你来看本君,未免有些太不合时宜了。”他说。 孟悦摆摆手,说:“秦艽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当时若不是你率先从界门那里赶过来,孟某的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苏瑾手上了。” 秦艽默不作声。 孟悦笑了笑,随后又说:“其实今日来您这儿,是想要向秦将军讨要一个人来。” 秦艽挑眉,道:“哦?要人?本君这儿还有你要的人?” 孟悦点点头,说:“不错,其实孟某是想要向秦将军讨要,昆方仙君的。”说道昆方的时候,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二。 秦艽眸中的光忽地暗了几分,他顿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渡恒”,抬起头来正视他,问:“你找他做什么?” 孟悦却笑着说:“秦艽将军怎地神色变得如此严肃,我找昆方仙君确实是有一点小忙要他帮,您这样看我,倒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了。” 秦艽重新拿起了“渡恒”,光滑的剑身和锋利的剑刃都透着一种冷冷的光,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他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倒是说来听听,若确实是个小忙,本君也不吝出手。” 孟悦指了指秦艽脸上的伤口,问:“将军,您脸上的口子,是被苏瑾的‘三千’给伤到的吧!听说他又来天界打了一架,想来是错不了。只是这‘三千’非比寻常的剑,被伤着了,若是不尽快用药,伤口处就会有如同火烧一般地开始发烫溃败,看将军此时,却是好得差不多了。” “你想说什么?”秦艽问。 孟悦轻轻地盖在了自己的伤口处,说:“寻医治病。”随后他轻轻地揭开了衣服下被包扎着的伤口,又说,“数月前,苏瑾用一柄长矛伤了我,这一个月以来,我的伤口不断溃烂,不管用什么药,或是法术都不能好转,所以今日才来此处。听说昆方仙君曾是药仙大人身旁的侍童,与他很是熟识,所以想要劳驾。” “你为何不自己去寻霍允?难不成是怕他把你的行踪告诉苏瑾?连命都快没了,还这样谨慎胆小,啧啧——”秦艽摇了摇头。 孟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同时夹杂着不已察觉的愤怒,“秦艽将军说的不错,我和药仙大人在人间还是挚友,可是近年来关系越发恶劣,现如今他必定厌恶我甚至是憎恨,若是贸然前去找他,也不理智。” 秦艽:“为何不去求君明?你这些年来深受他的器重,若是飞升,必定也会得他重用,现在连命都快没了,他难道还会不救你?” “这……”孟悦迟疑道。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继位 秦艽挑眉,若有所思道:“除非你现在不便见到君明,又和霍允之间产生嫌隙,两相为难下才把眼睛放到了昆方身上……但说句实话,即便昆方和霍允曾经还有交情在,你的这一身伤,他也帮不到你什么。” 孟悦:“那秦将军以为,孟某为何找您?昆方和霍允有交情是不错,找他帮忙我也是出于无奈,但您这样说,是不想要我找昆方了?但是还有一点,秦将军却是没有猜中。” “哦?”秦艽脸上露出了几分兴趣。 孟悦道:“现如今天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这天底下,难道只有黎策一人入魔发狂罪不可恕吗?魔族的势力的何等的强大,它们无处不在,甚至是无孔不入。您也是随着君明打过大仗的,自然也知晓这‘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与其说它是一个族,不如说它是一汪海。我们都像是活在海边的那些人,即便筑起了高高的堤坝,挡住了它的一波潮涌潮退,甚至说,把那海都给填平了。但难道,它就不在了吗?” “它一直都在,他伺机而动随时都准备把我们拉下水!”孟悦有些歇斯底里,脖子都变得粗红了。 秦艽十分反感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微微皱起了眉,说:“你是想说,君明处置黎策,是形势所趋?” “不仅是形势所趋,还是一种告诫!”孟悦接话道。 他看到秦艽的脸上显露出来的疑惑,心中有了几分打算,于是又说:“君明今年已经四十多万岁了,从天地初始到如今,所有的君明当中,最长久的也不过六十万年,有些甚者不过二十多万年就泯于荒芜。神仙都有大限将至的那天,君明也不例外。从他把将军您卸职,把兵权交给亓均仙君来看,就能发现,他现如今急需一位能够完全听命于他受他掌控的后继者,而亓均,会成为未来后继者的左膀右臂。” 秦艽的眼里闪过诧异,手指一点一点地相互摩挲着。他每每想事情的时候便会如此。 孟悦:“展眼望去,天界所有神仙当中,有谁会是君明心中的后继者呢?就算我们抛开这点来看,您和亓均仙官向来是不对头的,这其中是因为什么我就不多言了。君明若是真的快到了大限将至的那一刻,他自然需要计划好今后的所有事,这样突然却坚定地把兵权交给亓均,就说明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亓均皱了下眉,放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松开了掌心。他看着孟悦脸上隐隐自得的神色,突然问道:“你今日不是来寻医治病的吗?和我说这老大些东西,所谓何意?” 孟悦愣住了,他反问:“秦将军难道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天界中谁会当上下一任的君明吗?或许是秦将军你也不一定呢?” 秦艽听到他这般说,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却是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洪亮,让在隔壁屋子的昆方都忍不住凑近过来听墙角了。 “将军您笑什么?”孟悦内心急切。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继位(二) 这一番想法,实在他得知了秦艽被卸职,亓均接手兵权,他杀了黎策明明有攻却从天界被遣了回来等等等等当中想明白的。 他在凡间帮君明做事已有四百多年,当初苏瑾偷拿了太上老君的仙丹给他服下,他同苏瑾一齐被抓住治罪,结果苏瑾却安然无恙,而他却是被重重责罚了一番。 机缘巧合之下,君明知晓了他,这才开始帮他做事。通常都是在凡间搜寻魔族的下落和踪迹,缘机观也是为了更方便做事才立的。 可是谁都有想要飞黄腾达的心,霍允和苏瑾在凡间便是挚友,而他那时只不过是霍氏的一个洗扫仆役。苏瑾同他无二般,也不过是一个穷书生罢了,他们三人结识在惨淡的少年时期,一直相伴。 直到苏瑾和霍允接连飞升,他这才开始有些慌张了。看着昔日的好友一个个飞升成神仙,受到万人敬仰的目光,所有人都朝他们跪拜行礼,而他,依旧还是一个出身低微的下等杂役。 也是从那时,他才知道,苏瑾哪里是什么穷酸书生,不过是皇亲贵胄家里不服管教而私逃出来的公子哥儿,三人之中,只有他是真真正正的穷卑微鄙陋的下等人。 有幸被君明予以重任,还能够修习法术,他自然是万分之万地努力刻苦,可四百年了,他还是没有飞升。 凭什么苏瑾和霍允就能如此轻轻松松地飞升天界,而他即便如此努力如此努力了,却还是没有结果!难不成神仙,也是要看出身的吗!?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凡人,靠着在君明面前费力讨好努力做事才换的今日能出入天界的殊荣,这背后的辛劳和艰难谁能知晓,可是他只瞧见来往仙官、婢女、将士那目光中带着的,他从来都不会认错的,一直背负在他身上的,那种鄙夷的目光。 他见得多了。 甚至是一句长叹,一声语气,乃至于一点点细微的神色,他都能瞧出来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就像君明为什么在他明明很好地完成了他交代的命令之后,却不计他的一点功劳,连伤都不养好就把他遣出了天界。 因为他太能读懂他所想的了。 秦艽看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当中,忍不住出言:“你伤口的事情,本君会帮你去向霍允求药的,当日苏瑾刺你的长矛本君认识,不是寻常的矛,凡间寻常的药是没法治的。这件事本君可以帮你,只是你之后说的这些,与本君就没什么关系了,等拿到药之后,别再来找昆方,如若再有,休怪本君不客气了!” 孟悦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问:“秦将军相信孟某说的话吗?” “现如今我已经卸职,你应该喊我的名号——恒艽仙君。”秦艽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后他居然又拿起了“渡恒”,开始再一次小心擦拭,全然一副准备送客的模样。 “多谢恒艽将军出手相助,那……孟某就先告退了。”孟悦朝他一揖,随后转身离开了。 秦艽把“渡恒”擦到一半就顿住了,随后无奈地说:“人都走了,也该出来了吧?” 章节目录 第405章 继位(三) 从靠近床榻那边的窗子被打开了一角,随后就有人从外头翻了进来,滚到了秦艽睡觉的床上,鞋底的灰全抹在床上了。 秦艽的额角凸起,他冷冷道:“真是越活越厉害,都学会偷听墙角了?” 昆方跑过来笔直地站在秦艽面前,说:“将军——您……” 秦艽“啧”了一声。 昆方立马改嘴,道:“仙君大人,您就让孟悦这么走了?” 秦艽反问:“不然呢?” 听到昆方叫他仙君大人,一时还是有些不适应,听起来也怪别扭的。 昆方又说:“您听听他说的这一番话,什么君明大限将至,什么告诫,听上去都不是些好话,心里指不定藏着上面坏心思呢?我看他长得也十分坏心,哪有一个男人长得这般女气?有种就像霍先生一样直接变成女子好了,这妖里妖气的,看着就坏心眼多!” 秦艽被他的这番言语逗笑,从丹田开始一点一点地鼓着一团气,听上去有些像老生唱戏的那种笑,中气十足,浑厚低沉。 昆方看秦艽被他逗笑了,连忙显现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态,接着说:“仙君大人您看,孟悦也算跟在君明身边四百多年了,年纪比我还大,心智更是不用说了,他如今都这么老了,却在说君明的坏话,太不要脸了,我看他一点尊卑之心都没有,啧啧——”随后他还摇了摇头,把孟悦说成了十分不堪的模样,还叹气感慨,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秦艽看他这样,又有些想笑,嘴角微微上扬,问:“人家和你也不过差了数百岁,怎么就成这么老了。那依你所言,我与你差两个数百岁,不就成糟老头子了?” 昆方连忙摇头,说:“像我这种草药修炼成人形的,不论是心智还是年岁,都和人不同,就如今我三百多岁,放在人间,连弱冠之年都算不上,若是这样看来,这孟悦和我……和我……岂不是差了四百多岁?” 昆方惊得眉毛都快要飚道额头上了,随后他后知后觉道:“那我……那我和仙君大人您……不就差了五百多岁快六百虽了吗?” 秦艽料到他会这样说,还加了一句:“我如今仙龄是五百九十一岁,可是在凡间也修炼了数百年,若是这样说起来,你和我应是差了七百岁左右。” 昆方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那个,那个也没什么,不就七百岁吗?比起仙君大人您几十万年的寿命来说,这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再说了再说了,君明都有四十多万岁了,和他比起来,仙君大人您简直就是做他的孙子都不够格的,算起来,如果仙君大人是五百岁仙龄,那君明就是四十万岁六千多岁,那就是大了仙君大人……多少轮来着……”昆方掰着手指头算,眼睛都要翻到脑袋上去了。 秦艽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冷笑了一声,说:“算明白了吗?” 昆方摇了摇头,说:“算不出来,要是又算盘就好了,握着脑子总共就这么点大,想这么复杂的事情,脑子都不够用了。” 章节目录 第406章 继位(四) 秦艽恍然,随后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渡恒,说:“刚刚孟悦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说清楚,你绣花绣好了吗?” 昆方的表情忽地愣住了,随后声音僵直地说:“您……您不是……不是说不用不用小仙绣了……吗?” 秦艽挑眉,说:“本君何时说过不用了?” 昆方看到秦艽的神色,立马吓得跪到了地上,说:“仙君大人,小仙……小仙知错了……您就放过小仙吧!小仙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虽然不知道到底错在了……”哪里。 秦艽看他对于绣花这事居然抗拒到如此地步,看来于他而言真的是种大大的酷刑了,心头一软想要就此绕过他罢了。于是说:“既然你如此不愿意绣花,那便不绣好了,从今以后,日日开始起来练武。” “啊?!”昆方惊叫。 秦艽说:“怎么,绣花又不肯绣,练武也不愿练,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你还要本君如何罚你?” 昆方委屈道:“小仙……小仙确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望仙君大人告知,好让小仙从此以后引以为戒,不再犯错!” 他说的真诚恳切,一改往日油嘴滑舌的面目。 秦艽细想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想了许久却是没有个结果,若真要深究起来,还是自己的错了,那时候就是看到他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忍不住想要戏弄一番,谁知现在等人家真的问起来的时候,他到说不出个一二了。 昆方目光如炬,看得秦艽都有些不适了。 他轻咳了一声,说:“本君现如今已经卸职,也不是什么将军了,你……你还和往常一样唤我将军,这……这便是你的错了!” 昆方说:“可是小仙后来也改了啊,仙君大人您一向宽宏大量,小仙都知错能改了,您为何还要惩罚与我?” 秦艽说:“再有,你……你后来……孟悦来的时候……总之你便是有错在先!已经不让你去绣花了,你还要怎么样?” “仙君大人总把事情想得这样简单,并非是小仙不愿意绣花,只是这东西实在磨人,我也确实是个手脚笨拙的人,您都不知道上次我为了绣那副百福图,手上被扎了几百个洞。这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都未痊愈,今日就又被扎了十几个。您一点儿也瞧不见,只怪我蛮不讲理。”昆方抬起了自己的手给秦艽看,却是能看到手指头上明显的细孔。 纤细的手指头上一个一个结了痂的口子看上去特别显眼,秦艽的半眯着眼,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愧疚。 他敛下了眸,随后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绣花了。” 昆方听了,从地上站了起来,朝他一拜,随后准备离开。 秦艽却在身后叫住他,说:“你若是不习惯这么喊我,随你怎么样吧,只是不要在唤我将军了,容易惹祸上身。” 昆方转过头来,突然笑了一下,说:“那我可以喊你二哥吗?” “二哥?”秦艽不解。 昆方为难:“不行吗啊?” 秦艽摇了摇头,“随你。” “二哥好!”昆方笑着唤了一声,随后蹦跶着从屋子里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407章 兰玦 紫微殿。 君明正在闭目养神,文昌从外头进来,站在他的跟前。 “什么事?”君明问。 文昌附耳在君明身边说了一句。 君明睁开了眼,道:“他来做什么?” 文昌:“暂时还不知道。” 君明起身,道:“去见一见吧!” 从紫微殿出来,他就被外头刺出的光给晃了眼睛,脑海中一阵晕眩,眼前突然黑了片刻。 文昌上前扶住,忧心道:“您没事吧?是不是又头昏了。” 君明摇了摇头,随后避开了文昌扶着他的手,说:“本座无事。” 文昌仍旧是不放心,跟在后头说:“要不要叫药仙大人过来看看,您最近一阵子总是这样,还不让人药仙大人看看,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君明身形端正,步履悠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但是文昌却还是觉得该请药仙大人过来看看。 “本座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君明说。 “可是……”文昌犹豫。 “够了,此事不必再提。”君明突然厉声道。 文昌连忙沉默下去,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不吱声了。等到从紫微殿长长的桥廊过去之后,就来到了宣正殿,从侧边绕过来来到正殿前,一进去就看到了站在殿内的人。 君明摆了摆头,示意文昌不要进去,随后殿门被关上了,撒进光的屋子一下子就被殿门给阻隔成了昏暗的一片,只有里头点着的长明灯还能辨清几分模样。 那人转过身来,朝他一揖,道:“参见君明!” 君明从他身边穿过,随后坐上了高高的帝座,问:“不知族长您千里迢迢过来,所为何事?” 那人说道:“君明自然也清楚,今日兰玦来此所为何事,您这样说,不是明知故问吗?” “放肆!”君明冷冷呵道。 兰玦笑了一下,说:“确实是我放肆了,只是您这样不动声色地处置了比翼族,都没有提前和六界商讨甚至连告知都是先斩后奏,这样看来,高高在上的天界确实不把我族放在眼里。” 君明冷笑道:“比翼族罪大恶极,屡屡破坏规矩,本就天理难容,本座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已是留了颜面,你真当本座不知道你们水妖两族和他们的勾当了吗?” 兰玦反问:“那君明您呢?现如今六界谣言纷纷,都说您处置比翼族,收管魔族的圣物,连璃珠都落到天界手里,这桩桩件件看来,您莫不是要一统六界?” 君明斜靠在一边,用手扶着额,说:“兰族长您既然说了都是耀眼,怎么还会去听信,都是些莫须有的东西,天界可从来不会有人理会这些东西的?” 兰玦:“天底下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这谣言他在莫须有,也该有个由头。您若是不给六界一个交代,怎么说的过去呢?” 君明挑了下眉,问:“如此说来,兰族长您是请示过六界,或者说是在本座不知晓的情况下和六界的长老都一起讨论过了?所以今日才来天界,还如此信誓旦旦地要本座给个说法?可是这件事本座也不知晓啊,怎么能说是一起?难不成这天界何时又出了另一位君明?” 章节目录 第408章 兰玦(二) 兰玦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是他却转而说:“君明,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们水族的长公主今日没了踪迹,她可是上一任族长的姐姐,同时也是我的姑母。只是近来因有些事想要找她,却找不到下落,这才听说几个月前,天界处置了一桩两个小妖袭击天界神仙的事,我这才想起来被处置的那所谓小妖,应该就是我们水族的长公主了。” 君明对这件事完全是放开了让苏瑾处置的,同时文昌也前去查过那两个小妖的来历和身份,但是结果只是水妖两族通婚的两个罪人,不想如今兰玦前来,这罪人摇身一变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水族长公主! 说起来这水族的上一任族长兰沧和他还有些交情,一直以来天界和水族的关系一只融洽,只是数千年以前,水族的族长突然泯于大荒,而继位的这位新族长,却一改从前族长的行事风格,渐渐地,天界和水族的关系也越来越淡。 而兰玦口中的这位长公主,居然是兰沧的姐姐? 他从未听说过兰沧还有一位姐姐。 “本座曾派文昌前去水妖两族探查那两只小妖的身份来历,可事当时你们两族却皆说他们不过罪人处置了也罢,本座这才让人处置了,现在兰族长又跑过来说那根本不是罪人,而是你们水族的长公主?本座还从来没听说过你们水族还有这样的以为长公主,也不知道兰沧还有一位姐姐?”君明道。 兰玦摊开了手,脸上挂着一幅无辜的神色,说:“当时文昌仙君前来,我也略有耳闻,只是当时我并不在水族,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问起的那只小妖是谁?我的这位姑母向来行踪诡异,我的父王在世的时候,也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过我还有一位姑母,也是到了最后,在他大限前才亲口说出,当年水族中还有一位长公主。只是我的这位姑母在很早之前就脱离了水族,因为和妖族通婚,所以被赶出了水族,父王不忍心将来姑母死后灵魂飘荡在深海中无所依靠,不忍将她流落在外,所以又重新把她归回了族谱,也好有个善终。”兰玦的脸上挂着些许的遗憾和愧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上去沉重了几分。 君明却对他的这一番说辞有些怀疑,他又问:“就算她是你们水族的长公主,但是她擅自袭击天界的神仙,还让苏瑾受了重伤,这仇怎能如此轻易地就饶过?这罪她可还没有受完啊!” 兰玦脸上闪过一丝钝痛,他说:“君明,求你开恩!我的这位姑母也是十足的可怜人,她和妖族通婚之后就被赶出了水族,也和我的父王断绝了关系。水族和妖族通婚以后,又生出了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日子过得实在可怜。我的父王临终前告诉我,让我好好照顾我的姑母,可是现如今她去因为犯了一些小错就受了如此重的惩罚!据我所知,当时是天界的承聿仙君的弟子擅自闯入了我姑母关着孩子的法阵当中,后来又被亓均仙官破阵,他是迫不得已才向两位仙官出手的,是人都有情急的时候,那种关头犯下的错事,也是情有可原啊!” 章节目录 第409章 兰玦(三) 君明看着兰玦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知是真是假,可对方若真是兰沧的姐姐,这样被天界处置,却是有些不妥。 “君明,求您看在昔日和我父王交情的份上,完成他最后的夙愿吧!他离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点了,若是……若是我完成不了,他的灵魂必定会在深海中难眠的!”兰玦再一次恳求,随后直接跪在了地上。 君明皱起了眉,明明对方今日前来是要他给出处置比翼族的交代,为何现在却成了让他放了水族长公主这件事上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随后问道:“本座记得……被处罚的还有一个妖族,还有一个长相怪异的孩子,据你所言,若是让母亲离开孩子,那她岂不疯狂?” 兰玦连忙又说:“还请君明能够把她们母子一同让我带回去,孩子还小,本就无辜,天界总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吧?” 君明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把扶额的手放了下来,随后端正坐在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兰玦,说:“这件事原先本座已经全权交给了承聿处置,你口中的这个孩子还伤害了他的徒弟,他自然有怒。虽说这徒弟现如今也已不在了,可是承聿向来比本座还说一不二,若是真要由你把人带回去,总该让本座问问他的意见?还有亓均,他也是被这位长公主所伤的,你们水族的长公主就算是再矜贵,这一连伤了我们天界的两大武将,若是被传出去,这脸面的问题兰族长您就不多多为我们天界思索一二吗?我们天界做事都公开分明,私仇也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等过几日本座问了他二人的意见之后,若是他们愿意放下这仇,本座也可以既往不咎你们水族袭击天界仙官的事,到时候再由你带回去,你说如何,兰族长?” 兰玦的脸色便有有些僵硬,他压下了眉眼,皱在一处,问道:“听君明的意思,是如今不肯放人了?” 君明淡笑一声,把后背靠在了帝座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地,他悠悠地传来了一句:“兰族长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们本就有罪,您这样气势汹汹不打一声招呼地就来天界要人,还不许本座思忖一二吗?” 兰玦赔笑道:“哪里哪里,只是现在族中发生了一件事,事关当年父王隐秘,所以才想要尽快接姑母回去!” 君明又问:“既然你们水族要接长公主回去,那刑罚只能让妖族的那只小妖来受了,这件事,妖族族长同意吗?不然到时候本座放了她们母子二人回水族,妖族族长跑到本座这里来讨人了,这该如何是好?” 兰玦面露迟疑之色,来之前他也并没有和妖族的族长商讨过这件事,虽说两族一直交好,可是这也是看在比翼族的面子上,当年既然两族通婚能闹出这么大的分歧来,也是近几百年才慢慢缓和的关系,若是这般鲁莽行事,坏了两族难得的交情,可就不妙了。 章节目录 第410章 兰玦(三) 他的脸上时而纠结时而思虑,最终却恢复了平静,诚恳道:“这件事是我唐突了,我定会回去和妖族的族长好好商讨一二,但是我的姑母还望天界能够善待,不日定会带着妖族族长的意思再来拜访!” 君明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 兰玦朝他一揖,随后退了三步,转身离开,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闪过一抹狠色,却又很快地被他压了下去。 文昌在门口等候,看到兰玦出来后恭送了他,随后进了殿内,站在君明跟前,问:“您没事吧?” 君明按着太阳穴揉了揉,随后说:“上次你去水族和妖族打听袭击了承聿和亓均的那两只小妖,你说他们只是两族的罪人?” 文昌点头,道:“的确,水族和妖族统统都是这么说的。” “当时兰玦在不在族内?”君明问。 文昌摇了摇头,说:“并没有见到兰族长,不过这也是族中的一个长老说的,也不应该会出错才是。” 君明深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文昌问:“兰族长今日来是说了什么吗?” 君明缓缓道:“他说那水族的小妖是水族的长公主,兰沧的姐姐。若情况这是这样,那就不妙了。” “如何不妙?”文昌不解。 君明目光渐渐放空,看向了远处,嘴里却吐出了一句可怕的话。 ——“兰沧没有死。” 文昌惊得出声:“那他……?” “水族中的王族是鲛人一族,若是一胎一孩,那继承者就非这个孩子莫属,若是一胎两孩子,将来其中一个当了族长,另一个必定要小心呵护。双生子性命相连,若是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必定也活不长久。可兰沧从未提起过有这个姐姐,本座了解他,若是真有一个姐姐,那很有可能被藏起来,或者如兰玦所说逐出了水族。他现如今这么拼命地找自己的姑母,很有可能是兰沧还没有死。”君明说。 “您的意思是,若这位水族的长公主没有死,那么兰沧族长也没有死。现如今兰玦族长这么拼命地找她,或许……是想杀了她?”文昌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了。 但是君明却点点头,说:“不错。兰玦是个心思十分深重的人,野心也不小。若是这个族长之位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自然也得努力让这位子坐的端正。” 文昌点了点头,说:“那是否需要找人前去盯着?再加派些人手去比翼族边界?” “是要派人盯着些。同时立马去妖族,把兰玦上天界要人的事情说出去,就说本座再三思索之下准备放人,但是妖族的那只小妖要受全部刑罚。我们先一步告知他们,就算兰玦再去商讨,看来也不过是虚假措辞。”君明说。 文昌:“您是要离间他们?” 君明缓缓闭上了眼睛,坐在帝座上默不作声。 文昌顿了顿,说:“小仙明白。” 等到文昌也离开了之后,君明才慢悠悠地撑着帝座上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章节目录 第411章 苦心 即便到了冬日,这天界也是繁花似锦的,青嫩嫩的一片,衬着娇艳欲滴的花,永远都不会凋零,永远都是这样争奇斗艳的一片,反而是他…… 他一个人从宣正殿出来,绕过后面,踏上廊桥,底下是紧挨在一起的荷叶,嫩黄色的睡莲从枝繁叶茂的嫩绿中凸显出来。 有悖常理。 都到了冬日,竟然还有睡莲开着,不仅如此,远处飘着的腊梅花瓣也多姿多彩,整个天界,什么样的花都有,什么样的景都有,明明一直都是这般,世间所有美景揽收眼底了,心中却还不是滋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年纪大了,年轻时候的端正板直、雍容华贵、处变不惊、面不改色、虚与委蛇等等等等,都让他觉得厌烦不堪。 处在君明这个万人高空位子上,竟然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熬。 他叹了口气,随后朝着紫微殿去。 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领略了多姿四季,看尽了人生百态,而那尽头,是重新伪装起来的自己,他需要那样的自己。 他需要守住天界。 等他回到紫微殿时,身后的廊桥那头跑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迟吉。 今日来的人倒还挺多的。 君明站在那儿,等着迟吉跑到跟前来。 迟吉气喘吁吁地弯腰缓和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想要冷静地开口时,却发现还没有喘过气来。 君明问:“你怎么来了?” 迟吉咿咿呀呀了半晌,也不知道一个神仙那么费力地跑过来做什么,不会用飞的吗?难不成他是从太衡山徒步过来的,看着风尘仆仆的样子,两个来回都该有了。 君明问:“是不是承聿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迟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君明看他这一时半会儿似乎是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回到紫微殿坐着,等迟吉缓过来再问。 仙婢上了茶水,他喝了两大碗,随后调了气息,说:“君明,几日前苏瑾不是又上天界来了吗?我听人说他又大闹了一场,于是昨日去招摇山看他来着。” 君明问:“那又如何?” 迟吉一张脸变得十分严肃,他想了一会儿,说:“苏瑾现如今正在招摇山的山洞里闭关。” 君明挑眉,说:“这不是好事吗?他懂得上进,想要努力修炼有什么不好的?” 迟吉又说:“不得了了,这还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关键是我在他的南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我发现了黎策的尸首!”迟吉惊呼。 君明却又挑了下眉。 他让承聿把黎策的尸首带回去,没想到他连藏都不知道藏一下,直接赤条条地摆在自己的寝殿,关键还让迟吉瞧见了! 这天界皆传言黎策的尸首丢失,是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人物,在完全不破开封印的前提下,居然入了天界,盗走尸体,甚至连君明都探查不知道是谁? 殊不知这本来就是他的旨意。 可现如今迟吉又跑过来把他当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君明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章节目录 第412章 苦心(二) 迟吉却又说:“黎策的尸首到底是如何丢的,我也早有耳闻,连君明您都不能找到这个盗贼,说明他的实力是何等可怕,可是现如今黎策的尸首竟然出现在招摇山,还是在苏瑾的南殿,那这不就是说明,这尸体是苏瑾盗的吗?” 君明看着迟吉这样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突然很想问一句,他到底和苏瑾是不是挚友,到底是什么样的挚友,会在这种事情上跑过来大肆宣扬,把自己的挚友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若这尸首不是他亲自安排的,盗贼真是承聿,那迟吉要是再没来见他之前就把消息传扬出去,他不信他干不出来。 迟吉还兀自沉浸在这惊讶当中,同时又想要为苏瑾开脱,说:“君明,您也知道苏瑾这人的脾气,这些年他也已经很收敛了,哪有那会儿刚入天界的时候张狂。可是这人骨子里到底还是一腔热血,容易涌上脑袋,做出事情想都不想。他真的是很喜欢他的这个徒弟,况且他还是南栀的转世。这四百多年来他为了南栀的魂魄东奔西走,好不容易老天善待了他一回,却还没享几天喜乐,人就不在了。这事儿换谁谁都受不了啊!要不是他身子骨不行,修为又在碧水村散得干净找也找不回来了,不然那时候他来天界大闹,哪还有秦艽拦得住的份儿啊?哦,我听说秦艽也被您卸职了,其实这事儿吧,也不怪他,苏瑾是什么人啊!就算他是凡夫俗子,那也是最厉害的凡夫俗子,谁能闹得过他,谁能拦得住他?所以其实这事儿都要怪孟悦!哦,听说这件事是您指使来着,瞧我这记性!虽然这件事是孟悦照着您的旨意办的,但是杀徒之仇不共戴天,指不定他现在在山洞里闭关修炼就是为了将来报仇来着!所以您就看在他这么伤心难过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不就是个尸体吧,他要是喜欢,您就给他吧,您不是向来都对他挺好来着。哦,我刚想起来您罚了他三十道天雷,震断了八根肋骨。但是这都不是事儿,只要您放过苏瑾,什么事都好说,您说是吧?” 君明端坐在椅子上,听着迟吉这一腔洋洋洒洒万分繁杂又唠叨的话,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本座有说什么吗?” 迟吉还沉浸在自己肚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墨水的时候,君明这般问他,他忍不住“啊?”了一下。 君明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这件事本就是我授意的,尸体被盗也不过是一个噱头,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他。不过这件事外人都不知道,以后若是见着人了,万万不可在人前说出来。” 迟吉问:“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这样,秦艽不白白受罚了?” 君明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片刻的停顿。 迟吉立马捂住了嘴巴,随后从嘴巴缝儿里漏出来一句:“小仙多嘴了。” 君明又说:“承聿怎么样了?” 迟吉又从嘴巴缝儿里传来一句:“挺好的。” 君明皱眉,说:“把手放下,好好说话!” 迟吉这才把手放下,说:“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413章 苦心(三) 君明又说:“他身上的伤?霍允都和我说了,虽说伤得很重,但是药仙总有办法,劈了天雷,断了肋骨,不过二十天就又生龙活虎地跑到天界来大闹,像什么样子?!” 迟吉解释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啊!自己心爱的徒弟死了,还是这么看重自己的长辈授意指使,他没有直接疯掉就已算好了。” 君明却冷笑道:“长辈?他还把我当长辈?就真有那么喜欢那个徒弟,都为了他和本座动刀动枪毫无颜面?” 迟吉默默说:“黎策不仅是南栀的转世,同时在这一世来说,也是苏瑾非常重要的人,而恰巧,这如此重要的人还是南栀的转世。与他而言,这是何等幸运又奇幻的事情。黎策本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是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却被您给指使,让孟悦给杀了?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替他问一句,真的只是因为黎策是帝天的遗孤,所以君明您非杀不可吗?” 君明被他一问,尤其是迟吉看过来的那双眼睛,让他不动声色地该避开了。 他又他自己的难处,任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做,可是他却非这样做不可! 承聿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看着成长的,可是这成长了不过几十年,就因为那个叫南栀的女子失去了正常的心智,做出了伤天害理的事。他原想着,缓一缓,缓一缓就能好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过段日子,等他忘了那个叫南栀的人,或者等他放下了,回来的时候依旧是天界第一武将。 “你相信吗?”君明问。 迟吉不解,道:“相信什么?” “相信本座没有指使孟悦杀了黎策。”他说。 迟吉却满脸惊恐,同时轻轻地皇晃着脑袋,说:“什么?” “那您为何……为何不把孟悦……”迟吉失声,脱口而出。 “你想问为何本座不把孟悦给处置了?”君明哭笑了一声,“处置了又怎么样?本座虽然没有指使孟悦去杀黎策,但是他却知道,本座想要黎策消失。” “他是帝天的遗孤,魔族的后代。即便现如今世间已无魔族,但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再下一刻钻出来,让着世间又成为如炼狱一般的地方?”君明问。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这就是孟悦厉害的地方。他太知道本座心中在想什么了,即便本座什么也不说,他也猜得准确。所以即便本座没有指使他杀了黎策,但是他却知道本座的想法,于是便义无反顾地去做了。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样的人待在身边是个隐患,可是这样有野心的人,做起事来才最干脆利落。只是本座当时只是希望黎策能和承聿分开,在承聿面前消失,他却直接杀了他!所以不处置孟悦,是因为这件事本座没有办法怪他。” 迟吉内心不是一点点的震惊,他简直觉得自己掌握了一样十分重大的秘密,可是他也问道:“就算是这样,可您毕竟没有指使过孟悦,这件事指使孟悦他凭空猜测为了在您面前居功才做的,为什么不和苏瑾说呢?” 章节目录 第414章 苦心(四) “因为他需要这样的刺激。”君明淡淡地说。 “您想把他逼疯?”迟吉问。 君明差点一口气堵在怀里喘不上来,连忙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又说错了?”迟吉又重新用手捂住了嘴。 “因为南栀那个女子,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尖锐的东西。而黎策的死,又重新让本座看见了他的斗志和藏在骨子里的那种挣扎。若他再这样浑浑噩噩度日,往后的天界该怎么办?只有足够强大的刺激,才能够逼出他藏起来的那些刺,他还需要成长,他不能再这样与世无争下去了。”君明皱着眉,眼里满含忧色,撑得他瞬间苍老了许多,明明那张脸还是年轻人的模样,可是却总能从他的神色间寻找出老态来。 迟吉看在一边,感慨甚多。 “苏瑾如今是大变样了,可是等他闭关出来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不是孟悦,就是……您了。”迟吉说,“若是孟悦到时候把您推出去了,那您不是给他背黑锅了?” “要不让人去解决了他?”迟吉问道。 君明叹了口气,说:“你想让承聿觉得本座这是在杀人灭口吗?况且孟悦就是打着本座的旗号动的手,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若到时候他又追究起来,说明明是本座下的令,现还要杀人灭口过河拆桥,你觉得承聿会怎么想?” 迟吉连忙轻轻地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都是小仙思虑不周……思虑不周。” 君明说:“行了,黎策尸首的事情不要传出去就行了,现如今应该也没有人会去招摇山,不过还是要避免消息泄露出去。本座罚他三十道天雷,又断了八根肋骨,霍允一回来就把这消息散布出去了,所有人都以为本座是真正不再想要栽培他了,可是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迟吉打断了君明的话,说:“君明,那个不是所有人,至少……至少霍允、我、文昌、还有好多好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您是怎么想的,不算所有人吧?” 君明压根就不想理他,继续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希望承聿能够明白本座的一番苦心。” “小仙也明白君明您对苏瑾的一片苦心,可若他只是想报仇呢?杀了孟悦,再……把矛头对准您吗?”迟吉担忧道,“苏瑾这个人就是一根筋,认定了死理的事情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您别看他表面上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指不定心里连刀子都已经立起来了。等他闭关出来,六界或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会明白的,这一番苦心。”君明淡淡地说。 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看上去就好像是连着灵魂都放空了一样,从这个位子上向着外头看去,可以看到宣正殿的屋檐,还可以看到弯折的廊桥,还可以看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莲花塘,从中冒出来的嫩黄色的睡莲在阳光下仿若透明的一样。 他会明白的。 明白所有人为他做的这一切,也终会成长,成长成他期待的模样。天界需要由人守住,六界也同样需要由人守住。 章节目录 第415章 魔化 迟吉从紫微殿里出来,硬着灿灿的阳光,眯着眼,回想起君明说的那句话。其实谁都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可是独独,也独独只有苏瑾是最难明白的那一个。 “冥界应该有黎策转世投胎,或者是还没入轮回的魂魄,你去寻一寻。本座不想欠他。” 迟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果然这天界的味道就是不一样,比那处在红尘人世间的太衡山不一样多了,多吸两口,都能嗅到精纯的仙气,好闻极了。 他抖了抖湛蓝色袍子上的灰尘,风尘仆仆地就过来拜见君明了,一点仪态都顾不上。 “哎——”他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走过廊桥的时候,正瞧见迎面走来的霍允。 “哎呀,药仙大人。”迟吉上前一揖。 霍允在他面前站定,说:“你来找君明?是不是苏瑾出什么事了?” 迟吉摇了摇头,说:“不是不是。” 霍允点了头,说:“苏瑾近来可好?我上次在招摇山给他留了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服用,他身子里头的病可是一点儿都不能掉以轻心的。” 迟吉恍然,说:“正好,我就要回招摇山去呢,我会抓紧盯着他喝的。” 霍允笑了下,说:“这就拜托你了。不知道等会有没有空,到我府上坐坐?” 迟吉觉得霍允是意有所指,所以点了点头,说:“有空有空。” 霍允:“我先去君明那儿一趟,你可以先去我府上坐坐,我随后就回去。” ———— 窗明几净的茶室内。 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摆着一个四方的小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旁边正是用火烧着的热水,从紫砂壶地底下冒出幽蓝色的火焰,凑近听,还能听到里面不断冒着泡的热水,茶壶盖子正被上腾的热气推得快要掉出来。 迟吉端坐在客座上,等待着霍允从紫微殿赶回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是门口响起了仙婢行礼的声音:“仙尊大人。” “嗯。”短短地一声回应,霍允从门口进来,看到坐在那儿的迟吉,说,“等急了吧。” 迟吉站起来朝他一揖,说:“才刚到。” 霍允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得了,咱们两个人就不用这么阿谀奉承了,这水都烧开了,怎么会是刚到?” 迟吉笑笑,说:“没有没有。” 等到两人做到了软塌上,霍允扫了一眼四方桌上这些形形色色的罐子,说:“喜欢喝什么茶?近日来又新来了一些铁观音,要不尝尝?” 迟吉说:“都行都行。” 霍允点点头,随后从这些罐子里挑出了一个碧绿色的罐子,瓶口还镀着金边呢! 霍允把烧开的水烫了茶盏,随后点入茶叶,把水倒入,随后过滤,再重新倒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迟吉默默地等了一会儿,霍允把茶推到了他的面前,拿一方软帕垫着。 迟吉双手端起,闻了闻,随后一口饮下。 霍允的手伸出去,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小心烫——”却还是没有拦住。 章节目录 第416章 魔化(二) 迟吉一口饮下,完全不顾茶水沸腾之势,深入喉咙,滚烫直达心底。 “哈哧哈哧——”迟吉有些猝不及防,他直接丢下了杯子,随后整个人像是被那茶水烫得快要沸腾了,犹如那正放在炉子上烧着的水,隐隐要冲破天际。 霍允连忙从一旁倒了一杯凉水给他,迟吉接过,随后又喝下了两杯,才渐渐缓和过来。 霍允面露愧疚地说:“实在抱歉,本来想提醒你慢点喝来着。” 迟吉重新坐了下来,他的舌头已经被烫得红肿,嘴唇一周一泛着红,看上去被啃过了一样。 “你还好吧?”霍允问。 迟吉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但是他的这一副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霍允看了一眼,还是愧疚,于是起身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寻殿烫伤药。” 他钻进了另一处屋子,过来一会拿着一个两个药瓶子回来,递到迟吉面前说:“这个直接服下就好,这个是膏药,抹在唇上,早晚两次,明天早上就会好了。” 迟吉接过,道了声:“多谢。” 随后他就服了药,口中立马溢出清凉,那种灼烧疼痛的感觉确实减少了些。 霍允这才吐了口气,随后拿起了自己面前的茶喝了起来,触碰到杯壁的时候,确实是很烫,入口的时候,稍微好些。 迟吉服了药,立马又生龙活虎了,等到霍允看上去可以聊事情了之后,立马说:“你找我来干什么?” 霍允放下了茶盏,说:“苏瑾前几日来天界大闹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了吧?” 迟吉点点头。 霍允又说:“还有黎策的尸首被盗的事情……你应该也……” 迟吉点点头,说:“哎呀,这算什么事啊!放在天界被盗的尸体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盗贼,据说是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到底是谁啊?入天界如入无人之境,实在太可怕了!” 霍允挑眉,随后扶额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迟吉不解。 “黎策的尸体到底在哪儿?”霍允问。 迟吉被这样一问,额角的冷汗涔涔就下来了,内心开始忍不住地疑问:莫非霍允是想要打听黎策的下落?还是想要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难道君明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吗?那霍允这样问,他是说还是不说?看人家这表情,明显是知道了啊!可是万一不知道,军民又叫我不要说出去,那我是说还是不说啊?万一这算是出卖了可怎么办?可是霍允和苏瑾都是一路人,说了也没什么吧? 就在他百般纠结的时候,霍允又问:“君明已经和我说了,说苏瑾正在闭关修炼?” 迟吉点点头,说:“嗯。” “那黎策的尸首……是谁在照料?”霍允又问。 他果然是知道了。 迟吉也不准备藏着掖着了,于是实话实说道:“我是在南殿看到那冰棺的,旁边什么人都没有,而且苏瑾也没有让人去南殿照料他的尸首,完全没有要把人下葬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417章 魔化(三) 霍允了然,道:“这是自然,那冰棺可是千年寒冰,尸体放在里面,万年都不会腐烂,况且还只是一个凡人的尸体,存放上十几万年都不会有事。人已经死了,也只能时不时地看看,聊表相思了。” 迟吉的脸上显现出怪异的神色,他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说:“苏瑾整日守着一具尸体,这……算什么事啊!你说他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去寻找黎策的魂魄?” 霍允说:“黎策是死于他和孟悦两人的剑下,事后我也看过黎策的尸体,苏瑾的剑直接贯穿了黎策的整个胸膛,心脏整个都被穿透了,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孟悦的那一剑,与其说是杀了黎策,不如说是只为了给苏瑾他自己心里一点好受罢了。” “他一直都在怪他自己,可是这种恨放在自己身上完全没有法子,他之所以恨孟悦,只不过是把恨从自己身上移了一些到孟悦身上,说到底,杀了黎策的是他自己。只是他不愿意这样面对罢了。”霍允缓缓地说。 迟吉又问:“不是说黎策是魔族的后代吗?‘魔’哪里是那么容易杀死的,若是他体内有寄宿,又没有完成宿主的愿望,那人就不是不会死了?” 霍允那茶盏的动作一顿,随后重重放下,厉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体内有寄宿?” 迟吉被霍允凶狠的模样给吓着了,他木然地回答道:“当初……当初在太衡山的时候,你不是把苏瑾身上的魔气引渡到黎策身上了吗?那魔气指不定是从哪儿来的,黎策本身就是魔族后代,那魔气只会催动他心底的魔,两道魔同时缠绕,最终融合成一道……” 霍允的脸色变得有些仓惶,原本端坐在软塌上的身子一下子卸了力软在了一边,嘴里呢喃着一句:“完了……” 迟吉不明就里,问:“什么完了?出什么事了?” 霍允眉宇间笼上了深深的忧,他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大意了……太大意了!” 迟吉上前来把他扶起,随后又问:“到底怎么了?” 霍允说:“黎策的尸首,若是被击杀,应该在三日之内驱除收服他体内的魔气,若是不这么做,魔气就会滋养着他的身体。他是魔族的后代,但是从苏瑾身上引渡过去的魔气却是来路不明,据说是从九黎壶上下来的,那可是魔尊的圣物。” 迟吉听此,也是一愣,后知后觉道:“你是说,那魔气,有可能是魔尊的?!” 霍允懊悔地闭上了眼,痛苦地捏紧了拳头。 迟吉连忙说:“可是……可是黎策终究只是凡人啊,即便是魔族的后代,他身上还是留着凡人的血的,现在还来得及吗?去处理他的尸体?” 霍允摇了摇头,说:“现如今的黎策,不过是一具空壳。没有驱散的魔气,会勾走黎策的魂魄,从而以万物滋养,从人间、地狱乃至于整个六界中获取他所要的魔气,幻化成实体。” 迟吉连忙站了起来,说:“那我们要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君明啊!这可是件大事啊!”他想要把霍允从地上拽起来,可是拽了半天,却并没有动静。 章节目录 第418章 魔化(四) 霍允摇着头,说:“不能告诉君明,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处置这些事了。” 迟吉两手摊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味地在软塌上走来走去,看着霍允脱了力般,他气的砸了一拳在一旁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给抖下来了。 霍允从地上缓缓地站起来,突然说:“君明不是让你去冥界寻黎策的魂魄吗?你现在就去!” 迟吉愣了一下,说:“寻……寻他?现如今还寻得到吗?” “拜托冥王殿下,不惜一切代价,脱离寄主的魔气和魂魄都虚弱不堪,以冥王的能力,应该能困住他,至少能找到他!在魂魄还没有完全被魔化的情况下阻止这些。还要找人去守着招摇山,他的魂魄很有可能回来寻找原本的尸首,在找不到宿主之前,黎策的尸首是最完美的容器,必须要守住。”霍允冷冷地说道。 迟吉点了点头,说:“我现在就去!” 说罢,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直接化成一道青烟消散开了。 霍允站在原地,双手垂落在身侧,被宽大的袖子盖住,藏在里面的手被紧紧捏起,随后又突然松开。 他深叹了一口气,随后从茶室出来,转角去了别处。 —————— 迟吉飞升在半空中,同时传了千音给商陆。 商陆此时正在看书,脑中突然迸进了迟吉的声音,不由发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师父出事了?” 迟吉回:“我要去一趟冥界,你现下最好去招摇山守着,黎策的尸首被苏瑾放在南殿。” 商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说:“黎策?他的尸首不是背盗了吗?怎么会在招摇山?” 迟吉:“这一时半会儿和你解释不清楚,总之你先去招摇山守着,务必要守好黎策的尸首,近来什么人都不许上招摇山,黎策的魂魄现如今漂泊在外,很有可能俯身到什么人身上,你谁都不要信,包括苏瑾。” 商陆放下了书,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了衣服和披风,穿好之后就直接出门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冥界做什么?” 迟吉:“我去冥界寻黎策的魂魄,他现在和魔共生,等到魔气侵蚀了他整个魂魄,那就没法子了。” 商陆从太衡山出来,草草地吩咐了几句,随后直接腾云离去,朝着招摇山那边。 —————— 招摇山,后山山洞。 苏瑾此时坐在洞中,脑子里嗡嗡嗡地响着什么东西,像是有两只苍蝇在耳边扑腾着翅膀一样。 他双眼紧闭,眉宇间笼罩着浓烈的痛苦。 孙蕙兰每日都会让人送药过来,抛却这些,他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原本闭关期间谁也不见,可是他身子骨实在是伤势惨重,不喝药的话,他根本连撑在这儿久坐都做不到。 唯有每日喝了药,他才渐渐感觉到体内的不适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浅淡下去。 这几日,他的修为和法力正在缓且慢地恢复着,只是心底却总是泛起不踏实的感觉,总隐隐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昨日听闻商陆从太衡山过来,说是来看看他,但是他谁也不想见,便统统都以要闭关修炼搪塞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419章 剖白 他也实在是不想见到任何人,不论是谁,都不想。 他恨不得天底下只剩下他一个了,到时候就一个人想去哪儿去哪儿,身上的重担子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皆是那些残忍的景象。 黎策幻化成满身是血的怪物扑向他,或者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为何要杀他,瞪着那一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趋近于死亡的冷漠。 “师父!” 有什么声音响起,在耳边萦绕,直达心底。 苏瑾忽然睁开眼来,刚刚那一声,如此真实而又自然,好像真的有人在唤他,心中一瞬便揪紧了。 “师父!” 又是一声,他朝着声音钻过来的方向而去,明明什么人都没有,明明连风都不曾吹过一丝一缕,但是那声音却那样清晰。 “黎策!”他喊出了声。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听到回应了。 苏瑾有些失望和懊恼,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了下来,随后默默地回到了原地。 可是等他刚坐下的时候,刚刚消失不见的声音又重新在耳边响起。 他一惊一乍地站起来,朝着四方不断地看去,可是这之中,除了自己,谁都没有。那声音像是长了毛的爪子,一点一点地挠着他心底那一方平淡安稳,像是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 他迫切地想要找寻,可是每每等他起身找寻的时候,那声音就像是要躲着他一样,让他再也听不见。他渐渐寻到法门,每当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才能够重新听到那声音,所有他便安稳地坐了下来。 果不其然,那声音果然又一次响起了。 “师父!” 带着如此的热忱和真挚,他甚至能透过这声音想象出当时黎策带着怎样的笑意,面容上,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眼珠子里闪着星光一般璀璨的芒。还有是不是勾到前面来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每当阳光从远处照在他的身上,他都能瞧见侧脸上细微的绒毛,像是一只花猫一样。 这是他喜欢的花猫,可是没能护住他,还把他弄丢了,弄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这只花猫,在狠狠地挠着他的心,从内里撕裂开来,突破表皮,鲜血汩汩地流着。可是最开始,他只是想要拥有这只花猫的柔软和细腻,却不曾想,他的爪牙也是如此锋利。 他甘愿在你面前收起这些锋利的伤人的东西,只愿意怀着满腔的炙热和一身的柔软来面对。可他还是先一步拿起了手中的尖锐,对准这个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暴露过爪牙的花猫。 苏瑾,你真他娘的是个混蛋! “师父!” 我在啊。他想这么回答,我一直在啊,我一直在等着你啊! “师父,对不起。” 苏瑾把身子缩在了一起,脑袋埋进了膝盖,用手臂紧紧地把头包裹住,紧紧地缠着,一张脸直至脖子和耳朵都涨得通红,看上去要把自己弄得喘不过气来。 到底对不起什么啊! “我还是在你面前变成了一个坏人,因为我要杀了孟悦,他要伤害你,可你总是这样放心一个人,可是我不放心你。即便杀了他之后,你会怪罪我,你会恨我,甚至是把我逐出师门,这些我都无所谓。” 章节目录 第420章 剖白(二) 苏瑾从膝盖中探出了脑袋,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耳边传来的声音并非是虚幻的,他真实无比,就像是黎策站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一样,甚至连语气和停顿的地方都一丝不差。 这绝非是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幻想出来的,也不可能是再中了一次别人的幻境,当然更不可能是黎策活了过来,隐身在他面前。 他从前听说过一种法术,可以将人想要说的话保存下来,等到特定的时候或者地点,这声音就会被想要听到的人听到。 只是这法术失传已久,而且并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只是为了某些不得见面却不得不说的人用来聊表相思。 “师父,当你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许是早已不在招摇山了。你肯定会在想为什么会突然听见我的声音,和你如今猜的一样,却是是一种特别的法术。我很想很想当面和你说这些话,可若是你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了那就说明,我再也没有机会用当面的方式说给你听了。从前,我觉得最最委屈的就是被人冤枉不能解释,可是这之后,我最最委屈的变成了我想要解释,却没有机会。”带着遗憾、沉重、怅然若失的语气,像丝线一样绕在四处。 “杀了孟悦之后,我可能成了这世上最苟且的一个人,或许在逃亡,或许在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或许那一天等到我们在见面的时候,成了彼此的对立面。我实在是一个很贪心很贪心的人,既想要永远留在您身边当一个乖巧的徒儿,有想要手握利刃斩杀仇人。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的家国被一场灭不掉的火烧成灰烬的样子,也永远也难以忘怀在那条漆黑的滚着浓烟的大街上,您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时的模样。可是世无安得双全法,我总不能两样便宜都占了吧?” “师父,多想一直都唤着你的名字,可是到头来,还是我自己先放弃了这样的机会。没有人必须要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选择不做什么,每个人存活在世上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可是等心还在跳动的时候,当我再一次再一次看着您的时候,我却知道我非这样做不可。无论是杀人,还是复仇。无论是死去还是逃亡。您教过我,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想着对错好坏。好坏不是存留在世人眼中,好坏只存存留在自己心中。但是这一刻的您,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十足的坏人吧!或许连坏人都不如,是个魔。” “那日天界和比翼族交战,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黑暗、安静、能听到水从一个地方落下来的声音,还混合这各种各样的味道。有时候也很吵闹,好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你耳边喧闹,可是我连喊一句让他们闭嘴都做不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去改变现状,我只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可是即便那样,也还是错的。遵循自己的内心,把好坏放在心中,这些在我身上好像都行不通。” “师父,若是……若是我们能够再见面的时候,我想叫你的名字,而不是一声疏离的师父了。” 章节目录 第421章 剖白(三) 苏瑾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即便上面铺就了厚厚的毛毯,他也依旧觉得刺骨无比。那冷,就好像是一只看不见的虫子,从衣裳表面钻进来,随后接触到皮肤,再然后触碰到内里的白骨,引起深深的颤栗。 他躺在石床上,眼睛看着山洞的顶端,可以从这里看到最外面的天空,在这黑暗的洞穴里显得异常光亮。云密密麻麻地接连在一块儿,被灰麻布绣成的天衬得有些暗,但是照进这个山洞的时候,也还是亮的。 黎策的话如一阵风一样,卷了他的全身,随后匆匆散去,他甚至有些怀疑,刚刚那些看起来真实无比的话,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深重而来的幻境。山洞中又恢复了静谧,水滴从岩石的尖端坠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一截拇指长短的坑,有一些从这坑中溅出来,把旁边的地方染得湿漉漉。 他听得清晰无比,远处的威风把门口从石头底下长出来的杂草给吹得左右摇摆,身姿颤颤,弱不禁风地好像下一刻就会白吹垮。 他把眼睛睁得极大,恨不得从那一方小小的洞中看到外面的整片天,整个世界。 直到最后,他的眼睛酸涩不堪,滚烫的眼泪从眼眶的两边留下来,浸湿了鬓角,挂到的耳朵上,早已冰凉。 他紧紧皱着眉,眉毛都快要把眼睛给压住了,随后闭上眼睛,那些还没来得及干掉的泪水从眼见滑下,形成了两道咸湿的痕迹。 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看起来分外红艳,被苍白的脸色一衬,像是用胭脂画上去的。 突然,他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估摸着大概是有人来送药了。 可是许久,洞口站着的人好像一直没有离去,他从石床上坐起来,走到了洞口。 却是看到了一个人。 “师父。” 那人这样唤他。 一瞬间,他心中泛起恍惚,透过这道声音,他差些就把他当成了起死回生的黎策。 可却不是。 “师父。”商陆又唤了一遍。 苏瑾反应过来,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对方的模样。 商陆端着一个食盒,说:“这是您今日的药,我让孙管事许我来送的。” 苏瑾接过了食盒,把里面的药拿出来,随后大口喝下,放了回去,转身便往山洞里回。 商陆在他身后急急地唤住了他,再一次喊道:“师父。” 苏瑾有些恼怒地转过头来,说:“别这样叫我!” 商陆愣住了,他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徒儿只是想过来看看您,黎策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会这样。” 苏瑾继续冷漠地往前走着,商陆看他走得急,突然吼出一句:“黎策的魂魄还在啊!” 苏瑾顿住。 像是挣扎,像是犹豫,又像是因为极度的不安而导致他不敢转过身来。 商陆又说:“迟吉去冥界寻找黎策的魂魄了,说是不惜一切代价求冥王殿下找到黎策的魂魄。可能过不了多久,黎策……黎策就能又出现在您面前了。” 苏瑾垂着脑袋,许久许久,才突然问出一句:“你说的是真的?” 商陆大喊:“至少很有可能。” 章节目录 第422章 剖白(四) 其实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能找到黎策的魂魄,无论是转世还是投胎,甚至让魂魄重新回到黎策原本的尸身上,这些统统都是未知。 可这样的未知也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 他既然是魔族的后代,那么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轻易地杀死? 换句话说,魔——又怎么可能被杀死? 仙魔大战数十万年,从没有在哪次战役中彻底消灭他们,他们总会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带着与当初不相上下甚至胜过当初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着卷土重来的戏码。 苏瑾这一次,终于是转过了身来,他看着商陆,突然问:“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商陆顿了顿,说:“至少我愿意相信他,他绝不会是世人口中那样残暴不堪的人。师父您也相信,不是吗?” “帝天的皇族,留着魔族和人类共同的血,黎策是帝天的太子殿下,就算我相信他,却也是我杀了他。”苏瑾眼中涌动着深切的自责和愧疚,像是由眼泪交织成了一张网,撒在他痛苦的地方,包裹他那些不堪一击的柔软与脆弱。 可是这些远远不够,自责像潮水一样袭来,每一次翻滚和冲击,都让他心中的堤坝摧毁一点,直到现在,他不在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才深刻认识到这些情绪,这种自责,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 他宁愿自己活得糊涂一点,不要那么冷静自持,不要那么愧疚柔软,不要一直一直地告诉自己,是这双手,是这双手拿起的剑刺向了黎策的胸膛,也是这双手染上了由滚烫变冰凉的血迹。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他终究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即便寻回了他的魂魄,即便黎策现在死而复生,他也要拿起剑,再一次刺向他的胸膛。 仙魔自古势不两立。 自古是仇敌。 自古不能共生。 自他奶奶狗屁的古! “苏瑾,出事了,冥界找不到黎策的魂魄!”从不知道多遥远的地方,迟吉用千音传来了这样的一句话。 下一刻,商陆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两个十分默契地对视了片刻,随后商陆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尸体!” 苏瑾却比他更快,转眼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冥界一直都有“借尸还魂”这个说法,飘荡在人间的魂魄会被冥界的差事带回去,若是寻不到或者带不走的,多半是想要借尸还魂重生为人。 可是借尸还魂需要极大的力量,不禁需要冥界在阴薄上勾掉那人的名字,还需要一具完美无缺的尸体。 黎策的魂魄被魔给勾着,自然可以多开冥界的追查,甚至说他只能算是半个凡人,阴薄上被勾掉的是他作为凡人的名字,现在存活在世上了,是作为“魔”的他。 这不是借尸还魂,这是借尸还魔! 等到苏瑾一把推开南殿的门的时候,冰棺还是盖着的,里面透出一个模糊的黑影,看样子还躺在里面。 商陆不多时也赶了过来,看到冰棺原封不动,一颗心却没有落下,反而凑近看了一眼,声音一瞬间变得僵直了:“黎策——不见了——” 冰棺里的黑影,不过是一声厚重的衣服,而包裹在衣服里面的人,却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瑾背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连上前确认都不敢,直接瘫软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423章 戏曲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院子的墙头有枝芽伸出来,探到了外头,上边的繁花垂落下来,掉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里,被风吹地卷到远处去。过往的小贩步履匆匆,肩上挑着两个硕大无比的箩筐,里面装着他们谋生养家的东西。 苏瑾坐在茶楼里,寻了堂内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沏上一壶不浓不淡的清茶,热气腾腾,在初春的午后添上几缕暖意。 台上的戏还在备场子,刚刚一出《西厢记》唱的甚好,尤其那一句: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唱的哀婉动听,让坐下的堂客都忍不住叫好。 跑堂的小二过来,瞧着苏瑾面前的瓜子盘里的瓜子少了大半,于是上前殷切地问道:“客官可要在添些?” 苏瑾瞧着,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剥了这么多瓜子,于是空下了手,朝他点了点头。 小二连忙欢喜地拿着盘子去取瓜子了。 前两日连着下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人们的兴致总是会被那些冰冷的水珠子浇灭一些,赶上这难得的一日晴,都纷纷齐聚楼子,一排多日的苦闷和不顺。 他能听到不远处的人,一个身形瘦弱的人朝着一位同好抱怨,说家里的妻子作风剽悍,这前两日不过是在花楼的门前驻足一二,就被拖回去用擀面杖绕着屋子打,甚至好三令五申不许他再从花楼门前的那条街上走过,凡事都得绕着。 苏瑾听闻,有些想笑。 男人驻足花楼,十之八九都是想要因为胆小,或是像那人一样,家里藏着一位母老虎,望而却步,剩下的十之八九十都是因为兜里没钱,只能干眼瞧着。 堂内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热热闹闹,每个人或多或少地喊上几声,吆喝着下一处戏怎么还没上来。 等着等着,就从戏台子后面传来一声呵斥,仔细听闻,不难听出是一个武生。 “赶巧遇上这一出《霸王别姬》了!”台下有人叫了一声,随后纷纷开始鼓掌起哄,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苏瑾被他们这样一吆喝,也来了兴致,小二端着满满一盘瓜子回来,给他放在桌上。 苏瑾唤住了他,问了一句:“这《霸王别姬》好听吗?” 那小二转过身来,熟络地说:“这位客官看您定是第一次来,咱掌柜的和‘风华绝代’那个戏班子的班主是熟人了,正巧过两日就是元宵了,这才请了他们一个班的人来唱,而这“霸王别姬”啊,可是他们班的拿手好戏,别的地方是想学都学不来的,想看也只有我们的茶楼有这个脸面请人家过来,别处啊,可是瞧不见这样的好戏的。” 苏瑾点了点头,像小二道了一句谢,随后紧紧等着好戏登场。 一阵密集的敲锣打鼓中,响起了虞姬的第一句词: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苏瑾愣了片刻,听到这声音觉得分外耳熟,随后从帘幕后面踩着调子出来一个人,有八个宫女装扮的人迎着她,虞姬在台子上转了一圈,随后定在中央,接着第二句:“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章节目录 第424章 戏曲(二) 那虞姬脸上画着浓重的脂粉,头上戴着珠宝钗,鬓角别着绒花,肩披明黄色的披风,上头花团锦簇,用银线勾着边,被光照得闪闪发亮。 那张脸,已经不能看出原本的五官和模样了,一身的装扮更是难以辨认,但是当他唱到第二句的时候,苏瑾还是认出了他。 台上的那人朝着台下一眼扫过去,随后再最角落的地方瞧见了药瞧见的人,他勾着嘴角笑了一下,随后接着唱道:“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台下的人在热烈的鼓掌,掌声快没过了虞姬唱词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叫好,嘴里喊着那句“风华绝代”。 苏瑾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随后瞧见楚霸王也出来了,一句“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引得满堂喝彩。 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苏瑾看到虞姬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和楚霸王开始对唱。 苏瑾听着,蹙了下眉,随后又开始剥瓜子吃,茶壶里的茶已经半凉了,他也无心再喝下去,这时候还是酒比较暖身子。 快到结尾处了,虞姬来到了项羽身旁,道:唉!大王啊!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大王,汉兵杀进来了—— 罢——! 随后拔出了项羽腰侧的佩剑,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楚霸王哇呀呀呀地唱着,一直到整出戏结束。 台下一阵如雷般的掌声,不绝于耳。 苏瑾看着时候也差不多了,结了银两,随后从侧门出去。 一出门,往左边拐去,就瞧见了卸了脂粉的虞姬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瑾瞧了一眼,道:“让开。” 虞姬道:“这路,奴家可没有堵上吧?” 苏瑾不想与他计较,于是绕过了虞姬,准备离开。 虞姬却把身子一侧,又拦住了他。 苏瑾退了三步,站定,随后冷冷地看着他。 虞姬摸了摸鬓边的绒花和脑袋上的珠宝,说:“这一身可是值了不少钱,为了唱这一出戏给你瞧,我可是下了不少工夫。” 苏瑾哼笑了一声,说:“难怪我瞧着的确是污损了‘风华绝代’这块戏班子的招牌,听得都快些要睡去了。” 虞姬笑了笑,眉眼处还有没卸干净的青黛,勾出了女子才有的风韵和婉转,放在一张男人的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清寡。他又是怜爱地摸着脑袋上的珠宝,说:“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喜爱听戏的,这《霸王别姬》可是一出好戏,没有细细听,那真是辜负了。” 苏瑾却笑,瞧着从墙头上探出来的枝芽,说:“这戏虽是好戏,可这角儿却是个烂角儿,糟蹋了听戏人的耳朵,容易惹人嫌恶。” 虞姬脸上的神色原封不动,他甚至还掩唇轻笑了一声,说:“看来对我偏见颇深啊,真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我们的关系竟然也变成这样了。” 苏瑾有些恶心,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开口道:“孟悦,记住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形同路人,偏见谈不上,只是我眼中装不下人,你和那些形形色色的外人来说,并无二般。” 章节目录 第425章 戏曲(三) 孟悦眸色沉了沉,他望着苏瑾,看着他脸上分明的厌恶和疏离,神色冷得可怕,瞧上去好像永远是居高临下般的。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若是无事,告辞。”苏瑾落下了这样一句话,随后转身离开。 孟悦急急冲上前来,拦住他,说:“等等!” 苏瑾的眉深深地皱在一起,脸上带着不悦,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孟悦说:“天界的元宵宴上,君明要授我封号,你能来吗?” 苏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及其可笑的笑话,胸腔起伏了许久才忍住,转而问道:“我来不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授封号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如今所得的这些,不都是人命换来的?难不成还要拉着我一起狼狈为奸,看你风光无限?” 孟悦的脸色一白。他的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脂粉,一点淡淡的红,让他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并无不适,他皱着眉,上前想要拉住苏瑾,同时反问道:“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 苏瑾却极快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在我眼中,孟道长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一点儿也不重要,您还是多多关心一下飞升天界之后,要从那条人命开始踩着上位吧。”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孟悦看着苏瑾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 等到从另一处拐角折过来的时候,苏瑾这才顿住,停下了匆匆往前的步伐。 他顿在原地,侧耳听着身后的人是否有跟上来,许久都没有听见脚步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黎策死后的第三年间,孟悦得道飞升,天边霞光足足耀了七日,世人皆叹此为神迹。 而那时,苏瑾却在人间一个不知名的楼子里喝茶听戏。 他已在人间游荡了三年之久,连孟悦都得道飞升了,而他却还是这一副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样。像是一只拖着身躯的的鬼魂,或者说是没了心智的行尸走肉,在人间的各地游荡。 说是游荡,不如说是逃避。 旧人旧事旧物旧景,皆像是脑内记忆的钥匙,一旦触及,倾泻而出的东西是他承受不住的。 他只能这般,日日麻痹自己,才能在烟火红尘中活的平凡一点。 君明其实早早就接触了禁令,让他回到天界来,说是因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功过相抵,不计前嫌。 谁都瞧得出,是君明从气头上缓过来之后,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胡编乱造出来的一个借口罢了。 苏瑾不想回去。 就这样自由自在地当个散仙也挺好的。 他这般想着,紧绷在一处的身子放松了下来,随后又从拐角处折了回去,却不慎撞到了一个迎上来的人,脑袋直接撞进了对方的怀里,一触便眼冒金星。 “小生眼拙,还望这位公子见谅。”那人扶正了苏瑾,满含歉意地说。 还没有等到苏瑾向人家道歉,对方却率先和他道歉了。他连忙抬起头,揉了揉作痛的脑袋,入目是一少年,作书生打扮,穿着一袭白衣,看起来平凡无比,可是那张脸却清俊异常,鼻梁高挺,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笑意。 章节目录 第426章 戏曲(四) 那笑意似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苏瑾摇了摇头,说:“本是我对不住你,不知晓就胡乱冲撞,没伤着你吧?” 那书生摇了摇头,笑着说:“无碍。” 苏瑾见他无碍,于是到了别,便准备离开。 哪知那书生却喊:“这位公子!” 苏瑾顿住,转过身来问:“还有何事?” 那书生问:“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小生瞧着与您颇有缘分,说不定日后还会相见,也未曾可知?” 苏瑾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哪里是日后还会相见,过两日他便会离开,留了姓名,多增事端。 那书生瞧他不答,于是又笑了下,解释道:“公子莫要误会了,只是我这人天生就喜好交朋友,结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看到公子,觉得甚有眼缘,所以才冒昧问您名字。还有,我叫秋竹。”他端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柔和又温顺,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苏瑾瞧着,问了一句:“是胸有邱壑的邱,笑逐颜开的逐吗?” 那书生却摇头道:“是望穿秋水的秋,青梅竹马的竹。” 苏瑾听着他念出这两个字,总觉得里头带着不知名的情愫,让他无意间念出:“秋竹?” “哎!”书生应道,随后笑了。 苏瑾被他突如其来的应答惊了一下,赶忙说:“我叫苏怀瑜。是枝叶扶苏的苏,握瑾怀瑜的怀瑜。” 那书生恍然,点了点头道:“果然文人墨客的名字就是不一般,像我若是和人家讲我的名字是那两个字,我也只能这般说了。”他耸了耸肩,表示异常无奈。 苏瑾却笑,说:“若是遇到女子,你这般解释,人家姑娘莫不是以为你在调戏她?” 秋竹遥想了片刻,却说:“迄今为止,除了公子您这般觉得是在调戏,我还从未遇到有人这样说。” 苏瑾愣神。 他此时此刻倒是有些觉得对方是在调戏他了。 但随后秋竹却说:“怀瑜兄,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有缘再见!” 苏瑾看见他走了,捂住了一张隐隐泛着羞愧的脸,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的耳根子微微泛红,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更是艳得一塌糊涂,用手摸了摸耳根子,企图用手指上的冰凉给耳朵降降温,可是却无济于事。 他还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般有趣的人,互通姓名之后竟然直接掉头就走的,都不先吃顿饭多聊几句,那这姓名要来作甚,求道士凑姻缘算命的不成? 一想到此处,苏瑾便立马止住了心中的想法,还暗自呸呸两声。 什么吃顿饭多聊几句,什么凑姻缘算命,他刚刚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牵了头,竟然会这般想,竟然与那书生这般想。看来在凡尘待久了,心性都快要被同化了。 他浅笑了一下,随后重新折回了原来的茶楼,一出《长生殿》正巧到了关键部分,台下的人都不敢吱声了,两只眼睛牢牢站在那杨玉环和唐玄宗身上。 等到唐玄宗的诚心感动上苍,让他和杨玉环得以再次相见的时候,台下这才闹腾起来,所有人都在大呵:“好——好——好——”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听戏 苏瑾被惊地差些就抖了肩膀,随后一个小二迎过来,瞧着苏瑾分外眼熟,说:“客官,您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苏瑾笑着说:“喝茶听戏!” 那小二连忙收拾了一张桌子出来,说:“您等等,这就给您安排!” 苏瑾笑了下,随后跟着小二来到了座位落座,原先那个位子安排了别的人,一楼也没有什么空位了,于是他被带到了二楼,视线向下的时候,正好能看见摆在眼前的舞台,是整个茶楼听戏最好的一个位子。 苏瑾赶巧,不禁问:“坐这儿,不招人妒吧?” 那小二连忙说:“客官您这是哪儿的话,这有空位自然是要留给客人用的,若是您觉得找人妒,多给点这个就成!”说着她把食指和大拇指放在一块儿搓了搓。 苏瑾了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些碎银子。 小二兴高采烈地下去了。 等苏瑾坐定,看向戏台的时候,一出《长生殿》缓缓结束,想来要比那《霸王别姬》好看得多了。 直到薄暮冥冥,天色渐渐暗下去了,苏瑾坐着看戏也看了许久,也该回去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那小二过来结账,多问了一句:“您这就要走了?” 苏瑾看着下方的戏台子,说:“底下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难不成留着这里过夜?” 小二瞧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等到身旁没发现有人朝着这边注意的时候,他凑近苏瑾,严肃地说:“客官,不瞒您说,今晚我们楼子里有场大戏!” 苏瑾听他这般说,挑了下眉,饶有兴趣道:“哦?什么大戏?” 小二说:“您是有所不知,这‘风华绝代’可是咱京都最会唱戏的班了,连年还总去皇宫中给皇帝啊娘娘啊唱戏呢!这《霸王别姬》《长生殿》《西厢记》《牡丹亭》啊,都是顶顶的好戏,可是今晚这一场,绝对是整个京都最最好看的一场了。” 苏瑾听他这口气,瞧他这一连得意洋洋的神色,觉得自己若是不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似乎有些不人道,于是恰当地展现出了十足的好奇和兴趣,问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场戏啊?听你说的这么厉害,不会是浪得虚名吧?” 那小二摇了摇头,重新说:“今晚,我们茶楼到了酉时就关门了,我们的掌柜说咱茶楼的老板今晚要回来了,您可是不知道,我们老板曾经可是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虽说我们这不起眼的和他也沾不上关系,可是今晚,不仅是我们老板回来了,而且还邀请了众多的王公贵族江湖侠客武林高手齐聚一堂。这是要何等的威望和脸面才能请来这些大人物啊!” 苏瑾听这小二说的,越发想知道他口中的老板到底是何许人也。可是随后他又问道:“这样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就这样随便告诉我这样的一个外人?” 那小二嘿嘿一笑,说:“不瞒您说,这也我们老板的意思。既然是这么一场大戏,自然不能藏着掖着地就唱完了,总要漏出点风声,所以这不,这不找您说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428章 听戏(二) 他这话说的委实太实诚了些,但是苏瑾并没有什么感受,只是对他口中的老板倒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这样一场大宴,基友王公贵族又有江湖人士,场面必定杂乱不堪,这时候可不就得藏着掖着吗?居然还在这里让人大肆宣扬? 真不怕有人听了去,打起这之中的打算啊? 苏瑾就是这样的一个。 于是他又问:“那这场大戏,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啊?被你这样一下说,我倒是有些想去看看了。” 苏瑾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模样还是要做全套的,于是他挂着一张万分好奇的来脸问这个小二,随后从他嘴里听到一个“不”字,也算配合得当了。 可是当他问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那小二却点了点头,说:“可以啊!” 苏瑾有些吃惊地愣住了。 事情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呢?这种时候,那小二不该是遗憾地叹声气,随后摇摇头的吗? 可是“可以啊”这三个字说的如此随意自然,就好像这幕后的老板就是他一样。 趁着他还有些恍惚的片刻,那小二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上面用烫金做的边角一看上去非比寻常,再摸摸那帖子,触手温凉。 好家伙,竟然是用玉做的,还是市面上一玉难求的和田白玉! 苏瑾拿着他的时候,就有些爱不释手了。 那小二又说:“这是进门的名帖,等到酉时三刻的时候,您拿着这个名帖,交给门口的人看看,就可以进来了。”随后那小二百年匆匆离去了。 苏瑾拿着那张玉帖在窗户边吹来的春风中微微凌乱。这玉帖难不成是假的,是他们茶楼故作玄虚的东西?还是他是那王公贵族武林高手江湖侠客中的一个?他们不能当着面给,非要这样偷偷摸摸好像交换暗号一样? 苏瑾有些拿捏不准,那玉帖子在手中被捏的有些发热,塞进怀里的时候倒是挺暖和的。 不说别的,单是这玉帖看去就不是一般货色,管那么多做什么,看戏而已,单纯凑个热闹也没什么不好的。 苏瑾这样想着,也没有那么多纠结和疑惑了,揣着玉帖准备先出去闲逛一会儿,等到酉时三刻的时候再过来好了。 从门口出去,他朝右边的弄堂走去。摸了摸肚子,这一天下来也没吃什么东西,净顾着嗑瓜子和茶了,这时候想想肚子里也没装什么实在的东西,于是准备去吃点。 从弄堂一直往里走去,对门就开着一家店,说是卖鱼的。 按理说卖鱼的地方必定腥臭无比,但是这家门店还算干净,门口立着招牌——香烤鲫鱼、清蒸鲈鱼、红烧鲤鱼。 想来是这家店的招牌菜了。 一进门口,就能瞧见还坐着不少的人,他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坐下,随后小二过来问:“可关注这是吃点什么?” 苏瑾问:“你们这最好吃鱼是那种?” 那小二立马指了指门口的招牌,说:“那牌子上的都是咱们店的好菜,那样都不会让您花冤枉钱,保证都值这个价!” 苏瑾说:“那……就香烤鲫鱼吧!另外上点小菜和一壶酒!” 章节目录 第429章 听戏(三) 那小二便问:“竹叶青可好?” 苏瑾点了点头。 那小二立马吆喝着:“香烤鲫鱼一道!竹叶青一壶!” 苏瑾默默地等着,不多时小二就把酒端上来了,还是热酒,在这初春的时候喝,也挺舒服的。 喝上了酒,心情就大好,愉悦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一个像是数山羊一样数过去。 随后他就瞧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眼前,望着这家店来了,可是从门口看过去的时候,却并没有从外头进来。 他摇了摇脑袋,想着自己该是眼花看错了。 距离黎策离世已经过三个年头了,他终日游荡,识人观色的能力越来越弱,有时候甚至是见过许多次的人,等到再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都会认不出来。 他始终相信,黎策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自己从未遇到过,或者是自己遇到但没认出来,又或者他们正在相互躲着对方。 不管是哪一样,他至少能在这个现世活着,人最最重要的不就是活着吗? 嘴边的酒一直没有停下,他一口一口地喝渐渐变成了把整壶酒放在嘴边倒着喝,可是没多久,壶里的酒就全部下肚了。 正当这时,那道香烤鲫鱼和清口小菜也上桌了。 “客官您慢用,要不要小的再给您添上?”那小二拿着酒壶问。 苏瑾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的烤鱼,硕大无比,色泽金黄,冒着滋滋的汁水,让人一眼就离不开。他拿着筷子扒开里面看,果然是外酥里嫩,并没有多加什么东西,只是撒了一些盐巴和胡椒,里面放了即可花轿和葱段去腥,可单单是这样,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拿起刀子划开,汁水就流到了鱼肉里面,还不停地往外冒,一口下去,入口即化。 苏瑾忍不住挑起了眉毛,差点就因为太好吃而夸赞出来。 这样的味道,完全不输给任何山珍海味,甚至还莫名又一种熟悉的味道。 和好多年前招摇山吃到的那条烤鱼竟然不想上下! 可招摇山的烤鱼,使用锦鲤烤的,这只是单纯的鲫鱼,怎会一样?! 困惑虽困惑,但是也不能耽误享受,他拿起刀子和筷子一点儿也不马虎地吃了起来。 等到整条鱼都被他剥干净了之后,他才发现除了吃鱼,他是吗也没干,桌子上的酒都来不及喝,那些清口小菜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苏瑾揉了揉吃饱了的肚子,随后倒了一杯酒喝下。 舒服! 畅快! 好吃! 擦了擦嘴角的油脂,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小二过来收拾桌子,问:“客官您觉得怎么样?” 苏瑾点了点头,十分满意道:“确实好吃,烤这个鱼的师傅是哪位?我想见见,忍不住回去自己也动动手!” 那小二说:“这……烤鱼的法子咱们店从来都不外传,那烤鱼的师傅现如今都走了,您想见也见不着呀!” “走了?”苏瑾疑问。 那小二点了点头,说:“其实……您的鱼不是我们店里的厨子做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书生,说要接着咱们店里的名义烤这条鱼,还丢了十几两银子,所以我们掌柜的才同意的。” 章节目录 第430章 听戏(四) 苏瑾心中突然一提,随后问道:“是不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皮肤也很白,鼻梁很高,一张脸笑嘻嘻的那个?” 那小二前面点了点头,后面却摇了摇头,说:“是穿白衣服,皮肤很白,鼻梁很高,但是他已经来就是冷着的脸,看上去像一根冰柱子,生人勿进的模样。应该和客官您嘴里说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苏瑾却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小二说:“刚我上来前他还在后厨呢,估计也就这会儿吧,我们店有个后门,估计从那儿!” 苏瑾到了一句:“多谢!”随后丢下了银两匆匆离开。 小二手里端着盘子,在原地被突然经过的一阵风吹起了鬓边的头发,差些盘子就拿不稳落地了。 苏瑾从店的正门口冲出来,随后几下跳上屋顶,朝着店的后门翻过去,来到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的尽头,见着一个身穿白衣打扮似书生模样的人,头上戴着一个斗笠,低着头走路。 苏瑾大喊了一句:“等等!” 随后飞快地跑过去。 那书生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或者说故意装作听不见,拉了拉斗笠竟然还加快了脚步。可是即便他走的再快,苏瑾还是追上了他。 苏瑾拦在了那人的前面,一只手撑着墙壁,把人家的去路拦得密不透风,随后低低喘了一口气,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兄台?您这是劫财还是劫色?”对方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苏瑾听着这完全陌生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五官普通,鼻梁也不高挺,脸上带着一脸惊恐,清秀但不清俊,是丢在人群中转眼就会忘记的那种脸,毫无特点,普通至极! 苏瑾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随后问:“刚刚您是从那家饭馆子的后门出来的吗?” 那白衣男回想了一下,问:“什么饭馆子?” “那你从何而来?”苏瑾又问。 那白衣男挠了挠头,说:“这位兄台,我若是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我就是去前面街上的那个花楼逛了逛,但是一点钱都没花!”他摆摆手,看上去纯善无比。 苏瑾让开了身子,说:“看你这模样该是个书生,居然去逛花楼?” 那书生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我就是进去看了一眼,是别人非要拉着我去的,我也没有办法!” “走吧走吧!”苏瑾摆了摆头,随后瞧着书生的背阴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他垂落下了两只手,放在身侧,后背靠着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和粉尘,蹭到后背的衣服上带着一条一条的青苔痕迹和水印,但是因为是一身黑衣,所以看不大出来。 哦,从黎策离世后,他就开始穿黑衣了。穿上之后,觉得这个颜色十分方便,也不用担心袖口和衣摆被弄脏了,不像白衣裳那样,总是溅上污渍,难以清洗,也不像青衣那样,给人以松弛随意的感觉,又慎重又深沉,他很喜欢,而且会越来越喜欢。 章节目录 第431章 相触 苏瑾拍了拍后背的脏,拍不到的地方也不去管了,就任由他脏着,不到实在污渍遍布难堪的地步,他都舍不得换下。就像身上这身,已经连着传了快有小半个月了,还是一样干净。 他拢着袖口,这才刚刚开春没多久,还是冷,钻进脖子里或者漏进衣裳里的寒,是那几曾不了挡不住的,虽说他已经穿的够厚了,还特地寻了毛领围着,可是风还是会透进来。 即便穿了这么厚。 也不知道当初黎策总叫他穿厚点穿厚点,现如今不用他提醒,他也会穿厚点了,可是他却不见了。 不想了不想了,茶楼的好戏就要开场了,叠赶快赶过去! 苏瑾把自己缩成一团走路,从弄堂出去后,左拐右拐进入了原先的那条巷子。 早就过了酉时三刻,夜色四合,霞光统统都敛下去了,露出了黑暗的内里。这是天空最干净的时候,既没有月,也没有星,望过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隐隐泛着微红,像是从黑中透出来的。 苏瑾抬头看了一眼,想着明日或许又要下雨了。 茶楼的门只开了一扇,有两个人站在门口,大概是检查玉帖的。 苏瑾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玉帖。 其中一个接过去,另一个人则问:“带刀了吗?” 苏瑾想着自己的刀不是抽出来的而是变出来的,于是摇了摇头。 那人又问:“就你一个?” 苏瑾点了点头。 那人端详了他一眼,随后说:“今夕复何夕。” 苏瑾愣住,半晌才“啊”了一声。 那人说:“暗号!” 苏瑾恍然,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小二把玉帖塞给他的时候,完全没说还要对暗号的啊!什么暗号,还有什么暗号? 那人看他迟疑半天都不回答,对着旁边的人说:“玉帖是真的吗?” 那人说:“是真的。但是不知道暗号,这玉帖莫不是偷来的?看他这样子,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饶是苏瑾再没有脾气,这会儿也听不下去,他恨不得抄起袖子就上去吧这两人暴打一顿,什么偷来的,这明明是哪个小二给他的,他这个样子怎么了,就说说怎么了,难不成长得一脸贼模样!?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骂,肩上却突然被压了下去,身后立马响起了一声:“这位是我的朋友,你们怎么能拦着呢?” 嗓音低沉悦耳,十分熟悉。 苏瑾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他不禁惊呼出声:“秋竹?” 那两人一见是他,纷纷跪地垂头,恭敬地喊道:“秋公子!” 秋竹十分满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不错不错,这次没有喊错。” 那两人中的一位连忙说:“小的不敢!是小的眼拙,既然是秋公子的朋友,那么请入席吧,好戏要开场了!” 秋迟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对着苏瑾笑了一下,眸中好像待了星辰一般,勾着嘴角道:“怀瑜,我就说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吧?原先留你的名字果然是对的!”他说完就从那道门进去了。 苏瑾紧随其后,追上了他,问:“你怎么会来这?” 章节目录 第432章 相触(二) 秋竹挑了挑眉,又问:“怀瑜你呢?你有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苏瑾一顿。 秋竹却往前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视线在整个茶楼四周扫过。 苏瑾说:“我来这里自然是因为有人请我过来的。”他说着重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玉帖,在手中扬了扬。 秋竹看了一眼他的玉帖,随后似乎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留下一句:“我自然也是有人请我过来的。”随后朝着二楼走去。 苏瑾皱眉,于是跟着他一起上了二楼。可是站在二楼梯子口的人却拦住了他要上去的路。 秋竹转过来,微微使了一个眼色,苏瑾便被放进来了。 苏瑾跟在他后面,说:“听说今晚有场大戏,你知道是什么吗?” 秋竹冷笑了一声,说:“什么大戏,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罢了!” 苏瑾连忙追问:“你这样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秋竹站定,随后转过身来,说:“今晚这里很乱,你若是不想要出事,就跟在我旁边!” 苏瑾看他这样一脸严肃的表情,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神仙,在人间有什么好怕的,即便法力受限,那也不是这些普通的凡人能打得过的。 秋竹却指着楼下放在正中央台子上的那个东西,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苏瑾仔细看了一眼,完全没有印象,从来没有见过,于是摇了摇头。 秋竹说:“那是镇界石。” “镇——界——石——!”苏瑾惊得险些就大喊了出来,还好是秋竹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巴,在他耳边提醒道,“你小声点!” 苏瑾的嘴巴在大张的一瞬间被堵住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喷到了对方柔软的手掌心,干燥温暖的手掌,他说:“你——” 可是刚说出这个字,嘴里的舌头就难以控制向前伸去,不可避免的,舔到了秋竹的掌心,带着湿软的触感。 秋竹像是被针刺去了一般,快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心中还残留着一抹湿润的东西,是从苏瑾的嘴巴里扯出来的一条银线。刚刚那条柔软的舌头触碰到自己带着薄茧的掌心时,串起一脸串的酥麻感,异物的触碰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燥热,耳根子不经意间隐隐泛着红。 但是并不亮,所以苏瑾并没有瞧出来。 他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居然还舔了人家的手,还是一个男人的手,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羞耻,但是随后想想,又不是故意为之,有什么好羞耻的,都是男子!于是这样的羞耻感又被自己给化解了。 秋竹并不知道苏瑾内心所想,而是继续刚才的话说:“那是镇界石,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从进入茶楼开始,所有人,不论是何种妖魔鬼怪还是人畜神仙,都使不出法力。所以今晚你最好跟着我,不要离开我半步!” 苏瑾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却问了一句:“我们现在就有半步之遥了。”他耸了耸肩,表示秋竹说的这话完全不能遵守,没有意义。 章节目录 第433章 相触(三) 可是随后,秋竹却向前一个大跨,脚尖快些就碰到了苏瑾的脚尖,鼻尖快碰到了苏瑾的额头,两人的半步之遥立马就变成了分毫之遥。秋竹的呼吸喷洒在苏瑾的额头上,问:“这样够近了吗?” 苏瑾急急推开他,脸上终于是泛起了一片红,说:“可以了可以了,我保证不会乱走的。” 秋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一个包厢走去。 苏瑾无奈,只能跟上。 秋竹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个包厢,推门进去,发现里面还坐了一个人。 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华服,配饰和滚边都是用银做的,尤其是滚边,拉成银线绣进去,整个就像是晃眼的一坨银子,尤其是那随意放在旁边的狐皮毛领,只有最纯正的银狐才能又这样的油光发亮的毛皮,还是要在银狐活着的时候生生剥下来的,这毛才够柔软够舒服! 苏瑾只一眼,就看出这位定是哪里显贵的世家公子了。 秋竹一进去,那人就站起来,随后朝着秋竹一揖,说:“秋公子!” 随后他便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苏瑾,疑问道:“这位是?” 秋竹让开了一点,让苏瑾走进来,随后示意道:“他叫苏怀瑜,是我的朋友。” 那公子哥立马热络地把苏瑾拉过来,说:“秋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快这边落座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苏瑾有些反感生人突然这样上来碰他,本想要直接甩开,但是又想起此时正在人间,于是只能独自忍受着这种厌恶感。 秋竹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好客,但是我的这位朋友怕生,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有些紧张。”说着他便伸出手去把苏瑾从公子哥的手中拉了回来,随后一直拉到了自己的位子旁边让他坐下,为了让他安心地还轻轻地拍了下肩膀,随后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那公子哥看人已经被拉去了,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又重新笑着说:“还没有介绍我自己呢,我叫白泽!” 苏瑾惊讶地抬起头去,轻轻地念了一声:“白泽?” 白泽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神兽白泽?不用那么惊讶,我不是他,我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 没想到秋竹听了,却冷笑一声。 白泽却依旧没脸没皮地说:“秋公子,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苏——怀瑜?我记得天界好像也有一位叫苏怀瑜的……” “咳——”秋竹轻咳了一声,说,“今日刚认识的,怎么,刚和人家认识就要探人家家底啊?” 白泽摆摆手,随后给两人面前倒了酒,说:“今日认识的,明日认识的,还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在我这儿,一别酒就成!” 