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良人要翻天》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赵家公子名未安(1) 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有这番际遇。 那位堪称万千少女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梦中情人的完美少年,富可敌国的京城首富,才貌双全的赵家公子赵未安对我说:“洛小姐,我会娶你。” 我会娶你。 娶……你…… 真让人不敢相信呢,尽管这两年已经在外经历了许多事情,也渐渐懂得了审时度势,进退取舍,当他真的冷不防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仍然几欲落泪。 那个冰山,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我惊讶,可转念一想,倒也像他。 那么多年,我试了那么多办法,甚至不惜藏了身份扮作丫鬟去到这位公子的府里接近他。他始终一副冰冷模样,高冷得让人受伤,淡漠得令人悲戚,他偶尔的腹黑却是为了撇开这个缠人又多事的丫鬟,而不曾肯赏她一个温和的笑。 一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捉弄他人与玩乐什么都不知道的世家小姐,冒着被爹爹斥责的风险将自己最喜欢的首饰拿去换了银两,千方百计地偷偷找人教着如何做家务、守礼仪,只为让他能看到我,能喜欢我,能娶我。我放下了身段,忍住了脾性,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了嫁给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赵公子性情薄凉寡淡,不喜与旁人多处,可他爹娘怕由着他这脾气不好娶亲,便时常在府中摆摆筵席,邀请京城里一干才子佳人前来,盼着能借文学交流的名头给他来个含蓄蕴藉的相亲会。 每次等那交流会一结束,赵老爷子都拽着夫人兴致勃勃迎上去,二人挤眉弄眼满含期待地问,有没有什么收获呀?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吧啦吧啦。赵公子闻言便是缄默,两长辈见了也识趣的不再多问。奈何几日之后,又是同样的场景。 赵公子不是不知双亲意相所指,只是内心不喜此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不在焉的敷衍敷衍了事。 他身边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真多啊,多得让我开始绝望。我原以为自己那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性子,定是要想出法子把他弄到手的。可随着岁月无声流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生生把这份恨意变成了习惯,心甘情愿的随侍于他身边。 多么不可思议! 直到有一天,看似平静的一切都被尽数打破,我终于晓得,现实终究是多灾多难,不容人安宁享乐的。 那日,公子小姐们的文学会还未结束,我就被那凶悍的尚书千金狠狠地欺凌了一顿,直到现在想起来,背上还隐隐作痛。 我未曾想过还手。我家不比那尚书千金家,表面是普通的经商世家,实则是前朝的落魄贵族,家父的名气甚至还不如我的远。 尚书千金看我总跟在赵公子身边,似是不像其他婢子那般怕他,心中愤恨。 又因着我是唯一一个敢在逃避老爷夫人的安排这件事上与公子站在同一战线的,就起了心思要找我的麻烦。趁着公子从一干才子佳人中抽身而出,回去房中换衣衫的时候突然叫救命,待到把我哄到后院无人处后,这才扬起了手中的鞭子,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与娇弱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狠戾。 下手之重远超出了我的预料,直疼的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做声。 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只暗自思忖片刻,便明了其中利害。平日里公子清冷寡言,但我知道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身边之人,不然也不会坚持自己更衣梳洗,叫我把余出的时间用作读书了。要让他知道我被尚书大人家的千金给打了,恐怕他定是要讨个说法的,公子那么死心眼儿的人,指不定要把人家都给得罪了。 我自是不愿公子涉险,何况这女子如此跋扈,两方必是要起不小的争执的,若是让眼前的人把事情弄大了,不仅我不是丫鬟的事情会被发现,将我撵出府去,还极有可能被查出洛府中的秘密。 一旦洛府中的秘密曝光于人前,以后我们洛家,怕是会永无宁日了…… 头也没有抬,我略加思索,只卑微至极地低声对她道:“小姐要打便打罢,这宴饮聚会回回都弄得公子满身酒气,狼狈不堪,还劳烦小姐尽快打完了,小洛回头还要给公子洗衣衫的。” 言下之意已告知她绝不会叫公子知道此事,随她发泄了。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还敢跟我顶嘴!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居然对未安哥哥存非分之想,想必也是做好了多吃苦头的准备。”尚书千金咬牙切齿的瞪着我,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对公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身为他的婢子,倾慕他的人,我只是理所当然地想要护着他,真的有错吗? 没有人回答,倒是鞭子狠狠地,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背上,当真是疼。我活了这么大,虽不是真的无法无天,身为嫡女也是爹爹唯一的女儿,却也是被爹爹捧在手上当个宝的,确是从未受过此等苦楚。 爹爹这个人,虽然有些毒舌,却也真心待我很好。 身上的完好衣裳已经破烂不堪,迷蒙中我依然能清楚感受到背上难以忍受的刺痛,火辣辣的疼痛随着皮鞭不断落下而蔓延开来,兴许已皮开肉绽了。 也罢,权当是我这些年总任性胡闹离家以后常常许久不露一面的不孝做法的惩罚罢。 在我意识快要完全脱离之时,忽而听得一声唤:“娇儿……” 我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看来终于要结束了。 浑厚的男音,声音并不很大,这位千金听到时却是花容失色,瞬间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点了我的哑穴后,尚书千金从容的理了理衣裙,又将那粘上我不少鲜血的鞭子藏好,这才迈着不急不缓的小姐步子,极有大家风范地走远了。 我顾不得看她,便忍着疼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偷偷地,快速地,一路瞄着,见四下无人便毫不犹豫溜去了清苑。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赵家公子名未安(2) 清苑是府中唯一一处基本不会有人来的地方,端的就是一个风景极好的微观森林,可我从未见公子来过此地,便自然而然的,心安理得地“占”了这里。 沿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道进去,无视了身边的一众争奇斗艳的花花草草,在清苑的最里边有个温泉。天然形成的温泉,泉水清澈见底,一年四季上方都冒着温热的雾气,模糊了人的视线,远观不得。 我缓步来到这温泉边上,脱了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裳,轻轻踏了进去,池中暖意蒸腾,温暖的泉水慰藉着斑驳的心,让我几乎快要忽略了方才鞭伤的疼痛。不由得抚着胳膊上的一道道伤痕,疼得我忍不住抽气,而后竟是笑了。 肉体疼痛不过一瞬,不消多久便能淡忘,只盼尽快洗了这血水别让人看出不对来。 温热的池子渐渐似有火烧,教人全身都开始发烫,喉咙也烟熏火燎一般地难受,只觉得越发地口干舌燥了。 真暖啊,心里也这么暖就好了……氤氲升腾的水雾逐渐模糊了双眼,我已是分不清这是水还是泪。 赵未安,追在你身后真的很累啊,又辛苦,多想就这样沉沉睡去,永远也不要再醒来。 “是吗——”身后幽幽冒出一个声音,那么近,那么远,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原来我竟不小心把心里埋藏了几年的话说出口了?我方才不是已经被那尚书家的千金点了哑穴么,怎的半梦半醒之间又说出了这等不合时宜的话来? 但这个声音……我颤抖着转过身,直至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已是全然忘了动作。 自是不会错的了,千千万万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人儿,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他,我怎会,又怎敢错认? “公……公子?”饶是我洛樱自认在女孩子中算是脸皮极厚,碰上此情此景也尴尬得结巴了起来。 长久的沉默。 他不说话,我只好战战兢兢口不择言地打破现状:“真,真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狠狠扭过头去,公子已是面色绯红,即便现在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发红的脖子却出卖了他。 我甚至能轻易从中读懂他强忍的怒意。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的道:“这话该是我问你罢。” 是了……是我自己未经许可就擅自偷偷用了这府里的温泉,就算是处早已荒废,一直无人使用的温泉,可出于身份,越矩就是越矩,怎么想都是我的错了。 别说我是偷偷进来的,就是许可了又如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丫鬟,就是真的得了同意了,又怎能没有自知之明地真的去使用府里的温泉呢? 我想起从前在书中看过的一句话:宁可烂在地里,不肯分与百姓。只是这池子不比救命的粮食,而我也并非那没吃没穿的贫苦百姓,也就是说,根本不是绝对必要的选择。 此等行径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人鄙夷呢。 何况,此时公子突然在这里出现,不该是巧合,怕是这清苑一直没人敢来的原因便是公子的命令。众所周知,清苑到书房一带都是他一个人的,也就是说,眼前这温泉也…… 想到这里,我不敢再往下想,当下才觉惶恐不已,慌忙俯首认错:“小洛知错了,请公子处罚。” 投机取巧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岂敢奢望公子原谅?只求他不因此太过厌恶我罢了。 不过短短几年,羁傲不训,刁蛮任性的我就学会了认错,学会了臣服——即使是表面的。 即使仅对他一人。 温泉水热气袅袅氤氲,初秋晚风微凉,公子既没有说要原谅,也没有说要处罚,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静静地低着头站在泉水中,再不做声。 半晌,耳中忽听得一声水响,一个人影渐渐近前,直到在距我两步处才停了脚步,半眯了眼侧着头静静地打量着我。 我心乱如麻,仍没有抬头。 来人探出一只光洁有力的臂膀,用力地将我扯向了他,下一秒,我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胸膛的温度,我想象了无数次,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炽热滚烫,灼热得惊人的温度使得与之触碰到的每一处都似有火烧过,就连周边空气也随之升温。 还有这霸道的力道,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公子私底下不为人知的时候竟是这样的么? “公子?”我已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未安。”公子羽睫轻垂,被这温热的泉水醺得颊上微红,美得不似凡人。 我咬唇思量片刻,终于犹豫着开口:“未,未安。” 听到这两个字,他脸上流露出异样柔和的神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笑意,如炬的目光直直的望向我,环着我的双臂也力气大得惊人。 我挣不开。 可我心里又是不太想挣开的。 这么久的岁月过去,我都快忘记了,他从来都不是我的主子,他该是我的男人! 赵未安,你知不知道,除了你,我洛樱谁也不想要。 你当然不知道。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人都说,情到深处难自控,委实非虚。 不能自控的,我指尖已抚上他性感的锁骨,结实的胸膛,直至小腹之上匀称的肌肉,那细腻的线条,诱人的轮廓,像湖心突现的漩涡,深深的,深深的将我吸进去…… 逃不开他视线,我也根本不想逃。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赵家公子名未安(3) 公子,不,未安,你是我的。 熄灭多年的斗志重又燃烧起来,埋藏亘久的心意骤然暴露在阳光下,这是一副怎样的感受呢呢? 就连我自己也看不到,看不到自己眼中的狂热,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对他有多大的执念。 没有多余的想法,柔软的唇倏而印上,毫无缝隙地紧密贴合,缠绵的,火热的吻接踵而至,罕见的霸道又带着无言形容的犹豫,我头脑中的理智再也支撑不住,顿时一阵意乱情迷,忍不住也开始回应。 这个吻,我等了七年,整整七年啊,人又有几个七年呢?而当它真正成了现实的时候,头脑里却是乱糟糟的,像一碗掉进了灰堆里的豆子,朦朦胧胧再看不真切。 浓烈的酒气在舌尖跳跃,炽热滚烫的舌在口中游曳着,捉摸不定,裹挟着冲天的醉意而来,好似快要将我灼伤,突然感到舌尖一阵刺痛,竟是被他给咬破了。 溢出口边的闷哼被更深的吻堵住,我几乎已经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我心中苦笑,果然是喝的烂醉神志不清醒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公子还是那个公子,永远都不会是未安,罢了,罢了,是我痴心妄想了。 梦幻,梦幻,就是梦中幻境才有的事情,要真这么容易就成了现实,又怎么叫梦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安分地伸进我的肚兜中,又好像突然嫌它十分碍事,掌风一动便把那肚兜毁作了碎片,大手趁势覆上我的胸前,狠狠地揉捏。微布薄茧的手刮得肌肤泛红,不知轻重的粗暴动作似乎随时能让我疼得晕过去。很明显,这些动作毫无温情深情之类可言,有的只是单纯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与酒后难以把持的冲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断开这个吻。 我沉默着,忍受着,局外人一般面无表情,好像被他所伤害折磨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一个陌生人。 终于,胸前剧烈的疼痛让我警醒了几分,但身子始终被公子钳着,这股怪力直勒得我动弹不得,他的粗暴行径分明随时都要让我窒息,而他造就的疼痛却偏偏又让我一直清醒着。 睁开眼就看到了他迷迷糊糊不清不醒的模样,回想起往日种种,终于忍不住鼻子一酸,滑下泪来。 他啊,只是现在没有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他何错之有呢…… 怪我,怪我啊…… 我已不知要如何安慰自己了。 七年了,至今还能让我当着人前就落泪的,赵公子,这世上只你一人。 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似乎是渐渐察觉到了我的抗拒,公子终于恋恋不舍地离了我的唇,大口的喘气,意犹未尽的俊脸上依旧带着红晕,起伏的胸膛诱人至极,紧紧的贴着我几乎不着寸缕的身体,很热,很烫,触碰之处都如同点了一把业火,简直就像是要把我给烧为灰烬一般。 见此我也终于放松了些,深深吸了几口气,心中庆幸他放过我的同时却又对那份火热的感情十分不舍,依恋着。 也许那该叫贪恋啊。不是你的,非要去拿,就很容易受伤。 此时他真的像头受了伤的野兽,我第一次没有羞怯地,那么认真地盯着他,看到他眼中迷茫,却有光亮,红得嗜血。 我痴痴的望着他。 谁又伤得了他呢? 不容我细想,身子便是一沉,公子终是困倦了,也或许是酒劲真正上来了,在池中抱着我的脖子就沉沉睡去。 他没有再动我。 连一身湿漉漉的白衣都没怎么弄乱。 我缓缓拖着公子出了温泉,随后又脱下他的外袍胡乱裹了,便趁着夜色偷偷将他送回了房间去。 公子睡得很沉,即使我就侧身睡在他身旁看着他,他也没有任何知觉,没有任何反应。 若是换了平常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亦或忍不住朝我发火了呢。 “小洛,不许胡闹。” 印象里,公子鲜少生气,可每次一发起火来都是极认真的。 他恐怕不知道,独我一人心底是不怕他的,他的每一句斥责都被我宝贝一般拆开来,再细细嚼碎了吞下肚里,还能叫我睡得踏实,满心欢喜。 公子难得好眠,今夜也没有其他人再来打扰他,他神态安详地睡去,也将无忧无虑地醒来…… 奈何此时我已经头脑发昏,再不是那个我了,埋头认真想了好一阵子,到底还是下了床,故意弄乱了公子的衣襟又解了他的衣带顺手扔到地上。感觉这些还不够,于是又取出了床底下那只当年光鲜闪亮如今却已是锈迹斑斑的锦盒,虽多年未动,仍是娴熟地打开。 一把镶着玉石,工艺精美的银色匕首出现在眼前,刀鞘上雕刻着一只体态优美、展翅欲飞的凤凰,一如当年第一眼见到时的惊艳。 犹记得这把当初捧到公子身前口口声声强调是为保护他安全而留的匕首,多年来,这是它第一次派上用场,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刀刃闪着银光,轻轻地滑破手指,殷红的血涌出来,悉数滴在了他身侧的床单上。 至今还是把好刀。 将刀刃的血迹在衣摆擦净,我小心地将它收回鞘中,藏到了身上,蹑手蹑脚出了房间,转身要将门掩好。 终究是忍不住贪恋地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熟悉的睡颜冷不防映入眼帘,不能自已的,心跳登时漏跳了一拍,我定定神,复又将门关上。 头顶上为数不多的星子闪烁不断,投下些许黯淡的光,似是好意指引了我将来的方向,又似是瞪大了眼要瞧我到底想玩些什么花样。 天色愈加暗了下去,漆黑的夜里,我的嘴角开始上扬,慢慢勾起一个可能已经多年不曾有人见过的弧度。 当夜我就离了赵府。 进到赵府之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段孽缘我已经陷得够深,日子终究过得太快,致使我恍惚间已忘却了岁月的流逝。眨眼间,我已在心上人身边待了七年了吧。 七年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来,我没有一天是我自己!我的生活早已被打乱,我的人生满盘皆输,我的心里怕是已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七年之痒,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以我的性子,怎会不留点困扰给你留作纪念? 若不这样,那便不是我洛樱了。 若不这样,你又怎会记得我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初遇 苏州城内。 春日午后的阳光,真是明媚的,人来人往的市集也是喧闹繁华,对于一把大好年华基本上都用来虚度和追美男的我来说确实是新鲜的不得了,很是有吸引力。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虽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街道,也别有着一番韵味。 抬目望去,街道两旁用单手扇风整理着摊子卖力吆喝的小贩,戴着草帽动作熟稔地串着糖葫芦的老人,还有结伴在街边挑选胭脂水粉的少女们,分明都是十分常见的情景,再普通不的人事,却无一不叫我感到新奇。 初来异乡,几乎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带,身上除了几个不值钱的首饰,三两套换身衣物外,还真就没多少银两了。当时只为了不让公子找到,单是一心想尽快离开京城,尽量轻装出行,不料刚出来没几日便要为钱财发愁,不由得想起了在洛府爹爹严管私自花销的日子。 那时的我大约八九岁光景,正值贪玩幼童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年幼的生命里也还未闯入赵公子那谪仙似的人儿,成天只无所事事,下了学便装模作样吆五喝六地跟着一群捣蛋的男娃出去鬼混。 也不是真的就是去鬼混了,顶多也就是偷人家院子前树上的几个柿子来啃,尚未熟透的柿子带着一股涩涩的甜味,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有时聚在一起在拐角处等人路过做做鬼脸,惹得过路的姑娘一阵娇叱,大家都笑得开怀。 又或是偷偷摸进临近的店铺里戏弄正与人谈生意的掌柜,直接导致双方不欢而散。次数多了,引得那掌柜顾不得店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一对铜铃圆眼,随手提了跟棍子就追过来,我们便默契地一面哄笑着,一面散开了去,他就没了法子,只得河东狮吼似的撂下两句狠话,无奈作罢。 如此无忧无虑的时光持续了几年,记忆中,我都没怎么与女孩子一起待过,因着其他女孩子都闷在家中学做女红,平日里大多数时候根本就碰不上面。 爹爹与那些个大人都不同,坚持要我早早就去念书,一同上学堂一同玩闹的人当中,有周边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也有寻常人家的穷小子,我虽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子,却因着与他们脾性相投,竟也与他们处得不错。 男孩子们普遍都喜欢野,其中有几个自小就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成天在小伙们面前耀武扬威。孩子嘛,当中自然是有那么一两个因为“真本事”而处于顶端的老大老二级别,俗称“孩子王”,我呢,也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候的孩子堆里还不流行动不动就用家中权势来说话,也算得上是一方小小的净土了。 至于我是如何得到大家的认可成为一人之下的二号人物,我还真的是因为有些“功夫”,才引得大家艳羡不已,惊叹之至…… 说来也巧,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就在得空时教我一些防身之术,只是这术式不同于他们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的硬派功夫。 我所学的,是只需集中意念随便动动手指,便能凭空将远处的器物取来身边的本事。 “拿到什么算什么嘛,是什么物件也不重要,真遇到什么危险了,樱樱只消稍微抵挡片刻,唤一声‘爹爹’,爹爹就会来你身边救你的。” 那不靠谱的男人那时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这番话我是不大信的,纵然正处于一个时时爱幻想的年纪,却明白爹爹不过一介凡人,又不是天上那无所不能的神仙,莫非还天生异能有顺风耳不成?退一步讲,即使他真是顺风耳,听到我求救,又如何能知晓我在何处呢? 思及此,我鄙夷地撇撇嘴:“爹爹又哄人家开心了……” 但爹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随后高深莫测地喃喃自语:“就算是神仙,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他那时的神情似淡然自若,说出的话却是高深莫测,不似说谎,叫人好生在意,如今自己少说该有半年未归家了,也不晓得他最近过得如何? 使劲儿摇了摇头,我不再多想,既然出来了,就是要自在地活,怎么突然又去想那些束缚自己的事情了? 在偌大的街道上逛了半天,终于物色了一家看起来价位不会太高的客栈,姑且当做暂时住处。 抬头瞧了瞧一眼就能看出是年久失修,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将我砸扁的,写着“仙缘客栈”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招牌。 仙缘?神仙的仙?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八九岁的幼稚孩童了,又怎会信神仙鬼怪这些无稽之谈? 呵,给客栈取这么个名字,这家掌柜的是真见过神仙啊,还是自己就是神仙呢,倒是挺会弄些哄人的噱头,怎么不干脆叫神仙洞府呢?听着厉害了许多不说,若肯花些银两找人按话本胡诌个故事朝外传开了去,来客必定络绎不绝,甚至还能顺带开个同名的窑子,再将其中那些芳菲妩媚的妓子称作仙子,指定要生意红火啊。 唉,可惜啊可惜,看来店主光会吹牛,没什么生意头脑啊…… 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番,正犹豫着要进去,前脚刚跨进门槛,整个人却突然不由自主地顿住。 咦? 不是我真的想要停下,只是敏锐地感到这空气中有一股不太真切的,诱人的气息将我三魂七魄中的二魂六魄给生生勾了去,这股气息从我身后径直而来,越靠越近,我心中不由妄自躁动有如锣鼓喧天——不会错了,这,这是……美人的气息! 真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我闭上双眼,屏息等待着,心下打定了主意要用些不算太光彩的手段与他扯上些什么关系。 “姑娘,”身后传来绵软温润的少年音,“姑娘且慢。” 霎时,好似一阵春风吹来,吹开了一树梨花。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你说是就是了? 叫我的么? 叫我的罢! 定是叫我的了! 作为万年独守空闺的大龄单身女子一枚,我心下顿时感动的老泪纵横:管他是不是叫我的,若辜负了郎君一番心意确是过意不去的。在公子身边憋屈了这么多年,满腔热情尽数被浇灭,没得一次好脸色,而今天,我的桃花运终于来了么! 未等我酝酿个适宜当前场景的,温婉端庄的笑,含蓄的回过头来瞧上一瞧未来夫君的样貌,就被一只凭空出现的不明物体挡住了去路。 嗯? 我楞楞地抬头,下巴都差点掉下来,险险当场脱臼。 好一个飘然红衣青丝如瀑的美少年!毕竟这年头啊,都流行这邪肆温柔傲娇腹黑款的,太过粗糙暴戾的男人可没什么人喜欢。 强忍住鼻血即将奔涌而出的冲动,兀自yy了一会儿,待我回过神来,没容我细看他的眉眼,那人已不客气地直接上前来抓了我的腕子,又毫不犹豫的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取出截绳子要给我捆了。 好,好粗一捆麻绳!吓得我仅剩的一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下意识就捂住脸,当初所有小伙伴们公认的、倾国倾城的一张俏脸,直接花容失色,都快要准备狠下心来反手给他一顿抽了。 不是吧,真是叫我的啊?可我也没说不愿意啊,即使你长得这么俊,爱情这东西也是需要磨合的,真不是绑了回去就可以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惊得我半天没能合上嘴,着实毁了我多年苦心树立的高贵冷艳形象。 我本想那嗓音如此温润好听,说话跟唱歌似的,叫我之人定是我那命中桃花,却全然忘了冲着我来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抢,抢劫么?还是非礼?或者绑架? 噫,真是好可怕,但坐以待毙也完全不是本小姐的作风。 “哪里来的大胆毛贼,敢非礼你洛樱姑奶奶!”我猛然想起多年前爹爹的教诲来,狠狠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迅速撩起额前刘海,然后杀气腾腾的用自认为最凶残最暴力的眼神瞪向他。 虽然这小美男还没有明确的表明态度,但我姑且还是算作是来调戏我的好了,这个好像比较符合我糟糕的实际情况。毕竟本小姐以前在府中也不很缺钱财,死抠死抠的老爹却从不让我带什么钱财出门,还美其名曰:“为你安全考虑……” 爹啊,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亲生的罢?我是亲生的罢!你告诉我啊爹?! 你就没想过万一哪天人家绑了我准备搜出几个买酒钱都不得愿,我可是会死的啊!撕票懂不懂?秒杀懂不懂? 可当我将这逻辑说与他听时,他只惬意的品他的碧螺春,都未抬头看我一眼便道:“放心吧闺女,要是有人绑架你你就直接把额上碎发撩起来吓死他!你看看,多省事啊,连暗卫都省了——虽说你爹也根本买不起暗卫……但爹保证,你照着爹说的做,他肯定立刻屁滚尿流,晚上做梦都觉着肝儿颤!” 他说这话时,看起来心情是极好的。 一番鬼话听得我忍不住嘴角抽搐,咬牙切齿间,我仍努力保持面上的镇定:“我不依,爹爹,您这是编瞎话哄自己女儿玩呐?您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语气何以那般肯定?” 然后我便望见自家面相品行气度都堪称仙风道骨的父亲大人,终于抽空从茶盏中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只一眼,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随即继续低头喝茶,只是端着茶碟的手已有些颤抖。然而终是没能忍住,“噗”的一口老血喷将出来,染红了一树银花。 那时我心中便已有数了,我一定不是亲生的。 自此我便再没责难过爹爹不给我零用钱的事了。 自此以后我仅有的自尊彻底日渐分崩离析直至崩塌殆尽,再不对旁人臭屁我的容貌与智慧如何如何深得家父真传云云。 我是真的怕我的任性,再逼得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让他不能安度晚年。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盖因爹爹为了让我不再跟他纠结钱的问题,终日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在年幼的我眼中看起来基本是天衣无缝的佯装吐血的奇招。 倒是真心管用,不过他这效力好像过了点,以至于当年的画面深深镌刻在我记忆深处,着实教我留下了多年的阴影,我甚至一度以为他的身体真的快要不行了。 反观我刚刚使出的爹爹亲授的这一招非正统招式的效用,似乎意外的不错,面前的红衣少年似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凶恶架势吓了一着,但又很快恢复了面上平静无波,温文尔雅的模样。 甚至还有一丝疑惑,丝毫不掩饰地,大大方方地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我。 呜呜呜……爹爹你骗我,他根本就没有吐血,你果然还是为了省钱…… 心碎了一地。 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桃花眼只需随意一扫便如勾魂夺魄一般,那眉眼如画,那朱颜难雕,薄唇微抿,顾盼之间不须眼波流转便已是倾城之姿。 我心虚地望着他,略有些震惊。 貌似此人样貌气质比我想象的更为俊逸出尘,不,是根本就想象不到会有这么美的人,根本把持不住啊,我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胸前的大势起伏。 天呐,我不行了,我要晕了,我不能呼吸了!爹啊,女儿不孝,恐怕要先走一步……不行不行,有点离谱了,冷静,冷静,唉洛樱啊洛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一副窘态定然尽入他眼!我羞得快要蹲到地上去,而少年微微扫了我两眼,很快收回目光,白玉般的手指从稍有些敞开的衣襟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漂亮的镜子正对着我的脸,淡淡道:“姑娘想太多了。” “……”与他一比真真是张平淡无奇到毫无特色的脸。 温个屁啊!我刚刚一定是被这妖孽使了障眼法,居然会觉得他温文尔雅,气质不凡。这小子根本就是杀人于无形,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说话敢不敢不这么伤人…… 一直以为这盛世大楚普天之下只有家里那坑死亲女儿的便宜爹爹一人眼拙,没想到今儿又碰上个没有眼头见识的瞎子。 还是个极俊美的瞎子,一脸伪弱受相。 不过,这样的货色卖去红阁里也是极好的,还可以顺便暂助我缓解一下荷包的压力,我盯着那瞎子的俊脸忍不住心下开始盘算。 到了红娘那,势必要狠狠讹她一笔的,不然还真对不住这瞎子那张俊脸。 想了一下有了主意,又悄悄瞟了一眼我眼前送上门来的移动金库,想了一想,本着关爱残障人士的伟大精神,我决定还是不要与他计较了,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毕竟,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化身贞洁烈男,见了血就不好了。 …… 真是纠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小姐甚至觉得自己那一口轻松就能咬开厚皮核桃的绝世好牙都快咬碎了。 “那你捆我做什么。”假意轻咳一声,我回过神来,略加思索,红着脸寻了个理由颇为不自然的开口。 先套出对方的目的再说。 谁曾想到那红衣猥琐男瞧着是个翩翩佳公子,看到我被他刺激得羞愤难当的神情竟还记得施了一礼,淡淡的道:“此举为姻缘缔结之法,还请姑娘莫怪。本仙乃天上掌管姻缘的月下老人,人称月老。” 原先为扁桃仁形的眼睛已经接近了西瓜子仁状,我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孩子,脑袋摔坏了吧,你当我瞎么? 这偷袭本小姐的俊俏小生好生不要脸,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还月老?我月你一脸! 我说你这一身闷骚红衣勾着双色眯眯的桃花眼的德行舔着脸调戏良家黄花大闺女还不够够丧心病狂么!先不谈你这行为有多恶劣,也暂先撇去你轻浮的态度,就是这外貌看来你也不够格啊!连那些神仙们专属标志性的造就强烈视觉效果的仙风道骨的长长的白胡子都没有,还好意思自称月老诱拐花季少女,月老月老,不老又怎叫月老? 啧,真真可惜了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皮相,没想到是个傻子。 可惜啊可惜…… “你且去骗那三岁小儿试试好了。” 你以为你说你是你就真的是了?到底是自己太天真呢,还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啊?我寻着个委婉的说辞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心想着你骗鬼呢,鄙视的对他翻了个白眼作不屑状。 未曾想,这少年闻言真的拉了身旁一个跑闹嬉戏的孩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目睹无良少年诱导幼童 不等孩童惊异这妖孽一般的人要做些什么,他就凭空从身后变出好大一串糖葫芦来。 假的吧? 我忍不住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不论怎么瞧,亮晶晶的糖衣都在眼前反着光儿,阳光在上头均匀的披着一层异彩,而糖衣当中,则包着一颗一颗红彤彤的诱人的山楂果儿。 看着他那堪称不盈一握的女子一般的小蛮腰,我不禁陷入沉思。 他把刚刚到底把这玩意藏哪儿了?好像身上也没地儿可藏的样子啊,该不会,真是变出来的的吧…… 难道真正眼瞎的——其实是我? 嗯? 嗯??!! 