随后他自己先举起了酒杯,朝着苏瑾的杯子一碰,又朝着秋竹的杯子一碰,随后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瞧见苏瑾已经喝下了。 而秋竹却迟迟不动。 白泽把喝完的酒杯倒了倒,又说:“秋竹,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今日难得兴致好,又新交了朋友,怎么找你不和我碰一杯,总要和这位新朋友喝一杯吧?” 章节目录 第434章 相触(四) 秋竹看着面前的杯子,随后抬起头看到白泽一脸坏笑。 苏瑾听白泽说的甚有道理,所以又重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脸红扑扑地,端在秋竹面前。 白泽立马笑了,说:“你看,怀瑜兄都敬你了,你岂有不喝的道理?” 秋竹抬眼,狠狠地剐了一眼白泽。 后者立马被吓得止住了脸上的笑,但是看好戏的心却半分不曾消去,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位。 秋竹收回目光,看着苏瑾两边的脸像是抹了胭脂一样红,端着一杯酒敬他,眼眸中带着些许的希冀。 秋竹多看了两眼,随后敛下了眸去,低着头把苏瑾敬过来的那杯酒给顺势喝了。 苏瑾托着酒杯,就看到低下来的一团阴影,随后手指和手背上都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温热的,烫得他差些就抖了一下,那酒杯都快要拿不稳了。 秋竹立马伸出手来,一只手托住了苏瑾的手,随后把他手里的酒杯往自己嘴边递来,满满的一杯酒全都进了他的嘴里,甚至在递酒的时候,嘴唇不经意间碰到了苏瑾的手指。沾着酒液的双唇碰上去,湿润而柔软。 这会儿换做苏瑾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他快速地抽了回去,放下杯子之后用拇指碰着食指,上面残留的酒液和温度从皮肤表面传进来,久久不能散去。都说十指连心,这种感觉同样也伸进了心底,连着心都忍不住缩了一下。 秋竹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样,苏瑾把手抽回去之后,他连忙端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随后看来一眼倒在自己杯子里的酒液,朝着此时瞠目结舌的白泽微微勾起了唇,冷笑一声。 白泽深吸一口气,着实被秋竹这样的举措吓到了,怔怔地坐了下来,随后伸出手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秋竹心仍然接受,面带笑意。 门口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有人站在门口,朝着屋内的人请示道:“快到时候的了,秋公子,白公子,可以开场了吗?” 白泽回了一声:“开始吧!” “是。” 随着这一声应答,屋内的忽然就暗了下去,苏瑾坐在椅子上,感觉周围的东西都在转动,连带着自己的一颗心都忍不住开始晃动。 秋竹许是看出来苏瑾的不适,于是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凑近他的耳朵说:“没事,别怕!” 苏瑾看着这小子一脸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觉得他未免有点太杞人忧天了。他之所以有些心慌,只是因为喝了酒,有些恍惚,又恰巧突然天色暗了下来,难免有些反胃不适罢了。 约莫过了半刻钟,周围晃荡的感觉就消失了,随后屋子里又重新亮了起来,苏瑾睁开眼睛,还有些许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一抬眼,却先看到了白泽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苏瑾不解。 随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只看到秋竹一只手拉着自己,紧紧地拉着,放在桌子下面,看上去竟然还有些见不得人的意味。 白泽一只手拖着另一只手的手肘,随后托着下巴,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容看的苏瑾有些无地自容。 章节目录 第435章 拍卖 秋竹瞧着周围恢复了平静,随后便自然地松开了苏瑾的手。 白泽依旧是笑吟吟的。 秋竹却冷冷地说:“还不出去看看怎么样了?” 白泽点点头,咧着嘴道:“是是是,我是该出去了,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苏瑾被他的这句话烫得两边的耳朵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秋竹,人家脸上去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平静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相较于他自己,他或许人家完全不当回事。 他忍不住想反问自己激动个什么,还一脸感觉良家妇女空虚已久,偶被调戏,一脸娇羞? 苏瑾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不过是因为那杯酒,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胡思乱想上天入地。 随后他又拿了酒给自己倒上,秋竹看到,连忙制止住了他,说:“这不是寻常的酒,你还是少喝一点吧!” 苏瑾皱眉,还顺带把一只眼睛闭上了,只留一只睁开看着杯子里的酒液,闻了闻,说:“这不就是寻常的杜康吗?” 秋竹夺过了酒壶放到老远的地方,随后把他的身子转过来,问:“你喝酒吗?” “笑话,老子可是千杯不醉!”苏瑾甩开了一只手,不想让秋竹拿捏着自己,好不自在。 “你若千杯不醉,那我问你,我叫什么?”秋竹又问。 苏瑾想了想,说:“秋竹啊!望穿秋水的秋,青梅竹马的竹!” 听到他还能一字不落地说出他的名字,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莫名的意味,又说:“寻常的杜康,你喝了也是这般感受?” 苏瑾摇了摇头,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好似真的醉了。但他自然不会这般说,而是站了起来,朝着秋竹伸出两根手指头,说:“我只喝了两杯,我没醉!” 得,开始撒泼打诨了。 寻常的杜康自然是没事,可这又不是寻常的杜康,白泽给的东西,什么时候是好东西了? 在数十次不得逞之后,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 看着苏怀瑜一张快要醉得不省人事的脸,估计这会儿他做什么事都不会被知道了吧? 他的脑海中刚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就看到苏怀瑜正在绕着桌子左右晃荡,随后两只手按在桌子上,看着满桌的菜肴,突然问:“这些……可以吃吗?” 秋竹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大方地一摆手,说:“当然可以。” 苏瑾满意地回敬给他一个笑容,随后拿起了筷子开始吃吃喝喝。 秋竹坐在一边,着实想不到这人胃口居然如此之大,明明不久前他刚刚吃过饭来才来的吧?身上还带着一股烤鱼的味道,还有酒的味道,现下居然还能吃得下。 看到苏瑾正在大快朵颐,转眼间桌子上已经不剩什么了,看他吃得这么顺心,秋竹突然开口:“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 苏瑾顿住,说:“多少钱?” 秋竹抿唇,随后说:“这里的饭,尤其是今晚的饭,怎么能单单用钱来算?而且这里的人都不能使用仙力,更何况什么变化之术变出钱财来?而出了这个茶楼,又是不能赊账的。你身上带够的银两的吗?” 章节目录 第436章 拍卖(二) 苏瑾听着听着就朝自己的怀里摸去,除了那块还微微发热的玉帖以外,就只剩下几个铜板了,面对这样的一顿大餐,他那几个铜板还不够一口酒的价钱,差不多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 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掏出来,他朝着秋竹笑了笑,随后放下了碗筷。 秋竹看出了他的窘迫,但是却闭口不言,依旧用那双平淡而带着严肃的眼睛看着他,有些不怒自威。 苏瑾用手擦了下鼻尖,随后说:“额……你看这样行不行,钱我一定是会还的,只是我现下并没有这些,能不能等出去了我再给你?” 秋竹说:“这家店不赊账。” 苏瑾摇了摇头,说:“不是赊账,就是你先……你先帮我垫付,等出去之后我再把钱还给你,我保证我不会跑路的,不就一顿饭钱嘛,若是担心,我可以当场立下字据,怎么样?” 秋竹听他一番话,犹豫地皱起了眉,还不停地用手摩挲着下巴,看上去十分的为难。 苏瑾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可是等了良久,却直等到了一句:“不行。” 他彻底蔫儿了下去,耷拉着一张脸自暴自弃道:“那你说吧,你想要怎么样?只要你说出来我做得到,随你怎么样吧。” 秋竹挑起了眉,问道:“真的?” 苏瑾把头放在桌子干净的一边,整个身子都歪歪扭扭的,随后用下巴碰了两下,算作点头了。 秋竹便说:“你知道今天这里会做什么吗?” 苏瑾摇头,只说:“我听小二说有一场大戏。” 秋竹笑了笑,说:“确实有一场大戏!”随后他打了两声掌,只见门口的墙突然被移开了,原本的门窗全都被一扇一扇地移开,最终汇聚在一起。苏瑾惊叹于这突然翻天覆地的变化,随后就有看见那茶楼早就不是茶楼。 整个地方变得昏暗无比,原本中央的台子上方是一片天,可是此时的上方,却是又密密麻麻的星星布满的。 苏瑾疑惑,他明明记得今夜天黑下来的时候,天上是没有一颗星星的额,更何况此时的繁星密布。 秋竹在一旁说:“是夜明珠。” 苏瑾听闻,眼睛倏地就睁大了,指着那漫天繁星说:“夜……明珠?这么多?!” 秋竹笑了一下,说:“这算什么,不过是一些装饰用的小玩意儿,等会儿上来的大件,才是要好好看的。” 苏瑾不理解对方口中那句“不过是一些装饰的小玩意儿”是何种意味,饶是他一个神仙,也觉得这样的装饰太过于华丽了,甚至华丽到有些铺张浪费了。 他一直以为天界是六界之中最爱面子最虚伪的一群人,总是把天界弄得金碧辉煌的,那夜明珠砌在屋顶上就已经是和奢侈的行为了,没想到在这里就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到底是他这个神仙孤陋寡闻见识短浅,还是对方穷奢极欲锦衣玉食惯了?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秋竹转过头来笑着说:“这么久,怀瑜你终于想要试着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章节目录 第437章 拍卖(三) 苏瑾说:“初见你的时候,不过是一袭白衣,一副书生模样的打扮,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可是听你刚刚的这一番口气,我倒是相信你连金山银山都能搬得出来。” 秋竹勾着唇,用手托着下巴,目光紧紧锁在苏瑾的脸上,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袭白衣作书生打扮吗?” “难不成是守丧?”苏瑾问。 秋竹摇了摇头,随后却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外头的繁华景色,说:“因为我知道啊,在人间,这书生实在是个吃香的东西。可以在佛寺偶遇千金小姐,可以在荒山野岭碰到貌美的妖精,也可以一举成名天下知,总之就是个顶顶风流又讨好的人物。你看那《西厢记》了,虽说唱的惨了些,但那角儿不正是一个上京赶考还巧幸高中的书生吗?就因为要娶那莺莺小姐,所以被岳母要求上京赶考,所以后来就考中了。所以你瞧瞧,这书生啊,果真是个顶顶神奇风流的角儿。总不见得那莺莺小姐会看上大街上一个卖猪肉的吧?总还是书生看着斯文秀气讨人喜欢。你瞧他郁郁不得志就会感到惋惜,你看他发愤图强一举高中就会赞叹,你看它和哪家的姑娘幽会而翻云覆雨,导致人家姑娘还没出嫁就坏了贞洁,却还是觉得这样的情爱如此可歌可泣。再者山里头遇到妖精,不为所动是一夸,干柴烈火又是一夸,情深义重是一夸,忘恩负义也还是一夸。” 秋竹细细举例了各种传奇话本戏曲小传中的例子,说的头头是道。 苏瑾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甚为有理。 “所以我才做一副书生打扮。”秋竹说。 苏瑾总算是听明白了,于是精辟的提点道:“你是想要幽会姑娘,坏人家贞洁;或者是道荒山野岭邂逅貌美妖精的。” 他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秋竹觉得这话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遂放弃。 过来一会儿,他指了指下面的台子,说:“今夜,这里有一场拍卖会,到时候你帮我一个忙,这顿饭钱就抵消了。” 苏瑾乐意之至,连忙问:“什么忙?” 秋竹站了起来,随后拿过了一边的银狐大敞给苏瑾披上,又把他面前的带子细心绑上。 苏瑾低头,就能瞧见秋竹帮他系带子的模样,手法娴熟自然,好像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次了一样,甚是连那个手法,都让他觉得熟悉无比。 等到带子系好了之后,他说:“等会儿拍卖会开始了之后,你把你手里的玉帖拿出来,今夜在这里交易的东西,都是在别处绝对瞧不见的好东西,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交易。” 正说着,他们原先的门被移走了,随后不知从哪儿上来一道屏风,挡住了屋子里的一切。 秋竹又说:“今晚的交易,谁都不会知道是谁,通过这家茶楼的老板转手。而我今夜要买到一样东西,在这之前你随意就好,等到我要的东西上场之后,你代替我出手,无论如何都要拍下来。” 章节目录 第438章 拍卖(四) 苏瑾拿出了自己怀里的玉帖,随后看向秋竹:“就这样?” 秋竹点了点头,说:“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只管拍下。若是这之中你瞧见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出手。” 苏瑾晃了晃手中的玉帖,问:“也是你出银子?” 秋竹笑着点了下头。 苏瑾十分乐意,他端坐好了之后,又问:“那你做什么?” 秋竹说:“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交朋友,所以我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多出去交交朋友啊!” 苏瑾并没有怀疑他说的话,于是拍拍胸脯,说:“你放心好了,都交给我。” 秋竹勾唇,他站了起来,离去前又吩咐了一句:“等会儿白泽会回来的,等到我要的那东西上来之前,我会回来的。” 苏瑾在他走前唤住他,问:“你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保密。” 他只留下两个字,和一道干净的背影,随后苏瑾连他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待他走后,苏瑾看见头顶的夜明珠突然被一道强烈的光给淹没了,随后那光渐渐聚集到下方的台子上,所有人都在这一时候把目光投过去。 只有苏瑾看到,在夜明珠的顶端快速地闪过一个人影。也就是说,有人飞在半空中,不过因为身形隐秘,并没有被其他人瞧见。 但秋竹既然说了,这里有镇界石,怎么可能还有人使得出法力,在半空中飞过呢? 苏瑾疑惑,并且催动了自身的法力,却连一丝一毫都用不出来。镇界石的作用还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的,连他都试不出来,何况别人。 他不禁对今夜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 那束强烈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变成微弱的一点,像是一盏烛火,随着那光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银色华服的年轻男子。 白泽! 苏瑾认出了他,随后便看到白泽抬起头在二楼的各个包厢匆匆扫过,最后把视线顿在了苏瑾前面的屏风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转开了。 苏瑾隔得远,并没有瞧出他是什么表情,那总觉得他的那一眼意味不明,像是为不久前的事情颇为留心似的。 苏瑾拽着手里的玉帖又紧了三分。 白泽在场上讲了两句客套话,大致意思是大家齐聚一堂都不容易,希望相互尊重相互体谅。说完之后又是看了苏瑾面前的屏风一眼。 他站在台子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一清二楚,总是往他这边看过来,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可不想再这时候做一只出头鸟。 白泽并未瞧见屏风后的苏瑾是什么神情,他只能看到一个恍惚的虚影,于是又把头转了回来,说:“大家都知道我们茶楼的规矩,也希望各位能看在我们老板的面子上,不要坏了规矩让我们难做。茶楼的拍卖向来和别处的不太一样,每一次叫价举牌,代表一万两黄金的,这件事不需要在下多说了吧?” “一万两?!”苏瑾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一口嗓子叫出声,原本安静无声的茶楼里,因为他的这一身惊呼大喊,瞬间绕出了好几道回声。 章节目录 第439章 翎羽 苏瑾突然发出的声音,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布满,甚至有人开始发出那种“啧啧”的不屑语气,夹杂在白泽说的话里,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来源循过去,一齐把目光放在了二楼的那个包厢。 就当大家以为白泽必定会因为此人这般不懂规矩而把人家赶出去,甚至做些更加难看的事情来,哪知道白泽却笑着点了点头,说:“不错,是一万两。这位公子麻烦先坐下,现在还没有到拍卖的时候,不用那么急迫地出来举玉帖的。” 茶楼里的人齐齐惊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白泽公子今日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好性子,连这种打断了他说话的人都能忍受?更何况今日好像连老板也到场了吧,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间包厢,或者隐匿成了什么模样,但是既然放话出来说老板在场,白泽公子还能这么好说话? 来过两次拍卖的人都知道,在最开始的那一场交易当中,是茶楼的老板亲自坐镇,当场有一个人就因为开价的时候因为价钱太贵,直接被他卸了手臂和双腿,只剩下一个脑袋和身体,像是滚在风里的一团腐肉,不仅如此,他还要求在场的人把那个坏了规矩的人用刀每人轮流割一块肉下来。在场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一人一刀,得有一百多刀。可想而知最后那个人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遥看现如今。 就当众人都纷纷沉默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轻笑,白泽也附和地笑了两声,随后整个茶楼都传来了笑声,而对于刚刚苏瑾的失礼,就这样被一笔带过,重重地划在了众人的心上。 苏瑾坐回了椅子上。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风险,依旧沉浸在叫一次价就需要一万两黄金的震惊当中久久不能自拔。没想到,这拍卖居然是做如此大手笔的交易,作为一个神仙,他也从来没见过一万两黄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说来惭愧,虽然他出身名门世家皇亲贵胄,但那也是四百多年前的时候了,一万两黄金,委实没见过。 白泽笑停了之后,继续说:“拍卖品的东西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上面的详细我们就不明说了,但是茶楼内禁止拍卖下的东西发生私夺或明抢的行为。价高者得这句话,不用在下再重复多少遍了吧?大家都是和茶楼相交已久,已经是老朋友了,想必这种撕破脸皮的事情年年都讲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望各位瞧见心仪的东西,拍下即可,拍不下的,也不要在茶楼内动手,等到结束后何去何从就不在我们的管辖之内了。若是对此没有任何异议,那么我们的拍卖现在开始!” 白泽说罢,便大手一挥,随后那道强光直至落下,而所有人的包厢前的屏风都恍若透明,等到光芒散去的时候,场上的白泽早已消失不见,随后只看到底下的台子上放着一个锦盒,盒盖敞开,露出了里面的宝物。 不知从哪出包厢内传出来一道声音,带着强烈的惊讶和抽气声:“是九方鎏金玺!” 章节目录 第440章 翎羽(二)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又有人发出了疑问。 “各位,九方鎏金玺,开价一千两黄金。”白泽冷漠而规整的声音都四方传来,随后茶楼便如沸腾的开水一样,所有人都高高举出了玉帖,想要就此夺下。 苏瑾却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有些不明白众人为它痴狂吃为何? “都是些凡夫俗子才会吸汗带额东西,相信一定入不了怀瑜兄的眼。”白泽的声音突然从苏瑾的身后传来,吓得他差些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苏瑾不动如山,只是额角的青筋突然跳了一下,随后他便问:“白公子刚刚不还在下面吗?怎么一下子就?” 白泽笑了一下,说:“千音这样的东西,能用就不用动嘴了,省力罢了。” 苏瑾点了点头,却又疑惑:“秋竹不是说这里有镇界石吗?既然如此,就算是千音,也应该用不了吧?” 白泽点了点头,说:“是用不了,不过我有没有说是我用的千音,这虽然是镇界石不错,但若是就在界限之上呢?比如冥界和人间?天界和妖界?诸如此类的界限,该是不少吧?” 苏瑾被他说得云里雾里,这里是茶楼,怎么会是两界之间,难不成这个茶楼本身就是代表着两个不同的界吗? 白泽却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你猜的不错,这里确实是人间和另外一个界的界限处,镇界石主要是防止这些家伙乱来的。” 苏瑾又问:“那刚刚天旋地转一般的感觉是因为?” 白泽“嘿”了一声,说:“酒啊!这里的人只要喝了这个酒,都会是这样的反应,天旋地转是不错,因为老板把整个茶楼都搬到那条界限旁边了。” “啊?!”苏瑾歪着头,显然对于白泽嘴里搬茶楼这样的玩笑有些惊到了。 但是白泽却“嘘”了一声,提醒道:“你小声点!这有什么好叫的,老板的能力还躲着呢,这点小事都需要大声嚷嚷,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吧?” 苏瑾被他这两三句就说得情不自禁脸红起来,他这也是没办法,这些年都用来吃喝玩乐上了,哪里会去想要知道这么些砸钱的东西上,你若是想要问他哪里的牛肉汤最好喝,哪里的羊肉店最好吃,哪里的酒酿的最好出自谁手,哪里的舞姬腰身最柔软舞起来最美妙,他倒是能说出个详细的一二三来。而对于这种拍卖,他简直就是一窍不通。 白泽叹了口气,说:“行了,怀瑜兄,说句实话,你觉得秋竹这个人怎么样?” 苏瑾脸上挂出了满脸的疑惑,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不瞒您说……我和他认识才不过几个时辰,谈不得他什么。” 白泽勾了下唇,随后又期待地问:“没事儿,您就单纯地说说您觉得他怎么样,觉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喜欢书法还是作画,喜欢吃肉还是吃鱼,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您都可以随意说,猜的也没关系。” 苏瑾抿着唇,脸上疑惑的神色渐渐淡了下去,竟然果真开始想秋竹的模样和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441章 翎羽(三) 两人刚碰面的时候,一上来就是一句道歉,随后还互相交换了姓名,说是要交朋友。拿着玉帖进茶楼的时候还替他解围,带他进来,甚至还十分关心她,这边命令那边命令的,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大,倒是挺爱操心的,还是操他这一把老骨头的心。 想着想着,苏瑾不自觉就说出口:“挺……可爱的。” 白泽:“???”现在改轮到他满脸疑惑加不解了。 秋竹那样的人,竟然有一天会有人说他可爱?!他是看着像猫还是像兔子?明明就长着一张恶狼般的脸,和“可爱”这两个字有搭得上半两银子的关系吗? 苏瑾也意识到自己突然说出了什么让人误解的话来,于是连忙解释道:“我是觉得他有点老气横秋,明明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总是把话说得头头是道,像个孩子一样,所以才会觉得可爱。” 他说完后还觉得不对劲,于是又说:“这小孩子不都是挺可爱的嘛!我倒是觉得秋竹这个人就像个小屁孩一样,所以才会有点可爱,当然这仅仅是因为他多管闲事……”说道最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解释不清楚了,于是选择闭嘴。 白泽却早已了解,心中不禁泛起冷哼这秋竹哪里配得上苏怀瑜说的其中一句,果真是装模作样臭不要脸,但随后他的脸上依旧堆着满脸笑容。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九方鎏金玺,二十万两黄金,成交!” 苏瑾被这样的听着就足够让任心痛的黄金忍不住颤了颤,他忍不住朝白泽问道:“来这茶楼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啊?二十万两黄金,得是一个国库了吧?寻常人哪里拿得出手这么多?就算在豪气的王公贵族,也没有这么多吧?” 白泽只是朝屏风外头撇了一眼,屏风挡着,只看了个大概模样,他随口说道:“自然都是些了不得的人,主要还是和老板认识,他在各界都有威望,大家给他面子,但也怕他,所以不敢乱来,二十万两黄金也是跑不掉的。” 苏瑾的身子抖了抖,很难做到像白泽这般云淡风轻的。 若是有人知道自己会有二十万两黄金,估计连做梦都会笑醒吧?他做神仙是没出息了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爱财啊!寻常时候倒也还好,只是在人间,难免会落了俗套一些,看东西的眼光也会趋于凡人一般,同他们一样有这样的心,不为过,也挺好的。 随后第二件东西被送了上来,打开锦盒,只瞧见了一直翎羽,那毛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一看就价值不凡。 苏瑾也注意了一眼,可也正是这样的一眼,他便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紧紧盯着下方的那个锦盒,半寸都不曾离开。 因为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导致身后的椅子都被碰倒在地。 白泽也被苏瑾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随后随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了台子中央的那个锦盒,问道:“怀瑜兄喜欢?” 苏瑾并未作答,目光定在那锦盒中久久不能离开。 章节目录 第442章 翎羽(四) 等到他确认了无数遍,乃至于看了无数遍之后,才找一旁的白泽确认:“白公子,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白泽点了点头,说:“知道啊,比翼族号令的翎羽嘛!代表着比翼族的全部兵权,发号施令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苏瑾被他这一句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这还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他又问了一句:“那您知道这茶楼里的东西斗志真品吗?会不会有什么赝品之类的,比如这个?”他指着台上的东西。 白泽大笑了一声,说:“怀瑜兄,您这就是说笑了,茶楼里的东西,怎么会是赝品呢?这些东西都是经过老板的手才上台的,若是连老板都分不清真伪,那约莫这东西就算是假的,也可以当真的买了。” 苏瑾紧随其后又问了一句:“老板是谁?” 他一直猜测,老板若不是白泽,那就有可能是秋竹,虽说他装得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可是在交代完这些话之后就借口遁了,难免不会引起怀疑,况且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下人过来请示的时候,也是听了他们两位的话,虽然大部分都是白泽开口的,但是苏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秋竹更有可能些。 白泽当然不会被他的话给套进去,他耸耸肩,说:“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苏瑾挑眉,明知故问道:“秋竹他真的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白泽差些就从凳子上滑下去,随后满脸挂着疑惑道:“怀瑜兄为何会觉得秋竹是老板?” 苏瑾反问:“难道不是吗?” 白泽冷笑,说:“若他是老板,我还会那么殷勤地给他主持大局?” 苏瑾是彻底被绕晕了,他长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那你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什么了?” 白泽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说无益,多说无益。”随后白泽就一副不愿意在此问题上多做解释的表情,苏瑾下一刻就差些认为他老僧入定了。 翎羽的叫价依旧是一千两,随后不断地向上叠加,玉帖被一次次地加上去,而原先为了抢夺那个九方鎏金玺的那十几位却纷纷都没有出手。 难道是他们不知道翎羽的真实用处和价值,那可是比翼族可以号令整个军队兵权的令牌啊! 白泽在一边淡淡开口:“怀瑜兄,这翎羽在凡人眼中不过是根不值几个钱的羽毛,在其他六界人的眼中也不过如此。比翼族早已落寞,就算是整个军队,又有多少兵力呢?连比翼族的继任族长都被天界监管着。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而那翎羽,大概算是割破弓弦的一柄小刀罢了。” 苏瑾觉得白泽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若真如他所说,为何还有这么多人争着抢着想要夺取他? 白泽突然问:“怀瑜兄,秋竹有和您说过这玉帖是如何用的吗?” 苏瑾摇头,他记得秋竹只和他说过,这玉帖顺着他的心意来便可,还有什么规矩不成? 章节目录 第443章 戒指 白泽的肩膀耸了一下,说:“他果然没和你说过,这玉帖在今晚只能用三次,像先前那些把价格哄抬上去的,现如今都不出手了,就是因为后面有他们更想要拿下的东西。比如说之前的九方鎏金玺,它从一千两到二十万两,期间只不过举了十一次,而仅仅是十一次,就已经有人把价格抬到了二十万两,所以真正想拿下这样东西的人就不能舍不得钱,等到价钱一万一万向上涨的时候,达到一个已经庞大的数时,我记得大概是十四万两的时候就已经不动了,可是最后那个人是以二十万的价格出手,这又是为什么,或许他十五万就可以拍下了呢?就因为这玉帖只能用三次,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还是会往既定的价格上超出一大截来,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再次出手。所以怀瑜兄您若是想要出手,可以再最后喊出一个高价,让别人望而却步,不然的话,玉帖就白白浪费了一次。” 苏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明白过来秋竹的那句“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根本就是相互在拼家底啊! 他原先也不会认为拍卖的东西会有多贵,但是没想到一次价就是一万两黄金,而在这些人眼中,一万两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苏瑾心中微微抽痛,虽然他很想拍下翎羽,可是钱都是秋竹的,玉帖也是他的,若是他这样贸然出手还一无所得,那岂不是浪费了机会,到时候若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这可是个大人情了! 白泽却又说:“怀瑜兄,这东西很多人都不识货,你可以出一次手,等到他们没有人再加价的时候,您再一举拍下,秋竹不也说了吗,不用担心影子的事,尽管做吧!” 许是这翎羽确实是他认识的东西,经过白泽的几句撺掇,他就隐隐又想要出手的念头。 现在不过才六万两,他叫道十万两应该不成问题,等到出了茶楼,他再把钱还给秋竹就好了。 在百般纠结之后,苏瑾终于说服自己,勇敢地举起了玉帖,说:“十万两!” 场上一片哗然。 苏瑾有些奇怪,刚刚二十万两的九方鎏金玺都没这么大反应,这会儿怎么就有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之时,却万万没想到楼下突然也举了一次玉帖,叫价:“三十万两!” “哗——”这次的反应更加大了。 居然整整三十万两! 苏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价吓了一大跳,他的额角忍不住欢快地跳了一下,随后面露无奈地看了一眼白泽。 后者也无辜地看着他,两手摊摊表示自己也没法子。 苏瑾十分憋屈地坐回了椅子上,把那玉帖扔到了桌子上,忍不住说道:“这些人怎么这样啊!一下子就涨了整整二十万上去,他是要用金子砸死我吗?” 白泽笑了一下,随后默默起身,说:“我先离开一下,怀瑜兄您好好看吧!” 随后他就退出了包厢。 章节目录 第444章 戒指(二) 苏瑾把下巴放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般地看着眼前早已收拾下去、只剩下茶盘的桌面,随后扒拉出一个烟青色的杯子,上面的纹理看着自然,入手温润,他拿了一个在光滑的桌面上滚来滚去,只瞧着杯口处绕着杯底转了一个圆,随后慢慢悠悠地停下来。如此反复了十几次,却还是郁闷不堪。 拍卖的物品已经有六七样了,他也没什么兴致再去瞧瞧,若是有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一时冲动出手,实在不妥。 他转了转杯子,随后又把玉帖捞过来,摸着上面润滑的纹理,浮雕也十分别致精巧,他瞧了许久,放在眼前细看,又放在远处观摩,随后侧着还看了看,却发现这浮雕眨眼看过去是雕着繁花,但是从侧面看过去,却发现并不简单。 他把玉帖斜着放成一定位置,眯着眼看过去,只瞧见那繁花竟然成了两个人,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的一副小像,皆只有一个背影,约莫能看出来是一个衣袂飘飘的人,带着一个粗布短衣的孩子。 苏瑾没想到这玉帖居然还别有乾坤,只是不知道这副小像中的人是谁,看着倒是挺生动有趣的。 他正细细观摩,随后茶楼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他循声望去,只瞧见楼下的台子上放着一样东西,像是一幅画,裱起来之后看上去还挺像模像样的,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画,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苏瑾站在屏风后面,努力地看了一眼,想要辨一辨到底是哪家大师的名画。 可是随后却有人先他猜想而出口,说:“这幅画出自天界的承聿仙君,也就是号称天界第一武将的苏瑾之手。世人皆知,这承聿仙君想来不轻易作画,而这下笔,必定不同凡响,而且据说这画只有有缘人才能看懂,若是各位感兴趣,依旧是一千两!” 白泽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苏瑾的一张脸却早已从润红变作铁青,他差些就一口气缓不上来,倒地身亡了。这哪是什么名作,这……这不就是他闲来无事乱涂乱画的东西嘛! 亏得那白泽居然能这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没羞没臊的话,就连他听了,都差些要晕了过去。 没想到他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这样一张东西,连台面都上不得的惭愧,竟然被人裱起来高价拍卖!那末尾处竟然还方方正正地落着她的款,只一眼他就断定这定是自己的东西了。 可是……可是……可是这也太丢脸了吧?! 茶楼里的人一听到承聿仙君的画,立马有人快速地出价了,喊得是一个比一个响亮,价钱是一个比一个高,苏瑾站在包厢里干着急,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若真被人买了去,他这一张脸还往哪儿搁啊! 不行!他必须把那东西给毁尸灭迹了! 苏瑾暗暗下定决心,可是即便他想要毁尸灭迹,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买下它。 他忍不住自嘲了一声,想不到自己这么不当真的玩意儿还要自己买下,古往今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额笑话吧! “十万两!”楼下传来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戒指(四) 苏瑾惊地差些就要冲下楼去拦住那位不明就里的兄台,这哪儿值十万两,就连十两他都觉得卖得贵了,竟然还有人愿意用十万两买下!这是何等的豪气,又是何等的魄力,不仅如此,苏瑾也略微有些无奈,他挂着一脸苦笑,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说能看到自己的乱涂乱画都能得人欣赏并愿意被人买下,还是十万两黄金,他自然是很喜悦,若是当年的他,早就不知道高兴地跑到哪座山头大喊了。可是现如今,抛却这些来看,只剩下一脸的惭愧和丢脸,一张脸已经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子了。 苏瑾又凝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狠心地举起了玉帖,说:“十五万两!” “哗——”茶楼中又是这样的一大串感叹,苏瑾已经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他默默地放下了玉帖,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玉帖了,而是即将淹没他的十五万两黄金,而这些皆是出自他心底的羞愧。 他决定事后一定好好好偿还秋竹这些钱财,就算是把招摇山拆了,他也要还! 就当他等着白泽最后落定,可是冷不丁,楼下的那位兄台又一次举起了玉帖! “三十万两!” “哇——哦——”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唏嘘,甚至是想要前去见识见识这位有魄力又豪气的兄台到底是谁。 三十万两,就算是拿着三十万两上招摇山去,苏瑾定会十分细心努力地该他画一幅更好更好的来,何苦砸了钱在这里,给这个茶楼? 难不成这三十万两最后还能进他的钱袋里不成?! 苏瑾痛心疾首,但是他已经不敢在此争夺了,楼下的那位兄台铁了心得要抢这幅画,他就算心再大,也还是要顾及一下秋竹,他还没有回来,这玉帖总不能都让他用了吧! 白泽最后落定了,一句:“承聿仙君的画作,三十万两!” 苏瑾虚弱地坐在椅子上,恨不得就此昏过去。 “下面这一件,是今晚的压轴,各位准备好了吗?”白泽在台下叫着。 苏瑾突然清醒过来。 没想到已经到了压轴了,难不成这件东西就是秋竹说的东西? 就在这时,从屏风后面闪进来一个人,苏瑾一看,正是秋竹。 “怀瑜!”他唤了一声苏瑾,随后又说,“今夜,就是它了。” 苏瑾也把目光移过去,却看到那锦盒比寻常的锦盒小了许多,里面正放着一个圆润的小东西,他问:“好像是戒指?” 秋竹眼眸中的光一下子就变得深沉了,他看着那东西,随后点了点头,说:“是它。” 苏瑾转过来问:“你就要这个东西?戒指……送给心上人的?” 秋竹一脸讳莫如深,他从屏风前退了回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随后竟然就闭口不言了。 苏瑾拿捏不定他的主意,但是依旧知道那一句“今夜,就是它了”指的是什么,想来他等了一个晚上就是想要这个戒指罢! 随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戒指,看上去平淡无奇,甚至一点也不精致,完全不知道作为压轴品,它到底特别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446章 戒指(四) 白泽断起了锦盒,朝着四方转了一圈,随后开口:“这是一个戒指。众位应该都知道,戒指——定情之物,它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需要一人把血滴在上面,随后给心爱之人戴上,两人便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 楼下便有人开始唏嘘,想来是他们都觉得作为压轴,这样的东西简直上不得台面。 叫了几次之后,价格就定在四万两上久久不动了。 苏瑾觉得这正合他意,于是询问秋竹,道:“你觉得我叫五万了怎么样?” 秋竹摇了摇头。 苏瑾连忙问:“怎么,你是觉得太贵了?还是你不想要了?” 秋竹指了指斜下方,楼下有人居然又叫价了,竟然一下子就成了七万两。 苏瑾默默地收回了玉帖,说:“就一个戒指,值不了这个价钱,要不还是算了吧?” “十万两!” 苏瑾被这一声吓得心惊肉跳,紧紧拽着玉帖不肯出手。 秋竹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誓死不变,让苏瑾略微有些讶异。 他就那么想要得到这个戒指吗? 或是换句话说,他一定是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吧,所以才要拼命买下这个戒指,送给自己心爱的人? 可是白泽不也说了,若是戴上,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永生永世,这样也很可怕吧?就算是再相爱的两个人,这样的誓言,也太过沉重了。 秋竹却像是看穿了苏瑾内心所想,于是开口道:“我并不是想用这戒指捆绑住他,我只是想把这东西送给他,就像人们常说的,这是定情之物,那么它也只会是一件定情之物。若是有幸,能被他戴在手上,那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荣幸。若是有幸,能被他喜欢,那对我来说便是永生的荣幸。” 苏瑾听了,又在心中捋了一遍,才算明白他的意思。准确来说,是明白了秋竹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对对方求之,却并非要求而得之,只甘愿一个人守护这另一个人,即便得不到那人的回应。捋明白了之后,他暗暗有些惊讶这人看上去小小年纪,却能看透别人一辈子都看不透的东西。他是得有多喜欢那个姑娘,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瑾两边的肩膀耸下去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忍不住自嘲,活了这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如此看不透。 可就算这样,他也从未有过一刻想要放下心中固执的念头,既是牵挂,也是惩罚,由不得谁来说,他甘愿受之,且甘之如饴。 拍卖的价格已经从原先的一千两被叫到了了十八万两。 他没想到一个戒指而已,居然有这么多人出手,那是不是也说明,他们都是有些爱而不得的人,相许一生的人,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这些人本质上和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的那个对方,在哪儿? “三十万两!”戒指的叫价突然一下子蹭地上涨了上去,所有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苏瑾越来越看不透这些人心底子啊想什么了,但是却也佩服作为最后一件压轴,茶楼的老板居然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47章 书信 三十万两,那可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目?! 这些人都是从金澡盆子里长大的吗?! 这一口叫价,把所有人都叫愣住了。 苏瑾转过来问:“出手吗?” 秋竹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苏瑾提醒道:“都已经三十万两了?还等?若是就被人拍下了那怎么办?” 秋竹凝眉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件茶楼的客人一共有一百零三位,一共展示了十五件拍品,而这十五件拍品当中,只举了二百七十六次,还有剩下三十次在这件拍品上,刚刚已经用掉了十九次,所以说,还剩下十一次举牌的机会。” “三十二万!” 正当他们说话的瞬间,又有人叫了价。 苏瑾微微诧异,随后看见戒指的价格又涨了上去,一涨就是两万两。 苏瑾的心微微抽痛,手中捏着玉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碎。一双眉目是前所未有的深沉,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拜倒在银子的脚下,还让他快要不能喘息了。 苏瑾转过头来,问:“已经三十八万了。” 秋竹摇摇头,说:“还剩下七次。” 苏瑾说:“万一有人看价格这么高,望而却步了呢?” 秋竹却说:“不可能。如果有人剩下的次数没有用完,那么想要这件东西的人就会找到那些还有剩余玉帖的次数的人,怀瑜,你要知道,这世上永远都不缺有钱人,也不会缺有情人。” 苏瑾疑惑地转过头来。 秋竹看着他,眼眸中的光淡的快要看不见了,可是苏瑾对上的时候,却觉得里面藏着犹如深海般沉重的东西。 “这件东西的价值和前面所有拍品都不同,要么是灵丹妙药,要么是权贵身份,要么像那副承聿仙君的画一样,收藏价值远远高于实际价值,这是他人眼中的欣赏,是愿意为之付出的东西。”秋竹看着他,随后却轻轻地敛下了眼睛,给一个翻着的茶杯倒满了茶水,喝了一口,“可唯独是这样东西,与众不同。想要得到它的人,与其说是想要和谁长相厮守,不如说是爱而不得才出此下策。那些人花钱,买下的是另一个人的心。” 苏瑾挑眉,随后走过来坐在他的对面,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子,另一只手把玩起了手中的玉帖,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顿悟。实在是我轻看了。只是和他们比起来,你又有什么不同?你不也是想要得到一个姑娘的心吗?” 秋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快速地把目光转开了。 苏瑾觉得浑身突然一阵发凉,他抖了个哆嗦,随后就听到秋竹说:“我和他们不同。我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他,若是他想与我厮守,那便是最好,若是他不想与我厮守,我也希望他能好好地和别人厮守,万事如意,平安顺遂。这戒指只要一沾到血就会产生作用,它会直接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一旦戴上,不仅是对方,就连自己也不能挣脱,除非有一方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章节目录 第448章 书信(二) 苏瑾点点头,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可是如果这样,你甘愿吗?花了这么多银两,又如此深爱她,最后却得不到,太悲惨了点吧?” 秋竹却笑了一下,把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个烟青色的茶杯,之间划过了杯口一圈,沾上了点点茶汤,随后勾着唇道:“甘之如饴。” 苏瑾耸了耸肩,他向来不会做那个劝解他人的人,何况是在“情”这一字上。他自己就栽过跟头,体会过那种滋味,哪是他人能够说上两句就消失不见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受“情”字所困,终日游荡,了无生气,浑浑噩噩,往生极乐。 若是真要他说点什么出来,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随心便好。除了随心,他也做不到其他。不论他人如何,单单只是自己,便已困顿多时。想起或者放下,岂是他人口中的一句话,被风吹吹就能散去的。 活在世上,总要有些折磨的东西,困苦的事比顺心的事要多,忘掉要比记着难,谁不是在许多许多困苦,许多许多记忆中去寻找那些美好的呢? 总是要不如意些,这日子才能过的下去些,总要悲伤比幸福大,才能为了那点点的璀璨和亮光而努力着,无论是努力活着,还是努力忘记。 他也总算是在这些烦闷而又平淡的日子里明白,当初南栀的那句“记得忘了我”到底有着何种深意。 记得,忘了我。 这是在何种情况才会说出的蠢话啊,明明念着痛着要死了,却还是要忘记。 偏偏如此,他越是做不到。 他沉思了片刻,秋竹看他不说话了,于是敲了敲桌子,说:“快些,到我们了。” 苏瑾立马清醒过来,随后问:“什么到我们了?” 秋竹叹气,说:“还剩下三次,除去我们,只要有两个人举出玉帖,我们最后压住就好了。” 苏瑾缓了一下,问:“到什么价钱了?” “还好,五十五万两。”秋竹淡淡地说。 苏瑾的那口气却有些缓不上来了,一双眼睛瞪得有铜铃那般大了,歇斯底里地问道:“五十五万两?!真不要命了?你有那么多金子?” 秋竹遥想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苏瑾狠狠地把玉帖砸到了桌子上。 没想到那东西倒还结实,居然没被他砸碎,倒是桌子上被砸出了一个凹陷的洞。苏瑾说:“没有钱你还来拍卖?!” 秋竹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无辜,他耸耸肩,说:“我只是不知道我的那些,有没有五十五万两,说实话我对金子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多少才算是五十五万两。” 苏瑾忍不住扶额,他十分头痛地问:“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你的……金子,看上去有多少?” 秋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随后比划了一下茶楼,说:“大概有四五个茶楼这么多吧?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了。” “茶楼?!”苏瑾起身,还特地去看了一眼整个茶楼,顺着上去还有三四层,这么大的一个楼子的黄金,还四五个?! 苏瑾急急地坐回了椅子上,低声呵斥道:“你怎么不早说?!” 秋竹挑眉:“你也没问啊!” 章节目录 第449章 书信(三) “六十万两!” “还剩下一次!”秋竹默默地数着。 白泽的声音响起:“戒指的价格已经到了六十万两,还有叫价的吗?” 苏瑾连忙重新拿起玉帖,说:“咱们可以叫了吧?” 秋竹摇头,说:“还有一个。” 苏瑾却催促道:“可是白公子已经开始问了,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秋竹死死拧着眉,目光把从上到下所有包厢的屏风都一一扫过,随后又说:“一定还会有人再出手的。” 苏瑾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在犹豫东西就被别人买走了!”说着他就要举起玉帖。 秋竹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了苏瑾的手腕,接着往后一带。 苏瑾猝不及防,身子控制不住地转了一圈向前倾去,秋竹的另一只手连忙接住,两人一齐朝后面退去,直到秋竹撞上了桌子,半个身子仰在了桌子上。苏瑾被他抓在怀里,秋竹仰着身子,他便趴在秋竹的身上。 两人紧紧贴在一处,他的鼻端传来了秋竹喷洒而出的温热气息,痒痒的感觉布满他的整张脸,一时不查,他的脖子缩了缩,随后额头乃至耳朵全都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秋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随后只听见从上方传来一声:“八十万两!” 这已经是今夜出价最高的一次了。 秋竹放开了苏瑾,嗓音带着些许的沙哑,他轻咳了一声,随后说:“快叫价吧!只剩下我们了!” 苏瑾还在晕乎当中,他慌乱地拿起了玉帖,往自己的脸上贴去,一阵冰凉。可见他的脸已经红成什么样子了。 秋竹再一次催促道:“快啊!” 苏瑾这才举起了玉帖,喊价道:“八十一万两!” 秋竹愣了愣,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瑾转过头来瞪他,说:“我这还不是帮你省金子嘛!你若是嫌少,倒是可以凑个一百万两,剩下的十九万两给我!” 秋竹笑哼一声,随后淡淡地看着他,说:“好啊!” 苏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随后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秋竹笑了一下,随后收拾了东西,说:“自然。” 说完就从屏风一侧出去了。 苏瑾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喊道:“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在哪儿啊!” 只见出去的时候,周遭的样子都变了,环着一圈的二楼,竟然看不见秋竹出去的身影。 白泽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今夜的拍卖到此结束,众位所拍得的东西,将会在明日送达各位手上。” 光影一晃,那道从顶端传来的光照亮了整个茶楼,苏瑾刹时闭上眼睛,脑中一阵晕眩。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每间包厢的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门窗都好好地安在墙上,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小二喊叫的声音。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一样。 身后的门却被缓缓推开,白泽从里头走了出来。 “怀瑜兄,您怎么还没走?”白泽诧异地问。 苏瑾反问:“走哪儿?” 白泽却往他身旁左右看了看,问:“秋竹呢?” 苏瑾摇了摇头,说:“我记得当时拍卖结束后,他就离开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章节目录 第450章 书信(四) 白泽摊开手,道:“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我岂会知道他的去处?怎么,您要寻他?” 苏瑾总不能说他找秋竹是为了那十九万两黄金吧,这样说出去多难为情啊!到时候若在问一问这黄金为何要给他,这又让她作何解释? 于是他只能含糊地说:“他……欠我一点东西。” 白泽立马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后说:“这您不用担心,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欠着你的,你知道默默等着便好。” 苏瑾总觉得白泽是话里有话,可是却也追究不出来什么毛病,又问:“我该在哪里等?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找我?有没有确切的地点?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他一连串的追问,问的白泽一张嘴张在那儿不知如何作答。 苏瑾也反应过来自己问的太过急切了,像一串连珠炮一样,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在白泽眼里,这却是另外一个意思了,他宽慰道:“怀瑜兄,您切莫着急,秋竹定是回来找你的,况且你们还有这样的关系,不出三日,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看他说的这样坚定,苏瑾微微放宽了心。但是又不明白那句“这样的关系”到底是指什么样的关系,刚想出口,就看见白泽指了指他身上的大氅,说:“怀瑜兄,您身上的这件大氅……” 苏瑾立马会意,连忙把它从身上脱了下来,随后道谢。 白泽接过了大氅,便与他道别了。 看着白泽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还是没问出到底是什么关系。 随后有人从身后喊道:“这位公子。” 苏瑾转过身来,看到还是原先的那个小二,他走过去,问:“何事?” 那小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公子,这个是一位客人让我交给您的。” 苏瑾接过,却并没有拆开,而是问:“那位客人还在吗?” 小二摇了摇头,说:“早就走了。” 苏瑾又问:“我想问问,今夜……茶楼的玉帖,是谁让你给我的?” 小二想了想,说:“这个须得保密,那人不让我说,小的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能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了。” 苏瑾从怀中掏出银两,递到了那小二的怀里,说:“你就和我说说,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什么打扮就好。” 那小二默默接过了银两往怀里带,随后凑到苏瑾耳边,轻声说:“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了,穿着黑衣,看上去还有点吓人,冷着一张脸。公子,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若是那人知道是我说的,指不定会怎么对我呢!” 苏瑾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随后他就拿着那封信离开了。 出了茶楼,从长长的小巷出去,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渐渐偏离了闹市,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吱呀的木门,绕过一处假山,随后来到了这些天落脚的地方。 他把屋子里的炭火点起来了,随后关上了窗子和门,等到屋子里变得足够暖和了之后,他才脱掉了身上厚厚的袍子,坐在一处软塌上,从怀里拿出了那封信。 信上写着“怀瑜亲启”四个字,封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用刀子划开,随后拿出了那封折叠好的信,展开来,便看到最上头的两个字: ——怀瑜 章节目录 第451章 赴约 苏瑾额角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一跳,随后看到整张纸上只留了一句话:明日申时,茶楼见。 苏瑾看完之后就把信收了起来,随后扔在了一边。 一个晚上折腾得他疲惫不堪,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泡个澡,然后好好地睡个觉。 屋子里暖和地让人忍不住连骨头都慵懒起来,苏瑾留了一盏长明灯,随后舒服地躺在浴桶里。 蒸腾的热气像烟雾一样,渐渐升到屋顶上去,最后散做什么都看不见。他两只手放在浴桶边缘,用手扒拉住,随后整个脑袋连同身体一齐浸泡在水里。 窒息感十分迅猛地袭来,他紧紧闭着眼睛,胸口发闷,等到实在承受不住之后,他又从水中钻了出来,大口地喘气,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终于不再折腾了。 浴桶中的水凉下去了,他受不了,于是穿了衣裳从桶中爬了出来,准备去睡觉。 外头的天还是像之前那样黑中透着红,他瞄了一眼,随后闭上眼睛。 —————— 翌日。 春寒料峭。 平日里都会被晒得暖洋洋的枝叶,这会儿全都被突然而来的暴雨都抽打着,雨滴从高空落下,中间夹杂着寒风,雨水倾斜,噼里啪啦。 苏瑾是在这样的第二日醒来的。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响,让原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他立马惊醒了过来。昨日睡得本就很晚,加之第二日又要去见秋竹,他怕自己睡熟了一睡上好几天,所以只是浅淡地闭上眼躺会儿。 这清早突飞而来的大雨,彻底让他不能安稳了。 苏瑾披了一件衣服,随后打开窗子,果不其然,窗台下的花盆被打烂了,里头的花枝连枝带根一同倒了出来,泥土撒了一地,被雨水一冲,越发污糟了。 苏瑾略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关上了窗子,那雨势渐猛,有一些还从窗子外漏了进来,打湿了妆台。苏瑾叹了口气,瞧着头顶的乌云像是被缝在一块儿似的,黑乎乎一片,让人连带着心情都沉闷了下去。 这雨若是一直这般下着,也不知道秋竹能不能来赴约。 可随后他却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约见他的事别人,他倒是先关心起别人来了。 屋子里的炭火烧了一夜,早就凉了下去,外头大雨磅礴,他只能用法术让那些炭火回温,随后拖了一个软塌在旁边,手上提着一壶酒。 按理说这种时候,喝茶才应该更尽兴些,昨夜没睡好,正是需要一壶浓茶提神,可是他现在只想喝酒,于是只拿了酒。 苏瑾看着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像是在里面跳来跳去,噼里啪啦地好似打架。 他倒了一杯酒在酒杯里,随后把酒杯放到了铜炉上面,等着酒渐渐热起来。他盘腿坐着,随后又曲起一条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双手靠近炉子里的火,灼热的感觉瞬间沾满了十根手指头,渐渐地布满掌心和手背,冰凉的四肢都缓解了许多。 酒温了。 他拿起来,杯子被烧得发烫,他小心拿着,随后把酒一口饮尽,又重新倒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452章 赴约(二) 等到他喝了三杯酒,身子渐渐都暖和起来之后,却用千音给迟吉问了一句话:“孟悦怎么会来人间?” 那头的迟吉估计还没有睡醒,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被人用一句千音给问候了,当即只回了一句:“你谁啊!” 苏瑾把玩着酒壶的手柄,随后却并没有开口。 迟吉却后知后觉地听出了是谁,于是试探地问道:“苏瑾?” 苏瑾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猜测道:“你现在还躺在床上?” 迟吉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身侧躺着的人看去,说:“刚起。” 苏瑾又说:“商陆这时候一定醒了,没你的事了,我问他去。” “等等!”迟吉立马打住,“他还没醒!” 苏瑾却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还没醒?他向来都是卯时起的,这都已经辰时了,怎么还睡着?” 迟吉却答非所问道:“你在人间碰到孟悦了?” 苏瑾轻笑了一声,随后不再调侃他,而是说:“碰到了。” 迟吉立马正色道:“他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苏瑾把重新温好的酒端着饮下,随后淡淡地说:“没说什么,不过是让我在元宵宴的时候去天界。” 迟吉微微皱了皱眉,问:“他叫你去天界?他专门去一趟人间,找到你,就为了和你说这个?” 苏瑾抿着嘴想了想,说:“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好不容易渡劫成仙,想让我去天界看他被君明赐封号。” 迟吉冷哼了一声,说:“这就是臭显摆的,这好不容易能和你平起平坐了,可不就要显摆显摆嘛!” 苏瑾耸肩,继续喝酒。 迟吉却又说:“那……你去吗?” 苏瑾放下了酒,随后倒在了软塌上,说:“想想我也有许多年没有参加过天界的元宵宴了。” 迟吉:“听你这话,是要去了?别啊,你看谁不好非得去看孟悦那小子,可给他长脸了。到时候在天界横着走,都没人感说什么了。” 苏瑾看着头顶黑峻峻的一片,若是藏个人在上头想必都发现不了吧,这想着想着,就忘了迟吉说的,于是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迟吉传来了一声叹气,随后说:“随你吧,不过若是孟悦再来找你,可千万别和他搭上话了,这人阴险狡诈得很,指不定就被算计了。这才刚刚飞升,还没做出什么功绩,就已经和天界的好几位仙官打成一片了。” 苏瑾:“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迟吉点点头:“行行行,与你无关、与你无关,那我就来说说一件与你有关的事。” 苏瑾躺着,问:“什么?” 迟吉说:“你最近在人间都发现什么异样没?” “异样?”苏瑾把眼睛闭上,想了一会儿,又突然睁开眼。 迟吉:“近些时日,天界的文荣仙君在人间发现了有六界活动的迹象,不知道你感觉到否?” “六界?”苏瑾反问。 迟吉点了点头,说:“总之这些时日人间不太平,你若是能避就尽量避着点吧!据文荣仙君说,六界近日在人间活动频繁,但是难以究其原因,好像是共同去赴约一样,聚在一块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讨论什么。” 章节目录 第453章 赴约(三) 苏瑾突然响起了昨日的拍卖和茶楼,他沉默了下去,未曾开口。 迟吉又出声提醒道:“总之这两日,你还是别到处招摇了,等天界的元宵宴结束后,我过来找你。” 苏瑾从软塌上坐了起来,随后又喝了一口酒:“嗯。” 屋子外头的雨声好似小了一些,苏瑾晃悠悠地爬了起来,随后来到窗子边,一打开,却险些被吓了一条。 窗前赫然站着一个人,红白着一张脸,眼眸深沉,但是却并没有被淋到雨,那些从万丈高空落下来的雨滴在快要接近他的时候就被消失了,导致他即便站在雨里,全身上下也是干燥的。 苏瑾直直地定在原地,冷冷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孟悦朝着他笑了一笑。 他还是昨日的那副模样,居然连那一身虞姬的行头都没有换下来,一张脸上白色的粉和红色的胭脂化作了一团,看来还是淋到一些雨的。 这样一个红白脸明黄袍的人突然站在窗前,还是一推窗就看见,苏瑾险些没有直接招呼上去。 “你来做什么?”苏瑾又问。 孟悦说:“元宵宴,你来吗?” 苏瑾冷冷地笑了一声,说:“怎么,你这样死乞白赖地跟着我,找到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元宵宴看你风光?” 孟悦拧着眉,又问了一遍:“元宵宴,你会来的吧?” 苏瑾看着他,反问道:“今日人间不太平,六界皆有在此活动频繁,这件事……你知道吗?” 孟悦想了想,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问:“元宵宴……” “够了。”苏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孟悦,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是好朋友,可是直到你想要利用我,利用黎策,在君明面前争功受赏的时候,你有把我当做什么?” 孟悦低下了头去,他的双眸敛在了一处,随后轻轻一闭,头顶原本全都避开的雨水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打湿了那一身珠宝镶嵌的行头,头上的珠花也被淋了雨,脸上的脂粉更是被雨水冲得化成了红不红白不白的花脸,顺着下巴不知流到了身上的哪个地方。 “可是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被君明赏识,能够飞升成仙,能够……”能够站在你的面前。 苏瑾冷漠地看着他,装作恍然大悟一般,说:“你做到了,你被他赏识,你成仙了,你一直以来,四百多年的努力都有了结果,从此以后你会位高权重,你会万人之上,这一切你都做到了,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孟悦摇摇头,粘在鬓角的头发全都湿了,垂挂下来,雨水顺着滴落,甩出去。他说:“想杀黎策的不是我!我只是遵循了君明的意思,我没有真的想要杀他!” “闭嘴!”苏瑾突然出手,掌心里聚了一阵法力,打向孟悦。 对方竟然没有一点想要避开的念头,就这样深深承受了苏瑾的一掌,随后退出十几步去。 随后他又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 苏瑾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张平淡冷漠的脸上终于是沾染了怒气,瞪着眼睛看向孟悦,警告道:“你不配提他。” 章节目录 第454章 赴约(四) 孟悦点了点头,说:“我不会再提他了,我只是想……你能来元宵宴上。” 苏瑾说:“我可以答应你,可这之后,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孟悦的脸上挂着一丝欣喜,他激动地问道:“真的?!”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苏瑾关上窗子的声音。 孟悦挂在嘴角的笑被拉了回去,随后带着一身地落寞转身,又突然朝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喊,“苏瑾,这是你说的,你一定要来!” 并没有任何动静,他深吸了一口气,如一阵烟云一般离开了。 苏瑾回到了屋子里,身子已经冻得发冷了,他凑到铜炉边,随后喝了两口酒,又重新躺在了软塌上。 —————— “客官您又来了,里边儿请!”小二熟络地指引着客人来到二楼靠窗的一张空桌子上。 “今天没有唱戏啊?”苏瑾坐在了凳子上,朝着戏台子那边问道。 小二说:“今儿早上不是下雨嘛,客人本就不多,也就不安排戏唱。今日来这,可只管喝茶,客官您可不会嫌弃吧?” 苏瑾摇了摇头,说:“无妨,上一壶碧螺春就好。”随后他把目光放在了那条幽长的巷子里,看着过往赶路的行人,估摸着秋竹什么时候会来。 虽说是估摸,可他知道必定还有好久,现在只是未时三刻,离申时还有好长一段时候,他原本想着过来听听戏,静静等,可是没想到今日茶楼没有排戏唱,于是只能喝茶了。 不多时,小二就端着上好的碧螺春过来了,顺带还抬过来一个小巧的炉子,看模样只有巴掌大小,正好可以放上茶壶,不至于没喝几口,茶就凉了。 苏瑾瞧着这茶楼忒会做人了,这安排得倒也仔细,若是想要现泡,还可以自己取茶叶来泡着喝,和前几日听戏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瑾饶有兴致,漫长的等待想来也不会太无聊了。 小二撤下了托盘,随后下了楼,拐到了后院去。 “秋公子,都上上了。”那小二说。 秋竹坐在后院的亭子里,问:“碧螺春是店里最好的吧?” 小二点点头,说:“那是自然,是店里最好的碧螺春了,就连泡茶的水都是从灵山取回来的水。” 秋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昨日玉帖的事情,他有问起来没?” 那小二摇摇头,说:“小的哪敢啊,秋公子您吩咐的事,就算旁人要砍小的脑袋,小的也不会说出去的。” 秋竹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小的告退!”小二默默地离开了。 秋竹仔仔细细地摸着手中的戒指,他像是用什么动物的骨头打磨出来的,呈现一种不纯正的白,细细的一圈,浑圆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者雕刻,就像是一个细细的铁环一样。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功效到底怎么样,只是从古书上看到记载,并没有亲眼见过。 若是……真的戴在了手上…… 一想到这儿,他便顿住了。 随后身前落下了一个黑影,跪倒在地上,说:“秋公子,有消息称,天界近日发现了六界在人间的活动,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仙官追查到此地,是否要赶快离开?” 章节目录 第455章 谋事 秋竹的一张脸立马冷了下来,问:“什么时候?” “估计是等不到您和苏公子赴约的时候了。听说来的是……文荣仙君和孟悦。” “孟悦前几日就已经在人间了,难不成是想给谁下套啊?看来飞升之后,得意了不少,竟然在这里肆无忌惮。”秋竹勾起了一边的嘴角,随后冷笑了一声。 “我们是否要撤离?” 秋竹反问:“撤离做什么?难不成害怕他们找上门来?” “可是……若被天界发现了,那岂不是……” 秋竹站了起来,一口茶都还没有喝下去就听到了这么糟心的事,他的脸色异常平淡冷漠。不想再听下去,于是出声打断:“行了,找上门来就找上门来吧,大不了计划提前了。” “……是。”那黑影点头,随后不知从哪儿离开了。 秋竹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变换了一身月白袍子,模样还是的一副书生打扮,看上去秀气又无辜。 从后院的后门出去,他又绕到了前面的巷子,随后仰头,看见了坐在窗子边的苏瑾。微微仰头的时候,油纸伞倾斜着,飘下来一两条细细的雨丝,落到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怀瑜!”秋竹唤了他一声。 苏瑾循声看过期,就瞧见了站在巷子里的秋竹,连忙伸出手打招呼。 秋竹进了茶楼,收了油伞,随后上二楼,来到了苏瑾的桌子前。 “我还担心你不来了。”苏瑾起身邀他坐下,开口道。 秋竹把伞放在一边,随后笑了一声,说:“明明是我邀你来的,怎么还是你担心我来不来?” 苏瑾耸耸肩,说:“待在住处实在无聊,还见到了烦心的人,待不住便想过来看看戏,哪知道今日茶楼不排戏,于是只能发呆喝茶了。” 秋竹瞧了一眼外头的蒙蒙细雨,说:“这日子一到下雨的时候就特别阴冷,转眼间就感觉又到寒冬了,呼——” 他朝自己掌心呵了一口气,随后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说:“;劳烦,实在太冷了。”说罢就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押了一大口热茶进去。 苏瑾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杯子就被拿了去,随后秋竹把空杯子拿回来,夸赞道:“这茶泡得恰到好处,好喝!” 苏瑾木讷地结果杯子,打开盖子一看,自己只喝了一口的茶就这样入了他人腹中,他有些郁闷,但是听他的这句赞叹,心底又好受了一些,于是笑着道:“一点拙技,若是觉得不错,我再泡一杯好了。” 苏瑾自然地拿起了一边滚烫的热水,准备开始泡茶。 秋竹却说:“怀瑜,你……在这等多久了?” 苏瑾说:“我未时就来了,也不算很久,比你早些。不过你也是早到,所以没什么。” 秋竹的眼睛弯了起来,他笑着道:“挺好的。” 苏瑾不解,问:“什么挺好的。” 秋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后看了一眼放在苏瑾面前的茶杯,突然问,“刚刚那杯茶……我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章节目录 第456章 谋事(二) 苏瑾倒水的动作一顿,那本就快溢出来的热水立马涌了上来,秋竹眼疾手快地接过了茶壶,说:“差些就要烫到了。” 苏瑾也连忙避开,还好溢出来的热水流到了茶盘里,不至于溅出来。 秋竹面露愧疚地说:“抱歉。” 苏瑾摇摇头,说:“没什么,是我自己刚刚恍惚了,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早一开始便下大雨,有些困乏罢了。” 秋竹接过了茶壶,说:“那你可真的要好好休息,若是休息不好,身子是很容易垮的,到时候撑不住得个什么病痛,更是折磨人。” 苏瑾点头,看着秋竹泡茶的动作,最后对上他的脸,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秋竹抬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耽搁,自然地说:“知道啊,苏怀瑜嘛!” 苏瑾却摇头,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昨晚茶楼的拍卖会,来的都是些数一数二的人物,虽说谁也看不见谁,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些气息。我不信你一点也不知道来的这些人是谁!” 秋竹放下了茶壶,重新把它安到了炉子上,随后说:“知道啊!” 苏瑾一愣。 秋竹却又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肯定也猜出来了,知道我身份不简单,说实话我也觉得我自己身份不简单,毕竟坐拥这么大的一个茶楼,还有能力邀请这么多人物来此,怎么简单得了?” 苏瑾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秋竹把泡好的茶送到了他面前,又把他面前的那个茶杯换了过来,说:“能有什么意思,我说我是这个茶楼的老板,你信吗?” 苏瑾蹭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退了几步,扶住了一根顶梁柱,转头再看他的时候,问:“你说什么?” 秋竹倒是有些惊讶,靠在了椅子上,道:“你不会没猜到吧?哎呀,那我不是提前泄露我的身份了?!” 苏瑾从顶梁柱旁边回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随后问:“你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秋竹看了一眼整个茶楼,开口道:“若是说的不错,差不多就是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瑾又问。 秋竹觉得好笑,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苏瑾,道:“意中人。” 苏瑾气地笑出了声,他喝了一口茶,摆手道:“别在这儿和我打哑谜了,什么意中人心上人的。我苏瑾交朋友就一点,事情挑明了讲,你说说,昨日拐角处咱俩撞一块儿了,是不是你故意的。” “是。”秋竹点头。 苏瑾有一次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半天只出来一个“你——” 倒是整个茶楼都听到了,纷纷往二楼的窗子那边看过去,一时间引得众位风声鹤唳,连带着苏瑾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大家反映都……这么激烈的吗? 秋竹起身把他按到了椅子上,随后说:“不是你让我挑明白了讲的吗?我现如今都承认了,你怎么还生气了呢?”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问他:“你从哪儿看出来我生气了?我这不正笑着吗?” 章节目录 第457章 谋事(三) 秋竹拿着茶杯的手一抖,随后放下来,说:“得了吧,我看你这样子,桌子底下该拔刀,你这就是笑里藏刀啊!” 苏瑾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缩了回去。 “那我问你,昨夜来这儿的人,都是些什么人?”苏瑾问。 秋竹想了想。 苏瑾却说:“不准再说什么意中人!” “不是人。”秋竹说。 苏瑾气极,恨不得揭竿而起。秋竹却淡定地解释道:“他们的确不是人啊,加上你,六界的人都齐活了,整个茶楼里,就没有一个是凡人。” 苏瑾冷静地说:“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连拐角处撞你都是我故意而为之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谁。”秋竹平静地说。 苏瑾的神色却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秋竹,淡淡地问:“你找我做什么?你既然知道我只谁,也应该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或者用处,不过是天界放任的一介散仙,你找到我,是想做什么,或是想对天界做什么?” 秋竹笑了一笑,随后重新给苏瑾的茶杯里倒满了茶水,说:“怀瑜,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找你一定是有目的的呢?难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说的吗?” “什么?”苏瑾问。 “意中人啊!”秋竹勾起了唇角,一双眼睛里满是希冀,看着苏瑾,紧紧盯着他的嘴巴,恨不得他下一刻就说出一个“好”来。 苏瑾被他这样露骨的目光给折磨得浑身不自在,他扭着头,说:“那个,那个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秋竹应答:“好,那我们换着来,你看着我,我不看你,这总行了吧?”随后他就低下了头。 苏瑾把头转回来,随后看着秋竹,正巧秋竹就在这时抬起了头,四目相对。苏瑾再一次把头低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被这人这般露骨地看着的时候,他就会不知所措,甚至是忍不住脸红起来,这些都是平日里绝对不会发生的,他怎么可能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脸红心跳?! 秋竹却低着头笑了一声,说:“那怀瑜呢?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抛却这家茶楼老板以外的身份?” 苏瑾心想,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有两幅面孔呢?瞧瞧才多大点年纪,还在这里给他玩潜伏? 苏瑾顺着他的话,随后拒绝:“不想知道。” 秋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没想到你这样善解人意,说实话若你真的想要问起我是谁,我还真的有些为难应该怎么说,不过现在好了你既然不想知道,那么等我想好要怎么告诉你我是谁的时候,我再挑明了说好了。” “啊?”苏瑾被他惊到了,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做事还能做到这般地步,听上去如此不要脸,竟然却还挺有道理。 苏瑾十分克制地喝了一口茶,又说:“你答应过我的十九万两黄金,什么时候给我?” 秋竹说:“没想到怀瑜你什么都不看重,倒是对这个挺上心的。” 章节目录 第458章 谋事(四) 苏瑾却说:“你和我认识还不超过二十四个时辰,就在这里故作认识我许久的模样,我们难道很熟吗?还是说你有神马目的,所以在故意接近我。可是我想说你用错了招数,在我觉得,太膈应了。” 秋竹却并不在意他说的话,而是说:“我不觉得膈应就成,况且我也是真心想要和怀瑜交朋友。人生在世,处处为了他人而活,那岂不是委屈了自己?想要交朋友交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磨磨唧唧的难为自己?”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处处为他人而活。你爹娘把你生出来的时候,也没问过你意见啊?”苏瑾反击,显然是并不赞同他的说法。 秋竹问:“难不成怀瑜你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是和爹娘商量过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总之十九万两黄金,你送到招摇山即可,咱俩也没必要再见面了。”说罢他便起身要走。 秋竹也站了起来,从一旁递了一把伞过去,说:“我看你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伞,外头还下着雨,你撑着吧!” 苏瑾拂开,说:“不必,咱俩不熟。” 秋竹看着他离去,却喊道:“后会有期!” 苏瑾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下了楼去。 站在门口的小二立马递了一把伞过去,说:“客官,可千万别淋着雨了。” 外头的雨比来的时候密了不少,淅淅沥沥地就往身上劈,苏瑾道谢,随后接过来。 秋竹站在窗子上,看着苏瑾从小巷子里一点一点地远去。 “秋公子,我们该动身了。” 秋竹转过身来,说:“好。”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又说:“这东西在子时之前送到苏瑾手上,就说我不在了,拍卖后的流程都是归白泽管,东西也是白泽派人送来。” “是。” 秋竹瞧着小巷的尽头已经看不见苏瑾了,随后转身从后院的门离开。 天空低垂,好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头顶的乌云一样,那些细的像发丝一样的雨滴顺着他的眉毛留下来,却并没有流到眼睛里,只是冰冷,寒气像是银针一样钻进骨子里,随后浸润四肢百骸,他忍不住缩了缩。 身后有人迎了上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氅,说:“秋公子,春寒还是要顾到自己的身子,这雨阴冷,还是少淋些吧!” 秋竹把大氅裹紧了一些,随后说:“往年这春冬都如此严寒,有些人都盼不到春暖花开,就死在了前一刻的冰凉里。” “那些都是挺不下去的人,真正能挺下去的,必将胜利。”身后的人又说。 “胜利?什么是胜利呢?我该向往的是胜利吗?可这些都是在我不情愿的时候被迫接受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秋竹垂下头去,步子很快,风往耳边吹过的速度更快,想是刀子一样。 那人却说:“公子,往后,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了,您明明清楚,您身在何处,该做什么,这种傻话,老奴实在是听不得第二遍了。” “百悝,我们会胜利的。”秋竹说。 “是的,公子。”那个叫百悝的人收起了一脸的告诫,温顺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459章 兵临 苏瑾走在回去的路上,头顶的油纸伞上落下的雨声渐渐变大,随后噼里啪啦地像是放炮仗一样闹。 他突然结束了和秋竹的谈话,并不是因为恼羞成怒,也不是因为对方见他一脸轻浮,还说出是意中人这样的玩笑话,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天界的人要来了。 本来孟悦这时候出现在此地就让他困惑不已,他明明已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竟然还能如此准确地寻到他的位置,以他刚刚度过天劫不久的修为根本做不到。 况且清早的时候又听到迟吉说今日六界在人间活动频繁,而秋竹也恰恰证明了他心中的猜测,所以他才要这样慌乱地离开,失了风采。 这些年游荡在外,君明不是没有派人来找过他,甚至三番四次地要他回到天界授他职位,可是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并且逃避了。渐渐地君明来找他的次数少了下去,直至现在,彻底和天界断了关系。 而孟悦的出现却让他心头一悸,这就表明,天界已然在某种意义上监督他管束他,甚至圈起了一大块地把他困在里面。他自以为自己是绝对自由随意的,可是现如今他却越来越觉得这不过是自己自负的想当然了。 君明不会放过他的。 可无论怎样,先躲开再说吧,无论逃到哪里去,先避一避总比正面抓了个正着要好。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借着什么六界在人间活动频繁当做借口,就是为了找他带回天界。 他去住所拿上了字画,随后朝着招摇山的方向而去。 招摇山离冥界的入口很近,他觉得自己需要去避一避了。 行至途中,迟吉叽叽呱呱的声音就传来了,他说:“苏瑾,出大事了,天界让文荣带了一万的兵马去凡间,说是有人蓄意召集六界中人密谋共事,孟悦也跟着一起去了,说是要把这个人给揪出来,你可小心着点。” 苏瑾皱起了眉,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六界行动频繁这件事,好像是那家茶楼的老板做的,而那家茶楼的老板,不正是秋竹吗!? 他立马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天界为什么要抓他?!” 迟吉说:“还不是孟悦为了授封号前有所作为,所以自动请缨,和文荣一块儿来的。据说他亲眼看见人间的一个茶楼里聚集了来自六界的人,这板上钉钉的事儿,君明能不信吗?!” 苏瑾突然响起了那夜,他在布满夜明珠的茶楼顶上,一束光打下来的时候,一个漆黑的人影从上方闪过。莫非那时,他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那秋竹岂不是也在他的算计当中? “他们到哪儿了?!”苏瑾问。 迟吉说:“听说是刚下的令,应该还在路上,不过也快了!听说孟悦早就探查清楚了,想必快了!” “他简直就是个蠹虫!”苏瑾冷冷地呵了一声,随后打算送原来的路折回去。 若真是因为他而导致秋竹出了什么事情,那他的十九万两黄金可是打水漂了! 章节目录 第460章 兵临(二) 为了防止他们先到,苏瑾只能抓紧往回赶,一路上也不知道撞倒了那棵树,还是打散了哪群鸟,总之等他匆匆忙忙感到茶楼门口的额时候,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招呼的小二瞧见苏瑾又回来了,连忙扶着他说:“客官,您这是怎了了?!” 苏瑾摸了摸额头上的薄汗,随后抓着他的手问:“你们的老板呢?” 那小二迟疑了一下,反问:“您找我们老板做什么?” 苏瑾无心和他解释,横冲直撞了进去,随后把整个茶楼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也还是找不到秋竹。 掌柜跟在他后头说:“这位公子,我们老板真的不在这儿,您别找了,这样会坏了我们店的生意的,大家来这里喝茶就是图个清闲,您这样我们还怎么开店啊!” 苏瑾停了下来,又问了一边:“你们老板到底在哪儿?” 那小二说:“我们老板真不在这儿!” 苏瑾不肯罢休,却听到从门口传来一句:“呦,都在呢!” 白泽裹着一件银白色的大敞,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看向正一脸忧色的苏瑾,抬出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瑾瞧见了他,脸上显现出如获至宝一样的神色,张开两只双手就朝他他过去了。 白泽嘴里喊了两声“等等等等”,随后苏瑾站定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把那只锦盒放到了他的手上。 “你知道……”苏瑾看着放在手上的盒子,随后却问,“这是什么?” 白泽说:“还能是什么,昨儿个这东西不是你用八十一万两拍下来的吗?” 苏瑾连忙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果然是昨夜的那个戒指! “你知道秋竹在哪儿?”苏瑾问。 白泽挑眉,道:“他还没有来找你?不应该啊?按理说他会约见你的,你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吗?” 苏瑾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久前刚在这儿和他见过,可是我现在有事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白泽耸肩:“连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苏瑾皱起了眉,先是一阵失落,随后又觉得他的话有哪里不对,可是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于是又问:“那他的住处或者常去的地方在哪儿,你知不知道?” 白泽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哪里需要住所,况且这里是人间,他去哪儿我就更不知道了。” 苏瑾把盒子塞到了怀里,发现塞不下,于是只能把里面的戒指拿出来,用一根绳子给穿着放。 白泽看他如此随意地对待一件价值八十一万两的东西,十分痛心疾首,可是却也无可奈何。 “天界的人马上就要到了,我再不找到他就完了!”苏瑾说完这句话就准备从茶馆出去,随后在门口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白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人群中,随后不见踪影。 苏瑾抬手就想要破了这个屏障,可是眼前却突然闪进来两个人,伴随着一声问候:“承聿仙君,好久不见啊!” 苏静冷笑一声,看着默不吭声的孟悦说:“这不是刚刚飞升的孟道长吗?怎么,这是专门过来问候我的。” 章节目录 第461章 兵临(三) 文荣却说:“承聿仙君您误会了,我等是奉君明的命令前来,只是没想到恰好撞上承聿仙君您了,没被吓着吧?” 苏瑾指了指门口的屏障,说:“既然这样,那苏某就先离开了,不打扰两位办事。”他说着就要往门口走去。 文荣往旁边迈了一步,正好挡住了苏瑾将要离去的路,他笑着朝他说:“别急啊承聿仙君,这件事君明吩咐我们好好办,所以今日在茶楼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都要查一遍。虽然ZI小仙是相信您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天界的事,只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道理大家都懂,我想想这是谁的话来着?” 孟悦站在一旁,一直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神色看着苏瑾,不曾转开半分。 苏瑾往后退了两步,十分嫌恶地抹了下鼻子。离得这副嘴脸这样近,他忍不住肚子里的那些茶水都要吐出来了。 文荣说:“承聿仙君,小仙也是奉命行事,您若是有觉得不适的地方,还望见谅!”随后就看到从门口进来一队天兵,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兵器,冷冷的刀光反射在了每个人的脸上,惨白的光让他们的脸色看上去分外凝重。 苏瑾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四处看的时候,却发现白泽竟然不在人群中。 他去哪儿了? 文荣带来的人把茶楼里的所有人都押在了一处,苏瑾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他上前阻止道:“他们都是些凡人,为什么要抓他们?” 文荣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义正言辞地说:“快,把所有人都带回天界,赶快!” 苏瑾拦在了那群人面前,说:“住手!他们都是些凡人,有什么错?六界在人间活动频繁,你们该去找他们,而不是把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带到天界去!” 文荣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承聿仙君,你本就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您如此在乎他们,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吧!” 苏瑾皱眉,冷声道:“苏某做了什么,还望文荣仙君您讲清楚,可不要像条恶犬乱咬人。” 文荣极好脾气地说:“昨日,您不是就在这个楼子立马?听说您当时就和六界中人待在一处,不仅是这个茶楼里的人,就连你,也要一并带走!” 随后就上来几个将士,准备把苏瑾带走。 苏瑾一掌挥开了他们,随后双眼紧紧盯着孟悦,自嘲道:“孟道长,你果真是……”可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后有一个人拨开了人群,随后把他带到了身后。 苏瑾顿觉自己的手腕被一阵强大的力给拉了过去,随后就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护住了,他只看到了那人结实的后背,和放在手上的那只粗糙而冰冷的手。 文荣眼睛瞪得有七分大,他指着那个身穿白衣的人,说:“你是谁?!” 可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围绕在茶楼周围的天兵便一拥而上,刀口朝里,刀光泠泠。 苏瑾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是这一身白衣的打扮倒是十分眼熟,像极了秋竹,可是无论是身形还是侧脸,都不是他。 章节目录 第462章 兵临(四) “不知各位从哪里来,我是这家茶楼的老板,您若是想要带走这楼子里的人,也要先过问在下的意见吧?”轻扬而又冷静的嗓音,像是春日吹过河边垂柳的声音一般。 苏瑾觉得,大概如沐春风就是指这个意思了吧! “秋……”他微微诧异。 那人转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那意味不言而喻。 站在一边的孟悦瞧见了他们的这些小把戏,突然开口道:“天界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来阻止,你既然是这茶楼的老板,自然也知道我们来此所为何事吧?” 那人挑起了眉毛,目光扫了一眼整座茶楼,说:“难不成是昨天的《霸王虞姬》没有唱好,所以这位角儿想要再来一出别的戏?可实在是不凑巧,咱们茶楼今日不排戏,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孟先生。” 那一句孟先生,不知道是尊称还是刻意嘲讽,只是孟悦听他说了之后,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变得更加难看了。 文荣并不知晓这其中缘由,于是问了孟悦一句:“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霸王别姬》?” 孟悦看着被这人藏在身后的苏瑾,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拉出来,一双眼睛阴毒得好像蛇一样冷。 苏瑾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只是还不等他瞪回去,身前的这个人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他们两人对视的视线。 “两位既然是来调查六界的事,把这些凡人带回去,有些牵强吧?难不成堂堂天界,竟然只会一股脑做这些连凡间的官府都不会做的事?”他淡笑了一声,看起来十分的和颜悦色。 文荣说:“这位公子,天界要做什么,还容不得他人插手,你若再这般阻碍,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说话间,那些手拿兵器的天兵便又近了一步。 似乎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看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腥场面了。 “在下别的不说,只是单单,您要把我的夫人带走,这怎么能叫人袖手旁观呢?岂不太窝囊了些?”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众人的惊愕中牵起了苏瑾的手,随后低喃道,“都叫你撑了伞就直接回家,昨晚都没睡好,何不再睡一会儿?怎么还来这儿,看看这些乱吠的疯狗,吵得耳朵都疼了。”说着又把苏瑾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揉搓了一会儿,看起来宛如亲密一对。 孟悦上前一步,说:“尽是些胡扯!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夫人!你们俩可是男人,怎么可能成为夫妻,如此疯言疯语,看我不该治治!” 他说着,手上便多了一把细剑,毫不犹豫地朝他们刺去。 还未等秋竹出手,苏瑾却率先从背后变换出一柄长剑,横在两人面前,说:“总于是又瞧见了这东西,多年不见,看上去分外亲切啊!” 顺着冰冷的剑身,他看到了孟悦眼中蠢蠢欲动的杀意,身子先动了,嘴上也不停:“当时你使出这把剑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的也是这样的杀意吧?” 孟悦没想到苏瑾竟然会出来挡他,猝不及防间就被压制在一头。 秋竹站在他的身后,看向那两个挥动的身影,轻轻地皱起了眉。 章节目录 第463章 撤兵 文荣也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一言不合就开打了,站在一旁阻止道:“承聿仙君,孟悦,你们两个都快停下,这是人间,不是天界,你们闹的动静太大了!” 秋竹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文荣面前,在他一转头的时候,一根棍子已经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分量是实打实地沉。文荣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而秋竹说:“这位天界的文荣仙官,想要把事情闹大的不是你们吗?这种时候推卸责任,可不是堂堂正正的神仙该做的。” 文荣被求助的额棍子压得身子直不起来,只能弓着背,身子佝偻地像是腰椎断了一般。 “私自袭击神仙,就算你是再厉害的人物,天界也必将讨伐与你!”他不知道这样一副受困的模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么可笑,就像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柄木剑对着武功高超的将士说“我现在就要打败你”这样的蠢话一般。 秋竹轻轻地笑了一笑,脸上带着温柔的不能再温柔的神色,说:“文荣仙君,私自袭击天界自然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儿,可是你们天界做了多少龌龊的事儿,咱们谁也没有比谁干净到哪儿去,何必这样撕开了脸面呢?” 那方的苏瑾已经完全仗着修为压制住了孟悦,不过百招,孟悦就有些吃不消了。 文荣自然也看到了这样的局面,苏瑾打着打着就把孟悦和文荣打到了一块儿,他们连个就像是墙头草一样站在一起,苏瑾手里提着长剑,剑剑直指孟悦门面,好像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地刺进去。 “这里的人,你们一个也别想动!”苏瑾冷冷开口。 “一个都别想动。”秋竹温柔地重复了这句话,还笑着眯起了眼睛。 苏瑾被他这样一说,差点没有绷住脸色笑出来,他皱了皱眉,又说:“这件事和这所茶楼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若是真的想要调查清楚六界为何在人间活动频繁,我不妨直说了。昨夜我确实在这儿,这里举行了一场拍卖,大家不过都是来买东西的,互相之间谁也没见到谁,更遑论什么在一起密谋什么事情。回去告诉君明,他实在是杞人忧天了些。”他看着孟悦,眸子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再说孟道长不也清楚,昨夜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向君明谎报了什么,或者说是你为了一己私利欺骗君明,我该不该去一趟天界呢?” 孟悦也看着他,神色间笼罩上了阴云,紧绷的下骸看上去狰狞又可怖。 秋竹把棍子一横,原先放在文荣肩膀上的棍子另一端放在了孟悦的肩膀上,两个人被一齐压下去了。 文荣真真是有苦难言,他好说也是神仙,现如今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子给牵制住了,传出去他这武将的名声好要不要了?! 苏瑾又说:“看来他老人家真的是太相信一个人,竟然都不问清楚事情始末就派兵过来,让这些将士白跑一趟,实在辛苦他们了。” 文荣却说:“承聿仙君,您知道您现在实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公然违抗君明的命令,这是君明的命令!” 章节目录 第464章 撤兵(二) 苏瑾恍然,他点了点头,说:“我听清楚了,我没聋。君明的命令,我知道啊!君明的命令是由谁攒动的,我也知道。违抗她的命令,这事儿我以前不也常做吗?”他的眼中带着不屑一顾的傲然,神色凌厉,白皙的面容看上去愈发冷漠了。 秋竹的一只手拉起了苏瑾的一只手,随后说:“快些滚吧!别脏了我的地!没听到怀瑜不耐烦了吗?” 那些被困在一处的人却睁大了眼睛。 刚刚还一脸温柔的秋公子,转眼就凶悍了起来,那些个儿姑娘的心都忍不住揪了一下,想不到秋公子还有这么威猛的一面啊! 苏瑾被他拉着手,耳根子不自然地红了起来,随后他轻咳了一声,点头“嗯”了一下。 孟悦却反驳道:“不可能,今天,这里所有人都不准走!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的!” 文荣恨不得转身就走,要不是被这白衣服的控制在这儿不得动弹,他还不得揭竿而起。 秋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嘴里却吐出一句:“怎么,你不会现在还指望着门口和天上带来的这一万天兵吧?就算是来抓人,就带这么点兵力,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孟悦的脸色倏地一边,他惊惶地抬起了头,看着秋竹眼中的笑意,却越发觉得森冷。 苏瑾倒是有些压抑,他看向一旁的秋竹,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带来一万的兵力?居然有一万,我还以为只带了几千呢!” 秋竹耸肩,说:“看来天界的那位君明,是很相信这位孟……道长了的,竟然就让他带着一万的兵力直至人间。连亓均将军都没这个权利吧?” 孟悦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他看着秋竹,越发地看不透他。 文荣在一旁说:“承聿仙君,不论怎样您也不该与我们为敌。我们这样也是奉命行事,在这就算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还望高抬贵手!” “让你说话了吗?!”秋竹在一边冷冷警告。 苏瑾心想:又来了。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时好时坏的。 看到文荣都已经这样求他,苏瑾觉得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再押着他们两个,于是手指在秋竹的掌心挠了挠,随后凑到他的耳后说:“要不……就这样算了吧?闹大了也不好。” 秋竹回应了他一个笑,随后缓缓地抬起了棍子,说:“快滚!” 孟悦却还是不死心,双眼仇视地看着他,却听到后者又说了一句:“那一万天兵,我已经帮你们送回天界了,好走不谢!” 文荣跨门槛的膝盖一软,差些就跌倒在地,随后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快速地消失在了小巷子里。 苏瑾收回了长剑,又走到门口看到他们果真都走了,随后回来,指了指早就被秋竹收了的棍子,问:“你那根棍子……”和黎策的那根好像。 秋竹却不甚在意地说:“哦,那个啊,是偶然间得到的一种玄铁,我闲着没事,拿来做打狗棒了,没想到一次都没用过,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啥?!打狗棒!?”苏瑾的眉眼皱在了一处。 章节目录 第465章 撤兵(三) 秋竹点了点头。 随后苏瑾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色,接连着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颤抖,这颤抖渐渐变成了大笑,在茶楼里传成了回音。 秋竹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反应,于是跟着他一块儿笑,随后茶楼里的伙计小二也附和着笑,熙熙攘攘地像是卖早点的大街一样。 等到苏瑾终于笑得肚子疼了才停下来,秋竹却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原先不还怒气冲冲地离开吗,难不成是意难平,所以还要过来找我出气?” 苏瑾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掌心互相摩搓着,好像好出了汗。他朝着秋竹板起了脸,却说:“刚刚你在他们面前说我是你……夫人?你怎么交代?” 秋竹挑眉,随后看了一眼周身,立马有人懂了,小二和掌柜的开始清场,等到茶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之后,秋竹这才上前一步,随后拉过了苏瑾的手腕,上面赫然挂着一根黑色的线,系在洁白的皓腕上,宛如白玉盘子裂开了一道缝。而那根很细的黑线上,还挂着一个浑圆玉润的戒指,像是骨头打磨出来的,明晃晃地晃得人眼睛发白。 苏瑾瞧了一眼,随后对上了秋竹的眼睛,说:“这这……这是白泽给我的。” 秋竹挑眉,说:“哦?既然是白泽给你的,为何会挂在你的手上?” 苏瑾挣脱了秋竹,随后要去解开那条黑线,可是手脚慌乱间,那线竟然还打结了。苏瑾试图拉断它,一用力就在手腕上勒出了一条明显的红痕。 秋竹制止了他,说:“行了,这东西先放你这儿吧,我现在也不方便带着。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此地,你还是尽早回招摇山去吧!” 苏瑾皱眉,问:“我回招摇山,那你呢?他们万一还回来找你?” 秋竹笑了一声,说:“你不是应该担心一点自己吗?毕竟他们那一万的天兵都是奔着这儿来的,要不是我来的及时,你要怎么做?” 苏瑾说:“能怎么做,他们怎么来,我就让他们怎么回去呗。”他说着还重新抽出了自己的长剑,刀光一闪,随后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呦呵,你们俩还在这谈情说爱呢?!”白泽从后院的门口进来,扶着一边的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俩个。 苏瑾立马退后了两步,随后问:“你……白公子,你刚刚去哪儿了?” 白泽双手环胸,说:“当然是去搬救兵了,那云头上这么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还有这茶楼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我要是不去搬救兵,你们准备怎么杀出重围?” 秋竹又说:“你走后我便离开了,但是没想到白泽突然传了千音给我,说你回到了茶楼,还被人围住,所以立马赶过来了。” 苏瑾抿起了嘴,眼珠子像是石狮子嘴里的球一样转来转去。心想:他特意赶回来一趟就是为了救我,我原先还甩他一脸,人家不计前嫌就罢了,我怎么还什么都不会说,像个木鱼一样。 章节目录 第466章 撤兵(四) 秋竹给白泽使了个颜色,后者十分知趣地离开了。随后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到面前的人低喃出一句:“谢谢你。” 秋竹上前一步,问:“什么?” 苏瑾又碍着面子,喊得更轻了:“谢谢你。” 秋竹嘴角上扬,一脸笑意地又问:“什么?” 苏瑾愤愤地抬起头来大喊:“谢谢你!”随后就看到他整张脸都笑开了,俨然是刚刚听到他说谢谢了,居然装作没有听到! 他哪里经得起被人这样当猴儿耍,一张脸瞬间从白皙变作通红,脸颊两边尤其红润,像是蟠桃一样。喉咙中发出低低的气哼声,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看上去倒是有一些莫名的可爱。 秋竹忍不住笑出来声。 苏瑾被他这一声笑笑得更加没脸没皮了,紧皱着眉看起来十分生气,并且把腮帮子鼓得很大。 秋竹看着他的模样,眼眸中的光一沉,看上去好像是在瞪着他一样。 苏瑾也被他的目光给吓了一跳,心想他不会是有药变脸了吧? 可是随后,就瞧见他伸出一只手来,苏瑾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准备躲开。秋竹的手缓慢地伸过去,随后一根食指指在了苏瑾左侧的脸颊上。哪儿正鼓着一团气,被他的手指头一戳,苏瑾一边的脸颊就扁了下去。随后他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把另一边鼓起来的脸颊戳了下去。 苏瑾两边的脸颊都泄了气,随后问道:“你在做什么?” 秋竹这才恍惚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对人家做了多么暧昧的事,头一瞬间就低了下去,半晌都解释不出一个字来。 “额……那个……那个既然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苏瑾指了指大门口,准备撤离。 秋竹说:“我送你。” 苏瑾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秋竹说:“就送你到巷子口。” 苏瑾抗不知他的强硬,于是只好作罢! 从门口一出去,就看到巷子的一边站着许多的人,刚刚茶楼里的人竟然都没有离开。 “秋公子,既然这样,我们是不好可以准备动身了?”掌柜地过来请示。 秋竹点点头,说:“把茶楼收拾一下,值钱的都带走,可别留下什么东西便宜了别人。先回那儿吧,等我回来后再做打算。” 随后掌柜的带着人就进茶楼了。 巷子里还站着一些人,那些个都簇拥子啊一团,看着秋竹,其中一个胆大的姑娘上前来,问:“秋公子。” 秋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说:“怎么了?” 那姑娘见他一笑,脸立马就红成了一团红云,她娇羞地低下了头去,说:“没……没什么,只是……只是小女仰慕您许久,今日得见……今日得见……”她说了好几个今日得见就说不下去了,反反复复就是这样的一句话,随后竟然羞红地说不出话来了。 秋竹朝着她笑了一下,说:“承蒙姑娘仰慕,只是刚刚在茶楼里我已经解释过我有夫人了……” 那姑娘抬起了头,眼眸中带着些许错愕,随后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秋竹,却又重新低下头去,小声道:“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467章 警醒 秋竹挑眉。 那姑娘又看向了秋竹,嘴角攒了一点笑,恣意欢快地说:“那个……秋公子,祝愿您和您的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我……我走了。”她摆了摆手,随后转身离去。 凑着她一起的小姐妹一同跟了上去,苏瑾在一旁还能听到她们说:“你这就完了,你可是仰慕了他三年多,这份情谊当真比许多东西都珍贵得多呀!” 那姑娘撩起了一边的头发,把她别到耳后,羞红着连说:“别这样,没听到人家都有夫人了吗?再说了,这样就够了,你们可不许在多提一句,不然我就翻脸了……” 苏瑾上前一步,拍了下秋竹的肩膀,说:“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有这么貌美如花的姑娘喜欢你,心里止不住的得意吧?可是你怎么又把我搬了出来,就算不喜欢她,也用不着这般吧?还是如此荒唐的理由?”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尤其是那一双眼眸中,在灰暗的巷子里衬得更加深沉。 秋竹转过头来,对着苏瑾淡笑,说:“怀瑜既然收着我的戒指,做一回夫妻也无妨,若你是不习惯,也可以我是妻,你是夫。” 苏瑾气的闭上了眼睛,谁知道他闭上眼睛是为了翻白眼,只是那样太雅观,于是只得闭上眼睛,但还是逃不脱秋竹的眼睛,“你是在翻白眼吗?” 苏瑾转身便走。 秋竹看他这生气的模样,眼角弯了下去,随后快步跟上,“等等我!” 小巷幽长,黑色屋檐的两边还在低着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边积着小水坑,深一些的水坑中划过了两人并肩而行的倒影,像是两抹幽魂。 秋竹一袭白衣,在这阴暗湿冷的春日里别样显眼,苏瑾还是医生黑衣,若是不知道的,这黑白无常一般的两人,真有可能被人误认成夫妻呢,或者是太极八卦图。 苏瑾突然开口道:“那十九万两黄金……” 秋竹:“我已经让人送去招摇山了,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 苏瑾点了点头,说:“多谢。” 小巷子看上去很长,实则走不了多久,没过一会就已经快到尽头,苏瑾忍不住又问:“你……今日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秋竹看了看自己,道:“为了方便行事而做的一点易容变换之术罢了!不过没想到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倒是有些……” “有些欣喜。”秋竹郑重开口,随后听了下来。 已经到了巷子口了。 苏瑾也站定,说:“或许我们下次见的时候,我就不一定会认得出你了,不过和你做朋友,倒是有趣,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相见了。” “一定会的。”秋竹脱口而出。 他的这一句,不知道是说他们一定会相见,还是苏瑾在下一次见到秋竹的时候一定会认出他来,但不管是哪种,都让他内心一点点变得柔软,那柔软包裹着他,让他忍不住期待下一次他们相遇的场景。 苏瑾也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重复道:“一定会的。那既然这样,后会有期。”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秋竹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步子冲上前去一步,又生生顿住,随后朝着他大喊:“苏怀瑜,见到你真好!” 苏瑾顿住,转过来半个身子,一张脸上带着些笑,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像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妖艳瑰丽。 秋竹也勾起了唇,随后转身离开,融入到那晦暗不见光的小巷子里区,再无踪影。 章节目录 第468章 警醒(二) 天界。 紫微殿。 君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站着一个人,是孟悦。 他已经在这站了一炷香有余了,可是君明唤他过来也迟迟不开口,这让他越发焦心起来。 殿内点着香,一缕一缕的烟像是铺散在水里的白纱,婉转地飘荡着,沾在了衣裳上,透道了里面去。 孟悦去了一趟人间,无功而返,还着实丢了好大的一张脸面,现在外头谣言四起,君明却在这时候把他叫过来,很难不让他觉得是要来处置的。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再等上一刻钟的时候,君明眉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他的声音传来:“说说吧,去人间做什么?” 孟悦抱拳朝他一鞠,随后说:“找承聿仙君。” 君明有问:“找他做什么?” “快要到元宵宴了,这是小仙飞升以来第一次参加这个宴会,而且您还要授予我封号,所以我想让承聿能够来。”孟悦说。 君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孟悦一脸丝毫不敢欺骗的模样,却说:“真的只是这件事吗?你带着一万的天兵去人间,还让文荣配着你一块儿去,我何时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孟悦却说:“可是六界突然聚集在人间,这件事本就可疑,虽然您叫我先按兵不动,可是事出突然,小仙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君明恕罪!” “本座既已叫你先按兵不动,你还带兵前往,是把本座的话当耳旁风了?!竟然敢私传假谕,孟悦,你胆子不小啊!?”君明质问了一句,威从中来,让人不寒而栗。 孟悦的膝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随后解释道:“君明,小仙这么做也是为了天界,若是他们真的在密谋些什么,到时候我们天界可还有地位可言?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放肆!”君明呵斥了一声。 孟悦连忙低下头去。 “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毫无半点悔意!本座既然可以提拔你有如今的地位,自然也可以把你丢下去万劫不复。你若是胆敢动承聿一根汗毛,本座决不轻饶!”君明警告道。 孟悦匍匐在地上,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颤抖,许久从那具佝偻的身躯里传来一句:“小仙知错。” 君明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道:“既然如此,按照天规,私传本座口谕,三十道天雷,你自己去领罚吧!” 孟悦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君明一拜,说:“小仙遵命。”随后缓缓地退出了紫微殿。 文昌问道:“您这样罚他,倘若他心生怨恨该如何?” 君明说:“就算本座不惩处他,他也会如此。这几百年来他帮本座做了不少事,多多少少也是功大于过,况且这飞升得道也是他自己修行的结果,本座也没有助他。只是如今他这副模样心性,真不知是该如何了。” 文昌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小仙有一句话,还望您莫怪。” 君明点头。 文昌:“这孟悦身世凄惨,出身卑贱,又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在小仙看来,这样的人留在天界,迟早也是祸害。” 君明沉默不语。 章节目录 第469章 警醒(三) 文昌又说:“这些年来,他背着您做了多少事,您也知道。只是寻常时候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如今他都敢私自调动兵权了,下一次指不定还会做出些什么更加出格的事。小仙认为,您不可太过放纵与他。” 君明叹了一口气,随后说:“本座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承聿,本座也利用过他,而他明知道本座在利用它依旧不声不响,这样的心性和耐力能坚持四百年,多么可怕?可是他毕竟帮本座做了那些事,这时候一脚踢开,未免忘恩负义,不是一个君明该做的。” 文昌的心一沉,随后又说:“这一次的惩处或许能给他长点教训,但是并不能让他就此安生。还有三天就是元宵宴了,到时候您还要授他封号,这时候惩处他是否是……” 君明点了点头,说:“不错。这确实是本座给他的教训,也是给众人心中的一点警醒。孟悦到处散播关于承聿的谣言,原先对承聿心怀芥蒂的人现在一股脑儿地都倾向于他,本座罚他,不仅是要他心里明白,更是要众人心里明白,承聿对于本座,乃至于对于整个天界来说,是不可轻视的。” “您用心良苦了。”文昌说。 君明半阖上了眼睛,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若是承聿能够尽快地成长起来,也不枉本座的一番苦心了。” 文昌看着君明十分疲惫的样子,眉头深锁。 “文昌。”君明唤他。 文昌心中一惊,随后道:“在。” 君明问:“给孟悦的封号怎么样了?” 文昌说:“早就取好了。叫善仁。” 君明:“这两个字寓意倒是好,只是他受不受得,要看他自己的修行了。” —————— 天色已晚,苏瑾和秋竹分别之后就回到了招摇山,果不其然,他答应给他的那十九万两黄金已经全部送达。 一进山门的时候,就被面前这些明晃晃的黄金亮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即便只有昏暗的灯笼照着,他还是给瞧清楚了那些金子,一旁簇拥着一大群人在交头接耳。 孙管事最先瞧见苏瑾,连忙带着一众跪拜了下来,下雨天地面上都湿漉漉的,他们的膝盖蹭着坚硬泥污的地面,却半点都不在意。 一大群人齐齐喊出一声:“恭迎仙尊大人归山。” 苏瑾想想,自己也有三年没有见他们了,享受着人间的烟火气和凡人的真实热切,一回到自己的老窝儿,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招摇山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没来跪着的也都松四面八方跑过来恭迎他,齐刷刷的几十号人,都在苏瑾面前低着头匍匐着身子,没听到让他们起来,便都不起来,一直跪着。 苏瑾走到了这群人的侧面,而不是当着他们的正面,说:“都快起来吧!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跪我做什么,下次可不准这样了,你们瞧瞧这一大片的,我又不是如来佛祖要你们潜心修佛的,起来吧起来吧,瞧瞧这白衣服都蹭脏了!” 章节目录 第470章 警醒(四) 他说着就扶起了旁边得我一个仙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污泥,随后掌心放在了他的头顶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个仙童的脸从原本的红润变作一团绿,刚刚仙尊大人是吧他膝盖上的泥抹到了他的头顶上吗? 苏瑾摸了两下就收回了手,孙管事起来之后连忙吩咐人下去给苏瑾接风洗尘焚香沐浴,脚步跑的欢快,一时间已经没有人去管那些真金白银了。 整座山头像是从寂静中欢腾了起来,灯笼一盏盏地点起来,一长串遍布每一条小路和屋檐下,没有一处是暗着的。 苏瑾十分无奈地唤住了他们,随后又说:“你们都给我停下!我回来之前已经沐浴了,这会儿不用再特意洗一遍,不过赶快就李叔准备晚膳,赶了许久的路,我都快要饿死了。” 李叔听了吩咐就下去了,欢快地迈着他的小步子,恨不得在脚脖子上绑两个铃铛和他一同庆祝。 孙管事上前来,一双眼睛把苏瑾看的明明白白,随后犹豫着问道:“仙尊大人,您真的不用焚香沐浴吗?我看您多有些狼狈,赶路辛苦,还是去洗一洗吧?” 苏瑾皱眉,看着孙蕙兰眼中的希冀,不由得抬起袖子闻了闻,也没味儿啊,怎么感觉一个个都不堪忍受一般? 他终究是拗不过,于是只好点头答应让人准备热水。 一时间,他的面前已经走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一些站在一块儿,等着苏瑾吩咐。 苏瑾说:“额……都站着干嘛?天已经这么黑了,外头风大,都回去休息吧!” 喊了一遍,不动。 “快些都回去都回去!看着我作甚?回去吧!”又喊了一遍,可是他们就如立长在地上的木头一样,一个个杵在那儿。 苏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得说:“既然这样,那就那这些金子都给我搬到南殿的库房里去吧!” 众人这才开始动了,一个个上手上得勤快,苏瑾低声吐了一句:“一个个都闲不住,非得让我给你们找点事儿做!” 大家相视一笑,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难以抑制的笑。 苏瑾跟在他们后面,一刻钟后来到了南殿的殿门前。 他抬头,看见正上方那块干净的门匾,随后推开了朱红色的漆门,里面的景象一览无遗。 长廊下点着的灯笼打进来一点点光,那微弱的光芒中看见飘动的灰尘,他立在门口,却没有进去。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人了,外头的门窗和牌匾擦拭得再干净,里头却还是灰尘弥漫,恨不得一颗一颗都跳起舞来,被风一吹就扬起来了。 苏瑾多看了两眼,等到胸腔内终于鼓足了气,这才缓慢地抬起了左脚,紧接着右脚也塌了进去。等他整个身子都站定在南殿里头的时候,他深呼了一口气,面前的灰尘就开始剧烈的跳动,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里头出来了,随后对着院子开始大喊:“孙蕙兰,这南殿都多久没有打扫了,这扬尘堆在一起都快把我给埋了!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故意到后上给我搬过来撒上去的!” 章节目录 第471章 常日 初春,招摇山的第一声嗓子就从苏瑾的喉咙里冒出来了,他那具也不算强壮的身子竟然能吼出这么一嗓子来,震得整个山头都抖了抖,在黑夜中响彻云霄。 孙管事从后厨老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快马加鞭两步做三步走地冲到南殿来,差点没站稳翻了个跟头。 苏瑾用袖子掩鼻,随后大袖一挥,全是尘埃。 孙管事瞧见了,脸上连忙堆起了笑,说:“仙尊大人,大家都不知道您今日回来,这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我立马就让人打扫,保证只要一个时辰钟就好了!” 看着她拍拍胸脯向自己保证的模样,苏瑾挥了挥手,随后从一边提过来一个灯笼朝着堆放金子的库房去了。 整整十九万两黄金,十几个人手来来回回搬了十几次,若不是亲眼瞧见,苏瑾没料到他们一个个倒是都挺能干的,不过两刻钟,金子就尽数搬到库房来了。 苏瑾绕着偌大的一个库房转了一圈,随后开始挨个儿清点,数的头昏眼花了却还是没数清楚,来来回回错了好几次,折回去重来。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时辰都还没有结果。他疲惫地瘫坐在一堆金块上,四仰八叉地半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人过来问:“仙尊大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沐浴了。” 苏瑾这才醒过来,点了点头后从库房出来,还亲自上了三道锁和两道封印。 等分享沐浴过后,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呼吸着外面微冷的空气都觉得清新而又芳香。在他回来的时候,招摇山的花全都开了,仙气滋养着这片山头,让它孕育出了一朵又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来,相互簇拥着,瑰丽莫名。 正巧,李叔的晚膳也准备好了。 南殿经过一番彻底的打扫之后终于变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苏瑾闻着再也没有那些呛鼻的尘埃,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等到才上桌的时候,他坐在座首,瞧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觉得李叔估计是用出了毕生所学。 伺候的人,孙管事和另外三个,还有李叔,零零散散加起来正好十个,立在两边,看着苏瑾。 苏瑾也回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拿起了筷子。 李叔脸上的表情尤为丰富,恨不得就变成苏瑾手中的那根筷子,让他把一样一样的吃食全都送进仙尊大人的嘴里。这三年多来,他的厨艺一直都无用武之地,往年也并不是没有仙尊大人许久不回招摇山的情况,可唯独这次,却让所有人都觉得,仙尊大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了。 乃至于今日见到他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像久盼儿归的老母亲终于盼得儿归的喜悦一般,激动地差些热泪盈眶,双眼通红。 苏瑾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提起来的筷子又重新放了下去。正准备开口,李叔却率先问道:“您是不是觉得不喝合口味,您想吃点什么,这桌子上的菜是不是太油腻了些,我立马去做些清淡小菜来,我马上就去做!” 章节目录 第472章 常日(二) “等等!”苏瑾在后头叫住了他,“回莱回来!” 李叔转过身来,站在一旁。 苏瑾叹了口气,说:“一个个都怎了了,看着模样倒像把我当成了科举高中衣锦还乡光耀门楣的寒门书生了不成?” 有几个人摇了摇头。 苏瑾又说:“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别一个个喜极而泣的,是不是过两日我又走了,你们就开始整天丧着个脸一副死人相?” 一旁的一个仙童立马说:“仙尊大人,您不知道,自从您离开了招摇山之后,大家都特别想您,像孙管事,她整日里闲的只会和她们三个嗑瓜子,李叔也一天到晚数着后院的小花小草无所事事,整座招摇山死气沉沉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要是您一直都不回来,估计李叔的脑袋上都要开始长草了!” 苏瑾笑得哼出了声,说:“还无所事事,整日无所事事也不知道把我这南殿打扫打扫干净,看看那个灰,我让你抽两鼻子试试?还有那上面死气沉沉一点人味儿都没有,咱们这招摇山上你给我揪出半个人来?哪里有人?” 不是花精、树精、就是仙童,连扫地的下人都不是人,哪里还能揪出半个人来? 那仙童皱起了眉。 孙管事狠狠地朝她白了个眼。 苏瑾咳嗽了一声,说:“好了好了。还有你啊孙蕙兰,为什么本尊一回来,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孙管事看了看自己,问:“有什么奇怪的吗?” 苏瑾指了指她那丰腴的身子和大婶的脸,说:“往后,招摇山一众都不准在给我化形了,一个一个装什么嫩啊!都四五百岁的人了,还有些年纪比我还大的!”他还指了指那个仙童,还有李叔。 孙管事慢着步子上前来,说:“不化形的意思是让大伙儿用本来的面目示人吗?那还不得吓死!” “你这蕙兰花还能吓死谁啊?你若是情愿,明日我搬个花盆过来,你就长在里面好了!”苏瑾说。 孙蕙兰立马缩回了脑袋。 那仙童便说:“仙尊大人您的意思是……让孙蕙兰,还有石斛紫苑她们都……” 苏瑾道:“还不够明白吗?本尊的意思是让你们都变回原来的人形,不用再挂着这一副凡俗的模样过活。招摇山里外统共就我们这些人,互相谁都清楚谁,不用再化形了。” 孙管事说:“大家都明白了。” 苏瑾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声音给吓了一条,随后就看到孙管事原本站在的位子上赫然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声音夜路银铃般悦耳,带着三分的矫揉造作,不过还算听得过去。 没想到他这刚说完,孙蕙兰就成了这副模样了,果真动作快到迅雷不及掩耳啊! 苏瑾又说:“本尊暂且只有这点规矩,都给我好好听话!吃饭!”说着他就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往嘴里送,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都坐着吧,忙了一个多时辰,都坐下一起吃吧!” 孙管事立马首当其冲,也不知从哪儿变幻出了碗筷,朝着桌子一圈摆开。 章节目录 第473章 常日(三) 苏瑾倒了一杯酒,举在众人面前,道:“这么多年来,多谢各位为招摇山所做的一切,苏某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举杯。 苏瑾干了之后又重新倒了一杯,说:“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陪伴着招摇山,陪伴着我,没有你们,招摇山也不过是个冰冷荒废的山野,这里多说一句多谢!” 随后他又一口喝下。 孙蕙兰也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真是假的泪,嗓子哀婉了下去,说:“仙尊大人,要不是您,我们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们,您放心,招摇山早就成了我们的家,我们誓死都会守住这个地方的!” 随后又是举杯。 苏瑾笑了笑,随后又开始倒酒喝。 大家相谈甚欢,把这些年闷在心底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热热闹闹的,或大笑、或吵闹、或贫嘴,总之满是生机。 苏瑾吃饱了之后说了几句就离席了,让他们尽情喝,自己一个人出了南殿。 他喝了不少的酒,作用上来之后两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像是抹了胭脂。但是他脑中清明得简直不能再清明了,走起路来一步都没有晃,从南殿出来之后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在那里,还有他必须要去瞧上一眼的东西。 鹅卵石的路面被脚掌心踩着,有些疼,好像是骨头碰到了石头,只有他觉得有些痛。小路蜿蜒,两边的花草像是活过来一样,翠绿密集的草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白色小花,嫩黄色的花蕊,看起来娇俏无比。 一直来到南厢。 这里比起南殿来看上去更加不堪,杂草丛生,大门口的门环斑驳不堪,那黄铜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劣迹斑斑的,透着青色和青苔。 苏瑾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推门进去。 里头更加,杂草从青石砖的缝隙中生长出来,还是枯黄的,门楣上全都落着灰,要不是白日里下过雨,这些灰尘指不定扬到他的身上,糊他一脸。他憋着一口气推开了东边的屋子,漫天扬尘让他受不了只能节节后退。 看来他不在的这三年来,招摇山是闲的都可以长蘑菇了,这一群懒货,都不知道收拾收拾,里面的陈设都落着灰,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从里透出来了,身后的门应声关山。 原本趁着喝了些酒,抱着一腔思绪过来排遣,或忧愁、或悲苦、或潦倒,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狼狈的,好好的一番心思全都被打碎了望眼睛上蒙,他的好兴致全被这些灰尘给盖住了。 没有法子,连借景抒情都做不到,他只能怀着一腔落寞折路返回。 南殿的大门还敞开着,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还顺带把桌子给收拾干净了,看上去就好像是完全没有任何人来过。但是屋子里点着的炭火还暖和,说明他们离开前还重新添了一遍。 苏瑾突然又想要去看看他存放在库房里的那些金子,于是手里提了一只灯笼,暖黄色的光铺开面前的一点路来,他顺带把被褥也一同带来了。 章节目录 第474章 常日(四) 来到了库房,他摸着身子进去,随后找了一块足够平坦的、金子铺成的地方,足够一人的位置,他便在上头铺上了被褥,随后心满意足地躺下。 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够躺在金子铺就的床上睡觉,这是四百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往常的时候他倒也不是个多么在乎钱的人,毕竟这些都是生外之物,况且他是神仙,习得变换之术,若是想要银子,变出来就可以了。可是像这样,真金白银十九万两,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几乎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的东西,躺在上面是真舒服。 苏瑾闭上眼睛,放在一旁的灯笼光渐渐弱了下去,暗了下去,随后只剩下萤火般微弱,脑袋也跟着一阵昏沉。 天很快就亮了。 没想到前一日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雨,第二日竟然守得云开见“日”明了。 孙蕙兰孙管事一大早就摆着她那一张年轻貌美的脸开始四处招摇,去南殿给苏瑾送早膳的时候,却不见他老人家的半点影子。于是开始敲锣打鼓通知山上的人,大伙全都在清晨的时候被这一阵喧闹给吵醒了。 一个个脸上粉黛未施,披头散发的,就沉浸在一大早仙尊大人不见踪影的惊惶之中。 苏瑾也毫不意外地被惊醒了。昨夜一个晚上竟然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那些结实的金子果然只治疗睡不安稳的人最好的良药。他也头一次没有在被人惊醒的时候准备撩袖子呵斥,而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从库房出去了。 南殿一个人都没有,他从院子出去,却看到外头兵荒马乱,他随处抓到一个人问:“怎了了?有人从从山下打上来了?” 说着他还从背后变换出了长剑,准备应战。 可是那被他抓着的仙童一见是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恨不得把眼珠子从里头掉出来,随后嘴里大喊了一声:“仙尊大人在这儿!” 人群蜂拥而至,一个个擦着额头上的汗,打理着衣裳,站在苏瑾面前,看起来个个都狼狈不堪,唯独孙管事还是美丽漂亮。 她捏着帕子上前,随后说:“仙尊大人啊,您这一大早是去哪玩儿了?我们以为您有偷偷摸摸下山去了,大家都起来找您!” 苏瑾挑眉,指了指她们一个个,说:“难道我每次不告而别的时候,你们都是这样子的?”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微微有些动容。 孙管事却笑了一声,说:“那哪能啊!今日只是情况特殊,是我小题大做了。” 苏瑾一腔动容化作了面上寒霜。 孙管事又说:“仙尊大人,迟吉仙君听闻您回到招摇山之后,立马从太衡山那边赶过来了,据说商陆也会一同来,您是否要先用早膳?” 苏瑾指了指她身后的那群人,问:“他们吃了吗?” 众人摇头。 苏瑾便说:“行!那你们也都回去吃饭吧!等迟吉来的时候再通知我就成。” 说罢,所有人又如潮退一般纷纷离开,苏瑾折回了南殿,不禁嘴角勾起了笑,这一个早上居然发生了这么一场笑话,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进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475章 尘味 迟吉果然是是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的,苏瑾刚用完早膳,盘子撤下去,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就瞧见从不远处跑来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正是守着山门的仙童。 那仙童前脚刚到苏瑾面前,迟吉爽朗的笑声后脚便跟上了,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苏瑾依旧如样活动筋骨,迟吉的笑声笑了一阵也没引起山门反应便兀自停了,随后施施然从外头进来。 “听说了吗?君明罚了孟悦三十道天雷!”迟吉过来百年坐到了椅子上,紧接着又缓缓进来一个人,是商陆。 门口的晨光铺撒进来,商陆逆着光,身前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挺拔的轮廓被阴影勾勒出来。 苏瑾差些就认错了。 但是他也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溶于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之下。 商陆进来,朝着苏瑾拜了一拜,随后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苏瑾抬手,说:“都拜在迟吉座下做徒弟多少年了,怎么的还叫我师父?你不怕迟吉听了,该醋了?” 迟吉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商陆却诚恳地说:“师父对弟子的养育之恩莫不敢望!” 苏瑾懂他,明白他是一片孝心,但却仍旧说:“师父只有一个,既然拜在了迟吉座下,就不要唤本尊为师父了。” 商陆垂首,问:“那弟子该如何唤您?” 苏瑾想了想,随后灵光一现,道:“既然你叫迟吉师父,那就叫我……师祖吧!” 迟吉一听,立马炸毛了,蹭的一下站起来阻止商陆,可是商陆却诚心诚意地唤了一声:“师祖!” “你这……” “哎!”苏瑾回应得飞快。 在迟吉的一脸错愕中,他勾起唇笑了笑。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去争辩什么,和商陆一同看着他,看他嘴角挂着笑,眼里也带着笑,一张脸上洋溢着许久许久都没有见到过的神情。 苏瑾被他俩的注视给盯得毛骨悚人,他皱了皱眉,问:“看什么看!” 迟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三年来,我日日都想着你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听说你回招摇山了,立马就带着商陆一同过来了,现在看看,确实还不错。” 苏瑾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一点点的冰凉,却渐渐升温柔软,他笑了笑,说:“指不定我明天就做出什么蠢事来了。” 迟吉连忙阻止道:“可别挑这个时候了,再有两天就元宵宴了,你挑这个时候,太缺德了。” 苏瑾耸了耸肩,随后喝了一口清茶,说:“这有什么的,天界平静了这么久,想必也是少些热闹,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 迟吉重新坐回了凳子上,随后也喝了一口茶,说:“这热闹不是不请自来了嘛?” 苏瑾挑眉,说:“他不就被罚了三十道天雷嘛,这有什么的?” 迟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说:“这还没有什么,原本定好的日子,君明会在元宵宴上授予他封号,这一下子就是三十道天雷的量刑,没有个几年怎样养得好?” 章节目录 第476章 尘味(二) 他质问了一番,紧接着又说,“你当初劈了三十道天雷,又有霍允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也在床上躺了二十天菜勉强能动,他还不得躺上几个月?看来君明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苏瑾冷笑,随后却问:“听说孟悦私自下令带了一万天兵,当时我在人间,也没有瞧见啊?” 迟吉皱眉,问:“我不是叫你避开他吗?你后来是不是又遇着他了?” 苏瑾点了点头。 迟吉略微迟疑地摸了摸下巴,说:“那就不该了,你是不知道,孟悦和文荣是带着一身的伤回天界的,文荣因为是被孟悦假口谕给骗了,所以并没有受什么惩罚,只是关了禁闭。据霍允的手下说,他们两个个身上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尤其是孟悦,全身都是青紫,伤口遍布处了脖子以上的地方。这么有损阴德的做法,我还在想着你有没有同他们一样,看来是完全不知情了。” 苏瑾垂眸,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叶芽,疑惑出声:“那……这会是谁做的?” 迟吉耸肩,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还好你没有同他们一起,不然就你这一生的额修为,山野精怪都敌对不了,怎么能挡得住练武文荣都挡不住的人。” 苏瑾淡淡地回了句:“是嘛?”随后脑海中却忽然跳出了一个人影,文质彬彬白衣飘飘的书生模样,脸上携着一抹笑,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子啊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说是帮了他一把,想来也是故意为之吧,不然单单凭一根棍子就能压制住文荣的实力来看,人家可能只是恰到好处地让他不至于太过难为。毕竟当时,两个人是不欢而散的。 迟吉坐在一旁带着一丝遗憾地说:“要不是我不在场,若不是我不在场,定要去会会那位高人!”在他看来,那位高人一定是一位大隐隐与世、深藏不漏、其貌不扬、关键时候说出手就出手的大侠一般的人物。内心不敬油然而生想要结交的心。 苏瑾沉默在一旁,只是不断温吞地喝着茶,一杯接着一杯,迟吉见他如此,于是问了一句:“你见过他吗?” 苏瑾因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手中端起的茶杯都顿在唇边,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迟吉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生怕这人瞧出他脸上的一点犹豫乃至于迟疑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见没见过,若说见过,他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谁;可若说没有见过,秋竹的身影却徘徊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他心中甚至已经有了答案,那个吧文荣和孟悦揍得全身青紫的人,或许就是他呢? 可是若说出去,迟吉这样一个大嘴巴的人,指不定第二日就六界皆知了。 当时在茶馆他还护了他,总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抖人家的底细出来。 迟吉又唠了两句,随后默默喝茶,商陆早出去了,说是要见见招摇山的人,许多年没回来了,这一回来,就好像是故地重游一般,忍不住也要去会见故人。 章节目录 第477章 尘味(三)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厨,想要瞧瞧孙管事是否还安在,说实话李叔做的菜也好久没有尝到了,多是有些怀念。 从南殿到后厨没有多远,他从南殿的后门出去,不消半刻钟就到了。 穿过一小片竹林,就隐隐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或呵斥或玩笑或攀谈,看起来还是少有的热闹。 “蕙兰啊!虽说你这模样年轻貌美,但到底是七八百岁的老人了,这整日里只穿这么轻薄的衣服,也不冻得慌!”男人的身影传来。 那叫蕙兰的女子立马大声呵斥道:“你懂什么,人间都时兴这个,我下山的时候瞧见这人间的女子皆是这般打扮,头上还插着簪子,无奈我们这山中,也就只能插两朵野花了。” 那男子“啧啧”两声,随后噤声了。 商陆瞧见后厨这一群或年轻貌美或英俊帅气的人,全然没有一个是他熟识的,他不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招摇山什么时候招人手了? 孙管事却早就瞧出了商陆,一双美眸瞪得又葡萄那么大,急急忙忙地拿着一块绣花手绢迎到商陆面前,问:“商公子?” 商陆皱眉,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姑娘认得我?!” 一旁正在切菜的李叔拍了一下脑袋,低低地喊了一声:“坏了!”随后连忙拦到了孙管事面前,“这位公子,您来这儿做什么?” 商陆说:“我来找孙管事,她在吗?” 李叔连忙说:“孙管事下山买东西去了,还没有回来。” 商陆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那李叔呢?” 李苏子一张脸上冷汗涔涔,眼珠子胡乱地晃着,说:“李叔啊!李叔……” “李叔不就是你眼前的这位吗?”站在李苏子身后的孙蕙兰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后推开了他,又说,“仙尊大人都说了让我们踏踏实实的,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这东躲西闪的做什么?难不成老娘的一张脸还不能见人了不成?” 商陆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安从心底里冒出来。 孙管事训完了李苏子,随后又扬起一张笑脸朝着商陆,说:“商公子,您还记得我吧?我就是您要找到的孙管事啊!” 商陆心道果然,这不安原来源于此,差些没有转身而逃。 李苏子一脸后悔的模样,随后听到孙蕙兰又指着他说:“这就是您要找的李叔!” 那些个剩余的人纷纷上前向商陆介绍自己,争先恐后地唯恐他认不出来。 商陆十分诧异地看着他们,他们一个个用一张年轻俊美且陌生异常的脸说出一个个他熟悉的名字来,竟然都是招摇山的熟人。 他一时有些混沌了。 李苏子瞧他差些就要昏倒过去的模样,在一旁后悔道:“我就说让你们不要说不要说,看看看看,都吓着了吧!才多大点的孩子啊!”说着又心疼地去啦商陆的手。 却被他避开了,随后退开了好几步,愣在原地。 孙蕙兰也觉得事出突然,刚想上前解释的时候,却听到商陆自言自语地说:“难怪我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一个个从未老去,十几年来都是一副模样,竟然都是……都是用了化形?” 章节目录 第478章 尘味(四) 孙管事有些惊讶,转头看了身后的人,说:“他知道啊!” “废话,人家跟着迟吉仙君也不是白学的!”有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商陆十分头疼地扶额,看着这一群花精树精,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孙管事看他这小脸白白的,忍不住上前安慰道:“商公子,这也是仙尊大人的命令。招摇山都已经封山许久了,我等再用以前的那副模样也没什么用,所以他昨日刚下的令,让我们不用再化形了,没曾想今日就让您知道了。” 商陆点了点头,稳重地说:“无妨。只是往后都瞧不见孙管事您从前的模样,有些怀念罢了!” 孙管事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中带着浓厚的向往:“我看人间的戏本里都这样写着,像我我这种年轻貌美的女子都是和清秀英俊的书生在一处,他对我一见钟情,随后一夜翻云覆雨的,若是有这个机缘,正想试试!” 李叔从后头不知道哪儿的人群中钻出来,随后拿了件衣裳给她披着,说:“你就做你的梦去吧!还想和书生翻云覆雨,你这辈子都别想,好好待在招摇山哪儿都别想去!书生要是遇到你才是他倒霉呢!” 孙管事把衣裳脱下来甩了回去,大吼:“你说谁呢?你说我是扫把星是吧?你猜倒霉呢,你全家都倒霉!” “我就说你两句,你这般大吼做什么,商陆还在这儿呢!”李苏子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乱闹。 可是孙管事是何等的脾气,哪能说忍就忍得住的,于是又说:“你眼睛坏了?说我这么多句,哪里只有两句,数数不会啊!” “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李苏子转身就要走。 孙管事连忙上前拉住他,势必要闹个清楚明白。 他俩竟就这样开始争吵了起来。 商陆笑了笑,看着他们拌嘴的模样,还和以前一样,他也终于在这陌生的人群中找到了一点曾经熟悉的东西。 耳畔的拌嘴声和曾经的一模一样,虽然声音听上去年轻了许多,容貌更是一点从前的影子都没有了,但其实所有人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半分都不曾变过。 李苏子和孙蕙兰这对冤家冤冤相报何时了,商陆觉着要是在不出面组织一下,他们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其他的人瞧他们两个吵架,纷纷都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显然是对此习以为常。但是商陆可不想这回来的第一天,他们就闹得个头破血流的地步,于是在这之前立马拦住了李叔,说:“李叔,那个许久没吃您做的菜了,不知道今日的午膳……” 李苏子一听,立马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了,反而关切地问:“想吃什么,李叔给你做!” 孙蕙兰也安静了下来,说:“想吃什么,我让李苏子给你做!” 李苏子白了他一眼。 孙蕙兰立马回击回去。 两人竟然又开始因为这一个白眼的导火索开始大战。 商陆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想吃好多好多菜,尤其是李叔您的拿手好菜,不知道咱们生命时候用膳?” 他们两个听到了,纷纷停了下来,随后安生了不到一刻钟,又相互厮打地进了厨房,看着模样,似乎是要撕打着准备菜品了。 商陆笑了笑,终于是忍不住笑出来声,随后摇了摇头从后厨悄悄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479章 见你 元宵宴前日。 难的是正月的好日子,自苏瑾回到招摇山之后,这雨就没有再下过半场。 大概是天界的人也知道,元宵要到了,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谁也不愿意遇上下雨这样糟心的事。 迟吉在招摇山赖了一夜还不够,天一亮就起来了,把招摇山当做自己家一样自在,四处走走看看活动筋骨,还不忘带上商陆一同。 他们两个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看着周围的景致,随手折去一根树枝或者半截野花,在手里糟蹋玩坏了之后就随手丢了。 商陆跟在迟吉身后,看着他好像几百年没有见过这些的,明明太衡山长着的这些他一点也不稀罕,反倒是他精心养了许久的绿萝在有一日被他连根刨了。这人就是喜欢糟蹋别人的东西,怎么没见山下农家送来的东西被他糟蹋过啊! “迟吉仙君,仙尊大人已经起了!”孙蕙兰的千音传了过来。 迟吉转过身来,说:“苏瑾醒了,走,去看看!” 商陆点点头,和他一同顺着另一条小路前往南殿。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苏瑾,立马调笑道:“呦!看你这精气神,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苏瑾头也没抬,并不想理他。 迟吉见他不答,立马双手环胸抱在一处,随后又说:“你昨日答应我不去元宵宴的事,你还记得吧?” 苏瑾:“狗屁。”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两个自来,看上去就好像说天气很好一般,平静又淡定,完全不似骂人的字眼。 可是迟吉却早就习以为常,连忙接话道:“看来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啊?” 苏瑾又不搭理他了。 别的他不知道,可是他万万不可能说出不去元宵宴这样的蠢话来,谁会在意一个元宵宴,喝醉了酒之后他不去借景抒情聊表此生困苦,哪里有功夫想天界那档子破事! 迟吉却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是说:“元宵宴……你真的要去啊!” 苏瑾指了指正在浇水的这朵花,问:“你觉得这朵花怎么样?” 迟吉瞧了一眼,说:“色泽饱满娇艳欲滴,挺好看的。” 苏瑾又指着旁边的一朵花,问:“那这朵呢?” 迟吉又说:“这朵看上去小巧玲珑了一点,颜色偏淡,比较清雅。” 苏瑾又问:“和前一朵比,你更喜欢哪一朵?” 迟吉左看右看,随后说:“虽然我觉得这一朵色泽艳丽很是好看,但是我跟偏向后者这朵清新淡雅的。” 苏瑾点了点头,说:“难怪把商陆从招摇山给拐了去,现如今想想和你的眼光很有关系。” 迟吉眯起了眼睛,一碰到上路的事,他就突然长了理智,狐疑地问道:“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苏瑾提着水桶和葫芦瓢从一条花路走出来,随后把东西一方,拍了拍手准备回南殿去。迟吉在后头追问:“你倒是说话啊!好端端的干嘛说这些?”苏瑾往左边走,他就往右边问,退后一步他就前进一步,誓死不休。苏瑾踩着台阶,突然顿住,回转过身来,说:“没什么,就……随口提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480章 见你(二) 迟吉半信半疑。 苏瑾随后又说:“你若是不信,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迟吉皱着眉问:“什么事?” “明日就是元宵宴了,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都有什么人参加,越详细越好。”苏瑾说。 迟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真的要去天界啊?都闹的这么难堪的地步了,你去做什么,让他们平白无故笑话吗?” 苏瑾却说:“孟悦三番两次地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参见元宵宴,他定是有什么目的,恐怕天界会出什么事,有些不放心。” 迟吉拳头一缩,愤愤地说:“这小子估计是臭屁,一身的皮都痒痒了。元宵宴上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看他是活腻了。” 苏瑾紧抿着唇,神色肃穆。 迟吉却半点都不耽误,听了苏瑾的话就前往天界去打听了。 苏瑾沉了一口气,随后又叫来了孙管事。 孙蕙兰扭着腰就过来了,不过扭道半路的时候就不扭了,毕竟是要面见仙尊大人,这样扭着腰去,有失体统,有失体统。 苏瑾叫她过来,说:“明日本座要去参见天界的元宵宴,往常的衣裳都有些旧了,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合适的新衣裳。” 孙管事想了想,又问:“您往常都是穿白色或深青色的华服,新衣裳现下并没有,倒是有新的布匹,只是现在开始赶制,也来不及了。山上这些日大家都很匆忙,许多事都没有没有筹备,更是未曾想到这里,望您恕罪。” 苏瑾又问:“真的是一件都没有了吗?” 孙管事拧着没有又细细地想了想,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是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说:“我记得还有一件华服,是当年为了黎公子成年的时候准备的,只是当时那衣裳小了些,也没有改过尺寸,所以一直都没有穿过,若是仙尊大人您穿,或许正好合适。” 苏瑾垂眸,看着茶盏里的倒影,淡淡地说了一句:“取过来我看看。” 孙管事立马去取来了。 是一件黑色的华服,用暗红色的线穿插着金线绣的,滚边、袖口、领子皆是绣了祥云的图案,腰带上有黑色的暗纹,还嵌了玉石,还有同色的鞋,白挂在架子上支起来的时候,苏瑾看着它,想象这黎策若是那时穿着的模样,定是俊美挺拔,十分好看的。 孙管事说:“仙尊大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苏瑾没有开口,一双眼睛在这件衣裳上久久不能移开。他看了许久,随后才缓缓起身走进,又缓缓地伸出手,抚摸上面的绣花纹,还有腰带上的玉石,摸够了看够了,终于是把它穿在身上。 他从帘子后走出来,赤着脚,看着镜中的自己。 果然很合身,说是给黎策做的衣裳,却好像是量身为他裁的,肩膀、袖子、腰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就好像是完美镶嵌进去的,若是在大一轮,他或许就穿得下了。 他最后拿起了腰带,一双手反反复复地抚摸了许多遍,随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准备系上。 章节目录 第481章 见你(三) 他还记得,他为他穿过一次衣裳,也是料峭的寒冷天,他半蹲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只要一低头,就可以顺着他的鼻梁往下看去,一直看到他领口处的锁骨,他住眼了。 苏瑾摇了摇脑袋,看到衣裳很合身,于是便换了下来,穿上原先的那件黑色的袍字出门去了。 突然想吃山下的蜜枣了。 守山门的仙童看到仙尊大人大摇大摆地出去,多问了一句去做什么,这才放下心来。 苏瑾觉得好笑,这都回来第三日了,他们这般患得患失的神色,生怕他一去不复返似的。 他回来那一日,山花都开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刻意为之的,毕竟许多年没有用仙气养着他们了,也不知道这一开竟满山遍野全都开了。他熟门熟路地从山路弯弯转转地下来,随后就来到了一个小镇,大街上买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叫唤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亮,嘈杂却也热闹。苏瑾待在人群中,就好像是他们中的一个普通人,十分何他的意。 从大街上数过去,第九个摊子就该是买蜜饯的地方了。 他数着数着,来到了第九个摊子前,却发现摊子上买的并不是蜜饯,而是……银两。 又或者说抛却银两来看,这摊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一两银子买十两银子啊,多好的买卖啊!不要错过啊!”那蹲在地上的小贩嘴里念叨着一串说辞,看到摊子前站住了一个人影,连忙说:“这位公子您要买什么?都看看啊,这里银子金子都有,十两银子换十两银子啊!” 苏瑾看着小贩穿的倒是挺苏瑾的,一声白袍,除了嘴里的那两句说辞以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小贩,若是摇身一变拿个折扇挥在手里,夸两句风度翩翩都不为过。 苏瑾指了指他这个摊子,问:“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原先买蜜饯的摊子却哪儿了?” 那小贩依旧低着头看着摆在地上的银子,说:“哦——那老人家今日没有买,应该是回家过年去了,所以这摊子就到我手上了。” 苏瑾抿着唇,一张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失落,随后也蹲了下来,指着他摊子上的这些银两,十分好奇地问:“你这些银子都是真银子啊?” 那小贩说:“自然是真的,做的都是小本买卖,怎么也不会有那些店大欺客的事儿。” 苏瑾怎么也不会信,于是顺手拿起了一锭银子,放在手中掂了掂,一张脸却渐渐挂上了惊讶的神色。他赶忙问:“这些懂事真银子啊!” 那小贩点了点头。 苏瑾看着这一地的银子随后又说:“你这买卖也太不划算了吧,一两银子买十两银子,是疯子才会这么干啊!” 那小贩却也拿起了一锭银子在手中掂着,说道:“该说是疯子才不会买!我这摊子从今儿个早上开始摆,到现在为止,算上客观你,也就仅此一人光顾。” 苏瑾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谁会相信一两银子可以买十两银子,若是有这样的好事,那可是见鬼了。” 章节目录 第482章 见你(四) 那小贩却说:“这可是招摇山脚下,您这样说鬼不鬼的,该被山上的那位给听去了,动怒了。” 苏瑾觉得他说的话十分可笑,忍俊不禁道:“他哪里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你们就是把他想的太遥不可及了。说不定哪天,山上的那位就来关顾你的摊子了。” “是嘛?”那小贩勾起了嘴角,随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深邃而又漆黑,带着一点笑意看着苏瑾。 苏瑾一愣,莫名的熟悉感突然而来,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勾着的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一时,两人四目相对,各自都不说话了。 “秋竹!”苏瑾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小贩喊道。 街上的人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那小贩却伸出一根食指“嘘——”了一声,随后招手让他继续蹲下。 苏瑾这才深呼了一口气,立马问道:“你怎么在这啊!” 秋竹笑了笑,问:“我还以为你不会认出我来了呢,这才不过三日没见,就怕你把我忘了。” 苏瑾指了指他的摊子,说:“所以你是特意过来,并且还把摊子给摆到了招摇山下面来?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下山,若我今日不下山,你准备摆到什么时候去?” 秋竹看着他,说:“这不实在想你想的紧,所以等不住就要过来见你来了。再说这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不还是把你等到了。” 苏瑾的一张脸止不住地泛起了红晕,心中的紧张纷纷化作了胭脂一样抹在脸上,他的掌心竟然出了汗。 秋竹看他愣愣的表情,十分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瑾故作不适地咳嗽了一声,可是脸颊却越来越烫,他摸了摸,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两块金块,说:“收摊吧,你的银两我都买了,走走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丢下金子就跑了。 秋竹接过了他的金子,瞧了眼,喊住他说:“这不是我前两天送你的那金子吗?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还回到我手上了。你用我的金子买我的银两,这样看来,我可是亏大了。” 苏瑾转过身来,说:“既然觉得亏,待会儿就多吃点,吃回来好了。” 秋竹点了点头,随后收起了地上的银两,紧跟了上去。 苏瑾看到斜后方跟着的人,确保没有跟丢之后,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去。 哪知秋竹却突然凑上来问:“怎么,回头看我在不在,怕我跟丢了不成,这么担心啊!” 苏瑾原本就红的不自然的脸上越发滚烫,他不禁懊恼,这人怎么能没羞没臊地说出这种丢人的话来,“谁担心你了!” “你啊——!”他还故意把声音拉长,恨不得连一点轻微的颤音和得意都落到苏瑾的耳中。 越看那对通红的耳朵,他就忍不住想要上去捏一下,最后却还是忍住了,把手收在一起,生怕一个情不自禁。 苏瑾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绕过了几个弯,穿过了整整三条巷子,他们终于是到了一家糕点店里。 秋竹站在门口,指着这家店面,问:“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吃回本的地方?” 苏瑾拉着他,说:“进来吧,这地儿我熟,还能诓你不成!” 章节目录 第483章 甜食 秋竹的手腕被人拉住了,放在离掌心只有一寸的地方,炙热的,柔软的,像是要把他手腕上的筋脉都给烫化了,他瞬间就变得软弱无力,只想被人拉着、牵着、带向一个他不确定的地方。 不管是哪儿。 苏瑾的前脚踏进那家店,后脚站在台柜后头的老板就出来,一瞧是苏瑾,立马说:“哎呦,仙尊大人,您怎么来了。小的可是多少年没见您了。上次一别,数数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 苏瑾也眯着眼睛笑,说:“今日带朋友过来!” 那老板顺着苏瑾的目光一瞧,之间两人竟然还拉着手,看起来关系匪浅。 苏瑾却率先明白过来,立马松开了手。秋竹的手臂被放了下来,他的手指还带着点缱绻的不舍,轻轻擦过了他的指尖,一点点的温凉,转瞬即逝。 苏瑾并未察觉有何异样,只是觉得被老板瞧见两人竟然还拉着手,有些奇妙的脸红了。 “还是老样子吧!”老板问道。 苏瑾点点头,随后问向秋竹,说:“这件店铺可是好些年头了,你看看老点,都是第九代的传人了。” 那叫老点的老板却挠了挠头,说:“嘿,这有什么好说的!您快落座吧,可能要等一一会儿,做些新鲜的给您尝尝!” 苏瑾随后同秋竹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从窗子往外看去,可以瞧见后院的小池塘,里面还仰着几条大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 秋竹打量着这家店,说:“那老板居然你的身份,这倒让我大吃一惊。”说是大吃一惊,但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看起来平淡无奇。 苏瑾把目光拉得很远,淡淡地说:“他们的祖辈在这里定居,偶然帮过他们几回,所以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秋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苏瑾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说:“这春日里的鱼最是鲜美,开春的之后,它们也活跃了起来,看上去肥美多汁,必定可口!” 秋竹却淡笑一声,说:“看来你在吃这方面倒是很有在行。” 苏瑾谦虚地说:“在行不敢当,只是见识得多了,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一些心得罢了,上不了台面。” 秋竹喝了一口茶,用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那条是鲤鱼,得用红烧的,或者糖醋;那条鲈鱼嘛,自然是清蒸比较可口。像是那些小鱼,若是裹上面粉和鸡蛋放子啊热油里炸,拿来当下酒小菜也是不错。只是要我说,当属是烤鱼味道最鲜,油汁靓丽,撒点盐巴就好。最好的食材,自然是要用嘴朴素的方式来对待才好。” 苏瑾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前几日,我在人间吃了一次鱼,你知道吗?” 秋竹也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他说:“你突然提起,找了这么蹩脚的理由来,不正是想要引我上勾吗?怀瑜,看来你还是不信我啊!” 苏瑾被拆穿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他反而顺着他的话下去,有一次问道:“你这不声不响地来到招摇山脚下,嘴上口口声声说了这么些黏腻的话,连想我想得紧这样蹩脚的理由都寻思得出来,目的怎么会简单?” 章节目录 第484章 甜食(二) 秋竹却突然皱起了眉,眉毛压着眼睛,嘴巴微微抿起,看上去还有些无辜。 苏瑾:“怎么,被我说中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秋竹反问。 苏瑾用手瞧了一下桌子,道:“我怎么欺负你了,救你这么大一个人,连文荣和孟悦都敢凑得浑身青紫,我怎么可能欺负得了你?!” 秋竹却一直手指头慢慢滑过茶杯的边缘,自顾自地哀怨道:“我这么大老远过来找你,还费尽心思想出这么些蹩脚的理由,你非但不敢动,还觉得我另有所图居心叵测,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唯利是图的人吗?” “我……”苏瑾一时语塞。 秋竹却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眼里溢满了比说出口的的话还要哀怨的神色,一丝不苟半寸不移的盯着。 苏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随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才算平静了一点点,于是又说:“那既然如此,这件事咱们暂且放一放。我问你,你为什么又要打文荣和孟悦,若是他们把这件事告诉君明,殴打天界仙官,你不要命了?” 秋竹却冷哼了一声,说:“他们的心肠都很坏,我这样做是惩恶扬善。再说了,那个叫孟悦的私自传君明的口谕私自带兵,所有的目的不过是因为你,我帮你出气,你怎么还怪我!” 苏瑾无奈地争辩道:“我这不是怪你,我这是……”他说道第二句话的时候突然顿住了,嘴巴像是急急停住的马车一般,突然停滞了下来。 他刚刚,他刚刚差些就脱口而出了。 秋竹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你这是什么?” 苏瑾却胡乱地拿起杯子喝茶,放到嘴边的时候却被秋竹起身拿住了,他一低头,被子里半滴茶水都没有。他太慌乱了,心慌意乱,竟然连这都没有察觉,真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秋竹却顺着他的话,理所应当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是在担心我对不对?既然你说不出口,那就我来说好了,知道你脸皮薄,容易红,所以这种剖心露骨的话,还是由我来说吧,你只管听着就好了。”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辨不清到底是玩笑还是真情,苏瑾一望过去,目光就好像是被人接住了,迎了个满怀,从眼底一直烫到心底,脸不自觉就红了。 他必须承认,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当他们说出一腔满怀情谊的话时,都像是勾引一般。 如他现在。 “梅花香饼,用今年枝头长出来的第一抽梅花做的,您尝尝!”老点把一个墨绿色的盘子端上来,里头的香饼看上去金黄酥脆,滋味定是不用说了。 苏瑾把盘子推到了秋竹面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尝尝!” 秋竹看着他,他却看着香饼。于是他就拿起了一块,正准备吃的时候,喊了一声:“怀瑜!” “啊?”苏瑾抬头,迎面就被一块香饼塞住了嘴巴。 章节目录 第485章 甜食(三) 秋竹收回了手,问道:“好吃吗?” 苏瑾满脸挂着错愕,一双眼睛先是看了看秋竹又是敛下来看了看嘴里的香饼,随后只能如常地咬了下去,说:“老点的手艺那还用说!” “您可别夸我了,手艺这东西不禁夸的!哈哈哈——”老点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苏瑾随后说:“你倒是尝尝啊!” 秋竹这才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便能瞧见里头的梅花捣成熬煮成酱一般粘稠的馅,还能闻到淡雅的梅花香,十分特别。 苏瑾看他的神色,十分得意地说:“我就说好吃吧!慢慢来慢慢来,还有好多呢,不着急!” 秋竹勾着唇笑了一下。 —————— 等吃了甜点从老点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了。 他们最后喝了点红豆粥便拍着肚子付了账,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裳下的肚皮,浑圆玉润的。 苏瑾同他并肩走到街上去,说:“既然已经吃饱喝足了,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秋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事,准备随处逛逛,然后再找一家客栈过夜……或者……” 苏瑾问:“或者什么?” “或者你带我回家过夜?”他说完这句话就笑了,调戏得逞,十分顺心! 苏瑾却一本正经地说:“好啊!” 看他这一张猖狂得意的脸,苏瑾下意识就说出了气话,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得逞了。到时候就找一间比任何客栈都要破的破屋子给他睡,让他这般不知道天高地厚! 苏瑾愤愤地想着。 秋竹却一只手捻起了他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用拇指摩挲着,说:“想不到怀瑜你已经忍不住要把我带回家去,我好开心。” “你……”苏瑾气愤地抬起了头。 一抬头,却正巧对上了秋竹地垂下来的眼睛,没有一点调戏的阴谋,十分诚挚却真心地在喜悦,笑的时候连牙齿都露出来了,整齐地排做一排,带着些许童稚的天真。 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他不禁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不齿乃至羞愧。 可是随后他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因为他们两个大男人此时在街上做出如此亲昵的样子,周围过路的人纷纷侧目,苏瑾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秋竹。人家手上正捏着他的头发,他这么一推,随后就感觉到了头皮一阵撕扯的疼痛,忍不住又上前去。 随后就看到他先是弹开又是扑进了秋竹的怀里,被他抱了个满怀。 秋竹的笑声忍不住从他的头顶传来:“怀瑜,你这般心急做什么,我们晚上还可以做些更心急的事,没想到你现在就迫不及待了。” 苏瑾的后背被他的两只手被禁锢着,他自己的双手被折叠在了胸口根本无法用力,整个人被束缚着,唯有一张嘴还能动:“你快放手!” 秋竹却说:“明明是你让我抱的,怎么能让我先放手?” “好多人都在看着啊!”苏瑾羞耻得连已经通红了,埋在求助的额怀里,恨不得隐身。 秋竹道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身形一动,周围嘈杂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486章 甜食(四) 苏瑾慢慢地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人,头顶喷洒下来一阵热气,声音缓缓传入耳中:“现在没有人看着了。” 苏瑾憋气,缓缓地把一直从从求助的额怀中抽出来,在马上就要得逞的时候,对方却放开了他。 “抱歉,我失礼了。”他突然推开让苏瑾猝不及防,可是跟猝不及防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语调好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异常冷漠,规矩,板正,甚至是疏离和克制。苏瑾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秋竹努力压制着自己心底的冲动,刚刚抱着苏瑾的时候,他的气息和那种真实的触感一直在折磨着他,心底冒出了屡屡贪欲,想要多一点,更多一点的得到些什么,不得已他只能放开。 苏瑾却被他突然正经的模样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人家都道歉了,他只能像是只闷葫芦一眼点点头,回一句:“啊,没事。” 周围的景致让他觉得十分熟悉,看着不远处的小池塘和里头欢快扑腾的鱼,他问:“这里不会是老点家的后院吧?” 秋竹点头。 苏瑾又问:“怎么来着了?等会他们发现了怎么办?赶快走吧!” 老点做糕点的厨房就在后院,刚刚他们抱在一起的模样,说不定就会被瞧见,他恨不得马上就离开。 秋竹却拉住了他。 苏瑾顿住。 他很快又松开了手,指了指池塘里的鱼,说:“捞个两条怎么样?来都来了。”一脸严肃且认真。 苏瑾犹豫片刻,随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鱼捞上来了,顺带还留一锭银子,随后像逃难一样地离开了后院。 他们一口气冲出好远,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各自都喘不上气了。秋竹指了指高耸入云的山头,说:“你这是要带我回家了啊!” 苏瑾不知不觉中就跑到了半山腰来,他喘了口气,随后说:“你不要误会,情急之下、情急之下!”他的手上还拎着两条还在扑腾没有断气的鱼。 秋竹指了指,说:“那正好,上山吧!”然后径直穿过了苏瑾朝着山门而去。 “喂!”苏瑾在后头叫住了他,“谁让你上山的!我有让你在我山上过夜吗?” “别闹!”秋竹淡淡地丢下两个字,随后继续往前。 苏瑾一时语塞,只能不情愿地跟上。 秋竹走的很快,但是他每走快一些的时候,就会停下来等身后的苏瑾,等到苏瑾跟上来的时候,他又走的很快。 苏瑾前前后后被他甩下十几回,心中怨气横生,一股脑直接用法术飞过去了,等到站在山门口的时候,连秋华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终于是甩下他了!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许久了。”突然从山石后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后那家伙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出来。 苏瑾瞪着眼睛,指着他说:“你……你……” 守着山门的那两个仙童却立马赶过来,朝他鞠了一躬:“仙尊大人,您回来啦!” 苏瑾点了点头。 随后其中一个仙童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鱼,说:“您还去买菜了?带回了两条鱼?” “还带回了一个男子?”另一个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487章 携带 两位仙童许是见过世面,又或者太想当然了些,那位又指着秋竹就道:“仙尊大人,您又带人回来了啊?” 秋竹看着苏瑾,似乎是想要知道“带人回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男人女人? 另一位又接着说:“这是您新收的徒弟吗?看着年纪有点大啊!” 秋竹的脸色因这句话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深沉,黑得像墨一般,恨不得从下巴滴出汁来。 苏瑾轻咳了一声,随后板着脸道:“不得无礼!” 两位仙童连忙说:“仙尊大人恕罪。迟吉仙君晌午的时候刚回来,正在到处找您呢!” 苏瑾想:迟吉回来了。于是点了点头,说:“行了!”随后带着秋竹一同进去了。 从山门进去就是平坦的地面,用青石砖铺着,一直铺到梦阑殿门前的阶梯,随后是汉白玉砌的阶梯,梦阑殿是整座招摇山最金碧辉煌的地方,毕竟是门面,所有的银子都花在这上头了,当阳光或者月光打上去的时候,就会折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是幻影。 秋竹瞧着这一派恢弘,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惊叹道:“不愧是承聿仙君啊,这殿宇看起来和别处的就是不一样,大气宏伟,果真不凡。” 苏瑾接受了他的夸赞,随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不过是个门面,都是给外人看的,里头破成什么样子你待会儿就能瞧见了。” 秋竹几步向前,站在他的身侧,说:“前几日不是送了十九万两过来吗?那些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为何不用?” 苏瑾争辩道:“那银子……”是他拿来睡觉用的,怎么能拿来修葺。 可是随后想想,修葺的也是屋子,屋子也是拿来睡觉的,可他为何就是不用?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觉得那些金子毕竟是别人送的,还是在一个见了不过两次面的时候的人送的,他花的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总是有些许的愧疚。 可是秋竹却并不在意他的那些银子的去向,而是又说:“我让你保管的戒指,你有好好保管吧?” 苏瑾抬了抬手,那戒指就从袖口掉了出来,依旧是被一根黑线挂着,只是和上次的那根黑线相比,这根明显精致了许多,是有好几股编在一起的,中间还穿了玛瑙柱子做配饰。 秋竹眉毛一挑,随后就拿住了那个戒指,连带着把黑线一同拉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苏瑾迫不得已,只能近一步,手被人拉过去,离他的脸太近了,甚至在这料峭春日里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呼出的热气,从袖口钻进来,刺得他的手臂一麻。 “看来我的十九万两银子是送对人了,多谢怀瑜替我保管戒指。”他松开了手,随后笑了一下。 苏瑾挠挠头,抚摸了一下手腕处,问:“你一直放我这儿,准备什么时候来取?” 秋竹见他一脸疑问,一双眼睛眨又眨,尤其是眉尾处的那颗朱砂痣,妖艳鲜红,魅惑丛生。可是他的眼睛却是清冷的,嘴唇也薄,唯独这颗痣最最与众不同,放在这张脸上,即似清风霁月,又如蝉娟此豸,恰恰又是同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488章 携带(二) 随后他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吉时。” “苏瑾!”远处有人叫来他。 苏瑾没有听清秋竹说了什么,而是看到迟吉从远处过来,于是说:“你先四处逛逛,我还有事,等会来找你!”他说完这句话就错开走了。 秋竹看他走向迟吉,步子急促,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深远了起来,像是望进了汪洋大海。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苏瑾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迟吉却问:“刚刚那是谁?” 苏瑾想了想,说:“……朋友。” 正当迟吉又要问什么朋友的时候,苏瑾又说:“快点,别磨蹭了,怎么样?” 迟吉这才心思捞回来,说:“这一次参加元宵宴的人可不少,在名单中的一共有三百三十三位。” 苏瑾惊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问:“这么多?是我不去的这几年,飞升了多少位仙官?” 迟吉摇了摇头,又说:“不是飞升的。而是这一次的元宵宴同往年来说不一样,这次除去天界的仙官来说,还有一百八十八位是六界的长老和各族的族长!” 苏瑾一对眉毛皱了起来,问:“怎么会邀他们来?元宵宴不向来只是天界的宴会吗?把六界的人都叫来,这是做什么?” 迟吉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随后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前六界的各族族长一同到天界来,说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家伙给收拾了。那家伙不知道是人是鬼是妖还是什么东西,总之就这样横空出世,把六界的好几位族长给欺负得狠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彩呢!这件事君明听后震怒,也不知是谁建议的,要把这人给请出来,大家堂堂正正地好好谈谈。所以这次的元宵宴上,不仅有那些长老族长,还有那位把他们揍得狠了的那位……”迟吉说着说着,眼中就不禁泛起了仰慕的神色,嘴里叹了一句,“这得是什么样的本事和胆量气魄啊,连族长都能揍!我要是有这个胆量,估计早就身首异处了。” 苏瑾的眉毛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问道:“以前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什么要揍那些族长啊什么的?” 迟吉的立马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他凑近了苏瑾的耳朵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那几位族长啊都是平日里看不惯你的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昔日不是你的手下败将就是你的宿敌,这回一个都没落下。他们便有人怀疑,是你多年之后暗中寻仇,伺机报复的。” 苏瑾仿若听到了一个十分可笑的笑话:“我暗中寻仇?我堂堂正正的要什么暗中寻仇,若真是有仇,我又何必伺机,又何必等到这么多年以后了才想起来。要真是这样,我估计都要被憋死了,还有出手的份儿!?” 迟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又说:“说实话,这些日子出了不少的事,六界的族长,加上文荣和孟悦,不少人都出了事被人打,说不是你干的或是你指使的,我都不敢保证说。” 章节目录 第489章 携带(三) 苏瑾想到今日秋竹刚刚在他面前承认打了文荣和孟悦,可是这会儿又出了几位族长的事。孟悦和文荣或许是藏着不敢说,毕竟他们有错在先,也不不光彩。可是那几位族长却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若动手的也是他,岂不是一下子得罪了六界?! 这可真真是要命的事了! 不行,得赶快去问清楚,若真是这样,也是能躲就躲了,若明日还去那上面元宵宴,那可不是一把刀子对着打的事情了,天界的兵力可不是他只身一人可以独闯的! 迟吉又说:“明日就可以瞧见那位传说中的人物了,若是可以,真想和他交个朋友。” 苏瑾已经听不下去了,匆匆说了句还有事,便和迟吉分开去找秋竹了。 迟吉唤他,说:“我还有件事没说呢!” 只见苏瑾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视线里,转瞬就没了。 秋竹站在梦阑殿前观望了一眼,随后从这座殿宇左侧的小道离开了,周围遍布数不清的野花和野草,也没有人来修理,那些嫩绿的下面,还是枯黄的一片,这些青草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一般,底下枯败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和泥土融为一体,这边新的就又长了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生机盎然。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察觉,手指微微缩了缩,声音却比脚步先一步到了:“秋竹!” 他捏紧的手指瞬间送来开来,随后嘴角勾着笑,转过了半个身子,看见从远处跑过来的苏瑾,像是要急切地见到他,急切地来到他的面前。 如此可爱。 苏瑾跑到了秋竹跟前,喘气间听到他的调侃:“这才分开一会儿,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了?” 苏瑾不想同他贫嘴,而是拉住了他的手:“跟我来!” 两人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个小角落里,看了看左右都没有人,这才微微深呼吸了一口气,道:“累死我了。” 他一副快些要喘不上气的模样,脸颊通红,还因为紧张而闹出一脑门子的薄汗。 秋竹却还是一副淡定稳重的模样,看着苏瑾,说:“你出汗了。” 苏瑾无暇顾及,张口就道:“我问你,最近这些天你有没有得罪……”他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秋竹的手抬在他的额前,正在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秋竹却自然地接话道:“得罪什么?” 苏瑾把头往后仰去,尽量让他的手背不要碰到自己的额头,可是他一躲开,秋竹的手就放下来了。 苏瑾原本以为他做了这样亲昵的举动之后还会更进一步,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刚刚人家真的是在给他认真地擦汗。是他自作多情了? 狗屁! 苏瑾绝对不会想着这个满腹算计的家伙心里会安一点好意,但是现在也不是什么计较好意不好意的时候了,他连忙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比如六界中那个小族的族长,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有点来头的人?” 秋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90章 携带(四) 苏瑾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迟吉去天界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他,甚至一点都不避讳,俨然都没有把他当外人。 秋竹听后,一样冷静地说:“我没有揍任何一位族长,也没有得罪六界中的任何一个人。真要有的话,上次那两个没用的仙官倒是算两个。” 没用的仙官?苏瑾差些要晕过去,如果连文荣都算没用的仙官的话,那天界还有几个是他的敌手? “真的?”他还是有些怀疑。 秋竹:“自然是真的。” 苏瑾这才放下心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甘愿刚刚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秋竹看他一脸死里逃生的模样,突然问道:“怀瑜,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做了很多不得已但是必须要做的事,可能是杀人,可能其他的一切更加不好的事情,你会原谅他吗?” 苏瑾皱起了眉,问:“他杀了人为何要我原谅?” “如果这人是你认识的人。”秋竹又说。 苏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首先,我不认识这样的一个人。其次,他人要做的事同我也没有关系,若真是十恶不赦的罪,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再者,若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去认识他。” 秋竹的神色有一些意外,却又好像是意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神仙都是刚正不阿,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的人呢?没想到你却是完全不在意一般。” 苏瑾耸耸肩,说:“其实不是不在意,只是不值得在意。我真正在意的已经不在了,或许等我灰飞烟灭泯于大荒之时都再也无法见到,所以剩下的那些,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他说完这段话,却突然笑了一下,像是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深情的自己给逗笑了。 秋竹却注视着他,半点都不觉得搞笑,有一些心疼,有一些疑惑,有一些动容,甚至是悔过和……欣喜。 “你们两个做什么?”冷不丁,在两人正深情的时刻,突然响着这样一句。 苏瑾从秋竹的身后看过去,却发现川辜竟然站在那儿。 川辜精神抖擞,晌午明媚的阳光把他那两边埋在络腮胡里的脸颊晒得通红,他捻起一缕小胡子指着他们两个。 秋竹看到这个老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苏瑾从他身后走出来,说:“川辜,今儿个天不错,散步呢?” 川辜扶着和拐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苏瑾面前,随后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穿着白色麻衣的问道:“你们刚刚做什么呢?” “川辜先生好!”秋竹十分有礼地朝他一揖。 川辜却问:“你认识我这个老头子。” “没有,只是晚辈听怀瑜这样喊您,于是自作主张了。”秋竹说。 川辜看了一眼怀瑜,说:“这都多少年了,你往山上带人的习惯可是一点都没有变,我还以为这招摇山要成一座孤山了,没想到今日倒是又见到新面孔了。” 苏瑾拉着他说:“行了行了,这头都没路了,你要散步到别处散去,明儿个要是见到霍允,我叫他来山上看你!” 章节目录 第491章 神格 川辜却哼了一声:“谁要他来看我,谁稀罕!” 苏瑾又点点头,说:“那行,不让他来看你总成了吧!叫他这辈子都别来了!” 川辜却顿了一下:“也不是不成,你若是见到他,就说我最近日子过得不顺心,让这小子也急一急,这不孝顺的东西,都多久没来了!” 苏瑾扶着他走过鹅卵石道,随后不知送往了何处,秋竹从后头跟上来,一转头看是他,吓了一条。 “你明日要参加天界的元宵宴?”秋竹问。 苏瑾点了点头,说:“去看看罢,三番两次被人请着去没答应,这回倒是自己要上赶着去了。” 秋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些什么东西,随后说:“小心行事。” 苏瑾应答。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秋竹看了看天色,说。 苏瑾指了指上头明晃晃的大太阳,问:“这才晌午……” 秋竹勾着嘴角笑道:“怎么,不舍得?” “好走,不送!”苏瑾示意了一下山门的地方,随后背着手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秋竹也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后就在原地消失了。 苏瑾一回头,发现人已不知所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山门口,远远地眺望着山下或者山路上是否有人影。 一位仙童问:“仙尊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苏瑾问:“有没有瞧见有人下去?” “没有。”两位仙童齐齐答道。 苏瑾一股子的气都泄掉了,随后两边的肩膀一沉,折回去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啊,既不知道来自哪儿,也不知道是谁,甚至连他的气息都觉察不出,实力又高深可怕。六界之中,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也没听说女娲娘娘丢了两块补天石啊? 苏瑾深究不出什么,脑袋倒是快绞成浆糊了,回到南殿的时候,迟吉倒是搭了一张藤椅在他南殿的院子里正躺着,旁边还防这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水果和茶点,看起来好不恣意快活! 他就一会儿没看住,这人就给他折腾出这么一大块东西出来,手起刀落间,他的长剑已经落在了这人的脖子上了,只要对方睁眼,在滚动一下喉结,这柄剑的剑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脖子,到时候血溅当场。 太阳把他的剑反射出了金色的光,把迟吉的脸照得亮一块暗一块,可是此人竟然就是不醒。 苏瑾拿剑的手都酸了却还是没有等到迟吉睁开眼露出惊恐的表情和嘴里忍不住的求饶声,随后只能十分无奈地收了回来,然后回屋子里去了。 迟吉闭着眼睛,感觉到布在头顶的阴影消失不见了,那在脖颈出透着冷肃的感觉也散去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随后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神色间惊魂未定,鬓角竟然还流下了一颗晶莹的汗珠,随后是密布在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油光发亮的,看上去竟然像是吃了辣一般。 章节目录 第492章 神格(二) 从招摇山下来,秋竹便直接去了冥界。 一路上风驰电掣,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冥王殿下在书房中静坐,之间门口火红的灯笼晃了一晃,随后案台前就落下了一个白影。 “等你好些时候了。”他淡淡地开口。 秋竹:“这不是来了嘛!说罢,这么着急叫我过来做什么?” 冥王正在提笔写字,放在一旁的长明灯把他的身子打出了一大片的影子,投照在一旁的墙上,像是一头巨兽。 “明日的元宵宴,你真的要去?”冥王问道。 秋竹懒散着一副骨头架子,反问道:“人家请帖都送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问青呢?他还好吧?”冥王又问。 “好的不能再好了!”秋竹的嘴巴张开,吐出一句和他原本声音完全不一样的调子来,像是压着喉咙被刺了一针一样。 冥王点点头,说:“行了,这天色一黑下来你就闲不住,若是再这样突然出来,你的主子该怒了。” “秋竹”又说:“放心放心好了,这两日他见着了一个人,心情好的不能再好了,哪里还有闲工夫来管我。” 冥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写下去:“哦?什么人?” “秋竹”刚要出口,冥王却又说:“让我猜猜,出了招摇山的那位,想来也没有什么人能够让他欢愉的了。” “秋竹”点点头,说:“一猜一个准!” “问青!给我安分点!”秋竹朝着自己警告了一声,随后随后他的声音终于是恢复了正常。 冥王:“他说的多有意思啊,比你会说话多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挂在案台上的毛笔架子上,一根上好的狼毫就被一阵蓝色的火焰给烧着了,连一点烟灰都不剩,也没有什么味道,若不是亲眼见到它是被烧着的,都不会有人怀疑那里原本就少了一只笔。 冥王看了一眼,随后却说:“行了,我也不说你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比,随后拿起了一直在写的东西走了过来。 “这几个是我在天界布下的内应,今晚我就会把消息传给他们,明日你去的时候他们会帮衬你些,但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帮你打架什么的还是做不到的。”冥王把手中的纸递了过去,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位仙官的名字。 秋竹看了一眼,熟记于心,随后那张纸在手中化为了虚无。 冥王坐在了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手里捂着,随后说:“你自己闯下的麻烦总要你自己解决,只是这一次,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秋竹却说:“已经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了,你别牵扯进来,省的惹祸上身。” “冥界向来听命于魔界魔族,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者你的人情我也不想欠,能帮一点都是我的心意。”冥王说。 秋竹点了点头,说:“明白。” 冥王又说:“承聿仙君今日如何?听问青说,你近几日都没工夫训他了。” 秋竹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勾了上去,察觉之后又努力摆正,可是这样,眼睛里的笑意确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恨不得化作点点耀眼的繁星。 章节目录 第493章 神格(三) “挺好的。”他说。 冥王看他的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的身份。” 秋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他垂下了头,收敛了眸,淡淡地说:“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的。” 冥王起身,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并没有喝,而是提醒道:“总之别瞒他太久,我也见过他几次,他是一个随性但又固执的人,有时候很刚正,也做过些错事,可是总的来说,他是一个好热。而在好人眼中,最扎眼的就是坏人。他可是个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啊!你还要做那么多事,要么一开始就告诉他,要么就永远别告诉他了,不然你此生都不会被他原谅的。” 秋竹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随后他又很快地自问自答道:“显然何时说,都已经来不及了,那就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要说这魔也是真好,比起一般的化形术来说,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我有时候甚至都有些赌气,他居然认不出来我。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冥王又重新回到了案台前,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最清楚的是你自己。” 秋竹起身,留了一句:“先走一步了!”随后便从屋子里离开了。 冥界常年无光,就连长明灯都照不亮这黑黢黢的地方,只能模糊地瞧出一些大概的轮廓,走路的时候须得又鬼差亲自领着出去领着进来,秋竹在这里待了很久,所以不用鬼差也可以来去自如。 他来到了忘川河畔,瞧着一个红衣女子在那儿,给过路的人送上忘川河水。 他喝过那东西,苦涩难咽,也不知道常人是如何喝得的,可能是叫着如此美人,觉得甘之如饴吧。 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那红衣女子却是看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随后竟然走了过来。 “黎公子。” “宛箐姑娘,许久不见了,您近来可好?”秋竹问道。 “托黎公子您的福,一切都好。没有了那抽筋扒皮一般的痛苦,事事都顺心舒服得多了。”沈宛箐说。 秋竹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如今也只有你唤我的姓了,好久都没听到,乍一听还有些耳生了。” 沈宛箐又问:“您说过这是您最最重要的名字,既然是最重要的,自然要别人喊着听才行。听说您去了人间,遇到了一些趣事,还见着了承聿仙君,此行定是十分欢愉吧?” 秋竹笑了一下,说:“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正是如此,十分欢愉。”他的嘴角向上扬去。 沈宛箐也笑了一下:“前几日来我这的亡魂说的,说是在人间见着了秋竹公子,看他还带着夫人,说是此生无憾,喝了忘川水就投胎去了。” “虽说并不知道您的夫人是谁,但大抵应该是承聿仙君不会错了。”沈宛箐又说。 秋竹却追问道:“那亡魂长什么样子?” “是个好人家的姑娘,提起你的时候还总脸红,说话也很小声,半个字都没有提自己是如何死的,乖巧懂事,像妹妹。”沈宛箐说。 章节目录 第494章 神格(四) 秋竹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宛箐姑娘口中的这位,说实话他总觉得有些熟悉,“带着夫人”,他统共也只是在茶楼的时候见到几个凡人,而她口中的那位姑娘……不多说必定是在当初在茶楼的时候见过他也是他见过的。 是那位? “宛箐姑娘,你可知见到这位姑娘是在什么时候?”秋竹问。 沈宛箐想了想,说:“约莫是三四日前吧!” 秋竹心想错不了了。 当日见着的那位姑娘,也差不多是三四日前,他和苏瑾分别之前刚与那位姑娘分开,也就是在同一日的时候,她便死了。 一想到这,秋竹边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匆匆与沈宛箐道别,随后折回了冥王的书房。 周身携裹着一阵阴风而来,冥王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随后问道:“我还以为你早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秋竹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看生死簿!” 冥王匆匆放下了笔,吐出两个字:“胡闹!” 秋竹皱着眉一脸焦心地说:“那帮我在生死簿上查一查,三日前死了的人有哪些,是个姑娘,约莫是酉时左右。” 冥王叹了一口气:“总是这般雷厉风行,这冥王殿下干脆你来当罢了。” 秋竹并不与他开玩笑,而是又说:“三日前我出现在人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事后有见着一个姑娘,可是今日在忘川河畔见到宛箐姑娘的时候,她同我说有一个姑娘,我听着有些熟悉,所里来你这儿问问。” 冥王说:“我已经叫人送来了,稍等片刻。” 秋竹点点头,又说:“我见到她的时候,能够看出来是个长寿的命,可若是真的死了,就有点麻烦了。” 冥王点点头,说:“确实,凡人的命格非轻易不能改,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一人的命格若是被擅自改动,其他人的命格也皆会有些变动。” 秋竹又说:“我担心的不是命格的变动,而是当时,怀瑜在场。” “一个凡人,还没有动一个神仙神格的能力吧?你这样有些杞人忧天了。”冥王淡淡地说。 秋竹又说:“可若是杀了人的那人不是凡人呢?” 冥王皱起了眉,拇指和食指放在一起,圈成一个环,随后托住下巴:“你是想说,有人企图想要改动承聿仙君的神格?” 秋竹抿嘴,并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承聿仙君这些年活的坦坦荡荡,什么事都不沾边,也不管天界的任何大小事,都快要淡出天界了,竟然还有人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冥王不禁陷入了沉思。 秋竹:“……” “冥王殿下。”门口有声音响起。 是送生死簿的鬼差来了。 “进来吧!” 鬼差把生死簿送了进来,一同送进来的还有三日前酉时亡者的名簿,随后就退了出去。 冥王把东西递给了他,说:“你自己瞧吧,这名簿瞧着方便些。” “多谢。”秋竹接过,随后快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一日死去的人一共有六千多人,秋竹的目光在一页页名薄上扫过,一目十行,飞速翻阅。 章节目录 第495章 元宵 窗外的天气正好,傍晚的时候无疑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候,若是有闲心,从窗子里望着远处和山顶齐平的云彩与晚霞,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那些柔软而又美妙的东西。 苏瑾正在案台上提笔写着什么,狼毫沾着墨,在洁白的像是姑娘的绣帕一样的白纸上挥来挥去,看他认真的神态和一丝不苟的表情,甚至还微微抿着嘴,似乎能瞧见他笔下用的力道都被很好地控制住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虽然回春了,但是吹来的风还是依旧刺骨,苏瑾的脖子缩了一下,可是更加要命的是,那一滴将要从笔尖落下来的墨汁不受控制地被吹散开来,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一处留白的地方,随后子啊之上被洇开,化作了难看的一个黑点,像是衣服上被烫的一个洞,碍眼又无法改变。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副即将完成的巨作就这样被一阵不知名的风给吹散了去,他一个午后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正巧迟吉这是从外头进来,看见苏瑾摩拳擦掌恼羞成怒的表情,出声:“怎么,打太极呢?” 