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可是身体健全得很的相当完美的人类的范本,怎么能自己怀疑自己眼瞎呢!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啧啧一二声后又赶紧使劲摇了摇头,极力撇去脑中这个可怕的想法。 “你,真的确定你是一个完整的人吗?”少年朱唇轻启,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哇,我真的是要被你气笑了……姑奶奶我要不是一个人难道还是半个不成?你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叫个什么话嘛!现在还是大白天的,就不要讲鬼故事了可好,小弟弟? 等等……莫非,他说的是赵公子?他竟清楚我跟那赵家公子的孽缘?难不成是暗示我把心给丢在那儿了,所以如今的我已经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了? 好像又有点太不靠谱了…… 苦思冥想好几个来回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乱七八糟的猜测五花八门,有趣得很,简直可以拿去编话本了。 正愁眉不展之际,忽而感到脸上突如其来的温和的触感间,落下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擦去了颊边的湿痕,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哭了吗? 我于恍惚中回过了神,顺手接过来定睛一瞧,盖是一方绣着满月薄云清风弄花影的绸质帕子,做工样式都十分的精致好看,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样子。 连随身所带的手帕都是丝绸的,上面还绣着月亮呢,我忍不住破涕为笑:“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呢,做戏都不惜成本做全套,我都有些喜欢你了。”语毕就舔着脸忙不迭把帕子叠好塞在袖中,见他面上似乎未有不悦,便打算就此将它作为友好往来的象征收下了。应该可以值点钱吧。 小美男听了我的话没有作回应,大约是默认了罢,转而继续拿着那串糖葫芦招呼身旁已经扯着他外袍咿咿呀呀了半天,眼中快要泪光闪闪的幼童。 而这边呢,小家伙见了那串方才突然多出来的糖葫芦根本没有多想,立刻下意识两眼放光的伸手去抓,少年不如他的愿,只俯身眯起桃花眼笑问:“今年几岁了?” 孩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恐怕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就连声音也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一时忘了作出反应。 他那略显呆滞的神情太过可爱,少年不觉莞尔,又耐心地问了一遍,声音更为柔和。 “嗯……三,三岁半……” 散发出香甜气息的鲜红色零食诱惑实在太大,孩童很快反应过来,但口中咿咿呀呀的,回答十分不利索。 “多了半岁啊……”红衣少年闻言自言自语一般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他转头用一种微妙的神情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大致是由于定力不够,再加上被他瞧得着实不自在,我红着脸赶紧敷衍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随他怎么做都行。 于是乎,他眉眼弯弯地再度低下腰去,带着一本正经的神情温柔地问询:“哥哥问你,你可信我是那天上月老?” 随着他的动作垂坠下来些许的衣襟内像是藏了无限春光,挂着月牙形血色玉石的白皙的脖颈令人遐想,还有自宽松的衣襟里不经意的露出了一块光洁的胸膛,此等场景,只消一眼,便轻易让人气血上涌,头脑发热。 这家伙真真是带着些引人犯罪的味道。 孩童被他这惊为天人的一笑晃花了眼,也不知是否真听懂了他说些什么,嘴边已快要滴出口涎,只不停地点头:“糖葫芦……糖葫芦……” 少年把手中的糖葫芦给了他,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两眼呆愣愣望着那少年出神:“真,美……” 我:“……” 小美男,你这是造孽啊! 内心叹了一句,我又带着满脸悲愤沧桑地望着那孩童不知是不是可以称为是花痴的白嫩嫩的幼稚小脸:孩子啊,你爹娘有没有教过你,说实话这种做法其实有时候,真的是一种罪过…… “好了快走了,他可是坏人,小心把你绑了去毒打一番,叫你屁股都开花。”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侧过头来咬牙瞪了那孩童一下,想将他恐吓了走。 这货一心为证明他确实是月老,还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试问出卖色相,用物质诱拐孩童,外加精神污染的干扰,除了眼前这人,谁还能做的出这种缺德事? 那孩童被我这么一瞪却“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我:“……” 红衣少年:“……” 这不科学!孩子你不识好人啊孩子!你冤枉姐姐了啊!姐姐是传说中的刀子嘴豆腐心啊!孩子你坑爹啊…… 此番话我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若是真说了这话,难保眼前的妖孽不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而我身为一个温婉端庄的美女子,抵抗力不见得就比一个孩子强多少,万一被他给勾引了,做出些奇怪的举动可就遭了,不能就这么让他坏了名声与形象不是? 那少年看了这般境况却不管不顾我快要杀人的目光,虽极力掩饰却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得简直毫无形象:“姑娘还是莫要惊着小孩子了。” 话毕,还一脸无害的盯着我,半眯的桃花眼中藏着点点星光般晶亮澄澈,一眨不眨的,似是等我反应。 说实话,我是还第一次见到一个男孩子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在那样一双仿若能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的注视之下,我自是不负所望的抓狂了。 如果我这是惊吓,你那就该叫惊悚了。 这个人,不好惹。 不,恐怕都不是人,我才不信这世上能有人长得这般好看! 我默默在心里下了定论。 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其恶劣心性可见一斑,是以眼前这妖孽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对于这种妖孽级的物种,我秉着打不过就撤的英勇决心稍加权衡,便得了结论:赶紧撒丫子跑路! 这俗话说得好哇,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吗? 万万没想到,多年来一向被我奉为神策的万能定律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失灵了。 还没有将心中所想付诸实践,就发觉腕部一紧,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绕上了我的手腕,我停下脚步顺着红线回头瞧过去,这根丝线的另一端系在了红衣妖孽的腕上。 喂,妖孽,搞什么啊! 你是来搞笑的么,竟想用这根细线来束缚住姑奶奶,敢情不仅是个瞎子,还傻啊? 真是可怜了这副倾国倾城的样貌…… 上面的话我都没敢说出口,毕竟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深浅,谁能保证他不是某个练神功练得走火入魔,好不容易保得小命却失忆了,之后到处坑出卖色相蒙拐骗,烧杀抢掠的武林高手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还真是神仙啊 此番理由确是有些牵强。 据传闻中,“走火入魔后遗症”往往都是毁容、修为尽失为主,痴呆、暴走、失忆等为辅,单是听着就觉得够可怕的了。 再看看脸上挂着慵懒神情的绝色少年,一袭红衣妖娆邪魅,衣袂纷飞,狭长的桃花眼妖娆瑰丽得不似凡人,面如冠玉、莹肌赛雪这些词若用在他身上好似统统都是辱没了他。 嗯……我自认为世上修炼魔功的人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 而且勾人。 而且好看。 当然,也不想用世人口中的什么“一颦一笑间皆是倾城”来作形容,因为他只消那样静静的站在这里,便已是风华绝代,勾魂夺魄。 我忽然觉得,他可能就是美这个字本身。 羽睫轻敛着,如墨般幽深的眸子里偶尔可见眼波流转,只不经意的一眼便会沉溺其中,真真是让天下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绝色容颜。 想来那红阁里的头牌也不过如此吧?唉,真是的,是我的不是了,怎么能拿他与跟那些个走火入魔的丑八怪比呢! 兀自犯着花痴忘却了时辰,但见红衣少年直接过来扯了我的腕子,直吓得我一个激灵,我忙不迭拍开他的光洁如玉白嫩嫩的手指,没好气的责问他:“你,你干嘛……” 白皙好看的手上立刻留下了一块浅浅的红印,我心道你自己不讲礼数,可别怪姑奶奶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长得好看点本小姐就会随你绑走么? 我又不欠你的! 一面收回手,一面还不忘用凶巴巴的眼神瞪着他,心里的委屈自是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 “咦,你是要我在直接这里说么?”少年不由惊叹道。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叫旁人听到的话么? 来往的行人被他突然提高的音调吸引了视线,纷纷不以掩饰地瞧过来,被那些人看得别扭至极,我莫名其妙地朝着他努努嘴:“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反正先告诉你压寨夫人什么的我可不当!” 许是完全没料到我会如此语出惊人,少年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愣,接着低声轻笑起来,妖娆的桃花眼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状,里面幽黑晶亮的瞳孔像极了两汪清风拂过时掀起微澜的湖水。 方才突然作出此等举动引得路人一阵侧目,他本人却分明是不知情的,自顾自思忖了片刻,便淡淡道来:“其实,七年前……” 他确是月老,由不得我不信。 姻缘与劫数,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一切,以及我离了京城出现在此的原因。 身着红色衣衫的绝色少年眸中带着些许愧疚,在我震惊的表情中将关于我的那些与姻缘挂钩的,不可思议的往事一件一件的提出,并一一作了解释。芝麻大点的事情都没放过,直听得我面红耳赤,几乎羞耻到抓狂。 “姻缘这种事,本就是天定的,命中注定的劫数,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了的。”轻叹一声后,少年悠悠道出这句不知是不是安慰我的话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都是有理由的:为什么小时候的竹马离开,为什么长这么大都没有嫁人,为什么赵公子…… 是了,就是赵公子,少年说,赵公子本该是七年前就娶我过门的,却因他的一时失误,造就了我如今的境地。 自打二人的红线断了之后,我私自扮作丫鬟在赵府里待了七年,更是逆天而行,导致了红线阵的恢复时间大大延后。 直到我前几日离了赵府,月老看到红线阵又有了动静,才不得不亲自下凡来寻我,好重新连上我与赵公子的羁绊。 奈何天意弄人,刚刚月老一打照面就拿出麻绳一样的红线,如此简单粗暴的连线方式着实惊到我了,就因为下意识的,小小的,反抗了那么一下,红线阵反应消失,机会便转瞬即逝,离我远去了。 真是脆弱的连系方式啊。 “那么,以后还有机会吗?”我试探地问他。 “你指的是修缮姻缘线?” 见我点头,少年便告诉我,我的这份姻缘两年以后还有最后一次重续的机会。 两年吗?我应该还等得起罢,之前的七年都承受下来了,又怎么会差这两年? “可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还是没有解释你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少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无奈回道:“你与那赵未安的羁绊并不稳定,所以本仙决定屈尊在你身边替你寻些可能合适的姻缘存着,未雨绸缪,直到你嫁出去为止。” 什么叫直到我嫁出去为止!难道我如花似玉的洛大小姐还怕嫁不出去么? 未雨绸缪,说得倒好听,这,这不根本就是备胎来的吗……如此没有节操的事情,我才不要! “我不要!” “此事可由不得你。若是就这样放任你的事不管,岂不是刚上任砸了我自己的招牌?”少年神情高傲地昂起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嗯,敢情还是见习的?怪不得会失手毁了本姑奶奶跟赵公子的天作之合,大好前途,无尽财宝啊……悲愤交加间,我不管不顾地一股脑儿将自己所有因为倒霉点背栽了的跟头全数算在了他头上,忽觉腕上的红色丝线忽然紧了几分,虽未尝弄伤我,却是无论怎么解都解不开,用力去扯也扯它不断。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这么结实?冰蚕丝? 也罢,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我心中有一万个反对,再不情愿也得带上他,因为我一不小心捡到了一只比走火入魔的武林高手更可怕的怪物,不仅惹不起,还躲不起! 那日起这妖孽少年,不,这半吊子见习月老便赖上我了,打都打不走——不过我估计也打不过他…… 得了,愿意跟着就跟着罢,反正神仙估计也不用管他的吃喝拉撒,即便留着使唤使唤、养养眼,好像也是不错的。 毕竟,孑然一身初到异乡,哪哪儿都不认识,有困难时无依无靠不说,也很是孤独呢…… 孤者,独形者也,与成群结队的旁人相较而言之,确是落得自在从容,无牵无挂,而看起来更是无忧无虑一般,往往容易被忽略的是,这样做同时也意味着更加容易遇到麻烦。 尽管,我其实对这所谓的,时时刻刻存在着的危机根本就不以为然,权当是自己多虑了。 因着记忆中的姑苏一带,自小就听娘亲提起过,是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乐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宫宝殿是无人见过了,可苏州城的怡人景致是实实在在,众所周知的,纵是放眼天下,恐也无出其右者,乃是世人眼中公认的天堂啊! 好山好水的,怎么会有坏人呢……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只是冲着出来散心而无心成就的姑苏之旅,居然成了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大危机的开端。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收留还是被收留 夕阳西下,带着微微暖意的橙色光晕柔和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眸中,竟是通人性一般地,一个也不偏着,一个也不避着。 稍稍夹杂着一点和煦暖意的阳光之下,慢慢拉长了的两个相傍的身影不断前行,正是我带着身后的少年慢悠悠地朝前踱着。 自客栈前的街道向东而行,一路走来,随处可见路两旁的柳树已抽了新芽,偶可闻得头顶掠过鸟鸣啾啾,就连脚下浅浅的碧波也荡漾开来,令人不禁感叹,一切都开始复苏,春日已经越来越近了啊…… 以往春节都是我与爹爹二人在家过,或者在赵府中与公子一同过,今年我是头一次一个人在外头过的。 听起来难熬,可一个人的年关其实也便就是这样,一眨眼就过去了。 犹记得那日傍晚独自在街头阿婆那里买了碗虽卖相粗糙却热气腾腾十分美味的鲜肉饺子来吃,滚烫的热汤一直暖到了心窝。那时眼前也是这般美丽的夕阳,只是不如现今这般温暖,而是隐隐泛着冰冷的白光,这光晃得我心里有些动摇,也添了几分难过,几口饺子下肚,已要流出泪来。 京城离苏州并不近,我是一路辨认打探,一路摸索着过来的,着实不易。本是入冬之前离的京城,待到跌跌撞撞进了苏州时却已是开春了,这儿不比京城的繁花似锦,却也因着柳树成荫而别有一番景致。 乍一看下来,苏州城里有着一种极具辨识度的颜色——绿。不同的植物有着不同的绿色,有些是深绿,有些是嫩绿,有些是最最不起眼的墨绿,不论哪一种绿都代表了春的到来。春季身为一年四季之首,以各种各样的绿为代表色,既孕育了生命,又给人以希望,这样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究竟还会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惊喜呢?我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了。 不晓得我一步一步走过所得以见识到的苏州城的模样,与娘亲心心念念的堪比天堂的姑苏美景又是否相同呢? 此时白昼时间还较为短暂,夕阳一到就意味着天很快就会黑下去,有些见天色不早的小贩已经开始着手收拾路边的货摊了,早春的微风裹挟着还未完全褪去的寒意扑面而来,略带清凉的感受叫人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舒爽。 奈何我是没有什么心情再欣赏眼前这美景的。 月老这厮看起来挺嫩,眼光倒是颇高,我挑了好些个稍稍平价点的铺子他完全都看不上眼,如此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将开源节流至上的想法默默收起。 “我有些累了,不如你自己再回头去看看?”我气喘吁吁地建议。 “不行不行,你得跟本仙一起去!”少年嘟囔着嘴不依。 “为什么呀,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哭笑不得,稍一思量,头脑中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该不会……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认路吧?” 话音未落,就看着眼前人倏然扭过头去,耳根悄悄地红了起来,我心中得意,更是不依不饶地歪着脑袋去瞅他,见他气鼓鼓地紧咬着下唇,好看的小脸快要皱成一个包子。 哎哟喂,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快心疼死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这人长得好看啊,即便是成了包子,也是个极好看的包子呢。 我不断地用视线调戏他,直气得他顾不上颜面忍无可忍地朝我翻了个白眼:“女孩子家的,像什么话,矜持一点成不成!” “哼,你不也是,小孩子家的,装得这么老气横秋……”我弱弱地嘀咕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忍心,“好了好了,陪你去就是了,谁叫你长得比我好看!” 不得已又带着他绕着街道逛了一阵,买了些生活中必备的物件,东西没选上几样中意的,路倒是跑了不少,走得我脚底都疼了。 终究还是遛孩子似的拖着身后一抹红色的身影进了之前与他相遇的那家客栈,我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使劲儿冲柜台喊着:“掌柜的,来两间上房!” 柜台前的人只懒懒的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道:“不好意思啊,客官,本店的上房只剩一间了。” “哦,那第二间就随便换一间好了呀,可以住就行。”反正我自己住舒服了就行,能收留他已是极大恩赐了呢,哼。 “不好意思,没有,店里空房就这么一间了。” “……” 什,什么情况?我忍不住嘴角都开始抽搐起来,掌柜仍不以为意,随手翻了两翻台子上的戏文,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照着那书中的武林高手插画准备临摹,刚要下笔,眼角却是瞥见了一个美得不入凡尘的少年探过头来,微微笑着道:“那就请来一间上房好了。” “好……好的,三楼最边上一间,五两银子。”半梦半醒的掌柜见我身后突然蹿出个温润如玉的美少年,顿时就惊的醒了,立刻结结巴巴的道。 少年付了钱反手牵我上楼,我跟在后面还一愣一愣的,张着的嘴巴都忘了合上,没什么觉悟。 这……这戏码不对啊,难道不该是我收留他替他付了房钱让他感动不已,以身相报的么?难道是被他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打乱了计划?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已经被月老拖到了房里,让我坐在茶桌边的椅子上,他转身去关门。 看到他关门我瞬间就激动,不对,是瞬间就紧张了,这少年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思及此,连忙作双手护胸状,可怜兮兮柔柔弱弱的看着他。少年关了门转身之后,见我这副模样,居然很神奇的用一个眼神清楚地表达出了冷漠、鄙夷、嫌弃、不屑等多种意思。 说真的,当场我就炸毛了,“噔噔噔”跑过去就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按在门上,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珠子用自认为最是柔情似水的眼神朝他一阵猛盯,还不忘拷问他:“难道本姑娘不美吗?你还敢鄙视我,明明是你自己把我拖上来的,我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呢,你赶紧给我睡大街去!” 少年羽睫轻扇,轻轻眨了眨惑人的桃花眼,良久,缓缓答:“美。”接着嘴角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看得我都呆了,恍惚间直接把接下来准备得好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该死,关键时刻让这小妖孽钻了空子,看来不好赶他走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好了”我佯装一脸不情愿状,“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如有逾越,格杀勿论”。 等我说完才猛然想起,刚刚习惯性把话本上的台词直接搬出来用了,居然彻彻底底地忘记了是他付的房钱。这可真是太尴尬了。 不过对于我理所当然就脱口而出的这个厚颜无耻的要求,少年却是转瞬收了脸上的漫不经心,心情很好的答应:“好。” 呼,什么嘛,分明就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傻子啊…… 但见他随手一挥,所过之处便凭空出现一张由无数极细的红线编制而成的网,此刻两端正被系在墙面上,离地约一丈,简直如同一张镂空的吊床。我好奇地围在边上看了一会,嗯,做工不错,正思虑着这么不结实的东西能有什么用时,少年竟真的掀起衣摆抬腿准备跨上去。 唉,不作不死,事发太过突然,我都来不及出声阻止,整个人直接给惊得紧紧捂住双眼不忍再看,耳中却迟迟没有听到意料中的惨惨摔在地上的那声闷响。 试探性的慢慢睁开眼,透过指缝只窥见那倾国倾城的红衣少年就那样安静的躺在红线之上,青丝微乱,羽睫轻垂,不似遇见他那时的邪魅不羁,却又有另一番味道,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我痴痴望着,甚至忘了呼吸。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所谓自负所谓自卑 “看够了没有?”少年没有睁开眼,语气却是自信至极又有着些许轻蔑嚣张。 “没看够啊,怎么了?” 不就是嚣张嘛,谁不会?反正用眼神吃吃豆腐又不要钱的咧。 嘴上不服输,心里却是捣鼓不已,此情此景已容不得我再怀疑他的身份了,说不准这货真就是月老——即使这个结果真真是让我十分想吐血。 正常人可以做到没有任何材料随手一挥就变出个看上去就做工复杂但杂而不乱的大到可以做吊床的丝线网么?正常人可以随意躺到蛛网似的脆弱细线上而不压断一根么?答案是绝对否定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神仙,至少也可以肯定,这家伙真的不是人啊! 跟妖魔神仙打交道是很危险的吧,为何我不但没有这个觉悟,反而心里还觉得有点小期待呢? 果然还是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啊,无声自嘲。 “喂,你醒醒。” 虽然有些不忍,但我还是踮着脚尖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张白皙的俊脸。 唔,细皮嫩肉的,真有弹性,摸着还挺舒服的。忍不住多捏了两下。 “色女,本仙是不是该教教你月老二字怎么念。”任我揉捏了半天脸蛋,绝色出尘的少年像是未察觉到一般,依然闭着眼睛,慢慢悠悠极老成地呢喃。 说完又不出声了,一动不动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简直分不清刚刚那句是不是梦话。 “月……月……”,我郁闷无言,自动忽略了他大不敬的称谓,“哎呀呀,我实在叫不出口嘛,要不这样吧,既然你是月老的话,重点也就在于一个月字,以后就干脆省略一下直接叫月好了!呐,有了名字呢,也不要动不动逢人就‘本仙’‘本仙’的叫了,保不准别人会以为我带了个傻子出来的,如此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不要。”他哭丧着个小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好意。 “诶?莫非你还想要个姓?哎呀呀,早说嘛”,我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爽快得跟为拜把子兄弟两肋插刀排忧解难的大哥似的,“眼前不就现成的么,你姑奶奶我就是这么心地善良,不要太感动哦!” “你,你胡说!”一张俊脸已经气得通红。 “噫!跟我姓还委屈你了?小小年纪的,给你一个那么有前途的姓居然还不乐意了,真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得……” “我……”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我就是瞧着他老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欠扁模样,有心调戏于他,顺带炫耀一番自己在赵公子身边当了那么多年跟屁虫沾染的那一丝书卷气儿,便把脑袋昂得高高的,微微正色道:“要不然,你以后就叫泠月如何?” “凌悦?”少年猛地睁开眼来,眸中掩不住的轻蔑神色,“少忽悠我了,这不是女子的名字么?” 细胳膊细腿,长成一脸招蜂引蝶少女模样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女子的名字难道与你有哪儿不搭了么!我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狠狠的在心内一阵腹诽。 呼,冷静,冷静,洛樱你可是个温婉贤淑端庄高傲的美女子,不能破坏自己的形象…… “是这个‘泠’”,我耐着性子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这个‘月’……”。 “明白了吗?”一脸趾高气昂的我笑得眉眼弯弯。 少年默不作声,视线缓缓转向被我牵着的手,我心道刚刚猝不及防无形之中又占了他一波便宜,莫不是又要发飙了? 确实有些心虚,于是乎,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瞄着他的反应,接着不动声色地想将方才拉着他掌心的左手收回来,然而还未能离开一寸远便感觉拽不动了。 咦?又拽了一拽,还是拽不动。 我慌了。 抬眼看向那人,他竟也正凝视着我,目光亦近亦远,迷离不已,半躺在红线之上的身躯略微前倾,凑近了些在我耳边哑声道:“洛樱啊,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见我神情疑惑,又缓缓道,“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看到你眼中有星光与月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璀璨模样。”少年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嗓音清冽动人,婉转润泽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谁不喜欢被夸呀? 柔情似水的小眼神把我的魂儿都给勾去了,我正沉浸在他没有下限的瞎话中飘飘欲仙,少年却突然重又躺了回去,斜倚着身子极为不悦地蹙眉:“不过随便乱取名字什么的,我还是坚决反对!” “反对无效。 好心送你个这么高贵冷艳的名字你还敢拒绝!亏我还以为你终于被我洛大小姐的学富五车的才情和花容月貌打动了,结果这么快就原形毕露。 “你……你不尊重人权!” “略略略,反正你也不是人啊。”我理所当然且理直气壮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少年的嘴角在隐隐抽搐。 我心下猜测了一番,解译出来之后大约该是:说的好有道理,居然无言以对。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我又小心翼翼、好声好气地商量:“好了好了,天底下最最好看最最聪明的泠月大人,你先出去一下可好?”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少年嘟着嘴巴气鼓鼓地拒绝。 “堂堂的天宫缘结神不会是想猥琐的偷看正值花样年华的美貌少女沐浴的场景吧?”美色当前,即使是身为一个矜持的少女我仍不忘阴恻恻的调戏。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最好是能把这家伙惹毛了。那样的话不用我多说,他自己就会自主离开的罢…… 我还是更愿意享受自由的。 “若是我真想看,你以为区区一扇木门能拦得住么?”少年蓦地俊脸微红,仍兀自强作了一副上位者姿态。 “……”竟然无言以对呢。 一不留神就被反将一军,居然忘了他不是人这个事实。但我还是想着至少图个内心安宁,不死心地问他:“那你把眼睛蒙上总可以了吧?” 耳中没有听到应答,少年只轻挥了一挥衣袖,就凭空出现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帕子遮在了眼上,帕子结结实实遮了他流光溢彩的眼,却遮不住他周身无时无刻不在外泄的倾城之姿。 我认命的叹了口气,下楼让小二准备热水,还特意嘱咐他放在门口便好,毕竟我可不想让人看到还没嫁人的妙龄少女洗个澡屋里竟还藏了个妖孽。 好不容易把水弄进屋去,隔着仅能透过微光的屏风提心吊胆地胡乱洗了个澡,洗完悄悄探出个脑袋看向屏风外面的红线网上,这家伙居然这么给面子! 能够感觉到他躺着的位置,甚至连盖在脸上的白色手帕好像都是动都没有动过的。 意外的听话啊……乖巧过头的模样让我心下放松之余又有一点失落,难道我洛樱已经差劲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那妖孽都对我提不起兴趣了吗? 既为他的君子之举松了一口气,也因他对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子丝毫没有非分之想而不悦。 不悦归不悦,毕竟我一个女孩子家,本就该矜持些才是,绝不能直接表达出那些个心绪…… 一时间,搞得头疼欲裂,真真是矛盾的心理。 当然不会承认。 哪怕有着夜深人静时触手可及的孤寂,哪怕被无边黑暗紧紧包围,哪怕只是对着自己也不会承认的,那是浮于表面的自负,那是深埋心底的自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相亲? 翌日早早醒来,梳洗一番后,正准备下楼吃饭,突然感觉眼前一袭红衣的妖孽贼兮兮地盯着我,眸中似乎有什么不安分的光芒在跳动…… 没想到我那么不经意一眼就跟黏上去了似的,眨都不愿眨了。 这张脸……真是造孽啊……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我艰难地移开目光,身后人却毫无征兆地扶住我的双肩在我耳边轻轻出声:“呐,樱樱,今天去相亲罢。”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引得我不住缩了缩脖子,一阵哆嗦,然好事之人说罢仍自微微敛起妖娆惑人的桃花眼,一脸暧昧地望着我。 不管他是如何心思,至少在我眼中看来确是暧昧得要命,不由感慨某人真是越发地不要脸了,我几乎要信了这个所谓的神仙可以独独用眉目便可传情。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们神仙的处事方式都这么……简单粗暴的么?我说神仙大人呐,咱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上档次一点,敢不敢有点内涵,再有点技术含量啊…… “你搞什么?”我不动声色地侧开了头去斜睨着他。 不是自称月老么,直接把那些个红线随便牵一签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少年突然眉头紧锁,似是思虑着如何与我细说,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开口:“你与那京城赵公子——” 他犹豫地瞥向我,见我没有表现出很排斥或是有什么很激烈的情绪反应,这才放下心来接着缓缓道:“你与他本是七年前就该定了姻缘的,只是我那时心不在焉,错牵了旁人。等我发现的时候便想趁着机缘再试一次,却不曾想被你给挣脱了,所以……” “所以我们两人都失了命定姻缘,需要自己去寻找新的可能性了么?”我突然出声打断他,接着他的话推测道,“我本是该嫁给赵公子为妻的呢。” 少年满含歉意地垂下眼帘,本是妖娆温柔的双眸似是瞬间失去了色彩,语气却坚定不已:“我会帮助你的,不管是十年八年,还是一百年,一百年对于神仙只是转瞬即逝而已,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为你搭配了合适的姻缘为止!” “你们二人本就是好好的姻缘,因为我的失误让你们多了七年孽缘不说,还害得你们最终分离,是我的错了,我会将功补过的。”哪怕路途艰辛、人心凉薄。 “那其他人的姻缘怎么办?” “你这一生也就百年光景,在天上不过是区区百日,三月有余,何况修缮姻缘线的时日只在两年后,也就是天上的两日,这点事情我还是能让缘结殿中弟子处理好的。”,少年语气决绝地催促着,“快点下楼去,找到那大堂之中的最出众之人,我已经算过了,此人是可以成为你夫君的候选人的,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会一直在楼上看着……” “……” 再不愿意也得去一趟啊,毕竟我面前是个心地善良的,愧疚感爆棚的神仙呢,不过这种事情希望他还是早日死心好了。我的记忆里有个赵未安就够了,何需太过贪婪。 况且我根本也不觉得会有比他更完美的人。 墨发用素雅的镂花银簪随意地绾起,又换了身浅粉长裙,饰以腰上的浅绯色珠玉琉璃,娇俏可人,摇曳生姿,仔细一看裙摆上还绣着半圈儿时隐时现的桃花暗纹,虽说乍一眼看来花哨了点,倒也漂亮合身。 别问我这是哪来的,我也有点儿懵,方才只见少年十分随意地对着我挥了一下袖子,我身上的普通白衣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还美其名曰,招引桃花。 花里胡哨的。 我本是不太喜欢这么粉嫩张扬的色彩的,不过看他这么认真的要帮我,我确实是不好意思再挑剔的了,便依他言提着衣裙款款下楼。 下走到一楼时,楼下食客一阵唏嘘,我强忍着快要红透脸的紧张感,目光偷偷的扫向四周,心里还一遍一遍默念着月老的提示:看着顺眼的单身男子,仪表堂堂的单身男子,气质过人的单身男子——噫!你别说,还真有! 