苏瑾不想看他,而是要把桌上的画给收了扔掉,迟吉眼疾手快立马赶过来说:“等等等等,让我看看你这一个下午都在忙活着什么?” 苏瑾还来不及处理掉的画就被他给一把夺了去,任之展开。 虽说那一点确实是糟粕,但是他其他的地方还是很可取的,如果迟吉打算收藏的话,他也可以勉强接受。所以在看到画被夺了去的时候,他装作一副懊恼的神色,实际上眼睛里的希冀和等待对方夸奖的心已经出卖了他。 可是许久许久,迟吉对着这幅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苏瑾瞬间明白过来,迟吉这是对书画不懂行,所以或许他是正在措辞如何评价这副虽有缺陷但依旧完美的画作。苏瑾心想,还是不要点破他的好。 可是冷不丁,挂着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的迟吉突然出声:“你这画的是啥?葫芦?还是宝鼎?” 苏瑾眼里的希冀一瞬间泯灭了。 可是随后迟吉又出声道:“难不成是我拿反了?可是葫芦哪有上大下小的?倒过来也不行啊,倒过来连瓢都没了!” 苏瑾听完这一番评价,心中的失望已经逐渐转变成了愤怒和怨怼,他正准备吧画抢回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一个人的时候,迟吉便先他一步把只揉成了一团,随后丢回给了苏瑾,说:“行了行了,看来你刚刚是不想让我看到呗,对不住啊,手快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作画了,这画技竟然退步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惨不忍睹。连个葫芦瓢都画不来了,真的什么都别说,我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是葫芦瓢我至少也学的又九分像了,还有什么牛啊王八什么的,也都比你这葫芦瓢相像多了。” 苏瑾的肩膀微微耸动,手中还捏着那个被揉做一团的、满心希冀的、自诩十全九美的画作,用力地捏紧,随后目光冷冷地扫在了迟吉的脸上,在他眼里,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元宵(二) 可是迟吉却半分都没有察觉,之际觉得脖子后面发凉,还以为是外头吹进来的风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绕到他的脖子后面了。 但是他也不是傻子,看到苏瑾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连忙又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自尊心强,谁能想到曾经一副化作就让万千的人趋之若鹜的苏瑾,今时今日竟然连一个葫芦瓢都画不来了。你放心,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只要你从今以后都不再碰那些笔墨纸砚了,在世人心中你依旧是作画天才。这个我帮你解决掉吧!”他数着就上前去,想要把苏瑾手中那个纸团给拿过来,省的让他越看越难过。 可是他的脚步才刚刚动了一步,眼睛还没有离开苏瑾,身子却先离开了原地,苏瑾在他眼中越来越远,随后竟然直接从南殿里飞了出来,大门随之闭上,差些没把他的鼻子给夹断。 “苏瑾!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这没什么的,既然这样,你就在屋子里头好好练吧,终有一天还是会好的!”迟吉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他带着一脸关怀地离开,在门口的时候碰到了商陆。 商陆走过来,看他一脸满怀心事的模样,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迟吉一脸犹豫和迟纠结,随后小声说道:“我同你说一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商陆点点头,凑近了他。 迟吉附耳道:“苏瑾不能画画了。” 商陆皱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转而想到:“师祖是手受伤了?” 迟吉却完全被“师祖”这两个字给勾去了注意:“你怎么能叫他师祖呢?你叫他师祖,那我的辈分又算什么?不成不成,你不能再叫他师祖了!你得换一个,必须得换一个!” 商陆不想计较这些有的没有,而是又问:“我问你是不是手受伤了?” 迟吉深吸了一口气,固执地说:“反正你不能再叫他师祖!” 商陆无奈,点点头道:“行行行,我不叫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真的?”他问了一遍,随后才说,“我刚刚去南殿,看到他在作画,心烦气躁的样子,还要毁了一幅画。我眼疾手快抢了过来,随后一看,发现画的竟然是个葫芦瓢。我跟你说,那葫芦瓢,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嘴不像葫芦瓢的葫芦瓢了,连十之一二都没有。我说了他两句,还一副脸难过生气的样子,说要把那画给他解决了,竟然就直接把我给赶出来了!”他一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商陆一脸怀疑的神色。 迟吉又轻声说了句:“要我说,他可能真的画不来画了。” 商陆不予置评。 随后迟吉又问:“你来这儿做什么?他现在心情很不好,还是不要去惹他了,我已经嘱咐他让他好好练练了,等过不了多久,现在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或许正努力着呢!” 商陆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来找……”说到一半他突然卡壳了,刚刚还答应他不能喊师祖,这会儿百年不知道如何称呼了。 迟吉却十分明了:“苏公子。” 商陆点了点头,说:“我不是来找……苏公子的,是来找你的。”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元宵(三) 迟吉笑了一下,揽过了他的肩头,说:“来找我的,啥事啊?” 说着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苏瑾瘫坐了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团纸,整个人就像是脱了水的鱼一样奄奄一息,迟吉刚刚说的话一遍一遍不断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导致他越来越萎靡不振,甚至有些颓废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随后把那团揉皱地不成样子的纸一点一点地展平,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用力拉扯,那皱在一起的地方就被拉开破损了。 等到整张纸被展开之后,他又轻柔地捋了捋,拿在手中端详。 就真的那么像葫芦瓢吗? 这……这明明是一副人画像啊! 而且……而且…… 想着想着,他便起身去了一旁的架子上,从最顶端的地方取下来一个锦盒,还用一把黄铜锁给锁着的,他用钥匙打开,随后把里头卷起来的一幅画拿出来。两幅画放在一处相互对比,并没有什么分别,同锦盒里的那副想必,揉皱的这一张明显精进了不少,已然从生涩转向熟练了。 锦盒里的哪一张,是他第一次画的黎策,他记得当时这幅画也是被苏瑾瞧了个正着,还同商陆一起分辨,最终却并没有认出来是个什么。 可是他刚刚画的这一副,有鼻子有眼睛的,怎么就被说成是葫芦瓢了呢! 苏瑾愤愤地想着,随后把皱巴巴的那张纸小心地卷了起来,把两长一同放进了锦盒了。 他决定了,从今以后画的每一张黎策的画像,他都要好好保留起来,用来激励自己,看看是否有进步。 这般坚定的信念随着锁在锦盒里的画像一起,一同放在了架子高处。 南殿的长明灯在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时候就点起来了。灯光照下来的影子投在墙上,伏在案前,看上去十分忙碌。 —————— “找到了吗?”冥王看着秋竹翻看了许久,问了一句。 秋竹摇了摇头,说:“酉时之后死去的人就有四百多人,而这之中又有一百七十七位姑娘,我并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所以这一百七十七位当中到底哪一位是他,还不确定。” 冥王突然说:“既然不能确定亡者的姓名,但是她长如何模样,人间应该也还是有她所存留的迹象的,不妨去一趟人间。” 秋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一刻。” 秋竹拿着手上的一百七十七位亡者的名簿,随后说:“借我用用,一个时辰后必当归还!” 冥王点了点头,随后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这才反应过来,秋竹连同生死簿一同带走了,那可不是能带出冥界的东西啊! 秋竹很快就来到了当时所在的茶楼出,整座茶楼在这条巷子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站在幽长的巷子里,脑海中不断闪过那那些亡者的名字和降生地,不多时就排查出来了。 既然是丧事,只需要在附近找到哪户人家正在办丧便可,况且还没有过头七,想必尸体也还没有下葬。 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98章 元宵(四) 秋竹循着记忆找到了位于城中一处偏僻的小院落,门口挂着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像是要唤回亡者的孤魂,可是只有一阵阵冷风涌动,刮进院落里,把供奉在灵位处的烛火吹得摇来摆去,烛光忽而白拉得欣长,忽而又像是快要被吹灭了一般。 灵位正前方的棺材还没有盖上,秋竹换了一身黑衣,随后敲响了那扇院落小门。 —————— 元宵宴。 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曜日伴随着第一道金光从云层中缓缓升起,万丈光芒普照大地,比起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灿烂明媚,一扫半月阴霾。 苏瑾卯时便起来沐浴更衣,孙蕙兰自从知道仙尊大人时隔多年要去参加天界的元宵宴之后,心中总悬着这一件要事,茶不思饭不想的,终于是到了日子,更是寅时就起来准备了。 苏瑾沐浴之后,穿上了衣服,孙蕙兰提醒道:“仙尊大人,今日是重中之重的一天,让奴才给您束发吧!” 苏瑾抬起了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不必,按往常一样。” 孙蕙兰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东西,说:“仙尊大人,这是您沐浴的时候落在浴桶里的东西,好像是个戒指……” 苏瑾下意识地去摸手腕上原本挂着的那一条链子,还有链子上的那个戒指,可是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随后看到孙蕙兰递过来的戒指是,他才想到原来真的忘了。 他急急地抢了过去,随后对着外头照进来的光打量了许久,并没有什么损害,依旧圆润光滑。 孙蕙兰倒是从没见过仙尊大人这么一副紧张坏了的表情,不禁多嘴了一句:“这戒指……看着好生别致……” 苏瑾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收到了怀里,说:“没有什么事了,你出去吧!” 孙管事朝他一揖,道:“奴才告退。” 随后南殿的门被关上了,他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吧戒指掏出来,重新挂在了手腕上。这东西可是用了八十一万两黄金买下来的,若是这么丢了,他就是赔上整个招摇山也赔不起啊! 若是下次再见到秋竹,他定要还给他了,若是这东西在他这儿丢了,他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齐那些银两! 他把请帖收在了怀里,随后出来南殿,刚出山门的时候,就遇到了等在不远处的迟吉,还有迟吉旁边的商陆。 苏瑾不禁开口道:“你们两个倒是好,是故意出双入对给我这孤家寡人看的吗?这正月十五的好日子里,一大早就要给我添堵不成?” 商陆脸上漫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有些想要争辩,又有些欲言又止,纠结又欣喜。 迟吉只是笑了一笑。 苏瑾尽数落在眼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说:“走吧!” 迟吉问:“请帖带了吗?” 苏瑾从怀里拿出来让他瞧了一眼,随后道:“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吧。”随后就径直走过了。 迟吉一副不用他瞎操心的表情,随后伸进了怀里,里面却空空如也:“请帖呢?!” 章节目录 第499章 问青 商陆从后头上前来,说:“刚刚换衣裳的时候掉了,还好被我捡了起来。”他吧请帖拿在手中晃来晃去,让后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放我这儿吧,省的你再丢了,已经丢过一次了,难不成还要有第二次啊!” 迟吉只能尴尬地抓了抓脑袋,随后跟在了商陆后头。 他们三人一齐来到了天界的门口, 金碧辉煌的界门,四周挂满了五彩的绸带,像是用天边的云彩支起来的,守卫的兵士比寻常的时候多了两倍,在门口排成一个“八”字,笔直肃穆,像是两排青松。 苏瑾再一次站在这里,周身缭绕的仙气从脚底蔓延到膝盖,举目四望,多半都是不认识的人,其中夹杂着几个熟识的面孔,但一时也叫出不名字来。 他看到天边又飞舞的仙女,水袖像是卷云一样散开来,柔和的美勾动人心。苏瑾司空见惯,但是另一个也应当是司空见惯的人此时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像是猫见了腥,总会伸出爪子。 商陆却面无表情,即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也看不出是不是喜悦,总之就是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迟吉。 后者因为他注视的强烈而灼热的目光,尴尬的笑了一下,说:“你看这儿挺漂亮的。” 苏瑾见他们俩又开始碍眼了,于是默默地远离了足足有三丈之遥。 “听说了吗?那位也来了。” “那位?” “还不知道啊!由君明亲自嘱咐文昌亲自送去请帖的那位!” “哦——你说那位啊!他居然也来了?难怪这守卫较之平时都加强了不少,难不成就是因为他?” “敢为两位仙友说的是何方神圣,小仙许久不上天界,着实有些孤陋寡闻了。”苏瑾站在两人的身后,突然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那两位仙官还被吓了一条,瞧见是一张生面孔,其中一位立马自持了起来,不屑的笑道:“怎么,你没听说过?” 苏瑾摇了摇头,一副渴望知道的表情。 那位仙官立马慢悠悠地说:“要我说啊,也是近两年的事了,这冥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物,有人说是忘川河里成精的万年水妖,也有人说是带着满腹怨气难以轮回的的幽魂,还有说其实是什么亡国太子,什么救了冥王的老婆,总是众说纷纭。而近日,这位高深莫测的人物也要来天界了。” 苏瑾绞尽了脑汁都对这样传奇的人物有一点印象,这般隐秘而又强大的人物,当随着谣传和流言蜚语传遍六界的每一个大街小巷啊!难不成是人界脱节了?总不至于他待在凡间的这三年里什么都不知道吧?再说不还有迟吉嘛!连他都不清楚的人物,当真又说的这么神奇。 “行了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赶快进去吧,这位仙友,您自便吧!” 那两位仙官草草说了两句就准备进去了,苏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没有想通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只是在这之余,倒是有些想认识认识。 章节目录 第500章 问青(二) 他回头看了看,却发现迟吉和商陆并不在原地,在往界门那里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竟然都不等等他,他也许久没来了,万一天界哪里做了改动,他认不得路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快速地赶了过去。 界门处站着文昌和文荣,他们负责把关今日进出天界的各界来者。 队伍已经自门口排出老长的一段了,迟吉他们排在最后,苏瑾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一个转头就看不见你了。”迟吉说。 苏瑾心想还不是你们两个在他眼里太碍眼了,所以他才不得已避着点?可是他却问道:“你知不知道今日来参加元宵宴的,来自冥界的有谁?” 迟吉眯着眼睛皱着眉,看上去就像是被刺眼的阳光给照得睁不开眼了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瑾:“你就说有谁吧!” 迟吉道:“冥界也来了许多人,除却冥王,也有不少,我哪知道你问的是谁?” 苏瑾又说:“那你知不知道,这冥界当中有没有一位传奇的人物,说是……说是……就是有许多谣传的一位人物。” 迟吉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到冥界有谁,他平日里都不关注这些。 倒是站在一旁的商陆突然开口道:“师父您问的是冥界的那位公子吧!” 迟吉立马被师父那两个字给勾去了注意力,立马疑问道:“师父?” 商陆:“实在不是在该怎么称呼,所以只自作主张喊您师父了,果然还是这样称呼您比较舒服。” 苏瑾耸了耸肩。 迟吉却问:“那你叫他师父,应当叫我什么?” 商陆的脸突然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可遏制地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好像是被那些云彩给映衬出来的一样。 苏瑾拧着眉,刚想问冥界的那位公子是谁,四周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耳边嘈杂的声音一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再开口,除了深深吸气的声音以外,还有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 苏瑾觉有怪异,说是看他,不如说是那些目光正透过他看着他的身后。正准备转头去瞧瞧到底是谁来了的时候,眼前却被一个黑影挡住了,是一个谁的胸膛、一截白皙的脖子、滚动的喉结和线条明显的下巴。 “是他吧是他吧!”人群中又开始恢复了交谈声,悉悉索索的,像是树叶刮到墙上的声音,从四周一点点的散开来。 队伍一点点地向前移动着,但是众人的目光却一丝不落地尽数落在苏瑾,和苏瑾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正当他准备抬头是,那人却先开口道:“没人?” 苏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脑子抽了还是耳朵出了问题,在他听来,这位还没有打过照面的人世说了“美人”二字吗?还带着疑问的语气。 苏瑾当即想也不想地回道:“男人!” 一抬头,是一张稍稍惊艳的脸。五官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纤薄,长眉若柳,他正紧抿着唇,随后却突然勾起了一边的嘴角,阴冷的脸上带了一点点笑,随之像是轻风扶细柳一样,温柔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501章 问青(三) 可是在苏瑾看来,他这明显就是嘲笑,苏瑾四百多快五百岁的年纪,第一次觉得自己长相数一数二这件事算不上一件好事了,现如今看来,竟成了别人嘲笑自己不够男人的笑点。 这让自尊心极强的他在样貌这件事上第一次有了挫败感,同时也有深深的不服气。 “这位……” “这位公子,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前面是不是没人,如果没人,而你又不排队的话,不知在下可否过去?”那人的嗓音也十分好听。 苏瑾一下子脸都丢大了,他竟然把“没人”听人了“美人”,还自作聪明地回了一句“男人”!这种事需要解释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多此一举,那不是白白让人家误会了! “苏瑾,叫你跟紧点,你怎么又恍神了!”迟吉从后头过来,把苏瑾一把拉了过去,随后略带歉意地朝那身着黑衣的男子看了一眼。 “你刚刚是在做什么?!”迟吉低声呵斥道。 苏瑾指了指身后的那人,问:“他是谁啊?!” 迟吉瞬间沉默下来,缄口不言。 苏瑾下意识地用余光看来一眼,那人就在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 真是阴魂不散啊! 很快所有人都进去了,苏瑾跨进了界门之后,在门口停住,之间文昌收过了那人的请帖,随后朝他恭敬地一拜,道:“问青殿下!” “问青?”他兀自呢喃了一声,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的承聿仙君啊,求您步子灵便一些吧!再等一会儿,大伙就都进去了。”迟吉在前面叫他,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跟上。 等到了宣正殿的时候,四方宴席摆开,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琼浆玉露,还有盛在玉盘子里的仙桃和丹药,苏瑾淡淡地扫了一眼,心想不过是几年没有上天界,现如今的排面都如此大了吗?连丹药都像是摆菜肴一样摆在桌子上,就像是不值钱的白菜萝卜一样。 苏瑾嗅了嗅,跟上了迟吉。 在他们身后,是最后入场的问青殿下。 “承聿仙君,您的位子在这儿!”苏瑾刚到大殿,就有一个仙婢过来。 苏瑾不认识她。 那仙婢又说:“君明早就吩咐了,若是您来了,务必要领着你位子上。” 迟吉用手肘碰了碰他,说:“这一来就夺人眼球,君明可真不怕给你添堵啊!” 苏瑾耸耸肩,随后说:“带路吧!” 那仙婢带着苏瑾来到了君明座位旁的一张桌子,对面也正巧放着一张,相互簇拥着中间的主位。 苏瑾坐下,随后便看到对面的位子上恰巧也刚坐了人,冥冥之中,那人抬起头来看着苏瑾,四目相对。 是哪个叫问青的殿下。 他居然坐在那儿! 苏瑾朝他颔首,随后低下头去看着一桌子的吃食,挑拣着可以入口的,身子骨还没坐正就已经软了下去,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问青殿下也端坐了下来,暼了一眼对面的苏瑾,随后竟开始闭目养神。 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又全都站起来恭迎君明。 章节目录 第502章 问青(四) 宣正殿上方最显眼的两个位子各自站着两个人,他一眼就瞧见了,随后嘴角持着庄重而得体的笑,缓缓进入大殿,站在主座上。 等到文昌让大家都坐下的时候,苏瑾最早做了下去,耳边照例是那几句寒暄的话,大致意思就是来这里参加宴会,千里迢迢路程繁重之类的,台子下的人也十分客气地附和着,随后第一支舞曲登场了。 君明看着歌舞,随后开口:“倒是没想到你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是问谁的。 苏瑾靠在隐几上,说:“您不是早就料到了吗?我会来的。” 君明眼角充盈着笑意,说:“多年不见,看你如今的样子,变了许多。” 苏瑾点点头:“万物皆是会变的。” 君明也像是十分赞同他的这番话,随后又转过头去看问青:“你头一次来,一切可还习惯?” 问青笑着说:“承蒙君明多方照料,都十分好。” “只是……” 君明疑惑:“只是什么?” 苏瑾夜吧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想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可是却没想到问青正在看着他,且看着他说:“只是冥界从没有这些东西,头一次见到,有些新奇,无论是景致还是殿宇,比起冥界来都明亮得多,恢弘大气地多。想道明日就要回去,还有些舍不得。” 苏瑾挑了挑眉。 君明却说:“若是喜欢,在这儿多待几天也无妨。” 问青笑了笑,随后起身朝他一揖,说:“多谢君明,问青喜不自胜。” 苏瑾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嘴角兀自向上勾去,随后丢了一颗果子道半空中,张开嘴让那颗东西能自然地掉进嘴里。如此反复了许多次,却三四次当中就有一次不成功的。 但还好周围的人都忙着欣赏歌舞,并没有谁瞧见他的窘迫。 “嗤——” 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极低的抽气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好似嘲笑。 他循声望过去,就看到对面的问青正端坐在哪儿,目光正一丝不落地放在他的身上,看样子是盯着他看了好久了。 难不成刚刚丢果子丢过头的样子也被他瞧见了了? 苏瑾刹时就觉得脸上挂不住面子,捏在手中的果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吃下去还是放回去,左右不是,只能拿在手中捏来捏去。 等到过来许久,他想着对方应该已经把目光转走了,于是缓慢地抬眸向对面看去,只是淡淡地一撇他就知道对方还维持着刚刚的姿态,竟然一直都没有变过。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那颗果子已经被他捏烂了,于是只能丢掉,重新拿了一颗,规规矩矩地塞到嘴巴里。 君明看着问青一直在瞧苏瑾,于是问:“问青,你怎么了?” 苏瑾的手指头不自觉地缩了缩。 随后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哪知问青直接抬起了手指着苏瑾,就这样直直地指着他,目光与他保持平时,随后开口道:“我要它!” 一时间场上的声音似乎一下子都凝固了。 乐曲明明还在演奏,舞姬挥着水袖在翩翩起舞,他也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可还是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这边,注视着他们两个,或者说是注视着问青。 这人以来就赚足了噱头,这时候竟然还要扯上他来! 章节目录 第503章 哗然 苏瑾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经起了骂娘的冲动,他恨不得把面前的桌子掀翻到那人的头上,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场内的交谈声在他耳边渐渐减弱,苏瑾挑了下眉,一脸警告地看着他。 君明似乎也是愣了一下,不得已又问了一遍:“问青,你刚刚说了什么?” 问青的手依旧指着苏瑾的方向,再一次开口道:“我要它。” 这一会儿,苏瑾是再想装听不见都不可能了,他旋即脑子一动,端起了桌子上的玉盘,说:“我还以为是想要什么呢,原来是果子啊!没想到问青殿下也爱吃这个,若是下次来,必定让人多备一些给您!”他说着就起身了,端着玉盘来到了问青的桌前,把东西放下,“问青殿下,您慢用!” 哪知问青却突然把身子前倾,竟然抓住了苏瑾的手腕,苏瑾本要转身离开,这样被他一拉,差些叠坐道桌子上打碎那一桌的东西。 “哗——” 这一回儿,大殿内是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和那只被拉着的手腕上。 竟然、竟然……问青竟然还用大拇指剐蹭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一个坚硬的东西按压到了手腕上,苏瑾刹时想起来自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戒指! 问青勾唇笑了一下,继续隔着袖口的衣裳按到了那个戒指,随后说:“我想要它!” 君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开口道:“歌舞怎么停了?” 立马,乐曲的声音又重新传遍了大殿,所有人都被迫地把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转移,欣赏起歌舞来,但是人就止不住地用余光朝着那边望过去。 苏瑾讶异于这人居然会知道自己手上挂着戒指,说出那样露骨的话来无非是想要引起众人的注意,可即便他不这样说,也十分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了,毕竟八卦谣言这种东西向来是一传十十传百的,等过几天,再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或许就不是现如今的这番说辞了。 很显然,他是故意的。 明明两个人才是第一次见,在这之前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冥界有一位叫做问青的殿下,还殿下,真把自己当皇太子了! 苏瑾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来灌了两壶酒,君明待了一会儿也让诸位好吃好喝,随后借口离开了。竟然对于要授孟悦封号这件事半个字都没有提,看来君明是不打算给他此殊荣了。 可大殿内众人却并没有首次印象,气氛因君明离席而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起来,众人心中都落下了一口气,开始随意地敬酒或者是走动,攀谈和玩笑声渐渐传了出来。 “承聿仙君,许久不见您,仙姿依旧啊!” 不知是谁敬酒敬到了他的面前,苏瑾抬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他有些认不出来是谁,下意识没有开口回应。 那人看到苏瑾坐着看他,自己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那杯酒都快要端不稳了。 “承聿仙君?”对方又问了一句。 坐在对面席位上的问青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异样。 章节目录 第504章 哗然(二) 苏瑾皱了下眉,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同那人说:“哪里哪里……您才是仙姿绰绰!”话语戛然而止,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那人却说:“承聿仙君,您不会……认不得我来吧?” “苏瑾,一起出去走走?”问青豁然出现在苏瑾的视线当中,笑着开口道。 那人一见是冥界的人,还是问青,立马丢下一句:“就不打扰二位了。”匆匆离开了。 苏瑾仰着头,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他的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茫,看样子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现在不要告诉我你是在故意装作看不见我!”问青说。 苏瑾挑眉道:“怎么会呢?只是我同殿下你素不相识,咱俩也算不上什么至交好友,就算是要出去走走,您也不该来找在下啊!” 问青点了点头,说:“话虽如此。但是不久前你还明明想要认识我,这会儿却要和我装作互不认识的模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都被他听到了!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左右两边的脸上堆起了笑容,说:“不知殿下您想要去哪儿走走?” 问青:“只要不是呆在这儿,都行!” 苏瑾点了点头,随后起身。 他的脚尖被隐几旁的软塌给绊了一下,身子对着桌子直直的扑倒下去,问青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苏瑾的脑袋碰到了对方的肚子,随后就感觉到对方的肚子微微抖了一下,一声浅淡的笑传到了他的耳边:“承聿仙君,看来您真的是嘴了!外界谣传您千杯不倒,今日看来,这谣传要不攻自破了。” 苏瑾快速地脱手、起身、站定,随后目光沉了下去:“你查我?” 问青笑了一下,看样子并没有否认,随后从大殿的侧门出去了。 苏瑾快步追上。 “瞧见了吗?苏瑾同问青殿下一同出去了!”大殿内有人说道。 另一道声音附和他:“瞧见了瞧见了,真没想到啊,这苏瑾竟然认识问青殿下?深藏不漏啊!” “问青殿下是谁?”有人不合时宜地说。 旁人并没有谁回答他,而是又各自说道:“想来这苏瑾曾经也盛极一时,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没想到还认识问青殿下,真不知该让人怎么说。” “苏瑾现如今算得了什么,攀上了问青,难不成还想要重回天界,做他那天界第一武将的位子?!”有人嗤之以鼻。 “你少说两句吧,被那个有心的听去了可怎么办?你没瞧见吗,君明可是安排他做了左座!” “想来这君明还是把苏瑾放在眼里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他袭刺的那件事我还依旧是历历在目啊!” “为了一个魔族中人为抗天界,违抗君命,可是君明却不过是罚了三十道天雷就完事了,等到第第二次他又拿着剑冲上来的时候,竟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些不都是君明的示意吗?” “哎!我听说孟悦仙君前几日被君明罚了三十道天雷,好像是带兵去了凡间,说起来,对比苏瑾,委实有些重了!据说他也是因为凡间出来些事情,先斩后奏,但到底是为了天界,哪里像那苏瑾!啧啧——” 章节目录 第505章 哗然(三) “有君明庇佑的人就是不一样,做错了事都可以如此坦然,享受哪些寻常人难以享受的荣光,可不是我等无名之辈可以比拟的。” —————— “没想到天界的风还有些大,不过还好这里离太阳近,倒是不觉得冷。”问青伸出手,阳光就好像落在了他的的手中,他有些惬意地享受着,眼里带着光。 “殿下可是怕冷?”苏瑾问。 问青说:“不是我怕冷,只是我认识一个人,十分见不得他怕冷。” 苏瑾点头,随后两人又沉默了。 “承聿仙君,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我看刚刚在界门的时候,你还向别人打听我,现在要打听的本人就在你眼前了,怎么倒是不说话了?”问青笑着问。 苏瑾眯起了眼睛,随后顺着他的话,说:“殿下,您怎么知道我的手上有这个?”苏瑾抬起了手,拉下了袖子,挂在皓腕上的那个戒指就掉了出来,在阳光下折出一点淡淡的光。 问青瞧着那戒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戒指啊,我还摸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硌手,多拿捏了一下,原先也并不知道你手上挂着这个?难不成是心上人送的?可是为什么是挂在而不是戴着?” 苏瑾收回来手,随后说道:“我们初次见面,谁都不认识谁,殿下却突然跑到我面前来装作我们很熟的样子是为何?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原来你们天界的人都爱这样讲话,我今日倒是学会了一些。”问青突然打断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苏瑾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许久只憋出了:“抱歉。”两个字,仅此而已。 问青看着金碧辉煌的殿宇,看着灿烂的阳光,看着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明亮,说:“只可惜这些光照不进冥界,不然要是也同这般耀眼,大家也不会活得这般阴冷了。” 苏瑾突然自觉强烈的羞愧感和自责,问青这这番话不就是下意识说活在阳光明媚中的天界,可是每个人的心也是阴冷的吗? 他再一次为刚才的鲁莽感到愧疚。 问青突然问道:“承聿仙君,其实我一早就听说过你!” 苏瑾诧异:“啊?” 问青缓缓开口:“最开始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已经是四百八十年前了。那时候您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同天界的将士消灭了魔族,名声一下子传遍了六界的各个角落,大街小巷都有你的故事,冥界也有。” “我本不是一个相信神的人,我觉得他们同风、同雨、同雪一样,只存在与降临,却并不能做什么。你打败魔族,打败比翼,即便手中握着剑,心中却还是慈悲,还是心怀天下的。可是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并不足为奇。直到后来,我再一次听到您的消息,却是听说离开了天界,在招摇山开山收徒之后了。其实我心中挺钦佩您的,所以当直到天界送请帖过来的时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过那时候,文昌仙君却说也不一定能见着你,抱着一丝侥幸,我还是过来了,没想到倒是让我遇个正着!”他笑了,露出了牙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孩子吃到了好吃的东西而忍不住展现出来的笑。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哗然(四) 苏瑾被他这样的笑感染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他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耳后根已经全红了。 问青却装作看不见地往前走去,随后指着一片莲花池说:“这里真好看。” 苏瑾跟了上去,随后说道:“这些都是睡莲,用仙露滋养着,所以不曾枯萎。” 问青看了一会儿便说:“永远都不会枯萎吗?” 苏瑾点点头:“不出意料,除非天宫塌了,不然是不会枯萎的。” 问青却说:“可是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一朵花但开不败,反而失去了新意,见多了恐怕还会生出厌烦来。毕竟一成不变的东西太无趣了些。” 苏瑾却笑了,道:“是啊,一成不变的东西确实无趣得多了,殿下说的不错。” 问青却又说:“可是我听闻你的招摇山被人说成是一座‘花山’,总有些年,山上的花永远都是灿烂盛开的样子,您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苏瑾挑眉道:“没想到殿下对这些小事倒是清楚了解。天界的花,是为了取悦所有的这六界之中只要能上到天界的所有众生。而我的花,只为了取悦一个人。不过我也很多年没有这样做了,这一次回到招摇山的时候,竟然不知觉当中,弄得漫山遍野的花又开了,实属无奈。” 问青:“能让承聿仙君这样做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南栀姑娘了吧?” 苏瑾的脸色忽的沉了下去,眸中的光一下子变暗了。 问青瞧他的模样,说:“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抱歉!是我多嘴了。” 苏瑾摇了摇头,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不怪你。只是听殿下提起这个名字,想到了一位故人罢了。” “说来南栀姑娘倒是于我有一面之缘,只是我见着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缕残魂了,甚至连形态都快要消散了。”问青淡淡地说。 “你见过她!”苏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变得有些急促和纤细。 问青点点头道:“确实见过,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其他的,请您恕罪,我不便多言,冥界有冥界的规矩。” 苏瑾沉默不语,神色淡淡的,眸色淡淡的,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像是在听一个平淡且寻常的而故事一般,脑海中想起来的,是一张熟悉却模糊的来拿,已经快要五百年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地被另一张脸所代替,欢笑的,惆怅的,忧伤的,委屈的,各种各样的表情,鲜活生动。 是不是,再过五百年,他也会忘了他? 苏瑾不敢确定。 他甚至有些恐惧。 一个人的记忆是鲜明的额,可是若这段记忆不出触碰,就像是在心底蒙上了一层黄土,埋葬那个人,也埋葬沉浸撕心裂肺的自己。 响起黎策的时候,他的心中竟然不是悲伤,又或者是说,所有的悲伤都被谎言给稀释了,见不到他的尸首,他总会告诉自己,在世上的某个地方,他已然或者,只是不被他瞧见。渐渐的,那悲伤的情绪化作了别的东西,似思念、似心动、又似懦弱。 当时的他,还不够勇敢吧!所以护不住他! 那时的他,还不够坚定吧!所有会怀疑他! 章节目录 第507章 闹剧 可是如今,无从感念,只能回忆。这东西也十分奢侈,多想一会儿,就少了一次想他的机会,渐渐地他连想都不敢多想,怕自己想的多了,记忆中那个鲜明的他会变得浅淡。 他惶恐害怕。 没有人能让他从中脱离出来,他一直维持着自己原本的一切,一成不变已经是老天对他最大的宽恕,他从不要求别的人对他一成不变,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处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下,毕竟若是连他都变了,那个深处在回忆中的那个人,又怎么能不发生变动呢? “承聿仙君,您去过冥界吧?”问青说。 苏瑾点了点头:“偶有几次。” “你同我们冥王好像关系还不错,他有时还同我说起你,真羡慕。”问青仰头,阳光覆在他的脸上,温暖又惬意,他笑着,眼睛半阖着、 苏瑾不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问青却认真地说:“羡慕冥王可以同你那么早就认识,他能够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模样的,能够和那时候的你说上话,这些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毕竟我了解外界的渠道少之又少。真可惜,没有早一点遇上您。” 苏瑾站定,前方是一条桥,横跨在睡莲池上方,雾气缭绕,那桥若隐若现,看上去好像是用雾气搭就的。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苏瑾淡淡地说。 问青却说:“这世上众生千千万万,总有相似的,无论是面容还是心性,只是不知,承聿仙君您所说的这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瑾看着他,眼睛从对方的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巴渐渐上移道鼻梁,随后是眼睛,还有眼睛里的自己,可是当这些拼凑在一起的时候,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他……很可爱。”苏瑾淡淡地说,说出来的话像是不远处缭绕的雾气一样温柔,也同风拂过睡莲池中那些紧挨着的莲叶般轻柔,缱绻又动人。 问青挑眉,不禁有些好奇:“承聿仙君口中的这位同我相似的人,难不成和我相似的地方是可爱?在您眼中,我……可爱?” 说实话一个大男人被这样评价,说他可爱和说他娘娘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险些就怒目圆睁了。 苏瑾也顿觉自己的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了,立马解释道:“我没有说殿下您,我是说他!” 问青便又说:“那您的意思是说,我不可爱咯?” 苏瑾一脸黑线,不知从何解释。 问青看他这副模样,却先笑了,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还认真了。” 苏瑾抹了下鼻子,轻声说了句:“是嘛。” “承聿仙君,您怎么在这儿啊!君明正在大殿内找您呢!”苏瑾身后不远处跑来一个人,好像是君明的侍从,看上去面色焦急。 苏瑾:“君明不是一早就离席了,这会儿怎么还在大殿?” 那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问青,说:“您去了就知道了,小的也不便多说。” 苏瑾转头看向问青,后者说:“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苏瑾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两人一同到了大殿。 章节目录 第508章 闹剧(二) “……这冥界好歹也是守规矩的,可如今出来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宵小之徒,这让我们如何忍气吞声,这可是几百年都没有遇到过的事啊!”宣正殿内的歌舞早就已经停下了,那些个喝酒喝到一半的人此时夜都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赖在地上的一位鸟族族长。 他的身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羽毛,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插了凤凰毛的山鸡,这位族长在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在大殿内痛哭流涕,引得周围纷纷侧目,竟然把君明都给惊了出来。 等到苏瑾赶到的时候,正巧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冥界? 是说问青吗? 苏瑾看来一旁身侧的问青,之间后者神色冷淡,完全是面无表情。 “哦……来了来了!这冥界的小儿来了!”那族长双手颤抖地指着问青,脸上挂着还未干枯的泪痕,嗓音都抖了几分。 问青先跨过了门槛进来,缓缓走向大殿:“这位族长说几百年都没有遇到过的事,可是指前几日路过冥界界门的时候,对冥王殿下表示不敬?” 族长道:“休得胡言乱语!我何时路过冥界界门?!” 问青却又说:“那我又何时不守规矩了?!” 苏瑾跟在问青身后,座首的君明瞧见了他,朝他招手。 苏瑾却并没有上前,而是继续跟在问青身后。 族长用手锤着地面,悲痛欲绝道:“你伤我鸟族族人,欺我鸟族皇子,让我族上下伤亡惨重,竟还敢在这里强词夺理!” 君明说:“雀族长,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雀族长却反问道:“如何会有误会,当时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这个家伙,伤我族人,简直是伤天害理啊!” 苏瑾站在一旁,他自然认识这雀族长,出了名的唯利是图,不分黑白,今在大殿上做出如此不过颜面的事,想来应该就是前几日迟吉所说的那位高人了。 竟然是他! 苏瑾不禁又看了一眼。 又另外的几位族长一同出来附和道:“是啊是啊,君明,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这个来自冥界的小子伤了我们的族人,现如今还大摇大摆地成为您的座上宾,这要让六界各位多心寒啊!” 君明正要开口,苏瑾却拉过了问青,往位子上走去,边走边说道:“几位族长既然喜欢跪着赖在地上说,那我们也不能拦着,咱们去位子上坐着吧!”他同问青说。 问青点了点头。 苏瑾便同他并肩走到位子上,犹如左右开弓的两大护法一般。 一时间所有人都摸不清苏瑾这是何意。 在大殿中央像是跳梁小丑一般的诸位族长,纷纷都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位开口道:“承聿仙君,难不成您还要痛这个冥界小儿站在一处,您可是天界的神仙!” 苏瑾反问:“不行吗?” “你……”对方被他这一问问住了——不行吗?不行之后呢?不行之后该怎么说,人家都问不行吗?这还要人如何说。 君明又说:“你们就算要讨回公道,在元宵宴上,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这般不体面,不是坏了他人的兴致?” 章节目录 第509章 闹剧(三) 现如今这种关乎一族伤亡的大事,君明却用不体面,兴致等等词来说,坐着的一众纷纷都有些诧异,想来处事严谨,板正肃穆的君明,竟然会放着这么大一桩事情当没事一样,还试图翻篇带过。 要说这几位族长的事,早就在天界传开了,也不知道当时君明是如何处置的,现如今又被拿到台面上说,却连一点点理都不给他们,反而想要草草带过。 君明这是无条件站在承聿那一边啊!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若是那几位再继续不明就里地吵闹,下一刻他们或许就不会在大殿上了。 六界之中最能主持公道的当属君明,可若连君明也不想站在他们那一边,那可算是求助无门了。若是连君明都要偏袒,还有谁能够说什么呢! 他们一行三三两两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纷纷像是糊了黄土一般的脸色憋屈地坐回位子上。 君明起身:“若是几位想要本座出面,元宵宴结束后大可来找我,只是这里好歹是宴会,丢的可不仅仅是本座的脸面,还有你们妖界……的脸面。你们的大族长,今日还好吧?” 几位默默地点了点头。 问青看向苏瑾,感叹于事情竟然就这样解决了,苏瑾朝他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到了未时的时候,众人纷纷都从大殿出来了,被安排到各处休息,到了晚上的时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苏瑾自然是打道回府,到自己的仙府去了。 问青也被人好好地安排到了一座院落里。 站在宽大的青石板路上,苏瑾侧首,看着从对面过来的人,本来还不甚在意,对方却唤了一声:“承聿仙君!” 熟悉的声音和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苏瑾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站在问青旁边的以为仙侍说:“安排问青殿下在此休憩。” 苏瑾看了看对面的院子,说:“原来如此,咱俩还真是有缘!” 问青点点头,说:“是啊!” 苏瑾:“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进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仙府。 问青:“好。” 苏瑾快速抬腿进去,接着身后的大门被迅速关上。问青还没有瞧清楚他的背影,就被一道朱红漆的木门给阻隔了,他不禁自言自语道:“这么急性子吗?” 一旁的仙侍以为是问他,连忙回答道:“承聿仙君的脾性……和寻常人很不相同,不过心地却是善良的。” 问青点了点头,随后也进了屋子。 苏瑾刚一进门,就看见迟吉站在院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道:“承聿仙君,才回来啊!” 苏瑾干笑了一声,说:“路远,多走了一会儿而已。” 迟吉状作明白的样子,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路上碰到了那个问青殿下,不舍的进来了!” 苏瑾瞪起了眼睛,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跟踪我?” 迟吉走上起来几步,道:“话不要说的这么好听嘛?什么跟踪,我也就是不经意间看到你们两个子门口磨磨蹭蹭的。宴会前还在同我打听这问青是谁,怎么,他是谁你不知道啊?!” 章节目录 第510章 闹剧(四) 苏瑾冷哼一声:“这一股子酸味是从哪儿飘来的?怎么,心里不服气啊!” “得了吧,他这样的人,我避之不及!”迟吉说。 苏瑾却不解:“什么意思。” 迟吉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是个狠人儿呗!你以为今天刚刚在大殿上那群什么族什么族的族长是唱戏的呢?他们哪个没有被那个叫问青的收拾过?” 苏瑾心中的猜测正好准了:“真的是他干的?” “他也才就这两年才在六界混出名声,这刚一出冥界就捅了这么多的马蜂窝,路数绝对不简单!”迟吉肯定地说。 “……他是鬼?”苏瑾问道。 迟吉皱着眉:“不是。” “那是差使或者是冥界地位职权比较高的人?”苏瑾又问。 迟吉摇了摇头,说:“他的身世众说纷纭无人知晓。就连君明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怎么净是让我碰见这些,一个一个全都不知道来历!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苏瑾不耐烦地抱怨道,“就算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也该是那块石头,哪里的石头啊!哪有这种凭空而降就如何如何厉害的人物?!” “难不成是高僧转世?”迟吉插了一句。 “转世?”苏瑾呢喃着。 迟吉又道:“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法力超群,名声大噪,甚至还由文昌亲自邀请前来元宵宴,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苏瑾道:“这个时候?” “我明白了!”迟吉突然大叫起来。 苏瑾被吓了一跳。 “他可能是那个就不出户的冥王假扮的!”迟吉坚定地说。 苏瑾白了他一眼,道:“这点东西,君明会看不出来吗?普通的化形术,连宣正殿的门都进不了,怎么可能不露馅?” 迟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他会是个什么东西。要不你改天去冥界的时候问一问?” 苏瑾又说:“我和那家伙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们突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却半点风声都没有漏出来过,说明人家压根就不想告诉我,我去问了也是白问。” “哎——”迟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既然如此。” “那你也只好当面问问他了,是敌是友,总还是要分分清楚的。今日整个大殿上,就数愿意和你亲近亲近,要是你亲自问他,说不定他会直接告诉你,省的我们在这里拐弯抹角费劲脑子了。” 苏瑾嘲讽道:“费劲脑子的好像只有你吧?” 迟吉气地说不出话来。 苏瑾又说:“没事的话我就进屋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迟吉摇了摇头。 “回见。”苏瑾丢下两个字,随后就进屋、关门。 —————— 问青的屋子坐北朝南地段很好,同承聿的仙府在一处。当初建造承聿的仙府时,就是选了这块地方,紧挨着的院落自然也不会差道哪里去。 问青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屋门紧闭着,地上就会有方块的光影落下来,一个一个像是格子。 “天界的风光和咱们冥界的就是不一样,贼亮堂!”坐在椅子上的问青突然开口,嗓音如同刚才一般。 章节目录 第511章 变故 “你同苏瑾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又有另一道声音从问青的嘴里传出来,和刚刚的一点儿也不相似。 若是苏瑾在这儿,定会觉得刚刚的声音似曾相识,毫无疑问,就是秋竹。 问青控制着身体,拿了一面镜子照着,说:“怎么,生气了?” 秋竹冷冷地警告道:“若不是昨夜出来点意外,我会让你出来?” 问青点点头,说:“是是是,是您宽宏大量。可我这不是帮你了解一下他的脾性吗?再说了,都是这具身躯,分什么你我?” 秋竹:“看来得抓紧给你找一具身子了。” 问青欢喜地点着头,说:“你可赶快一点,早点脱离,对你我都好。等元宵宴回去之后,就赶紧找冥王殿下物色人选,他哪儿齐全,也不用我们大海捞针!” 秋竹再一次警告道:“你说话注意一点,要是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这辈子你都别想出来。” 问青告饶:“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的。保证……不给那位承聿仙君添任何麻烦,和不必要的福祸。” 秋竹这才再一次地沉默下去。 —————— 元宵晚宴是这天的重中之重,五彩斑斓的布景和美轮美奂的歌舞,周身萦绕着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今年的元宵宴,较之于往年,更是不同凡响。天界为了从各个方面展现自己的独到和表率各方才能,可谓是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宴席布在外头,夜空中烟火盛放,涌动的云层进入白日般耀眼,而每一片云层上都排列这兵将,齐齐在天空中敲锣响鼓,鼓声阵阵,冲破云霄。 台上的歌舞依旧尽兴,君明一改往常的庄重,脸上持着几分得体的笑,旁人来敬酒的时候也并没有推辞,统统一并喝下。 “君明,您不能再喝了,这些酒太容易醉人了。”站在一旁的文昌提醒道。 君明笑着说:“无妨。” 文昌又说:“刚刚孟悦仙君那边派人来问,何时授予封号?” 君明笑着,又给一位起身敬酒的人回酒,随后动了动嘴角说:“他问这个做什么?就算本座授予他,他如今的那副身子,还能领命不成?” 文昌严肃地说:“他们说,若是君明授予,孟悦仙君就算是爬也要爬过来。” “哼——”君明冷哼了一声,“他做了如此荒诞的事,本座今夜还要给他授予封号不成,回了他,让他趁着养伤多多反思,元宵宴也不必来了。” “是。”文昌退了下去。 苏瑾坐下下方,却把他们两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初孟悦来凡间找到他的时候,就提过要让他看着君明授予他封号,这如今看来是盼不到了。可是隐隐,他又觉得事情有一些不对劲。 孟悦心思颇深,从来都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千方百计想要让他参加元宵宴,这会儿自己却又不出现……实在匪夷所思。 “君明,今日良辰吉日,小族代表蛇族全族感谢君明今日邀请,能让小族赏如此美景!实乃福分!”一个身着墨蓝色华服的男子上前来,他的冰窖还别着一支形状似蛇的钗,看起来妖如鬼魅。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变故(二) 君明命人倒酒。 随后那男子又把就被转向苏瑾:“早就听闻承聿仙君此人,乃天界第一武将,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小族愿用一杯薄酒相敬!” 苏瑾拿着酒杯起身,道:“谬赞了。” 那男子却又说:“慢着!” 苏瑾顿住。 男子开口道:“我们蛇族有一个习俗,若是想要表达对对方的仰慕之情,当得用自己杯中酒敬人,不知承聿仙君……”那男子揶揄道,“君明乃天界之主,不便行此,承聿仙君作为君明坐下第一大员,不知可否遂了小族心愿?” 场内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瑾碍于被人如此盯着,心有不耐,但还是点点头道:“那就请吧!” 那男子双手端着自己手中的酒递到苏瑾面前,随后朝他一鞠躬,退了开来。 苏瑾看着手中的酒杯,刚刚……还被人喝过,这让他有些下不去嘴,可是无处选择,他只得喝下,闭眼的一刹那,他的余光中瞧见坐在对面的问青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了? 烈酒入喉,随后一直烧到肚子里,比他之前喝过的酒都要浓烈得多,酒气上头的感觉着实不好。 那男子敬了酒之后就退下了。 苏瑾有些晃荡地跌坐回了位子上,脑袋晕晕乎乎的,他直觉那杯酒有什么猫腻,可是耳边的声音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阻隔了一般,连上头的君明一脸忧色,只见他的嘴巴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把头转向舞台中央,台上舞曲曼妙,婀娜的身子像是丝线一样把他的目光给勾牢了,渐渐地他就好似身处在那台上,周围皆是屋子妙曼的仙子,渐渐的眼花缭乱,逐渐看到一柄一柄锋利的刀子从那些柔软的水袖当中抽出来。 “小心!”他突然大吼一声,随后站起来。 君明看他突然大叫,连忙问道:“承聿,你怎么了?” 苏瑾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好像是药物的作用,他指着那个台子,说:“有刺客!她们是刺客,她们袖子里藏着刀!” 文昌在一旁劝阻道:“承聿仙君,您是不是喝醉酒了,这里可是天界,哪里来的刺客?” 苏瑾闭上了眼睛,使劲地揉捏这自己的脑袋,等到感觉足够冷静的时候,拿下从水袖中抽出的刀子直逼在场的人,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不会有错的,她们手上有刀,她们要杀了我,还要杀了……杀了君明!”苏瑾原本是闭着眼睛的,等他睁开眼看向君明的时候,却看到君明的面前也同样在站着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指着他的面容。 苏瑾瞬间站了起来,长剑在手,指着君明的方向大喊:“给我滚!” 他的长些不过半尺就要碰到君明了。 问青从一边冲过来,握住苏瑾的手腕说:“承聿仙君,您冷静一点,没有刺客!” 苏瑾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问青,随后朝着君明更近了一步。 君明看着苏瑾,说道:“承聿,你清醒一点,这里除了本座,哪还有另外的人。”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变故(四) 文昌在一旁也说:“承聿仙君,您可瞧仔细了,这里只有君明,若是真有什么刺客,君明会看不见吗?” 苏瑾皱眉。 为何只有他一个人能瞧见站在君明面前的这个女刺客?她手中拿的剑里君明分明只有几寸啊! 哪知,在他眼中,那女刺客把头一转,对着苏瑾冷冷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嘲讽。 苏瑾立马又上前一步:“你……” 他的长剑离君明也更近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风驰电掣般出现的转变到底是为何,他们只瞧见苏瑾正拿着自己的剑指向君明。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少数几个在议论。 “承聿是不要命了吗?这种事竟然还敢再做?!” “我记得三年前他就拿剑指过君明!当时君明不计较他的过失,只是罚了三十道天雷啊,真是白眼狼,这次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行刺君明的事!” “他这哪是行刺君明啊,我看他是想要坐着天界之主啊!” “野心勃勃,他当我们一众会放任不管吗?若是让这种人做了天界之主,我是宁死不从!” 紧接着,就有人变换出了武器,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天兵也在一瞬间把整个场团团围住。 “承聿,快退下,本座姑当这不过是一个玩笑!”君明命令道。 “仙尊大人,仙尊大人您怎么了!”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仙尊大人!” “……仙尊……仙尊大人……” “……大人……” 渐渐的,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周围传来,涌上了寂静的夜空,在这无比肃静的场上响起来。 只见坐下下方的一位位仙官不知为何突然倒下,毫无征兆地倒下,就像是突然死去一般。 “肯定是那些酒,刚刚仙尊大人去敬酒的时候,喝了酒回来之后就说难受,一定是在敬酒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一声揣测像是无端端刮起的风,同迅速蔓延的瘟疫一般,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家仙尊也是!” “真的是因为那酒!” 上前敬酒的人,当时离君明有几丈,但是离苏瑾却是很近,若真是要动什么手脚,也只有他最方便! “不可能!”突然一个男子跳了出来,“我也上去同君明敬酒了,根本没有任何事!” 是原先的那个蛇族男子。 “你的酒杯不是和苏瑾的调换了吗?他自己的酒杯里当然不可能有问题啊!” “是啊是啊!” 这样一来,所有事情的矛头都指向了苏瑾。 苏瑾的脸突然有些发白,他把手中的剑捏紧了几分,只瞧见把女刺客手中的剑要刺过去了,不多想,他只得率先出手,可是他手中的长剑还没有刺中那女刺客,却先被人从一边挡住了。 亓均的剑压在苏瑾的剑之下,他怒喝:“承聿,你做什么!” 随后亓均又是重重一弹,把苏瑾的剑勾开了。 “证据确凿,他恼羞成怒了,一开始他来天界的时候就打算这么做了!”台下有人这般说。 章节目录 第514章 变故(四) 苏瑾却有些云里雾里了,他根本听不到那些人说的话,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本能地看到有人行刺,下意识地出手了而已。 问青在一旁拉住了他的手,问:“承聿仙君,你到底怎么了?” 苏瑾转头,却看见了一张黎策的脸。 是黎策! “黎策……”他呢喃道。 问青因为这两个字,眼睛都发白了,他又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苏瑾却说:“黎策,师父会给你报仇的!”说着他就拿起了剑,重新朝着亓均的方向去了。 君明有些疑惑地看着问青,同时不解为何苏瑾回喊他“黎策”? 黎策?这名字许久许久都没有听到过来,他都快要忘了。 “承聿仙君,您冷静一点。”问青拉过了苏瑾的手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场上一片混乱,过半的仙官尽数倒下,其中还有几位族长什么的,剩下的都是冥界妖界中的人。 苏瑾浑浑噩噩,在他的眼中,只有那挥舞这水袖的仙子,她们一个个面目可憎,眼神怨毒。 他快要疯了。 只能拿着剑到处乱砍,冲到下方坐着的人当中,想要把那些女刺客给尽数砍了,可是当他的剑落下去的时候,却只触目鲜红。 他的剑,砍到了一位不省人事的仙官身上。 他的侍从立马叫了起来,惶恐不安的响亮的声音从各处涌过来。 哪知这时候,妖界的人却动了。 他们一个一个抽出了刀刃,竟然开始对着周围的人下手。 君明看着毫不留情心狠手辣的苏瑾,命令道:“亓均,抓住苏瑾,还有所有动手伤人的人!” 亓均得了命令,立马号召天兵。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苏瑾渐渐有些疲惫了,他的眼里是刺目的鲜红,脑袋好像被人扭做了一团,涨得像是要暴开来,唯有手中的长剑让他觉得心安,一瞬间似乎杀红眼,停不下来了。 亓均率先冲到苏瑾面前和他交缠厮打,苏瑾渐渐有些体力不济。 可即便如此,他的实力和对招式的使用也远远超于旁人,所以即便有些体力不济,但两人却依旧不相上下。 问青凝眉,看着场上的一切,心中隐隐有十分不好点的预感。 就在他想不透的时候,他瞧见从半空中落下了一个人,才一会儿没见,苏瑾和亓均竟然打到了天上去,额落下来的那个,无疑就是苏瑾。 问青想都没想就飞身过去,苏瑾下落的速度又快有猛,问青低低得咒骂了一句:“为了你这小情人,老子的魂都快飞出来了!” 在最后的一刹那,他还是接住了他。 亓均也落到地面上来,说:“问青殿下,请您把他交给我,这是君明的命令,谁都不能违抗!” “若我是不给呢?”问青抱着苏瑾的手又紧了几分。 亓均手中的剑已经蓄势待发。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这位问青殿下和刚刚来看,有些不一样了。 场上的妖族已经尽数被擒了,从远处赶过来一个人,搀扶着,面色雪白,虚弱无力。 问青只看了一眼,就瞧出了他是谁。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带走 “亓均仙君——” 亓均转过头,瞧见了不远处的孟悦,他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孟悦?你怎么在这?” “君明在哪儿,我有要事禀告。”他看了看场上,随后惊呼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苏瑾……苏瑾又怎么了?” 亓均说:“君明此时不在这儿,或许是在紫微殿,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亓均说完这句话,随后又把剑直逼问青,“问青殿下,你可知此举会给你们冥界造成什么损失?” 问青却耸了耸肩,道:“如果我把他交给你,那你知不知道是对天界多大的损失?” 孟悦迟迟没有离去,而是说:“您就是问青殿下?没想到今日得见,孟某之幸,可是承聿仙君是我们天界的仙官,您身为冥界的人,这抱着他是所为何?” 问青皱着眉,看着他,随后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又是谁?姓孟?我记得天界的诸位仙官当中,还没有哪一位是姓孟的。” 孟悦眼中一闪而过意思阴翳,随后又说:“是是是,小仙是刚刚飞升天界的,还没有被授予封号,因为受了伤。”配合着他一脸的虚弱同无力,看起来确实是受了十分严重的伤。 “哦——!”问青突然大叫了起来。 孟悦和亓均都被吓了一跳。 问青却接着说:“我知道是哪个姓孟的了,是哪个刚刚被君明罚了三十道天雷的那位吧!我听你们天界的几位仙官谈论,是前两天刚劈的,这么快就能下床走路了?该不会是诓我吧,三十道天雷,现如今能下床走路?!” 孟悦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一些僵硬。 亓均也觉得奇怪,于是又说:“对啊,三十道天雷,就算是脱胎换骨都不见得这么快的!你……” 孟悦随后勾了勾嘴角,一脸无奈地说:“实不相瞒,其实君明并没有罚我三十道天雷,他虽然生气,但是看在我功过相抵的份上,并没有罚的太重,所以现如今才能拖着身子过来。” 问青费解地说:“可是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你们天界都喜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吗?君明好歹是天界之主,都能说话不算话的?” 孟悦刚要开口再编一套说辞出来。 问青却直接打断了他,说:“这里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人,我也带走了!”说罢他的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地游走,快地甚至连风都快要超过去了。 苏瑾迷迷糊糊地躺在问青的怀中,只能敲到一个刚毅的下巴。他不禁又呢喃了一句:“黎策……” 问青冷冷地否认道:“我不是黎策!” 孟悦看着问青只留下一抹残影,不禁开口道:“问青殿下这般做,不是给天界难看吗?” 亓均暼了他一眼——人被带走了,他立马需要请示君明是否带兵追捕,孟悦跟在他的后头,同他一起去找君明。 —————— 紫微殿内。 君明看上去有些疲惫,脸上挂着愁容。 亓均禀告了这件事。 君明淡淡地说:“务必要把人给带回来,今日之事蹊跷无比,必须要查清楚。” 章节目录 第516章 带走(二) 亓均应答,同时他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君明,苏瑾今日做了这样的事,若是带回来了,您该怎么处置?” 君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本座不信他会突然做这种出格的事,先把事情的始末调查清楚再做定夺!” 亓均点了点头,随后退下了。 孟悦看亓均走了,立马上前了几步:“君明。” 君明问:“你来做什么?不好好养病思过,竟然还跑出来?” 孟悦双手抱拳一鞠,道:“多谢君明挂念。只是有一件事,小仙听闻今日发生的事之后,有些怀疑,所以才来次。” 君明抬眸看他,又说:“何事?” 孟悦又说:“前几日,小仙私自带兵去凡间,遇到承聿仙君,当时因为有人来报六界突然在人间聚集活动,还有承聿仙君在此,所以小仙才私自带兵下凡。小仙有错,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先斩后奏,还望君明莫要介怀。因为得到消息,所以小仙立马率兵前往,最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承聿仙君,所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君明挑眉:“哦?为了承聿?” 孟悦点点头,又说:“确实是为了承聿仙君。因为当时来报的人说承聿仙君就在他们聚集的当场,他是天界的仙官,又曾经是天界第一武将,这样的名号和辉煌,就代表着天界的脸面。可若是六界聚在一处真的是谋不可谋之事,承聿仙君身处其中,不就是策谋者乃至于领头羊吗?小仙之所以匆匆行事,也是为了赶在消息扩散、落实之前去阻止。但是小仙知道君明您心中有顾虑,毛饶带兵,天界完全没有理由。所以小仙愿做君明不方便做之事,是您提拔我,让我有了如今的地位,孟悦怎么敢忘您的恩情,又怎么会做背叛您伤害您伤害天界的事呢?!” 他的一番话,说的有条不紊,带着几分辨不清楚是真是假的真心,君明一时间都有些看不透了。 但是这个孩子确实是他眼看着长大的,他所走的每一步,如今有的所有,都是来自于他,甚至连飞升都是看准了天时地利人和所铸就的结果,就是为了赏赐他曾经为天界,为他,为承聿所做的一切。 虽说他也有做错的时候,但那些事,大多是他不提却被他看透的事。 譬如黎策的事。 就是因为当初他不便开口,孟悦却是直接猜中了他心中所想,所以才做出那些,虽然荒诞,但是恰到好处。 末了,还让他被承聿伤了,他也并没有出手阻止,甚至还将人从天界谴下凡去。 这些,也是他做的错了。 孟悦跪在地上,他受了三十道天雷,不过是天雷中最轻的那种,可单单是这样,四肢百骸却还是疼痛无比,能撑着身子来到这,本就十分困哪,现如今还跪着。 君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起来吧!” 孟悦却依旧跪在地上,说:“若是君明不相信小仙,小仙永远都不起来。” “固执!”君明冷冷地呵斥道。 章节目录 第517章 带走(三) 孟悦却铿锵地说:“是!小仙固执!可是谁不固执!但凡心中有所想有所念,谁都逃不了固执!小仙固执,外头千千万万的仙、人、妖、鬼,乃至六界万物众生,谁不固执!小仙不仅要固执,还要固执到底!”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听去却分量十足。 随后他匍匐在地上,身后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撑着身子跪得又直又正,像是为了固执。 “生来在人世间走一遭,每一遭都是第一遭。往前了数,我并不记得我的前世是什么,又或者这仅仅是我的第一世。我生在穷苦人家,自是懂得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您让我能够出人头地,穿体面的衣衣裳,能够和那么多我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人交谈相处。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可是我毕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一个人若是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么他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受够了被人遗忘抛弃的命运。像我娘,就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不能做事情,所以就被有钱人间收府为奴。是您给了我这些,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对不起您,绝无仅有!”孟悦抬着手发誓,神色坚定。 君明看着他的这副模样,还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的。可是正因为他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才显得这个人更加的真实,他从来是只做不问的,可是一下子这样吐露自己的心事,不是被逼急了,就是被委屈坏了。 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大吃一惊。 “本座明白了。”他淡淡地说。 孟悦眼里带劲几分惊讶和欣喜,但还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声音颤抖着问:“您是说……” 君明点了点头。 孟悦眼中的那些喜逐渐扩散出来,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紧接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身后的重伤一下子撕心裂肺,他整张脸痛得都扭成一团了,但是嘴角却维持着笑。 君明说:“去找霍允看看吧,等伤好了之后,我有一件事要交于你。” 孟悦磕头谢恩。 其实他本不用这样,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君明看在眼里,随后身子像是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渐渐地轻缓出了一口气,再次嘱咐道:“承聿的事,你不要插手,这段日子道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离开天界,好好养伤便可。” 孟悦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君明,苏瑾的事,我想一定事出有因,虽然现在小仙不便说些什么,但是我仍旧有一事要说。” 君明看着他。孟悦又说:“其实当时小仙去凡间的时候,不仅遇到了承聿仙君,当时差些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出来一个人,名叫秋竹。” 君明皱眉,显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孟悦又解释道:“甚至于他是不是叫秋竹这件事小仙还没有调查清楚。只是这人在人间有一定的威望,甚至修为高深莫测,当时小仙和文荣仙君均被他压制得难以还手。这件事碍于面子所以没有传扬出去,但事据说在天界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小仙也没有想要再隐瞒。小仙猜测,六界突然聚集到人间,表面上是做了一场拍卖,但是却并不排除他们在预谋什么。而且,在所有拍卖的东西当中,小仙识得一样……”说道此处,他突然顿住了,看了一眼君明。 章节目录 第518章 带走(四) 君明:“直说吧!” 孟悦这才又说:“比翼族代表兵权的翎羽。” 远处的钟声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像是水波,由远及近,传过来的时候,好似天外之音。钟声把飞掠过的群鸟惊得四处逃散,云海似乎泛起了波浪。这是原本子啊元宵晚宴最后应该绽放的霞光。如仙女织起的布,铺撒在天边,点缀着繁星,是无与伦比的夜空。 君明冷静的面容上有了一破裂,他的眼里流露过狠色,只吐出两个字:“当真?” 孟悦轻轻地点了点头。 刹时,紫微殿的灯光被一扫而过,屋内瞬间陷入了黑暗当中,从外头洒进来的月光把这昏昏沉沉比起墨还要深上几分的殿内照成了黑白分明的两境。 孟悦面无惧色,依旧跪在地上,等待着这位高坐在上方的天界之主再次开口。 钟声的余音还在蔓延,屋外树枝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亘古般绵长,君明的气息都快淹没在黑暗中了。 “这件事,务必给我查清楚,翎羽的来历,去向也必须一清二楚,必要的时候就说是本座的命令。再者,去看看那位……这件事不得外传,得到消息迅速来报!”他草草说完这句话,就从座位上消散了,像是一缕烟雾一般。 孟悦:“是——!” 在紫微殿内传遍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随后拍了拍膝上本不存在的灰尘,还有因为长时间跪在地上而有些酸痛的脊背。他一拳一拳地捶打着,后背上那些撕裂的、抽筋扒皮一般的疼痛,好像并不存在。 随后他放下了手,面上流露出几分痛苦,一瘸一拐地从紫微殿离开了。 —————— 冥界。 一张宽大无比的床上。 正躺着一个人。 在床头边又站着两个人,纷纷注视着床上躺着的那位。 其中一个开口:“我们要这样站着看他看到上面时候?” 另一个又说:“等秋竹恢复过来,我可以休息的时候。” “秋竹又怎么了?”那位又问。 “昨夜去凡间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他现在不得不休息一会儿,约莫明天就会好。” “可是我们一直站在这儿,你腿酸不酸?” “有点。” “要不我找人进来照顾,我们出去休息一下?” “……也……行!” “来人!” 随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身影,随后进来两个婢女。 “好好照顾承聿仙君,若是有怠慢的地方,别怪本座不留情面!” “是!” 随后两缕幽魂一般的二位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还带了人回来,不定在外头惹了一个大麻烦吧?”冥王站在屋子门口问。 问青点了点头,道:“是有一点小麻烦!”他看来冥王一眼,随后又说,“今日天界的元宵宴上,苏瑾突然拿起长剑来对着君明就是胡乱地堪,随后妖族的人突然杀出来,场上半数仙官尽数倒下不省人事,苏瑾还砍了好几位仙官,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天界要拿了苏瑾,想着这人是求助的额小情人,所以就先带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9章 善诱 冥王算是把问青这一番毫无逻辑的话捋清了,淡淡地评价出两个字:“情况看起来有些复杂和严重啊!” “当时苏瑾和亓均交手落败,我接住就直接把人带回来了。估计这会儿,亓均该去请兵攻来天界了。”问青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冥王的脸上渐渐有一些崩坏,他咬牙切齿地说:“情况看起来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问青木讷地点点头。 冥王直接伸出手去想一掌拍死他,后又察觉到这是秋竹的身子,这才生生忍住。他急急地缓了一口气,随后又说:“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是真的攻道冥界界门口来,你要本座带兵抵抗吗?” 问青叹了口气说:“要是秋竹昨晚没有出事,倒是可以抵挡一会儿。” 冥王抿着嘴,从嘴的缝隙吐出一句:“要是你个鬼啊!” 他简直不能再生气了,这货一回来就给他惹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人都快冲到家门口来了!他恨不得把问青的脑袋连着芝麻渣子和在一块儿给门口的玄武吞下去! 问青却并不知道这位冥王殿下的真实想法,在他看来,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秋竹啊!要不然谁来鸟那个叫苏瑾的! 冥王无奈,只能立马通知下去,加强防备,必要时候可以僵持一会儿。虽说冥界和天界实力悬殊,但是冥界好歹也有千万年的基业,他这个不过四百多年的冥王殿下,虽然没有什么功绩,战果更是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来几个,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打啊! 问青又说:“我感觉快了。” 冥王问:“什么快了?” 问青说:“天界的人快到了。” 冥王说:“那还用你感觉?好好呆着此地,等到秋竹……好了的时候,让他马上来界门处!” 问青一脸欣喜地问:“你要去打架了?” “若是什么事,都能是打架这样的小事就好了。此事若是不好好处理,势必会给冥界造成重创,现在只盼望秋竹能快些醒来!”冥王说。 问青却说:“带上我一个呗!战场上怎么能没有先锋将军?!” 冥王眼中带着怀疑看他,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条巴蛇跳舞,别提多滑稽了。 但问青却说:“不要小看我的力量?我也是很厉害的!整个六界当中,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特别的存在吗?攻敌,不就是要出其不意吗?他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底细,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和优势!除非今日他带了百万兵马过来,不然,谈什么大仗?!” 说完这句话,问青十分潇洒地撩起了一缕头发,把他别到后面去。 冥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张脸……不好看!” 问青的脸色刹时变得有些僵硬,他争辩道:“这已经是我所见过的人的脸中最好看最妖媚的一张了!” 冥王却说:“你适合那种意气风发的脸,这张,不配你!”他丢下这这句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话,随后身形一转,战甲已然披在了身上! 章节目录 第520章 善诱(二) 银色的战甲,身后是红色的披风,若是仔细看,那披风竟然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由丝丝缕缕的火焰凑成的,像是天边的一抹红云,有几分意气风发。 问青瞧着他这一身,和平日里深沉的打扮完全不同,像是少年,像是那种威风凛凛年少轻狂的少年,鲜衣怒马的那种。 冥王看问青瞧着他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问道:“怎么?很奇怪吗?” 问青要拼命地摇着头说:“不不不!不奇怪!我现在原来越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你的脸!你的脸看上去也挺好看的。” 冥王冷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随后身形一隐,该是往界门出去了。 问青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等等我啊!” 等到问青来到界门的时候,站在高高的观望台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白色战甲像是一只又一只的白蚁铺在山头上,他突然想丢一个火把过去,看看他们会不会烫得跳脚。 冥王看了他一眼,说:“若真的要动手,你往后边躲一点,自己的命最重要,别开玩笑。” 问青却说:“为什么只有你有战甲,我都没有的,先锋将军都没有战甲,多没面子!” 冥王的左手一挥,瞬间一件黑色的战甲就覆在了问青的身上。 问青有些欣喜地叫了一声,随后却嘀咕道:“黑的不好看!我喜欢金色的!” 冥王闭着眼睛,可以看到他的眼珠子从下面转到了上面,看上去就好像是闭着眼睛翻了一个白眼。 问青摸了摸身上的战甲,说:“行了!别愁眉苦脸的额,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再说了,先动手的都是不占理的那一方,若我们真的被欺负了,等秋竹回来给你们报仇!” 冥王:“少说话!” 问青只得乖乖闭嘴。 天界的兵马已经在不远处了,随后瞧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对方的阵营中过来。 问青指着那个人说:“怎么,他们难不成还想要谈和?都到这份上了,开打才是实际的吧!我已经忍不住开始热血沸腾了!” 冥王:“你好像很想打一架?” 问青却说:“从来都只有秋竹出手的份,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打过!你可是不知道,我从前是多么厉害的人!” 冥王却提醒道:“不是人。” 问青:“……” 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不是魔吗?还是一只……不太厉害的魔?我听秋竹说的。” 问青略微地把头转过去,随后摇了摇嘴唇,嘀咕了一句:“这个多嘴的!”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多没面子啊! 随后他又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充斥着被拆穿的尴尬。 有鬼兵上来说:“冥王殿下,对方派来的人说,只要交出承聿仙君,天界愿意立马收兵撤退。” 鬼兵面无表情,脸色惨白,看上去像僵尸一样。 问青被他这副尊荣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你们冥界难道都是在长这样的?” 冥王不理他。 问青又自顾自地说:“不对啊,你就不长这种模样啊!还有忘川河畔的那个小娘们,长得贼拉好看!那小脸多标志,那身段多柔美,呦呦呦——怎么这么冷!”他的脚竟然被冻住了! 章节目录 第521章 善诱(三) 随后那些冰又快速散去,冥王说:“注意言行。她不是你能谈论的。” 问青却依旧忍不住说:“怎么,你又不喜欢人家,还不让我说?那小娘们再标致,从前对你在一厢情愿,现如今人家也已经看开了。我看你们冥界长得好看的鬼还是很多的,要是怕孤独终老……啊啊啊——!!!”他的脚又被冻住了。 这会儿他总算是老实了。 随后冥王又说:“承聿仙君现如今是冥界的人,若是天界执意要如此,那冥界势必不会相让!” 鬼兵把话传给了那个天兵,天兵又把话带了回去。 随后,又看到那个从对方的阵营中跑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问青才看清,另一个竟然是亓均。 “冥王殿下,在下亓均,奉君明的命来带回并问青殿下带走的承聿仙君,还望冥王殿下交出承聿仙君。”亓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冥王却说:“天界为了一个承聿,竟然兵临城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天界是借刀杀人呢!” 亓均又说:“不敢!只是承聿与天界的一件大事关联甚多,务必要带他回去!” 冥王又说:“本座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只是现如今承聿仙君身受重伤,本座正在派鬼医给他诊治,若是现在强行带回,恐怕承聿身子要吃不消了!” “天界有药仙大人,他医术高超,定能化险为夷!”亓均又说。 “承聿仙君同本座相识多年,看着好友重伤,怎么能让他被你们带走!他在冥界是座上宾,你倒是说说,回了天界,他是什么?阶下囚?”冥王说。 亓均一时哑语。 “事情也好办很多,等到承聿仙君养好了伤,我们自会让他会天界去,我们两界各退一步,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君明向来守四方安定、六界安定,这样贸然为了一个人把数十万天兵攻到冥界门口了,这是他天界之主做出来的事吗?这不是辜负六界对天界的信任吗?” 亓均面露难色,可是君明让他带回苏瑾的命令强硬,他须得不顾一切! “既然冥王殿下不愿意交出承聿仙君,那天界也没有办法了!”亓均说完这句话,对面密密麻麻的天兵就开始动了,确实如问青所说的,像是涌动在山头的白衣,战鼓随之打响! 可就在这时,问青却突然说:“等等!” 冥王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 亓均也皱起了眉。 问青却又说:“亓均将军,您是将军,自然知道一场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若是今日你们天界执意出兵,往日的局面收拾起来可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看到亓均脸上的为难,随后又接着说:“我愿意同你回天界面见君明,你可以把兵马留在此地,等到我面见君明之后,若是他仍旧执意,那么冥界自当会奉陪到底!这样贸然出兵交战,只会给无辜的人造成伤害!您是将军,不是屠夫,你手中的剑可不是教你为了杀人而杀人的。” 远处的天兵突然停下了。 冥王脸上上露出一点惊讶。 章节目录 第522章 善诱(四) 随后传来亓均迟疑却肯定的声音:“好,那就劳烦问青殿下给天界一个交代了。” 亓均往后退了三步,接着他身后的数十万天兵竟然直往后退了三里地。 冥王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知道我是谁吧?”问青却说。 冥王缓缓地点了点头。 随后问青便说:“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应当知道这些我都能解决。”说完整这句话,他便双手负于身后从高高的观望台落下去。 冥王看着逐渐变得渺小的身影——此去凶多吉少,可他却无法阻拦,不禁蹙起了眉。 亓均看到问青直接从观望台飞下来,他鞠了一躬:“请。” 问青点点头,便跟着亓均一同离开了,离去前转头看了一眼观望台上的冥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随后隔得很远,但冥王却下意识地觉得,他说的应该是“苏瑾”。 都这副模样了,还担心别人,他不禁摇了摇头,观望台上有冷风吹过来,头顶的乌云齐聚,本就昏暗的冥界此时更是显得昏沉,远处有乌鸦啼叫的声音,可是渐渐的,这样的声音也消失了,因为数十万的天兵兵临,连鸟都不停歇。 风声飒飒,可是比风声来的更急促的,是一道红色的身影。 她怎么来了? 城内下起了雨,湿冷的空气连结成串,一股一股地钻进皮肤里,沈宛箐提着裙摆跑过来,火红色的身影在灰暗的环境当中特别显眼,像是一朵娇艳的花。 台下的鬼兵不让她上来,她便在下面苦苦哀求,求她能见自己一面,冥王无奈,只能放他上来。 一见面,连跪拜都没有,就听到她这样问:“怎么突然要打仗?!” 冥王一下被问住了,看着她一脸迫切地追问,话道嘴边不知如何开口。 天空中落下了雨,她没有打伞,从忘川河跑过来又不少的路,鬓角的碎发被染湿了,像是泥地里盘根错节的树根,又像是枯萎的爬山虎,粘在额头上,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优雅。 他还是问了:“你来做什么?” 沈宛箐看了看远处密密麻麻的天兵,她大概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她只是问:“你要亲自带兵打仗?” 冥王:“情况未明,须得等秋竹从天界回来之后再做定夺,若真到万不得已,本座也只能以不得已而为之。” 沈宛箐说:“听说他带回了苏瑾?” 冥王点了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或者是我能做的?”沈宛箐又问。 冥王看了她一眼,道:“回去。” “回去?!老娘从忘川河跑过来费了多大的工夫,你现在要我回去?别以为你是冥王就能把我怎么样,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反正不回去!”沈宛箐直接坐到了一旁的锣鼓上,盘腿坐在上头,双手环胸,端着睥睨芸芸众生般傲居的目光,脑门上差点就没写着“你能把我怎么地!” 冥王殿下看着他这副不听劝又不能打的模样有些头疼,他差些就忘了这人还坐了好几百年的厉鬼,脾气其实一般般的火爆,平日里的那些大家闺秀的姿态,那些温婉亲切的笑容,都不过用她这副美丽躯壳做出的伪装罢了! 章节目录 第523章 谈判 他浅浅地叹息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来不再管她,声音却从前方传到后方:“若你真的想做什么,去看承聿仙君也可,若是他醒了,事情倒是好办了一些。毕竟这场面啊,可是为他铺的。” 他的身后并没有动静,他还以为她一定是鼓着气不理他,没想到一转头,那火红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 云霄之上,天界之宫。 紫微殿。 亓均带着问青上天界的消息不知怎么就漏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不少仙官都派出心腹前来出来打听消息,一路上竟然已经碰见了许多人,明明是深夜,天还未破晓,将明未明的时候。 这时候的天界,却一点都不太平,不安分。 亓均在不知道碰巧遇到多少仙侍之后,才来到了紫微殿门前的那条大街上。 问青提足、点地,跨出去第一步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亓均将军。” 亓均转过头来。 问青朝他笑了一下,随后说道:“听说您近日新种了一盆小巧的东西,看着嫩绿新颖,倒是天界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种,不知那日有空,能邀问青瞧瞧?” 亓均的脸色倏地变了,他的眉没有皱起,眼里的惊疑却一闪而过,紧接着却说:“问青殿下您说什么?本将有些不明白。” 问青却勾起了嘴角道:“你明明听懂了,又为什么要装作听不懂呢?那东西,听说来历有些神秘啊!”他伸出手,随后从袖口拿出一卷卷轴,往下一抖,那卷轴就展开了,上面正画着一株嫩绿色的绿植,看上去像是花,却又没有花瓣,尖头透着一点点的红。 亓均的眼睛变得有些僵直,已经不仅仅是惊疑了,他能确定,这人知道些什么。 问青说:“看来还是认得这东西的。” 亓均的手有些发抖。他作为武将,此刻竟然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震惊地手抖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知道的?!” 问青却说:“知道与不知道,取决于你的心。你若是越不想让人知道,事情反而是瞒不住的。兵不厌诈,您说是吧,亓均将军。” 亓均的脸色极其难看,面容严肃而僵硬,他缓慢而沉重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问青收回了卷轴,随后却说:“让我猜猜,亓均仙君您怎么会有这东西呢?您要它做什么呢?您从哪儿来的呢?该不会,六百年前的那位女子,您还在锲而不舍吧?” 亓均想来冷漠而又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愠怒,他面目变得有些狰狞,却又不敢大吼出来,只能压低了嗓音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问青耸了耸肩,说:“我可以把剩下的半株给你。” 亓均讶异,随后他立马怀疑道:“无事献殷勤!” 问青却说:“这哪是无事献殷勤?我这分明是循循善诱!若你不愿意的话,就会变成威胁或者是强迫,总之你怎么想都随你。” 亓均的捏紧了拳头,他的下骸紧紧绷着,看上去一点都不舒服,可是这样能够让他不至于整张脸都垮掉。 章节目录 第524章 谈判(二) 这个人,竟然知晓他藏在最深处的秘密,深不可测到让人恐惧!无论他是如何知晓的,这件事迄今为止,已经有了第二个人知道了,若是他不阻止,那渐渐就会是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随之是人尽皆知。 问青却说:“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事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答应了我,我不仅可以把剩下的半株给你,同时还会替你保守秘密。这是双赢的事,你何乐不为?况且,这东西,全天底下六界之内,在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懂得该怎么是用来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但是若是使用不当,后果不是你承受得起的。”他一副你爱要不要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半点都不容质疑。现如今只等着亓均点头了。 “你要我做什么?”亓均问。 “爽快!”问青笑了一下,随后又说,“和聪明人讲过就是省力气。” “也很简单。帮我盯紧孟悦,必要的时候阻挠他的行动。半月之后,我会把另外半株如数奉上。”问青说。 亓均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问青笑了一下,左掌挥开,随后道:“那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吧!” “你下了屏障?” “隔墙有耳嘛!” 紫微殿的大门敞开着,从门口进去,亭台轩榭,花鸟鱼虫,相互簇拥着却半分不显累赘。问青漠然地穿过廊桥,随后来到了殿门口。 亓均朝里头一拜:“君明,我们来了.” 殿门应声打开。 君明高坐在上方,看着门口的两人,说:“你来了。” 明明是两个人,他却好像只对着一个人说。 问青进入殿内,亓均跟在身后,君明的声音随之传来:“你退下吧。”亓均有些疑惑,但还是退下来,随后紫微殿的殿门应声关上。 问青上前一步,朝他一拜,道:“君明,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君明看着他,眼里闪动这复杂的神色,整个大殿只亮了一盏长明灯,而长明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一时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问青却也不说话,只是立在原地,身板挺直,虽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是却一点都没有退缩,站在这天界之主面前,半分不曾退缩。 长明灯的灯芯闪了闪,像是被风吹过了,可是长明灯是不是那么容易被吹灭的,那灯芯中跳动的火苗像是聒噪的蟾蜍,碍着眼。 君明说:“是许久不见了。” 问青说:“还以为你不会认出我来,看来还是认出来了啊!”他摇了摇头,嘲笑自己。 君明说:“并不是认出来你,只是怀疑地说出那句话,没想到你却应了,所以没有怀疑,确定是你了。” 问青说:“弄了半天原来是个套啊!论心计,还是非你莫属啊!想当年那么惨,看来也是有缘由的。” 君明说:“你这次回来,又准备做什么?千万年来战乱不休,多半都是源于你,这才不过寥寥几百年,竟然有瞧见你出现在了我面前,还换了一副皮囊。” 章节目录 第525章 谈判(三) 问青说:“看来早就怀疑我了,不过直到现在都没出手,还要让我上赶着过来,这天界金碧辉煌的殿宇,把你的锐气都给磨平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君明竟然直接问了。 问青耸了耸肩,说:“你问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我想要什么吗?我们曾经可是来拿对方的一个眼神都能看透的,现如今你竟然要开口问我想要什么?” 君明摇了摇头,说:“承聿不行!” “为什么不行!”问青的声音陡然变了。 君明却笑了一声,说:“看来你的宿主还有些不听管教啊!” 问青又说:“比你听话。” 君明跳着眉,说:“何必呢?你现在撑着这副躯体站在本座面前,就是为了承聿?可他是未来的君明,我怎么会把他交于你们?” “你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未来的君明,你只是把他当做了你控制天界和六界的傀儡!”刚才的那一道声音又想起了。 君明的眉却微微蹙起,随后展平。 “呵——” 问青又说:“说实话,并不是我想要承聿,只是这家伙想要!你也知道,若是我做不到,他万一拿刀抹了脖子可怎么办?”脸上还挂着几分虚伪的恐慌。 “我可以给你找一具完美的躯体,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从天界离开,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辈子也不要再出来,本座可以保证承聿永远都不会出事,永远都不会又性命之忧。”君明淡淡地说。 但是问青熟悉他,他清楚地从他的声音当中听出了他的急切,这正合他意。 “不管是承聿的安危,还是完美的躯体,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我的宿主想要的。毕竟我这个待在人家身上的家伙,没有可选的资格。”问青耸了耸肩。 君明叹了口气,却说:“你回去吧!” “哦?”问青有些诧异,说是诧异,更多的是意料之外。他还没有同这人好好谈谈,竟然就要他离开了? “这件事,我们双方都不可能让步,何必在这里争执?我可以让他待在冥界等他养好伤,但是他必须回到天界,不然你也不想看到天界之主的怒火是从哪来烧起来的。”君明说完这句话,大殿的门便开了。 外头竟然有簌簌的冷风灌进来,问青的衣裳被吹得鼓了起来。 “黎戚,你心中的火就算再大,现如今还能点着什么东西吗?看看你自己,你老了。”问青丢下这句话便朝门口走去。 “问青!天界之怒,君明之怒,你就真的那么想要承受吗?就算天界个冥界交战,你也在所不辞?!”君明的声音沙哑了,好像是破损的笛子吹出参差不齐的音调,难听又刺耳。 问青却只给他留下了一道背影,孤直的、不留余地的。 紫微殿中唯一的一盏那长明灯暗了下去,那跳动的火苗一瞬间被一阵刀风掐灭了,散出一缕青烟。 太碍眼的东西,总是忍不住毁掉;太碍眼的人,也总是会忍不住…… 章节目录 第526章 谈判(四) 问青从九霄云外的天宫回来了,平平安安安的回来,踩着一朵洁白无瑕的云,衣袂被风吹得往后飘去,像是披风一般。他站在云头,率先看到了在观望台的冥王殿下,他对着后者笑了一下。 冥王朝他点了点头。 刹时,数十万如白蚁般的天兵像是一阵白色的浪潮,从远处退了去,亓均站在云头,问青在他一旁说:“亓均将军,我们的约定,可还算数的。” “我知道!”亓均冷冷地回了他一句,随后带领着天兵从冥界的界门口整装离开。 问青从半空中落下来,看见冥王,第一句便问:“他醒了吗?” 冥王淡淡地说:“我让沈宛箐过去照看了。” 问青留一句:“多谢。”便准备从观望台上下去。 冥王却叫住了他,说:“先别急着去看他,管管你自己吧!” 问青皱起眉。 冥王却说:“前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 “回去再谈!”冥王说。 他便跟着冥王一同回到了书房,一进门,浓郁的药香便从四方传来,沁人心脾的苦涩瞬间蔓延到心肺,问青站在门口便进不去了。可是随之,他的身子却因为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差些跪倒在地。 冥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随后震惊地说:“你受伤了?” 秋竹浑身都没有力气,像是一滩软泥,他的语气也断断续续,紧接着就说:“问青撑着我的身子在外面太长时间,短时间内他肯定是出不来了,所有的伤需要我自己痊愈……拜托了。”他抓着冥王的手说道。 “叫鬼医过来!”冥王吩咐道。 这注定是不眠之夜。 冥界上上下下所有的鬼医都守在了秋竹的身旁,好在他所受的伤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虽然伤势严重,但是只要好好调养,也是能够很快地好起来的。 往常手上的时候,问青必定会从内里给他调养,让他能有又异于常人的恢复速度,可是问青从天界一趟之后就突然沉默了下去,无论秋竹怎么唤他,他都不出来,导致内里的伤口无从调养,只能依靠鬼医了。 从子时到天亮,从秋竹的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好些人,知道天边终于破晓,这群鬼医才算安分下来。 秋竹表面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通过法术和灵药,而内在的伤口只能一点一点地养着。可即便这样,也花费了冥界一株上千年的草药,着实让那几位鬼医有些心痛。 天破晓的时候,秋竹半躺在床上,凭借细微的变化判断时候。 冥王此时不在身侧,只有四个个鬼使在一旁照料。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好像是白无常一样,在一旁伺候的鬼使看他醒来,也不敢多叨扰。 秋竹担忧了一夜的事还是问出了口:“那位承聿仙君,怎么样了?” 一位鬼使说:“不知。” 秋竹便想要起身,说:“我去看看他。” 瞬间其他三位鬼使就闪到了他的窗前,说:“鬼医说了,秋公子您的伤需要好好静养,不得大动。” 秋竹便说:“那劳烦帮我去打听一下他是否安好。” 章节目录 第527章 紧盯 “自然是安好!”冥王从门口进来,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好几分,听上去还有几分不满。 秋竹:“你来了。” 冥王说:“现如今能四处跑动的还有几个?冥界一晚上为你前前后后进进出出都忙坏了,等到天亮的时候本座才吩咐他们下去休息。” 秋竹:“多谢。” 冥王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随后让鬼使下去,才开口道:“说说吧,去凡间一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竹的眼睛敛了下去,等到再抬起来的时候,却是含了狠意。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秋竹说。 “谁?”冥王不禁好奇。 “一位……不该出现在凡世,更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秋竹说。 冥王更加好奇了。 “正被天界收押的比翼族族长。”秋竹淡淡地说。 “云玹?!”冥王不禁诧异。 秋竹皱着眉,他的拇指和食指在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像是两指之间捏着一粒沙子。他的面色苍白,眼中的光却一点都不虚弱,甚至是有些凌厉。 “这件事……我大概有个猜测,只是还需要被证实。”秋竹说。 冥王问:“证实什么?云玹出现在凡间这件事对天界来说已经是大事了,君明必定不知道,那就是说有人故意伙同云玹要做什么。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够他们乱上好一阵子了。” 秋竹沉声道:“话虽不错,可仅仅是说云玹,调查不出那个同伙,也掀不起多大的浪。” 冥王问:“你想怎么做?” 秋竹说:“当然是让这件事发酵,让对方松懈下防备,去做他要做的事。现如今我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等他行动了,局面不可逆转的时候横刀拦截,这样才能斩草除根。” 冥王说:“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了?” 秋竹耸耸肩,说:“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不过苏瑾……” 冥王听到他提苏瑾,无奈地说:“你就这么放不下他?” 秋竹敛下了眼眸,也不捏手指了,而是把两只手放在一块儿紧紧握着,好像掌心里沾了什么东西。他的眼里,盛满了像水一样温柔的光,一点一点地从中心扩散开来,似要把谁迷醉,跌入他的双眼中。 冥王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得,白问! 于是他只能说:“本座早就命鬼医看过了,不是什么重伤,只是中毒了。” “中毒?!”秋竹的神色冷了下来,上一刻的温柔缱绻仿佛是隔世了。 冥王说:“确实是中毒了,不过我冥界的鬼医也不是吃素的,这点小毒,早就解了,不过现在在昏睡,估摸着得睡上一整天吧!” 秋竹追问:“查出来是什么毒了吗?” 冥王想了想,说:“是蛇毒,出自蛇族,有致幻的作用,若一个人越心如止水,那毒的作用就越强烈。但是他的毒却又不单单是蛇毒,好像还提前喝了什么解药,不过那解药不是解毒的,鬼医也不知道,只是对身体无害,剂量大概就是能被诊断出的量吧!” 秋竹细细地听着,眉头紧锁道:“大概没错了。” 冥王不解。 章节目录 第528章 紧盯(二) “有人提前给天界的仙官的琼浆玉露或者别的东西里下来毒,给他的杯子里也下了毒,不够后来有一个蛇族族长上来敬酒,故意借口把两人的酒杯交换了,那酒里估计就是解药和蛇毒,导致他后来出现了幻觉,拿了剑到处乱砍。而那些提前被下了毒的仙官就当场昏迷,又有妖族的人出来行刺,这一切的一切都把矛头指向了他,难怪君明派了十万天兵过来。想必有人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秋竹缓缓道来,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 冥王却是听得云里雾里,天界发生了什么他是一概不知,在消息还没有传来的时候,天界的兵马就已经冲到家门口了,直到现在,他才是听出了一点事实,可是前后毫无连接,只大概听出有人要陷害承聿。 “那那人是谁?”冥王又问。 “不急,先把伤养好吧,等到伤养好了,就一切都知晓了。”秋竹说。 冥王叹了口气,道:“本座真是越听越糊涂,原本说的不是云玹吗?怎么又提到了天界蛇毒什么的?再有,云霄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传来消息,莫名其妙地就被天兵攻打道家门口了,你前后因果倒是给我个交代啊!” 秋竹却阖上了眼说:“我累了,等苏瑾醒了的时候记得叫人知会我一声。”说完这句话他就躺进了被窝里,面朝里头,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冥王深吸了一口气,看在他有伤在身的份上不同他计较,挥着袖子离开了。 一出门,就撞见了从远处赶过来的沈宛箐。 沈宛箐迈着小步子,双手端放,就是这么走过来,却美的像是一幅画。 冥王瞧了她一眼:“嘘——这边说话!” 沈宛箐点点头。 到了一颗枯树底下,他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沈宛箐说:“我来瞧瞧秋公子,他伤势怎么样了?” 冥王说:“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得养一段日子,问青现如今陷入了沉睡,他的内伤就好的慢。” 沈宛箐又说:“刚刚鬼族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几只鬼不见了,我是听了这个消息,过来同你说。” 冥王微微皱起了眉:“鬼不见了?” 沈宛箐点点头说:“说是几只新鬼,本来都是可以度化的,没想到却突然成了鬼,现如今已经没了踪迹。” 冥王又说:“这是为何?鬼不见了,难不成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沈宛箐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奈,她不禁疑问道:“身为冥王殿下,连这都不知道吗?” 冥王挑眉道:“怎么,本座需要知道什么,不需要知道什么,还要你来管?” 沈宛箐又说:“一只鬼如果以鬼的形态在人间或者哪出飘荡,是很容易察觉的,他们又都是刚刚成鬼,道行不深,更不懂得如何隐藏。而抛却灰飞烟灭这点来说,剩下只有一种可以解释为何会突然探查不到他们的行踪了。” 冥王问:“什么?” 沈宛箐说:“附身。” 章节目录 第529章 紧盯(三) 冥王的脸色一瞬间就严肃了起来。若是魂魄附身倒也没什么,勾出来就好了,可若是鬼附身于人,藏匿于茫茫人海当中,就不是那么容易找出来的。鬼族现如今竟然还能坐的安稳,出来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沈宛箐瞧他神色,接着说:“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出他们的下落,人若是被鬼附身,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一次丢失的鬼的数量,有些不同寻常。” 冥王问:“丢了几只?” “四十九。”沈宛箐回答。 “这么多!”冥王殿下抛却了尊贵矜持的一面,差些跳脚起来。 “鬼族统共不过数百只鬼,现如今丢了半数?你不要告诉我这半数的鬼都去附身了?真当附身是那么容易的事?”冥王的二连都快要皱在一起了。 沈宛箐却说:“我都说了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有可能都灰飞烟灭了呢!”虽然她这般说,但是没有人会相信这么多只鬼在短时间内都灰飞烟灭了,能做到这样的,除了眼前的这位,天界的那一位,屋子里躺着的那一位,她已经数不出来还有谁了。 “也并非是半数,鬼族的鬼向来维持在百左右,多也多不出来几只,多出来的也会被其他的大鬼吃掉,大多是大家都互不干扰。可是近些年,鬼的数量却明显增多了,大概有十几二十只的左右,所以看来,大约也不是半数。”沈宛箐说。 冥王道:“有没有可能,是突然出现了一只大鬼,把其他的小鬼给吃了?” 沈宛箐沉思了片刻,说:“这种情况太另类了。要知道,能成为鬼,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鬼,还是厉鬼,可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偶尔吃个一只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样大规模地吃小鬼,会难以消化的。” 冥王总是隐隐觉得她有些怀念曾经当厉鬼的日子。 沈宛箐又说:“虽然不太可能,不过也可以从这个方面去追踪一下。” 冥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做厉鬼的这些年里,感觉怎么样?” 沈宛箐皱起了眉,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冥王,说:“您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又突然用尊称?”冥王问。 沈宛箐却说:“我是看您突然这样问,有些不明白而已。做厉鬼能有什么感觉,就……名声响了一点,到哪儿都会被别人毕恭毕敬,在小鬼面前还能横行,也就……这样吧!” 冥王随后叹了口气,说:“你杀了这么多人,成了厉鬼,虽然现如今正在用你往后的所有岁月恕罪,但是你这话说的,太没有人情味了一点。” 沈宛箐听得有些发懵。 冥王又说:“忘川河渡从阳界来的魂,把它们渡到彼岸转世投胎,你今后只会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河边走过,可是独独,你渡不了你自己。这本身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孤独,没人受得了的。” 沈宛箐说:“我深知我的罪孽,无需你再提一遍。渡亡魂也好,做其他的也好,受罪也好,惩处也好,总比阳界的那些要好。冥界没有阳界那样的阴谋诡计爱恨情仇,这里要么冷,要么热,简单明了,没有什么风云诡谲,就这样待着,等到那一天我真的灰飞烟灭了,也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530章 紧盯(四) 冥王看着她,却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两个人的影子相互重叠,逐渐被面前的这张脸所融合、代替、清晰。 他也说:“是挺好的。” 沈宛箐挑眉,随后转身离去。 当夜。 从东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动静,停留在屋顶齐刷刷一排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同时也引来了鬼使。 苏瑾刚刚似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而又惊险的梦,时而狂风大作时而忽上忽下,意识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身子却无比沉重,怎么也挣脱不开,就像是鬼压床了一样。 他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一片,漆黑的幔帐,只透过进来一点点的月光和昏黄的光影,屋子里点着蜡烛,红色的烛身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带血的舌头,上面跳动的火舌微弱地只能照出周围的一圈,再远一点的地方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从那碾压一般的梦境中惊醒,直觉自己是被人下套了,可是从一张柔软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又觉得刚刚的那些只不过是梦境。 门口的鬼使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于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想要瞧瞧情况,结果就形成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局面。 鬼使站在那烛光旁边,被照出了一点轮廓,屋子外的光也有一些撒在他的脸上,显得哪一张原本就死白死白的脸越发的光亮。 苏瑾看着这个一看就是只鬼的,默默地没有任何反应地闭上了眼睛,随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醒了醒了!”那鬼使却大叫起来,声音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响亮,导致想要重新倒下去睡的苏瑾从床上弹了起来。 随后,屋内的光全都被点燃了,从门口鱼贯而入八个鬼使,全都一窝蜂地守在苏瑾的窗前盯着他。 苏瑾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掌心开始渗冷汗,也是前所未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谁能一醒来就看到床前守着一群鬼掌心不冒冷汗的? 甚至于,他还不禁问了一句:“这里……是冥界吗?” 众鬼使点点头。 苏瑾十分难以接受地用手捂住了脸,似乎是沉浸在无限的悲伤中难以自拔了,他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阴阳相隔,他更没有想到前一刻自己还在天界的元宵宴上喝酒,这一刻就要来冥界喝忘川水了。 如今躺的这张床,该不会是棺材吧! 想到此处,苏瑾更是无限悲恸,他一把青春年华还没有来得及挥洒,世间的酸铁苦辣还没有享受,却要英年早逝…… 众鬼使看着这位仙君捂着脸不知道在做什么,却听到门口有人进来,八只脑袋齐刷刷地看过去,原来是秋竹公子。 秋竹对他们示意,让他们不要说话,随后众鬼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苏瑾十分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准备问问他的仙身现如今在何处,一抬头,却瞧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还挨得自己这样近。 苏瑾吓得往后仰去,问:“你是何人?” 秋竹挑眉,勾着唇道:“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531章 表象 苏瑾皱着眉,难以控制地捏了自己一把的脸,随后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鬼难道还会生病不成?” 秋竹不明白他说的这话,不禁问:“这么快就认不得我了?” 苏瑾的眉皱得更紧了:“这位兄台,你没病吧?还是我生病了?我们……认识吗?” “还有还有,我真的死了吗?你有好好叫冥王殿下查清楚的吗?我生肖是属鸡的,五月初四生的,你们没有勾错人吧!还有还有,神仙死了,魂魄是来到冥界的吗?我记得神仙死了不就灰飞烟灭了吗?怎么还来冥界走一遭?不行不行,把你们冥王叫过来,我要好好问清楚,我这大把年华,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没了!”苏瑾百思不得其解,尤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觉得要是不弄清楚就直接这么没了性命,他下一刻说不定会化成厉鬼胡乱出去咬人的! 秋竹却有些讶异地说:“你是属鸡的?” 苏瑾点点头说:“是啊?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秋竹笑了一下,说:“你这声嘶力竭的模样,倒是挺像鸡的,一直雄赳赳的大公鸡。” 苏瑾皱起了眉。 秋竹又说:“看来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说罢他就把头一歪,一张脸就好像是被刮下来的人皮,瞬间又贴了一张新的上去,整个瞬间快过了眨眼,苏瑾还没有看清楚,面前这个明明陌生的男子就变成了他十分眼熟的人。 “问青?”苏瑾不禁疑问。 问青点点头,说:“总算没把我忘了。” 苏瑾于是又说:“那这里是冥界?” 问青笑着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苏瑾却忍不住控诉道:“你不知道啊一觉醒来看到床前蹲着八只鬼是什么感受吗?他们一个个雪白的一张脸,还那么蓄意无害地看着你,就好像是黑白无常来勾魂一样,笑得那么亲切,简直瘆得慌!” 问青提醒道:“他们不是鬼,都是冥界的鬼使,人家都有正当职位的,不是鬼族的。” 苏瑾气极,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向是丢了魂一样地歪坐子啊一旁。 问青瞧着不对劲,推了他一下,结果人直接往后倒了去,一把脉,竟然是睡去了。看来那解了毒之后还没有恢复过来,难怪这么早就醒了。 他帮苏瑾盖好了被子,又掐灭了屋子里的两盏灯,随后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整个人浸润在昏黄的烛光当中,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守着。 直到第二日的天都亮了。 秋竹睡得不安稳,很早就醒了,冥界的昼夜差别不大,天空是阴灰的,倒是有万千的灯火照耀,即便黑暗,但秋竹也还是醒了过来。 可是等到往床边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哪儿一片平坦,床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睡得明明很浅,却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时候从冥界出去,指不定会被天界的人抓个正着! 秋竹一下子就慌了神,急急忙忙地夺门而出,却看到外头蹲在花坛边的人影。 章节目录 第532章 表象(二) 他一颗心一下子从嗓子眼急剧下降,随后送了一口气。 苏瑾看他出来道:“你醒了?” “嗯。”问青点点头,他的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了,但是脸上的微笑却先扬起来了,为了让苏瑾看到。 苏瑾指了指花坛里的花,说:“这些是什么画,从来没见过。” 问青却说:“都是随便幻化出来的,冥界开不了花,没有光,花若是种在这儿,活不了的。” 苏瑾有些遗憾地又看了几眼,说:“真可惜,不然我还想移几朵回招摇山呢?原先担心肯不肯,现在连这担心都是多余的。” 问青说:“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苏瑾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说:“没什么事?不过刚刚一下好像起猛了,现在脑袋有点晕!” 问青连忙跑过来扶住他,关切道:“还是回去休息吧,你体内还有余毒,静卧才好。” 苏瑾被问青扶着,他一只手放在问青的手腕上,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领子,随后把头凑了过去。 问青下意识地躲避,头往后仰了去。 苏瑾却只在他脖颈出嗅了嗅,淡淡地说:“是你吧。” 问青不解:“什么?” 苏瑾却放开了他,说:“在天界同我说的那番话也太蹩脚了,我没有拆穿你,你就真的把自己当那么回事了。虽然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有些可疑,可是到了现在,你还要给我伪装?” 他的目光中好像就写着“别装了,我都知道”的意思。 问青却是低头笑了一下,把下巴放到领口的位置,低声笑着,听上去极其克制而又忍不住的那种笑。 苏瑾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可是等到问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容却变了。 苏瑾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熟悉的脸却一瞬间让他安心了下来。他是真的怀疑,抱着猜一猜的心,没想到真的猜个正着。 秋竹那一张明媚的脸像是这昏暗的冥界中的一缕光一般,苏瑾看着就不禁有些恍惚了。 秋竹耸了耸肩,问:“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我果然不适合伪装。” 苏瑾却抿了下嘴唇,说:“好好的,为什么要伪装,你真实的面容又不是丑陋不堪,为什么要伪装?昨夜……不对,是前夜,天界到底出了什么事?” 秋竹的嘴唇微张,看起来有一些遗憾:“看来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你明明同君明说喜欢我来着!” 苏瑾一惊一乍地皱着眉跳开了好几步,嗓门声都大了,他大叫道:“什么?!我喜欢你!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两个……两个男人,喜欢?!”苏瑾边后退边摇头,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屁话。 秋竹却想要提醒他:“小心花……”坛! 在还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欺身而上,一把捞过了要往花坛里倒下去的苏瑾,一把捞到了怀里。 “都说了小心花坛!”秋竹在他头顶说话,气息铺撒下来。 苏瑾刚想反驳,却又听到他说:“还是说你故意摔进花坛,就是为了我英雄救美?” 章节目录 第533章 表象(三) 苏瑾一把挣脱了他,说:“怎么,你是哪个美?” “显而易见,我是英雄——嘶——”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胸膛处就传来剧痛,身子迅速佝偻在了一起。 内里的伤口又在作痛了,估计是刚才用力过猛,有被苏瑾推了一下,所以开始发痛了。 苏瑾幸灾乐祸地说:“还英雄——瞧瞧你这模样,当不成英雄,当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差不多!” 秋竹的脸色惨白一片,额角还顺着留下来一滴薄汗,顺着鬓角划过,随后滴落在地上,苏瑾看他的模样好像真是伤得不轻,于是又有些后怕地问:“你怎么了?胸口痛?我刚刚不过才推了一下……” 他想要去扶住秋竹,可是秋竹佝偻着身子却把头抬起来,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凶残,像是刀剑上的那种冷光,又像是恶狼一般,带着怨毒和憎恶,和刚刚的他完全不同,好像身子里换了一个灵魂一样。 苏瑾还是上前了一步,在还没碰到他的肩膀时就被他狠狠地甩开了,随后人逃也似地跑走了,他佝偻着身子跑,后背隐隐有什么肿起来了一样,似乎要冲破他,从里面爬出来。 “秋竹!”他叫了他一声,随后追了上去,可是一直追到秋竹的屋子前,门却被从里面紧紧反锁了,拍打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回应。 “秋竹?你到底怎么了?”苏瑾在门口喊,可是屋内的人却并没有给他回应,反之是更加平静。 鬼使闻声而来,看到苏瑾站在门前,一众人只能默默地待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冥王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也快步赶了过来,却道:“承聿仙君,您醒啦!” 苏瑾转过头来,看到是冥王,又问:“秋竹怎么了?” 冥王皱了皱眉,问:“您现在是不是余毒未清啊,你可是不知道,天界可是为了您,都把兵打到我冥界的大门口来了。” 众鬼使全都匍匐在地上,冥王让他们退下,随后他又说:“您还是好好回去休息吧,君明可是下了令过来的,等您伤养好了可是要回天界的。” 苏瑾指着屋子里的人,问:“秋竹在屋子里,他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我看他很难受的样子,从天界回来的时候,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伤了?” 冥王笑了一下,又说:“承聿仙君,秋竹是我们冥界的人,不管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在这里,他只是问青殿下,而你是天界的仙官,过多的事情,还是不要操心为妙。” 苏瑾却说:“只想问一句冥王殿下,这门,能否开?” 冥王摇了摇头,说:“不可。” 苏瑾点了点头,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台阶,准备一脚把门踹开,可是他的脚后跟刚抬起来,屋子里却爆发出了一声极其怒吼:“滚——” 苏瑾木然地顿住了,他放下了脚,呆呆地站在门前,冲进去也不是不冲进去也不是,就这样手脚无措,不知该如何。 冥王却突然认真地说:“承聿仙君,您还是回去休息吧,问青这时候……估计是不想见人了。” 章节目录 第534章 表象(四) 是啊,不想见的时候就不见,相见的时候便见,把他当成挥之即来呼之及去的家狗吗? 苏瑾甚至觉得自己现如今的姿态可笑极了,他耸了耸肩,带着满不在意的眼神淡然离去,连背影看起来都那么孤傲。 冥王看到人终于走了,这才站在了窗子前说:“人已经走了,要本座进来吗?” 里头是一身短促的喘息,冥王又说:“看样子你的情况不太好,唤鬼医来瞧瞧?” 屋子里头并没有任何回音。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我会让鬼使在外头守着,不会让苏瑾和其他人进来的。”说罢他就转身离去。 屋子里的光线无比黑暗,只有偶尔外头廊下的烛光漏进来一点,但还是瞧不出一点点桌椅摆件的轮廓和模样,所有的东西都被影子给吞没了。秋竹佝偻成一团趴在地上,低低地喘息着,呼吸弱的好像就快要断了一般,他的身子一起一伏,至少还活着。 而他的后背,凸起长出八只锋利的爪子,是当初同孟悦一战的时候突然长出来的那八只脚。八只脚扎在地上,扎进了厚重的石砖里,留下来或深或浅的坑,而他则是腹背受敌,喘息声犹如受了伤的野兽在进行最后的嘶吼,没有人知道他的嘴里是没有外露的獠牙还是已经被打碎和血吞了的利齿。 整个人犹如一团黑色的阴云,身后的八只如镰刀一般的脚看上去狰狞而又富有力量。 三年来,这些东西还是第一次从他的体内钻出来。 他曾以为,除了问青意外,他同从前的黎策已经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了,可是这一刻,记忆又重新帮他追溯到了多年以前,那是噩梦的开始,那是痛苦的延续,那是他永远不能忘怀的一夜。 苏瑾的剑,像是割开心口的冰刃一般刺进来,最痛的不是伤口,而是那伤口所代表的意义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死去,这样子,大家才能够真正平息。 可是,他又看到师父三番两次冲上天界——为他! 只因为看到了那些,所以无论如何,他刺进来的冰刃如何的痛,都好像被融化了,化作一团春水,滋润心脾,难以忘怀。 从他和问青达成真正的交易的那一刻,他从一个被魔气附身的人转变为了宿主,就是为了有一天,他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师父面前,即便不是曾经的脸,即便曾经的自己在师父的记忆中慢慢淡去,他仍要这么做,他不能离开他。 他身后的那些东西,他也是第二次长出来,并不知道如何去加以控制,甚至也完全不知道怎么收回去,在这之前,恐怕他是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了。 当他喊出那一声“滚”的时候,他又是恐惧又是失望,因为恐惧会被发现,因为失望不能以这表象示人。他不是真正的他。 冥界从来都没有白天,永远都是黑暗的,而他也该永远都活在黑暗里,活在表皮之下,活在虚伪与欺骗当中,因为他无论如何也当不成狂妄的赌徒,去赌一赌,当师父知道他没有死的时候,他会不会接受自己,还是自此死生不复相见,各自相忘于江湖。 章节目录 第535章 暴露 苏瑾回到了原来睡觉的屋子,门口守着鬼使,他站在那儿,便不想上前了。 那些鬼使见到他,便统统散成两边,各自都不说话,好像是哑巴。 苏瑾咬咬牙还是过去了,跨过了门槛之后便迅速把门关上,还忍不住喘了两口气。 他十分怕鬼,但同冥王又是又多年的交情,可即便这样并没有改变他怕鬼。 或许是飞升之前他个凡人,而凡人向来是忌讳鬼这种阴气重不吉利的东西的,所以导致了他现如今当了几百年的神仙都还依旧惧怕的心。所以当时听到问青是冥界的人时,他还是有些想要隔开距离的,但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隐隐觉得熟悉。 即便面容不相同,说话的声音、语气、谈吐举止皆是不同,但他依旧觉得熟悉,就连那时候在莲花池旁说的那一番话,语气和神态也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没想到问青就是秋竹。 或者,秋竹就是问青。 一个人,如果在你的面前有多层的伪装,在苏瑾看来,这绝对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可是他又偏偏觉得秋竹不同,或许是因于那十九万两黄金,又或者是有些俗套但却不能免于俗套的相遇,又或者是天界的相助之情,都让他觉得这个人除了身份,其他几乎无所隐瞒了。 可是他最最在意的,却还是身份。 并不求门当户对,只求臭味相投。 一条混在泥潭里的泥鳅,只会想着和另一条同样在泥潭里的泥鳅一起滚来滚去,它是不会想着有一天同高雅的娇花在泥潭里滚来滚去的。除非你本来就属于这儿,我们是同类的人,不然,就算是泥鳅也不愿你把你拽下泥潭,毕竟这样做也会有罪恶感。 苏瑾就是这样想的。 他把自己比喻成泥鳅,并不是糟蹋自己,而是他真这么觉得,在他看来,世上还是娇花比较多,毕竟泥鳅可以被吃下去,而娇花永远是娇花,即便枯萎了,它曾经也还是娇花。他自己身在混沌的泥潭中,可秋竹若是娇花,那他便要保持距离,毕竟一点点泥子粘在娇花上都是洗不去的,粗糙的沙粒还会磨坏那些用力捏都不能捏的花瓣。 他觉得秋竹是娇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拼命靠近他,他并不洞悉他的目的,他不能觉出他的用意,毕竟一个人若面上只会一味地调戏,还顺带把人又是搭救又是照顾,他求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他刚好有而秋竹正好缺的? 苏瑾有些想不明白,同时也有些不想要想明白。 任何的话本或者戏文当中,男子嘴上说些甜话,弄得对方一脸红晕,无论如何都只有一种情况了。 苏瑾再清楚不过。 可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让他如何是好。 桌上的茶是一杯一杯地灌下去,时而站起时而蹲下时而坐着时而靠墙,时而平躺时而趴着时而侧身时而蜷缩,可即便他翻来覆去,也终究难以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来。 遂,躺床睡觉。 任何想不出结果的事情,都先睡一觉再说,等到明早天亮大白的时候,自然会尘埃落定的。 章节目录 第536章 暴露(二) 可是任他睡到昏天黑地,冥界都不会有天亮大白的时候,所以他想着的尘埃落定,显然并不可能。 到了第二日,他再床上睁开眼,看着外头昏暗的天,于是又闭回了眼睛。 浑浑噩噩中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没有做梦,看到床前站这个人影,身体沉重地好像又五十斤肉放在砸到了身上,等到在床上终于是躺不住了的时候,起来,天还是黑的。他这才清醒过来冥界并没有天亮这一说。 显然他连睡觉都还惦记着睡前的事。 等到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鬼使竟然还守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问:“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鬼使们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回答苏瑾的问题。 苏瑾于是又问:“那敢问,我睡了多久?” 跪在一旁的一位鬼使想了想,认真地说:“从您睡下到现在已经错过四顿饭了。” “四顿饭?”苏瑾皱起了眉,这是什么形容,难不成在冥界没有确切的时间不成? 如果算算,四顿饭……这已经是第三日的中午? 他竟然睡了一天两夜! 不多想便想去秋竹那边看看,可是一冲出门口,就看到走过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冥王。 “承聿仙君,您总算是醒了。”冥王笑着说。 苏瑾走过去,说:“冥王殿下,等会儿聊!”说着就抬脚。 可是冥王却把身子往旁边站了站,说:“承聿仙君您这是上哪儿去?” 苏瑾老实地说:“我去看看秋竹。” 冥王又说:“苏瑾,不是本座提醒了,冥界没有什么秋竹,只有问青。” 苏瑾点点头,说:“都一样都一样,我现在要去见他。” 冥王却并没有让开,而是说:“他现如今不在冥界,你去了也见不到他。” 苏瑾眉头蹙了一下,说:“不在冥界?那他在哪儿?” 冥王说:“冥界有一些事需要他去处理,这会儿早就不在了。” “那他去哪儿了?去处理什么事情?”苏瑾又问,他的语气俨然有些急切了。 冥王敛下了眼睛,说:“承聿,虽然我承认我们有这么多年的交情,朋友之间本不该有所隐瞒,只是问青不是旁人,而且这事关冥界,我不能告诉你。” 苏瑾看着他,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点点端倪,可是冥王却并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不禁问:“前日,他到底怎么了?” 冥王说:“不知道。” “他从天界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受伤了?”苏瑾又问。 冥王说:“不清楚,我没问过。他这人,就算身上受了再重的伤,别人也不一定能看出来,还尤其喜欢把所有的事都埋在心底,好的坏的,从表明上根本看不出来。昨日去为冥界办事,我也并没有看出他有任何不适,所以并不清楚。” 苏瑾的眸色沉了下来,他冲回了屋子里拿起了自己的东西便径直穿过冥王准备离开。 冥王并未阻拦,而是说:“天界的人要你养好伤就会去,若从界门径直离开,估计蹲守的人,你是摆脱不了了从界门旁的一处山林走,那儿有一条小道,旁的人轻易不能察觉。” 章节目录 第537章 暴露(三) 苏瑾:“多谢。”他并未回头,奔赴界门而去。 鬼使门凑上前来,冥王说:“嘴巴都很牢,有赏。” 鬼使们便又重新跪地叩谢。 苏瑾从屋子里出来,往界门的方向赶了一段路,随后却往旁边的林子钻去,折回了原来的地方,他循着记忆来到了秋竹的屋子前,却看到门口守着一众的鬼使,里里外外少说也有二十几个。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是他却直觉里头一定有人,不然那些鬼使又是守着什么东西? 前方无路可进,他只能往林子里头深入,一直来到了房屋的后头,这里并没有鬼使把手,他一个翻身就进去了。 后窗被支起一点,他看着屋子里头漆黑一片,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黑暗中,他的眼睛也还是能够视物,所以很快就把整间屋子扫了一边,发现床上躺着人。 苏瑾踮着脚尖过去,地面凹凸不平,好像有坑坑洼洼的洞,他不禁想怎么屋子里连一块平坦的地也没有。风从窗子里刮进来,他拖住了衣袖和衣摆团成一团,免得拂过什么东西带出声音。直至床边,他躲在幔帐后面,只看到床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褥,被子下面有一个硕大的东西隆起,从头到尾都包裹在里面,连脑袋或者手都没有漏出来。这么大的一团,三个人都能包下了。 这人为什么睡觉是这个模样,包在被子里该不要闷死了。 于是苏瑾偷偷从幔帐后钻出来,拉过被子一角,轻轻的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扯去,直到露出了一点点的边,他看到了黑色的头发,便继续锲而不舍地拉扯着。 直到半盏茶之后,他总算是秋竹的脑袋从被子里透了出来。等到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床上的人却睁开了眼睛,随后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苏瑾差点没有被吓出声来,愣愣地看着,眼睛睁得硕大无比。 但秋竹看到是苏瑾时,惊吓比他更甚,直接退至了床脚,两人大眼瞪着大眼,谁都没有说话。 苏瑾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只能从幔帐后面出来,开口道:“你听我解释。”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秋竹冷冷地问。 苏瑾听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厌恶,一瞬间想要解释的心情都没有了,尴尬和羞愧也尽数被他的冷漠给湮灭了,他看着秋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在这里?他还不是担心他,突然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好几天都不出来,还不让他进去瞧瞧,他都快要担心死了。 要说是受了什么伤,十有八九是在天界受的,在天界受的伤,十有八九是因为他,这又让他怎么能装作不知道直接离开,怎么样都要来看一眼吧,若是伤得重,他就待着不走,若是伤得不重,他也要等他伤好了再走,若是没有伤,那也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了。无论是什么,他都要来看一眼,可就是这样看一眼,却还被人嫌了。 “你受伤了吗?”苏静问。 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人丢到忘川河里去清洗了,不然他怎么能在他如此冷漠的情况下依旧说出关切的话来。 章节目录 第538章 暴露(四) 秋竹却说:“与你无关,若是没事,请你出去。” 他说着就朝门外喊去:“来——”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嘴巴就被一双温凉的手给堵住了。 苏瑾瞪着眼,眼睛里却带着哀求,求秋竹不要再说什么话。 秋竹却比他更为慌张,苏瑾的额突然靠近让他觉得自己险些就要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后背的那些……他生怕那些东西动一下就刺破被子钻出来。 “你小声一点,我有事,我真的有事,你等我说完之后在说话啊。”苏瑾小声请求道。 秋竹摇摇头。 苏瑾又说:“你真的不听我说?其实我是……”他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湿润而又柔软的触感。 秋竹的舌头舔到了他的掌心。 苏瑾下意识拿开了,可是等他的手一拿开,秋竹的嘴边大张,似乎还是想要把外头的人给叫进来,苏瑾不顾掌心那些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湿润重新把他的嘴堵上。 秋竹的嘴再一次被堵上了。 苏瑾这次无论他如何用舌头舔,他都不会把手拿开了。 秋竹紧紧拽住被子。 苏瑾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前日看你很不舒服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你却让我滚。既然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是给互帮互助的,你若有什么难,就要告诉我,虽然我也没什么出息,但能帮你的我也一定会帮。还有,谢谢你再天界救了我,还帮我解了毒,这些都是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秋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冷漠的,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完全没有带任何的情绪。可正是这样,却让苏瑾觉得更加难受,明明是这人一开始闯入他的眼前的,这会儿却准备连招呼都不打就要把他给隔绝出外,无论如何也要征得他的同意吧? 凭什么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苏瑾挑了下眉,心思一动,便说:“原先可是你说的,既然是我的人,那自然也是要什么都听我的,就算你瞪着我,冷漠地不说话也须得听从我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做人总要讲信用吧?” 秋竹背后的东西隐隐有要动作的感觉,秋竹的神色变得越发冷漠,额头甚至开始发热。 他唯有点头。 苏瑾看他答应了,于是又说:“既然这样,把你的被子拿开,让我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秋竹拽着被子不肯脱手。 苏瑾去拉也拉不动。 “如果你坚决不想给我看,也行,咱们就这么耗着吧!”苏瑾说着就坐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秋竹闭上眼,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偏偏自诩的自控力在这时候全都失去效用,他背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就好像是一开一合的手掌要活动筋骨。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坐在凳子上的苏瑾却不见了。 什么时候? 从幔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拉过了秋竹的裹着的被子的一角,即便抓得很紧,这时候却也始料不及,身后豁然袭来一阵凉意,他心想完了。 随后是苏瑾一声倒抽冷气。 章节目录 第539章 相见 什么都完了。 所有的伪装和隐瞒在这一刻变成了赤裸裸的欺骗,他精心准备的重逢和所走的每一步就像是玩笑一样摆在他的面前,连带着昔日里最最不想回忆起的部分。 许久,两人都沉默着,各自都没有选择开口。 苏瑾倒抽一口冷气,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此刻,秋竹竟然是一丝不挂。 他摸摸地把被子重新披到他的肩上,随后又转到前面来,把头别过去,说:“那个……对不起啊!”低头帮他拉被子的时候,不经意匆匆扫过了他盘着的双腿间的那东西。 刹时,苏瑾的整张脸蔓延上了一众诡异的红色,连额头都开始发红发烫。 秋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被子披上来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后背的那些东西竟然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摸,果然没有了,随后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又问:“你看到什么了?” 苏瑾以为他问的是刚刚那个,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于是拼命摇头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秋竹的眸子沉了沉,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苏瑾脸上的红晕更甚,且还想着周围扩散,连脖子和耳朵都红了,虽说那东西是个男人就有,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于是秋竹再一次问他,他便不说话了。 秋竹的声音却直接冷了下来,在再一次问,声音比刚在冷漠了许多:“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苏瑾缩着脖子,眼一闭心一横就开口道:“你的……那个……” 秋竹皱眉:“什么那个?” 苏瑾咬了咬嘴巴,含糊道:“就是……就是男人都会有的那个……你的……小……小秋竹……”苏瑾恨不得咬舌自尽。 这般羞耻的字眼被他匆匆带过,随后捂着脸不打算再开口了。 秋竹却瞬间明白过来苏瑾说的是什么东西了,他拉开了被子看了一眼,随后重新裹好,说:“你真的只看到这个?” 苏瑾有气无力地说:“什么叫只看到,你还想我看到什么?为什么睡觉连个一副都不穿?这让别人……让别人多么……”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秋竹却问:“你觉得怎么样?” 苏瑾放下了手,问:“什么怎么样?” 秋竹挑眉道:“旁人哪有这个机会瞧见,你既然瞧见了,怎么也得评价一下吧?怎么样?” 苏瑾却气极,说:“你以为我是见过很多男人的那里,所以要我给你评头论足不成?!” 秋竹歪头。 苏瑾却冷哼了一声,说:“是啊,比起随便大街上拉来的一个人想必,这都不算什么,身为男人,就这么点大小,就不自……啊——啊——!”苏瑾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床上倒去,他唯有看见秋竹一张深沉无比的脸。 他直接被甩到了床上,随后秋竹就压了下来,用一丝不挂的身子压在他的身上,被子被丢到了一边。 还好屋子里不冷,不然这样什么都不穿估计得冻死了。 等等,他为什么会担心这家伙穿不穿会不会冻死?! 苏瑾有些混乱。 章节目录 第540章 相见(二) 秋竹压着他,身体尽数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的手臂横放在了头顶,另一只抓住了他的两只手,整个人竟然就以这副姿态被困住了。他目光平视的时候能看到秋竹的整个胸膛,迫不得已只能别过脑袋。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秋竹身上渗透出来的冷气,心中惊慌下,忍不住打哈哈:“那个……你们冥界的人都不发热的吗?这大冷天的身子也这么冷,难不成酷暑的时候也是……” 身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东西,身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秋竹此刻是什么情况。 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忍不住说:“那个……那个你冷静啊!我刚才的那些话都是胡乱说的,都是胡乱说的,真的都是胡乱说的,你不要生气啊,我敢保证!虽然我除了自己的,小孩子的,只有你的,真的只有你的最厉害!你你你……你你你……” 说到后面,秋竹的整张脸已经贴得自己很近了。 屋子外的鬼使却都漠然,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屋子里有一头快要发情的野兽吗?! 秋竹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身子发冷,呼吸却灼热地像是烧开的茶一样,苏瑾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被烫红了。 秋竹凑近他的脖子,随后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苏瑾浑身一个激灵,瞬间说不出话来。 秋竹却轻笑了一声,把嘴巴重新放到了他的脖子上,距离锁骨只有几寸,先是用舌尖轻轻地点了一下,随后才是舔舐,他抬起眸,还看了一眼苏瑾此刻,这人已经完全脱了魂,竟然也不反抗。 苏瑾心想,若是他能反抗他早就反抗了,可他的脖子是他的敏感处,旁人用手一摸都受不了,连他自己都不会去摸脖子,现如今被人一舔,他全身上下都软了下来,哪里还有力气反抗。 秋竹看他没有反应,皱起了眉,随后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随后用力。 苏瑾登时一个激灵,他转过了脑袋大吼了一声:“你属狗的!” 秋竹嗤笑道:“刚刚一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是……” 说着他就松开了苏瑾,随后想着更下面的地方探索。 苏瑾瞧见他要做什么。连忙夹紧双腿,随后用力地推开他,可是这人就好像是一块千金重的石头一般,他鼓足了力气推却推不开,他只能转变,拉住了秋竹的手说:“你要干什么?!” 秋竹却反问:“不是你说我就这么点大小,身为男人,听了这话,可不就得让你瞧瞧吗?” 他一脸的坏笑,勾起的嘴脸,眼里带着无穷的笑意,看上去就好像是为了故意调戏对方一样,苏瑾在他强烈的注视下把头转了过去。 他的手仍旧死死扒住他向下伸去的手,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我可是男人,你要是想发情,尽管开口,老子给你找女人去,何苦在我这儿将就?”他说着便露出了谄媚的笑,真是要怎么好脾气就怎么好脾气了,生怕秋竹一个冲动。 章节目录 第541章 相见(三) 秋竹听了他的话,果然把手收了回来,随后便说:“怎么会呢?你可是苏瑾啊,怎么会是将就……”他说着就把头低了下去,重新亲上了脖子。 苏瑾在心中仰天咆哮,能不能不要老拿脖子开刀啊! “唔——” 不知从谁的嘴里发出一声喘息。 苏瑾连忙闭紧了嘴巴,他一个男人,竟然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发出这种声音! 秋竹自然也是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苏瑾紧闭的嘴巴,轻笑了一声,说:“这么舒服?” 苏瑾瞪了他一眼。 秋竹却也伸出食指撬开他的嘴巴,说:“何苦忍着?多叫两声来听听!” 他的手指伸到了苏瑾的嘴里,苏瑾为了不让指头进来,于是用舌头抵住了,想要拼命地往外推去。 屋子里昏暗无比,空气重布满了迷醉的灼热的气息,在连视物都困难的环境当中,秋竹却看清楚了此刻的苏瑾,脸颊两边都红透了,耳根发烫,嘴角溢出晶莹的东西,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毫无清明可言,浑浑噩噩地好似沉入了温柔酥软的触感当中,还有那想要抑制出声的喘息。 这样的苏瑾,偏偏最是勾人。 他的眼里好像带着星光,犹如夜空中的满天繁星,璀璨而又夺目,让人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沉沦。 秋竹近乎虔诚地抚摸着他,手指软弱无力地摸过他的脸颊,划过鼻梁和眉骨,还有眉尾处的那一刻鲜红的朱砂痣。他贪婪的吸入苏瑾身上的气息,痴迷地吻着他,似乎是要把他全身都给吻遍了才肯罢休。 苏瑾的目光涣散,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他只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短促的心悸,从皮肤上传来的柔软的触感让他连反抗都忘记了,推搡间手竟然不自觉地揽过了秋竹的脖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禁欲了快五百年了,这时候要让他尝尝人间极乐?可是对方是个男人啊!! 苏瑾在内心咆哮,他现在恨不得拿个麻袋把自己抱住就地掩埋了,无论如何也不要承受这种难以控制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秋竹的手已经从对襟的领口处伸了进来,那手掌明明是冰凉的,摸过他的皮肤却带起了一阵火热,领口被扯开了,露出了白皙的胸膛,上面遍布伤口,秋竹看着这些,眼中闪过钝痛,随后轻轻地吻了上去,像是要把他们全都吻得毫无踪迹。 苏瑾已经无从思考,上面男的女的,他脑子里胡乱地像是沾了浆糊一样。 秋竹亲吻他的身体,反复来回,虔诚温柔,像是对待名贵的瓷器,他小心翼翼到近乎极致。 苏瑾望着头顶的幔帐,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随后从窗子外刮进一阵冷风,吹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立马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到头顶有什么东西伸了上来,像是一把镰刀,他揉了揉眼睛,随后却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秋竹凑过来说:“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着凉了。” 苏瑾却捏了下鼻子,然后指着幔帐说:“那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542章 相见(四) 秋竹转过头,眼睛却突然直了。他快速地从苏瑾身上起来,随后拿过了一边的杯子裹在身上,声音慌乱而又恐惧:“苏瑾……麻烦……麻烦你先出去……” “啊?”苏瑾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自己半身都快被这小子给脱完了,现在居然说让他先出去? 看到一直退到屋子对面墙的秋竹,看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的样子,他不禁皱起了眉:“刚刚……那个是什么?”他心中也同样慌乱,若是没有看错的话,那些东西,不正是当年黎策身上长出来的…… 秋竹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紧拽着被子,说:“请你出去……”他哀求道。 苏瑾却下床来,指着他的后背说:“你后背上的东西,就是一开始的时候问我有没有看见的那些吧?” 秋竹抿着嘴不说话。 苏瑾却说:“别想瞒我!你到底是谁?!” 秋竹别过脑袋。 苏瑾却走进了他,在他身侧蹲下,说:“你到底是谁?”他的手轻轻地摸上了秋竹的脸,一点一点地描摹他脸颊的轮廓还有高挺的鼻梁,真是一点都不一样,可是却又觉得无比相似。 这世上相似的人会有很多,甚至连样貌相同都不算什么,可是唯独只有他,却让人觉得熟悉。 秋竹淡淡地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苏瑾却凑近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寸,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还有那难以掩饰的慌乱。 “是你吗?”苏瑾问。 “不是。”秋竹说,“我不是任何谁,别想把我当做任何谁。” “到了现在,你还想瞒着我?”苏瑾低声说,他把头垂下去,放在秋竹的肩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脑袋,“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撕拉——” 秋竹听到了布料撕碎的声音,他慌乱地想要挣脱开苏瑾的手,却看到他后背的东西竟然伸展开来,包裹住了苏瑾的身子。 那东西,代替了他的手包裹住了这个正用力抱着他的人。 秋竹的眼里一瞬间落下了绝望,像是从空中坠落的巨石摩擦出火花,随后重重地砸下来,在他心底砸出一个大坑。 一瞬间像是所有的重担都被卸下了,他不必再为了隐瞒什么而去欺骗,而那些卸下的重担全都被击碎成粉末,他的所有也要被击碎成粉末了。 苏瑾把他的脑袋摆正过来,随后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些东西,说:“看上去像只大蜘蛛。” 秋竹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忧郁的光,他说:“你真的不在意吗?” 苏瑾说:“在意什么?” 秋竹身后的那些东西开始挥动,他想要把他们收起来,却怎么样都不听使唤,还隐隐想要去触碰苏瑾,他连忙躲开。 苏瑾笑了一下,说:“看来这些东西还挺喜欢我的。” 秋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一张阴郁没有亮光的脸上终于是带了点笑意。 苏瑾又说:“把衣服穿上吧,什么都没穿可不得冻死。” 秋竹却说:“冥界的人都不怕冷的。” 听了这话,苏瑾一愣。 冥界的人确实都不怕冷,他变成如今的模样,不也是因为他吗? “怎么了?”秋竹看他不说话。 苏瑾扯了扯嘴角,努力攒出一张笑脸来,说:“羡慕你们都不怕冷呗,虽然神仙也不怕冷,但是一到冬日里我就穿的很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543章 释然 悠悠的风刮过,蹭着地上的草,拂过它们的腰身,盈盈一握,是纤细而又脆弱的。 光影像是打破了的灯笼,漏出来忽明忽暗的暖黄色,照在脸上,或者地面上,同样也是暖黄色的。 苏瑾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膝盖并做一起,双手环过膝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侧首,是一转头就可以瞧见的人。 他反复几次把头转过去,反复确认身旁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他,是不是虚幻,是不是真实,是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他,不是虚幻,是真实,却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秋竹察觉到不断瞄到自己身上的光影,他突然脸红了起来,说:“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苏瑾把脑袋放在手臂上,趴着瞧他,说:“就是觉得,也不过才三年,你的变化却挺大的。” 秋竹耸耸肩,说:“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人,不仅是我,你的变化不也挺大的?谁都会变,若你觉得我的变化大,这就说明……”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苏瑾追问道:“说明什么?” 秋竹缓缓回答:“说明从一开始我就在你心上了,不然你怎么能看出我和从前的区别?” 苏瑾把头转了过去,眼睛埋在手臂中,眼前一片黑暗,闷声传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害臊?” 秋竹却说:“我只是觉得,你从来都没有主动过,若我还矜持端庄,什么时候才能靠近你啊!” 苏瑾沉默了。他埋着脸,所以秋竹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若是把他的手臂拿开,定能瞧见他的嘴角咧出了一个硕大的笑,嘴角都快要勾到耳朵后面去了。 秋竹坐在他身旁,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他淡淡地说:“真好啊!这样和你在一块儿的感觉。” 苏瑾把脸抬了起来,却突然问道:“你从前的样貌,从前的声音,甚至是名字,这些……为什么统统都不用了?” 秋竹说:“魂魄脱离身体后,我曾想过重新回去,可是那身体却已经腐烂了,而且我也已经不是普通的魂魄了,一具凡人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了。声音都是和别人学的,只是觉得这样说话的嗓音……您会比较喜欢,而且和之前差别很大,也不会听出来。至于名字,自然是不能再用了。” 苏瑾眼里的疑惑转变成了心痛和自责,他抱住自己:“都怪我,我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还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 秋竹却把苏瑾的一只手拉过来,握在掌心,说:“师父,就请您让我在这样叫你一次,从下一刻开始,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 苏瑾看着他,不明白。 秋竹说:“这个关系把我们拉近了好多,却也阻隔了好多,我没办法在您是师父的时候同您做那些事,所以,请师父把我除名吧!” 苏瑾只抓住了关键的“做那些事”,他的手捏了捏,只是低下了头去。 秋竹却知道他是默认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早就不是师徒关系了,也不知道是从那一刻开始发生了转变,可是正式的说出口,这还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他这般认真地想要脱离这一层关系。 章节目录 第544章 释然(二) 秋竹淡笑了一声,随后满足地唤了一声:“怀瑜。” 苏瑾蓦然抬头,瞪着眼睛看他。 秋竹却又念了一遍:“怀瑜。” 苏瑾挥起拳头就要揍他,秋竹却握住了他的拳头,说:“终于能这样叫你了,真好。” 苏瑾挣脱了一下,挣不开,只能任他握着,随后又说:“毕竟我也是长了你几百岁的,你这般直呼其名……” 秋竹退了一步,说:“那你也可以给我去一个小名,随便你取。”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苏瑾借势喊出:“二狗!” 秋竹的脸瞬时垮了下来。 苏瑾连着笑了许久,才说:“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二狗这样高腰尊贵的名字怎么能给你用呢?让我想想啊……” “对了,秋竹这两个字,不就是取自‘黎策’上头的一个‘禾’与‘策’字的上头竹字吗?” 秋竹一脸隐喻。 苏瑾反复掂量了许久,说:“看来你还是很珍惜我给你取的名字啊!” 秋竹勾着唇。 苏瑾想了想,又说:“既然这样,那也必须按规矩来。秋竹这两个字,啧啧——太没有水平了。” 秋竹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瑾想了想,依旧忍不住说:“你当时怎么会想到把这两个字当做名字呢?读起来也不顺畅,过于简单、没有水平。”说着他又摇了摇头。 秋竹的脸色更深了。 苏瑾又说:“我记得你的小名叫阿澜。” 秋竹一愣,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瑾又说:“澜这个字,又波浪,波澜壮阔之意,你的爹娘给你取这个小名,看来对你的期望很高啊!” 秋竹说:“或许吧。” 苏瑾又说:“既然如此,不如就叫苍澜?既然你的爹娘给你取波澜壮阔,那我就取苍穹无尽之意。” 秋竹说:“这是你第二次给我取名字了。” 苏瑾却说:“其实我还是喜欢第一个名字。” 秋竹却说:“那就用第一个好了,我也喜欢,只是原先觉得这样会招致麻烦。” 苏瑾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竹说:“其实我觉得黎策这两个字毕竟是我的名字,后来的那些,再好听都不会是我的名字了,既然都是伪装,也毫无意义。还是黎策,这两个字好听。” 苏瑾朝着笑了笑,说:“难道我要同别人一样叫你黎策?” “你叫我怀瑜,我却叫你黎策,怎么样都是我亏了啊!”苏瑾抗议。 秋竹挑眉:“那你想叫我什么?” “阿澜!”苏瑾快速地喊了出来。 他有些惊讶。 苏瑾问:“怎么,这两个字让你不舒服了?” 他摇了摇头,说:“挺好的,不过只有你能这么叫!” 苏瑾点点头。 他们解决了名字的困扰,苏瑾却又滋生出了新的困扰,他指了指黎策的脸,说:“对着你这张脸喊黎策,我有点……别扭。” 黎策歪了下脑袋,面容就变回了原本黎策的样子,只是棱角成熟分明了一些。 苏瑾的眼睛一亮,笑着说:“还是这副模样配得上这两个字,也只有这副模样适合这两个字,全天底下只有一个黎策,就是这个黎策!”他把手轻轻地放在黎策的脸上,轻轻地划过,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的贪恋。 章节目录 第545章 释然(三) 这样眉清目秀,只是单纯地看着就足够让人觉得舒心。这才是他的黎策啊! 黎策抓住了苏瑾的手,把他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我都照着你说的做了,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 苏瑾愣了一下,装作不太明白的额样子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掌:“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策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用脸颊轻轻地剐蹭着他的手心,说:“原先在床上我们没做完的事……” 说话点到即止。 苏瑾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全身发麻,他使劲地从黎策的手掌心中夺回了自己的手,说:“哈哈哈哈——那个——那个——我——”他摇了摇头,眼里十分坚定。 黎策却有些受伤地说:“怀瑜,你难道不知道,我若是用这副面容和黎策这两个字出去,会有大麻烦的。” 苏瑾认真地说:“你可以只给我看这副模样,平常时候,在别人面前,你还是秋竹,或者问青。” 黎策摇头道:“我不要。” 苏瑾也说:“那我也不要。” 他们两个固执的像是两个孩子一样,谁也不肯让步。 正当这时,远处过来一个火红的身影,苏瑾立马认出来,险些叫了出来! “这这这……这这这不是那个谁!那个谁!”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心底的那个名字。 黎策在一旁提醒她:“冥王绕过了她,让她在守在忘川河畔送亡魂上路。” “不是不是……她是哪个……那个那个!”苏瑾焦急地恨不得跳脚。 黎策说:“沈宛箐。” “对!”苏瑾送了一口气,急迫的感觉终于纾解了。 沈宛箐来到苏瑾面前,看了看他身侧的这个人,从衣着打扮上猜测道:“是秋公子?” 黎策点了点头,说:“我有一个新名字,叫黎策。” 沈宛箐却笑了一下,说:“什么新名字,这不是原来……”她后知后觉,“黎策?!”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黎策点了点头。 “秋公子就是黎策?!”她看了一眼黎策,又看了一眼苏瑾,后者诚恳地点了点头。 沈宛箐却是沉浸在这可怕的事实当中有些慌乱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年来一直敬如尊长的秋公子竟然是当年的那个小屁孩! 而他旁边站着的,还是那位同另一个大个儿仙官用法华铃把她送至冥界的苏瑾! 这两人偏偏还是师徒! “我真的被你们师徒二人给坑惨了!”沈宛箐愤愤地说。 黎策严肃地说:“现如今我们不是师徒了。” 沈宛箐点点头:“哦——当然当然,哪有师父会亲自手刃了自己的徒弟的?全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来吧!” 苏瑾的眸色一暗,黎策的脸色一沉,两人纷纷盯着她。 沈宛箐看了他们一眼,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管你们是不是师徒,现如今这件事也需要解决一下了。” 苏瑾问:“何事?” 沈宛箐说:“前几日鬼族传来消息,说一共有四十九只鬼不见踪迹,我同冥王殿下商讨过,现如今需要赶快找出这些鬼,我猜测他们有可能是附身于人,或者有大鬼吃小鬼的情况。我去了解了一趟情况,鬼族那边的人束手无策,所以我才过来同您商量。” 章节目录 第546章 释然(四) 苏瑾点了点头,关切地问:“这些鬼使从上面时候开始下落不明的?” 沈宛箐说:“大概是这两三年间,起初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偶尔三四只不见了,也有可能是被其他的大鬼给吃了,可是就在这近几个月,却频频发生鬼魂丢失的事情,鬼族那边感到异常,才来禀明冥王殿下。” 黎策挑了下眉,说:“原来是早就又动静了,我说这两天怎么毫无动静,看来是已经在着手准备了,难怪不见动作。” 苏瑾听得有些绕:“这话什么意思?” 黎策对沈宛箐说:“沈姑娘,这件事冥界暂时不要插手,叫出去打探寻查的人统统回来,留几个明显的眼线就好。” 沈宛箐说:“您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黎策说:“六界之中,也唯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做这些事了,尾巴倒是藏得干净,鬼族竟然现在才来报。” 沈宛箐说:“这也不怪鬼族,他们本就是个松散的群体,各自互不干涉,灰飞烟灭或者下落不明都不会过多的插手。这次来冥界寻求帮助,可能是怕危及自身吧!” 黎策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就劳烦沈姑娘再跑一趟了。” 沈宛箐点头,转身离开。 黎策又转头对一旁的苏瑾说:“咱们也要去一个地方。” —————— 树林是黑色的,没有光的时候,这里像是遗落在人间的一处地狱,他们像是山林间的地刺,从泥土里拔地而起长得如参天大树那般雄伟阔大。这里的土也是黑的,好像被一把大火烧毁了整座山头,又经过千万年,这里才重新长出了新的枝芽,可是枝芽却也是黑色的。 连鸟都不会从这座山头飞过,甚至连光也照不透这里,只剩下黑暗,只剩下荒芜。 山腰处有两个人影在穿梭这,叫苦不迭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你就不能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苏瑾问。 黎策却说:“到了就知道了!” 苏瑾松开了黎策的手,说:“不行不行,你必须说清楚,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受过伤的,见到这片荒山我心里就难受!” 黎策吃他没法,问道:“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苏瑾说:“这里连法术都使不出来,送冥界赶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如今还要靠两只脚两只手爬上去,你却连个借口都不愿意给我。” 黎策挑眉,问:“你想要听什么样的借口?难不成说我在山顶给你准备了礼物,所以我们要一起上去?” 苏瑾摆手:“得了,你若是在黑尧山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那我情愿不要了。” 黎策又说:“既然这样,你是想让我背你上去?” “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苏瑾别过了脑袋。 黎策勾起了唇,随后退下来一步,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肩膀,说:“上来吧!” 苏瑾立马一副小人得势的嘴脸,毫不犹豫地趴到了黎策的肩膀上,随后整个人就被他背了起来。 这样子上山,手脚就不会劳累了! 他的手环过了黎策的脖子,把嘴凑近了他的耳朵,感慨道:“哎!有朝一日能看到昔日的徒弟这么孝顺师父,真的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章节目录 第547章 拘禁 黎策皱起了眉,随后拖着苏瑾的两只手松开了一点。 “啊啊啊————等会儿等会儿——!!”苏瑾大叫起来,身子失重一般地往后倒去。 黎策却并没有收手,两只手松得越来越快,苏瑾大半的身子都脱离了他的后背,他苦苦哀求道:“阿澜阿澜阿澜阿澜,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你你快停下啊啊啊啊——!” 终于在苏瑾地脑袋离地面只有七八寸的时候,黎策停住了,苏瑾的叫苦声传遍了整个山林,荡起了回音。 黎策重新把他背在后背上,继续向前走去。 苏瑾左边一把辛酸泪,右边一把虚惊汗,忍不住带着哭腔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是这么对你昔日的师父吗?你真的快要吓死我了!要是来这儿没有什么正事,你就自己跪倒大街上骂自己是畜生!” 黎策却说:“不曾想,怀瑜你还会撒娇?” 苏瑾一愣,连哭腔都止住了,像是一个没有打完的嗝,突然停住了,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疑惑,仿佛刚才黎策所说的话是一个完全不符合的事实。 黎策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去。 期间苏瑾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们来到了黑尧山顶。 山顶处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山洞,里面关押着两只黑尧鸟。这是曾经魔族尊者的坐骑,战败后被天界关押在此处,一直到往后的五百多年间,除却比翼族的哪次,并没有任何一次出逃。 苏瑾站在洞口望着黑峻峻的里面,问:“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黎策瞒了一路,现在才肯说:“你觉得这里头有几只黑尧鸟?” 苏瑾道:“两只。” 黎策点点头,说:“确实,不过现在只剩下一只了。” 苏瑾疑惑地问:“怎会?” 黎策说:“当年孟悦在天界被你刺伤了之后,天界把他遣了下来,为了防着你,他便躲到了这座山头上。黑尧鸟是魔族的坐骑,本身带着十足的魔气,只是一般的魔气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期间可以寻求特定的宿主。而黑尧鸟身上的魔气却是无主的。” “这是何意?”苏瑾问。 “当初天界把魔族赶尽杀绝,但是黑尧鸟是不死之身,想要杀死它们,除非有他们主人的下令,不然不死心就是不死心,永远都不会陨落。他们的族人是魔尊,而魔尊在这之前就死了,或者说魂飞魄散不知何处了,所以这黑尧鸟一直存留至今。而它们身上的魔气是无主的,所以若是有人清楚这一点,就可以从它们身上吸取魔气,转为自身,渐渐的新主人的意识就会改变旧主的意识,从而杀死它们。”黎策的眸色敛成一片深色,“杀死黑尧鸟,获取不死心。” 苏瑾的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他抿着唇,显然已经开始不停地猜测到底是谁这么做,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他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是孟悦。”黎策替他说出了口。 苏瑾心中的巨石重重地咋了下来,脑中一阵被击碎的恍惚感。 黎策又说:“看来那丢掉的四十九只鬼,下落也应该明了了。” 章节目录 第548章 拘禁(二) 苏瑾疑惑地看着他,他的心被这一事实荡击得混乱一片,不太理解他后来说的这句话了。 黎策又说:“他所要做的,目的着实深沉啊!” “魔族,鬼族,妖族,人间,天界……”苏瑾缓缓出口。 “原先我以为他想要坐那天界之主的位子,看来还是小看他了,不知道六界之主的位子他看不看得上!”黎策冷冷哼了一声。 苏瑾却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会不会是别人,或者说凑巧?他怎么能包含这么大的野心?” 黎策看着苏瑾,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信我?” 苏瑾低下了头去,不敢对视,一味摇头:“我没有不信你,只是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你现如今就说他要做六界之主,哪里有人做过这种?就连当年盛极一时的魔族都没有做到六界之主,他一个刚刚飞升不就的神仙,怎么能做六界之主?” 黎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怀瑜,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依然觉得,他还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孟悦?” 苏瑾默了。 黎策却说:“我明白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你可以告诉君明,请求他的定夺,不过要赶快了,时日无多了。”黎策说。 “君明怎么了?”苏瑾又问。 黎策说:“我送你去天界吧。” 苏瑾再三追问,可黎策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直到两人来到了天界的界门处,他还是没有问出什么。 守在界门处的兵士看到是苏瑾,连忙拥了上来,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紫微殿中的那位耳朵里。 文昌亲自过来接人。 兵士退开。 “承聿,你终于回来了。”文昌说。 苏瑾朝他一鞠,说:“我要见君明。” 黎策在他身后附耳说:“把这些都告诉君明,求他定夺。如果他相信那是最好,如果他不相信,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个戒指吧,把它戴在手上,用指尖血触碰它……” “走吧承聿,君明已经等候多时了。”文昌说,说罢他还看来一眼站在苏瑾身后的黎策,“真是许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你竟然还活着。” 黎策歪了下头,黎策的脸瞬间就变成了问青的脸,他又说:“这张脸你看着可还眼熟?” 这样瞬息万变当中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文昌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惊地退后了两步,说:“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用问青的脸和声音说出这一句话之后,他便突然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兵士各自惶恐,文昌强压内心的慌乱,说:“承聿,这边。” 苏瑾跟着文昌进了界门,一直往紫微殿而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有翻滚的云海,并没有看到那个一身漆黑的人影。 来到紫微殿内,文昌站到了君明的身旁,说:“承聿来了。” 君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殿内的苏瑾,说:“终于来了。”不过几日不见,声音却好像苍老了几万年。 苏瑾不答。 君明又说:“门口的那位,可是问青?或者是……你的宝贝徒儿?” 苏瑾说:“不是。” 君明冷冷地笑了一声,说:“承聿,这里是天界,这里遍布我的眼睛,那人到底是谁?本座比你清楚。”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拘禁(三) 苏瑾却觉得君明说的这话不对,门口的那位,已经不是他的徒弟了,几个时辰之前就不是了。但是他并没有反驳,依旧沉默。 君明说:“你来这儿,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本座可以许你解释。” 苏瑾却说:“不是您十万天兵打到冥界门口逼我来天界吗?怎么反倒是我想要说什么?” 文昌在一旁呵斥道:“承聿,不得无礼。” 苏瑾点点头,又沉默了。 君明:“元宵宴上发生的事,本座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但是本座还是想要听听你说的。” 苏瑾说:“我中毒了,蛇毒,给我敬酒的那个蛇族族长同我交换酒杯,所以我才喝下那酒,那酒又致幻的作用,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毒酒发作了。” 君明挑眉,说:“嗯。”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文昌。 文昌点头,随后从门口被带上来一个人。 苏瑾瞧了一眼,不认识。 文昌却说:“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那人说:“小族就是承聿仙君口中的那位蛇族族长。可是承聿仙君,您怎么事后翻脸不认人了?是您让我给仙官门敬酒,也让我给君明和您敬酒,您的酒里放了解药,您怎么能说是小族放了蛇毒呢?” 苏瑾又仔细看了一眼,果然还是眼生得很,若真是那蛇族族长,他许是也记不得。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指使你的,那我指使你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我酒后发狂总不至于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吧?”苏瑾问。 那蛇族族长说:“酒后发狂当然不是您安排的,只是估计是我给你的解药同您当晚吃下的东西相克,所以才会导致后来的发狂,至于什么致幻,小族哪有这种毒药!” 苏瑾点了点头,冷哼了一声,说:“是不是孟悦教你这么说的?” 蛇族族长说:“小族不认识什么孟悦,您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愿意坦白,还要倒打一耙,您不能这么不仁不义啊!” 苏瑾气极,朝他踢了一脚,人立马就撞到了远处的顶梁柱上。 文昌想要出手制止都来不及,等去查看那人的时候,他朝着君明摇了摇头:“断气了。” 君明冷冷地说:“承聿,你太让本座失望了。” 苏瑾却说:“今日来此,我是有一事要说。孟悦杀了黑尧山的黑尧鸟,取得了不死心,他还串通比翼族,妖族,甚至是水族,他简直是疯了,他要做六界之主,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这件事,特此禀告给您。若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紫微殿的大门却轰然一声关上了,最后的光亮从缝隙中被剥夺了,随后屋子里只剩下点着的几盏长明灯的光。 君明威严的声音传来:“承聿。” 苏瑾的身子随之一震,随后他急速倒退,一直退到了君明的面前,随后膝盖像是被人打了一般,他难以抵抗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本座这么多年对你悉心栽培,直到今日才明白过来,这么久以来,一直是本座错了,你根本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你太叫本座失望了。”君明叹了一口气,带着惋惜地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550章 拘禁(四) 苏瑾抬起头:“这么看来,你是不信我说的话了。” 君明又说:“直到现在你还想着把罪责转到他人身上。”他微微有些恼怒,“你现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苏瑾却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我只会告诉你事实,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只是我想说,孟悦的目的可怕而又庞大,您若是不信我,我只能遗憾。” 文昌在一旁说:“承聿仙君,您有所不知。孟悦仙君子啊元宵宴当晚不顾一身的伤赶过来,还着手查办这件事,您不该这般说他。” 苏瑾却冷哼一声,说:“这不正好来看看他安排好的棋局,我们这些棋子有没有好好地按照他的布局走呢!” 君明呵斥:“够了!” 苏瑾却并不打算闭嘴,他继续说:“您说我辜负了您的期望,可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活在您的期望里的。我是我,不是要坐上天界之主宝座的后继人,我从来没有一刻说过我要当什么天界之主,是您高看我了!” 君明颤抖地指着他:“你都知道!” 苏瑾勾起了嘴角:“怎能不知?只是从一开始您就错了,我确实不是这条路上的人,所以您的期望在我这看来都是阻挠,您让人杀了黎策,您让我身陷囹圄,您让我被天界众人嘲笑指责,您让我在你泥地里打滚又在云端上俯瞰众生,您让我经受的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想要锻炼我的心性,想让我成为你心中那个满意的完美的后继者吗?可是我这人就这样,你越让我滚在泥地里,我就在泥地里活着,像泥鳅一样爬来爬去,我就不会再想着有朝一日成为能跃过龙门的锦鲤。” 君明沉默了。 文昌也沉默了。 苏瑾知晓这些事,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的。 毕竟天界的所有仙官都明白,关于继任天界之主的人选是绝对保密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当事者是不会知晓的。君明会在泯于大荒之前挑选出合适的继任者,悉心栽培,但却不会告诉他。这是天界千万年来的规矩了,苏瑾周围的人会知道,君明的手下会知道,可唯独他自己不会知道,一旦有人说出去了,不仅说出去的人会被惩处,连那个细心挑选出来的继任者也会失去资格。 敌人在攻打前不会给地方说出战术,野兽在寻猎时不会暴露目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完美的继任者,为了防止抢夺和厮杀。 可是苏瑾却知道? 他如何知道? 苏瑾皱起了眉,惊讶道:“你们不会以为这件事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吧?就你们的那些伎俩,是个有脑子的就该看出来!千万年来,天界出了这么多的君明,总不至于一个都不知道吧?不说出来,不就是因为规矩吗?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当下一任的君明,一直以来我都装作不知道,可现如今也没必要再当个傻子了。” 君明心中微沉。 苏瑾又说:“不说出来的,是因为他们有野心,他们的野心庞大,所以甘愿忍受那些痛苦和磨难,用来历练自己,就是为了能够坐上天界之主的宝座。他们有野心,可是我没有,所以抱歉,恐怕要让您大失所望了。”明明是愧疚的话,却被他说得毫无愧疚之感,明明是跪在地上,却感觉是用俯瞰的目光朝向君明。 章节目录 第551章 奔波 文昌看不下去了,朝着承聿挥出去一掌,他直接退到紫微殿的殿门上,重重地撞上去,胸膛一阵沉默的声响。 苏瑾捂着胸口趴在地上,一只手的指甲凶狠地刺进另一只手的指甲,滑出来的戒指落到了掌心。 “承聿,你在做什么?”君明问。 苏瑾浑身一震,随后身子失重地往下倾去,一路划过坚硬的地面一直来到君明的面前。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君明问。 苏瑾却藏在身后,那戒指连接着黑线,他的手指根本无从伸入,除非解开来。 文昌却从君明身边走过来,站在了苏瑾的身后,抬起了他的手,那个圆润的戒指随之撞如君明的眼中,上面还沾了血。苏瑾的指尖血已经滴入了,可是他去而并没有戴上,随后文昌毫不留情地把整根手链从他的手腕上拔了下来,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条又粗又深的红痕。 戒指呈上去,君明拿起,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说:“戒指?” 苏瑾沉默不语。 君明却又说:“不会是他送的吧?” 文昌在一旁道:“这个戒指看上去像是用骨头打磨的,想来意义是非比寻常了。” 苏瑾从地上爬起来,擦掉了嘴角的血,说:“还给我。” 君明却把手掌一合,说:“文昌。” “在!” “把承聿囚禁在他的仙府,在孟悦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之前不准放他出来!”君明说罢就起身了,身形向前虚晃,随后从座位上消散了。 苏瑾沉着一张脸站起来,随后对文昌说:“文昌仙君,有劳了。” 文昌却说:“承聿仙君,您这是何苦,若是好好地请求君明的饶恕,他并不会过多的怪罪你的,一点小小的惩戒罢了,现如今这般……”他叹了口气,不是是感慨还是遗憾。 走向仙府的路很远,一路上苏瑾都低着头,一直到了仙府的门口,苏瑾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的牌匾,金碧辉煌也不过如此,地段也是最好的,仅次于君明的紫微殿了,一切的景致就像是一个缩小的紫微殿,有一些甚至是连君明都不曾有的。这满身的殊荣,他何尝不知,他享受着,现如今却要摒弃它,因为这些从一开始就并不属于他,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那人对他好,也知道那人为什么对他好,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想拒绝,后来是不能拒绝,现在是不得不拒绝。糟蹋了君明殿下这么多年的心意和操劳,他心中多有愧疚,可是现如今,君明已经不相信他了,比起这个栽培了多年的苗子,他甚至更愿意去培养一个新的,孟悦不正在朝着这条路使劲攀爬吗?他会爬到一个更高的,比君明更高的位置上,但是这一切,势必要君明成为他的垫脚石。 文昌说:“承聿仙君,小仙就送到这里了。”随后就转身离开。 苏瑾叫住了他,说:“文昌仙君,我们相识多年,看在这多年相识的份上,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文昌却说:“承聿仙君,不要怪小仙不答应你,现如今这样,就算你有什么要拜托我的,我也不能帮你做。” 章节目录 第552章 奔波(二) 苏瑾摇了摇头,说:“不是关于我的。是孟悦,若是孟悦去见君明的时候,希望你能紧紧跟随在他身侧,不要让君明独自一人,或者是让孟悦和君明两人单独在一块儿。” 文昌眼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承聿,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孟悦下的局?” 苏瑾却说:“不是我执迷不悟,而是他执迷不悟,我只求你答应我这件事,就算是为了君明,只是待在他身边,这个请求不算为难你吧?” 文昌深吸了一口气,说:“小仙知道了,承聿仙君请吧!” 苏瑾满意地道了句多谢,随后就从门口进去了。他身后的红木门应声关上,天空中刹时布满了封印,里头的人却跪在地上:“拜见仙尊大人。” 苏瑾漠然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膝盖都跪在坚硬的地上,细腻的布料摩擦着上面的细碎沙尘,若是狠狠划过,膝盖该被磨破的。鼻尖碰到自己的手背,苏瑾走过去的时候,带起脚风能挥动他们额前的碎发,他们的脸离他的脚只有几寸。 苏瑾说:“都起来吧!” 阿彩最先冲上来:“仙尊大热,君明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关你?” 苏瑾朝着阿彩笑了一下,安慰道:“不用担心我。” 阿彩却在他面前险些哭出来:“仙尊大人,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大家又多想念您,前两天元宵宴上发生的事是不是外头那些坏心眼的陷害您的!” 其他几个也都带着一些希冀看着他。 苏瑾说:“都回去吧,凑着空闲,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阿彩不敢多问,于是朝他一拜便带着人下去了。 苏瑾看她们尽数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回了自己的屋子,果真如他所说的,倒头就睡了。 绕过了前院,阿彩停了下来,几个仙婢也围过来:“阿彩姐姐,仙尊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阿彩脸色瞧不出喜怒,他只是说:“不论仙尊大人怎么了,我们都要做好本分的事。” “拘禁仙尊大人的命令前几日就下来了,而仙尊大人今日才回来,听说孟悦仙君正在处理这件事,可一定要给咱们仙尊大人一个清白啊!” 阿彩又说:“你可别忘了,孟悦是君明眼前的红人,这才被天雷劈了不到两天,君明就又吩咐他做事了,管的还是仙尊大人的事,就连他那三十道天雷是真劈还是假劈都弄不清楚,这样的人怎么能轻易相信?” “阿彩姐姐,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万一仙尊大人真的是被陷害的,我们这些人得连着遭殃吧?”叫小绿的仙婢说。 阿彩皱起了眉:“小绿,这种时候你怎么净想着自己?仙尊大人出了事,我们不该齐心协力吗?” 小绿却说:“可是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命只有一条,如果承聿仙府倒了,还有谁来庇佑我们。三年前辈卸职的秦艽仙君自从被罚禁闭之后,听说他仙府的大半仙婢都被送出去了。我可不想这样!” 阿彩抿起了嘴。 小绿又说:“好了好了,阿彩姐姐,我还有活要干,就不同你多说了。” 其他几位仙婢也一同离开了。 阿彩站在原地,面色深沉,随后她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到了后院去。 章节目录 第553章 奔波(三) 招摇山。 黎策来到了这里,也回到了这里。 守山门的仙童看到这么一张脸,以为自己活见鬼了,险些尖叫起来。 “黎……黎黎……黎公子?!” 黎策朝他们一笑,说:“是我。” “活见鬼了!”那仙童大叫起来。 他身旁的另一个仙童却说:“你可是仙童,仙童怎么会怕鬼?” 那仙童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又指着黎策说:“那……那这是什么?” “黎策公子啊!” 黎策又说:“我可以进去吗?” 那为冷静许多的仙童却摇了摇头,说:“黎策公子,仙尊大人现在不在山上,您若是来找他的,恐怕要无功而返了。而且……而且我们其实也有好多天没有见到仙尊大人了,自从天界的元宵宴之后,他就不曾回来……” 黎策却说:“迟吉仙君现在在山上吧?” 另一个仙童点了点头。 黎策便说:“我要见他,若是不方便我进去,你们可以方便通报一下,把他交出来吗?” “黎策公子,您是怎么活过来的,当时我看您的尸体都烂透了。”那仙童多嘴了一句。 黎策说:“这个恕我不便多说。” “那您真的是黎策公子吗?这世上有许多会化形术的人,万一您……” 黎策却说:“那可就没有办法了。” 是个多年在此回到这里,却连山门都进不去。黎策无法,只能出下策。他的身形在两位仙童面前突然不见了,两位仙童一阵茫然,黎策却隐身进去。 没想到一进去就看到迟吉从远处赶路过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被拘禁呢?消失了这么多天,突然传来消息竟然是被囚禁在自个儿仙府了?!” 他身后的商陆说:“你现在要去天界?” 迟吉说:“怎么样也要去看看啊!有没有受什么上,霍允在天界怎么不传个消息过来!” 商陆又说:“听说师父是被冥界的问青殿下带走了,何不去一趟冥界?” 正当两人便说边朝着山门赶过去的时候,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迟吉贝被挡住了去路,险些吓着,他退开之后,却看到了一张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商陆立马道:“问青殿下?!” 迟吉瞧了一眼,正是问青,他连忙问道:“问青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黎策却问:“苏瑾被天界拘在仙府了?” 迟吉还是固执地问:“您怎么在这儿?这儿可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没有通山口令您是怎么进来的?” 黎策却说:“你只告诉我是不是?” 商陆在迟吉身旁道:“问青殿下,天界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君明亲自下的令,把师父拘在仙府了,还说在孟悦仙君调查清楚前不得放出来。” 黎策心道:戒指为什么没有作用? 迟吉却说:“你要不要去,要去带你一个!” 问青不禁疑问:“你就不怕我做些对你们不利的事?” 迟吉却突然冷漠地说:“天界把苏瑾给关了起来,单单这一件事,我同天界同孟悦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他说着脚下已经聚起了腾云,问青跳了上去。 迟吉又吩咐商陆:“在招摇山好好待着!” 章节目录 第554章 奔波(四) 天界。 迟吉从界门出轻松进入,问青也不知道用了山门法子,竟然能在界门剑穿梭自如,明明不是天界的人。 “去找亓均。”黎策的声音传来。 迟吉却问:“为什么找亓均?不该先去看看苏瑾吗?” “虽然他被关在仙府,但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孟悦还没有回来,他不会有事的。”黎策说。 迟吉听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转身去找亓均。 亓均的仙府并没有人,他们扑了个空,随后黎策又想到什么,说:“去找秦艽。” 迟吉这会儿是真的不明白了:“秦艽和苏瑾可是多年的对头,这时候去找他,您不怕他在火上浇油啊!” 黎策说:“秦艽将军是一个正直的人,他站理不站情,他现如今在天界没有任何职务,同苏瑾哪里还是敌人。” “你一个冥界的热为何对天界的事一清二楚?”迟吉忍不住问,但是已经往秦艽的仙府赶去了。 “天界眼线众多,小心行事。”黎策提醒道。 “这你都知道?”迟吉不禁诧异。 “眼线这东西,官府王朝武林江湖哪里不曾有,天界怎么可能独独落俗?”黎策冷哼。 他们来到了秦艽的仙府。 这次总算是没有扑空。 只是秦艽一听是迟吉来了,立马说闭门不见。 迟吉站在门口十分无奈:“我说他还记仇吧!” 黎策说:“告诉秦艽仙君,事关天界存亡生死安危,不见的话只能硬闯了。” 迟吉把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出去,随后大门果然开了。 “还是你有办法!”迟吉夸赞道。 进了仙府,绕过几道弯子就来到了一处议事厅。仙府还保留着他将军时的风格,议事厅也不曾拆了建成别的。 迟吉看到了秦艽。秦艽也看到了他。 随后是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传来:“呦,这不是迟吉嘛?许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迟吉却说:“秦艽将军,别来无恙啊!” 迟吉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他刚刚明明没有想要说话的,可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出来了。 他掐着脖子干咳了几声。 秦艽却是一愣,看着迟吉在那儿掐脖子,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迟吉指了指自己地嘴巴,随后摇了摇头。 秦艽却看不明白,皱起了眉。 “别说话,我需要借助你说些话,不要插嘴!”黎策的声音传到了迟吉的耳朵里。 迟吉闭紧了嘴巴。 “秦艽将军,久仰大名。”黎策说了这么一句,从迟吉的嘴里传出。 秦艽目光一冷:“你是谁?” 迟吉:“一个需要您帮助的人。” 秦艽说:“你附在迟吉的身上来到此处就是为了找我帮忙,难不成是苏瑾的事?” “不错。” “我现在在天界不过是个闲的不能再闲的闲人。如何帮你,我可不像孟悦和亓均那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找到我,找错人了吧?”秦艽说。 “想必您也听说了孟悦正着手调查苏瑾在元宵宴上的事,您当时就在场上,应该知道知道苏瑾是被诬陷的。”黎策说。 秦艽却说:“我只看到他拿着长剑到处乱砍,不知是发了酒疯还是蓄意谋害,我看到的,也是大家看到的,甚至场上几百双眼睛都看到了。” 章节目录 第555章 忠将 黎策却问:“您真的相信吗?在元宵宴这样大的宴会上,更是请来了往年从来没有请过的各界长老和族长,如此盛大的宴会上,就算是蓄意谋害,他也不会这么不用脑子吧?” 秦艽勾了下唇,说:“谁知道呢?他从前又不是没干过?他那个宝贝徒弟死了的时候,不是就重伤了孟悦吗?被罚了三十道天雷,二十天之后竟然有冲上来闹事,我看他就是没脑子!” 黎策眼里带着几分欣喜:“所以说您是站在他这边的?” 秦艽摆手道:“别,我可没这么说。现如今我在天界就是个闲散的神仙,也没有实权,站谁都没有任何意义,你若是没事,早些离开吧,虽不知道你是如何附身在迟吉身上的,但是撑着天界的人还没有察觉之前,速速离去。” 黎策:“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帮不了你。”秦艽说。 “既然如此,我也不愿意强人所难,秦艽仙君,看来这些年天界变化不小,您变化也不小。”黎策留下一句便转身离开。 秦艽却皱起了眉:“你到底是谁?” 黎策说:“您若是觉得可以同我们站在一处,我自然愿意向您袒露身份。” 秦艽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管你是谁!” 黎策并未再说什么话,转身离开了。 从仙府的大门出来,他脱离了对迟吉的控制,迟吉立马忍不住说道:“你来找秦艽到底是为了什么?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现如今在天界就是个闲散人,能帮到我们什么?” 黎策说:“天界的武官一共有九位,你、亓均、文荣、苏瑾、秦艽、还有宁染。其他的三位,若是要找便十分困难。” “你找武官做什么?武官能做什么?”迟吉不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黎策说:“天界从这一代君明开始,只有九位武官,再多的都没有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迟吉猜测道:“武官不就是飞升的时候着重偏向那文或者武,所以分为文武的吗?” 黎策摇了摇头,说:“非也。君明是天界之主,他比所有的人都要活得久,但是天界的基业有了千万年,他只有几十万年的寿命,这是为什么?最年长的仙官有超过一千年的吗?” 迟吉想了想,果然,这偌大的天界,并没有超过千岁以上的仙官。 黎策又说:“别的族,像比翼、妖族、水族、鬼族、冥界,多的是几千几万岁的长者,可是独独天界,却没有一个神仙有这么长的岁数,你有知道这是为什么?” 迟吉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天界其实只需要一个君明就够了。”黎策道。 “一个君明?天界难不成还有两个君明?”迟吉显然神游天外了。 黎策说:“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去找宁染吧!” “宁染?这也是能随便找找的?”迟吉叫道。 黎策说:“他在人间的一座山上有一座仙府,他保证在那儿!” 迟吉却全身都爬满了拒绝的神色:“去找谁也不能去找宁染啊!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而且……他可是魔族的人,就算现在是天界的武官……总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章节目录 第556章 忠将(三) “也好。”黎策说。 迟吉惊讶地叫来一声:“你自己去?” 黎策:“你走到界门那儿,我附在你身上不能离开,我去找宁染,你在天界等亓均,见到了他,就说孟悦已经开始新行动,叫他抓紧。” 迟吉来到了界门处,问青从他身上想一层纱罩一样剥离出来,随后在门口消失不见了。 迟吉远望了一会儿,随后准备去亓均的仙府等他。 转身却看到我文荣站在不远处。 他着实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叫起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吓死老子了!” 文荣却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说:“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被我吓到?你刚才在做什么?” 迟吉白给他一个白眼,说:“关你屁事儿!” “你……”文荣被他这一副粗鄙的样子气的不轻,“别以为我没看到,我刚刚看到从你身上飘出来一阵白色的烟雾,说说,什么东西?” 迟吉招手说:“过来过来。” 文荣小心地凑上前去。 迟吉轻声说:“其实那个只是……你爷爷我放得一个屁,你要不要去闻闻!”他后面一句话的声音陡然增大。 文荣连忙避开,可是耳朵里还是泛起一阵耳鸣声,他捂住耳朵,看着迟吉气不打一处来。 迟吉却早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文荣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捏紧了拳头。 —————— 人间有一处仙山。 说是住了一位十分了不得的神仙。 那神仙不爱在天上住,独自一个人把整座仙府都移到了山头上。 可是这神仙是个不吉利的神仙,他把仙府搬来的那一天,山头上围绕着上千只黑色的鸟,绕在山头发出悲惨的叫声,整整绕着山头盘旋了三日残散去。 那时,山头就好像是聚气了一片黑色的云,方圆百里之内尽是阴暗无光。 有人说是神仙降世,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山去。 他们给山取悲鸣二字。 黎策站在悲鸣山下,看着这座仙山,虽说是仙山,却同黑尧山一般,昏暗无光,半点仙气都不闻。 “把身体交由我吧!”一道声音送黎策的魂海里传来。 黎策轻皱了眉:“你醒了?” “嗯。” “这些天你怎么了?”黎策问。 问青说:“有一件事,我需要与你说清楚。” 黎策问:“何事?” 问青说:“可能……我无法脱离你的身体了。” 黎策指尖一缩,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眼眸微抬:“什么意思?” 问青说:“去天界的那天,我见到了君明,因为怨念,我从你的魂海中滋生出了别的魔气,这是属于我的魔气。它不能从我身体里剥夺,也不能让我从你身体里脱离出来。我这些天都在经历净化它们,可是我的怨念太强,导致现如今我都有些力不从心,所以算时间内,我不能从你身体里脱离出来,就算是找到了比你更加合适的宿主。” “虽然这六界当中,我也寻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好的宿主了。帝天一脉被灭门之后,六界当中已经没有魔族的后代了。”问青又说。 黎策却深吸了一口气,变得异常冷静:“先去找宁染。” 章节目录 第557章 忠将(三) 随后问青便占据了黎策的身体,他来到了悲鸣山的山顶,看到了在山顶飞来飞去的黑鸟,山顶并没有什么仙府,只有怪石嶙峋。 问青朝着空中挥出,原本空无一物的山顶豁然出现了一座山门,守山的门童看到来人,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问青。” 其中一个门童与另一个门童说了些什么,随后就进去禀报了。 不多时,那门童回来了,并且说:“问青殿下,这边请。” 问青跟随门童来到了仙府。 从障眼法穿身而过,里面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却并不华丽。 主殿却是是天界的风格,只是剩余的地方却被改的面目全非,并没有一点原来的模样,莲花池里的莲花全被拔光了,只剩下一片淤泥,那下面还有隐隐冒上来的莲藕,有人在淤泥地里捞莲藕。 问青走过莲花池上的桥就来到了主殿。 宁染站在主殿前,看着从远处缓缓过来的问青,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没想到问青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悲鸣山蓬荜生辉啊!”宁染嘴角携着一丝笑,看起来真诚也虚伪。 问青同样也朝他笑了笑,说:“宁染仙君,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问青殿下的名声可是比宁某要响亮地多,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宁染摆摆手,挂出了一丝惭愧。 