右边角落里那张桌子上,一个长发半披散着的玄衣男子正半眯着虎目自斟自饮,借酒消愁,迷惘的神情大有今夕何夕、何所去兮之感。 怎么形容呢?明明是一副颓废模样,却不能让人升起半分厌恶,反倒心下为其哀伤不已。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就很自然的冒出两个词,文人、侠士。两个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对的概念,却在同一人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这人,可是受了情伤? 不然怎会这般肝肠寸断,独自在外买醉? 胡乱猜测一番,没个头绪不说,还导致心中愈加五味杂陈,我一面偷偷望着他的模样,一面缓缓走下楼来。 “哎呀呀!要死要死要死……” 不好,裙子太长被绊住了!眼看着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往下扑过去,我惊恐地叫了一声,碎碎念间索性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但愿不要脸着地才好…… 正抱怨着,突然传来“嘭”地一声闷响,我猛然睁开眼,眼睁睁看着刚刚那个玄衣男子一掌下去,随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掌风带着朝我飞过来,再反应过来时,三张打点整洁的桌子正好在我面前一字摞起,堆成了一个高高的桌塔,我稀里糊涂地落在桌子上,桌塔晃了两晃,最后还真的没有脸着地。 因为我是脸着桌的。 不,脸着桌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那个人,他使出的绝对是某种很厉害的武功吧?真正的硬派功夫啊! 帅!太帅了!啧啧啧,这才是真正武林高手的气派啊,要不是我早已心有所属,指不定这会儿已经芳心暗许了! 不过他为什么会用桌子来接我…… 一般话本里的桥段不该是这位大侠飞身而出华丽登场,接着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么?咱这是不是磕碜了点?再不济也该是用绸带什么的吧,桌子算怎么回事…… 想必这位大侠不走寻常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啊。这样想着,我自觉好受许多,便不再纠结关于那几张硬邦邦的桌子了。 但是我恐高啊…… 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起身沿着桌角爬了下去,没办法,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得形象了。 一旁的小二对此司空见惯一般懒懒地把桌子搬回了原处,我则毫不迟疑地溜到楼梯后头整理了一下衣装发饰,再次款款移步径直来到他桌前,俯下身来极尽温柔所能事轻声与他道:“公子,小女子可否有幸与公子饮上几杯?” 诚然内心对他这生人勿近的气势有些畏惧,刚刚那一跤也确实摔得我有点蒙,我依然不曾忘了下楼来的初衷——勾搭此人。 以往一直以为此等武功高强之人定然都只存在于话本之中,今日一见竟生了倾慕之意,虽然心口不一的做派有些令人不耻,但我也确实是对他抱着些好奇心的,把堂堂武林高手变成现在这样落魄模样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自顾自倒着酒,玄衣男子未曾抬起头理我一理,好似并未听见我的话一般。 我不死心地继续搭讪:“公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来听听,洛樱或许可以替你解了忧愁。” 这时他才悠悠抬起醉眼看向我,眼中划过一丝惊异,惊异过后便是足以融了凛冬寒冰的无尽深情:“你,你回来了?”薄唇微颤,他只这么轻轻开口,话语声竟是与洒脱倜傥的外在样貌极不相符的温柔,出奇的好听。不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相亲! “公子,可是,认识我?”我惊道。 看到他这反应,还真教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地盯着眼前的男子瞅了半晌,奈何左看右看竟提不上有一星半点的熟悉之感。 这人究竟是? 我不由得绕过桌子好奇地走近他,也没顾上自己如此堂而皇之地打量他,在旁人看来是否是不怀好意的调戏。尽管单从外在形象来看或许该是他调戏我。 隐隐透着疲惫之意的深邃面容堪称过目不忘,一对虎目深邃,目光灼灼如炬,剑眉横飞入鬓,五官轮廓分明,一头微乱青丝带着与生俱来的弧度歪歪斜斜地束起多半,影响了一丝美感,却也并不怎么打紧。 嗯,梳洗过后也应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还是我最不待见的偏向于比较粗糙暴戾的那类,我眯起双目暗暗点头,同样是不讨喜的暴戾,此人身上竟隐隐有着些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忽地起身逼近了一步,不由分说便猿臂一伸揽我入怀,裹挟着几分功力的速度来得太快我已来不及闪躲,只得徒劳地在他怀中挣扎了几下。 “唔……”纵有千军万马在心中奔过,溢出嘴边的只剩了一声闷哼。 能不能下手轻点啊,大哥,我快被你勒死了啊…… “别动,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相信我好吗,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了,绝不……” 不是,大哥你谁啊,咱先把话给说清楚行不行?还能不能愉快的交流了! 我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醉醺醺的男人仍无所觉,继而在我耳鬓辗转厮磨,喷洒着难以忍受的温热呼吸,专属于练武之人的粗砺臂弯紧紧攥住我的背。 猛地推开他一点距离,我又眼睁睁看着他眯着醉眼,再次一点一点地贴上前来,靠得那般近,诱人的酒香纷纷钻入鼻息中,恍惚间只感到头脑昏昏沉沉的,眼前人的样貌也开始模糊了起来,我好像也跟着有些醉了。 本以为这样就差不多该结束了,没想到这样明目张胆地占便宜还不算完,沉默无言地凝视着我的双目,玄衣男子忽而旁若无人般的揽住我的腰,竟直接一个转身将我猛地压在身下。 哇,腰!腰!哎哟我的腰喂,我说你是不是成心要把我摔散架啊,不能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点就又吃豆腐又搞谋杀啊,稍微有点自觉行不行! 我被他紧紧压在桌上丝毫动弹不得,脑袋也有些懵。 什么情况,这还没开始勾搭呢,就先把自己给送出去了? 原来我洛樱魅力这么大的嘛? 虽然他突如其来的奇怪行径有点吓人,但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我竟是暗暗高兴的,月老这大惊小怪的家伙,没看见结缘根本就是很简单的嘛! 正当我心中感慨着“原来我这么好嫁”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上一沉,美男眼神迷离地看着我,竟是迷迷糊糊的就要吻过来…… 别,别吧! “咻”。 正准备放弃抵抗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瞬间出现四根细细的红线准确无误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尽管看似只是相当普通的丝线,轻轻一动之下却是眨眼间就割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血瞬间渗了出来。 “我刚刚是……”他沙哑着嗓子喃喃出声,好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觉清醒了一点,紧皱着眉头贴着我的鼻尖堪堪停住。 我顺着线的那头看过去,不出所料,正是月老。 一袭红衣无风自动的绝色少年正站在三楼的走廊中,因与此处离得太远,再者身后有光亮正影影绰绰,扑朔迷离,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不过,我觉得他大概不是笑着的,也没有什么根据和原由,就是觉得。 “放开她。”月老的声音很是冰冷。 被锋利的红线制住,玄衣男子还是不曾放开我,他张狂地笑道:“呵呵呵……对于落落,我是绝不会放手的。” 笑声听来既痴且傻,其中深情令闻者伤心,面上痛楚使得见者心惊,单看那痴迷的眼,就觉得好似负了此人便是天大的孽债一般。 “樱落早就死了”少年忽而眸光暗淡,“你自己该是清楚得很的。” “死了……吗……”男子喃喃自语,眸中似有泪光闪过。 颈上红线收回,玄衣男子便如抽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倒在桌上,好似被去了全部气力。 “她是洛樱,不是你已故的心上人樱落。”,月老顿了顿,又道:“樱落她,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男子迅速撇过了头去,前一刻的柔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冻结般的森寒,他没有抬头,只楞楞地径自低语道:“自然不是她,又怎会是她?” 事发突然,我依然没太搞清楚状况,不过目前看来,我很想问一下,这,这人是在委婉地提示我长了张大众脸么? 细细想来,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可能了…… 我不太理解月老刚刚突然出手阻拦是在做什么,尽管我也不太愿意因为被当做是另外一个人而莫名其妙被强吻,但还是,有点不爽。 是什么呢? 莫名其妙作出干涉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个神仙不是说只要我嫁了人他就可以回天上么?他不是说这人是我的夫君候选人么?有了这些前提他又怎么会突然出手相助呢? 想不通。 “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会在楼上看着的……” 脑中又回想起下楼前他疑似鼓励的话来。原本只当这是他哄我安心去做那种不太情愿做的事的手段,不曾想他真的一直在那看着。 对于这个突兀地闯入我生活中的奇怪少年,我心里有不解,但对于不解,更多的却是感动,所以此刻真是狠狠忍了好奇,不愿多问。 “罢了,樱樱,你上来罢。”少年叹了口气,淡淡道。 “嗯。”我朝他点了点头。 因刚才一事对我道了歉后,少年掩好门转过身来,神色肃然地坐到雕花梨木圆桌旁,与我细细说了方才外头那个俊朗酒鬼的故事,以及他与我之间所包含的因果联系。 原来,月老当年把楼下那个玄衣男子的心仪之人,就是那个叫樱落的姑娘与我两人的红线弄混了。 不仅是外貌与我相仿,樱落的命数更是与我有八分相似,动一线则关乎全局,所以我当初逆天而行的作为所影响的不止我与赵公子二人,连背着家人与安未诏私奔的樱落也被牵连,抓回去以后被活活打死,自此一对痴情人便天人永隔…… 确是个苦情又悲伤的故事。 如此看来,个中缘由,我与眼前的神仙许是各占一半的,奈何我本是无心,月老也乃无意,谁曾想一个疏忽会酿得如此大的悲剧。 他又道:“我叫你去见一见那人,是想尝试一番可否将你二人的姻缘直接联系配对了,好以最快的速度止住当前局势蔓延,至于后来又阻止他轻薄于你,并非是我有意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就……” “实,实乃无意之举……”他愧疚得头快要垂到桌子底下去。 “不,我没有怪你”,我对他摇摇头道,“你身为结缘的神明,可以掌管姻缘,却不能掌控生死,或许这本就是我们的劫,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有了定数。” 听完始末,我心中泛起的微微酸楚同苦涩感一道搅拌着,直搅和出一个混沌晦暗的漩涡,真真是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了。 随意抓过两块桌上摆放的点心吞了,也顾不上少年尚在房中,直接趴到了桌上,闭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劫……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神仙也挑食 随意一躺就睡着了,没想到这一睡便是一天,再度醒来瞧向窗外,外边天色已黑透了,如了倾覆浓稠的墨,染尽寂寞,夜空中偶有一两点星子若隐若现。坐在窗边的绝色少年墨发飞舞,衣袂飘然,于不算太亮堂的一剪烛光下,修长的手指正执了支狼毫在纸上写着些什么。 赤色衣袖被晚风拂起,露出一截如玉的葱白在垂坠的几缕青丝之间,若隐若现,惊艳中竟感其如梦似幻,无一不与手中紫檀木所制的狼毫形成鲜明对比。 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如行云流水肆意挥洒而就,少年写得十分入神,只是字迹大半都笼罩在烛台映出的阴影中,我眯虚着两眼,眼珠子直直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看不清…… 倒也不是我瞎,而是这昏暗的烛光被风吹得闪个不停,故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着实派不上什么用场。 也不晓得月老自己到底看不看得见写字。 又或者,神仙都有着盲写的本事? 虽说看不清他笔下写的是什么,我仍愿意静静望着他奋笔疾书的认真模样,真真是分外迷人。 写一会后,他偶尔会停了笔,若有所悟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好似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想不到这家伙也会有这些个闲情雅致,着实教我掌眼了。 我歪着脑袋偷偷地窥望他,略有些昏暗的光芒下,少年少了几许平日的淡漠,眼间却平添了一分柔情,自眉峰流淌而下的线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精致的侧脸,真真是,美得不像话…… 已经沉沉睡了一整天的我还是扛不住纷涌而至的倦意,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少年这才注意到我已醒来。 他很快搁了笔,挥了一下袖子便把那张纸弄得消失不见,这才起身将我叫起来去楼下吃晚饭。 而我呢,由于睡得太久头晕得难受,自然没什么胃口,只叫了一碗素面,埋头慢慢吸食着。 难以下咽。 没味道啊……我后悔了,而且根本想不通,我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点一碗素面啊! 低低地耷拉着脑袋,手中不时把玩着筷子,兀自在碗里搅来搅去,无趣得很。 坐在对面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我将垂到桌上的一缕长发捋到耳后。 盯着我瞧了一会,大致是见我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瞧出了些端倪。 他向小二要了一碗牛肉面,把里面的牛肉都一一夹给了我,我疑惑地抬起头,他便淡淡解释:“神仙不喜欢吃牛。”怕我不信,又补充道:“那种憨厚老实的动物,吃了会变笨的。” 语毕面上一红,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去。 那你就想让我替你变笨咯? 神仙也挑食啊?挑食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我来替你解决,什么逻辑! 我一面狼吞虎咽着碗中的牛肉,一面狠狠的瞪他,仿佛要用目光把他身上戳个洞开,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心思。 想着想着,觉得心里头实在不怎么高兴,便又不太想吃了,再次举起筷子对着碗里一阵猛戳。 未听得我回应,且见我脸上疑惑迟迟未消,他突然扭转开了些去,偏向一边不再与我面对着。 慢慢吃着自己碗中的,带着一点碎牛肉的白面条,他好像根本不觉得难以下咽,很是自然的样子。 你这像是挑食的样子吗! 真是个怪人。不对,怪仙。 可这根本不是他要这么做的理由!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 待到胡思乱想一阵,终于想明白后,我的眼里陡然蓄满晶亮的液体,幽怨地望向正淡定吞着面的少年,其间包含无数悲凉苦楚,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就这么望了一会,我手下没有再去玩筷子,也不再搞作面条,许是察觉我的目光,少年掀起羽睫,惑人的眸子眨呀眨的,盯着我看了我良久后,二人相顾无言。 忽而,他竟破天荒地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看着我被揉乱的发,之后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温柔得惊人:“不必太感动的,乖,快吃吧,面都冷了。” 感动你妹啊!你个败家的小月月,你以为本小姐不知道你使的什么心思么?可不就是想坑我的银子吗?明明不爱吃牛还点了最贵的牛肉面,你简直是在逗我! 可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妄图肆意挥霍本小姐所剩不多的那点可怜的财产么? 这样的行为,真是太残暴,太无情,太令人发指了!简直堪称红颜祸水的真实写照啊…… 我在心中一阵哀嚎,全然忘了二人半月的房费都是这个被我认为是极其败家的神仙大人付的。 “哼!” 在心中狠狠地将他控诉一番后,我冷哼一声,鄙视地斜了他一眼,继续吃那碗已经快成凉面的,各类蔬菜叶儿混着堆成小山的牛肉的,看起来既五花八门,又十分违和,让我心疼不已的,无比糟糕的水煮面。 对面的少年因我的反应呆了半晌,愣是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也默默吃起了已是干净得跟压根儿没放过佐料一般的白面条。 一夜无眠。 恐怕是因为白天睡得实在太久,导致到了晚上已经一丁点儿困意都没有了。 难受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也不知滚了多少个来回,终于渐渐迎来日出。 