他把问青引进了主殿,命人招待了茶水。 宁染坐在他的对面,问:“不知问青殿下此次前来是所为何事?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是有什么要事了。” 问青把手抬起,朝着主殿的门口挥去,主殿的大门便瞬间关上。 问青站了起来,轻轻地呵了一声:“宁染!” 宁染手中的茶杯一抖,像是一片洁白的花瓣一样从指尖落下,溅起的茶汤染上了他的衣摆。可是这些声音他统统如听不见了一般,木然地站起来,木然地跪在了地上,甚至下意识地喊出:“尊上。” 问青站在他的面前,问:“这些年,你就用这般模样苟活着,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本尊还会回来?” “尊上,属下不敢!”宁染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像是要把全身都暴露在问青面前以表忠诚。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枉费本尊如此信任你,你却做出如此毁我魔族的罪孽来!”问青冷冷地呵斥着,随后拳头轻轻一握。 宁染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紧紧握在掌心了一般,他整个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 他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随后重新在问青面前跪好,即便身上犹如挫骨扬灰一般疼痛,片刻而已,他的衣衫都湿透了。 “你的惩罚永远都不会停止,你是魔族的罪人。”问青冷冷地说。 宁染的脸上一片绛色:“属下甘愿受一切惩罚,永生永世不逃脱罪人之名。” 问青:“宁染,你对本尊可还忠心?” 宁染把头放在问青的脚背上,声音颤抖:“属下愿为尊上上刀山下火海,抽筋扒皮挫骨扬灰,在所不辞!” “够了。”问青松开了拳头。 宁染像是濒死的那一刻突然被救活了一般大口喘着气,他趴在地上,声音从地面传来:“多谢尊上不杀之恩。” 章节目录 第558章 忠将(四) 问青说:“你的忠心,就要用到地方了。” 宁染:“请尊上吩咐。” 问青说:“去天界,护着苏瑾。” “苏瑾……”他念了一遍名字,“属下知道了。” “不用多久,孟悦就会回到天界来,他正在着手调查苏瑾元宵宴袭刺一事,他对苏瑾怨恨已深,此时必定有所动作,你只需要护他周全,在孟悦回来之际,本尊自会再来找你。”问青吩咐道。 宁染知晓,朝着他拜了一拜,说:“属下明白。”随后他又忍不住问,“尊上您为何会对苏瑾的事如此上心,据属下所知,他对于我们魔族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此时救他,不就是公然同天界对敌吗?属下本就是魔族众人,帮着苏瑾,难免不被人蓄意揣测。” 问青说:“魔族……何时非天界敌手?我们同天界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千万年,可是无论那一次,我们都没有倒下,你在天界的这些年,别的倒是没变,这软弱的性子倒是将养起来了?” 宁染沉声道:“属下知错。” “宁染,本尊留你在天界,不是教你当吃里扒外的忘恩负义之人,这些年你确实辛苦,这一次,我们魔族要堂堂正正地胜一场,你会看到那辉煌的日子的。”问青说完这句话就从宁染的面前消散了。 宁染扶着膝盖起来,追出门去看到天边的一朵青色烟云飘向远处,转头他便命人收拾行囊。 —————— 从悲鸣山出来之后,黎策问:“你同那位宁染都说了什么?” 问青说:“没什么,我以前认识他,所以拜托他做点事情,让他去天界护着苏瑾,这件事孟悦在这中间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可能不用等他拿着编造的证据回到天界之前,苏瑾就会有意外之灾,多个人守着他,你也能安心些。” 黎策点头,低下了眼眸,说了句:“谢谢。” 问青倒是有些意料之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对我说的。” “这本就该由我说。”黎策说。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问青受不得这郁闷的气氛,忍不住开了玩笑道:“前两天听说你背后的那八只东西又钻出来了,还是在同那个苏瑾做……那种事的时候?” 黎策一下被问到,随后脸上浮现了微微的红:“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从我身上出来?” 问青却道:“我为什么要出来?有不要钱的春gong看,就差端个板凳摆上瓜子和美酒欣赏了!” 黎策的脸变得愈发红了,他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得回冥界去了,沈姑娘估计也已经回来了。” 问青笑了两声,随后沉默了下去。 冥界此时灯火通明。 远在九天之上的天界也是如此。 沈宛箐早就从凡间回来了,黎策刚准备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找上门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冥王殿下。 他们在黎策的书房支起了灯,看样子是准备长谈了。 沈宛箐从鬼族回来,自从她在冥界做事之后,冥界同鬼族的关系也渐渐得到缓和,中间的许多事也多靠她来联系。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外头确实灯火通明,屋子里的昏暗倒是显得有些另类。 章节目录 第559章 危难 他们三人围坐一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大半张脸和全部的身体都隐没在昏暗当中,冥王坐在桌前,桌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茶,不过已经冷了。 黎策手上拿着一份册子,上面记载了不见了的鬼,名号阶层和过往经历统统已经一清二楚。 黎策不仅有些感叹沈姑娘做事果真干净利落。 屋子里的灯把三个人的身影都投射在了墙上,像是三只攀附在墙上不肯散去的鬼魂。 冥王殿下对着面前的茶杯不知如何是好,他左瞧右瞧,直到那茶水冷透了,他才喝下去,随后又重新倒了一杯再继续等它冷下去。整个过程无聊又漫长。 直到黎策把手上的册子翻阅完了之后,他才微微伸了个懒腰,看样子坐在凳子上坐的全身都酸痛了。 沈宛箐静等在一旁,等黎策开口。 黎策面无表情地把册子放了下去,随后不经意地挑了下眉。 沈宛箐瞬间感觉到了,她立马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冥王却敏感地察觉到沈宛箐对黎策称呼上的变化,不经意地也挑了下眉。 黎策说:“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何解?”冥王问。 据他的记忆,像这般坐在一起讨论问题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刚刚上任冥王,许多事请都不清楚,也受到过很多限制,所以经常同冥界几位长老商量问题。 所以今日三人坐在一起,到还有些隐隐地怀旧之情。 黎策看他喝茶都快喝饱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外界恐怕不知,魔族有一秘术,就是用鬼魂做药引,鬼魂是除去魔意外邪气和怨念最深厚的,人类的怨念不能长久,鬼却可以。四十九只鬼,刚好是药引的剂量,最先的时候,魔族的黑尧鸟就是食了鬼魂之后才变成这种模样。当我听说又四十九之鬼魂人间蒸发了一般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这事情必定是有人有所预谋。孟悦可能是在恕檀山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杀掉了一只黑尧鸟。可是此鸟生性恶劣,除了主人的话谁都不听,所以五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驯服他。可是孟悦却杀了他,黑尧鸟的不死心是六界乃至神仙都忍不住垂涎的东西,却轻易被孟悦得到。一个人若是有了不死心,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宛箐皱起了眉。 冥王便说:“为所欲为、肆意妄为、可为可不为的都为了。” 黎策点了头,说:“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孟悦想要做那天界之主,做六界之主的缘由。” 冥王却挑眉道:“你为何如此确定,或许这少年郎年少时爱上了什么姑娘,所以想用不死心救人之类的。你家那位不就这样做过?”他朝黎策努了下巴。 黎策却并不理会他,而是说:“不管他目的如何,他伤了怀瑜,这件事我就要他用十倍百倍来偿还。” 冥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可千万别生气啊,我这刚冷下去的茶。” 黎策全身的怒焰在被冥王轻拍的时候收了回去,像是慵懒的狮子偶尔张开了血盆大口和那撕咬血肉的獠牙。 章节目录 第560章 危难(二) 沈宛箐忍不住开口道:“我们暂且不论你家那位的事,单单就孟悦来看,就算他要做天界之主,也是他们天界的事,你要找他报仇,他一个人就够了,可是现在却还左右插手一整个天界,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冥王听沈宛箐用“多管闲事”这四个字来评价黎策的时候,眉毛挑得更高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了这种谈笑讽刺的关系了? 黎策说:“多管闲事的是你吧?你现如今是冥界的人,鬼族丢了几只鬼同你有什么关系,还不是眼巴巴拿着册子来找我了。” 冥王看向黎策。 沈宛箐说:“我原本是来找冥王殿下的,是他叫我来找你,你以为我乐意来找你?” 冥王看向沈宛箐。 两人纷纷看着冥王。 冥王也看了一眼自己,随后他说:“行了行了,是我叫他来找你的,这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一时觉得劳顿,才把这件事交给你的嘛?况且我看你也挺上心的,这时候怎么就开始互相责怪起来了?” “竟然还把苗头指向我!”冥王皱起了眉。 黎策把目光收了回来。 沈宛箐同样。 冥王又说:“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我相信你能好好解决。”他又看向沈宛箐说,“鬼族那边,等到孟悦的事情都解决了之后再告知他们吧,现如今情况有些复杂,若是那些鬼担心波及自身,可以让他们聚在一起,相互照看一点。” 黎策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沈宛箐疑惑:“什么来不及?” “孟悦此时估计已经在炼化那些鬼魂了。黑尧鸟的不死心估计让他自身难以承受或者是出现了排斥,所以现如今才迫不得已地急需鬼魂来做药引。等到他炼化成功之后,就不是那么轻松了。”黎策说。 冥王问:“炼化成功了之后会怎样?” “一个神仙,如果不会死,你觉得会怎样?”黎策问。 “他的修为会是无止境的。”冥王说。 黎策点了点头,说:“就像是树脱皮,蛇蜕皮那样,若神仙没有了寿命的界限,那么他就会是无敌的,他会不断胀大,无边无际,只要你杀不死他,他就会强大到不受控制。可是君明……他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吞噬的个体,我倒是想知道,当他直到孟悦这般之后,会不会杀了他。可是若断然杀了他,他自己也会有亏损。” 冥王的神色也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他缓缓道:“若是到时候连君明都耐他不得……看来天界要有一场大难了。” “天界大难同我们无关,可若是他伤了苏瑾一分一毫……”黎策的拳头紧紧捏起,他的模样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这种深切的怨念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看上去异常恐怖。 在场的另外两位纷纷觉得这人比起从前来,现如今易怒、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要把某人怎样怎样,从前的冷静自持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果然是情爱使人改变啊!冥王和沈宛箐都这样觉得。 他们商谈了许久,期间冥王殿下同沈宛箐还起了争执,沈宛箐同黎策也起了争执,他们纷纷占据这自己的理由不愿沟通,最后三人得出结论,争执这事情不能随便起。 章节目录 第561章 危难(三) 黎策说:“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大概明早,天界就会传来孟悦的消息了。” “如此确定?”沈宛箐问。 黎策说:“炼化四十九只鬼,并不是容易的事,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过程,可是君明却要他调查清楚苏瑾的事,事到如今,就算是千秋大业,也没有先把苏瑾解决了这件事来的重要了?横亘在他同君明中间的,不就是苏瑾吗?经过元宵宴的事,场上六界的人可是都看到了的,君明若是还想扶植他上位,我就真猜不到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冥王冷冷出声:“说不定苏瑾就中了他的眼,无论犯下什么罪都能够原谅呢?” “又或者苏公子有君明不得不原谅他的理由。”沈宛箐插嘴道。 黎策却摆了摆手,说:“暂且打住!” 一瞬间屋子里沉默了下来,黎策轻皱着眉,随后他冷冷开口:“苏瑾有危险!” 冥王正准备起身说句什么,可是黎策竟然已经冲了出去,看他这样子,是要往天界冲啊! “你先冷静一下!”冥王同他并肩,黎策的速度太快,他拦都拦不住。 黎策目光看着前方,说:“别跟着我。” 冥王身后的一抹红色丽影也随之追上,可是却都落后黎策半个身子。 这家伙是疯了吗?! 黎策朝身后挥出一掌,冥王和沈宛箐都被他绊住了,虽然不能挡住,但也耽搁了不少时候,显然是追不上了。 沈宛箐问:“现在怎么办?” 冥王深叹了一口气,说:“能怎么办?回去啊!这家伙若真想闯天界,岂是我们能拦得住的?他是发了疯也要见到苏瑾,这种人,本座才不会同他理会。回冥界,随时待命吧!” 他说完就折身回去了,离开之时依旧忍不住朝着黎策而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愿不会出什么大事。 —————— 不多时黎策就来到了天界的界门口。 此时正巧有人要进入界门,他凑准时机附到了那人身上,等到附上去的时候,他才看清楚此人竟然是亓均。 亓均浑身泛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他扭了扭脑袋,从界门进去之后,黎策就从他身上脱离了出来,变成了问青的模样。 亓均也被突然从自己身上冲出来的人影给吓了一条,饶是他定力再好,等到看清此人面目只是,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瞳孔缩小。 亓均抽了一口气,随后才把嗓音压低:“问青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黎策示意他小声说话,随后道:“去你的仙府,迟吉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亓均不动声色地收回一脸诧异,随后摆着一张冷脸回到了自己的仙府。 进了议事厅,果然就看到迟吉坐在椅子上喝茶。 黎策额角的青筋险些跳了出来。 迟吉看到回来的亓均,立马放下茶杯冲上前去,说:“亓均,孟悦已经开始行动,你可要抓紧。” 亓均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啊!”随后他走到了迟吉放茶杯的桌子前,拿起杯子一看,里面飘着的嫩绿色茶叶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一样开在茶汤里,好家伙,这是他今年的第一剪碧螺春! 章节目录 第562章 危难(四) 连他自己都没有尝,这家伙竟然就喝上了!他的眼里闪出了火星点子。 迟吉却并未察觉,而是疑惑:“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既然知道现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黎策从亓均的身上脱离下来,在迟吉面前现身了。 迟吉看着突然出现的问青,指着他嘴巴大张着:“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黎策说:“情况紧急,我感觉到苏瑾有危险!” 迟吉立马也紧张了起来:“有危险,现在赶快去他的仙府!” 黎策却又说:“那感觉只是一刹那,是我心急了。等到我来到天界的时候,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就消失了,我原先留给他的戒指他也一直没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迟吉说:“戒指?你送他戒指?” 黎策点了点头。 亓均也察觉出迟吉惊讶的地方,咳嗽了一声,忍不住道:“问青殿下这是……倾慕苏瑾不成?” 黎策却并不想解释,而是说:“我原先留给他一个戒指,只要戴上,滴入指尖血,我就能感受到他,当时我在冥界,能感受到苏瑾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可是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吉却完全不在这点上,又问:“这是什么戒指,这么厉害?” 黎策冷着一张脸。 亓均又说:“现在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孟悦此时奔波妖界,并没有来得及处理鬼魂。” 黎策点了点头。 亓均又忍不住问:“为何你会觉得这件事一定是孟悦做的?还有恕檀山的黑尧鸟,那封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破的。” 黎策却说:“那封印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破的,但是万一这人就是君明的身边人呢?他跟着君明做事四百多年,早已洞悉对方心中所想,一个封印而已。况且,秦艽此时闲人一个,他又不会在意那封印是不是被人破了。” 亓均突然问:“你们去找过秦艽了?” 迟吉点头说:“当时他附在我身上,借助我开的口。原本是想找他来帮忙的,可是他并不想插手。” 亓均叹了口气,说:“这是自然。” “什么意思?” 亓均又说:“早在几年前,秦艽离开天界在外头待了几日,可是等他回来之后,一身修为已经所剩无几,身受重伤,像是遭了什么大难。可是这件事君明没有问起,旁人自然不想多管闲事,也不管他一介武官是不是在外头被人伤了。当时君明对他已经是放之任之,所以其他平日里同他交好的几位仙官看他在君明面前不得势了,都纷纷不再同他来往。而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离开天界的那几日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只是从那之后,他好像更加不管事了,整日里就同那个昆方在一块儿,看样子已经成了第二个苏瑾了。” 黎策的目光冷冷地刺到了他的身上。 亓均感受到了,身上一阵滚烫,随后便缄默不言了。 黎策又说:“这件事我确实不知,他离开天界是什么时候?” 亓均摇了摇头。 黎策又说:“不管怎样,先进了苏瑾的仙府再说。” 章节目录 第563章 被绑 迟吉立马说:“他府里的人可以从仙府出来,毕竟君明只下令让他不准出来。我不久前还碰到了他府里的阿彩。可是那丫头神经兮兮的,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让她把苏瑾的情况同我说说,她却绝口不提,还借口匆匆离开了。” 黎策说:“我去。” 迟吉皱眉:“你?” “此时宁染也在天界,我们这儿一共有三位武官,还不够。”黎策摇了摇头, “不够什么?”亓均问。 黎策说:“我需要四位。四位武官是璇玑阵法的关键,最少就是四位了,越多越好。” “璇玑阵法?这是什么阵法?”迟吉忍不住问。 “是君明自创的阵法。”亓均冷静开口。 黎策点点头,说:“从我来天界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这周围有一种隐约的阵法,它既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却又在此处达到一个难得的平衡。整个天界就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璇玑阵法,而在这中间的武官,则是最为重要的。因为君明他也是武官,若是猜的不错,他还是上一任的武神。” “武神?”迟吉又遇到另一个不懂的事。他在这三人中间就像是一个白丁一般,无论黎策说什么,他都是不知道。 亓均的神色同迟吉不同,黎策说的话他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尤其是武神一说。 飞升天界的武官,无一不把武神当做心中向往。就算是盛极一时前无古人的苏瑾,也不过是个武官。 武官同武神有一个巨大的差别,迄今为止,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在世的武神。 这不仅仅是靠修炼而来的,成为武神最重要的,还是一场劫难。武官的历练,经历的事情,发生在身上的突破,造成蝴蝶破茧而出一般的恐怖成长,进而成为武神。 可是这样的事,也只是活在传说里,并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度过那场劫难,如何才能成为武神,那场劫难是什么,是以什么模样被承受的,也无从得知。而如果渡不了那劫难,答案却显而易见。无非是早些投身混沌荒芜。 武官门心里期盼着能够变得更加强大,同时又害怕那劫难降临到自己身上,毕竟天界千万年来,从没听说过又几位仙官度过劫难存活于世的。 但是亓均却不知,君明前身竟然是武神。同时他也怀疑,为何问青会知道这些。 连天界诸位仙官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一个来自冥界,却依旧来历不明的人,为何会清楚这些? 他不禁对黎策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正是此时,不远处急急忙忙冲过来一个人:“仙尊大人,文荣仙君带着人从那边过来了。” 迟吉立马朝黎策叫道:“之前你在界门处离开的时候,凑巧被文荣看到了,这杀千刀的此刻必定是找准了时候跟踪我而来的。” 亓均给黎策使了一个颜色,随后议事厅内只剩下两人。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为首的就是迟吉口中的那位“杀千刀的家伙”。 文荣一来到议事厅,就大喊道:“人呢?你们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章节目录 第564章 被绑(二) 亓均皱起了眉:“文荣,你大张旗鼓地带人闯入我的仙府,既没有呈上拜帖,也没有事先打过招呼。什么时候你有资格站在我的头上了?” 文荣却冷冷地看了一眼亓均,说:“你若是需要资格,尽管去问君明。在这之前,先把苏瑾交出来!” 亓均皱起了眉:“苏瑾?” 文荣冷哼一声,说:“早在这家伙上天界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果不其然,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仙府了,你们倒是说说,这人到底在哪儿啊?” 迟吉一听苏瑾不在仙府了,连忙急切地问:“苏瑾不在仙府,那他在哪儿?他怎么出的去?” 接连三问,文荣却恼怒的呵斥道:“我怎么知道?现如今你们倒是给我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孟悦快要回来了,你们害怕真落下什么罪孽,所以才把人藏起来的吧?还有你,亓均!身为界门将军,竟然私自离开天界,现如今苏瑾不见了,你如何向君明交代?” 迟吉皱起了眉:“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我把苏瑾藏起来了?” 文荣一副“你说呢?你们两个都跑不了”的表情。 迟吉能明显感受到附在身上的问青隐隐想要控制他的身体。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出来,无疑是危险的。 “苏瑾不见了?你们不去追查他的下落,却在这里浪费时间,一群废物!”迟吉的嘴里突然吐出这句话,随后他大袖一拜,看样子打算冲出人群。 文荣和亓均纷纷侧目,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迟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眼里带着鄙夷和冷漠,好像换了一个人,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文荣和他身后的那群人,姿态只透出两个字——让开。 可是文荣怎么会让他离开,于是往旁边站了一步。 迟吉往身后变换出锤子,重重地压到了文荣的肩膀上,警告道:“是不是我不说你都忘了,你不过是个随从?” 文荣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去。 随从。这两个字是他飞升前永远都拜托不掉的身份,当年的他,确实是迟吉的一个随从,还是一个不起眼的随从。飞升之后他对这件事决口不提,也无人在意他从前是做什么的,飞升之后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可是迟吉今日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最难堪的一幕揭露给别人看。 这叫他怎么能忍? “无耻!”文荣红着眼睛,像是闻到血液的狼,他也抽出了自己的法器,一只手托着,可是肩膀的一边被人狠狠压下去,并不能使出什么力气。 他知道迟吉很厉害,天界熟脸的几位仙官当中,亓均同秦艽不分伯仲,唯独只有他,算不得有什么拿手的本事。当时飞升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虽然刻苦,虽然拼命,但是天底下比他刻苦拼命的人有很多,老天爷到底是看重他什么菜让他有幸飞升?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飞升的机会是捡来的,是比天上掉馅饼还不可能的运气。 迟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拂开了拦着他的那群人,冷哼一声,随后收了锤子就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565章 被绑(三) 文荣的肩膀松了一下,拿起长戟朝着迟吉的腿突刺,迟吉足尖点地,踩再长戟上,顺着还不足三指宽的戟身上去,随后猜到了文荣的肩膀上,两只脚站在文荣的肩膀上,随后向着左边一扭,文荣的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左边旋过去,迟吉松开了一只脚,往文荣的肩胛骨处踢了一脚,人就朝着前方倒去,他踩着文荣的身子跳到了一处屋顶上,随后一跃而下,人已经突出了重围。 亓均看着头都不回一下的迟吉,总觉得有些怪异。 等到文荣反应过来的时候,带来的人已经倒下去了大半,他自己也狼狈不堪,一声月白色的袍子满是泥泞。 亓均却也顾不及他,竟然跟着迟吉也从屋顶上跳着离开了。 “亓均!”文荣大喊了一声,随后从正门冲出去,两人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 迟吉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左冲右撞,知道最后他都没能阻止问青掌控他的身体,竟然还说出那种嚣张的话来。 迟吉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四处乱撞,风刮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只能透过一条细小的缝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 等出了界门之后,他向前一扑,问青就从他身上出来了。 他似一缕苍茫的烟雾,没有具体的形态,显于迟吉面前,说:“苏瑾定是被人带走了,孟悦还没有回到天界,他在这里必有内应,仙府里或许有他的人,你同亓均去调查清楚,我去找孟悦!” “等等等等!这时候不是要去找苏瑾吗?”迟吉喊住他。 可是那缕烟雾却等不及听到这句话就散去了。 迟吉眸色一沉,随后又从界门进去。 正巧碰到跟上来的亓均。 “问青呢?”亓均问。 “去找某人算账了。”迟吉说罢,便朝着苏瑾的仙府而去。 亓均连忙跟上去问:“他去找谁了?难不成他以为这件事是孟悦做的?” 迟吉点了下头。 亓均又说:“那你现在是要去哪儿?孟悦在天界不定留下耳目,我们这样招摇行事,肯定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而且此时君明又说谁都不见,只等孟悦回来做最后的决断。” 迟吉:“你说的不错,就是因为君明此时谁都不见,由此可见他必定十分看重孟悦,可是你我都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卑鄙小人,若是等他带着那一连串的证据回来,天界哪里还有我们待的份儿?苏瑾同你也是多年好友,这种时候你总不会要溜吧?” 亓均叹了一口气,朝着苏瑾的仙府走去。 “苏瑾被人带走,他府里十有八九是有内应,找到此人,说不定能探听出下落。” 迟吉觉得言之有理,两人一起去往苏瑾的仙府。 —————— 冥界突然来了消息。 黎策把苏瑾在仙府内不见的消息告知了冥王,随后又让他派人出去留意消息。 哪知此时,沈宛箐却突然说鬼族那边留着的几个眼线统统都被人杀了。 黎策深知此事是他大意了,原以为苏瑾被君明困在天界是最好的,毕竟常人不敢动他,可是他却没有料到竟然有人会把人直接从仙府内带走! 章节目录 第566章 被绑(四) 在君明的眼皮子底下。 苏瑾离开天界,君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文荣浩浩荡荡地带着人来到亓均的仙府,却说是亓均和迟吉把人藏起来了? 他们能藏到哪里去? 苏瑾不在仙府。 可他还在天界! 黎策突然顿悟过来!虽然人不在仙府,但是君明却任由着文荣冲进亓均的仙府,说明他也清楚知道苏瑾并没有离开天界,只是不知道人在哪儿。 天界是一个巨大的璇玑阵法,在这之中的武官,他怎么会感受不到? 一切必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黎策一瞬间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他暗叹自己竟然脑子一热就觉得此事必定同孟悦有关,可是殊不知,在君明的眼皮子底下带走苏瑾的另有其人。 能在那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一个人,还有谁呢? 随后他又传了消息给冥王,让沈宛箐好好查清楚把那些眼线给杀了的到底是什么人,随后折身回了天界。 —————— 屋子昏暗。 周围有听到水滴的声音,空中弥漫着酒香。 是梅子味的。 匆匆又人走过的脚步声,好像是踩在厚重而又柔软的地毯上,轻微的好像是一阵风。 椅子被拉动的声音,还有关窗户的声音,风从脚边一点一点地溜走,随后窗子好像完全被关上了,这儿彻底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无尽的黑暗,伴随着酒香,让人误以为好像置身酒窖一般,香味浓郁,鼻尖、唇边、耳畔好像都能知晓它的存在。 苏瑾的脑袋昏沉,他觉得天旋地转,唯独只有那一股浓郁的酒香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完全晕过去。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能靠耳朵和鼻子感知外界,可是酒香太浓郁了,这味道阻断了他对其他东西的感觉。 椅子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听见有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感觉头上落下一个黑影,随后鼻尖嗅到了那浓郁的梅子酒。 就放在他的唇边。 苏瑾抿着唇。 随后那酒杯的边缘碰了上来,猝不及防一口酒就灌了进来。 好酒! 可是这会儿哪里是品酒的时候,他明明在屋子里睡着,再睁眼就是头晕脑胀,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这个带他来这儿的人,他也并不知道是谁? 那人在他面前又倒了一杯酒,随后送至他的唇边,这一次他乖乖喝下。 一杯接着一杯,大约喝了半壶左右的时候,就不在有酒送过来,那人收了手,随后转身回去了。 他听到酒壶放到桌子上的声音。 随后椅子也响起了一点声音,那人好像坐回去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那人说过一句话。 从他踩过地毯的声音,步伐的急缓中,他知晓对方是个男人。 个子很高,但是却给人一种老态的感觉,刚刚送酒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碰到了他的下巴,时很不舒服的感觉,指尖有很厚的老茧,粗糙而又坚硬。 苏瑾决计先开口道:“这位兄台,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好端端要把我给绑了?” 那人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浅地察觉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567章 过往 唯寂静无声。 整个地方空洞得好像能把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再传回来。 水滴的声音依旧在响,滴答滴答,似山洞中从垂挂下来的石头上滑落的,长久的,把地上砸出一个或深或浅的坑,清脆的好像曲子。 苏瑾却被这磨人的声音弄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是在催促他要做些什么似的。 于是他又说:“我在的地方可是君明下令布了阵法的地方,您如何破的,由此看来您实力必定在我之上啊!既然如此,怎么还用捆仙绳把我绑着呢?对付我不是轻而易举的?” “看你给我梅子酒喝,想来也不该是个坏人,是不是听了谁的命令才这样做的?可我是君明重加看管的人,你这什么都不说就把我给绑了,万一君明怪罪下来,你上头的人又怎么交代?君明你知道吧?他可是天界之主!不是什么人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苏瑾继续说。 “再说了,你绑了我也没什么好处吧?现如今在天界而言我就是个罪人,你绑我一个罪人,能拿到什么好处?如果你并不是听了谁的吩咐,那就更不值当了啊!你看这样,你把我送回去,咱们就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你觉得怎么样?如此一来,天界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看你还知道我喜欢梅子酒,想来对我也有一些了解!我这人最仗义了,你把我送回去,说不定我们还能交个朋友呢!”苏瑾喋喋不休地说着没人回应的话。 许是刚刚喝了几杯酒,所以想要多说点话过过嘴瘾? 可不管他说些什么,对方并没有要回他一句的意思,他甚至觉得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他动了动手腕,一共两副捆仙绳,他如何也挣脱不开。 三年来,法力也只长进了一点点。年纪越大,修炼这种需要刻苦的事情越来越吃不得了,整日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干,到现如今连根捆仙绳都挣脱不了。 苏瑾自怨自艾。 长久的静默中,他又开口道:“这位兄弟,你要有什么难事就说出来,要是有什么想要帮忙的地方也尽管说,你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我绑在这里是几个意思?男子汉大丈夫,话挑明了说白了不就好了?又或者你是想用我来威胁什么人不成?天界?他们现在把我当罪人,若是他们知道我不见了,说不定等把我找出来就一刀切了,到时候你也逃不掉。亡命天涯路,你总不想和我一起跑吧?说实话年纪大了不跑不动了,我这一身的修为你也看出来了,都没有多少。早些年的时候啊,受了点伤,渐渐的身子就落了下去,也不勤快,养好了伤之后也不努力上进,这修为也只剩下这么点。你肯定不知道吧,从前的我可真的是风光无限,还被称为天界第一武将。可这人再风光,也总有到头的时候,说实话我也没什么追求,一天到晚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好。可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看看,现如今我不还是被人绑了,也就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好上一点点。” 章节目录 第568章 过往(二) “呼——”他听到那人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苏瑾连忙又说:“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没什么厉害的,既然这样就把我送回去吧?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的时候赶紧的,我是真的不想落下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人突然开口了:“承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字眼,熟悉的语调,熟悉的人。 苏瑾一下子就顿住了,他闭伤了嘴巴,黑布蒙着他的眼睛和眉毛,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皱眉了,皱得很深,把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也冷了下来,完全没有刚刚一副很能说的样子。他沉默了。 对方也点到为止,苏瑾不说话了,他便也不说话了。 可是还没过半刻钟,苏瑾却又开口道:“为什么?” 这一次,他倒是很爽快地就说道:“听说你认识冥界的问青?” 苏瑾:“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不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瑾:“我不清楚。” “哈哈哈——”他笑了一下,嗓音中带着一点点的怒意,“承聿,你学会撒谎了。” 苏瑾反讽道:“远不及你。” “你若是不见了,那位想必此刻已经坐不住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苏瑾质问他。 “承聿,你不该瞒着我,更不该站在他那一边同我对立,你是我最看好的人选,可是却为何事事都要违背我的意愿?”他问。 苏瑾却厉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要是敢动他,你试试看!”他的气势俨然像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武将,可是如今手脚统统被束缚了,他能爆发出来的,也唯有这气势! “这不声不响的,竟然就将养出这么大的一个祸患,事到如今,本座怎么能坐视不管?” 苏瑾气极,他下骸的线条又僵又直,全身都紧绷在一处,似一触即发。 他如何都没有想到,绑了他的人是君明。还是在他布下的阵法当中。 他能预料到天界必定闹出轰动,盼着他出事的人恨不得拿了命令或不拿命令就四处缉拿他,把他当成真正的罪人。孟悦应该也在抓紧处置他的事情,要说得利最大的,应该就是他。 他迄今都不明白,当初冲上天界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刺死他!他就应该在他的胸膛上捞出几个血窟窿来。可是当时他身体虚弱,并没有太多的法力撑着他做许多事情,他只是做了自己要做的事,却并没有把这件事做得漂亮! 孟悦就是那个不漂亮! 可这些不漂亮,不就是此刻坐着对面的这个人弄出来的吗! “你真的相信,元宵宴上的事情是我故意为之吗?”苏瑾问了一句。 君明敛下眉,随后又冲向看向他,说:“相信与否,很快就会知道了。可是你还是让本座太失望了。” 又是失望! 苏瑾忍不住哼了一声:“我倒是很好奇,在这么多仙官当中,为什么你就独独觉得我能担此重任?” 君明眼睛里多出来一些怀念,他问苏瑾:“你知道坐上了君明这个位子,你需要坐多久吗?” 苏瑾不语。 章节目录 第569章 过往(三) 君明却接着说:“是几十万年,或者更久。”他的声音当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份沧桑感,像是几十万年前传过来的声音,透过浓郁的酒香传到苏瑾的耳朵里。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上一任的君明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无论如何都要守好天界。可是天界,不过是日月更替般转瞬即逝的东西。那些飞升上来的人,他们的法力、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搭起天界当中一块重要的石头。可是是底下的,也有可能是地上的,只是你不同,你是主殿,整个天界最瞩目最清楚的那一座。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君明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怀念第一次见到苏瑾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少年意气风发,同年少时的他很相似。可是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了,唯有看看苏瑾,才能感念曾经的自己。 谁不都有这种感觉吗? 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或者凑巧遇上一个曾经像极了自己的人,心中都会生出些许的惺惺相惜来。 苏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不幸,明明他布好了一切,只要他按照他布好的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他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君明。 可世事难料,比世事更难料的,是这个人升起而又迅速落下的冲击——像是拔高的浪潮一般势不可挡,却又像湖面的波纹一样平静下去。 没有力量。软弱地像一滩烂泥。 他赋予的辉煌和荣誉,那些常人遥不可及的权利和名誉,可是他却抛下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摆脱。 可是他所剩的时日无多了。 君明突然问道:“如果让你坐上这个位子,你会如何?” 苏瑾却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他笑着说:“别开玩笑了,我永远都不会坐上这个位子的,做君明?然后同你一样孤独而又可悲,整日活在阴暗的算计里?” 君明点了点头:“是啊,你怎么会愿意,为了那个叫南栀的女人,现如今都活成了什么样子?本以为这些都是对你的历练,早些从那无用的情爱当中剥离出来,也算是破除难关。可是你连着这个都过不去!出息!” 苏瑾却说:“是啊,没有眼见的是你,连这样浅显的事情都看不透,还一味的固执又偏执!愚蠢!”他模仿着君明的语气反击他,嘴角勾上去,带着些得意。 君明诚恳地点了点头,说:“马上就会知道了,你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瑾皱眉。 他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有人从外头进入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其实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暗无天日。 沉稳而又轻便的脚步声,离他有些远,站在君明的旁边。 随后那个人开口唤了一声:“君明。” 一瞬间,苏瑾就听出了这人是谁。 “都查的怎么样了?”君明问。 “都调查清楚了,小仙四处打听,从鬼族、妖族、甚至是云玹那里等多方查到,当日在凡间举行拍卖,那个茶楼的老板秋竹,正是冥界的问青。”孟悦有条不紊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在苏瑾耳中。 章节目录 第570章 过往(四) 君明又问:“还有呢?” “还有,小仙查到,三年前这个问青曾经用黎策的脸四处走动,并且小仙私自去了一趟招摇山,发现黎策的尸体早已不见,冰棺里只有一身掩饰的衣物。”孟悦又说。 君明:“所以你觉得如何?” “所以小仙觉得,这个三年内就名声大噪的问青殿下,就是当年的魔族后代,还未除尽的余孽——黎策!”孟悦沉声道。 “孟悦!”苏瑾把他的名字想要咬碎了吞下去一般用力。 君明却颔首道:“继续。” 孟悦又说:“所以小仙觉得,即刻发兵,去冥界缉拿黎策,并且告知六界,冥界同魔界交好,致使魔族后代肆意横行,还指使天界仙官在元宵宴上大闹,坏我天界仙官清白!桩桩件件罪无可恕!”他说的义愤填膺,看上去刚正不阿忠诚可信,仿佛对世间的一切罪孽都容得不得,他嫉恶如仇。 苏瑾从来都没有瞧见这样一副面孔的孟悦。 作为君明的属下,作为一个站在上方俯视他的人。他嘴里吐出的话,是能够决断一个人生死安危诏命,带着某种诱惑般的权利。 “承聿。”君明叫了他,“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两人一齐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像是两束火辣辣的光,几乎让他无所遁形。 耳边的声音被扩大到了极致,周围没有一点点声音,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声以外,他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他只能听到寂静。 寂静是可以被听到的。 他抬起了下颌,维持着刚刚的那副模样,冷冷地笑道:“你们把我弄到这来,就是来问我缉拿问青这个主意觉得怎么样?”他轻呵了一声,“如果我说不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就不派人去了?” “自然不会。”孟悦回他。 苏瑾便说:“既然不会,那问我作甚?把我绑在这儿,制造恐慌,制造混乱,让所有人都开始心慌意乱露出破绽,然后像是得志小人一般大摇大摆地冲上去?阴损!” 君明又说:“从今天起,你待在这儿哪也别去了,你需要悔过和反省,等到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再出来吧!” 他听到有人走近他的脚步声,随后蒙在脸上的黑布被除去了,他的眼里涌进强烈的光,一时睁不开眼,等到终于适应了光线之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身前的孟悦。 距离上次在凡间见他,真是完全不一样的姿态,穿着得体端正,头发束在一块儿一丝不苟,腰间别着墨玉腰带,还有佩剑,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看上去是一个再风光不过的——武官。 因为他坐着,所以不得不被迫抬起头才能看到他,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君明从一旁的椅子上起身:“孟悦,派人好好照顾他,即刻派兵前往冥界,就算人不在哪儿也给我守着。他的师父现如今还下落不明,他总会现身的。”他说的十分肯定,这句话刚落到孟悦耳中,人就已经在原地消失了。 孟悦的一声:“小仙遵命——” 像是故意说给苏瑾听的。 章节目录 第571章 怨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孟悦半蹲了下来,视线能够和苏瑾平视。他突然皱起了眉,说:“看来绑你的人手法不太好,这脖子上都有勒痕了。”说着他还伸出手去把苏瑾的领子翻开,露出了捆仙绳和绳子下的红痕。 苏瑾别过了脑袋,随后他说:“你一直都在替他做事?” 孟悦耸了耸肩:“你不知知道吗?四百多年了。” 苏瑾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想要成仙吗?现在已经飞升了,你不是想要我一败涂地吗?我也已经到了如今的模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还想要做什么?!” 孟悦挑眉:“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 “老子他娘的怎么会知道!”苏瑾的脖子一下子红了起来,恨不得啐一口唾沫到他脸上。 孟悦抹了脸上的唾沫星子,说:“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如今所造成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南栀死了,没有人要你去愧疚,没有人要你去找到她的残魂,也没有人要你把她起死回生!为了一个死人,你要让我们这些活人跟着你一块儿下地狱不成?” “知道君明当初为什么会看重我吗?不就是因为我是你和霍允身边的一条狗?我熟悉你们,我了解你们,我同你们称兄道弟了这么多年!结果是什么?我化成你的样子,被人唾骂,被人抽打,祈求得到因你而痛苦的人的原谅,我跪在地上,雨就那么从天上落下来,浇到身子上,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被人一脚踹倒又要迅速爬起来是什么感觉吗?而你们呢,一个富家公子,一个皇亲贵胄,只有我他娘的是一个奴婢生的狗东西。飞升了就到天界过好日子啊,享受万人敬仰啊,还来到我面前蹦跶干什么?你当初就不应该用仙丹救我,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意孤行?谁稀罕你救我的命了,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了?我在君明的手底下活的连狗都不如,身份换了又换,被人骂,被人追,然后被人敬仰,被人高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到底想做什么,而是我只能做什么?像是活在腐肉里的蛆一样,生长在最黑暗最阴冷的地方。如今的一切都是我摸爬打滚拼命拼来了,我为什么要满足?”孟悦皱着眉,表情狰狞,眼里是癫狂而又炽热的光。 如一个疯子。 “我不知道。”苏瑾说。 他不知道孟悦做了什么,或者是君明让孟悦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昔日的好友在他飞升之后一次一次地想要刺杀他,一次一次他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怨毒的恨意。原本,他以为那是嫉妒,毕竟孟悦心高气傲,在少年时就能瞧得出来。 可是他却不知道,这一切责任全出在他的身上。 只不过一个转眼,两人就变成了仇敌。 他不知道月亮底下的森林是昏暗的还是明亮的,也知道一场雨冲刷走了什么东西,天寒地冻的时候,雪下得急还是缓,化雪的时候,即便阳光灿烂,是不是依旧寒冷。 他不知道孟悦替他承受了什么,在他看来,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从他飞升之后救了他的命之后开始改变的,这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却突然为敌了。 他一直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572章 怨恨(二) 孟悦嗤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你是活在万丈山崖的高岭之花,我不过是腐臭里的蛆虫,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苏瑾看着他,眼底涌上了对这个人彻头彻尾的陌生,他从来不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他从来都不认识这样一个已经变得他认不出来的人。 周围黑暗,他已经闻不出梅子酒的香味了,他看到孟悦粗红的脖子,声嘶力竭地想要说出这些年的苦。那些苦变成了他身上的一道道疤,变成了丑陋狰狞的伤口,那些东西从外面渗透到里面,渐渐包裹住了他的心。 孟悦自嘲地笑了一下,已经数不出来也说不出来了,他无从说起,有时候恨这个人恨不得立马杀了他,有时候却又念着从前那以前微薄的好。在他们起势之前,他们还是很要好的。 可是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瑾喊道:“南康。” 孟悦浑身一阵。 他皱着眉,红着眼抬头看他,两只眼睛里汹涌澎湃,满脸不可置信。 苏瑾说:“当初南栀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平安顺遂身体康健。她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却独独最放不下你,你现如今对得起她吗?” “不要提阿姐!”孟悦站起身来,他的手蜷缩着,却直指苏瑾,还在颤抖。他摇了摇头,“不,他不是我的阿姐,我是孤儿,我没有亲人。” 孟悦咬着牙说:“我叫孟悦,不是什么南康,我也不需要你施舍。苏瑾,这辈子你做的大错特错的事情,就是当初救下我这条烂命!你的宝贝徒弟已经死了一次了,现如今,马上就会有第二次了。他马上就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哦——说不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呢?君明能灭了魔族一次,就能灭了他们第二次!你就永远留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的!” 说罢,他就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就顿在了原地。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荡荡的,但是他站在原地,却无法上前。直觉告诉他,在那黑暗当中站着一个人。 他把手缓缓伸到身后,随后细剑在握。 “咚咚——”他听到什么声音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砍出一剑,随后又快速收回准备再次出手。 可是第二次,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孟悦知此刻不妙,于是退到了苏瑾身旁,细剑横架在他的脖子上,对着暗处的人说:“要是再故弄玄虚,你会知道后果的。” “啪啪——”是鼓掌的声音。 随后看到十几步之外突然亮起了光,漂浮在半空中。那火光渐渐靠近过来,苏瑾和孟悦都看清了来人。 是问青! 但苏瑾更知道他是谁! 孟悦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问青殿下,这什么风把您刮到这里来了?”稍后他又摇了摇头,“不,不应该叫问青殿下,而是……黎策师侄。” 问青看着横陈在苏瑾脖子上的那把细剑,眼里古井无波毫无光芒。 苏瑾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黎策。 “孟道长,许久未见了。”问青朝他笑,眼里却无笑意。 章节目录 第573章 怨恨(三) “孟道长,许久未见了。”问青朝他笑,眼里却无笑意。 孟悦的手指捏紧了一些,他挑眉:“许久不见师侄,别来无恙啊!” 问青耸耸肩,说:“孟道长一口一个师侄,难不成是想同我们冥界攀上关系?” 孟悦深知问青身后有整个冥界,如果他真是黎策的话,那便还是魔族后人,这样的双重身份,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他可以轻易撼动的。但这里是君明亲自布下的阵法,阵法在天界,任他如何能耐,在这里也必定受限。他稍稍有了些底气。 问青看他不说话,于是又说:“这么一说,看来真是了。只是怎么办呢,我们冥界只喜欢死人,对于这种活奔乱跳还不听人话的东西不喜欢。”他略表遗憾地摇了摇头。 苏瑾看着问青,眼里带了几分警告,像是在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问青却抿了下唇,随后又说:“可是本殿也是最近才知道,孟道长您自己虽然不算是个死人,但是却也很喜欢鬼魂这东西,听说已经有四五十只被您偷偷带回家了。” 孟悦却牛头不对马嘴:“你知道法力和修为这东西,怎么样才能来的迅速呢?” 问青勾唇,也说:“那您知道忠心这二字如何才能改掉吗?” 问青手上燃起的火被他收了回去,随后他把手指环成一个圈放在唇上,轻轻地吹了一段口哨。 孟悦手上的剑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惊惶地看着问青,却不得解法。 问青用长矛那那细剑弹开了,随后孟悦的身子向后退了一步。问青连忙把苏瑾的捆仙绳砍了下去,随后把他带到自己身后,手很快就松开了。 苏瑾的手腕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稍纵即逝的力量陌生而又克制。 这个人并不是黎策。 问青眉头舒展,俨然高高在上,道:“恐怕你不知道,恕檀山上的那两只黑尧鸟是我一手带大的,那不死心就算换了躯壳,忠心的也只有一个主人。”他勾起唇,随后又轻吹了一段口哨。 孟悦不受控制的弯下了腰,随后膝盖弯去下去,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偷了不死心,只能还回来。”问青这样说着便上前去,手中凝聚起一股冰凌,“先把身体冻住,再把心掏出来,这样就不会很疼了。”他边走嘴里便说出几句不冷不热的嘲讽。 就在他准备掌心对准孟悦的时候,却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 随后苏瑾的手便开始迅速地结冰。 问青一看,立马挣脱开了,说:“你这是做什么?” 苏瑾的半条手臂已经被冰冻住了,他忍受着刺骨的寒,说:“不要杀他。” 问青却大吼了一声:“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了你啊!他还杀了我,他杀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你……其实不是黎策吧。”苏瑾这样问。他的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这样觉得了,这张不太熟悉的面孔之下藏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可是却依旧给他安心的感觉。 依附一个人的感觉好奇妙。 章节目录 第574章 怨恨(四) 问青倒是愣了一下,随后拿出了手中的一个戒指,说:“快点戴上!” 苏瑾一看,是之前被君明取走的那个戒指! “怎么会……”苏瑾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他的那一个,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粘在外面一圈,像是一朵血色的花,那血渍已经抹不掉了。他顾不得别的,戴在了食指上。 孟悦跪在地上,膝盖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他挣脱不动,只能看到他们两个要离开。 黑暗当中,脚步匆匆。 可就在这时,君明却回来了。 苏瑾最先察觉到,他顿住了。 问青也感到不对劲,苏瑾停住了脚步之后,他也停了下来。 苏瑾额角垂下来的头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被吹动了,随后他的身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附过去,从半空中,从问青的头顶,直直地向着前方倒去。 随后他看清了君明的脸色,看到他身穿一声黑色的盔甲,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整张脸瞬间涨红了。 问青神色凝重,足尖点地,地面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整个黑暗的瞬间变得明亮。 那些燃烧着的火一直蔓延到君明的脚下,随之而来的是问青手中的长矛。 君明错开一步,随后手上的力道重了两分。原本想要偷袭的问青看到苏瑾快要窒息了的脸,抬起了长矛刺向君明的手臂。 哪知君明捏着苏瑾的脖子,另一只手提起了长剑,挡住了问青刺过来的矛,他冷冷地说:“你想看着他死吗?” “咳咳——”苏瑾脸上的红蔓延到了额头和耳朵,他额角的青色和紫色的筋脉一同暴起,像是盘在额头上的彩色蚯蚓。 问青收回了长矛退到十步之外。 君明手上的力道这才松开了一点。 问青看着他,说:“你想怎么样?” 君明却冷哼了一声,说:“好不容易等到你来,果然他就是你的致命啊!” 问青勾唇:“不也同样是你的吗?听说你要把他养成下一任的君明?怎么,这才不过几千年的天界这么快就又要走向覆灭了?” 君明凝神,双眼如炬:“天界的每一次消亡都是为了更加强大的存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尔等不过蝼蚁!” 问青摇头叹气道:“真不敢相信一向公正严谨的君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别人不知道你,我倒是清楚得很。我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你竟然都没有变过,还是这般的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他的眼神仿佛是在怜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满是同情和悲悯。 “这么久了,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待了这么久了,就从来没有一刻想过,什么时候放下这一身的疲惫和固执吗?何必呢,为了不辜负上一任君明的期许?就这样活着不好吗?须得让所有人都给君明这个位子陪葬?只有一个人的天界还叫天界吗?”问青拧着眉。他看不懂他。 孟悦跪在远处,但是他却听清了问青所说的话,心中细细揣摩。 君明说:“这是规矩。” 问青抿唇,不想再多说什么,手中的长矛重新对准了他,说:“把苏瑾放了,这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君明道:“好不容易把你引来,你留下,他也要留下,没得选择!” 章节目录 第575章 解救 空洞的黑暗当中,他们的衣摆无风自动,每个人都像是一棵伫立在地上的森然的树。 君明的话如同淹没在深海当中,说出来,传到众人的耳朵里,随后就消散了,像是被这无穷的黑暗给吸纳了一般。 苏瑾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他记得这个地方! 同碧水村的那个阵法几乎无二。 君明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手掌中的苏瑾,只要他稍稍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他的脖子,他说:“觉得熟悉吗?” 苏瑾凝神,看着他,眼中带着迫切的希望和恐惧,完全不同的情绪就这样涌上双眼。 君明又说:“你那一身的修为和法力,不就是在一个如同这样的地方散去的吗?” 苏瑾抿着唇,脸色涨红,他翕动嘴唇说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是……你……” 问青皱眉,他顾不得别的,只能先出手。在君明同苏瑾说话的空隙当中,他身形如鬼魅一般地朝君明的身后躲去,脚步快的像是一阵虚影。 苏瑾从余光中看到人不见了,他又说:“到底……到底为什么?” 君明冷笑了一声,说:“能是为什么,本座做什么事,需要同你说?” 苏瑾拉住君明的手,此时的他形同废人,这个阵法不知为何独独他使不出法力来,连长剑都拿不出来。 问青凑近了! 他的长矛抵在君明后腰不过几寸的地方,可是猛然刺下去的时候,君明连同苏瑾却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问青,太弱了。”君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接连不断地像是水面上的波纹一样。问青红着一双眼睛,这个阵法限制了他出手,而苏瑾和孟悦更是连法力都使不出来。他虽然好一点,但仍旧受到限制。 魔族的大部分招式都是靠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取胜的,可是整个阵法却独独控制住了他的速度,连一个简单的闪身都慢了许多。 这样的他,就如同被困守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囚牢当中,却又被身在牢外的人掌控着全局,像是在玩弄。 问青深知此刻不妙。 如果他再继续掌控这具身体,只会出现更加糟糕的情况。 “回来!”他突然听到黎策的声音。 随后身上冒出了一股烟雾,再一眨眼的时候,神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黎策重新捏紧手上的长矛,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他们到底在哪儿。 苏瑾被捏着喉咙,会时不时地发出粗重的喘气声,通过这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刺出了手中的长矛。 地上的火焰重新点了起来,像是熊熊燃烧的光,并不滚烫,却能照清楚整个地方。 他看到了站在半空中的君明,黑色的盔甲被红色的火焰映衬地无比鲜红,而他手中的苏瑾,依旧面色通红。 看到这一幕,黎策的神色难以预料地冷了下去,他的眼中像是浸了寒冰,手中的长矛瞬间变得坚硬而又冰冷。 君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哦?看来有些不一样了!” 黎策神色冷漠,吐出三个字:“别废话!” 话音还没有落到对方的耳中,身子却先冲了上去,他足尖点地,随后他像是一直势不可挡的箭一般冲过去。 章节目录 第576章 解救(二) 君明身形一晃便闪开,可是黎策动作比他更快,手中的长矛还没有刺过去的时候他便矛尖一转,对准旁边一人左右的地方下手,随后刺到了一样坚硬无比的东西。 是君明的盔甲。 他的长矛穿不透,双手被震了一下,只能急速脱手,随后又重新捏住,来不及思考,凭着直觉他又再次寻找着君明的方向。 在这个阵法当中,只有他不会受到限制,但是黎策知道他现如今的实力已经不堪为惧。他突然重新拿出长矛,朝着这个阵法的最外围出手,阵法看似很大,其实也不过一个大殿的大小,他很快就触到了阵法的顶端,他手中打了结印,随后掌心被割开了一个口子,摸到边缘的时候并没有被弹开,而像是被消融了的冰一样,长矛接着从那破开的地方钻进去,挑开了整个阵法。 黎策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一样,周围都是恐怖的热浪,而那阵法是惧怕他周身的火焰,纷纷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小下去。 君明发现阵法被破了,随后挑起了长剑从冲过来,苏瑾此时并不再他的手上! 黎策一瞧好时机,赶忙抽身回头,长矛堪堪挡住君明刺砍过来的长剑。空中像是爆开的气流一样,从中间向着四周蔓延开一阵一阵的气浪,他们双双从半空中落到地面上来,石砖上被压出两个浅显的洞。 黎策的反应比起身穿厚重盔甲的君明要灵便许多,没有了阵法的限制,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上不知一倍。 问青在魂海中叫苦不迭,想来是他如此波动的情绪让他险些把控不住了。 对于问青来说,君明是他的第一位寄主,同时也是这个世上最最了解他的人。在君明还没有成为君明的时候,他原是一个皇族的皇子,那时候问青附到他的身上,帮他做事,听他差遣,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真正地掌控这具身体。 后来,就当他快要成功的时候,君明却飞升了。 仙魔本就不是同流,他万万也阻挡不住他飞升的步伐,只能冒着万分虚弱随时都会灰飞烟灭的风险从他身上离开。 没曾想,一离开,魔族就遭遇大难。随后长达几十万年的战争就此打响。 每一次他都盛况而来,每一次都落败而亡,一次一次,直到现在。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君明,也没有谁比君明更了解他! 他俩宿敌,已经多年。 魔族在一次一次灭亡当中复苏,他们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强,他们开始靠着六界的怨气而生,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苟且,直至现如今这般。天底下最怨毒的东西就在他身上,还有谁比他狠毒疯狂? 君明年纪大了,他已经许久没有打过仗了,长剑提在手中明明盛气凌人,可是却总是有心无力。 黎策有问青指导,渐渐处于上风。这种将要获胜的喜悦感从心底生长出来,他手中的长矛变得更加轻快有力,每一次出击都带着毒辣的狠意。 他渐渐有些疯狂。 问青在魂海中拼命想要把他拉回理智,可是他自己却渐渐因为黎策的疯狂而感到兴奋。 章节目录 第577章 解救(三) 他渴求这样的力量和暴怒,像是一只不肯满足的饕餮,吸取着黎策那不可控制的冲动情绪。 “黎策!”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原本还一脸杀意的黎策突然顿住了,手中的长矛还在冒着火焰,可是他眼里的火焰却已经熄灭了。 随后身形一晃就来到了苏瑾面前。 苏瑾被束缚着,黎策给他解开,随后扶起了他。苏瑾脖子上布满了可怖的红痕,像是皮肤底下的筋脉被捏断,随后血液不受控制地随意流动,形成了这样显眼的红痕。 黎策的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冲着君明而去。 苏瑾急忙拉住他,呵斥道:“够了!” 黎策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看他。 苏瑾连忙又说:“我们回去吧!” “可是……”黎策犹豫。 苏瑾又说:“回去吧,再怎么说他也是君明,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六界和西天的那位……不值当。”他摇了摇头,就是不肯放开黎策的手。 黎策不能奈何他,随后又说:“那孟悦……他杀了黑尧鸟,掏走不死心,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苏瑾却又说:“这件事不用着急,可以等问出那抓的那些鬼在哪儿,等到这件事处理完再解决他也不迟!” 黎策看着他,随后却甩开了他的手,说:“随你!”随后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苏瑾走到君明身前,屈膝跪下,随后说:“多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今日之事不是我能预料的。我只是想告诉您,他并不是一个坏心肠的人,他不会妨碍天界,也不会阻碍您做什么是,我们会归隐山林,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过问一切事,我们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望您成全。” 君明看着他,眼里带着复杂的神色,随后把阖上了眼,再不言语。 苏瑾以为他答应了,于是又磕了头,随后起身离开,黎策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君明的脸上露出了似怒非怒的神色,他急急转头,跟了上去。 孟悦怎么也没有想到君明就这样放他们走了,黎策走后,他终于能够站起来了,于是连忙跪到了君明面前,慌忙说:“君明,怎么能让黎策就这样走了?这可是天界,他一个魔族孽障,怎么能……怎么能……?” 君明却说:“你回去吧!” 孟悦跪在地上,并没有看到君明脸上的神色,可是他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起身离开。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君明这才卸下了一身盔甲,脊背下方往左侧不到三寸的地方有一抹血红色,可是可是个外面的盔甲上却并没有伤口。 他寻了一处凳子坐下,随后文昌去找霍允。 这个地方,其实是紫微殿的偏殿,紧挨着主殿,他原本想着还要一段时候才会被发现,没想到问青直接闯了进来。 君明的眼眸渐渐变得深沉,他皱着眉,撕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从里头沁出了血。 文昌很快就带着霍允来了。 霍允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凳子上的君明,连忙过去查看。 看了伤口之后,他问:“君明,这伤口……莫不是……” 章节目录 第578章 解救(四) 君明点了点头,说:“不错,魔族。” 霍允连忙低下了头,说:“难不成……魔族的人刚刚偷袭了?” 他说出这话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偌大的森严的天界竟然被魔族偷袭,伤了的还是天界之主君明殿下!这件事若是传到六界去,势必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霍允冷静了下来,他该君明的伤口上了药,去除了沾染在上面的魔气,这废了他好大的工夫,等到伤口包扎好的时候,他脑门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文昌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这件事情君明并没有同他说,他在君明身边向来是形影不离,可是这一次君明却并没有把事情告诉他,现如今受了伤,却让他越发责备自己疏忽。 霍允又提醒道:“君明,您的身子小仙已经同你说了很多次了,大限已到,莫再做哪些强求的事,到头来受伤的只有自己!” 君明却摆了摆手,说:“退下吧!” 霍允拿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提醒,不能阻止,只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等到霍允走后,文昌这才露出焦急的神色,说:“君明,您为什么不告诉小仙今日之事,若是真有什么,那……那魔族的人真的把您给……” 君明问:“把我给杀了?” 文昌摇摇头。 君明抿着唇沉思了片刻,说:“本座是天界之主,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经今日一战,确实身子大不如前了。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早做准备了。” 文昌一脸惊惶:“您……” 君明点了点头,说:“时候不早了,本座预感那日子快到了,只愿这具疲态的身子能撑到那个时候。” 文昌往后退了三步,随后跪下叩首:“小仙遵命。”一出声,嗓音已然喑哑了。 —————— 黎策带着苏瑾回到了招摇山。 路上的时候,他的面容已经变回了黎策的模样。 一直落到山门口,苏瑾的两只脚已然软了。 黎策扶稳他,随后山门口守山的仙童瞧见了他们二人,连忙匆匆赶来。 苏瑾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多说什么,然后转头对黎策说:“进屋吧!” 黎策点点头,随后一把弯腰吧苏瑾拦腰抱起,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往南殿走去。 “你你你……”苏瑾有气无力但依旧气愤,“你快放我下来!” 黎策却说:“如果你现在要我放你下来,那我立马转身就走!”他站定,看着怀里的苏瑾,似乎只要对方嘴里说出一个“不”字,他就立马转身离开,绝不带着一点留恋。 苏瑾看着身侧经过或驻足的招摇山老小,一张脸红得不成样子,他紧紧拽着黎策胸前的衣服防止自己落下去,手越拽越紧,嘴里却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黎策于是又说:“既然不说话,那就抓紧点!”他说着还往手上提了提。 苏瑾还以为他要把他丢下去,原本拽着他领口的手瞬间环成圈绕住了他的脖子,脸颊不小心蹭到了黎策的下巴。 此刻他脖子上的红痕比起他的脸色来简直微不足道,一路被黎策抱着回了南殿,他都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的羞耻。 章节目录 第579章 现世 这招摇山上上下下看到的没看到的,估计一会儿就全都知道了。 而且…… 抱着他的人是黎策啊! 有双眼睛的都看的出来吧! 这让他往后如何解释?! 苏瑾想要去撞一撞南墙了。 黎策一脚踢开了南殿的门,随后屋子里的长明灯便一下子亮起来了。 他把苏瑾抱到了贵妃椅上放下,当手脱离他的身体的时候,指尖刮过了他的后背,隔着几层布料,但却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苏瑾的后背被他的指尖磨过,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忍不住躬起了腰,像是一只虫子突然缩起了身体。 黎策从一边的架子上取来了药箱,随后拖了一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说:“脱了吧。” 苏瑾皱起了眉,问:“脱了……脱……脱什么?” 黎策平静地说:“衣裳。”他拿起了手中的药箱示意。 苏瑾这才注意到自己脖子上的红痕,不过情况紧急,他并没有太在意,直到现在被提起,才感觉到有一些疼,不过他不太怕疼,都习惯了。他不习惯的事,黎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让他脱衣服? 也不是什么重伤。 于是苏瑾没把衣服脱了,反而还拉了拉领口说:“不用了,这么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我别的不敢说,小伤小痛什么的好的比别人快多了,再说你看到那个神仙还怕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口的?” 黎策看着他,双眼凝神,就这样板着脸看着他,也不说一句话,也不做别的事,就这样看着他。 直到苏瑾被他看得脸都忍不住红了起来,他在嗫嚅地问了一句:“你……干什么看我?” 黎策的眼神不言而喻。 苏瑾低下头闭上了眼,随后脑袋了从混乱逐渐变得冷静,他才抬起头,说:“也不用全脱吧,能够把药上上去就成了吧!” 黎策不语。 苏瑾便以为他同意了,于是把腰带解开了一点,但是并没有整根抽掉,只是松了一些,这样领口的衣裳 就可以往下拽着一点,正巧露出脖子上的红痕。 苏瑾想着这样也不算把衣服脱了,比起脱光还是要好一点的,于是歪着脖子说:“上吧!” 黎策差些听错,以为他说的“上吧”是什么意思。当他看到苏瑾把纤细白皙的脖子露出来,还顺带暴露了半遮未遮的胸膛和分明的锁骨。他的呼吸一滞,眼睛都直了,看着苏瑾那一副近乎勾引的模样,鼻息已经停住了。 直到那一句“上吧”又差些让他误会。 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还是要把伤口处理干净,等到脖子上的红痕都消下去了再说。 他拿出了一盒软膏,沾了一点在掌心揉开,随后轻轻覆上了苏瑾的脖子。 “嘶——”苏瑾不可抑制地抽了口气。 老实说不去碰的时候觉得不痛,一上药就完全不是这样的感受了。 当时君明穿着盔甲,手臂也被包的严严实实,这样的手握着完全没有遮挡的皮肤,后颈被盔甲的边缘给蹭出了细痕,像是红发丝一样的痕迹,血珠像是逼出来的水滴一样。 黎策凑近看了一眼,神色便突然冷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580章 现世(二) 苏瑾瞧着不对劲,于是拉开了他的手,自己往脖子后面摸去,黎策却拉住了他:“等等!” 随后他又去药箱里翻出了止血的药,又说:“那个时候真的不该收手!” 苏瑾朝他笑了一下,说:“又不是多大的伤,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的。” 黎策给他后颈上了药,随后说:“你的事,我都要大惊小怪。” 苏瑾被他说得脸有点红,还好原本就红,这会儿也看不出来。 黎策又说:“脖子凑过来。” 他重新揉开了一点软膏,随后往苏瑾的脖子上下手。那细腻的皮肤让他有些爱不释手,同在一个地方反复揉搓。 苏瑾原先也没感觉什么,但是他的脖子很敏感,抛却痛感就只剩下黎策触碰的酥麻。 可抹了那软膏,清清凉凉的就没有那么痛了,原先被痛感掩盖的酥麻便像冷风钻脖子一样,他浑身一抖,手指紧紧拽在一起。 黎策还以为自己揉痛了,随后轻了一点,说:“这个力道怎么样?”他换了一个地方。 苏瑾不能说什么,他现在浑身都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身子忍不住因为脖子上的感觉而微微发抖,他又侧着头,只能闭着眼睛不流露出过多的表情。 但是眼睛一闭上,感官就被放大了,他拧着眉,挪开了一点脖子。 黎策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了导致他受不了,于是收回了自己的手问:“是不是太痛了?” 苏瑾咽了咽喉咙,说:“还……还好……”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不知情的喘息。一发出声,他都惊得不敢开口了。 黎策挑了下眉,说:“你……” “什么都没有!”苏瑾转过头来急着辩解。 黎策看着他涨红的脸,突然掩唇笑了一下。 苏瑾的脸色更加难堪了,他起身,还没来得及拉领口就急着想要把黎策给推出去:“你给我出去!我累了,需要休息!” 可是推开黎策的时候是半弯着腰,所以从领口顺下去的地方被他尽数览过,不仅是锁骨,还有胸膛,还有那清晰分明的沟壑,还有向着更深处的被衣裳挡住的诱惑。 黎策的呼吸彻底凝滞了。 苏瑾推了他几下却推他不动,正准备再用力点的时候,一只手却揽过了他的腰。 随后整个人失重的被拦腰抱起。 苏瑾一下子就慌了神,又一次,又一次两个人朝着一张床走去,那个晚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会儿难不成他又要经历这样的事! 苏瑾挣扎不动,知道半躺到了床上,他双手撑着身子,说:“又来?!” 黎策眼神暗沉,像是聚起了一滩黑水,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开始啃噬苏瑾的耳朵。 鼻尖萦绕着刚刚抹过的药味。 黎策突然顿住了。 他最最闻不得的就是药味,偏偏他还是学医的,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厌恶药的味道。 苏瑾后颈上的药一闻便知苦涩刺鼻,他瞬间脸都僵了。 若是再蹭蹭,刚上的药就白费了。这般想到,他便抬起头来。 苏瑾看他突然抽身,有些不解,再看到了他脸上难堪的神色,突然明白自己后颈上的药,于是又说:“要不……今儿就别了吧!” 章节目录 第581章 现世(三) 可他说完之后却觉着这说法不太对,今儿个别了?他这话不就是摆明了告诉黎策今儿个不行,改日就行了吗?! 苏瑾闭着眼埋到了一边的枕上,整张脸都埋进去,他恨不得能整个人都钻到枕子里面。 黎策退开了一点,脸上挂着忧郁的神色,显然就此退下让他觉得是错失了一个完美的机会。有些不甘心。 苏瑾许久听不到点声音,随后从抬起一点头,看到黎策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苏瑾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从床上坐了起来,往后靠了一点,盘着双腿准备好好说。 这气势还没有放出来,黎策却突然说:“你的法力,是不是在碧水村的时候就散尽了。” 苏瑾轻皱了下眉,没有开口说话。 黎策又说:“天界的那个阵法,你不觉得熟悉吗?” 苏瑾咽了咽嗓子,说:“……有吗?” 黎策却盯着他的眼睛,说:“是不是因为我?” 苏瑾立马反驳道:“哪有?其实说实话我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没的,好像是那个阵法把我的法力都吸走了一样。不过这也没什么,我的修为比起别人来要精练得多,虽然只有四百多年的仙龄,但是比起那些七八百年的仙君来说高的远远不止一点点,所以被吸走了一点也没什么。” 黎策皱起了眉。 苏瑾看他不太相信的样子,于是又连忙说:“你怎么了,难不成还不信?这点也尽管放心吧,我这样的人惜命又抠门,丢了一身的法力那可不得疯了,还能冷静?后来还去了一趟冥界” 黎策勾起了唇:“说的也是。” 苏瑾这才不动声色地落了口气。 黎策却又说:“那你好好养伤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苏瑾一愣:“你要走?” 黎策笑了一下,掌心放在他的脑袋上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冥界有些事情。这两天你好好养伤,别忘了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苏瑾问。 随后他突然缓过神来,刚刚说的“今儿个就别了”。他抿着唇低下头去,把头埋进了两只手里。 黎策笑了一下,随后离开了。 苏瑾再一睁眼,人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有点难过和不自在。就好像突然少了什么东西,而那块缺失的地方又不是别的东西能够轻易填满的。 他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摆脱这样的感觉,这看上去太腻人了,随后扯着嗓子大喊:“孙——蕙——兰——!” 早在门口候着的孙管事立马进来了,在苏瑾面前站定,说:“仙尊大人什么吩咐!” “糖醋鱼、飞龙汤、红烧肉、辣子鸡、红烧肘子,醉虾、烧鹅、萝卜糕、蒸排骨统统都上,快点快点!”苏瑾不停地催促着,孙管事慌忙记下又慌忙地冲出去。 苏瑾从床上爬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来走去,等了许久都没有见菜上来,于是又冲出去大喊:“好了没!我都快饿死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不久前黎策抱着他从招摇山最开阔的道上走过的时候引起的一阵沸腾还没有消化在他们的眼睛里。 章节目录 第582章 现世(四) 后厨有人念叨:“仙尊大人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怎么了,连走路都不会走了,还要人抱着,你们可是没有看到,哪一张连羞红的没眼瞧了!哎呦,真的是比猴屁股还要红啊!” “要不准备点酒上去?看这样子没有酒哪里成啊!” “行了行了,又不是洞房,这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正不备着吗?等会若被催着,还要进去一趟,撞见什么谁管得了?” “你们还想撞见什么啊!人早走了!”孙管事从一旁过来,正好听到他们说这。 其他几位纷纷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菜刀和锅铲惊讶道:“走了?!” 孙管事说:“一个一个都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人家走的!嘴巴都给我放紧点,等会儿上菜的时候不要在仙尊大人面前提起!” 他么又纷纷拿起了手中的东西,切菜的切菜熬汤的熬汤杀鸡的杀鸡剁肉的剁肉,一个个你都不说话了,用心赶干着自己该干的活。 孙管事从厨房离开了。 其中一个瞧着立马又开口道:“这又是个什么事儿?这人才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该不会是咱们的仙尊大人不肯吧?” “什么不肯?跟你们说了他羞红的一张脸!一个大男人羞红着一张脸还有什么肯不肯的,板上钉钉的事儿啊!” “那是因为什么?该不会……” “该不会是因为不行吧?!” “这大白上的谁又那种兴致?”李叔突然插了一句嘴。 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我看还是因为不行。大白天怎么就没兴致了!” “哎——”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道,“等会儿去南殿的时候都小心着点吧!这人突然走了,仙尊大人心里必定不痛快,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有人突然说:“老李,要不把那鹌鹑蛋备上吧,再炖只乌鸡,也能补补!” 李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 等到苏瑾坐在圆桌前,看着等了许久才端上来的菜时,满满一桌五颜六色,那红烧肉颜色亮丽,泛着油光,糖色炒的刚刚好,晶莹剔透。还有那飞龙汤,香气扑鼻,在说说那烤鹅,新鲜现烤的,两个多时辰,外皮酥脆。 这一大桌子,他看得眼前一亮。 可是他明确告诉自己很想吃,肚子也确实恶了,可就是动不起筷子,放眼望去也不知道先动那个。 孙管事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看他不动筷,于是问:“您想尝那个?帮您夹来?” 苏瑾摆了摆手,说:“你退下吧!” 孙管事踌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刚刚把您抱回来的那个人,是……是黎策吗?” 苏瑾的脑海中立马就浮现出了他的样子,那两个字像咒语一样钻进来,好不容易被分去的一点注意力又重新勾回到了他身上。他用手撑着脑袋,随后像是认命一般任由黎策钻进自己的脑子里,这人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了,总不能把心底的那块地都连根带叶地刨了吧! “把菜端下去吧,分给大家,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苏瑾说。 孙管事立马照做了。 章节目录 第583章 心动 苏瑾坐在一旁,看着人来人往,从南殿进进出出,他百无聊赖。 等到所有的盘子都撤下去了之后,孙管事准备离开,苏瑾却凑准时机叫住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一张嘴却是:“你和李苏子怎么样了?”他暗自咂舌。 孙蕙兰的脸一红,别开眼说:“什么怎么样了?听不懂……” 苏瑾又说:“当我眼瞎啊!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喜不喜欢他?” 孙蕙兰这会儿的脸更红了:“都认识这么久了,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净给我操心,烦都要烦死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里却含着笑。一看就知道眼睛是真的,嘴巴是假的。 苏瑾了然。 但是孙蕙兰却从中嗅到了别的味道,犹豫着问:“您是不是……” 苏瑾连忙慌乱地否认道:“不是。” 孙蕙兰:“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苏瑾神色一顿,朝她笑了一笑。 孙蕙兰又说:“仙尊大人,咱们招摇山,不管您做什么大家都不会说什么的。您对大家都好,不管您做什么决定,肯定也都会支持,其实……” 苏瑾却问:“你们是不是传了什么?” 孙蕙兰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色。 苏瑾顿时耳根子红了起来,他扶额叹了口气,说:“黎策的事,不要传到外面去。” 孙蕙兰点点头。 苏瑾又说:“这几日我会待在山上,不论谁来都要通报,万万不能这么随意把人放进来了。” 她又点了点头。 吩咐完了之后,他就让人退下了。 外头阴云密布,透不过一丝光,窗子上像是撒了水珠一样潮,风也是湿冷的,带着点草木的味道,看来是快要下雨了。 这种阴雨连绵的时候。 黎策到底什么时候来? 苏瑾不经意间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把五官缩在一起,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僵硬,也让自己的脑子清醒清醒。 这才过去半天,他前前后后想了黎策多少次了!这腻腻歪歪的哪里像个爽朗的男子,这分明是思春的二八少女啊! 苏瑾十分不情愿! 明明他年纪比他大,还当过他的师父,偏偏现如今被他捏的死死的,这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他都要怀疑身子里是不是还住着别人,他完全不像他自己了。 苏瑾皱起眉抿着嘴,却突然顿住。 当时在天界,他看到的那个问青或者黎策,也不似原本的他。 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之后的熟悉感又不像是假的。嘴巴可以说谎,眼睛可以欺骗,可是那感觉是他自己的,他觉得那个人是黎策,那他就是黎策,他觉得那个不是黎策,那他就不是黎策。 苏瑾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却想不出什么。 正巧这时,突然看到远处跑过来一个仙童。 那仙童跑到苏瑾跟前,随后说:“仙尊大人,药仙大人来了。” 苏瑾连忙说:“快让他进来。” 那仙尊又回去复命,不过一会儿人就落在了他的面前,竟然是直接飞过来的。 苏瑾看他一脸急切,还来不及问什么就听到霍允先问道:“天界出了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584章 心动(二) 苏瑾猜想同他有关,随后霍允便又说:“等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都知道来招摇山找我,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回来!”苏瑾说。 霍允不同他扯皮,又说:“这件事现在封锁消息,但我想这件事可能与你有关,于是连忙过来了。” 苏瑾挑眉:“君明受伤?” 霍允诧异。 随后他又说:“还是被魔族所伤?” 这下霍允惊得皱起了眉。 他狐疑地问道:“你怎么都知道?” 苏瑾看了他一眼随后朝屋子里走去,霍允连忙跟上。 等到他做了下来,霍允又问:“你倒是说说啊!” 苏瑾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黎策回来了。”他的声音沉着冷静,甚至是平淡无常,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天气怎么怎么不好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听了这话的人却半点都冷静不下来,因为这短短的五个字,甚至有些站不稳脚跟,他撑在桌子上,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苏瑾却不想再回他了。 霍允却明白,他转过身去朝屋外透了口气,随后回来冷静而又严肃地问:“这件事有谁知道?” 苏瑾摇了摇头:“不清楚。” 霍允眼里涌动着复杂的光,看上去有一些担忧与顾虑。 苏瑾却又说:“你说的天界发生的大事,应该就同我们有关了。” 霍允敏锐地察觉到“我们”二字,于是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瑾却说:“这不重要。” 霍允却十分严肃地说:“苏瑾!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死的?他当初可是被你还有孟悦两个人一起杀死的!你别告诉我这些你都忘了!” 苏瑾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去。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也不是没自责悔恨过,可是一见到黎策,一见到他这个人,剩下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想去想了。 也许活在这样的单纯当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现世是如此现实,它装载着许多残酷而又可怕的事实,宁愿做个逃兵,他也不想坐那勇敢的英雄。 霍允的话却一下子把他从这美好的幻影当中拉到了现世的现实当中。 霍允看到他暗淡下去的神色,又说:“你既然知道他是魔族的后人,就该知道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魔是什么东西啊!那是六界都惧怕的东西,天界就算灭过魔族,也依然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你同一个魔族的人一块儿,等哪天魔气入体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瑾摇着头说:“他不会的!” “有什么不会的!当初杀他的时候你也想过自己从来都不会杀了他吧!”霍允冷冷地说,“你是他的仇人啊!他对你再好,你就算再在意他,你也应该留着心思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霍允简直气极! 苏瑾麻木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说:“他不会伤害我的!” “你是神仙,他是魔族,你们本就是世上差别最大的两种人。仙和魔相生相克,这已经是千万年以来都不曾改变的事情了。你们身上流着不一样的血,不一样的修为和法力,气脉和魂海也不相同,你们怎么能一块儿?你怎么能跟着他,或者让他跟着你?!”霍允不解。 章节目录 第585章 心动(三) 苏瑾木然地抬起头说:“他是黎策啊!” “他是黎策啊!我怎么能不跟着?这都是我欠他的,我就算到死我也要跟着他的!我还有一条命没有还给他,就算他要我死我也是要把这条命毫不犹豫地交在他手上的!”苏瑾歇斯底里地喊着,嗓子因为突然提声而显得有些嘶哑。 霍允看着他,眉毛压着眼睛,眉心凸显出一个“川”字,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你病了,你魔怔了,你是不是被他迷惑了?!” 苏瑾扭曲的武官舒散开来,他的脸色渐渐趋于平静,不轻不重地说道:“这件事你无须操心,若你来招摇山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也请回吧!君明现如今已经把我们视为仇敌,你来招摇山难免会惹祸上身,早些离开吧!” 霍允一甩袖子,说:“你以为我愿意来管你?君明在天界下达了戒令,戒备森严,我借口出来采药才溜出来的。赶快离开那个魔族人,这件事不是同你玩笑的!” 苏瑾也固执地回应他:“我也没有同你玩笑,我已经同天界脱离关系,往后任何事都不必再来找我!” 霍允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你当真做到如此绝情?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同君明为敌的下场吗?孟悦现在是眼巴巴地盼着爬上那棵大树,你竟然转手放弃这大好前程!” 苏瑾抬眼,眉尾处的朱砂痣变成了深色的一点,看上去像是一滴溅上去的墨。 “权利富贵,本就不属于我,若是天界易主,那人也必定是个比我要好的人。就算是孟悦也罢,不来扰我便算了,其他的事,我真的不想再插手了。”苏瑾淡淡地说,随后他便起身走到门口,“霍允,早些离开。同我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往后若无事,招摇山也少来些。” 霍允十分气愤的吧两只袖子摔到了身后,看来一眼苏瑾冷淡平静的脸,负手离开了。 等到霍允离开,苏瑾立马吩咐:“封山!” 霍允站在离开山门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蓦然关上的山门,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 天界。 霍允背着所有人去了招摇山一趟,回来的时候还被仔细问了些事,等到终于从界门进来的时候,却迎面遇上了孟悦。 “善仁仙君。”霍允朝他一揖。 孟悦走进了两步,说:“霍允,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不必这样喊我,若是可以,咱们叶可以像从前一样,这样叫,太生疏了。” 霍允往后退了一步,又说:“您的官职比我高,直呼其名有些不合规矩,小仙还是叫你善仁仙君吧!这两个字也好听。” 孟悦的肩膀耷拉了下来,随后挠了挠脑袋,说:“随你吧,我不强求,不过我可以喊你的名字吗?和从前一样?” 霍允又摇了摇头,说:“这样不合规矩,按官职,您还是叫药仙吧!” 孟悦的额角挑了挑,随后抿着嘴向上弯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还怪我?” 霍允并不想同他多谈,于是摇头:“小仙不知道您再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586章 心动(四) 孟悦一脸失落地低下了头去,随后他又说:“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想与你谈一点事。” “小仙今晚……”霍允刚想说。 孟悦却又抢先开口:“是关于苏瑾的。” 霍允停住思索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说:“那就恭候善仁仙君大驾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身影匆匆就不见了。 孟悦看着他,随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穿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小道,随后翻进了一处高墙,屋子里指点着微弱的火光。 “孟悦,怎么样了?”有人半个身子淹没在黑暗当中,声音冷冷地传来。 孟悦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说:“不出半月,君明的大限差不多就要到了,这半月是重中之重,完万事都不可疏忽。” “你别担心我了,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上次说君明已经完全放弃苏瑾这个培养了多年的苗子可是真的?” “都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我还能胡说不成?这些时日我都会在他面前常走动,没了苏瑾,现如今他能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等除了亓均,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孟悦轻声说道。 “事成之后,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那人又说。 “等到事成之后,保你族人安全,你还可以回到你比翼族去当你的族长。”孟悦承诺道。 那人从黑暗当中走出来,露出了一张坚毅的脸,确实是君明收押在天界的比翼族族长! 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自从当年的一战之后,他同天界早已势不两立,若不是想要急着从这里出去,他怎么可能和孟悦这种人交易合作? 不过眼下,若是让孟悦当上了天界之主,对比翼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不过那秋竹就是问青,问青是冥界的人,冥界同天界相对,你怎么就那么确信冥界不会为了苏瑾做出什么事来?你不是说那秋竹曾经还是苏瑾的徒弟吗?”云玹说。 孟悦勾唇道:“他们二人,不仅是师徒,还是仇敌,当初苏瑾手上的那把剑啊,可是笔直地从他的胸口穿进去的。你如何能原谅一个杀了你的人?” 云玹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们只需等待即可。” 孟悦笑了笑,随后从屋子里消失了。 他回了一趟自己的仙府,处理了一些天界的事宜,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长明灯,同外面高悬的明月,时候不早了。 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盒子带在身上,随后朝着霍允的仙府走去。 霍允的茶室里烧着水,小炉子里的火星子燃起来又灭掉了,铜壶里的水一点一点的翻滚,来来回回已经烧开了许多次。 院子里拂过一阵风,随后茶室的门口站了一个黑影。 霍允摆了一个杯子,手上的动作没停,道:“善仁仙君,来了?” 孟悦点累点头,道:“药仙大人,让您久等了。” 霍允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带了什么东西?” 孟悦来到软塌边坐下,把盒子放在一边,“嗯。” 章节目录 第587章 夜袭 霍允把一个精致小巧的杯子放到了他面前,说:“请。” 孟悦搓了搓手,随后拿起了那个精致的杯子,热气袅袅地飘出来,夹杂着浓郁的茶香,他轻轻地吹了一口,随后喝下。有些烫,不过他只是挑了下眉,并没有看出什么。 霍允却给他倒了一杯凉水,说:“这茶刚滚的,您这样喝药烫着舌头的。” 孟悦脸上有些尴尬,随后还是把那杯凉水灌了下去。 霍允重新给他倒了一杯,随后说:“这次多吹吹!” 孟悦却说:“不用了,有些东西本就不适合我,辜负你的好意了。” 霍允挑起了一边的眉头,说:“您说的不错,有些东西本就不适合你,还是尽早放下为好。” 孟悦:“药仙大人,您这是话中有话啊?” 霍允抬眸看着他说:“您觉得呢?” 孟悦勾起了唇朝他笑了一笑,随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似乎依旧对我抱着敌意。” 霍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轻笑了一声,说:“哪敢!不过咱们也不要卖关子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说完就走吧!茶都要凉透了。” 孟悦耸肩,说:“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先看看这是什么吧!”他弯下腰去,随后拿起了那个放在地上的盒子。 盒子不重,也只有巴掌大小,他放到了桌上,随后打开了盖子,道:“相信您知道这是什么吧?” 霍允凑进去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是一个瓷瓶,像是药瓶子,他拿出来端详了片刻,随后突然想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再抬眼看孟悦的时候眼里带着惊诧。 孟悦却从他手中吧瓷瓶拿了回来,重新放回盒子盖上,又说:“您的这药可真是良药,不管是多重的伤,服下它必定很快就好了,像我被君明罚的那三十道天雷,我就用了这药,没想到两三天身子就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的。真是可惜了,苏瑾却并不领你的情。” 霍允盯着他,说:“这药是他给你的?” 孟悦耸肩:“您以为这东西为何会到我手上?我还在想他的身子本就不太好,经碧水村一难之后更是大不如前,若是找不回从前的法力和修为,他几乎等同于凡人。可是这药却不仅让他把在天界受的伤都好了个全,竟然还能拖着长矛重新闯上来!看来药仙大人您这是下血本了啊!” 霍允神色间尽是冷漠,眼中像是浸了寒霜一样,道:“今日来此,就这一件事?” 孟悦歪了下脑袋,说:“只是这一件事还不够吗?”他把盒子推了过去,“这里面的东西是霍氏当中只有药仙大人才能提炼出来的东西,对自身伤害极大!一般情况下只会用在君明身上,或者是用来赏赐。完全没有你自行做主的份,虽说是出自你,但却并不属于你。若是让君明知道,这让他续命保命的东西用在了别人身上,您觉得他会怎么想?” 霍允冷笑一声,说:“你想用这个威胁我?我们霍氏一脉只出一个药仙,不是君明指定,也不是上苍特封的,是我们的祖先世代传下来传下来的荣光。你觉得君明会不顾我们霍氏而轻信你?”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夜袭(二) 孟悦说:“药仙大人!请您看清楚,现如今哪里是我威胁你?是你威胁了你们霍氏的清白!向来忠心无二的药仙霍氏,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个败坏名声的家伙!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们药仙这一脉几千万年的恪守全都毁在你手上了。” 霍允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拽成拳,他全身都紧绷着,看着孟悦眼里快喷出火来。 孟悦却又说:“事已至此,我也不同你卖关子了,我们做个交易,事成之后,我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霍允冷静下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 孟悦点头,毫不避讳。 霍允深吸了一口气,等到全身都平静下来之后他才问:“交易是什么?” 孟悦说:“我知道你们霍家有一个祖传的炼丹炉,可以炼化世间任何东西,很简单,我要你帮我炼化黑尧鸟的不死心。” 霍允眼神倏然冷下来:“你杀了黑尧鸟?”他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那可是魔族的神鸟!” 孟悦却说:“什么神鸟不神鸟的,我只知道这畜生全身上下也只有那颗不死心有点用处。我要你帮我炼化它,让他完全听命与我!” “我不会!”霍允摇头。 孟悦却说:“我知道你可以的,这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吧!再者,这是交易,不是强求,不是吗?” 霍允把孟悦面前的杯子拿了过来,随后把里面的茶水倒了干净,他仔仔细细地把杯子擦干净扣在了桌子上,随后淡淡地说:“南康,看来你已经彻底变成孟悦了。” 孟悦勾唇:“我本来就是孟悦,至于那叫南康的,应该已经死了。” 霍允说:“我可以答应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何事?”孟悦问。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南栀临死前拜托我和苏瑾,让我们好好照顾你?”霍允问。 孟悦的神色一顿,提起从前的他,并没有什么,可是一旦提起他的阿姐,他就冷静不下来。他撑着桌子凑近霍允说:“我、不知道!” 霍允点了点头,说:“想来你也不会说真话,不过就当信你的吧!不然若是南栀看到你现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当初她就该嘱托我们一刀把你了结了。若你知她死前的嘱托还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太可怕了。” 孟悦突然起身,他听不下去有人再提起阿姐一句,阿姐只有他能说,旁人一个字都不能说,就算是霍允也不行! 那些东西,就该埋在长远到记不起来的日子里,再翻出来展露在外人面前又怎样?阿姐已经不在了,他们说什么阿姐都不可能活回来的!被天劫劈中,除了灰飞烟灭就没有第二种可能,总是提一个死去的人做什么! 连死了都不能安息吗?! 他突然缩成了一团,整个身子佝偻成一种奇怪的模样,脑袋沾到了地上,膝盖蜷缩着,整个人包成一个圈。 阿姐,我好想你…… 霍允站起身来,看着孟悦一副痛苦的模样,他凑上前去看,却突然被他撞到一旁,人就这么笔直地冲了出去。 霍允跌坐在一旁,看着转眼就消失不见的背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眼中一闪而过一丝锐利。 章节目录 第589章 夜袭(三) 明月之下。 宽阔而又明亮的宫道上快速飞蹿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风从他的耳边划过,像是利刃一般割开鬓角的细发,有一些沾到了脸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在各座仙府的屋顶上一跃而过,像是一只身手矫健的黑猫。 随后那黑色的身影落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周围的树木茂盛,正好遮掩住了他的身形,他攀上了一颗树,落脚在了树冠上。 不远处的屋子里点着灯火,明晃晃的火光吧屋子里的人影清楚地照应在了窗子上,看上去是有两个人在里面交谈。 不过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影起身了,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另一个人也起身了,他们一前一后朝着门口走来,随后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文荣仙君,我们仙尊大人说了,到时候请您到凡间的仙府去坐一坐,这刚落成的院落,您可是我们仙尊大人头一个邀请的人,到时候请一定要来啊!” 文荣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我同善仁可是这么多年的好友,到时候必定去,是三日之后吧?” “是啊!” “那就有劳你回去带句话,就说本君定会赴约。” “文荣仙君,告辞!” 文荣送走了那位仙使,随后拿出了转身折回自己的屋子里,却突然顿住,他缓慢地转过身来,就看到院子中央站着一个黑影,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是两把冰凉的刀。 文荣看着来人,呵斥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色的身影却指了指他的头顶,说:“看上面!” 文荣抬起头,随后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布袋从头顶落下来,一下子就罩住了他的脸,那站在院落当中的顺手抄起一根棍子直挥上去,狠狠地落下,能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文荣痛呼出声,那个给他套上布袋的人便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随后棒子无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每一下都瞧的结结实实,势必打算每一下都能打出乌青来才肯罢休,不过三十来棍,文荣就没了动静。 “死了吗?”捂嘴的那位说。 提着棒子的人冷哼一声:“他可是神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行了行了,把他丢到床上,快点快点,趁着天黑快点完事早点回去!” 两人又合力把文荣近乎昏迷的身子丢到了床上,随后灯一灭门一关,便又蹿上了屋顶,朝着下一座仙府而去。 一夜,零零散散能从各座仙府听到或重或轻的痛呼声,有几个声音尖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君在吊嗓子唱戏呢! 到了第二日,宣正殿内或站着或歪着或被人扶着站了一众仙官,一个个身姿不得体不庄重不端正,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七扭八拐。 孟悦从外头进来,站在两边的仙官看着人干干净净地从大殿外头进来,脸上也没有什么伤,身上看样子也没有什么伤,完好无损地站在大家面前。 众人瞧着他,其中有一位仙官便忍不住问道:“善仁仙君,您这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590章 夜袭(四) 孟悦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或多或少都爬上了青紫,有些甚至整张脸都紫成一片,明显是不能看了,孟悦差点没有认出他们来。 “我还想问您是怎么回事啊!”孟悦疑惑。 那仙官便又说:“你没看到吗?大伙昨天夜里突然遭遇袭击,都是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能来的都已经来的,不能来的仙官现如今估计就躺在仙府中,可为何只有您看着上面事儿都没有?!” 孟悦皱起了眉,昨天夜里?昨天夜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也没有听到半点动静,怎么一个晚上过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总不至于是他们自己下的手吧! 另外一位仙官又说:“是啊是啊,我亲眼看见了,是两个黑衣人,上来就是拿个大黑布扣在脸上一阵乱打,今早起来的时候差点下不来床。几乎所有仙官,凡是子啊天界的无一幸免。” “善仁仙君,您昨夜不是在您的善仁仙府吗?为何唯独只有您什么事都没有?” 孟悦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他说:“昨夜我接到去了一趟凡间,并不再天界当中。不想竟然就此逃过一劫,您可有看清楚那两个黑衣人是谁?” “这哪看得清啊!被打的时候脸上盖着黑布,再说他们都蒙着面,就露出一双眼睛,就算看清楚了,也只看清楚了一双眼睛!” 宣正殿内皆是众人叫苦不迭的声音,唉声叹气连成一片,完全没有一个神仙该有的端庄,每个人都成了温柔的秀才公子哥儿,一个个脸上但凡是带点伤的就经不住嚷嚷,孟悦检查了每一个人脸上的伤势,随后又问:“文荣、亓均、秦艽三位仙君在哪儿?” 这大部分都是文官,若是遇到强劲的敌人难以招教沦落至此也算常情,可这里却并没有武官的身影,孟悦不禁怀疑。 掩藏在人群中的一位仙官突然开口道:“据说文荣仙君已经被打的下不来床了,我们这些文官身上受的伤倒不是很重,倒是亓均将军还有文荣仙君,据说已经到了不能见人的地步,至于秦艽……倒是没听到他的消息,故意也好不到哪儿去,连亓均将军都没有幸免,更遑论他了。” 孟悦点了点头,又说:“这件事本君必当会调查清楚,给众位一个交代,只是大家现如今聚在这宣正殿里也不是办法啊!这件事情我们只能瞧瞧地瞧瞧地查,毕竟天界这么多仙官无疑幸免皆被夜袭,还一个个毫无还手之力,这件事若是从天界的界门中传了出去,天界的威严何在,名声何在?到时候君明丢的还是君明的脸面,所以各位,这件事定不能大肆宣扬,我必定会好好调查,只是千万要烂在肚子里,可不能传到天界以外的地方去!” 众人觉得孟悦言之有理,这被人夜袭本就是一件足够丢脸的事儿了,若是还传扬出去,丢的可是整个天界的脸!大家听了孟悦的话纷纷回了自己的仙府,这闹腾的宣正殿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孟悦送走了所有的仙官,随后就从宣正殿绕了过去,来到了君明的紫微殿。 章节目录 第591章 断案 君明静坐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有动静,于是开口道:“来了!” 孟悦朝他一拜,随后说:“君明,您吩咐的南汉洪涝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确实是妖邪在作祟,不过现如今已经制止,这次多亏了天界的几位仙官帮忙,不然小仙一人肯定解决不了这么大的事,还望君明您一定哟啊赏赐他们。” 君明睁开眼,说:“行了!什么帮忙,本座还不清楚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人的功劳,他们帮了什么忙,就只会唧唧歪歪地叫,你还想让我赏赐他们,你怎么不替自己求份赏赐?!” 孟悦摇了摇头,说:“小仙不要赏赐,这些都是小仙该做的,没什么值得奖赏。” “没出息的东西!”君明笑着呵斥了一声,“这一次你立了功,本座自然赏罚分明。怎么让你讨份赏都不敢?若是承聿,现如今早就开口和本座求这求那儿了!” 孟悦低下头去,突然说:“小仙不是承聿仙君,也不会学他的样子做事。您这样说,是不是觉得小仙还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君明摆了摆手,说:“得了得了,本座不说了,本座不说了还不成吗?你倒是看看你自己,这一身的泥子粘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行了,退下吧,回去洗洗干净。” 孟悦跪地:“是小仙失仪了,这就回去洗洗。”他擦了擦衣摆上的泥土,却已经变干变硬粘在上面,擦不下来了。于是只能再朝他一拜,离开了紫微殿。 君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地点了点头。 —————— 从紫微殿出来之后,孟悦就回去换了一身衣裳。 替他更衣的仙婢说:“仙尊大人,您一大早穿那么脏的一身衣裳去面见君明,他没有责怪你吗?” 孟悦哼笑了一声,说:“南汉的洪涝我命人连夜解决了,又连夜赶了回来就是为了见君明一面,他不赏赐我些什么,怎么还会责怪我?”随后他又转过头去,勾起了唇笑着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要记着,昨夜我不在天界,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他抬起了那个仙婢的下巴,轻声说道。 那个仙婢羞的脸红了,低下头去小声回答:“奴婢知道了。” 孟悦揉着她的脑袋说:“真乖。”随后他让人退下了,眼底的笑意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袍,朝着文荣仙府而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仙官,他都点头交好之后匆匆前往,直到快到了文荣的仙府时,却看到对面门出来的一个仙侍。 孟悦连忙上前问道:“可知昨夜文荣仙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仙侍一看是孟悦,立马跪下来说:“拜见善仁仙君。”随后他又匐在地上,“昨夜文荣仙府来了两个黑衣人,据说是在文荣仙君自己屋子的门口被袭的,伤势严重,那两个黑衣人修为深不可测,袭击了文荣仙君之后就离开了,谁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小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孟悦点了点头,摆手让他退下,随后从文荣仙府的正门进去,便看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 章节目录 第592章 断案(二) 他叫住一个仙婢问:“这是怎么了?” 那仙婢说:“拜见善仁仙君,我们仙尊大人昨夜遇袭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大家都急坏了!” 随后从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仙婢一见来人,也顾不得孟悦了,连忙迎过去说:“药仙大人您这边请,我们仙尊大人在里面!” 孟悦看到了霍允,霍允也看到了孟悦,他们四目相对不过片刻,随后便各自瞥开眼去,谁也不再瞧谁。 但他还是来到了文荣的卧房,站在门口,霍允在里头诊治,不方便进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卧房的门打开了,霍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手帕擦拭着掌心和指尖,一抬眸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孟悦。 “他怎么样了?”孟悦问道。 霍允侧开了身子,说:“他怎么样了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悦不想同他多费口舌,于是进了里屋,掀开幔帐的时候,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凑近一看,差些吓了一跳。 他急急从里面冲出来,随后指着屋子的方向问霍允:“那是谁?” 霍允一脸疑惑:“文荣啊!” 孟悦摇了下头,随后又说:“我说的不是他是谁,我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霍允皱起了眉,说:“天界也只有你不是那个样子吧?凡是昨夜待在仙府的仙官,无一幸免,每个人都受了大小不同的伤,只是文荣在这之中算是重伤的,里里外外不仅断了三根肋骨,皮肤上全是乌青,看样子是要养上半个月了。” 孟悦盯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昨夜你也遇袭了?” 霍允掀开了袖口的衣服,露出了乌紫的淤青。 孟悦看了一眼,随后又说:“那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和我有关?” 霍允淡淡地说:“从今早天还没亮开始,我的仙府门口就有人叫苦不迭,个个都说受了重伤要我去诊治。从出门开始我一座一座仙府地跑,连这条手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偌大的天界,无一幸免,可唯独只有你完好无损。难道这件事不需要怀疑吗?” 孟悦冷哼了一声,说:“我可没有这么愚蠢!” 霍允耸肩,随后回屋子里提起了药箱,说:“我还有病人,就不奉陪了。” 孟悦看着他离开,随后进了屋子。 文荣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身上缠了纱布,脸部高高隆起,全身只有手指和脖子还能轻微地移动,看来昨晚被那两个黑衣人打得面目全非了。 他看到孟悦来了,觉得自身这般十分丢脸,可是心中也十分愤恨,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个皱眉或者张嘴都会扯动那些伤口,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连话都说不了。 孟悦安抚他,说:“我会找出昨晚的那两个人的。不仅是你,天界昨晚凡是在仙府的仙官几乎无一幸免,这件事不可大肆宣扬,但是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如今重伤,那件事暂且也不能做了,看来我得找个其他的人来。” 文荣抬起两根手指头,孟悦凑过去,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把手掌放在了他的指尖下面。 章节目录 第593章 断案(三) 文荣用手指在孟悦的掌心写下两个字。 孟悦狐疑道:“棍子?” 文荣艰难地点了点头。 孟悦又问:“你是说昨晚打你的人用的是棍子?” 文荣又点头。 孟悦心中有了猜测,他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随后便离开了文荣的仙府。 棍子是常见,到哪儿都找得到,但是使得棍子又修为高深的人却并不那么好找了。在他印象中,也只有那个人。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天界,在众仙府间来去自如而不被察觉,这已非常人所为,况且他昨日就在自己的仙府,可是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他深知对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可若是其中一个是他,那另一个又是谁? 那两个黑衣人伤了所有的仙官却独独漏下他,这又是为何? 孟悦想不通,却已经来到了亓均的仙府。 据宣正殿的仙官说,就连亓均也没能幸免,他不禁想过来看一眼。 通报的仙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却带回亓均原模原样的话:“善仁仙君,本君昨夜遇到了些事暂且不方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这门都还没进就被人拒之门外,孟悦心中虽有不悦,但也不好硬闯,只能离开。 没有见到亓均是否同旁人一般受了伤,他心中多有不安,于是准备去霍允的仙府问问。 还以为霍允会不在,没曾想一进门就看到了他。 “霍允!”孟悦叫住了他。 霍允却并没有转身,而是继续往屋子里走去。 “霍允!”孟悦又叫了一遍。 一直向前走的霍允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孟悦一怒,上前拉住了他,霍允一惊,下意识地一把甩开。 随后霍允皱着眉问:“善仁仙君,您来这里做什么?” 孟悦却问:“你刚刚没听到我叫你吗?” 霍允却问:“敢问您叫我什么?” 孟悦:“霍允。” 听此,霍允笑了一下,说:“小仙不是一开始就同您说过了吗?往后请善仁仙君唤我药仙,霍允这两个字,还是不要在喊了。” 孟悦皱眉,随后像是妥协了,他推开一步,好声好气地喊:“药仙大人。” 霍允朝他一揖,道:“善仁仙君,不知您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孟悦这才问:“你去过亓均的仙府吗?” 霍允摇了摇头,说:“不曾去过。” 孟悦又说:“你说这天界只有我一人幸免,却不知道亓均有没有同别的仙官一样,他昨夜可是待在仙府的。” 霍允轻笑了一声,说:“善仁仙君,您不会认为这天界的所有仙官都经我诊治了吧?” “不管怎么样,他有没有受伤这件事必须弄清楚,现如今他谁也不见,十分可疑!”孟悦说。 霍允挑眉:“您不会认为只要他没有受伤,昨夜的那两个黑衣人就一定同他有关系,又或者他就是昨夜的那两个黑衣人之一吧?” 孟悦冷哼:“听你的语气似乎是想要为他开脱啊?” 霍允转过身去坐到了椅子上,靠着后背,抬起头看他,说:“善仁仙君,您可是在宣正殿答应过众位仙官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怎么,人找不到,就开始怀疑是天界的人动手动的?” 章节目录 第594章 断案(四) 孟悦一只手负在身后,他勾起了一边的嘴角,说:“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有可能。” 霍允状作明白地点了点头,又说:“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善仁仙君断案了。来人!送客、关门!” 从一边走过来一个仙婢,示意道:“善仁仙君,您这边请。” 孟悦大袖一甩,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霍允看他走了,立马起身回了里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药香蹿入鼻端。他急急忙忙地扑到一个架子边,慌忙地从架子上寻找什么,架子不堪负重,许多盒子和瓶子都掉了下来,他顾不及,最后在最顶端找到一个盒子,一打开是一个小巧的药瓶,他急切地打开,随后倒了一颗药到嘴里。 吃了药,又过了许久,他才冷静下来。瘫坐在软塌上一动不动。 他把药瓶里的药倒在了掌心,数了数,还有二十一颗。 随后又规规矩矩地把瓶子放回去,归置在高处。 地上散落一地的药丸只好命人来收拾处理了。 —————— 冥界,冥殿。 冥王正在处理公务,黎策坐在下方。 已经过去一个晌午了,谁都没有开口。黎策闲的无事,只能撑着脑袋发呆,等到实在坐不住了,冥王才放下公务问道:“你从一进门就坐在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昨天夜里你去哪儿了,冥界的事儿都没处理完,还带着沈宛箐一块儿在外头乱跑,说说,去哪儿了?” 黎策撇着嘴道:“知道你着急沈姑娘,这不连夜赶回来了嘛?再说,明明是你找的我,这儿会却把我晾在这里好几个时辰!” 冥王却说:“我是昨天夜里找的你,你今日晌午才过来,你倒是给我说说,是谁晾着谁?” 黎策说不过他,于是扯开这件事,又说:“看来今日得把那些被孟悦抓走的鬼给找回来了,若是不然,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招摇山去?” 冥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天界那么大一摊烂摊子没有解决,现如今还想着回招摇山去?别说明日,就算是明日的明日,你也别想回去了。” 黎策起身,他有些不悦:“你还想把我绑在冥界不成?天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再有什么也与我无关,昨夜那才叫痛快,一人三十棒,一下没多一下没少,其他剩余的就不管我的事了。” 冥王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愤慨:“看你是打算丢下这些烂摊子等我收拾了?” 黎策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可是把君明得罪透了,问青这小子那一日胡作非为,我也是帮他擦屁股擦了好久,这两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也不出来说说话,我都怕他在我的魂海当中乱来!” 冥王不禁问道:“他所说一时半刻不能从你身上脱离这件事是真的吗?” 黎策耸肩:“不清楚。” 冥王想了想,轻声道:“挺麻烦的。” 黎策点了点头:“确实麻烦,这样保不齐以后我就得带着这家伙一起过日子了,这算什么事啊!” 章节目录 第595章 顾忌 冥王却说:“你怎么净想到这样的事?那你怎么还不想想万一苏瑾发现了这件事怎么办?再者或是问青突然在你们俩亲热的时候跳出来?!” 黎策立马喊道:“他敢?!” 冥王却又说:“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件事!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问青一直待在你身上会怎样?” 黎策垂下脑袋去,他思忖了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冥王却又说:“他可是魔,还是一只来历不明的魔。虽说他在你的魂海当中已经安分了好多年了,可是魔的寿命是无穷无尽的,他们为了一件事可以蛰伏很久,伺机而动!同天界的战端不就是这般吗?” 黎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随后他又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些年他也帮了我许多,当年身死的时候,若是没有他,哪里还有现在的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不是,若他真的想要我这具躯体,我还能拦着他不成?只要别伤害怀瑜,其他的都没什么。” 冥王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就没有想过,若是苏瑾知道这些,他会怎么样?若是……问青控制了你的心智,到时候的黎策就不是黎策了,到时候……” “行了!”黎策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到时候也是到时候,到时候的事只能到时候解决,这样早早做打算,这到时候万一等不到到时候了呢?” 冥王板起脸:“你同我说饶舌令是不是?” 黎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哪有!我看你也没有什么事,被孟悦抓走的那些鬼得赶紧找出来,等事情办完了我可要回招摇山去,怀瑜还在等着我呢!” “黎策!”冥王叫住了他。 黎策转身。 “你现如今是黎策吧?”他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我是谁啊!”黎策朝他笑了一下,随后大步从冥殿出去了。 等出了门的时候,沈宛箐就迎面上来。 黎策一见是她,连忙笑着脸说:“沈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啊!不会是在等我吧?!” 沈宛箐凑上前去问:“冥王殿下问了你什么?” 黎策说:“没什么啊!” “昨晚的事情,你同他说了吗?”沈宛箐又问。 黎策道:“大概说了一些。” 沈宛箐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能说呢?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怂恿我一起去的,现在冥王殿下叫我过去,到时候要是受罚了,你替我挨啊!” 黎策一脸诚恳地说:“沈姑娘,您放心,你尽管把这事儿推倒我身上,就说是我硬拉着你去的,放心,他不会责罚你的。” 沈宛箐哼了一声,随后便提溜着裙摆进去了。 黎策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动身离开了冥界。 —————— 天界。 亓均仙府。 亓均此半躺在贵妃椅上,两条腿受了三十棍子,已经不能动了。 但是这都是外伤,虽说是结结实实的三十棍子,但却并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两条小腿肿胀着快要比两条大腿加起来还要粗,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仙尊大人,该上药了。”仙婢端着药进来。 亓均忍者痛,问:“今日来府上的有哪些人?” 章节目录 第596章 顾忌(二) “回仙尊大人,统共只有一位善仁仙君。”仙婢回道。 亓均又说:“外头怎么样了?听说天界所有仙官昨夜都被夜袭了?” “是的,不过除了善仁仙君以外。那些仙官在宣正殿里闹,想要求君明找出昨夜的那两个黑衣人,最后是善仁仙君说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大家才散去的。”仙婢说。 亓均说:“确实可疑。” 仙婢上好了药便退下了。 亓均真想通千音去找谁,哪知有人却直接找上了门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转头便看到问青站在屋子里,想一棵笔直的松。 “问青殿下?”亓均出声。 问青走过来,随处找了个凳子坐下,看了一眼亓均的腿,啧啧两声,道:“这下手也忒狠了些,怎么能直接把人的腿打得这么粗?” 亓均看着他,却说:“昨夜不是你吗?” 问青摇了摇头,说:“怎么会是我呢?” 亓均又说:“昨天那人趁我不备下了迷药,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其中一个人善于用棍,另一个是位女子。” 问青惊讶的挑起了眉:“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是你?”亓均看着他,一脸了然于胸。 问青朝他笑了一下。 亓均这才叹了口气:“果然是你!” 问青又说:“这也不怪我,我总不能吧所有人都揍一顿就独独不揍你吧,到时候你就会被众人怀疑,要打总要一起打啊!” 亓均又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了什么?谁叫那老头子不长眼睛伤了我的人,我就要伤了天界所有人!”问青这般说,眼里的笑突然变成了冰冷的寒霜。 亓均猜测:“你口中的老头子是君明?” 问青耸肩。 亓均便又说:“他伤了你的人?难不成是苏瑾?” 问青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指了指他的屋子,说:“你堂堂天界将军,屋子就这种模样,比起外头的富丽堂皇,这里可是差太多了。” 亓均自己也看了一眼,说:“睡得安稳就行,好不好看也只有自己知道。” 问青点了点头,说:“想必你也知道孟悦摇查昨夜夜袭的事儿了。你可把嘴巴给我守好,可别把我供出来啊!” 亓均点了点头,又说:“你为什么要护着苏瑾?” 问青突然说:“我们合作关系,不是交心的伯牙子期这种旷世知己,亓均仙君,您问的事儿是不是太深入了一点?” 亓均抿唇。 问青却又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兑现,距离半月也没几天了,我把文荣打得半死不活,孟悦原本的计划不得不进行变动,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你紧盯着他就好。”随后把往桌子上放了一个瓷瓶,“这是我们冥界的药,你腿上的伤不是一般的伤,我那根棍子也不是一般的棍子,用这个能好的快些。” 亓均:“多谢。” 问青不禁笑了一声:“谢我干什么,你现如今这般就是我造成的,哪有谢仇人的。” 亓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问青顿住。随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说:“那就更不用谢了,我们是平等的关系,这也是你应得的。” 章节目录 第597章 顾忌(三) 亓均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欠你一声谢,若是没有你,我或许几百年也找不到剩下的半株。” 问青起身,朝他笑了一下,“走了!” 亓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的似曾相识。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腿不能动了,难不成眼睛也不能看了? 从亓均的仙府出来以后,问青便去往了秦艽那儿。 天界发生了这样的事,只有他闭门不出也不理外头的任何,一个人活得和世外桃源一样。 只是世外桃源不太会有人去夜袭。 问青没有让人通报,直接翻墙进去的,一进去就是秦艽的卧房。 卧房的房门敞开着,问青摸到窗子下面,慢慢地往屋子里望去。 远处的长廊那儿传来一声响:“秦艽仙君,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昆方手里拿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跑过来,手里的点心端得又稳匀,只是冲向前去没几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问青。 “你是……”昆方站住了,看着问青觉得有些眼熟。 秦艽在屋子里听到了声响,于是出来。 问青怎么躲都不是,只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秦艽一出来就看到了他。 “哦哦哦!我知道你是谁了!”昆方又跑了过来,把手中的点心往秦艽手里一放,说,“你就是就是就是那个冥界的那个那个……问青!” “规矩!”秦艽在一旁呵斥。 昆方立马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乖乖地站在一旁。 秦艽进了屋子,说:“问青殿下,您这次大驾光临,不会还是为了上次的事吧?” 问青随他进去,落了座,昆方又给他上了茶,这才开口道:“看秦艽仙君您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受了伤?” 秦艽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你?” “已经有人说过这句话了。”问青说。 秦艽问:“你是怎么潜入天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苏瑾?” 问青摆摆手,说:“秦艽仙君你修为不高难道眼睛也不好?昨日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呢?” 秦艽皱起了眉,他神色肃穆,看着问青一脸玩笑却并没有放松下来,而是又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青耸耸肩,又说:“这个问题我也回答过了,虽然听的人不是你,但我不想连着说两边,所以我会告诉你一个不一样的说法。” 问青笑了一下,道:“因为伤了你们,等同于伤了那位。” “什么意思?”秦艽追问。 “没什么意思,你不用知道。”问青摇了摇头,“我来找您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我是想说,您当年封印恕檀山,现如今不妨再去恕檀山看看?那风光可是大不一样啊!听说黑尧鸟的不死心都被人掏了!” 秦艽的手一点点捏紧,他皱起眉,眉心中间俨然一个“川”字,他浅浅地吐了一口气,许久都没有说话。 问青也不着急,秦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昆方站在一边要被秦艽身上冰冷的气息给冻着了,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了?” 秦艽这才收敛了一些,但是双眼仍旧如寒冰一般地看着问青。 章节目录 第598章 顾忌(四) 昆方着实觉得这样的气氛太过诡异,想想这问青殿下也没说什么要死人的话,怎么秦艽就能气成这个样子? 遥想秦艽像现在这般凌厉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这再一次经历,反倒还有些不习惯。 问青在秦艽的注视下神色自如,甚至还忍不住调侃:“刚刚看到昆方拿着点心来找你?秦艽仙君您真是好福气,想想我怎么就没有一个做了点心给我吃的人呢?”他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艳羡,听得秦艽里外不是滋味。 昆方一边挠挠头,解释道:“那点心不是我做的,只是尝到了觉得好吃,所以拿过来给秦艽……仙君一同常常。” 问青点点头,说:“难怪凡间有一句话,说遥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这个男人的喂!昆方,看来你的目的不小啊!” “我……”昆方被堵得哑口无言。 问青又说:“刚刚你叫秦艽不叫得挺顺溜的吗?刚刚怎么又突然改口了呢?难不成还同戏本子里的那种一样,在外人面前各说各的,私底下却是数不尽的爱称?想不到秦艽将军您还挺时兴的吗?凡间的话本子没少看啊!” 他一句话说的两人皆无言以对,秦艽倒是还好一些,冷起脸来也看不出是喜是怒还是怨,可是站在一旁的昆方不是个木头脸,更不是个傻子,他当然听得懂问青话中说的是什么,代表的事何种意思,可是当他理解透彻的时候,脸已经开始发烫发红了。随后他实在受不了,于是扯了一下秦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做。 问青瞧见了,他默不作声,随后对上了秦艽的眼睛,他勾起嘴角,报之以微笑。 秦艽却说:“问青殿下,您来这儿不会就是想说这些吧?” 问青反问:“不可以吗?我觉得你同昆方之间的什么,倒是挺让人好奇的。” 秦艽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像是会滴墨一般,他冷哼了一声,说:“问青殿下,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拿来胡说八道的,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问青点了点头,说:“当然不好笑,秦艽,我可从来没把这种事当成玩笑。” 秦艽的脸色更难看了。 昆方看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吵上了,而他还是他们吵上时顺带夹杂的那个,这就让他有些举手无措了。 “昆方,你先出去。”秦艽说。 “啊?”昆方叫了一下,随后便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话要当面说,你叫人出去了,那我这些话还怎么当面说啊!”问青盯着门的缝隙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关上。 秦艽:“那就吞到肚子里去不要说!” 问青挑眉:“不要激动啊秦艽,万事开头难,过去就好了。所以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你想借此威胁我?”秦艽冷哼。 问青摇了摇头,说:“不是威胁你,是为了保护昆方啊!难不成你要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够从离开天界,下凡,或去别的什么地方,永远都不药要回到天界来,即便是君明让你回来,如果有一日你真要回来,那就横着进来吧。” 他目光阴冷,说出口的话比目光更阴冷,平淡得毫无波动,却可怕而又强势。 章节目录 第599章 鬼火 秦艽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问青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既然如此,他便正经了起来,认真地回答道:“为了六界太平。” 显然这样的理由有些荒诞,但是问青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哼——”秦艽冷哼了一声,似是十分看不起他胡编乱造的理由。可是有更大的理由逼着他不得不这样做。 思忖许久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端起了桌子上的点心,一直走到门口:“既然如此,问青殿下,请吧!” 问青勾起了唇,十分愉悦地笑了。 站在外头,天气晴朗。风拂过脸的时候也很舒服,头发被吹得微微摇摆,远处的七彩霞光相互辉映,云层像是卷了金边的华服,问青十分满足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想到,好久没去怀瑜哪儿了。 他想到便去了,从云海上纵身一跃,朝着招摇山的方向疾驰。 不到一刻钟,就在山门口站定了。 他变回了黎策的模样,一身白袍子,素朴得像未经人事的好人家的孩子。 守山的仙童早已从黎策公子活着回来的震惊当中缓了过来,所以这次瞧见他,什么也没说就让他进去了。 可是殊不知,多嘴的仙童在黎策进去的一刻就把他来招摇山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山头,所以黎策一进去,就看到大家嘴角擒着一抹笑看他,颇有几分诡异。 等到了南殿,窗门紧闭,屋子里毫无动静,他推门进去,看到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苏某人。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宣纸,揉皱的吹散的随意丢弃的,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他有些无从落脚,于是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的一个,之间上面用墨笔胡乱地画着什么,既不像字,也不像话,牛鬼蛇神是什么也看不明白。 苏瑾听到了动静,他趴在床上,头朝着外面,所以一睁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人影。 他仔细看了两眼,看到蹲在地上的人正在捡拾他丢在地上的画! 苏瑾这下睡意全无,他慌忙地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人面前,想要来上一脚,可是脚还没踢出去,那人就站了起来。 “黎策?”苏瑾疑惑出声。 黎策却皱起了眉,像是有些不高兴。 苏瑾却十分高兴地说:“你怎么来了,冥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黎策抿着嘴,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苏瑾想了想,,重复道:“冥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黎策摇摇头:“不是这句。” 苏瑾又说:“你怎么来了?” 黎策又接着摇头:“也不是这句。” 苏瑾心想不是这两句还能是哪两句?他统共就说了三句话啊! 苏瑾突然恍然大悟,一脸我懂了的表情:“黎策?” 黎策的脸色较之于刚才更不好了。 苏瑾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不禁问道:“怎么了?” 黎策却十分严肃地说:“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什么约定?”他云里雾里。 “既然想不起来,那我先走了!”黎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丝毫不带犹豫。 章节目录 第600章 鬼火(二) 苏瑾赶忙拖住他,还时不时地向后移动着,边拖便说:“我想起来想起来了,真的都想起来了!” 黎策这才不情愿地转过头来。 苏瑾一顿。 黎策看他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二话不说,这次走得更加迅速了。苏瑾无奈,只能一把冲上去抱住,脸就放在他的后背上,声音也从后方传来:“我……我是真的想起来了,那个……那个……那个就是……” 没想到正在他犹豫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黎策却突然转过来。因为苏瑾双手环着他,所以黎策等同于在他的手臂里转了一个圈圈,随后两人就成了面对面。 黎策的个子比他高一些,苏瑾的鼻子正好碰到他的下巴,他能感受到黎策的呼吸,而喷洒在他脸上的热气,他有些痒,想要挠一挠。 黎策看着他,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阿澜。” 苏瑾总算是恍然大悟了。 黎策看他想起来了,于是又说:“你打算这样抱着我到什么时候?” 苏瑾看来一眼,赶忙松手。 随后黎策便指着地上的一众废纸,说:“这些……是什么?” 苏瑾不动声色地收住了脸上羞哧的表情,毫不在意地说:“一些没什么用的废纸啊!” 黎策拿起了手中的两张,随后说:“既然是废纸,又为何盖了印玺?” 上面那方方正正又红彤彤的印玺像是一抹刺眼的蚊子血,苏瑾只一眼,就知大事不妙。 黎策便又说:“许久之前我就看你在画这些东西,最早的时候也好几年前了,那时也和这里的一张差不多,就放在桌子上,不过却看不懂,我以为是你胡乱涂的,结果那张上面也盖了章,所以没有当废纸收了。” 苏瑾笑了一下,说:“是嘛?我都不记得了!” 黎策却又说:“你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连我都不能说吗?” 苏瑾撇开眼,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在地上盯出两个洞来,可就是不看他。 随后黎策把地上所有的纸都捡拾起来,厚厚的一沓有几十张,他放到桌上整理,猜测道:“连我都不愿意告诉,你画的不会是我吧?”随后他转过头来。 那一刻,苏瑾屏气凝神,生怕脸上流露出一点点惊讶的神色让黎策瞧了去,可是许久,黎策又摇了摇头,说:“不太可能,如若这样,那几年前的那一张又作何解释?总不至于从那时候起就看是画我了吧?” 撑住啊! 苏瑾在心里告诫自己,同时抿着嘴让神色看起来冷漠一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至于露馅。 现在就是他想要解释也无从解释了啊!总不至于在他还没有觉悟过来黎策如此重要的时候就已经在偷偷画他的画像了吧?!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那他不会画人物小像的事情不就公之于众了吗? 这一丢脸就丢大了! 黎策帮他吧东西收好,说:“既然都盖了章,想必也不是废纸了,那就收起来吧,以后拿出来看看也方便。” 苏瑾忍不住问:“你看得懂吗?” 黎策摇头。 章节目录 第601章 鬼火(三) 苏瑾在心里落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世上大概除了自己,是没有人能够看懂这些画的,就算他偷偷画了黎策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晓,总不至于露馅了。 整理好那些,黎策又说:“东西都收拾好啦,那我们去个地方吧!” 苏瑾疑问:“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黎策一脸神秘。 苏瑾匆匆换上了衣服,随后跟着黎策一块儿出去了。 —————— 云巅之上只天界,黑土之下是冥府。 招摇山离冥界的界门需要半个时辰,等到了界门口的时候,苏瑾却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黎策说:“不是去冥界,而是从这里过比较近!” 随后他就待着苏瑾一同进了界门。 里外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头顶是乌黑一片,只偶尔隔着一段距离点着一盏灯,周围是冰冷的光。 苏瑾同黎策并肩而行,也不知道穿过了几条弯弯绕绕,才算是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 地上长着低矮的草,除了草,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瑾指着这一方空地,问:“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里?” 黎策摇了摇头,随后掌心一挥,眼前的空地上方突然卷起一股黑色的漩涡,随后他拉着苏瑾的手,两人一同从这涡流中踏入,身影即刻消散。 进去之后,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绿油油的好像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黎策说:“那是鬼火。” 苏瑾的手一哆嗦,在黎策的掌心缩了一缩。 黎策立马问道:“你怕鬼?” 苏瑾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说,随后低下头去。 他能如何,怕鬼是那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他又不是想怕,只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罢了! 黎策看他不说话,心中了然,同时也不禁勾起了唇角:“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躲到我的怀里来!” 这完全似嘲笑的语气听得他十分不爽快,一气之下直接甩开了黎策的手,他朝着前面走了两步,随后突然一缕绿油油的鬼火就从周围冒了出来,吓得他直直地往后退去,身子同步伐相差甚许,乃至于脑袋先朝后面仰去,脚步却没有跟上。 黎策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随后往自己的怀里一揽,苏瑾就紧贴着他了。 正在他还有些慌乱之时,黎策的身影从头顶传来:“如果真的害怕,我说了,躲到我的怀里就行,何必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来,就算不是因为害怕而躲到我的怀里来,我也正求之不得。” 苏瑾无从解释,所有的话都被黎策堵了回去,他有些哑口无言,许久才低着头轻声传来一句:“我没有。” 这一回儿,可真像是撒娇一般,黎策有些难以自持,唯拦着苏瑾的手捏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苏瑾抬起头来,看到眼前满是绿油油的鬼火,他连忙把头低了下去,随后说:“你背后有好多。” 黎策回头一看,随后说:“时候差不多。” 他松开了黎策的手,随后放在自己的掌心,捏的很紧,却又不疼,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撒手那样。 章节目录 第602章 鬼火(四) 不仅仅是黎策的背后,就连他自己的背后同样也是这些,数以万计的光,如若不是鬼魂,倒也算是旷世美景。 黎策指着空中那些飘飘荡荡的东西,说:“你认得他们吗?” 苏瑾皱起了眉,随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不认得。” 黎策又说:“你好好看看!”他招手,随后一抹绿光就浮到了面前来。 苏瑾缓慢而又沉重地抬起头来辨别那抹绿光,随后他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那个那个……这不是天界早已归隐山林的杨信九吗?他可是天界的武官啊!年纪比两个苏瑾加起来还要大,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苏瑾对他的印象还存留在四百多年前,这没想到再见面就阴阳相隔了! 黎策便说:“想必你也认识他!天界的信九仙君,曾经的天界武官。被困在这个地方不生不灭,我也是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地方,才遇到了他们。” 苏瑾皱着眉,他拉住了苏瑾,忍不住问道:“等等等等,既然是仙官,怎么会变成鬼?!这这这……这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啊!怎么可能?!”他万万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乃至于不想通就开始否认。 黎策解释道:“这个地方不在六界之内,准确来说它是超脱六界之外的一个地方,我之所以说这些事鬼火,那是因为我也完全不清楚这些绿色的如鬼火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只能这样称呼。” 苏瑾问:“不是鬼火?” 黎策点点头。 苏瑾松了一口气。 黎策又说:“起初我并不确定他们是什么,这些东西也不会讲话,至多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了信九仙君!因为当初我有看到过他的画像,虽说同现在差别很大。之后我有派人去寻找过他的下落,可是统统一无所获,天界记载的详实当中也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我才敢确定这鬼火就是他!” 苏瑾的神色十分严肃,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关于这个地方的锁存在的严重性。 这只是其中一个,那剩下的那些呢?那些认不出的人呢?他们不会说话,只会在这个地方胡乱地飘荡,像是孤魂野鬼!可是信九仙君不是啊!他可是天界记录在册的仙官,可是享有名号和身份的人,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黎策却又说:“怀瑜,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瑾觉得莫名其妙:“黎策啊!” 黎策又说:“在你这儿,我是黎策,也是阿澜,也是秋竹。可是在别处,我就是问青,或者……是魔。” 苏瑾的神色却无半点变化。 黎策甚至害怕他这副毫无波澜的神色之下只恐惧,是惧怕,只疏离,是躲避,甚至是仇恨。 可是苏瑾就如这般毫无波澜。他的手从黎策的掌心里挣脱开来。 黎策心中微微悲恸。 可是旋即,这挣脱开的他手却反握住了他,纤细白皙带着点点茧子的手握住了他,用了几分力,像是在给他肯定。 章节目录 第603章 情愫 黎策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刚刚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悲恸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我没事。”黎策解释道。 “嗯。”苏瑾回应他,掌心却依然没有放开。 黎策便又说:“我真的没事。”随后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掌心紧紧扣在一起。 苏瑾突然扭捏了起来,虽说这里没什么人,但是这些飘着的“鬼火”还是让他过意不去,这向来脸皮厚的人,在这种事情上却羞涩得不能再羞涩。 黎策感觉到了,于是安慰道:“他们不会说话的。” 苏瑾的脸倏地就红了起来。 黎策看他一副如小家碧玉的姑娘一般红着个脸,还时不时用手指头挠着掌心,他脸上也勾起了笑容。 他们当着数千万的幽幽绿火牵着手,怎么说都有些明目张胆。 苏瑾还是第一次在这众多双眼睛面前这般,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因为不用担心露馅,也不用担心风言风语,更不会有人对着他们指着手或者是窃窃私语,这让他舒坦许多,这样明目张胆,让他十分快活。 “阿澜,你说我们要是一辈子待在这里会怎么样?”苏瑾问。 黎策想了想,说:“这里光线不足,没有食物,荒芜一片,若是想要在这里长居,或许要准备好些时候。” 苏瑾听他一板一眼地竟然开始打算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说:“我只是随口说说,也不一定是要在这儿!只要同你待在一起,无论哪里都可以。” 黎策突然顿住。 苏瑾被他拉住了,回过头问:“怎么了?” 黎策双眼注视着他,眼睛里带着光点,像是熠熠生辉的繁星。一呼一吸都变得无比缓慢而浅薄,他真个人像都像是被定住了。 苏瑾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半天不见反应。 “你刚刚说的,是真心的吗?”黎策问。 苏瑾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并且按在自己的胸口说:“真的。” 在黎策看来,这两个字比世上的任何字眼都具有力量,如山顶寺庙里的铜钟,在清晨的时候被撞出的第一声声响。而他就确切地站在那口钟的旁边,那被撞击出的声音从钟身开始向四方扩散,他是第一个听到的人,那声音像波浪一样而来,再从远处传回来,再一次敲击他的心灵。 一直到心中的动荡逐渐宁静下来。 苏瑾看他傻愣着,有些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后却被一把抱住。 “怀瑜,怀瑜……怀瑜,怀瑜怀瑜怀瑜……”他一遍一遍不知厌倦地喊着苏瑾的名字,是喊给苏瑾听的,也是喊给自己听的。 苏瑾一遍一遍的说:“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在……”不知道要说多少遍,这个人才能确信他此时此刻就是他,就在这儿。 周围的“鬼火”有聚在一起了,像是一个硕大的光圈,围住他们两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可就在这时,信九仙君的那张脸又飘了过来。 苏瑾说:“黎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策松开他,神色严肃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虽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是却不会有自主的意识,更不会独自行动。或许是因为你们从前认识,所以他今日才会一反常态。” 章节目录 第604章 情愫(二) 苏瑾皱起了眉,他走到了信九的面前,伸出手去,随后那缕东西就飘到了苏瑾的手掌当中。 苏瑾回头看了黎策一眼,黎策上前来,说:“他似乎听得懂你的话,也能看懂你表达的意思。” 随后信九却飘了起来,向着远方而去。 苏瑾看他要走,连忙跟上。 走出许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凸起的山坡前。信九直飘而上,苏瑾随着他一同踩上了山坡。 在山坡的顶端,是一小片平坦的地,信九在半空中连着转了三圈,随后飘到了苏瑾面前。 黎策说:“这里埋了东西。” 随后他顺着草丛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凸起的角,用力一揭,是一块十分厚实的板子。 等到把板子揭开,露出了一个方形的口。 “是棺材。” 苏瑾凑过去看,发现里面躺了一具尸体,竟然就是信九的尸身。 “难怪六界遍寻不到杨信九的尸身,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作为一个神仙,这样隔绝于是未免也太过保密,关于他的记录少之又少,难不成归隐之前还抹去了一切痕迹,可是这事做的又干净又漂亮,倒不像是他本人会做的。” 苏瑾点了点头,书:“尸身保存良好,冥界有没有法子?” 黎策说:“得找到他的魂魄。” 他这不像是被人杀的,而是生生地吧魂魄从仙身里拉出来,独独锁住身躯,却让魂魄飘荡在外。 苏瑾说:“会不会……”他看了眼在一旁的鬼火。 “不管怎么说,先带回去吧,或许有人会知道怎么做。”黎策决定。 苏瑾点了点头。 黎策又说:“其实我带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杨信九的事情,而是另一件事。” 他们走了一段路,随后又到了另一个黑色的涡流面前,他带着苏瑾一同越过,随后重新回到了六界之中的一处地方。 黎策简要地说:“鬼族近些年丢了许多鬼,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只,百鬼榜上只有一百零一只鬼,都是叫得出名号的。可是成为鬼却并不容易,那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内心要忍受极大的折磨,同时身体还要经受巨大的痛苦,就像是把魂魄撕碎了飘到各地,随后再一点一点地聚起来,这过程十分漫长,还要躲避鬼差的追捕,等到重组好的时候,就会成为鬼。鬼族有一个奇怪的规矩,百鬼榜上只能有一百零一只鬼,多一只都会被消灭,或许是被更大的鬼给吃了,或许是被许多鬼分而食之,总之就是要保持这个数。可是近些年却突然猛增出许多的鬼,而这些新鬼又突然在一段时间内突然消失,连带着百鬼榜上的一二十只。” 黎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你别看百鬼榜上只有一百零一只鬼,鬼族也只是一个很小规模的族群,但事他们是冥界必不可少的部分,虽说一直想要脱离冥界独自生存,但是冥王掌控着他们的命脉,所以这是不可能的。现如今突然有一大群鬼消失,这件事已经惊动了冥界的长老和鬼族的长老。我猜测这件事同孟悦有关,所以派人紧盯着他,这才找到了这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605章 情愫(三) 苏瑾皱起了眉,虽说之前他就听说过孟悦想要那鬼来喂养黑尧鸟,这件事总的来说同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是黎策这么说,看来是关系很大了。 “这已经不是他想用鬼来喂养黑尧鸟的事了,而是那新增的二十几只鬼,会不会是因为他。”黎策说,他的神色比刚才还要严肃,“天界同人界息息相关,改动人的命格,就会改动神仙的命格,这两者直接不可断离。而我想,那些多处的鬼,会不会是孟悦促使的。命格不可测,不可估,但是若真有人通过改变别人的命格从而改变自己的命格,让它逐渐变好,变强大,这件事我还没有查清楚。” 苏瑾问:“你确定这些都是孟悦做的?” 黎策反问:“你到现在还不相信?” 苏瑾摇了摇头,说:“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想接受。” 黎策问:“为什么?” 苏瑾的目光突然放空,像是望到了遥远的地方,望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他的,照顾他没有做到,还屡屡伤他,若这件事是真的,那我就再也保不了他了。” 黎策脸上的疑惑淡了下来,他平静地问:“是南栀吗?” 苏瑾脸上一闪而过意思诧异,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黎策依旧平静地说:“这件事三年前我就知道了,在那一天。” 那一天? 苏瑾疑惑,随后却很快就明白过来。脑中迅速穿过那日的光影,是那一天。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久,身子都被浇透了,哪里都冷,可是他却好像感受不,心痛到甚至连呼吸都喘不过来。冷算什么,同心衰而比,简直似仁慈。他从来不知道心痛原来是这种感受,南栀离去的时候,他难过,却还抱有希望,想着总有一日能够再遇到的,即便是几百年乃至于几千年,于是悲痛化为了微末的希望。所以后来他遇见了黎策,可是当他失去黎策,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的时候,他却觉得好像此刻就要永别了,他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就此过完一生,甚至是草草了断罢了! 直到他再一次见到这个人。 他又觉得自己要惜命,要爱护自己,要好好地同他长长久久,不能老说死不死的,他要或者,活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两个相互看对方都看腻烦了。不!他们永远不会腻烦对方,至少他永远不会。 他只想同他一起,不论做什么。 平淡的日子也好,声色犬马的日子也好,花天酒地也好,十里春风也好,总之都会是好的。 苏瑾重新对上了他的眼睛,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说:“你介意吗?” 黎策点了点头,说:“我只想告诉你实话,我介意。虽然我知道那曾经就是现在毫不知情的我,但我还是介意。因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连个人,我深知害怕你因为她而混淆对我的感觉。大男人间这样,到底是见不得人的。我有想过规规矩矩不越界,可是却控制不住,甚至还会觉得,既然曾经是我,现如今我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地就放开你了。我要困着你,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你的。直到刚才。” 章节目录 第606章 情愫(四) “刚才?”苏瑾问。 黎策点了点头,深情而又坚定地说:“直到刚才那一刻,你说想要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一直以来并非是我自作多情。” “你觉得如何?”苏瑾笑着问。 “我觉得很好。”黎策说。 苏瑾挑起了眉,做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来,说:“我对你含有歉意,我对不起你,我伤害了你,可是我也想要同你再一起。这听上去就像是个笑话,可是可是,我真的这么想,过去的那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在你心中留下了什么伤疤。我只想说,那些疤口,可以让我一点一点地填平吗?” 黎策勾起了唇,随后拉着苏瑾的手,说:“赶快,把鬼找到,清点名册先带回去,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瑾被他拉着,在后头问:“什么迫不及待?!” 黎策冷静而又急迫地说:“吻你。” 苏瑾抿起了嘴,用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你怎么能说的这么直白!” 黎策侧过头来,说:“不仅想要吻你,还想要做其他的事,很多很多,没有做的事。” 最后,黎策用力他平生最大的努力去清点被孟悦困住的鬼,一个一个按照名册救了出来,并且收了带在身上,有许多不听话了,救出来就一动不动,黎策又要一个一个耐心劝诫着,等到忙完的时候,回头一看,苏瑾正站在一旁笑着看他。 黎策的脸突然红了。 随后他同苏瑾一同回了冥界,把手上的册子还有收住的鬼一齐交给冥王。 冥王接住的时候还在想为何如此迅速,可是一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走的火急火燎,苏瑾被他拉着走,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苏瑾在后头问。 黎策默不作声。 苏瑾却说:“事先说好了,不能到最后一步,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可以!” 他们穿梭在林子里,可是黎策却并不回头。 苏瑾拉住他,说:“你听到了没有,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回招摇山去!” 黎策并没有转过头来,随后苏瑾似乎听到他的一声叹气,腰身就被很快地揽了过去,脑袋被另一只手托了起来,他的脚尖微微踮着,黎策的脑袋低了下来,声音化在两人的唇齿之间:“真拿你没办法。” 苏瑾整个人都被托着,脖子仰到后面去,腰也向后弯着,整个人如失重了般,他紧紧拽着黎策手臂的衣服,被迫承受他强硬的吻。 唇舌相依的时候,有的人已然沉沦。 黎策拖着苏瑾的脑袋,不放过一点空隙,可是吻的久了,苏瑾的脸却越来越红。 黎策松开了一点点,像是咬着他的嘴巴说:“呼吸啊!” 苏瑾吸了一口气,随后黎策便又压了上来,这一次比刚刚还有猛烈,可是过不了多久,苏瑾又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黎策轻声说:“张嘴。” 苏瑾照做了,随后他就感觉到有一条湿软的东西钻进来,接着就喘过了气,连上的红晕淡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607章 喜欢 风很醉人,吹着各自如微醺而泛红的脸。 苏瑾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奔流,几次脸红透了喘不过气来都要黎策放开他让他喘息,反复几次,黎策忍不住轻声说:“难不成这是你第一次吗?” 苏瑾喘了几口气,没有说话。 黎策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又说:“怎么连喘气都不会?”随后他又深情地吻了上去。 周遭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脑中只有嗡嗡的震动,好像是许多只蚊子在里面飞来飞去,苏瑾被亲的有点迷晕,原本抓住黎策袖口的两只手不自觉间就环上他的脖子,脚尖微微向上踮着,两人贴得更近了。 黎策感受到了他的主动,于是托着苏瑾脑袋的手更加用力。 苏瑾能明显感受到黎策的不同,他的舌头伸进来,他感觉有些怪异,但是柔润的触感又让他难以拒绝,就这样半怪异半沉沦地回应着他。 斑驳的树影打下来,地面上留下来了亮光,直到苏瑾觉得昏天黑地再也亲不动的时候,黎策总算是松开了他。 他的手还环在黎策的脖子上,黎策看着他,勾着唇笑。 “我现在有点头晕。”苏瑾抱怨道。 黎策说:“那就缓一会儿,我不松手。” 苏瑾皱起眉,说:“谁要你扶着!” 随后他松开了手,结果腿一软就要跪下了,黎策赶忙又扶着他。 “别逞强。”黎策说。 苏瑾觉得自己特别没有面子,只是亲吻而已,他就腿软到需要由人搀扶!怎么也是七尺男儿! 黎策搀扶着他,说:“回招摇山吧!” 苏瑾点了点头,他刚走了两步,腿就忍不住软下去。 黎策说:“哎,看来以后不能这么乱来了。” 苏瑾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黎策一手揽过他的膝弯一手穿过他的手臂把人横抱了起来,“你把头缩进来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神色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告诉别人你刚刚做了什么,特别Se情。”最后一句话他是贴着苏瑾的耳朵说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苏瑾忍不住耳朵朝里面缩了一下。 “真乖。”黎策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往招摇山去。 一路上黎策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苏瑾忍不住问:“你原先想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黎策说:“秘密。” 苏瑾挑眉:“连我也不能告诉?” 黎策却淡淡地说:“你还不是不想同我做到最后一步?” 苏瑾的脸瞬间红涨了起来,他小声嘀咕:“这种事情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坦荡!” 黎策神色平淡无奇,他抱着苏瑾脸不红气不喘,说出的话还能气死人。 “你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做,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的嘴堵上啊,或者咱们现在就地解决。”心胸坦荡荡,嘴上不留情。 苏瑾没有他脸皮厚,一句就给堵了回去,许久才憋出一个字:“你到底变成什么了,说话这么不害臊。” “喜欢你怎么能害臊。” 苏瑾彻底败给他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608章 恢复更新 从明天起,开始恢复更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稿子都没有存好就要更新了!!!有点紧脏咕~~(╯﹏╰)b 不过既然说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不管怎么样,以后会不会断更另说,明天一定更!!! 接着上一章的内容继续,若是忘记的,不连贯的可以回头看看,毕竟连我自己经过这一个月,前面的内容都忘了差不多了T﹏T 想到重新面对泥萌,还是有些想念。一个月的忙碌,一个月的停更,似乎并没有达到完美的状态,反而是为了自己承受不住的疲惫找借口。 是觉太好睡,手机太好玩,上班工作太辛苦,无心去想这些。但是从明天起,我会回归,不论怎么样也会坚持。 《师傅又在偷看我》也更新了两百多天了,我不知道我能写到多久,结局又会是在什么时候,总之……希望泥萌能一起看着我,监督我,让我不松懈不放弃!毕竟我最大的动力就是来自泥萌!!!加油!(???_??)? 还有就是解释一下有读者大大的评论和留言。 关于苏瑾是不是渣男,我也不知道方向为什么突然会朝着渣的方向偏离了,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泥萌会这么想,哭辽。 但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各持所见叭! O_o 有读者说苏瑾是忽然注意喜欢上黎策的,其实也不算是忽然,一方面黎策和南栀有些外人难以察觉的相似,可能是因为转世的原因,甚至在他喝醉的时候产生了错觉。他想要寻找南栀的残魂,寻找残魂之后需要一具完美的身体作为容器【这也是为什么文中说几百年前突然犯了错事当了闲散仙人】。一次不成,他就再来。于是光明正大地收徒,在世间搜罗有天资的人当徒弟,当初他开山收徒就是因为这个。商陆之所以在十六之后依旧在山上,也是因为这个。他的内心自私,或许如果黎策不是南栀的转世,他现在也还会在做这种事,阴狠而又卑鄙,甚至疯狂。可是恰恰他知道了黎策是比起商陆来说更好的容器时,在正月十五天界的那天他知道黎策是“魂引”,所以他的态度就转变了。 而在这样的私心下,他一点点的对这个孩子在意、担忧、关心乃至于吃醋。也为了救他而身受重伤,全身修为散尽。两个人在前面的时候都有点相互被动,所以黎策的死一下子就让苏瑾幡然醒悟过来,哦——他对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在意,更多的是一些他似曾相识死而又截然不同的感情,不是因为南栀,而是只属于黎策的感情。 秋竹的话╭(°A°`)╮没想到会这么吐槽他,他其实只是个人设,黎策为了摒弃从前的自己,那个不强大,只会被动的自己,所以以一种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模样出现在了苏瑾面前,他想要证明自己能够保护苏瑾。而苏瑾在黎策死后逍遥这个,眼巴巴跟人走,真的是因为秋竹就是黎策,所以不自觉的啊,就像我喜欢一个人,分别之后喜欢上的人都像他这种意思。我也讲过一次,苏瑾杀黎策不是因为想要杀,而是在那种时候无从选择【我可能已经说过一次了,或许看法不一样吧T﹏T】真的真的是因为条件反射,一刹那的抉择,太紧促,乃至于无从思考。因为他那时候对黎策的所有情感都还没有超越过对南栀临死前的嘱托的责任感。这么多年他都护着孟悦了,所以那一刻他还是护着了。即便后悔,即便在人死后才醒悟过来,可是已经不能改变了,之后冲上天界的做的蠢事也只是为了不想让自己承受这么大的悲痛。他真的是一个十足自私的人,看他做的那些事儿就知道了。可是他也知错能改了啊,他还是很可爱的鸭,因为我是站在苏瑾的角度上看所有的问题的,他疯狂,不顾一切背水一战腹背受敌,我觉得要有一个人出来好好的保护他,所以黎策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再有的事情都是要涉及剧透了,我就不说了~(≧▽≦)~ 这是我第二次发这么长的话解释,真的再误会的话……emmmmmm……а6вйс3ф3сфёрх3кпскфяЕДх3Ёサィェオゥウオアノハノó?á????σχυūēòōǔǘ不说话了咕~~(╯﹏╰)b 章节目录 第609章 喜欢(二) 他们最终还是回了招摇山。 这是第二次,黎策抱着苏瑾突然回来了。 苏瑾只叹自己没本事,这被亲就腿软到底是个什么毛病,他时刻强调自己是个大男人,几次想要下来,可是都被黎策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你应该把手搭在的我的肩膀上。”黎策说。 苏瑾皱起眉问:“为何?” 黎策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这样你不容易掉下去,你老是往外翻,我两只手有些抱不动。” 苏瑾气地冷笑了一声:“你要是抱不动就把我放下来啊!也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大张旗鼓的,自作自受!” 黎策抿着嘴,脸上有了一丝委屈:“谁叫你被我一亲就腿软,哪有人亲吻会是你这个样子的,那以后可要我怎么办?” 苏瑾一愣。 他清楚瞧见了黎策脸上的神色,委屈、无奈、还有一点点的抱怨,看上去就像是孩子被抢走了糖果,一脸不开心的模样。 透过这张脸,他看到了从前的黎策,那个时候他时常能看到这样的他,虽说努力装得老气横秋,可是在他面前的时候,却总是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模样。 在意他好像也是始于这完全不同的模样,就像是一样特别的东西,只为了留给他看一样。 苏瑾掩着唇笑出了身,随后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黎策不解,不过看到他乖乖地把手环过了脖子,又往里缩了进来,他便也不去在乎这种小事了,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自己刚刚的委屈是不是用得恰大好处。 这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当他们两人再一次出现在招摇山山门前的时候,守山的两位仙童已经神态自若了。 “仙尊大人。”两人一齐唤道。 苏瑾轻声在黎策的怀里“嗯”了一声,黎策也朝他们两个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就抱着人进去了。 等到终于看不见他们,其中一位仙童才说:“这仙尊大人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白痴!”另一位仙童打他的脑袋,“你看黎公子的模样,若是咱们仙尊大人受伤了,他会是那副神色吗?” “你打我干什么?!好好地脑袋都要被你敲坏了!”他反击道。 如此明目张胆招摇过市,苏瑾红着脸,却比上一次要好了多了。不过这般情形还是惹得大家纷纷侧目。 黎策勾起唇,凑近苏瑾的耳边说:“你看大家都瞧着我们呢!” “哇哦——”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感叹。 在外人看来,黎策刚刚低下头去凑近苏瑾,就像是去亲他的脸颊。难怪大家都震惊地看着两人。 苏瑾不想过多辩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让它随波逐流罢了。 “你托着我一点,要掉下去了。”苏瑾说。 “好。”黎策眉眼弯弯,随后两只手向上一托,把他抱的更紧了。 两人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到了南殿。 等到黎策把苏瑾放到床上的时候,他才松开了手,随后去倒了一杯水给他。 苏瑾接过,喝了一口:“怎么是冷的。” 黎策又重新拿了过去,随后放在掌心,杯子不一会儿就热了,他递回给了苏瑾。 章节目录 第610章 喜欢(三) 苏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随后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才能。” “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黎策说。 苏瑾点了点头,放下了杯子之后往里面挪了一点,并且拍了拍,说:“要睡觉吗?” 黎策挑眉看他。 苏瑾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话中带着某些容易让人想歪的含义,于是又解释道:“没有,我就是问你困不困,要是困的话可以来床上躺一会儿。” “哦?”黎策慢悠悠地走过来,踩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声音,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狼。 苏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些,他掀开了被子,随后先钻了进去,随后让开一半的位置想让黎策也躺进来。 哪知黎策两只手撑在他的耳侧,说:“怀瑜,你刚到额话真的让我误会了。” 苏瑾别过脑袋说:“所以我这不是解释了吗?” 黎策点了点头,随后起身一把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苏瑾看他的架势,心中立马慌了:“你干什么?!” 直到黎策脱得上半身什么都没剩时,苏瑾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黎策的身体,从下巴一直往下,是滚动的喉结,白皙的皮肤,还有再往下就是线条分明的肌肉,他看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随后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你看什么?”黎策问。 苏瑾暼开眼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明知故问。” 黎策便凑了过来:“啊?” 苏瑾伸手想要推开他,结果手一伸就碰到了只有半臂远的、坚硬却又顺滑的东西。 黎策一愣。 苏瑾更是一愣。他缓缓把头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手正搭在黎策胸口,食指十分精准地碰到了胸口处的红点。 他慌忙地收了回来,却被一把拉住,随后黎策的声音传来:“既然累了就睡吧!” 苏瑾有些诧异他居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一方面又微微有些疑惑。这感觉就好像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他明明不想吃的,可是看到被端下去的时候又觉得后悔。 太没脸了! 黎策钻了进来,他们中间隔着一点,他平躺着,苏瑾也平躺着,两个大个子平躺着容易中间还隔着一点,乃至于苏瑾的整条手臂和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外面。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黎策轻浅的呼吸声。 可他却没有睡着,想要扯一点被子过来,但是他一想到黎策是光着身子睡觉的,总要给他盖厚实一点,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虽说从来没有听说过魔也会着凉的。 但是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乃至于露在外面的手臂渐渐发冷,只好侧过身子来。 他侧过身,就能看到黎策的侧脸,半张明半张暗,鼻梁高挺,眉骨分明,嘴唇不薄也不厚,很好看。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之前在林子里吻了太久,他的嘴巴都肿起来了,黎策一亲上来就像饿狼一样,把他的嘴巴啃来啃去,又不是能吃的东西。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摸上了黎策的嘴巴,用指尖轻轻地描摹他的唇形,还用两个指头像小人走路一样走过他的鼻梁。 章节目录 第611章 喜欢 (四) 他的皮肤有一点冰冷,他隔着指尖上的薄茧都能感受得到,一直往上,就是眉心,他轻轻地抚摸过那不到一寸的小地方,看着他不断地皱起又舒展,眉毛跟着一起动,看上去就好像是两条扭动的虫子。 苏瑾的内心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好像就这样,相安无事,什么也不去理会的平淡日子就足够让他觉得愉悦,而在这样的平淡日子里,有身旁的这个人相伴,已是足够幸运。 苏瑾勾着唇,随后把身子转了回去,闭上了眼。 被褥下的一只手不安分了起来,他刚闭上眼还没有半刻,那只手就径直摸上了他的腰,随后苏瑾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像右侧移去,后背落入另一个温暖的胸膛。 黎策一把把他抱在了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巨大的爱宠,他把脖子放在苏瑾的肩膀上,整个人紧紧贴着他,心满意足地……没有醒过来。 苏瑾被吓了一跳,可是黎策抱着他之后却一声不吭,还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黎策?”他小声地叫了他。 全无动静。 “黎策?”他又手肘向后推了推,手肘却被非常迅速且准确地抓住了,随后两只手摆放在前面。 苏瑾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装睡的,装睡还动来动去,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拉开了黎策放在他腰上的手,随后在他的怀里转了个圈,两人便呈现了面对面的姿势。 苏瑾觉得这距离实在有些太近了,他需得抿着嘴,不然随时都会碰到黎策的嘴。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他伸出一只手够到了挂在幔帐旁的流苏,随后脑袋后仰,把流苏扯过来,朝着黎策的鼻孔钻进去。 他把流苏攒成一股,可这东西根本捏不成一条,卷了几下反倒炸开了花,没喷到黎策的鼻孔,反倒是刮过了他整张脸,那猫须一样的流苏蹭地他整张脸都发痒了。 苏瑾屏气,用口水把流苏沾成了一条,随后一点点地朝着黎策的鼻孔而去。 可刚凑近,黎策却把头一缩,朝着苏瑾的胸膛埋了进去,苏瑾的手便被他的脑袋压住了,那一股流苏直指他的鼻尖。 黎策的脑袋动了动,苏瑾的手就朝他自己的鼻子凑近几毫,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把那东西吹得一来一回地荡动,终于在几个来回之后,那流苏毫不偏移地进了他自己的鼻孔。 “哈——哈啾——”苏瑾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会儿,黎策终于醒了。 苏瑾急急脱手。 黎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怀瑜,你打喷嚏了,是不是着凉了。” 苏瑾平躺着,脸上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微笑,眯着眼睛看黎策,咬牙切齿地说:“你刚刚睡得挺香的啊!”说实话平躺着的时候满脸微笑,看上去或多或少都有些诡异。 黎策却完全没有察觉,而是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我太累了,一沾床就忍不住打瞌睡,倒是怀瑜你,在我身边一定睡得不安稳吧!” 苏瑾说:“没有啊,我不困,所以睡不着,数星星。” 章节目录 第612章 喜欢(五) 黎策便也同他一起躺下,看着黑峻峻的幔帐,问:“星星呢?” 苏瑾把手一抬,随后幔帐上变幻出了一片光点,如同黑夜中的星空一般璀璨。仔细瞧瞧,却发现那些光点并非是布在幔帐上的,而是那幔帐变得若隐若现,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外面的璀璨。 黎策说:“你们神仙看天上,也能看到星星吗?” 苏瑾摇了摇头,说:“飞升之后就看不到了。” 黎策说:“听说神仙都是看不到星星的,能看到的也只有自己的命星,那你自己的命星,看得到吗?” 苏瑾又摇了摇头,说:“看不到。” 黎策转过头来看他。 苏瑾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想要看着自己的命运,都逃不过老天爷,又何必去看。” 黎策却说:“那这夜色,同你来说不就如暗沉的深水一般。” 苏瑾勾起嘴角,说:“有一颗。”他朝着天空中的某个方向望去,目光拉长到千里之外,似乎在那里,他能够看到一个也仅有的一颗最最闪亮的星星。 黎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并不知道是哪一颗。 “你在看着的那一颗,我一定能找到的。”黎策说。 苏瑾笑了笑,转过头来:“找什么找,天上的那一颗,不正好在我的眼睛里吗?” 黎策看着他,他们两人的眼中仅有彼此,呼吸当中也仅有彼此,似乎所及之所都是他,装满了,都快要溢出来了,他的愉悦也快要溢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黎策把头凑过去,在他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苏瑾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后说:“而且……”他也微微凑上前来,随后闭上了眼睛,未完的话顺着正翕动的薄唇传了过去,“只是你的可爱。”随后他分开了。 黎策却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手臂放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随后吻了上去。 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带点儿深情,带点儿陶醉,带点想要勾引一般的诱惑,带点痴迷,苏瑾不自觉就附和了。他的手揽过了黎策的脖子,随后身子一转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分开,黎策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眉目间尽是挑逗。 苏瑾被他一激,忍不住说出胡话来:“小屁孩儿,连吻都不会,难道这个也要师父来教你吗?”接着他就俯身下去,一条手臂横放在黎策的头顶上,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圈在臂弯里。 黎策很享受他的主动。 苏瑾穷尽毕生所学地去吻他,哪知这人的手上一点都不老实,两只手先是在肩膀处摸了摸,随后渐渐往下,向着腰带而去。 苏瑾今日穿的衣裳颇为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他尝试了几次都不成,于是用力一扯,那腰带就生生断开了。 一声布料特有的撕裂声响起,苏瑾亲吻的动作一愣,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他不满地皱起了眉,说:“毛毛躁躁的,把我衣服都扯坏了!就不能小心点?!” 章节目录 第613章 情动 他的衣裳前后一共有两根腰带,前面的一根只是装饰用,后面的一根才是解衣服用的,黎策扯断了前面的一根,心中早已燥热难耐,而此时的苏瑾已经停止了一切动作,所以他只能干愣着什么也不能做。 苏瑾跨坐在黎策身上,看着前面的腰带已经是完全不能用了,他像是十分生气地发出一声叹息,随后竟然……竟然直接起身了。 黎策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苏瑾说:“还能去哪儿,衣裳坏了,当然要去换啊!” 黎策哑口无言。 苏瑾看他不说话,挣脱了一下却挣不开黎策拉着自己的手:“你倒是放手啊!” 黎策抬起脸,眼睛里带着几分惨兮兮的神色说:“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苏瑾用目光把他从头看到尾扫视了一遍,随后说:“什么怎么办?”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几分。 黎策眸中闪过一道光,随后一用力就把苏瑾扯回了床上,随后拉着苏瑾的手朝着被褥里面伸去。下一刻,苏瑾顿住了。 他的手被黎策扯着碰到了那处儿,正在发烫发ying,身为男人,他当然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东西了,此时一整个都被他的手掌包裹着,苏瑾全身上下都僵硬了。 他瞪着一双眼睛,目光里带着浓浓的警告。 黎策却说:“是你刚刚要亲我的,现在却拍拍屁股要走人,我如今这样,你还想走到哪里去?” 说着他的手掌包裹着苏瑾的手捏了捏,苏瑾的掌心明确地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一张脸瞬间发烫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干什么!” “帮我。”黎策直白地说。 “我能帮你什么啊!”苏瑾快要咆哮了。 黎策皱了皱眉,好像是苏瑾刚刚大叫的时候手指用了力,他说:“用手帮我。” 苏瑾懂他的意思了,可是这种事情,用得着别人帮忙吗?这不是自己就能解决的事儿吗? 黎策又说:“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要是原先不亲我,我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而且……不是你我根本出不来。” “你!”苏瑾语塞。 “师父……好师父……徒儿难受得厉害,您就帮帮徒儿吧……”黎策把头凑过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猫,蹭着苏瑾的脸颊,说出这些不害臊的话。 苏瑾终于是被他逼得不得不这么做,只能妥协地点点头,说:“行了。”说罢手上就开始了动作。 作为男子,他自然知道手该怎么样才能舒服,他只是按照以前让自己舒服的方式伺候黎策。 黎策把头放在苏瑾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面色难得泛起了红润,额角也渗出了薄汗。 苏瑾察觉,问道:“很难受吗?” 黎策摇摇头,脸色如同浸润了红色的胭脂般,低声说:“……很……很舒服……” 苏瑾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苏瑾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使不上力的,来回的频率快到他的手指都已经僵硬。 终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释放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614章 情动(二) 黎策轻轻地喘了一口气,随后落下了一声呼吸。 苏瑾把手拿了出来,被黎策一把夺过去,手上那些东西被他仔细地擦干净了,随后说:“对不起。” 苏瑾看了看掌心什么痕迹都没剩下了,笑着问:“为何道歉?” 黎策抿了下嘴,说:“从来没想到你会帮我做这种事……我也从来没让别人帮我做过这种事,刚刚还担心你会拒绝……就是……就是很对不起。” 苏瑾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身子向前一倾,勾着唇说:“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下次你来帮我好了。” 黎策蓦然抬起头。 苏瑾被他注视地倒有些不自在,于是起身说:“还是得去换一身衣裳。”说罢便起身,结果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人。 “仙尊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头大叫。 苏瑾看了看自己,衣裳不三不四地挂着。 黎策说:“我去瞧瞧,你把衣裳换好了再出来。” 苏瑾点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 黎策从床上下来,衣裳就已经穿好了,随后他推开了南殿的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是守山门的仙童。 刚刚此起彼伏的声音就是从他们二人口中传出来的。 黎策还没有问他们如何慌忙跑过来,却看到从南殿的高墙外头飘进来一个东西。 绿油油的,像是萤火虫的光,看上去好像是随着风飘过来的,又好似是为什么寻找什么而游荡而来。黎策瞧见他,神色一顿。 苏瑾换好了衣裳便出来了,一出来见看到了这个东西,他站在黎策身旁,神色也同样严肃。 “如果我没看错,就是那地方的东西吧?”苏瑾问。 黎策紧盯着他,说:“还不清楚。” 那两个仙童却看到这和东西飘进来了,其中一个连忙说:“啊!它怎么进来的,山上有阵法,它是怎么进来的!” “仙尊大人,就是这个东西。我们在守山的时候看到它从远处飘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若说是鬼火,那里嫩见到鬼火到处乱飘的。”另一个也说。 苏瑾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这件事本尊自会处理。” 那“鬼火”在空中盘旋,一圈一圈地在院子上方转悠,等到那两位仙童离开了之后,那鬼火才从半空中落下来,飘向苏瑾。 黎策往苏瑾前面一站,挡住了那往苏瑾这边撞的鬼火,随后那鬼火便在黎策面前停了下来。 苏瑾往边上侧了一点,说:“他是怎么出来的。” 黎策沉思道:“可能他一直跟着我们,或者攀附在上面东西上,从出口出来的时候就跟着出来了。” 苏瑾又问:“你有遇到过那地方的东西跟着出来么?” 黎策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 苏瑾叹了口气:“这就奇怪了,既然那里面的东西从来都没有跟出来过,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跟着出来了?他是六界之外的存在,贸然从那地方脱离出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策:“或许……他是跟着你出来的。” 苏瑾诧异。 章节目录 第615章 情动(三) 黎策又说:“信九将军下落不明多年,谁会知道他被困在那地方?况且……我们还带出了他的尸身。或许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得以跟出来。” 苏瑾:“可是他的尸身现如今在冥界,他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路上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 黎策:“当务之急不是处理这件事。” 是时候让时机成熟了。 苏瑾伸出了手,信九将军就飘了过来,随后落于他的掌心。 黎策转过身来,说:“得找个东西把他收了,这样胡乱地飘来飘去太危险了。” 苏瑾摇头道:“他来找我必定有事,他是天界的武官,莫名其妙地就死了,还死得半点动静都没有,这件事我必须调查清楚。” 黎策却说:“不行!太危险了。能把一个武官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可想而知那人有多么恐怖。” 苏瑾盯着他,却说:“不是可想而知那人有多么恐怖,而是在你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定论。” 黎策讶异。 苏瑾又说:“神仙陨落,是六界难以掩盖的事情,或是天象异变,或是又天界向六界发出悼哀,有这个能力拦下这些的,还会有谁?” 黎策说:“既然你也知道做这事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是哪几个,这当中没有一个不是危险的,为何你还偏偏要犯这趟浑水。” 苏瑾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随后说:“说实话我也不太想管这样的事,平平淡淡的时候就要知足。可是若六界动荡,我们无论到哪儿,都不会平平淡淡的。” “你还想要说服我,还想调查清楚这件事?”黎策问。 苏瑾说:“不仅仅是这件事,一切的尘埃落定,我都想要见证,我想望见天下太平,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太平。” 黎策皱着眉,看着苏瑾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想要说的话被刚刚的那一句给掩盖了,化作了万般的不计较和不争辩。 “怀瑜……”他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苏瑾把那鬼火收了起来,随后拉起他的手,说:“别担心我的事了,你不是还有当务之急的事吗?赶快去忙吧,我在招摇山等你回来。” 他半推半就地把黎策送到了门口,等看到人走了之后才折身回去。 屋子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承聿仙君。”其中一人起身恭敬地唤了他一声,站到一旁。 苏瑾看到坐着的那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承聿仙君,您别误会,秦艽仙君此番前来……” “昆方,你先出去。”秦艽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昆方没再多说什么便出去了。 等到人走后,苏瑾又问:“现在可以说明来意了吧?” 秦艽这才开口道:“你同冥界的问青,是什么关系?” 苏瑾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艽又说:“冥界同我们天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今日来找你也不是想要知道你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他似乎正在对天界做一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616章 情动(四) 苏瑾神色一凛,双眉微皱,问:“你想说什么?” 秦艽耸肩,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抉择如何并不由我。我已经答应他离开天界,也不想追究到底是何目的。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只望你不要真正放下。” 苏瑾冷哼了一声,说:“不要放下?秦艽,你是用什么身份劝我不要放下?好不容易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天界还派你来当这个挑拨离间的人了。” 秦艽说:“随你怎么想。有一事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天界遭遇两个黑衣人夜袭,凡是当夜在天界的仙官没有一个幸免,你说,这两个黑衣人会是谁?” “你不会觉得是我吧!”苏瑾问。 “自然不是。”秦艽勾着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有能力出入天界,把所有仙官都揍了个遍,听说其中一个棍子使得不错,文荣都被揍得半死不活了。”秦艽说。 ——棍子? 苏瑾一瞬间就想到了黎策。 秦艽看着他的神色,接话道:“看来你已经猜到这人是谁了。我只是奇怪,天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有没有同你说过?还是……都背着你偷偷干的?” 苏瑾拿起了一边的茶盏,轻吹了一口后饮下,神色已然平淡无常:“这件事我知道。还是我授意的,只是想不到,他还带了一个人一同去,这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了。毕竟凭他的实力,完全不需要帮手。”他耸肩,有些无奈。 秦艽说:“无论你是否知晓,都已经同我无关了,离开了天界,这下算是彻底避世归隐了——” “啪嗒——”屋子外头有东西坠落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滚动。 苏瑾的耳根子敏锐地察觉到了,随后身上寒意四起,冷冷呵斥:“谁?” 秦艽自然也不想让他们谈话的内容被外人听了去,于是率先去开了门,只看到昆方站在门口,脚边落着一个倾倒的木碗,撒了一地的水。 那深褐色的一滩东西,连他月白色的衣摆都溅上了。 昆方看来一眼秦艽,又看了一眼苏瑾,说:“承聿仙君,您的药——” 放在窗台上好好的一碗药居然就这么撒了,还偏偏是这个时候,苏瑾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探究起来:“你怎么在这儿?秦艽不是让你出去吗?出去就是让你别打扰我们谈话,可没叫你窝在外面偷听啊!” 秦艽却听不下去了,说:“昆方不是外人,哪来的偷听一说,苏瑾,你用词未免有些欠妥了!” 苏瑾歪头,道:“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不成?说我欠缺妥当,秦艽,你来招摇山才是最最欠缺妥当的事吧?” “你——”秦艽气极,“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自持己见,苏瑾!你迟早被什么人祸害了,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袖一挥转头离去,昆方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汤药,又小心地看了一眼苏瑾,说:“承聿仙君,望您不要怪秦艽仙君,小仙告退。” 苏瑾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碗,随后进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617章 妄言 “秦艽——”昆方在后头叫他的名字。 秦艽却恍如听不见一般,步子走的还越发急切了。 “秦艽——”他又唤了一遍,可是前面的人依旧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昆方一股气冲到前面,拦住了秦艽的去路,随后问:“你到底怎么了?” 秦艽目光看向远处,并没有落到他身上,也不是落在前方的路上,有点虚无缥缈,似苍茫烟雾。 昆方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现如今,这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扭转的现世了,安心一点,别再为这些事情操心了。” 秦艽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禁锢在眉心的东西呼之欲出,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可是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心里的一股闷气从心头散去,昆方看他不再痛刚才一般暴躁了,于是又上前一步,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已经用尽全身的气力了,再忧扰也不过是徒增心中郁结,何不放下?离开天界,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情烦心了,自由自在的,我会陪着你的。” 