翌日凌晨,天色已蒙蒙亮,我终是有了一点疲倦之感,正想就此倒头睡死过去,半睡半醒之间发觉有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了我的手指,绵软好听的嗓音响起:“樱樱,起来吧。” 温柔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是容不得拒绝的肯定语气,我认命地睁开眼,俊美无双的模样就这样闯入眼中。 “你,你干嘛离我这么近?”脸上烧的厉害,我被他这么一刺激,简直紧张到想直接把手给剁了。 美得好似纤尘不染的绝色少年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只定定地看着我,眼角含了一点笑,眸中是道不尽的万种风情。 “有话好说,别伤人,我起来还不行么!”我忍住要鼻血横飞的冲动,用力挣脱了他的爪子。 大清早的差点遭受血光之灾。 怎么会有这种人?居然以自己的美色诱惑——哦不,根本不是什么诱惑,这分明就是赤果果地威胁别人做事情吧! 好吧,我又忘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人,完全没法讲道理来的…… 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好在是败给了这样妖孽般的存在,我也没觉得有多么丢份儿。 神仙大人早早下了楼去,走前还附在我耳边叮嘱我,说是一定要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内打理好,然后赶紧下来找他。 关于后头具体说的,到底去找他做些什么倒是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人家正红着脸蛋堵住鼻血呢,谁还有空去仔细听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算了,让去就去呗。 反正昨天日间已经睡了一整天了,一时半会应该也困不死。 默数着时间飞快地起床洗漱,又手忙脚乱地将头发用丝带随意束了束,照了一下镜子,甚是难看。 不过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时间应该所剩无几了,怕他等得急了,只随手取了件水蓝暗丝缎裙就着倦意胡乱套上,一脸迷茫地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去找早已候在一楼角落那张桌子的神仙大人报道。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啊? 我也不知道啊。 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所以这算不算是趁着我困意朦胧神志不清的时候剥削劳动力? 真是个无良的神仙大人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被馒头噎死的神仙 看上去好像早早便在那里候着的红衣少年小口啜着不知名的茶,出众的姿色夺人眼球,出尘的气质却又叫人敬而远之。 “喝茶。”少年似乎心情不错,直接将刚倒好的茶放在我面前,眼睛也不抬地道。 澄澈的茶水中许多细细小小的茶叶上下翻飞,看起来好似是有生命一般。 我不懂茶。 但我晓得这与爹爹的碧螺春长得不是一个样,便好奇地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噗……烫烫烫烫!” 作为一个曾经也是大家闺秀的淑女,我当着客栈大堂所有客人的面就将刚入口的茶水喷了出来,刚好喷在坐在对面的月老那半敞开的衣襟里头半露着的白生生的胸膛上。 视线随着晶莹的水珠,一路顺着诱人锁骨的位置向下滑去,最终水珠全都接二连三地落入衣袍深处,除了有些部分颜色已经变深的衣襟和白皙胸膛上尚留的一丝水迹,再寻不见它存在过的痕迹。 画面好似开始变得朦朦胧胧的,已有些看不真切,叫人恨不得扒了他的殷红的衣袍看看里面未露出的身材是何等风景。 顾不得少年明显已经僵硬的俊脸,我狠狠的吞着快要泛滥成河的口水,这场景,简直活色生香啊! 还没等我瞧个够,少年随手轻轻一挥衣袖,顷刻间,周围的食客、小二都生生停下了动作,仿若进了画中一般,一动不动。 “咦?” “结界。”少年啜了一小口茶,淡淡道。 我有些惊奇。 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以前往往只在话本中看过,不曾想还能亲身体验到。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魔大战,而单单是因身上沾上了点茶水,怕坏了形象? 我觉得我们可能拿错了剧本。 然而眼前的法术是实打实的,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人们定格在某个动作,像木偶一样。 看到我东摸摸,西瞧瞧,一路对着周围抛媚眼,等到了柜台前又掐着掌柜的脸皮朝他做鬼脸,俨然是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少年难得有些得意的向我解释,这种小法术完全只是最基本的云云。 “说出来怕吓到你,我们仙家法术加起来有……”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如果长了尾巴的话。 然而…… “可以教我吗?”没等他吹嘘完了,我就兴奋难耐地抱住他的胳膊一阵猛摇。 许是少年被我摇得实在有些头晕,颇为不满地拂开了我的爪子,又一脸歉意地看向我:“不行,没有仙根的人类是学不了的。” “这样啊……” 我瞬间泄气,垂下头来不再言语,消沉得跟地里晒蔫了的小白菜似的。 “等你死后倒是有机会修炼成鬼仙的,你若是有意,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死后……呵,呵呵,这家伙说话真有意思…… 我嘴角抽搐,连连摆手,毫不犹豫地谢绝了他的好意:“还、还是不、不用了……” “嗯,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刚上任没多久吧?”,我重又从他身边绕回到桌前,两手懒懒地撑着下巴,“做月老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少年嘴角一翘,露出个浅淡的笑来:“最初我也是人类。我那时与你相同,又与你不同……”说到这里,瞥了瞥我一脸懵逼的表情,目光渐远:“我与你这笨拙的丫头不同,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到有一日……” 什么天灾人祸啊!不就是吃个馒头一不小心给噎死了么? 啧,噎死了就噎死了嘛,还说得那么高端,要不要再召集苏州城的百姓们捐点银子给你立个“吃货永垂不朽”的牌坊? 莫非这就是你挑食的理由? 想起他说的不喜牛肉,我忍不住开始有理有据地怀疑,牛牛是否真的对他做了些过分的事情,他又成天爱穿红得扎眼的衣服。 画面太美…… 然月老似乎根本未察觉我心内狂轰滥炸的吐槽,提及当年又如戳到痛处,终于老泪纵横:“我才12岁啊!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隔壁街仰慕我的小姑娘站起队来能绕广陵城一圈……” “打住打住,这牛咱今儿就吹到这儿好吧?饶是我洛樱算术差到惨绝人寰的地步,也不至于被你这种瞎话给哄了——别说小姑娘,就是一条大街的老头儿老太太全算进去,也不可能饶广陵一圈儿啊!” “哼,无趣。”,少年撇撇嘴颇为不悦,“我入土三日后,一群从天上来的漂亮小姐姐把我从坟里挖了出来,丢到一个暖水池子里洗净了后,欢天喜地地拉着我上了天。” “你是不晓得,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仙,居然一路调戏着我,一路乐呵呵的闹腾,跟刚掳来良家妇女的人贩子似的……” 言及此仍满目疮痍,眸中似含有泪水:“说好了是给个大官做的,上了天才发现,原来是前任月老突然告老还乡,空出的位置急需替补而已,而月老之位任职的要求呢,只有两个:一是够聪明,二是够好看,符合条件的貌似也只有我了……” 呸,拐了个弯儿又将重点回到吹嘘自己容貌之上了,我不由暗叹一声神仙是否都如此不要脸。 依他所言,他在天上培训了三日——也就是人间的三年,很快就因为天资聪颖通过了天宫主考官的考验,正式上任了。 因着是上任的时候恰是十五岁的人间年纪,外貌也就定格在了十五岁模样。 噫!神仙果真长生不老啊! 这么说,不会真是个老头儿吧? 不行不行,实在太可怕了,赶紧把这个大胆的猜测按了下去…… “一讲就是半天,险些把重要的事给忘了”,陷于悲痛往事无法自拔的美人忽而垂眸,瞥向自己狼狈的衣袍,“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堂而皇之的调戏我,这笔帐怎么算?” 言罢,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狭长的桃花眼中精光毕露,灼目不已,又妖娆之至。 脸上莫名开始发烫,眼睛也慌乱得不知往哪里放,此等情景下,我连反驳他话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怎的总是这样。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不可抗力罢。 美色当前,容不得我冷静下来作理智的判断,只得脑中翻江倒海倒腾着法子,想赶紧糊弄过去。 六神无主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中,却是将这绝色少年彻底逗笑了。 他本就是一副眉眼上挑要看我笑话的样子,此时笑意更甚,漂亮的眸子竟像是磁铁一般,只消看上一眼,便是无法自拔,移不开了。 “喝茶。” 少年将我喝了一半茶水的杯子拈至近前,买醉人一般一饮而尽,又取了茶壶给杯里添了半杯。 “凉了。”他轻轻将杯子推至我手边,纤长素净的手指好看的紧。 此时我正觉得口渴,便大大方方地接了杯子,毫不犹豫地灌了一大口:“噗——” 不负所望的,我又一次将满口的茶喷了出来,茶水也再一次弄湿了他的衣衫。 我垂下头怯怯的赔着笑,抬眼瞥过去,少年绝美的笑容已经僵住,脸色隐隐有些发青,甚至能察觉连眼角都在微微抽搐着,好似随时会出手将我暴揍一顿。 悻悻地低了头,等着他的训斥,迟迟未有动静。 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见他正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盯着桌面。 惊悚。 随手捏了个诀,少年手中多出一方帕子,动作僵硬地一下一下擦着,眼帘也不抬就嗓音格外低沉的道:“你最好给我个正当的理由。” “太……太苦了……”我战战兢兢地带着哭腔小声抱怨。 见他没有如预料中一般发火,我含着泪花抬起头偷偷瞧了一瞧,衣衫已经狼狈不堪的少年并没有责怪我什么,只淡淡叹了一口气。 他越是不说话,我便越是心中发虚。 半晌,他终于移过视线,定定的看着我,柔声开口:“喝茶乃成为淑女的必修课,是为了陶冶你的情操啊……” 一副老神在在,根本不会与我计较的样子。 没想到他还挺大度的嘛! 心头一热,还没待泪光莹莹地酝酿好情感与他细说我的感动之情,他又云淡风轻地补充道:“不然,你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嫁的出去呢……” “……” 感动的话刹那都吞回了肚子里,我感觉自己面部有些抽搐,虽然并不能看见,我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狰狞到了极致罢! 妖孽就是妖孽,果然还是毒舌!我哪样了嘛我?我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哼,就算真嫁不出去又当如何,要你这般多嘴地咒我? 本小姐当年可是也有一众仰慕者的——虽然都是把我当孩子王供着,但终归大家也是仰慕着我的。 总而言之,缘分天定,不劳费心,又没要你来娶!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唯神仙与小人难养也 “我嫁不嫁人,不用你管!” 真是的,怎么嫁个人都那么麻烦,难道这种事真要成为我剩下的几十载中的主要目标吗? 可怕。 “我若是偏要管呢?”少年难得语气有些轻佻。 咦? 细细想来,他是一定要对我姻缘负责的人啊,我嫁不嫁得出去对他很有影响的吧? 那换个角度,岂不是跟我要嫁的人是他差不多一个意思了? 赶紧摇摇头,我撇开脑中那些无用的想法,不能总掉进这妖孽的美男计啊! 呆呆坐了半天,似乎只是为欣赏对面那少年品茶时的模样,少年神色悠悠然,小口地啜着杯中茶水,我静静的看着。 良久,他倏地起身,缓步离了桌边上了楼去,恐是终于记起来换件干衣服了。 我见他于楼梯中间微微顿住脚步,回首瞧向我,顺便打了个响指,不动声色地解除了结界。 “咦?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 楼下被折腾得东倒西歪的食客皆面面相觑,掌柜的也揉着自己酸疼的脸蛋两眼发愣,总之,众人神情全然见鬼一般。 在楼下逗留了一阵,我也回了房间去,这才十分奇怪地问他,衣服脏了为何不直接用法术解决? 我侧着脑袋小声试探道:“该是很简单的术法吧?” “是很简单,”少年只瞥了我一眼,淡淡道:“但本仙就是要顺便泡个澡,不行吗?” “用仙术清洗哪有泡澡舒服,真是一点不懂得享受。” 听起来似乎对此怨念深重。 好吧,反正我是没有他那么厚颜无耻,硬是要求留下来观摩的,听到这般回答自是转身就走。 “你走哪儿去?”身后原先还十分淡然的少年突然有些急切地出声。 我停了步子,回首丢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不过这家伙好像完全理解得不到位,又一本正经的补充:“本仙不会嫌弃你的。” “……” “所以你放心吧,不会赶你走的啦。” “哦,那还真是谢谢哈……”我面无表情。 无良神仙蓄意勾引妙龄少女什么的,这戏码有点新鲜啊。 不过…… “神仙大人,有没有人曾告诉你,你的智商似乎忘记缴税了。”分明是陈述语气。 他托着脑袋思考了一会,然后一脸认真地告诉我,没有。 哈?那还是真是遗憾啊…… 你身边根本就是太缺少我这样忠言逆耳的人呐! 我耐心地告诉他,我只是出去随便转转,散散心,没准儿不等他泡完澡我就会早早回来啦,吧啦吧啦…… 却被眼前的少年极为严肃地反驳了,说什么绝不能把女孩子赶到大街上去,太危险了,要是我出了点事还得要他去救场。 而且未免显得他太过于小家子气,有损于仙家形象。 听罢我心中已然有数了,最后一句才是重点罢! 他就是怕我给他惹麻烦罢! “听着,我才不要做出这种败坏节操的事情,虽然你确实长得好看得有点过分,但也不足以令我枉顾理智直接扑倒,所以,你别拦我!”我火了。 闻言,少年沉默了片刻,我只道他是终于听懂我的疯狂暗示了,谁知他竟慢慢脱了自己的外袍,纯白的里衣松松搭在了身上,露出半个白嫩的香肩来,面上带了三分懵懂七分天真,眼角却隐隐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本是温柔好看的眸子幽深得可怕,魅惑人心的妖冶目光毫无遮掩地落在我身上,教人不敢直视。 “你,你做什么!” 我慌慌张张就要捂眼睛,手腕却突然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给扯住,挣脱不开。 面前的人脱了那红色的外袍显得更加弱不禁风,可手上力道却是不容小觑,紧紧钳制着我的双臂,少年对我笑得暧昧:“那么,现在可足够了?” 所以他做出这一系列大胆举动的缘由居然只是为了我刚刚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气话? 诶? 这厮为了勾引我节操都不要了?还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固执得可怕,死不肯服输? 简直难以理解。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唯神仙与小人难养也…… 奈何步步紧逼之下,他的面容离我那样近,与七年前在清苑温泉中相似的压迫感又来了,我只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不受控制,跳得极快,又好像停止了跳动一般。 是紧张,是躁动,是渴望,是情欲,是迷惘,是……爱慕? 不该,不该呢,好好的,怎么能突然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近在咫尺的柔嫩唇瓣诱人至极,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去坠深渊,引人遐想。 微微一笑间,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似乎正是为了勾引了人来,轻轻采撷之。 我想我还清醒,至少我晓得,一直盯着人家的嘴巴猛瞧这种事,真是太糟糕、太糟糕了! 即便如此,我亦是不敢移开别扭的视线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被墨色渲染的瞳孔,太深,太深了,好似深不见底的幽幽潭水,只消望了一望便要陷进去。 而陷进去的人,忘却了挣扎,渐渐沉沦,淹没,再也无法自拔…… 怎会突然觉得有些迷乱?如此熟悉的视线,如此熟悉的眸子,如此熟悉的气息…… 这种感觉,真的有点熟悉,熟悉得快要让我跳起来。 是他? 那个人都对我漠视了这么多年了,为何我至今还是没能放下? 我知道,我又想起赵公子了,那个曾一度令我深深着迷的冷漠男子有着一双与眼前人看似风格迥异却同样摄人心魄的眼眸。 可我早已离了赵府了。 洛樱啊洛樱,你也该认真考虑一下将来了,没有什么能够挟持阻止你去追求幸福,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啊…… 其实你心里该懂的罢。 这世上再没有比自由更好的东西了…… 从杂乱的思绪回来眼前,微带着些病弱美感的少年已拉好了里衣,正瞧着我因陷入回忆而有些呆滞的眼,面上神色有些复杂。 酝酿片刻后,我鼓起气力昂起脑袋来,直直盯上他深邃的眸子,狠狠地眯了眯眼睛:“我,我要前去与他培养感情了。” 少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手上力道大到按得我肩膀要脱臼,不容他发问,我接着解释:“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决定要对他,对那位安公子负责!” “哪怕在他只是个别人的替身?” “是。” 