秦艽拧着眉同自己过不去,他摇摇头,争辩道:“我没有尽力,也没有用尽全力,那种关头若我自爆魂海,定有九分把握,可是就在那种关头,我却退缩了……何谈用尽全力?” 他反问昆方,同时笑出两声自嘲,又兀自低下头去:“哪里能放下,我永远都放不下。”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必要自责的,你已经赔上一身修为了,够了……真的够了……”昆方的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他恨不得在这个地方给他一点切实的安慰,却只能这样拉着他的手,多余的……他一点也不敢越过。 “那是秦艽仙君吧……?”招摇山的婢子看你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相互交谈道。 秦艽听见,立马挣开了昆方的手:“够了!你不必再说!” “是吵架了吗?”那边的婢子说,说完便远离的几步,却并没有走开,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们在招摇山打起来吧。 秦艽被人瞧着不是滋味,说罢便转身离开。 昆方看了她们一眼,快步跟上了。 从隐秘的角落里,钻出来一缕幽绿的光,像是一抹影子,随着前方的人飘荡,似摆脱不去的幽魂。 —————— 天界。 善仁仙府。 从晌午开始,善仁仙君的卧房就再也没打开过,已经过了两夜了,瞧着架势,今日也是不会出来了。 “这可怎么办?这都第三天了,仙尊大人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了吧?”守在门口的仙婢相互推测。 从远处走来一女子,衣装打扮比起别的仙婢矜贵了两分,迈着小步子而来,一摇一摆间拿足了架势,直至那两个仙婢面前,用帕子触了下鼻端,道:“你们两个不在这里好好守着,倒是说起仙尊大人的闲话来了,遭遇不测?你们这是诅咒他呀?简直不要命了!” 章节目录 第618章 妄言(二) “霜若姐姐,我们哪敢说仙尊大人的不是,只是仙尊大人明明在屋子里头,这都两日没有出来了,何况这天界还有诸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昨日有不少仙官还来问他什么时候揪出前几日夜袭天界的两个凶手,您说这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哪敢给出交代,都是草草应付过去的。”其中一位仙婢说。 另外一位附和。 霜若睨了她们二人一眼,道:“还说不是说闲话,这些事是你们两个奴婢管的吗?整日尽想着这些本分之外的事,怎么?还想要乌鸡变凤凰不成?” “霜若姐姐,我们哪敢啊!”说着她们便跪了下去,两个脑袋紧紧挨着,看样子是怕极了。 霜若却并不打算饶过她们,一角踢在了她们的肩膀上,说:“趁仙尊大人还未知晓这件事之前,自己去领罚吧,若是再有下次,我让你们滚出善仁仙府!” 那两个仙婢连忙跪地求饶,可是再多的话都被霜若一掌呼去,随后没了声音。 “不知好歹的东西!”霜若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后命人收拾了,随后推门进去。 “仙尊大人,君明已经派人来了好几次了,您大概什么时候才能落成功法,奴婢好有个交代。”霜若在一个摆满东西的架子前小心问道。 屋子里并没有人,她的声音不知道是要追寻谁去,像是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人能回应她一般,不禁看了毛骨悚然。 可是许久之后,却果真有声音响起,如蚊虫嗡鸣,一丝不落地传进霜若的耳朵里。 “门口的两个小家伙,是你做的?” 霜若一想,便嘟起嘴来:“仙尊大人这么问,是责怪霜儿了?” 孟悦却浅笑了一声,道:“并非责怪,只是你这般出手,事情解决得未免太过仓促。” 霜若又说:“仙尊大人您放心,我已经让人处理好了,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这两个婢子生了一窝的坏心眼,恐对您不利,趁着这个机会解决了,省得让您多操一份心思。” 孟悦说:“亓均派她们两个来我这儿,表面做的再干净也还是从蛛丝马迹当中被我觉察,没了也省我几分心思,做的不错,霜若。” 霜若含羞红脸地点了点头,又说:“那君明那儿?” 孟悦说:“再有一日,再有一日就成了,没有了文荣,多了不少麻烦,这中间定要守好仙府,等本座出关,一切都不是掌中玩物。” 霜若踌躇了一会儿,说:“那……那仙尊大人您之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孟悦一顿。 霜若期待地等候着。 孟悦却问:“是你仇家的事吗?这本座自然记得,等我出关,定帮你手刃仇敌!” 霜若的眼里漫上了几丝失落,她想要争辩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个“不”字,最后道:“嗯,多谢仙尊大人。” 怀着一腔被冷水浇了的心,霜若离开了屋子。 外面没了动静,孟悦盘腿坐在一处高台上,周围蓝光四起,对面同样也坐着一个人,闭眼皱眉,神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章节目录 第619章 妄言(三) 他们二人中央架起一个巨大的丹炉,炉中燃烧着幽蓝色的光,里头有火星子不断跳动翻飞,噼里啪啦地在烧着什么东西,可是里面并没有实物,虚晃地只有一团火。那光也不是用柴火烧出来的,坐在孟悦对面的人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看上去全身的精力都被那丹炉给吸取了一般。 孟悦突然勾起唇,笑着道:“我说这炼丹炉百年也看不到你用一次,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用法,我总算知道你们霍家得天独厚源于哪里的。你们的先祖,就是这修炼成精的丹炉吧?” 霍允无暇同他说话,他半数的气力都被眼前这座巨大的丹炉给吸去了,全身上下已经再抽不出多余的半分心思来同他说话。 孟悦捂着胸口的伤,里头正汩汩地流着鲜血,他脸色苍白,却还是能笑出来:“有你们霍家全族压上做筹码,这不死心想来事半功倍了。等它练成,一切便会水到渠成的。听说秦艽离开了天界,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这人就是这样,总喜欢往人心口窝子下刀,于是又说道::“夜袭天界的那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善用棍,这偌大的六界,唯有冥界的问青殿下,手上的棍子使得不错。可是这三年来他名声同潮水般涨起,这其中缘由,你了解过吗?” 霍允神色凄惨,嘴唇发白额角冒汗,全省都湿透了,可那丹炉中的火却越发猛烈。 孟悦瞧见,勾唇道:“看样子不需要一日了,今日就能成了。” 话音落下,丹炉中的火焰突然窜出来,冲破了炉顶,重达千金的炉顶砸到了地上,深陷地面落成一个大坑。 随后一颗金色的宛如太阳一般的东西升出来。 霍允受了一阵气浪,当即一口黑血吐出来,随后翻落高台,摔在了地上。 孟悦两眼冒着精光,飞升去抓住那颗金丹,拈在手里,道:“不愧是魔尊的黑尧鸟,瞧着这成色,比起旁的来可是好的太多。”他如痴如醉地看着手里的金丹,随后瞧了霍允一眼,当着他的面把金丹收进了胸口。 霍允垂着眼睑,紧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同死人一般。 金丹一入体,孟悦的全身变震出一股气浪,身上的仙气刹时变得醇厚。 他走到霍允面前,抬手使出法力,紧接着霍允胸中堆积的淤血便突然散去:“你放心,你帮我了,也算是完成了我阿姐临终前的嘱托,我会满足你一个要求的。” 霍允看着他,问:“不论什么要求?” 孟悦勾唇:“自然。” 霍允落了一口气,道:“放过苏瑾。” 孟悦挑眉:“怎么,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甚至不惜帮我炼化不死心,只是为了求我放过他?” 霍允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阿姐深爱的……” “住嘴!”孟悦吼了一声。 霍允虚弱无力,根本喊不出重话,声音轻得同蚊鸣一般:“你说满足我一个要求,这就是我的要求。看在往日情分上,求你放过苏瑾。” 章节目录 第620章 妄言(四) 孟悦冷笑了一声,道:“多稀罕啊!高高在上的霍氏族长、药仙大人,现在也开始做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事儿了。我可以答应你啊!反正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一身的修为也没了,同废人一般。” 霍允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孟悦勾唇:“自然当真。我自然会放过他。” 孟悦出关的第二日,天界便召集各位仙官在宣正殿商讨要事。 现如今君明已经着手把事情都交由孟悦打理,但是近日却看到他高坐在宣正殿上,看样子商讨的事情是件大事了。 随着大门一闭,外头的声音就传不进来了,里头声音也传不出去,殿内点着数千只长明灯,同外头的日光交相辉映。 孟悦站在君明身旁,还有一侧站着文昌,由文昌先开口,道:“今日君明召各位前来,还特意关上门来,是为了几日前天界众仙官被两个黑衣人夜袭的事情。”他顿了一顿,“因为不是什么值得见人的事,所以需要关起门来说话。” 亓均站在下方,看到一旁的孟悦,蹙起了眉。 “既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何苦再拿出来说道,今日的谈话,指不定哪日就被传出去了,天界向来注重名声,为何偏偏这一次……”迟吉当着这么多位仙官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旁人却不敢吱声。 孟悦看着他,说:“可若是不调查清楚,让天界白白吞下这口怨气,在场的各位也没有一位愿意的吧?” “是啊是啊!那两人行径如此张狂,视众位仙官如无物,视天界无物,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是啊是啊,决不能就这么放过!” “君明,小仙觉得此事必定要有个结论,无论外人知晓与否,咱们自己都不能都没个交代吧?” 台下一片附和,各个心中都攒着一股怨气,像是不发泄出来就会如何如何一样,同几日前的态度大有不同。 亓均看着孟悦一脸义愤填膺,却道:“我记得前几日……善仁仙君说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今日召大家过来,想来是事情已经有了结论,善仁仙君,您说说,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啊?” 迟吉同样紧紧盯着孟悦。 孟悦轻咳了一声,看来一眼君明。 君明点点头。 孟悦便开口道:“这几日小仙四处奔波,探寻那夜两个黑衣人的下落,又从文荣仙君那处得知,这两个黑衣人当中,有一个善于用棍。” 迟吉神色刹时便冷了下去。 孟悦接着说:“这六界当中,善于用棍的,修为高深莫测的,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往天界的,恕小仙无能,只想到了一位。” 殿内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其中一位仙官便说:“善仁仙君所说的,是冥界的问青殿下?” 孟悦缄默不语。 可正是如此,众人心中便了然了,议论声一下子便多了起来,喧闹如集市般。 “肃静!”文昌制止他们再闹下去。 君明这时才开口:“这问青是天界的座上宾,善仁,你可调查清楚了?” 孟悦点头,道:“确实是他,小仙敢确定,更何况他可是在亓均仙君面前亲口承认了的。” 亓均立马道:“休得胡言!” 章节目录 第621章 虚荣 孟悦转头过来看他,问:“亓均仙君,小仙怎么就胡言了?那日我去您的仙府看你,您说您也遇害了,不便见客,可天界界门向来都是由您来管辖的,若说您遇害了,想必也是在界门处。可如果这样,天界早该知道有两个黑衣人闯进来。可若是不在界门处,那就是您擅离职守,这是一过;再者众人并没有亲眼瞧见你是否真的受伤了,所以若您没有受伤却谎称受伤,那就是在替自己隐瞒擅离职守,这是一过;近些时日有人瞧见你同问青走的近,还偷偷跟踪过我,小仙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是你让问青私自进入天界,知情不报,这是一过。三过相加,小仙实在不知道,亓均仙君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亓均冷笑了一声,问:“孟悦,你现在也开始玩这种栽赃陷害的小儿把戏了?我是擅离职守了,这过我认,可是剩下的两个我倒是要问问你是从哪里信口胡诌来的?若是我没有记错,那一日,你并没有离开天界吧?” 孟悦眉头一皱,紧接着又说:“那一夜君明命我去解决南汉洪涝的事情,并不再天界,难道您不知道吗?” 亓均又说:“南汉洪涝?实在可笑!那洪涝分明是你派人前去而非亲自前往,当时你分明就在天界!我的伤情如何去药仙府一问便知,可是这天界诸位仙官,独独你得以幸免,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落下了你?难不成是他不知天界还有一位善仁仙君?” “你……”孟悦一下被亓均堵得哑口无言。 君明用手支着脑袋看着他们闹来闹去,不免心烦意乱。 孟悦这时有转过头来说:“君明,当时小仙可是亲自领了你的命令去的,亓均仙君这般说与我,真不知是为何!小仙明明只是说他同问青私交甚好,何曾栽赃陷害,若不是心虚,为何要来反咬一口?” 亓均连忙说:“君明,切不可听信这等荒谬之言!就算是领了您的命令,那也需过界门的手令,可是当时却并没有记录孟悦的出行啊!” “问青这等没有手令的人都能随意进出入天界如入无人之境般,现如今却来说没有小仙的出行记录,亓均仙君,您擅离职守也就罢了,连手底下的人都这样粗心懈怠,那日我可是堂堂正正从天界界门出去的啊!”孟悦紧接着道,他的脸上浮现出几丝隐痛来,看样子是受到了巨大的冤枉。 亓均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善仁仙君!我擅离职守是我的过错,可您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的手下,未免欺人太甚!” “够了。”他们两个喋喋不休同蜜蜂一样在君明的耳边打了几个回合,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让谁占理去,他不禁有些心烦。 倘若那夜的人确实是问青,事情解决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现如今苏瑾已经脱离天界,他后继无人,只能盼着孟悦能继承他的位子,他已经没有什么气力去做些宏图壮志了。 章节目录 第622章 虚荣(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君明叹了口气,说:“天界所有仙官被两个不知名的黑衣人夜袭,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伤,药仙是一座仙府连着一座仙府跑,你们一个个还要在本尊面前求个说法?” “君明,即便丢了脸,咱们天界总还是要揪出这两个人的,总不能白白受了这一口气,那不就成了缩头乌龟了!文荣仙君可是到现在为止都能下床走路啊!”殿上有人说道。 君明瞥了他一眼,问:“难道时至今日你们才知道那夜夜袭的人是冥界的问青殿下不成?” “这…………” “既然心中都已有定论,今日聚在一起又是为何?咽不下胸中的一口气,难不成都等着本尊派一个谁去冥界讨要说法不成?证据呢?对方下手干净利落不留蛛丝马迹,你们就凭着一根棍子或是身形就说是问青动的手,这么咽不下一口气,怎么不只身前往?”君明斥责道,“堂堂偌大的一个天界,六界之首,竟然让外人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收拾了,还在这里说是丢了天界的脸面,你们配做天界的脸面吗?” “君明……”文昌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台下一众更是哗然。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君明,语气里满是责备,神态见尽显嘲讽,连半点要为他们主张的念头都没有,众位一时都有些慌了神。 孟悦见形势不对,立马圆起了场子:“诸位,君明的意思是,这件事虽然是我们天界吃了亏,但是闹得太大有伤体面,诸位身上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这件事大家都尽量藏着掖着些,小仙会去一趟冥界,替众位讨要一个说法的。” 君明瞧着孟悦口中的解释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也不想多言,径直起身:“善仁,这件事交由你处理吧!”随后便离开了。 亓均看着君明匆匆离去,也并没有下达什么指令,倒是一反常态地斥责所有受了伤的仙官,未免也太过奇怪了。 诸位仙官心中更是拿捏不出注意,一个个同无头苍蝇般交谈接耳,随后又看向孟悦。 孟悦清了清嗓子,说:“诸位仙寮,君明近日又诸多烦心事,本就乱的很,近日约莫是有些疲惫了,态度才同以往有些不同,还望各位明白君明的意思。这件事咱们要解决,但是只能偷偷摸摸地解决,不能当成一件公事,而是要做私事处理,各位觉得如何?” 就在众人交谈对策之际,宣正殿的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耀眼的金光一瞬间盖住了殿内长明灯的光,从金光中走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迟吉只瞧身形就认出了来着何人,这个时候,他却并不想在此处见到他。 至于后头的那位……竟……竟然是宁染?!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块儿了!这完全不能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竟然一前一后进来了,简直是旷世奇闻! “诸位真是好久不见啊!”爽朗的笑声传来,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殿内数百只眼睛纷纷瞧着他。 章节目录 第623章 虚荣(三) 孟悦一瞧,几步冲下来,问:“承聿仙君,您怎么来了?” 苏瑾一笑,看着孟悦说:“哎呀,都怪我都怪我,明知道今天天界召集四方仙君,我却睡过头了!”说着他就揽过了孟悦的肩膀,两人同许久不见的兄弟一般。 孟悦一时不察让他得手,肩膀就被苏瑾勾住了。 孟悦脸上是笑着,却微抿着唇,声音从缝隙中传出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瑾却又笑了笑,说:“诸位仙寮,听说几日前咱们天界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今日你们要商讨此事,我好歹也是天界的一份子,上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也好帮帮啊!” “承聿仙君,您也是听说了啊?”有人问到。 “这事儿都已经传到招摇山去了?!” “那岂不是已经闹得天下皆知!” 他们声调一个比一个要高,呼天唤地唱戏一样地拉长嗓音,听上去还有几分刺耳。 苏瑾连忙宽慰道:“各位暂且放宽心,事情还没有闹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虽说是夜袭,但是大家也都是些皮外伤,若真要说起惨重来,还是文荣仙君伤势惨重啊!” 一位看着面生的仙官上前来,说:“承聿仙君此话不假,人家文荣仙君都没有叫苦不迭,比起他来,我们当真算不得什么大事啊!” 苏瑾瞧了他几眼,那仙官也在他脸上看了又看,半晌苏瑾问:“这位仙官看着好生面熟,不知是何名号,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仙官本是近几十年升上来的,也没什么名气,平平淡淡的,可有可无,可没想到苏瑾这等传说中的大人物能知道他,这险些让他欣喜若狂。 “是啊是啊,承聿仙君,咱们在元宵宴那天,界门门口的时候见过的。我叫宿河”那仙官说。 苏瑾低头思忖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当真是见过的,我记得还有一位和你一块儿的仙君,不是身在何处啊?” 宿河仙君解释道:“他去人间办事了,此时不在天界。” 苏瑾点点头。 迟吉本想凑上前去把苏瑾问个清楚,他被人里里外外围着,可是还未等他靠近,就被人从后头拉了一把,拧了一股气还松不开!他一回头,就是宁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迟吉的脸刹时就僵了,他十分难为的扯开一个嘴角,小心问道:“宁染仙君,您……有什么事吗?” 宁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一点点退出人群,直至消失在宣正殿内。 孟悦在第一时刻就发现了,可他被苏瑾拖着,完全抽不开身。 苏瑾倒是和他们聊得正欢,一只手拦着他的肩膀半分不肯松开,他都不知道这人明明都没有什么法力和修为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弄出太大的动静或者施法挣脱又恐被怀疑,乃至于他只能一动不动。 迟吉跟着宁染从宣正殿出来后,直接往他的仙府而去,不过半刻便到了。 进了屋子,迟吉一声不吭,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宁染让他坐着他就坐着,让他喝茶他就喝茶,甚至若是让他做别的什么事,估计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动了,毕竟六界谁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六界之中没有几位能惹的。 章节目录 第624章 虚荣(四) 宁染坐在迟吉的对面,看他喝了整整一杯茶之后,才开口:“喝完了吗?” 迟吉连忙放下杯子,点点头道:“喝完了喝完了。宁染仙君您有何吩咐?” 宁染顿了顿,说:“今日孟悦在宣正殿都说了什么?” 迟吉赶忙一五一十地把孟悦的话重复了一边。 他听后轻轻皱起了眉,又问:“君明就离开了?” 迟吉点头。 宁染又问:“今天大殿上,还有那些人没来?” 迟吉数了数,说:“文荣仙君没来,您和苏瑾是后面来的,几位避世的仙官,还有一位是同那个宿河交好的一位小仙,还有……” “还有……药仙大人。” “药仙大人?”宁染有些意外。 霍允想来是个守时的人,今日不仅来迟,甚至连人影都没有瞧见过。 “那个……那个宁染仙君,恕小仙问一句,您为何会和苏瑾一起来?”迟吉好不容易才问出口,可把他憋坏了。 宁染说:“孟悦在大殿上说那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是问青,看来尊上的猜测果然不错。”宁染说。 “尊上?”迟吉有些听不明白。 宁染又说:“你既然是苏瑾的好友,我便同你说了,那夜夜袭的人确实是问青殿下,虽说是黑衣人,蒙着脸,但是如君明所说,谁都知道那人是谁!只是……谁都没有把事情往深处想,若是我们来迟了些,孟悦就会带着所有人把这件事朝着另一个方向转。他的目的真的不简单。” 迟吉却是听得越发云里雾里,什么深处,什么另一个方向,他每个都想知道,却只听到宁染仙君自顾自地嘀咕着,也不告诉他。什么叫同他说了,他可是一点都不明白啊! 宁染又说:“你可知道南栀?” 迟吉这会儿算是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了,可是却是一顿。 宁染说:“既然你知道南栀是谁,那你可知道他有一个弟弟?” 迟吉摇了摇头。 宁染又说:“四百多年前,苏瑾飞升,是一位叫南栀的女子替他挡下了尽数天劫,才得以让苏瑾能够活着飞升了。可是南栀却也死了,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一个弟弟,南栀死前留下遗言,希望苏瑾能够好好照顾他的这个弟弟。苏瑾出于对南栀的愧疚,对他这个弟弟百般的好。那个孩子天煞孤星,活不过二十五个年头,苏瑾为了扭改他的命格,拿了仙丹改了阳薄,能做的都做尽了,人总算是活下来了,一活还就是四百多年。可是当时的苏瑾还没有后来的威望,修为也不高,去扭转一个凡人的命格对他让他元神大伤。你们都知道,神仙若擅自改动凡人的命格是什么下场。就像是喝了一口毒,可是却并不知道这毒什么时候发作,他的命运,已经同那个人牵连在一起了。” 迟吉惊得神情肃穆,眼里满是对这全然不知晓的可怕事实的恐惧,两个人的命格牵连在一起,苏瑾可是神仙啊! 宁染又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迟吉看着他,盯着他的嘴看他吐出一个什么名字来。 宁染却低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就是现如今天界手握重权,君明殿下眼前的红人——善仁仙君。” 章节目录 第625章 荣损 “什么?!”迟吉不可置信地冲上前来,几步就到了宁染面前,深沉的影子投在了宁染的身上,可是比影子更深沉的,是他眼里的光,阴郁地好似深海。 屋子大门紧闭,覆盖着绸子的窗子漏进一点光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把地上漆黑的地砖照得反光。墙上跳动的火烛像是猩红的眼睛,勾魂摄魄如地狱魔鬼。 宁染看着他,平淡地说:“也就是说,苏瑾的命格和孟悦的命格连在一起了,一损俱损……”他顿了顿,“一荣一损。” 迟吉问:“一损俱损也就罢了,一荣一损又是什么说法?!” 宁染说:“你不是瞧见了吗?几年前、碧水村、苏瑾全身的修为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所剩寥寥。” “你是说……你是说……”迟吉往后退了几步,脚步踉跄地直接跌坐到了椅子上,撑着扶手的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恨不得把那东西捏碎,“你是说……苏瑾全身的修为,在孟悦身上?” 宁染:“也不是全身的修为,尽半数吧。苏瑾元神大伤之后就一直没有好过,后来又为了南栀做出那些事,早已是残年余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孟悦或许也不知道自己那么轻轻松松地就飞升了,他本是个完全不该活在世上的人,不过四百多年,竟然就修炼成仙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刻苦勤奋的缘故——哼——” 宁染一声冷笑把迟吉从惊恐中唤回来,随后他问:“这……这如何能解?” 宁染反问:“天命?如何能解?” 迟吉又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是不是孟悦派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现如今的苏瑾,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吗啊?”宁染问,“不过是受人之命罢了。” “你不是知道吗?现如今的南栀是谁?”宁染幽幽说。 迟吉一震,眼珠子都静止了般。 “我说这些事,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君明的大限马上就要到了,趁着他还没有归于荒芜,解决掉孟悦这个麻烦。”宁染说。 迟吉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他们此时连着一条命吗?若是孟悦死了,那苏瑾岂不是?” “这是唯一可行的路。虽说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做过,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断隔两人的联系。若是苏瑾亲手杀了孟悦,他们之间的命格或许就会不复存在。可这件事凶险异常,此时的孟悦有着苏瑾半数的修为,他们两个同源同流,若是想要多几分把握,还需要君明帮我们。”宁染说。 “此时的君明已经不是从前的君明了,更何况孟悦已经是他看好的后继者,苏瑾早就排出之外。让他帮苏瑾杀了孟悦,天方夜谭!”迟吉否定了这个法子。 宁染淡淡地说:“那你恐是不知,苏瑾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在苏瑾身上倾注了过多的心血,就这样一个在他计划好的道路上走着的人,却突然有一天拜托了他的掌控,这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巨变。 章节目录 第626章 荣损(二) 即便孟悦做的再好,他能好过当初的苏瑾吗?即便孟悦如苏瑾,可往这更深处的关系,又怎么能改变。 他们两个,就像是一上一下的天平,周围满是要加注在他们身上的筹码,孟悦的那一端是他多年的努力,是天界各位的信任,可是苏瑾的那一端,却是君明。 倘若苏瑾回到天界,接过继任者的位子,君明的一切还不是如掌中之物般手到擒来。 迟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苏瑾对君明之位没有半点心思,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命去残害任何人的命。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或许不清楚,但是我能告诉你,他绝不会杀了孟悦的。就算是刺他一千刀,捅他一万剑,他也不会往致命的地方入半分,他也不会杀了他。” 宁染点点头,说:“我自然知道,可是你说,在南栀和南康之间,他会如何选择?” 听到“南栀”这两个字,他还是下意识地眉头一蹙,随后问:“你有什法子?还是说……”他顿了一顿,“还是说你已经开始行动了?” 宁染挑眉。 迟吉的脑子,总是在要开窍的时候不开,不开窍的时候却灵光得很。 “他现如今还不知道,只当是替某人解决困境才来的。”宁染说。 “你口中的某人,是问青?” “准确来说,是黎策殿下。”宁染笑着说,嘴角微微勾起。 迟吉面不改色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解解渴,可是杯口至唇边一饮,他才发觉杯子里并没有茶水。 他刚刚已经喝下了。无奈只能放下杯子,喃喃道:“他果然没死。” “同冥王殿下有些交情,才没让一缕残魂落了黄泉。” “现如今的黎策,恐怕已经不是当年的黎策了吧?您说是吧,宁染将军?”迟吉说,“从前在魔族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您是尊者麾下赫赫有名的得力战将,可是没想到却成了覆灭魔族最有力的一颗棋子,从此之后依顺天界,也一直避世隐居。对魔族来说,您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对于天界来说,您也不是一个值得让人信任的人。可是魔族覆灭,短期内再也难以复燃,整个天界都自信,您不会再做出些不利于天界的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有些事情阻挡不住了。” 宁染双眸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后却化作平波,他起身拿起一旁的茶壶,走到迟吉面前,往他的杯子里加了水,随后又说:“万物轮回,皆是定数,阻挡不了的。到头来要面临的事,还是要面临。魔族从没有一刻离开过六界,无论在哪里,我们总会重临世间,那些妄想阻止的,不过是群蠢人!” 五百年前灭魔族的时候,迟吉并没有见过那个场面,如何恢弘或者如何惨烈他都无从知晓,也只是从各位前辈口中听说过几句,古书上记载的也寥寥数语。 没想到五百年后,他却是能够亲眼瞧见,正让他给撞上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章节目录 第627章 荣损(三) 宣正大殿的诸位仙官像农妇唠嗑般聊了许久,每个人都把自己那一夜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添油加醋了些的也不在少数,每个人都用华丽侧辞藻渲染自己的悲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惨淡些,一下子就把那两个黑衣人的修为渲染地如何如何高深,仿佛天地间难有敌手。 苏瑾一一表示同情,还安慰了不少人,其中那宿河仙君便充当起来苏瑾的跟班一样,送走了一位又一位仙官,最后大殿上只剩下苏瑾、孟悦和他。 瞧着人都走了,宿河又重新站到苏瑾面前,说:“承聿仙君,人都走了。” 苏瑾点了点头,朝他一揖,道:“宿河仙君,真是麻烦您了。” 宿河连忙揖手回去,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长辈,哪里有像晚辈作揖的道理,事情都是您一个吩咐的功夫,用不着这样。” 苏瑾十足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同你拘束了,往后唤你名号可行?” “自然自然!”宿河腼腆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宣正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孟悦坐到了殿内的高座上,俯瞰着苏瑾,问:“没想到你会过来,怎么?自知罪孽深重,前来受罚不成?” 苏瑾慢慢地走上阶梯,一步一步朝着孟悦而去,直至站在他的面前。 孟悦靠在一边用手指着脑袋看他,说:“还是说知道天界要对付问青,所以巴巴地赶过来救人不成?” “你说什么混账话!”苏瑾拉住孟悦的衣领皱着眉呵斥道。 孟悦却如一滩软泥一般任他扯着,嘴上却不停歇地说:“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问青就是黎策的这件事还需要在我面前藏着掖着吗?他提着棍子来天界的时候不就是明摆着昭告天下吗?” “所以你今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黎策还活着?孟悦,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苏瑾的眼中闪过一丝落魄,渐渐地松开了手。 孟悦却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刺痛,不禁面目变得有些狰狞起来:“我如今?我这一路走来你不是都亲眼瞧见了吗?从前我便是这样,怎么现如今却觉得我变了?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你苏瑾变了!” 声音传遍了整座宣正殿,荡起了回音,又从远处传回来。 似乎后来的每一次,他们相见就总是冷脸相向,嘴上说着再疏离不过的话,举手投足间就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又或者是剑拔弩张,面容丑陋地相互争辩吵闹,势必要在话语上分个高下;在譬如,便是各自拿着手上的利刃,蓄势待发,看谁的刃口最先划破对方的皮肤刺穿血肉。 苏瑾甚至是有些厌倦了。 他想要避世归隐,可是却接二连三被找上麻烦,他好不容易抱住了失去的一切,却总是被人撕扯着想要夺走。 “全天底下,你最不该害得,算计的,怨恨的,就是黎策。”苏瑾淡淡地说,眉眼收敛,看不到眼中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628章 荣损(四) 孟悦冷笑一声,说:“怎么,就因为是你的宝贝徒弟,是你苏瑾心尖上的人,所以别的人连碰上移碰都恨不得砍了他的手脚?你以前喜欢我阿姐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惊扰还有喜欢男人的癖好?” “你——”苏瑾语塞。 孟悦却得意地连忙又说:“被我说中了吧?由此看来,你也未必是真心喜欢我的阿姐。可怜她还为了你去受那生不如死的天劫,你知道那东西一道一道地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罗裳都破了,皮肤变得滚烫,从里到外整个人犹如被活剥了一样,她只是一个凡人啊!” 不知何时,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润了,嗓音有些嘶哑,像是小兽低喘,固执又倔强地瞪着苏瑾,如仇视着平生最大的天敌。 他们中间,横陈这他最亲近的最重要的阿姐的命,四百多年前,他们就已经是仇敌了,没想到这势同水火般的面纱直到这一刻才解开。孟悦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可明明该酣畅淋漓甚至是举杯庆祝的事情,那落下的石头却在他的体内砸出一个大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点也不觉得愉悦,一点酣畅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沉闷和苦涩。 “你不配,你没有资格来和我说这些话,你不是我的阿姐,我的阿姐是全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是你害死了她,苏瑾,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孟悦抿着唇,下骸的线条紧绷着。 苏瑾点头道:“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有一刻怪过你,从来没有怪你算计我。那个孩子原本只是想保护我,没想到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了……”他的眼里有着一丝隐痛,“你要让我怎么样我并不会多说一句,就像我早已察觉,你渡天劫的时候想要让我替你受了,这我也知道,可是你的心思不用瞒过我,却要瞒着那个孩子,他心思缜密定会有所察觉。不然之后也不会……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孟悦愣住。 他以为那件事早就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黎策到底是为何而死,绝不会是因为他,是因为君明,在君明那儿,黎策早就是一个个死人了,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而藏在这层表象之下的缘由,从来没有被人捅破过,他竟然……竟然是一直都知晓的。 他的表情刹时有些不受控制,乃至于不得不做得狰狞些:“难不成你是要我谢谢你,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没有传到君明那儿去,保住了我如今我如今的颜面不成?”他冷笑一声,“这事儿就算捅破了又怎么样?传得人尽皆知了又怎么样?你当还是从前的天界,处处以你为尊?”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缓缓划过扶手上的镂空花纹,轻轻地弹了起来,随后抬眸,眼神倨傲。 “天界自然以承聿仙君为尊了,不然是你不成?” 一道声音打破了宣正殿内凝结的气氛,随后从外头进来几个人。 孟悦双眼微眯。 苏瑾惊得回头一看,却发现门口站了三五个人。 章节目录 第629章 敌对 宁染、迟吉、亓均、宿河,还有一个被搀扶着,看上去羸弱不堪。 苏瑾仔细从对方露在外头的眼鼻河和身形中猜测出事是躺了许久不见的文荣仙君。 他怎么也来了? 孟悦从座椅上起身,随后几步冲下台阶。 迟吉走到前头,拦在了文荣面前,说:“诶——善仁仙君。” 孟悦别过脸朝着后头的文荣说:“文荣,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养伤吗?伤口好些了吗?” “承蒙药仙大人救治,还死不了。”文荣缓缓地说。 苏瑾顿了顿,拉过了迟吉,轻声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了?” 还未等迟吉开口,一遍的宁染却说:“这位是……” 迟吉一脸黑线。 原本迟吉听宁染说要给孟悦一个下马威,他还在心里猜想曾经骁勇善战叱咤一方的魔族将军是如何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可当真瞧见的时候…… 还以为是憋着什么厉害的招数,原来也不过时这种再平常无奇的套路。 对于孟悦这等人来说,这种招数怎么会入得了他的眼? 可是万万没想到,孟悦脸上的颜色却十分好看,他一张脸瞬时变得同墨一般黑,道:“看来宁染仙君果真是避世隐居久了,外界的一些事情都不知晓了。” 宁染摇摇头,说:“怎会?我时常去人间闲逛,六界哪处哪处是仙境,哪里哪里最有趣,我通通都知晓,天界哪位仙君同哪位仙君之间有摸不清的关系,我也都知道,可唯独这位道长,看上去却有些脸生啊!”他不禁长叹一声。 孟悦冷冷地笑了笑:“小仙一介小辈,对宁染仙君来说自然不足挂齿。宁染仙君对于六界来说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人间的传奇小本我也时常看一些,有一个桥段我记得特别清楚,说是一个皇帝,手底下有一个得力大将,重权在握,皇帝对他十分信任,什么事都交于他做。可就是这个将军,却在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出卖了皇帝,乃至于整个王朝覆灭。”他顿了顿,食指朝着上空转了一转,“这个小本里写的这位将军,同宁染仙君十分相似啊!” 亓均神色微凉,漠然地看着他,说:“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敢在这里口出狂言信口胡诌!可笑——可笑——” 冷不丁响起亓均的声音,众人纷纷看着他,哪知他又说:“魔族在这天地间的时候,你的太奶奶都还没降世呢!当年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胡言乱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全省的气息就变了,身后挣开了一对火红的翅膀,像是由火焰变换的,往空中一震,旋即又收敛回去。 苏瑾和迟吉有些讶异。 宿河就站在亓均的身旁,被吓了一跳,由人搀扶着的文荣也瞧见了,但是脸上被包得严实,所以并不能看出是什么神色,不过从那两只瞪大的眼睛来看,也是惊讶的。 孟悦心中还算淡定,但他的淡定是对自己的把握,而非清楚这一刻到底发生说明,这是一种盲目的淡定,看似冷静,实则什么都不知道。 而宁染,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630章 敌对(二) 这人一声不吭,有谁说道魔族头上的时候,他倒是第一个看不下去替他出声了。 但是从前他也没觉得同亓均的关系有多好啊!若说起来,他曾经还代替天界出战攻打过魔族的啊! 但显然,所有人都被亓均刚刚一刹那流露出来的东西给惊到了。 亓均敛去了怒焰,神色要多冰冷就有多冰冷,又重新一声不吭了。 孟悦眉头深锁,转而看向文荣,说:“文荣,你身上还有伤,我叫人送你会仙府吧?” 哪知上前一步,文荣却突然甩开了手,说:“孟悦,这时候还在我面前假惺惺,把戏还没有折腾够是吧?” 孟悦往后退了一步,一脸的疑惑和冤枉,问:“文荣,你在说什么?我让人送你回仙府,怎么就变成假惺惺了?什么把戏,你这话务必要给我说清楚了!”他的语气豁然重了几分。 文荣埋藏在纱布下的脸上显出一抹不屑,冷哼从厚厚的纱布中传出来:“怎么,难道想要取我魂魄炼丹的人不是你?我这么一条命,少说也省了几百年修炼了。要不是我重病在床,这几日又都闭门不见,你没有机会下手,可能指不定几日之后就传出我文荣因被那两个黑衣人伤得过重而身亡的消息了。一个神仙就这样陨落,神不知鬼不觉,不是正和你心意?” 孟悦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摇了摇头,说:“文荣,是谁和你说这些的?我怎么会是这种人,你忘了我们还有……我怎么会对你做这种事?整个天界,我害谁也不会害你啊!更何况是拿你魂魄炼丹这样的荒谬之言。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魂魄还可以炼丹的啊!” 他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一无所知无辜清白,脸上的神色要多哀痛就有多哀痛,要多苦闷就有多苦闷。 若是不去做戏子,当真是浪费了这一身得天独厚的本领。 “你当真不信我?”孟悦要把眼睛压出三角的样子,满脸写得清楚明白的失望。这一挫,似伤他极深。 文荣把目光转向别处,并不想看他。 孟悦低下头去,随后转过身去,声音从背影中传来:“既然如此……” 宁染手上利刃在握,最先戒备。 “那就不信罢,文荣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言非虚,届时您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不会怪你!”孟悦说完这番话就把两只袖子一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迟吉靠过来,问把利刃收了回去宁染:“怎么和你预料的不同啊!” 宁染却说:“没有撕破脸皮,那就是还有顾虑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会找出来的。” 苏瑾却凑到二人的后头,问:“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鬼鬼祟祟地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事情说出来让我帮你们出出主意啊!” 迟吉立马躲开,撇清关系道:“什么鬼鬼祟祟,苏瑾你嘴巴被屎糊了,一说话就这么臭?” 苏瑾挑眉,用手指着他们两个人,说:“不对劲——很不对劲——你们两个不对劲,尤其是迟吉,往常的时候你可不会有这么大反应的。” 章节目录 第631章 敌对(三) 他托着腮想了一会儿,道:“难不成你和宁染仙君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朝宁染身上看了一眼,又暼了一眼心虚异常的迟吉,“你这样,往后让商陆怎么办啊!” 迟吉想想不太对劲,怎么事情就扯到商陆头上去了,后知后觉地才明白过来,一张脸立马换了一个神色,说:“苏瑾,我看你不仅嘴被屎糊了,整个人都怕是掉屎坑里了,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臭呢!” 苏瑾却说:“你堂堂一个神仙,老是屎啊屎啊的,你不嫌恶心啊?怎么商陆会看上你呢?” “……” 这些轮到迟吉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用一双无比好奇的眼睛看着商陆,尤其是宁染,眉目上挑,颇有几分玩味和幸灾乐祸。 像宿河这样没见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看着迟吉是越看越吃惊越看越讶异,恨不得把两个眼珠子都安在他身上了。 迟吉在众目睽睽之下越发说不出话来,紧抿着嘴也不知如何开口。 苏瑾见时机刚刚好,连忙又说:“大家也不要多想啊,虽说咱们迟吉仙君……那个是吧,但是这同别人也没什么关系,就不要过多在意了。” 迟吉冲过来,手里握着一个拳头,气势十足,最后却只是轻轻地锤到了苏瑾的肩膀上,咬牙切齿地说:“苏瑾,跟你没完。” 苏瑾笑着,抿嘴说:“难道我还说错了什么话不成,我这不是在帮你解围吗?还不快谢谢我?” “扇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这还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迟吉面容僵硬。 “这是神仙干的出来的事。”苏瑾凑过去说了一句,随后又走到宁染面前,“宁染仙君,您早些回去吧,我也要回招摇山了,再不回去,某人可就要打我了。”他看了迟吉一眼,随后就冲出宣正殿的大门扬长而去了。 迟吉看了众人一眼,随后追了上去。 宿河也默默把文荣仙君搀扶下去了。 殿内只剩下了宁染和亓均。 亓均看看,也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多谢。” 亓均回头看了宁染一眼,随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折回来:“不必。” —————— 层云之下。 迟吉追上了溜得极快的苏瑾,等到追上的时候,苏瑾却突然顿住,他整个人就往前冲去二三十丈,等到回头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在这儿!”苏瑾拍了拍他的肩头。 迟吉回头一看,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瑾指指层云下的一处小镇,说:“去茶楼坐坐?” 他们二人便乔装成凡俗男子,混入了一座茶楼。 小镇子穷乡僻壤,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茶来,苏瑾点了这之中最好的上来,随后要了一个包厢。 人一进屋就瘫软在椅子上,双腿放得笔直,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用后背坐在椅子上的。 迟吉坐在一边,瞧他的模样,问:“说起我不对劲,我看你是更不对劲吧!” 章节目录 第632章 敌对(四) 苏瑾歪头闭眼,看样子并不想开口。 点的茶很快就上上来了,一进门看到像是挂在椅子上的苏瑾也被惊了一下,放下茶就走了。 苏瑾这才睁开眼睛,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迟吉倒了一杯,品了一口,却有些意料之外。 虽说不是上品,但这茶中也不知加了什么,品去的时候别有一番风味,透着点淡淡的花香,可这之中却并无花朵,实在有趣。 喝了茶,他也舒畅了不少,说:“你尝尝。” 迟吉却并无雅兴,而是说:“到底是怎么了?宁染那个家伙,你怎么会同他一块儿?你们俩不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吗?今儿个怎么了?” 苏瑾把眼帘垂下去,随后又默默地喝了一口,最终放下了手上的杯子,说:“是他来找我的。” 脑海中瞬间就涌出了当时的景象。 他在招摇山睡得昏天黑地也没有等到黎策回来,知道第二日清晨,他醒来,发现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便是宁染。 “承聿仙君,久仰大名!”宁染说。 他的神色有些傲居,看上去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说是久仰大名,却一点恭敬的态度都没有。 苏瑾还算淡定,但是一大清早就看到屋子里坐着一个人,还是一个关系不怎么好的人,饶是他再淡定,又是有些崩塌的。 还未等他也来一句“久仰大名”,对方就有接着说:“有一个忙需要您帮一帮,前几日问青殿下为了您夜里冲到天界把所有在天界的仙官都给揍了一边,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今日天界召集所有仙官商谈就是为了这个事,孟悦此时在天界有着不可比拟的地位,如若您不帮,问青殿下或许就有大难了。” 苏瑾说:“怎么?宁染仙君同冥界也有交情,整个冥界竟然让一个外人来找我帮忙?” 宁染又说:“承聿仙君——问青殿下是什么人,本座就不必多说了吧?今日的事别人不行,只需要你,若是您不帮,等君明派人攻打冥界的时候,本座也只有袖手旁观的份儿了。” “你拿这种事威胁我?实在可笑!黎策绝不会做这种事,况且他还……”苏瑾冷冷地说。 “黎策?”宁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说,“承聿仙君,您或许说耳朵不太好,本座说的事问青殿下,何时同那黎策有关系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问青殿下怎么会同黎策一般?那卑贱不堪的东西,怎么能和问青殿下一同称呼?”宁染问。 “问青和黎策,不是同一个吗?” “您觉得是同一个,那便是吧。简而言之这件事须得尽快办,你需去天界阻止事情的蔓延,这些日子,问青殿下很不好,若是要去面对那些人,简直要要了他的命。”宁染神情肃穆,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玩笑的意思,看样子是真的担心问青的安危。 …… “你就这样答应他了?”迟吉问。 苏瑾点了点头:“当时我也没有问清楚,一脑子只想着如何解决今日的之事,哪有心思多问。” 章节目录 第633章 陷阱 迟吉简直要无语了,他用一只手遮着脸想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无奈地干笑了一声,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青和黎策,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怎么听他的意思,他们还是两个不相同的人不成?” 苏瑾没有深锁,说:“我也不清楚,自从几日前我让他回了冥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还有那一日,秦艽来找过我。” 迟吉挠挠头,问:“这事儿又和秦艽有什么关系?怎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苏瑾白了他一眼,说:“你这脑子能听懂些什么?当务之急是找到黎策,确定他的身份,那宁染口中的所说的问青殿下的身份自然而然也就确定了。我倒要看看,这宁染打了什么主意!” ———— 黑暗像是一条如影随形的蛇,攀爬过一处又一处灯光亮起的地方,从最远处开始,渐渐蔓延至中心,就像是有成百上千的黑色从远处爬过来,黑暗成片袭来,直至最后,唯有冥王殿内还剩影子。 黎策站在殿内,负手而立,冥王高坐大殿之上,俯瞰众生。 整座大殿被一圈又一圈地鬼差围绕着,每个人的脸色都肃穆一场,手中握着的长枪定在地上,像是在等待举行一张神圣的祭典。 冥王看着殿内的黎策,双眼微微眯起,问道:“你到底是谁?” 黎策被问得莫名其妙:“我的冥王殿下,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是谁您还不知道?” 冥王却命人带上来一面镜子,随后镜子里显现出昨日的一幕。 黎策看着镜中那张分明是自己的脸,松了口气,说:“我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儿啊!不就是见个人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冥王身体前倾,指着黎策说:“那根本就不是你!” 周围的鬼差朝着黎策近了一步。中心的圈子变小了。 黎策摊手,显得十分无奈:“什么你不你我不我的,你也瞧见了,就是我,你还要怎么样啊?” 冥王把镜子一转,随后里头的人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赫然是宁染。 “这是宁染,若说是你去见的,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宁染在五百年前,可是魔族的人。”冥王又说。 黎策拉扯着嘴角笑了一笑,说:“是问青和我说,他认识这个宁染,刚好天界又要我办的事,所以就拜托了一下下。这宁染是魔族的人,问青也是魔族的人,他们两人正好是相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宁染就答应帮忙了。” 冥王冷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了开来,说:“照你的说法,这件事都是问青所为?” 黎策点点头。 “什么混账!”冥王却豁然发怒。 周围的鬼差又朝着他近了一步,圈子再度缩小。 黎策闭上眼睛都能瞧见他们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说:“什么混账,就算是我要做什么,你也阻拦不了,叫了这么点鬼差就想困住我,未免也有些太掉以轻心了。” 随后他的袖口灌进一阵风,往下方一扫,周身一圈的鬼差竟然如齑粉般不见了,连哀嚎声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634章 陷阱(二) “这是宁染,若说是你去见的,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宁染在五百年前,可是魔族的人。”冥王又说。 黎策拉扯着嘴角笑了一笑,说:“是问青和我说,他认识这个宁染,刚好天界又要我办的事,所以就拜托了一下下。这宁染是魔族的人,问青也是魔族的人,他们两人正好是相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宁染就答应帮忙了。” 冥王冷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了开来,说:“照你的说法,这件事都是问青所为?” 黎策点点头。 “什么混账!”冥王却豁然发怒。 周围的鬼差又朝着他近了一步,圈子再度缩小。 黎策闭上眼睛都能瞧见他们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说:“什么混账,就算是我要做什么,你也阻拦不了,叫了这么点鬼差就想困住我,未免也有些太掉以轻心了。” 随后他的袖口灌进一阵风,往下方一扫,周身一圈的鬼差竟然如齑粉般不见了,连哀嚎声都没有。 “你果然不是黎策。”冥王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黎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道:“是与不是,同你都只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冥王你有何乐而不为呢?” “你说若是君明知道,这被灭了五百多年的魔族又卷土重来了,会作何感受?”冥王说。 “是啊!五百多年没有较量,他却已经撑不出了。”黎策说,“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随后笑声戛然而止,双眸的神色一浅一深,似两副神态。 冥王嘴角一弯,说:“你待在他身上这么些年,本尊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手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该做的。” 黎策嘴角一勾,旋即沉下来,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会是一体,从今往后,我会带着他,见证万众瞩目的荣耀,什么儿女私情,不过过眼云烟,六界之主的位子,可比这些有趣得多了。” 冥王点了点,道:“自然。” 黎策却又说:“小屁孩,你的祖辈同我魔族已有千万年交情,没想到到了你这一代,最为出彩。” “殿下谬赞了。”冥王说。 黎策说:“七情六欲皆是根本,这孩子还没有完全了断,所以本尊现如今不能完全占据这副躯体,不过不要紧。天界的事情,该是解决得差不多了。” 冥王拿过那面镜子,镜中的景象变成了昨日宁染带着苏瑾上天界的模样。 黎策点头道:“现下,就是要找那人谈谈了。” “您说……他?”冥王问。 —————— “你们把这些送出去,最近西域不太平,恐怕有妖魔祸乱一方,需抓紧处置了……” “……叫地方守山仙官去处理,这些小事还用得着来过问我吗?” “倒水!” “听不见吗?这种时候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善仁仙府的议事厅里进进出出不少人,可是一忽地,人群却突然不见了,孟悦的身影被水给淹没了一般,也传不出去,他一回头,便是一张清晰分明的脸。 “是你?!”孟悦皱眉。 宁染却笑了一笑,说:“怎么?善仁仙君见到我很惊讶吗?” 章节目录 第635章 陷阱(三) 孟悦冷哼一声,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只是昨日还说不认识我的宁染仙君,今日倒是连我的府邸都找到了。” 宁染笑笑:“原先我也是不知道的,一路上问了不少人才找到,这地方可真偏僻,让我寻了半日。” 孟悦继续看着手上的册子,目不转睛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宁染仙君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又是攒动了谁来不成?” 宁染从孟悦的身后走出来,步履悠闲:“哪能啊?同样的一件事我不会做第二遍,要么更厉害的,要么就不为之,毕竟兵不厌诈,您说是不是?” “既然兵不厌诈,那就等着您出招了!请回吧,宁染仙君——”孟悦伸手让人离开。 宁染却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说:“孟悦,既然想要坐着君明之位,现在赶我走,是不是太早了点?” 孟悦手中的册子倏地被紧紧捏住,他深锁眉头,问:“你想说什么?” 宁染挑眉:“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你不想当这天界之主?” 孟悦最终还是把册子放了下去,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戒备的状态,随后往四周看了一眼。 宁染明白他的意思,说:“放心,这周围了设下了结界,外人难以窥探其中。” “你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件事?”孟悦问。 宁染耸耸肩,说:“其实也不然。不论是让你,还是让苏瑾当上这天界之主,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听到苏瑾两个字,孟悦立马不受控地说:“不行!” 一出声便后悔了。 宁染却故作一副讶异的神色,说:“这么激动作甚?看来善仁仙君确实是对这个位子垂涎已久啊!” 孟悦敛下眸子去,不知如何应答。 要说垂涎,他也确实垂涎,但他这么努力地做事,并非是为了那个垂涎的姿态,“垂涎”这两个字眼也让他特别不喜欢,听上去就好像是去夺得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野鸡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般可笑。 可这东西也不是苏瑾的,为何独独是他在垂涎? 难道活该他出生卑贱?! 一想到此处,孟悦全身都被点燃了,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在克制着。 宁染说:“就算炼化了不死心,那毕竟不是你的东西,入了体内也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适应。连魔尊的坐骑都敢杀,善仁仙君果然让人刮目相看。” 孟悦朝他看来一眼,眼神冰冷。 “苏瑾根本无心这天界之主的位子,就算他想要,此刻也怕是没有那个资格。到头来只会是我的。”孟悦肯定地说。 宁染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若是我说,他此刻有了这心思呢?”随后退开,“那您当如何呢?” “君明本意就是要把苏瑾栽培成他的继任者,这四百多年间也一直在为了此事劳心劳力。哪知最后竟然放下了,还让苏瑾离开天界。虽说这事儿没几人知道,但是您应该清楚这其中缘由是什么。再者,他栽培了四百多年的人,会突然这么放下,转而变成你吗?”宁染问。 章节目录 第636章 陷阱(四) 孟悦道:“不论信与不信,这已成事实。苏瑾已被逐出天界,往后如何都与天界无关,这样品行败坏的人,怎么又资格坐上君明之位?” “哈哈哈——哈哈——”宁染大笑一声,道,“孟悦,你不会以为选君明是同品行有关的事吧?当小孩子过家家呢?” 孟悦神色一凛,抓住了他问:“你知道什么?!” 宁染暼了一眼抓着自己不放的孟悦,后者立马又放了手。 他说:“你刚刚的样子我十分喜欢,有欲望,有急迫,有冲动,各种情绪爆发出来,我都快要忍不住钻进去了,若不是披着这层仙家的外衣……”宁染的鼻子嗅着孟悦身上的味道,十分陶醉地眯起了眼。 孟悦立马退后了一步。 宁染顿住,睁开眼,说:“我们魔族在天地间存活了千万年,比起仙来,魔更早诞生于世。从人开始拥有欲望的那一刻,万物拥有欲望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诞生的那一刻。我们汲取万物的欲望和情绪而生,越是黑暗不堪的人心,越是卑鄙无耻的脏东西,对我们来说就越有利。渐渐地,从安歇情绪中脱离出来,形成个体,直至现如今的成形,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每一个魔都来之不易。后来的我们渐渐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长时间从一个人身上汲取欲望,再操控这个人来汲取别人的欲望,最多不过几十年就可成。而人类的躯体也会因为魔气而成为长生不死的容器。”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孟悦躲避开他的眼神。 宁染凑近他,问:“你知道君明是如何坐到如今的这个位子吗?你又知不知道为何他活了几十万年吗?真的有神仙能活的这么久吗?这个天界,撑得住几十万年屹立不倒吗?” “你想做什么?”孟悦问。 “你知道,君明叫什么名字吗?若说这天地间还有谁认识从前的他,恐怕也只有我们的尊上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也可以助你登上君明之位,条件是,你需要听从于我,知道你成为天界新一任的君明之前,不可以违背我的命令。”宁染勾起他的下巴,笑着问。 孟悦扭过头:“做梦!” 宁染有些失望,随后却又说:“既然这样,那只能去问问另一位了。虽然会艰难许多,不过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站住!”孟悦大喝,“你要去找苏瑾?” 宁染没有否认。 孟悦却紧皱着眉头,说:“你会助他成为登上君明之位?” 宁染依旧没有开口。 但是孟悦却明白,若是让他出了仙府,得利的就会是他最不想的那个人。 “我可以答应你。”孟悦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宁染走过来,说:“孟悦,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哪知孟悦的眉毛压住眼睛,眼里流露出渴求和微弱的希望,宁染瞧着,神情一愣。 “说来听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章节目录 第637章 筹备 “听说魔族和冥界的关系一向很好,我答应你,求你帮我找一个人。”孟悦说,“我的阿姐,因为苏瑾而死,我希望看看,冥界是不是能找到她的下落。” 宁染说:“因天劫而死的人没有谁能逃过魂飞魄散的命,若一定要寻,须得要冥界的阴薄来看。可是那东西被藏得十分隐秘,不是轻易能要到的。” 孟悦说:“我在冥界也有几个认识的人,拜托他们却都一无所获,我可以答应你,遵守你的命令,只要……只要你替我找到我的阿姐。” “若是魂飞魄散……”宁染说。 “那就让苏瑾做好偿命的准备吧!”孟悦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宁染不禁凑上前去嗅了嗅,他实在是忍不住这个味道,真的是太香甜了。 “看来也并非十恶不赦,说起你口中的那个阿姐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完全不一样了。不过我不喜欢,太柔弱了,像女孩子一样。”宁染轻声说。 孟悦被一把推开他,说:“既然如此,事情也谈妥了,宁染仙君,您可以离开我的府邸了吧?” 宁染说:“达成交易,自然需要签订契约,不然你万一临时变卦,我岂不是亏惨了。” 说罢宁染从掌心聚气一团黑色的烟雾,像是涌动的火苗,他渐渐地勾起嘴角,然后把那一团烟雾震入了孟悦的体内。 “一点小把戏,就当我宁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话音渐渐落下,宁染便如同一阵微风般散去了,原地落下了一缕黑羽。 孟悦拾在掌心,紧紧拽住,随后背身离开。 ——————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晦暗的屋内,一人轻声开口。 “已经照您的吩咐,说动了孟悦。”宁染单膝跪地,佁然不动。 “很好。孟悦虽有野心,但是没有什么脑子,虽有心计,但是太过心急,君明撑不了多久,霍允又恰巧在这时候倒下了,他必须趁着这段时日有所动作,就算现如今是一只鸟挡在他的路中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击杀之。”声音如同山洞里的回应,带着点虚无缥缈的味道,不似凡尘之音。 宁染抬眸,看着这张还不能足够适应的脸,说:“殿下,孟悦是个麻烦,何不趁早解决,为何还要假意帮他?” “别说是假意。”那人摇头道,“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他,可是有些事情是他自己没用,这就怪不得我们了。再者,就算解决掉了孟悦,剩下的那一个也足够麻烦,自然要心甘情愿坐上那个位子,才能心甘情愿地起到他该有的价值。” 宁染垂眸,道:“属下明白了。” “宁染。”那人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你有些不对劲。” 宁染眉头微皱,说:“属下绝无二心。” 那人却说:“不不不,本宫从未否认过你的忠心,只不过你该知道,抛却忠心二字意外的其他东西,都是不必要有的。” 宁染把头敲在冰冷的地砖上,说:“属下明白,谨遵殿下命令。” 章节目录 第638章 筹备(二)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本宫也要离开了。” 宁染:“恭送殿下。” 黑暗中,他渐渐起身,敛下的眼眸只能看到地上比影子更黑的地砖,他面无表情地转过眼眸,眼神什么都没有。 —————— 招摇山。 回春了,日子一天比一天跟暖和,招摇山上的蕙兰和太阳花一簇一簇地开得漫山遍野。微风拂过的时候,那些柔软的腰肢随风摆动,四美人的盈盈一握的细腰,婀娜多姿好不迤逦。 黎策回到招摇山,还未曾入山门,就看到从高高的山顶上冲下来一个人,步履急切,匆匆前行。 往近处了瞧,瞧了一眼,他便笑了出来。 苏瑾第一时间觉察出有人来招摇山了,想想许是他回来了,便撒丫子立马跑过来。 “跑的这样急,衣裳都被花草划破了。”黎策拎起了苏瑾的衣摆示意他自己瞧瞧,“我不是会回来吗?何苦还这样劳累地跑一趟?” 苏瑾挠了挠头,强壮镇定地说:“想着,两个人一起走来会好一些。” 黎策看了看身后的路,一伸手就碰到了招摇山的结界,于是说:“我这还没有动步子,你就已经赶到了我面前,哪里是两个人一起走来?” 苏瑾耍无赖,一撩头发说:“哪知道你半天不抬一步脚,是有多金贵,没他法,只能我自己走来了。” 黎策笑了笑,随后牵过了他的手扣在掌心,十指相缠腻腻歪歪,他说:“行行行,这一次是你奔向我,那下一次换我,换你站在原地,我奔向你,可好?”他勾起唇凑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寸。 苏瑾别开脸,点头答应道:“行行行,下次换你,我可会站在原地等你,你要是来得迟了,我可不会久等,转身就走了。” “好。你可一定要等着我。”黎策把掌心的那只手捏紧了几分。 “要不要去看看,招摇山许多花都开了。”苏瑾问。 “多日不见,我只想看看你这朵娇花。”黎策打趣道。 苏瑾扶额道:“你嘴巴是抹了蜜吗?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娇花,哪有用花形容人的,那我不是娇花,该是霸王花了。” “就是娇花!”黎策凑到他耳边说,说完还亲了一口,然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你给我站住!”苏瑾在后头喊了一声,提起步子就冲上前去。 黎策连忙跑了。 两人就从山腰一口气跑到了山门口。 苏瑾插着腰站在离他三五步之后的地方,仰头说:“你都不等等我!” “是你太慢了!”黎策走过去拉着他。 两人这才发现山门口的仙童不见人影,一推开门,却看到两排穿着雪白盔甲的兵将站在两边,一直到梦阑殿前。 苏瑾皱起了眉。 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来了这么些人。 随后梦阑殿里跑出来两个人,正是那两个仙童,他们跑到苏瑾跟前,弯下腰,说:“仙尊大人,天宫来了人。” 苏瑾瞧了一眼,说:“看着架势就知道了,谁啊!摆谱都摆到我这里来了?” 章节目录 第639章 筹备(三) 那两个仙童相互看了一眼对方,随后说:“是……是君明。” 苏瑾一听,面容瞬间严肃了起来,他立马转过身,推着黎策往外走,说:“你先离开招摇山,没有我的千音就不要回来。” 黎策却比他更加严肃地揽过了他的肩头,说:“还怕他不成,既然是他来,来着是客,总要见见,招待招待也是应该的。”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听话,赶快离开。”他推着黎策往门口走去,却被两个天兵揽下。 “怎么?这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苏瑾严厉地扫了一眼他们。 那两个天兵立马说:“承聿仙君,这是君明的额命令,我们也不敢违抗,招摇山不论是谁都不能离开。” 苏瑾抿着唇冷哼了一声,随后大袖一挥冲向了梦阑殿。 高坐殿上的人瞧见他,说:“回来了?” 苏瑾却只是站在殿门口,朝着里面喊道:“趁着我还没进来,赶紧带着您的人离开。” 君明摇了摇头,说:“很快就会是你的人了。” 苏瑾:“什么意思?” 君明说:“本座大限已到,时日无多了。” 这一声,透着苍茫无力,像是荒凉沙漠里刮起的一阵微风,连撒在空中的细沙都扬不起来,毫无力量,老态龙钟疲倦不堪。 苏瑾却突然愣住。 即便他同君明已经没有过多的关系了,即便他曾经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听到这个一直高高在上,被数以万计的人奉为神明的君明殿下,如今却也逃不过泯于大荒的下场吗? 在他几十万年的岁月里,他们不过相识几百年,可是这几百年在苏瑾这里弥足轻重,亦师亦友,就好像他们曾经早已相识多年。 君明又说:“我没有什么求你的,只是这天界,我实在放心不下。” 苏瑾看着他,眼里流过几丝悲哀。 君明说:“我存于这世间几十万年,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多少时日了,日子过得缓且慢,年岁一丝一毫地增长,却总感觉不到,这一晃眼,没想到却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岁数如今这个地步。天界还是天界,我也带不走,今日来此,是想要你回到天界,继承我的位子。我知道这强人所难了,可是你是我这几十万年来唯一看准的人,旁的人我都不放心,只希望是你。” 苏瑾缓缓地走进来,站在阶梯之下,说:“你就那么希望我卷进那些纷争当中。” “我自然不希望。”君明摇着头,“可是除你之外,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为何唯独是我?”苏瑾不解,“我这人有什么好,有时候可恨地我自己都忍不住打我自己,何德何能坐上君明之位?” 君明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可以的。” “黎戚,他是我的人,何时能被你随便安排?” 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昂首阔步姿态高傲,说出口的话更是狂妄不堪。 苏瑾回头看到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君明暼见他,又看着苏瑾,说:“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黎策却把苏瑾揽进怀里,说:“不用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章节目录 第640章 筹备(四) 黎策勾唇:“沈姑娘难道不是女人?” 沈宛箐一顿,随后干笑了一声,说:“我不一样!” 黎策笑着说:“正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才显得更加特别啊!” 沈宛箐却摇了摇头,往日的黎公子从来不会说这样不知礼数的话,虽然也时常做不知礼数的事,但从不会在冥王殿下同她之前拉出莫须有的丝线来,她不禁有些疑惑地说:“黎公子,您怎么还开起我和冥王殿下之间的玩笑来了,往日里你可从来不会这样的。” 黎策说:“是嘛?”随后凑近盯着沈宛箐的眼睛说,“那我往日是什么样子的?” 沈宛箐一时说不上来,于是默了。 黎策这才平静道:“冥王殿下的事你不用操心,若没什么事就回忘川河去吧。” 等到沈宛箐走后,黎策却突然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按压住胸口,后背传来一阵衣裳破裂的声音,隐匿于后背的那八只脚突然伸展开来,一时间额头沁满了汗。 问青的声音缓缓传来:“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毫无征兆!” 黎策却冷漠地说:“这些日子,你背着干了什么好事当我不知道吗?” 问青无辜地说:“怎么能全都怪我呢?我还不是为了魔族考虑?复兴的大业难道只是我一个魔身上的重担吗?” 黎策的声音像是从撕碎的喉咙里传来的,显得沙哑又吃力:“本就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不过是你的骗局罢了!” 问青又说:“什么骗局不骗局的?三年前要不是我,你早就魂归故里了!或者是连魂都没有,再也不能见到你的师父了。” “混蛋!侵蚀我的魂海,蛰伏在我的魂海当中伺机而动,卑鄙小人!”黎策十分吃力,侧着身躺在了地上。 问青却劝道:“你同我本就是又契约的,当初你也是答应的,你的愿望是再见到苏瑾,能够保护他,现如今也见到他了,也变得足够强大了,就该拿出东西来交换吧?” “可你全孟悦争夺君明之位,又撺掇师父去往天界,是要上演一场夺嫡大战吗?你要把他往火堆里推,哪里是保护他!”黎策吼了一句。 问青却比他更激动地说:“今日可是君明亲自来的招摇山,我何德何能把他请来?” “你让宁染带他去天界就是违背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你自己闯下的祸,就该你自己担!谁叫你带着沈宛箐去天界揍人的!生怕外人不知道那人是我?!” “那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做了吗?让你去找比翼族的云玹,拿到翎羽,去妖界和鬼族蓄积力量,同冥王交好,你做了吗?整日就知道谈情说爱,和你那个师父卿卿我我,我看着就恶心!”问青比他更夸张地大叫,黎策背后的八只脚又抽出了一大截,一下子撞到了一边的木椅上,木椅赫然变成了齑粉。 “黎策,你的这张脸还是我给你的,你身上的所有本事都是我给你的,名誉、权利、地位,还有说出要保护苏瑾的那种话,没有我,那种话你连想都不敢想。保护别人,你连自身都难保!你如今想要甩开我,想要一刀了断,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问青气得大叫,已经没有任何魔尊风范。 章节目录 第641章 筹备(五)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是外头还亮着,透进来的光把屋子里的物件都拉出了影子,投映在墙上的是八条粗大的影子,像是蜘蛛的脚,庞然大物。铺满了整个墙面。 黎策佝偻着身子,问青如同碎碎念般的声音萦绕于耳边烦的他难以思考,这一次抽出的那些东西不似往日,每动一下或者拉扯出来一点的时候就疼痛异常,如白蚁蚀骨般。黎策险些昏过去,额上的汗凝结成豆大的汗珠滑下来,挂到了眼睛里,咸涩的泪水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屋子里本就昏暗,这一下是除了外头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了。 问青瞧他忍耐不住了,于是说:“只要你听命于我,自然不用忍受这些痛苦。” 黎策却又说:“你是魔!” “你也是魔啊!”问青道,“你身上留着黎氏皇族的血脉,你骨子里就有魔的血性,何必否认,我们是一样的。” 黎策喘出沉重的呼吸声,喉咙像被人压住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我……我永远都……都不会是……你,也不……也不会会变成你!” 问青冷笑,觉得他这似黄毛小儿的玩笑话,他说:“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别说是你,就连当年的黎戚,不也没能逃过吗?诱惑、欲望、权利、那些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都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心底。这世间的皆是俗人,只要是俗人,就逃不过本尊的掌心!” 黎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首,锃亮的刃芒照亮了远处摆放的一只花瓶。 问青却比他更快,身后的一只脚勾过来,挡住了黎策的手,问青便说:“你所想的一切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我可告诉你,当初的我,是从苏瑾的身上渡到你身上的,我也同样熟悉他体内的魂海,你若死了,他便会是我的下一个容器,我会抽干他的魂海,让他油尽灯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会控制他的一切,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阿澜?” 黎策浑身一阵。 “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魂魄离体活不过七天,最终只会化作一只孤魂野鬼。帝天的太子殿下?你就是帝天的一只蠹虫,活在世上就是恶心,苏瑾遇上你,就是他平生做的最大的错事。”问青的恶言恶语像是荆棘藤蔓一般绕过了他的心,紧紧地捆紧,刺出一个有一个鲜血横流的血窟窿。 “若是没有你,他也不会这般痛苦。你的前世害他落得如此下场,这一世又很快就会折磨得他不成人形,你生生世世都在祸害他,违抗本尊,本尊就会让他活得更加痛苦,让他每一日都活在炼狱里!”问青的声音突然雄厚起来,威严庄重,让人不寒而栗。 黎策勃然大怒:“你敢!” 问青盛气凌人地反问:“这天底下就没有本尊不敢的!你瞧瞧,当年再意气风发的君明,此刻是何种模样?他都快要泯于大荒了,可本尊还能在这世上活他个千万年!” 章节目录 第642章 筹备(六) 黎策被他这一声吼吼得地耸下了肩膀,突然就沉默了。 问青在他的魂海里无所顾忌,这段时日他已经把他能做的事儿都做了,所以即便要毁了自己,他也早已准备好了后路,况且还有宁染,魔族重临世间指日可待,所以他毫不在意黎策是什么态度什么想法,知不是是要费些心力准备新的身子罢了。 黎策垂着头,手指握成拳头打在地上,随后手臂渐渐弯去,手臂紧贴地面,整个人就这样双手摊平拜在地上,额头放在冰冷的地砖上,汗珠留下来,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问青,你说我活在世上干什么?”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问青淡淡地说:“你早就死了。” 黎策平静地说:“是啊,我早就死了。那你说死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瞧见苏瑾,你心里不欢喜吗?”问青问。 黎策点了点头,说:“是欢喜。可是再大的欢喜,此刻也并不觉得欢喜了。”他落寞地闭上了眼睛,又说,“我若是没有遇上他,未曾把一腔炙热挥洒出去,是否现下做决定也能干脆利落些?” 问青说:“这是自然。” “若我已经不是我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难过了?”黎策问。 “你的悲伤越大,本尊只会越来越兴奋,何不积攒点力气。” “你……要做什么?” “做本尊该做的事。” “什么事,是你该做的?” “让魔族辉煌!” “辉煌了又能怎样?” “你不懂!” “既然我不懂,你有为何要同我说?” “正因为你不懂,所以你并不清楚本尊要做什么。” “可是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是吗?” “自然,你的想法我一清二楚。”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只想让本尊不去伤害苏瑾,不是吗?” “真好,既然你知道了,也不必我在多说一遍了。” “你愿意听本尊的命令,把这具残破的身子交由我了?” “明知故问好像不是一个魔尊该有的风范。”黎策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后的利爪统统收了回去。 问青突然笑着勾起了唇,说:“早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他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正了正头冠,随后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去了。 —————— 冥王殿。 沈宛箐守在门口已经一天一夜了,虽然这天从不曾亮过,但是算算时辰也该有这么久了。 从远处,她看到走来一个人,是黎策公子。 沈宛箐朝他一拜,随后问:“黎公子是来找殿下的?” 黎策点了点头,说:“还不曾出来吗?” 沈宛箐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但也很快回答道:“已经过去十几个时辰了。” 黎策说:“我进去瞧瞧。” 沈宛箐问:“我随您一同进去吧!” 黎策推开了门,拒绝道:“有些事不该是沈姑娘知道的,沈姑娘就不必知晓得太清楚。”他轻轻地勾起了唇。 沈宛箐不得入内,只能守在门口。 黎策进去之后,就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屋子里放了一张冰床,他盘腿坐在冰床上,整个人都被覆上了一层白霜,屋子里的冷气嗖嗖地像是利剑般钻来钻去,他走进了几步停住。 章节目录 第643章 筹备(七) 连眉毛和睫毛上都覆上了白霜,唇边是细小的冰晶,感知到有人来了,他的声音突然从身体里传出来:“你来了。” “事情都解决了吗?”冥王问。 黎策点了点头,说:“都解决了,现下没有任何阻碍,一切都水到渠成,只是这水何时来,不过是时日罢了。” 冥王又说:“我现在正是瓶颈的时候,不得分心,一切的事情由你处置便成。” 黎策点头,又说:“门口的那个,看上去有些麻烦啊!” 冥王突然顿住了,许久没有接话。 黎策却又说:“你放心,只要她不插手不找我麻烦,我自然连一根汗毛都不会动她。” 冥王随后却说:“无妨。不过她是鬼族的人,若是做了什么错事,看在鬼族的面子上也务必留她一条命在。” 黎策笑了一声,说:“看来你还是放心不下啊!”他勾起唇,“不过你既然嘱托了,我自然会留意着些。” 冥王一愣,缓缓道:“……多谢。” 黎策算了算时辰,说:“约莫还有两三日你才会大功告成,这期间冥界没了主子可不行。” 冥王问:“你有合适的人选?” “也没有什么人选,只不过任由这位子空在这里,群龙无首必然不可。要不就沈宛箐?”黎策说。 “不可!”冥王脱口而出。 黎策笑了一笑,随后说:“不过随口一说。本尊会替你看着冥界的,时候不早,我还有事,先走了。”随后他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沈宛箐看他出来,急切地攀上一只手问:“冥王殿下怎么样了?”她碰到黎策的衣裳时只感到一阵冰寒。 黎策扫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大碍,他最近在修炼一门功法,这几日正是关键时候,你好好在此守着,冥界的事从现在起交由我处置。” 沈宛箐低头道:“属下遵命。” 随后黎策便离开了。 沈宛箐摊开掌心,刚刚摸到的那一阵冰寒即便此刻依旧存留在掌心,她的身子本就的冰凉的额,并不畏惧严寒,可是那种冰冷,她却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在哪里感受到过。 —————— 迟吉后来并没有虽苏瑾一同回招摇山,出来许久,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太衡山去。 商陆等了他许久。 等了不知道是第几日,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分等到了人,从远处的云端飘下来,像是清风霁月的神仙。 又是装腔作势。 商陆走上前去,开口第一句便是:“怎么现在才回来?” 迟吉捏了捏耳朵,说:“路上遇到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 商陆一瞧他捏耳朵,就知道他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胡编乱造的,于是冷下脸来说:“你骗我?” 迟吉看他的脸色倏然变了,立马说:“真没有骗你,我怎么感骗你呢!真是路上遇到了些事!” 商陆又问:“那就是瞒着我的那件事有假了?” 迟吉不说话了。 商陆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思,乃至于他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事儿都憋不住,像是缺了口的瓢一样。 章节目录 第644章 筹备(八) 商陆看他不说话,脸色更加吓人了,他转身就要走,迟吉又一把拉住他,说:“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不成吗?” 随后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小物件来一把塞到了商陆的手中,快步走开了。 商陆摊开掌心,瞧见了掌心中躺着的一只细簪子,是用玉器雕的,通体圆润光滑,尾端是一朵卷边的祥云,中央正好是墨绿色的,一点即画龙点睛般,整只玉簪子便全然不似凡物。 商陆捏紧了簪子追上闪得极快的迟吉,拦在他的面前,把簪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迟吉一愣,看商陆吧掌心摊在他的面前,那只簪子孤零零地摊在手上,看样子商陆是不想要了。 他果然是生气了,连他亲手雕的发簪也不愿收下。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接过,紧接着商陆就说:“送都送了,就不打算给我戴上?” 迟吉转而抬起头,瞧着他勾唇淡笑,傻愣了一会儿,随后准备抽出原来的那根发簪,给他别上新的这根。 哪知商陆的头发松本就系得无比松垮,一抽下簪子,那头发突然散开了,如瀑布般的黑发从肩头滚落下来,披下来后,遮住了小半张脸,半只眼睛被挡住了,他整个人都变得秀气了几分,朦胧中透着些许美艳,迟吉看得愣了。 商陆瞧着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埋怨道:“粗手粗脚的,就知道你弄不好,今早草草簪上的,本就容易掉……” 他还在碎碎念着什么,抬头一看迟吉,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商陆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迟吉这才惊觉,连忙别过头说:“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样也……也挺好看的。”说完之后他便闭嘴了。 商陆一听,伸手整理头发的手一顿,缓缓放了下来,问:“你说什么?” 迟吉立马摇头道:“我什么也没说。” 商陆结果了迟吉手心里的簪子,说:“既然这样,今晚别来我房里睡了。”他转身便走,毫不犹豫。 迟吉立马凑上前去,说:“你来我房里也无妨啊!” “找打!”商陆敲了一下他的脑子。 —————— 苏瑾紧闭双睛,把周围的一切都拒之眼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强烈的光却好像能从闭着的双眼当中透出来,似红色的。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可是并非睡着,只是他出了闭着眼睛,什么也不像干。闭上眼的时候,还能想想那件事,若是睁开,他便只会想着那件事。总之萦绕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去。 他不知道黎策走了没有,说了那样的一番话,他估计早被他气走了。屋子外头也没有动静,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他也许都不想见他了吧! 想到此处,苏瑾又陷入了无尽的矛盾当中。 其实他也不想去天界,偌大的一个天界交由他来管,这根本就是玩笑。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何来本事去管那些不该操的心。 再去一次那个地方,他会失去他缘由的本就满足的所有东西,换来一些他根本就不想要的,甚至是没有丝毫用处的权利。 章节目录 第645章 筹备(九) 那个人不是说会好好保护他的吗?他又何须那些权位加持。 可是转念一想,若真像君明说的那样,天界群龙无首,势必会引起混战,蛰伏在暗处的那些族群指不定会适时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重要,可天界若是因为他陷入绝境,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能超生。 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他想找个人商量法子,脑中冒出这个想法,就豁然冲出门去。 越过了密集的树林,从光影中穿梭而过,一直冲入了冥界。 上次黎策带他来过,所以他现如今可以自由出入冥界,一刹那天就黑了下来,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黎策的寝殿,站在门前,却又踌躇不止。 从远处匆匆赶来,就是想问一问他到底该不该去往天界,可来找黎策,他定是不会答应,那他来此便毫无目的。 可是若连问都不问一下,他心中可真是没底了。 苏瑾缓缓地推开了殿门,一只脚没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当中,随后进了屋子。 没有点灯,也毫无动静,他走了一圈之后才发现屋子里并没有人。 他忍不住拍了下自己脑子,行为处事真是一点都不过脑,以为人在冥界又这样横冲直撞火急火燎地过来了,结果还扑了个空。 苏瑾叹了口气,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关上殿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是苏公子吗?” 苏瑾慢慢地转过身去,看到了一袭火红的衣裙,原来是沈宛箐。 “宛箐姑娘。”苏瑾朝他一揖。 沈宛箐问:“您是想要找黎公子吗?” 苏瑾朝着身后看了一眼,道:“他不再啊!” 沈宛箐点了点头,说:“此刻公子确实不在冥界,至于去了哪儿,宛箐也不知道,还望苏公子恕罪了。” 苏瑾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没什么大碍的。” 沈宛箐又说:“看您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定是有什么急事,若是紧急,又什么话想要告诉黎公子的,您可以同我说,他一回来我便立马转告他。” 苏瑾手指一提,双唇微张,随后一句话却堵在了唇边半晌都说不出来,他顿了顿,随后放下了手,说:“罢了,还是算了吧,也不是要紧的事。宛箐姑娘您不必告诉他我来过,既然人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沈宛箐点点头,说:“那苏公子您慢走。” 苏瑾朝她挤出一点笑,随后便离开了。 出了冥界的界门,他突然明白了心中的想法,回望了一眼身后消失在白茫茫的烟雾中的大门,随后足尖一点,踩上了一朵白云。 —————— 水族。 兰玦高坐上方,看着下方那张陌生的脸,说:“你就是冥界的问青?” 黎策笑了一笑,说:“正是。” 兰玦又说:“你来找本座何事,难不成是冥界出了什么事?我族同冥界一向没有交情,就算是寻人帮忙,问青殿下您是找错地方了吧?” 黎策又笑,道:“兰族长果真是冷漠啊,想当年本尊帮您水族一族在妖界立稳脚跟也是费了不少心力,这时候却来同本尊说毫无交情,听了的人都要道你忘恩负义了。” 章节目录 第646章 筹备(十) 无奈绕着大殿一圈的夜明珠突然从门口开始一颗一颗地崩裂,化成一团晶亮的碎粉,一颗接着一颗,细微的崩裂声如同敲锣打鼓般,兰玦看着周围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可见从远处一点一点暗下来,随后速度越来越开,那夜明珠一直铺到他座椅的扶手上,两颗尤其硕大的,在他眼中生生碎成齑粉。 兰玦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一路冲到了黎策面前,喊道:“殿下!” 黎策反问:“兰族长真是好风光啊!” 兰玦跪地垂首,声音从地面上传来:“殿下,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啊!” 黎策起身,走到了他额前,说:“不同你过多废话了,这些年我嘱咐你做的事都做得怎么样了?” 兰玦起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说的是同比翼族的事吗?” 黎策不语。 兰玦却立马说:“前些年我们同比翼族的关系确实不错,也同他们通婚,分到了一切比翼血脉的后人。可是紧接着他们却突然全族覆灭,除了之前的那些孩子,之后便没有更多了。现如今的整个比翼族都处在戒备之中,又时常有天界的人看守,死气沉沉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了。还有比翼族的这一任族长,听说是云霄的弟弟,可是看样子也不过孬种一个,不成大器,被天界做了人质关押,直到此刻都还没有解脱。比翼族已经难成气候了。” 黎策又说:“难成气候?他们一族背叛魔族多年,自立门户了五百年,若不是还有点用处,本尊早就清理门户了。” 兰玦疑惑:“有……何用处?” 黎策又说:“你忘了,他们也是妖啊!” 兰玦豁然醒悟过来,说:“殿下,难不成您是要让比翼族来掌管妖界,您不是一向都让我……” 黎策起身,一脚踢开了兰玦,说:“没用的东西,成天出了争权夺位没有半点脑子。” 兰玦被踢开了,又立马爬回来跪在黎策脚边,说:“是小的没脑子,是小的没脑子!”他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黎策又说:“黑尧鸟,我已经许久不曾瞧过他们了。” 兰玦又说:“您是说……” “抓来鬼魂,饲养他们,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黎策淡淡地说。 兰玦明白了,立马道:“小的这就立马去抓来鬼魂。” “还有一事!”黎策道,“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比翼族盗窃璃珠的事后来不得而终,那璃珠到底在哪儿这件事还没弄清楚,或是在谁手上,这件事只有死去的云霄知道。可是现如今一个魂飞魄散的人已经不会开口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呢?”他呢喃着,看向兰玦。 兰玦立马说:“云玹,或者是云霄的女儿。他有个十分疼爱的女儿叫夭夭,他们必定知道些什么。连君明都没有灭了他们全族,必定是璃珠还未寻到,不然完全没有留住他们的必要,您说是吧?” 黎策点点头:“还算有点机灵。” 兰玦笑了笑。 黎策又说:“既然如此,你就去找这个叫夭夭的,剩下的一个,本尊自会解决。” 兰玦:“是。” 章节目录 第647章 筹备(十一) “既然如此,事情要一件不落地给我做好,有任何情况,速速报来!”黎策声音落在殿内,人影已经不见了。 兰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随后立马把事情吩咐了下去,又换了一身衣裳,前去寻那位比翼族的夭夭。 从水族出来之后,他便再一次前往天界。 宁染既然同那个孟悦说好了所有事情,接下去就是吩咐做事的额时候了。 他穿过了天界的界门,随后来到了善仁仙府。 准确无误地找打了孟悦的所在之处。 孟悦此时正在处理公务,敏锐地察觉周身有人,随后他关上了大门,说:“是你吗?” 黎策现了身,走到了孟悦面前随处找了张凳子坐下。 孟悦这才看到,来的人并非是宁染。 这张脸,他已经有三年没有瞧见了,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竟然是在他自己的仙府里。 孟悦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后开口道:“没想到是黎策师侄啊,不知来此,所为何事啊!” 黎策淡淡地说:“宁染既然把事情都同你说了,你也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孟悦立马收回了脸上的一点笑容,说:“问青殿下。” 黎策耸了耸肩,说:“不过是一个名号,你可以同宁染一般,唤本座尊上。” 孟悦:“是,尊上。” 黎策又说:“我之所以在苏瑾和你之间选择你,这背后的缘由,你可知道?” 孟悦一愣。 黎策说:“这具躯体的主人,也就是你口中的黎策,想必你清楚他到底是谁。本尊现如今用他的躯体和魂魄,可是终究没有达到完全的契合,所以若是寻了苏瑾,就会产生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你比那苏瑾机灵,比起同他合作,不如寻一个说话爽快的来,做事也干净利落些。宁染交代好了事情,那本尊便直接开口了。” 孟悦点点头:“但凭尊上吩咐。” “关押在天界的云玹,想必你不陌生吧?”黎策问道。 孟悦一挑眉,不知如何回答。 “现下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既然是本尊亲自来的,那自然今日便成最好。收押云玹的地方有君明设下的结界,在不惊动的情况下让本尊见到云玹。”黎策说。 孟悦有些为难道皱起眉,说:“那处地方戒备森严,想要进去可不容易。而且是在不惊动君明的情况下,这……” 黎策反问:“难道这点事你都做不到?看来还是本尊高看你了?” 孟悦立马说:“请您放心,我一定立马解决。” 黎策勾起唇,说:“这才是未来君明该有的风范。做事要干脆利落杀伐果断,若是苏瑾也像你一般,那就不用这么愁人了。” 孟悦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并未多说什么。 黎策却又说:“你还不知道吧?昨日君明去了招摇山。” 孟悦脸上的冰寒一瞬间被紧迫取代,他忍不住问出口:“君明去招摇山做什么?” 黎策笑了一声,说:“还能是因为什么,为了写陈年烂事求苏瑾替他接管天界罢了!” 章节目录 第648章 筹备(十二) 孟悦听闻,拳头一瞬间紧握。 黎策又道:“你可是要抓点紧了,趁着苏瑾口风还没漏,还没有答应君明之前拿出点行动来。毕竟天界还在君明的手上,若是真有一日交给苏瑾,你做的这些努力,这些年做的这些努力,可就荡然无存毫无意义了。自然,这样对本尊来说并无半分不同,毕竟……有这张脸不是?”说着他还摸了一下脸颊,似乎十分满意。 孟悦垂下头去,眉头深锁。 随后,像是又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体内爆发出来,化作了他眼中的一抹厉芒。他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了一处拜访在高处的花坛下,那花坛垂下来的叶子正好落在他的眼前,他轻轻地抚摸那片叶子,随后突然问道:“我让宁染帮我找我的阿姐可找到了?若是一切事成,我自然不会有半点含糊。可是你们的诚意似乎也不够啊?” 黎策冷笑:“诚意?事到如今该是你拿出诚意的时候了吧?若是本尊倒戈一边,你还有何胜算?” 孟悦转过半个身子,眼珠转到最左侧看着黎策,说:“若是倒戈,你们也就不必来找我谈条件。甚至是连一点点希望都不会给我,甚至是为了让苏瑾成为这天界之主,出手杀了我也没什么,毕竟您是魔尊啊?六界之中谁能与您匹敌?” “哈哈哈哈——啊哈哈——”黎策大笑,笑声似乎要穿透屋顶传到外面去让众人皆知,笑声过后他收住了声音,随后反问,“你是觉得本尊让宁染来找你是因为别无选择了吗?天界任何一个人,只要心中对天界之主的位子有所垂涎的人,我都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助他上位。但只是找到了你,可知为何?” 孟悦眯起了眼。 黎策用手掌吧整张脸从头到尾擦过了一遍,随后说:“这么多年,你恐怕是不知,你心心念念的阿姐,其实并没有魂飞魄散。” 孟悦眸中的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直接拉着那花盆中的叶子冲向了他,哪知一片叶子连着根,他一带,整个花盆就随之被带了过来,应声落地,里头的泥土飞溅,瓷碎片断成万瓣,那花儿离开了土,细根暴露在了外面,被蒙上了尘,瞬间不复娇艳之姿。 孟悦一愣,顿了一下,却还是走向了黎策,问:“你知道我阿姐在哪儿?” 黎策笑着伸出手摸上了孟悦的脑袋,轻轻地揉着,说:“康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孟悦浑身一震,紧接着坐倒在地往后退了数步,眼睛猩红一片,蹬着他说:“你干什么?!” 刚刚的神色、语气、姿态、动作、乃至于手中力道,抚摸他脑袋时的习惯,都同四百多年前的阿姐如出一辙,他再也熟悉不过。每每深夜的时候,他会在脑中回忆几十遍,他熟悉阿姐的每一个神态和每一次眨眼时的样子,甚至是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都一清二楚。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这样,也从来没有人能这样,除了刚刚…… 章节目录 第649章 筹备(十三) 孟悦听闻,拳头一瞬间紧握。 黎策又道:“你可是要抓点紧了,趁着苏瑾口风还没漏,还没有答应君明之前拿出点行动来。毕竟天界还在君明的手上,若是真有一日交给苏瑾,你做的这些努力,这些年做的这些努力,可就荡然无存毫无意义了。自然,这样对本尊来说并无半分不同,毕竟……有这张脸不是?”说着他还摸了一下脸颊,似乎十分满意。 孟悦垂下头去,眉头深锁。 随后,像是又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体内爆发出来,化作了他眼中的一抹厉芒。他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了一处拜访在高处的花坛下,那花坛垂下来的叶子正好落在他的眼前,他轻轻地抚摸那片叶子,随后突然问道:“我让宁染帮我找我的阿姐可找到了?若是一切事成,我自然不会有半点含糊。可是你们的诚意似乎也不够啊?” 黎策冷笑:“诚意?事到如今该是你拿出诚意的时候了吧?若是本尊倒戈一边,你还有何胜算?” 孟悦转过半个身子,眼珠转到最左侧看着黎策,说:“若是倒戈,你们也就不必来找我谈条件。甚至是连一点点希望都不会给我,甚至是为了让苏瑾成为这天界之主,出手杀了我也没什么,毕竟您是魔尊啊?六界之中谁能与您匹敌?” “哈哈哈哈——啊哈哈——”黎策大笑,笑声似乎要穿透屋顶传到外面去让众人皆知,笑声过后他收住了声音,随后反问,“你是觉得本尊让宁染来找你是因为别无选择了吗?天界任何一个人,只要心中对天界之主的位子有所垂涎的人,我都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助他上位。但只是找到了你,可知为何?” 孟悦眯起了眼。 黎策用手掌吧整张脸从头到尾擦过了一遍,随后说:“这么多年,你恐怕是不知,你心心念念的阿姐,其实并没有魂飞魄散。” 孟悦眸中的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直接拉着那花盆中的叶子冲向了他,哪知一片叶子连着根,他一带,整个花盆就随之被带了过来,应声落地,里头的泥土飞溅,瓷碎片断成万瓣,那花儿离开了土,细根暴露在了外面,被蒙上了尘,瞬间不复娇艳之姿。 孟悦一愣,顿了一下,却还是走向了黎策,问:“你知道我阿姐在哪儿?” 黎策笑着伸出手摸上了孟悦的脑袋,轻轻地揉着,说:“康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孟悦浑身一震,紧接着坐倒在地往后退了数步,眼睛猩红一片,蹬着他说:“你干什么?!” 刚刚的神色、语气、姿态、动作、乃至于手中力道,抚摸他脑袋时的习惯,都同四百多年前的阿姐如出一辙,他再也熟悉不过。每每深夜的时候,他会在脑中回忆几十遍,他熟悉阿姐的每一个神态和每一次眨眼时的样子,甚至是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都一清二楚。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这样,也从来没有人能这样,除了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