他闻言垂首不语,良久,放开了我的双肩,状似轻松随意地转过身去,道:“记得给本仙带两串糖葫芦。” “……” 喂,难得的正经话题,难得我大义凛然、奋不顾身、舍生忘死、一片赤诚好么?就不能为我的人格魅力稍微感动一下? 这妖孽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罢了…… 然而事实是,我出门以后很快就跑回来了——也许说成是爬更为合适。 怀中抱了两大包桂花糕,一路心里头都琢磨着等会要如何向月老解释,所有的糖葫芦都被我毁掉了,还差点被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追着一顿捶,拼尽全力撒丫子跑才有这一口命逃回客栈的事实,又怎么才能让他接受我买回来的用以替代的食物。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一串糖葫芦引发的血案 嗨呀,其实糖葫芦的事儿,还真怨不得我! 谁叫那安公子如今变得冷冰冰的,那么不好亲近;再者那老爷爷跟鬼魂似的,出现得也太凑巧了吧,简直就像是故意在那等我撞他似的…… 总之不能全怪我嘛! 说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乖乖接受我买回来的美味桂花糕呢? 看似一口气从客栈一楼爬到三楼,过程却是心情忐忑的,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步一顿间,挪了好半天才到了自己房前。 嗯,或者该说是那妖孽的房前,毕竟房费我是半点银子也没掏…… 不慌不慌,应付一下下就过去了,好歹我也是受害者啊! 为自己找了好些个合适的借口,酝酿好情绪后,深吸一口气,毫无心理压力地一脚踹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出乎意料的氤氲如仙气的场景,而这片温热的气息之中,一个裸着上身的绝色少年正背对着我,露了一截香肩玉臂,在浴盆里头睡得正酣。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他睡着了的。 就凭我身为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踹门进来,他竟半点慌乱的模样都没有,简直淡定得像个死人…… 即使我进门前已经想好了各种可能碰上的场面,包括可以预见的,疾风骤雨的凶巴巴的问责,应对的方法…… 眼前的情形仍是叫我傻眼了,只呆呆的站在门口愣在那里,像跟木桩子似的,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多么尴尬的处境,多么难忘的场景…… 眼前情景之香艳自是难以言说,却铁定无疑是春光明媚春意盎然春色撩人无止休啊,纵是定力如我洛樱也不禁心神为之一荡。 扑倒!! 此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偏偏独独剩了这一个没有节操的念头! 不行,洛樱,你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怎么能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你要讲究贤良淑德,要知礼仪,要冷静,要……扑倒他! …… 无力扶额,狂翻白眼。 苍天在上,我洛樱可不该是个好色之徒啊!现在这是怎么了? 脑袋里头一片混乱,连心跳与呼吸都好像不能自已。 洛樱你怎的禽兽至此,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然而转念一想,他可是不老的神仙啊,好像远不止十五六岁了吧?如此想来貌似就突然没有太多负罪感了…… 思及此,隐隐发觉再次跑偏,又不由得在心中狠狠训说了自己一顿,居然对一个根本不是人的妖孽都有了想法,亏得也活了十七个年头下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兀自在这胡思乱想,竟忘了自己的处境,直到背对着我的少年右手轻抬,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突然出现在我手腕上。 “啊……” 一股劲风袭来,怀中的纸包落地,我忽感身子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了地面约有半尺来高,眼前也随之一花,脑袋乱哄哄的恍然未觉发生了什么。 还没有来得及抛出那句“大仙饶命”,解释自己方才并非是有意偷窥,就被这根看似极细,却出乎意料地结实的红线拉至浴盆近旁,他又随意地一抬纤指,我手腕上的红线便立即消失了。 “呵……呵呵……真巧啊!我,那个,我就是刚刚不小心路过,对,只是路过!”我干笑两声,口中说着我自己也不信的鬼话。 “哦。” 淡然地吐出这个字,少年侧过头来看着我,迷蒙水汽中眼神更加迷离,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确是道不尽的诱惑。 杀伤力太大! 脑中挣扎着想要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保全了自己,奈何眼前的画面太美,以至于完全不能分神其他。 直到认命地捂上了眼睛,才得以稍稍平静下来,又考虑到为了防止再被这妖孽作弄,我终是带着商量的语气,好不容易说出句相对完整的,讨好的话来:“好了好了,神仙大人,是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见色忘义,我乘人之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相信也是不会忍心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手的罢……” “……” 移开我挡在眼前的双手,少年近在眼前的白花花的胸膛猛地跃入眼中,让我瞬间气血上涌,差点抑制不住当场就鼻血横飞。 这是多么大的挑战,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赤果果的勾引啊你! 如此刺激的画面,我已经不由得快要两眼放光,口水横流了,而眼前身为罪魁祸首的绝色少年则忧郁地用“就你这样的还能叫弱女子”的鄙视目光看着我。 鄙视归鄙视,却也没有多加调侃,就将整个身子埋进水盆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双手搭在桶边架着脑袋,一脸期待地问我:“本仙的糖葫芦呢?” !!!? 真是个无良的神仙啊,没见本小姐快被你的入浴场景刺激得血脉枯竭而死了么? 这家伙居然只一心惦记着他的糖葫芦,简直半点仙性都没有啊没有! 不过说起这糖葫芦…… 我还真拿不出来。 然而早就知道要迎来这个问题,还好我准备得妥当! 我心虚地轻咳两声,一边偷瞄他的表情,一边犹豫着回答:“咳咳,关于糖葫芦嘛,这个,卖糖葫芦的人出了一点意外,所以一个也不剩了。但是!好心的我呢,给你买了桂花糕代替,这桂花糕想必味道也是极好的,不信你试试!” 说罢我玉指一点,指向了门口那两个已经严重变形的大纸包,再回过头来时,已是一脸的大义凛然。 眼角偷偷瞄过去,少年看向那因为他的暴力行径此时已经“香消玉殒”的桂花糕,只皱了皱眉,并没有表现什么太大的反应。 哈,看来运气不错,蒙混过去了! 怎么可能告诉你我在大街上找到了安未诏安公子,因为不好意思搭话偷偷跟踪他,直到不留神撞到了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散落的糖葫芦黏得安公子一头一脸后,他黑着脸叫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还说见一次杀一次呢? 前因后果随意一捋便得知我是罪魁祸首了,我洛樱又是不傻子,这种蠢死人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嘛? 怎么可能! 正当我暗暗为自己的机智庆幸之时,下一刻却见眼前的少年又一个劲儿的盯着我猛瞧了,眼中还带着些许狐疑。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我家的神仙大人神探附体 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我甚至别扭得开始口不择言:“你,你看什么,没见过美女啊!” 回应我的只有少年更欲深究,更为疑惑的眼神。 老天保佑,拜托拜托,别让这家伙读我心啊! 也不知是否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祈求,他竟没有再与我纠结。 “说起来,你将那安未诏如何了?”少年突然敛了眸子,话锋一转,嗓音懒懒的。 他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把他怎么了,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不过,若是那安公子也与眼前之人一样绝色,那可就说不定了…… “自然是没能寻着!”我淡定地舔着脸说瞎话。 开玩笑,那种丢脸丢大发还被人家嫌弃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他知道,还要不要愉快的相处了? “是么?”少年再次一脸狐疑。 “当然了,难道我还能瞒着大仙你不成!”见他这态度,我连忙拍着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胸脯保证。 “事出反常必有因。”少年抬起眼帘,妖娆的桃花眼颇有兴味地斜睨着我,“樱樱,你今日可乖得有些不太寻常。” “你,你想太多了!”我急急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还有,我突然不想寻那个安公子了!” “哦?” “你看,他……他长得那么粗犷,又没有气质,根本没你好看!对罢?”狗腿的勾住他的一缕发在手中把玩,我笑得一脸讨好。 “哼,他也能跟本仙比?” 这个马屁拍得月老心情大好,当下也不计较那个安未诏的事了,反正他也该知道,我这智商,我这身手,完全不能把人家那样的武林高手怎么样啊…… 发呆间,浴盆中的少年已开始施法,只一眨眼,木盆与盆中热水皆不知所踪,少年身上也转瞬多了一件白色单衣。 眨眼已经有七八分干的一头青丝垂在身侧,少了一丝邪魅,多了几分清雅。 “话说,樱樱啊,那你觉得本仙这样天地间都难寻的,又好看又俊逸出尘还气质高雅的美男子如何?” 他一出声,我便生生抹去了方才的想法,而后悲痛欲绝地扪心自问:我怎么可以丢了那些传统美德,这般以貌取人? 神仙是不是都这般自恋! 不要脸……绝对的不要脸!这是你堂堂一个淡泊明志、不惹凡尘的神仙该说的话么? 虽然说的好像确实是大实话…… 尽管这位祸国殃民的神仙大人确实长得很好看,不,应该说是美得惨绝人寰。但此时我若是就这样承认了的话,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以后在他面前要如何翻身! 略加思索,我很快岔开了话题:“明天相亲罢,今天在街上买桂花糕时,我看上了季家公子。” “不许。”语气淡淡的,却好像是容不得人拒绝。 “为何?” “即使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会允许你随意与其他男人来往。要晓得,天底下坏人多了去了,你这智商,我不放心。?” “哼,且不说姑奶奶我这般冰雪聪明,纵是真有所疑虑,你也可以偷偷跟在后面啊,我不介意的。”我咬牙切齿。 “我介意,跟在身后偷偷窥视,神仙才不会做此等苟且之事。” “……” 他说得义正言辞,好像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此时月老已穿好外袍准备梳头,心虚的我狗腿地上前去主动要求帮忙,三千青丝齐齐披散在身后,触手之际只觉光滑如锦缎的墨色长发一梳到底,顺滑之至。 简直不用梳都可以了吧? 真是好看。我暗叹。 正感叹间,头发已梳完了,我刚要松一口气,抓着梳子的手忽然被拽住了,奇怪间,月老微微侧了身子回过头来,嘴角微翘,似是在笑的样子,然眼角并无笑意,且还闪着寒芒。 “怎、怎么了……”我使劲拽了两拽堪堪收回自己的手,“我梳得不好看吗?” 好歹我也给赵公子梳了七年头了,多少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要不要这么讲究! “好看是好看”然他又道,“但这就是你故意给我梳了个女子发式的理由么?” 啊? 我此时才真正回过神来,一眼就瞧见自己竟给他梳了个妩媚多姿的飞天髻,配上这副容颜倒跟传说中的仙女似的。 养眼。 等等,飞天髻?仙女? “对不起!对不起!没留神一不小心就……相信我,这回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啦泠月……”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拉住他的袖子痛哭流涕。 第一次真正顺口叫出不被他接受的这个名字,他也没有生气,甚至我看到刚才一瞬间他眼中忽地一亮,有什么光芒闪过。 月老叹气:“心不在焉的小丫头。” “……” 行吧行吧,你老你先说。 尊老爱幼毫无疑问是我们大楚的传统美德。 “走吧走吧。”月老率先步入走廊,见我未跟上,又回头招呼我道。 咦? “走哪儿去呀?”我疑惑道。 他摊手:“带我瞧瞧去吧?看你到底把那卖糖葫芦的人给弄成什么样了,这么火急火燎地就跑回来。” !!! 我惊了。 少年懒懒道:“樱樱啊,有没有人曾告诉过你,你的演技还很有进步的空间啊……” 咦,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啊……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一个记仇的小气神仙! 虽有诸多不悦藏在肚中,但因我欺瞒他在先,也当面发作不得,不得不乖乖带他去往刚刚碰上那老爷爷的地方。 “你说你把身上带的银子赔给他,他却不肯要?” “何止!不仅死不肯要,还偏生愣头青似的满大街追着要揍我,吓得我一路连滚带爬才甩开了他”,我惊魂未定地斜了他一眼,接着道,“你是不晓得当时的情形,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爷爷能跑得那么快,好几次差点教他抓住!” “那地上的桂花糕是……” “我这不是怕你没有糖葫芦会凶我,才在溜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两包桂花糕给你嘛,结果全叫你摔碎了……”我委屈巴巴。 见他面含歉意,皱巴着一张小脸不出声了,我又颇感有些于心不忍,安慰他道:“没事儿没事儿,一点小事别放心上了,反正也是买给你的,怎么处理全听你的……” 月老半天没吱声,垂着头默默走了一会,他忽地抬头问道:“你刚刚说,那人只是一路追赶着你,将你赶走之后就离开了,也未曾伤了你?” “是啊是啊,我跑那么快,还一路跑,一路用随手抓来的东西往后丢,他怎么可能伤得到我嘛!”我得意道。 “那就蹊跷了”他突然右手成拳猛地落在左手掌心上,“莫不是他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你靠近不成?” 能有什么?金条?银票?灭世神器?武功绝学? 开什么玩笑,他要真有这些个东西可藏,赶明儿我也卖糖葫芦去! 于是乎,我霸气地一摆手:“嗨呀,怎么可能嘛,糖葫芦早就被我全都呼到安公子脸上去了,哪还有什么可藏的。” “你还真是——然而正因为如此才更为奇怪。”我的壮举显然听得他嘴角直抽搐,“算了,去看看再说。” 到了先前碰上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的地方,地上的糖葫芦还好好的在那里,老爷爷已不知所踪了。 我们便去问了街边上几个开着门的铺子里头的伙计,与他们描述了老者的身形样貌,竟都回应是没有见过此人。 “奇怪。” 月老眉头越拧越深。 无奈二人一番询问之下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倒感觉那人就如同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 有够诡异。 “算啦,或许老人家正在家里头为这些无辜的糖葫芦哭呢”我安慰他道,“下次再找嘛,不用太纠结啦。” 月老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随后与我一同回了客栈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究竟是与谁偶遇 然而略微安定了几日后,我真的跑去勾搭那季公子时,月老终是忍不住跟着了。 不知何时起,已熟悉了他的气息,明明他根本没有使用任何熏香的习惯,我就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就在附近。 辞别了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我低头把玩着手指,状似无意地转朝身后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一路跟着挺辛苦吧?” 果不其然,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飘然而至,衣袂飘飞间,露出个玉树临风的侧身来。 来人竟是一脸委屈,双手环胸朝着季公子离开的方向努努嘴:“这人哪里及我半分好看了!” 他咬了咬下唇,又不甘心地补充:“你这样是得不到男人心的,本仙特来助你一臂之力,只需如此这般……” 啥?就这? 俗!庸俗!俗死了!俗不可耐! 听完他所谓的计划,我鄙视地翻了个白眼:“俗套。” 对于我不屑一顾的态度,月老不但不恼,反信心十足模样,他不以为然地道:“身为掌管姻缘的神仙,本仙自是比你懂的要多,你若不信便只管去试上一试,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嘴上说着俗套,可待到第二日天一亮,我竟真的依他言跑去试了。 狗血至极的偶遇,按剧本有序出场的凶巴巴的路人甲乙丙丁,早已安排妥当的英雄救美最佳角度,最后柔若无骨的身子悠悠倒至那季公子怀里什么的…… 美滋滋! 按照事先安排,季公子软绵绵的一拳下去,“恶霸”便夸张地大叫一声,后面紧接着又出现了三个同伙,口口声声嚷嚷着为大哥报仇就一齐冲了上来,全都被他一掌拍飞,落花流水。 嗯,进行得很顺利。 下面一幕就该是——几个人见打他不过,便把目光移到我了身上,混乱中,其中一人逮着机会,抓了我的肩头就要拖走。 “痛痛痛痛痛啊!”我抱头痛哭,泪流成河。 你们!这群!没有职业道德的群演!能不能给我注意一点,揪到姑奶奶的头发了啊我去! 再胡来我可要扣钱了啊! 头皮上不断传来左一下右一下的刺痛感,直疼得我眼泪狂飙,我暗道这样下去良人没勾搭着,反倒要被这群笨蛋给扯成秃子了。 忒不划算! 趁着无人注意之时,混乱中有个“恶霸”不动声色地附耳在我旁边,轻声叹道,老板就是老板,演得真好,跟真的似的! 我:“???” 是不是还应该礼节性地推辞一下你的夸奖? …… 这边我还在半真半假地挣扎着,疼出来的眼泪乱糟糟地糊了一脸,恐怕早已毫无形象可言,那头本是温文尔雅的季公子已是急得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前来…… 一个雷厉风行的扫堂腿踢过来,群演们迅速互换了一波眼色,皆是配合地上前排成一排,生生挨下了那看起来就毫无力道可言的一脚,随后齐齐哀嚎着倒地,一哄而散。 完美! 啧啧啧,接下来就到我了呀,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精确地估算了此时此刻适合倒向的方位,倒下所需的时间,与那人的距离,再算上季公子那堪忧的反应能力后,我在千钧一发之间抓住了最合适的时机,轻飘飘地往他怀里一倒…… 成功了!这个角度他要还接不住我,怕不是个傻子了! 然而就在快要得逞的一刹那,季公子突然在眼前无端消失了,于是我的整个身子不可避免地栽向了地面…… 咦?这算什么? 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绵软温润的熟悉嗓音却在耳边幽幽响起:“樱樱,没事罢?” 听到这个声音,我几乎要蹦起来。 哇!怎么回事? 我快要到手的季公子呢?我温润如玉清新淡雅的良人呢?你把他给我弄哪去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非常顺利,简直顺利得出奇。 然而接住我的不是什么季公子,而是月老这个妖孽。 妖孽你到底对我——不,是对我的相亲对象做了什么! 遗憾的是,妖孽并没有给我发问的机会,就这样托着我的腰,定定注视着我,一双美目柔情似水。 他全然不顾我眼神乱飞,整个人胡乱挣扎,下一秒,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俯身印上了我的唇。 我登时给他吓得魂飞天际。 !!! 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现在还没醒呢? 嗯,可能我还在做梦呢,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然而梦境并没有醒转的征兆,少年吻了一会,缓缓放开我,殷红的唇瓣染上些许欲望的色泽,不点而朱,晶亮的眸中如常蓄着温柔,又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你做什么!”我站稳了身形羞赧地瞪着他,心里却似乎并不觉得对他这样的行为特别厌恶。 于此,少年只嘟着嘴冷哼:“本仙的计划,自然是本仙第一个来尝,怎么能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就当是本仙找你收的报酬罢。” “……” 这是什么逻辑! “所以这也是你计划好的?” “不是。” “哦。” 我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少年急问我,信他不信,我反问他,信与不信又有何意义? 许是瞧出我并不疑他,他舒了一口气,半晌才垂了眼帘,小声答道:“这很重要,关系到本仙以后会不会放下颜面喜欢上一个蠢女人……”声音低低的,听不太真切。 哦,蠢女人啊,哪家女儿这么可——等等,他说的这个蠢女人……难不成他这是在说我么? 笨蛋神仙,好好的说些什么傻话!我与他……不分明是日日都在争执么? 再抬眼看向一袭红衣的少年,此时他眼中已不见了促狭,竟只有漫无边际的温柔与宠溺。 沉浸在这无边的温柔目光中,我的脸倏地红了,红得发烫头顶都开始冒烟那种。 自顾自低着头用手指缠着衣带绕啊绕的,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果然神仙就是无良! 明明顶着个十五岁稚嫩少年的皮囊,好端端的就突然说出这种不晓得害臊的话来,叫人如何反应? 或许我亦不须有些什么反应,只需乖乖看着他要做什么即可,饶是如此,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一直不甘心地碎碎念,好像是觉得就这么拜倒在他脚下很对不起自己似的。 “洛樱。” “嗯……” 裹挟着冰凉气息的白皙手指忽地拈起了我的下巴,我避无可避,不得不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少年羽睫轻颤,双眸含星,嗓音柔和得有些不真切:“若是两年之内找不到你的良人,便让本仙陪着你可好?” “……” 我确实还没醒罢?这妖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是为了接住我而把自己的脑袋给摔坏掉了吗? 又或者,是偶感风寒,意识不清? 如此猜想着,觉得颇有可能,我便从他怀中拧了拧身子,趁着他胳膊松动一些时探出一只手来,覆上他的额头。 咦,体温好像很正常啊! 等我做完这一切时,刚获得自由的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捞住,少年精雕细琢的俊脸蓦地在眼前放大,一双瑰丽的桃花眼好似深深的潭水,我只瞧了片刻,发觉着实难以招架。 招架不能只好任由视线下移,掠过高挺的鼻梁,还有……诱人的薄唇,我难以忍受地看着他浅底粉晕的唇瓣猛吞口水…… 不行,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丧失理智! 脑中正自顾自挣扎时,少年的唇猛然欺近,此时我脸已红得通透,以为他又要吻上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闭了眼睛,半天也没感觉那吻落下,便忍不住偷偷睁开了一条缝来窥了一眼。 !!!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被调戏了? “唔——” 面前本就靠得极近的好看容颜,在我睁开眼的一刹那狠狠地贴了上来,吻住了我。 哪怕脑中此时已经一片空白,却仍是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理智,就是仅剩的这么一点理智告诉我,自己是贪恋着他的气息的。 我是喜欢着这种感觉的。 即使他的做法着实令我到现在还觉得震惊不已,即使我也想责怪他无端作弄于我,可我还是觉得这个吻是我赚了,而且是赚大发了。 因为我真的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反之,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享受。 唇上的柔软触感与他周身散发弥漫的诱人气息包裹着我,直教我全身酥软无力,再挣扎不得。 可我又是不想挣扎的。 迷醉间,双臂已是缠上了他的颈间,轻轻浅浅地回应着,恍惚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避无可避,再也无法自拔…… 这般倾国倾城的人儿,这般不入凡尘的气质,这般不讨喜却与众不同的性格,人家自己都表白了,别说是我,就算换做是个男人恐怕也会瞬间化身为豺狼虎豹吧? 淡定地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随后带着诸多杂念,越吻越深,越吻越热。 哎呀呀,不行不行,我都在想些什么啊!那些猥琐的事情怎么能是未出阁少女、大家闺秀的我去想的呢? 不过喜欢这种感觉倒是真的。 全然忘记了根本不是我在占他的便宜,原本该是我被非礼了才对啊…… 良久,在我快要透不过气时,少年才停了这个吻,趁势温柔地将我揽在怀中,把脑袋埋到我肩窝里,伴随着愈加灼热的呼吸,哑声道:“呐,樱樱,明天去相亲罢!” …… “哟,今儿菜不错呀,神仙大人最近发财了?” “……” “仔排味道不错嘛,啊呀,西瓜鸡也好香,小月月还是很有眼光的嘛!” “……” “这个太湖莼菜汤——”我刚要再接着强行吹嘘一波桌上另外的两素一汤,却突然被月老生生打断。 少年隔着窄窄的梨木长桌探过身子,斟酌着开口:“樱樱……” “昂?怎么哇?”我嘴中塞着俩鸡脖子口齿不清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出去逛个街怎么就把衣服给逛没了……”月老支支吾吾地轻咳一声,红着脸抬袖掩住抽搐的嘴角。 “嗨呀,你说这个?你不知道,今日我去街上游玩,正逛得高兴呢,不知哪里冒出个色狼,居然扯住了我的外衣要非礼我,还好被我的‘移花接木’大法给解决了嘿嘿嘿……”我只觉无比自豪,边与他讲边自我沉醉一般痴痴地笑。 “嗯?”月老刚刚伸出的筷子一顿,有些吃惊,“看不出来,你还会功夫?” “空夫?大外算是吧!” 我趁着他怔忪的这点时间,手中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扎中那块仙口余生的小排骨,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又扒了两口饭,这才含糊不清地回道。 真香! 哎,你别说,别人筷子底下抢来的就是好吃! 至于爹爹教给我的那个奇怪的武功,大概是一种在世上已鲜为人知的非硬派功夫吧? “所以,你把那人如何了?”月老难得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可不要轻易伤人性命。” 拜托,神仙大人您想得太多啦,小女子一介凡夫俗子,哪有那么大本事? 而且你晓不晓得板起脸的样子也好可爱啊,根本一点都不严肃好不好! 于是我笑得更傻了。 “放心啦,也就是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间,顺手一把抓过了对街那个大腿比我腰还粗的屠夫,然后换到他怀里头而已——不晓得他这一口亲下去如今还健在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他被洪屠单手拎在空中猛捶的可怜兮兮模样,就几乎要笑到呛死,讲着讲着,不由兴奋得直拍桌,眼泪都笑出来。 “你……”月老听得哑口无言。 “哎呀呀,这是正当防卫嘛!”我朝他猛地一阵挤眉弄眼。 “真是服了你了,此等手段,恐怕放眼天下,也只有你能想的出来了。若是把二人都给得罪了,岂不从此是不得安生了?”月老头痛地扶额。 要不要把人家说得跟个天生惹事精似的。 过分。 “也不能全怪我嘛,谁叫他大庭广众之下就调戏我来着”我嘟囔着,“而且还长得那么丑……” 月老打断我道:“调戏你你不会直接教训他一顿?平日里总与我吹嘘的那些个功夫都学哪儿去了?如今弄出这样的麻烦事来算怎么着,嗯?” 我还道是与他讲了此时必会被夸赞两句聪明机智,结果他竟连着质问我三句,很是难过。 “哎呀呀,我这不是打不过嘛,何况这不是有你这么个厉害的神仙大人在么,我还怕什么呢?”我立马讨好地点头哈腰咧嘴赔笑,就差当场扑上去替他揉肩捶腿了。 “别来这套,不管用。”月老潇洒地一摆手,毫不迟疑起身离座,复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鼻子对我强调:“那人要是真找上门来闹事,你可别跟他说我跟你认识啊!” 我只道他是说的气话,说完还不是同往常一样替我收拾烂摊子。 谁知道,口上这么说着,他“哼”了一声,真的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去,招呼也没与我打。 小气。 神仙怎的这么难养? 我一面狠狠嚼着炸得酥脆的仔排,一面在心里头碎碎念:月老个没良心的,为了跟我撇清关系,居然连饭都不吃完就走了,多浪费银子啊…… 正抱怨着,忽然听到隔壁桌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于是我便不动声色地埋了半张脸在米饭碗里头,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道。 “是啊,听说是有人泄露了什么重要的天机,引得去年夏秋那一阵子人人都挤破了脑袋往赵府钻,结果愣是没一个人找着!要我说那东西恐怕根本就不存在吧?”一人道。 “那风水师因为擅窥天机死在京城,之后没几天,竟全家暴毙了,你说怪不怪!”一人如是说。 “真有这么回事儿?”另一个人惊道。 “千真万确,我那七舅姥爷他三外甥女的二姑妈她表妹亲眼看见的!” “得了吧你就,你那七舅姥爷要还活着恐怕已经得道成仙了吧?”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跟你说……” …… 嗯,看来运气不太好,故事已经讲完了啊。 我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米饭,刚刚他们说了京城赵府……该不会是说赵未安府上吧? 京城还有第二个赵府吗? 好像没听过…… 所以这是怎么着,赵府里头还藏着宝贝呐? 无稽之谈! 亏我还在里头做了七年丫头,我咋一点儿不知道? 然而他们提到的去年夏秋二季,正是赵公子的相亲会人数无端猛增的时候,这样一想也保不准没有人混进来…… 我不在京城的日子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是我对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了解得太少了么? 这段没头没脑的半截故事听得我脑壳生疼,一脸懵逼,反而更加难受了。 失望地叹了口气,我继续嚼起了半凉不热的仔排,嚼得正欢,忽然有人自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谁呀——” 我悠悠转过头去,结果吓得嘴里排骨都掉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后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大汉来,只见那大汉身高恐有八尺,面貌粗犷,满脸横肉,使人不欲久看。 忍了心头不适,我咽了口唾沫,再细细瞧去。 那人虽双颊之上肿起数处,两眼边上一圈亦尽是乌青,此时一对满是血丝的眼珠子仍是硬生生把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皮撑开,瞪得有如铜铃大小。 嗯,如果不看脸上那些个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的话,还真是堪称凶神恶煞,奈何这副凶悍表情配上这张刚被人揍过的已经严重不对称的肥脸,实在是好笑得紧了。 真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惨呐,一想到早上的情形就教我十分想笑,又怕惹怒他恐怕会没有好果子吃,只得强忍了笑意,悄悄以袖角遮了遮面。 此刻,这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而坐在凳子上一脸无辜的我整个人都没入了他的阴影之中。 怎么感觉有点儿眼熟哇。 他是……今儿个早上在大街上非礼我的那个死色狼? 哟,真这么巧啊? “呵,真是冤家路窄,我还以为阁下早上与那洪屠已经亲近够了呢。”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怎的,洪屠是有哪里做得不周到,没能满你意吗?” 大汉听了这话,登时双目喷火,肿成猪头的脸也开始扭曲起来,忽地一拳打在桌子上,碗筷都跟着震了几震,直气得暴跳如雷:“贱人,你还有胆说!敢对爷爷我做出这等事情来,老子今日非叫你长长记性不可!” 噫!真是好可怕,连说出的台词都这么没水准,一点新意都没有,跟读话本儿似的。 “一会儿爷爷,一会老子,还带降辈分的?”我避开快要顺着桌面淌到身上的汤汁,双手抱臂靠在身后的墙上,鄙夷地撇撇嘴,“我说你这到底是爷爷呢,还是老子啊?” 不等他回答我又稍稍作沉思状,恍悟道:“该不会是……孙子吧?”说完我“咯咯”笑了好一阵,那大汉原本估计是打算吓我一吓,如今被我这么羞辱一番,已是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来打我。 嘁,这么不经逗,只会暴力解决么? 自是不能乖乖等着挨打的,于是我眼珠子四下里转了两转,立刻有了主意,便压低声音对他道:“哎,等等等等,你不会要在这儿动手吧?”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他面上现出轻蔑的神情,不屑地斜着我道。 “不是哦,”我摇头,“只是觉得这客栈十分漂亮,又是仙家的地盘儿,哪儿能说砸就砸呢?” “什么仙家鬼家的,关老子屁事儿”,他呸了一声,颇为不耐地朝我龇牙咧嘴,忽又疑惑道:“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砸东西了,砸什么……” “啪”! 不好意思,来不及了呢。 未等他说完,我便改了脸色,笑得开心。 随着一声脆响,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当然也包括那些个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客栈内部人员。 我抓住这一机会,柔若无骨地一个滚儿蜷缩到隔壁桌子下,可怜巴巴地露出一张苦哈哈的脸来,梨花带雨地用石破天惊的嗓门儿尖叫着:“你别过来!我没钱,走开,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已是声泪俱下,见者无不心酸难当。 由于本人在这一方面实在是无师自通,演技精湛,众人又触景生情…… 所以,所有视线由地上砸得稀巴烂的花瓶转而齐齐盯上了,即使在我抱着桌腿瑟瑟发抖期间,依然没有忘记对我怒目而视的某大汉。 整整一屋子人的眼睛,一盯之下,威慑力太大。而大汉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脸懵逼,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眼中分明看见了。 敞着短衣正撸袖子的农民,带着斗笠手中握剑的侠客,甚至隔壁卖烧饼的胖婶儿……一时间,全大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就连一直忙碌的小二也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朝这边看过来,每个人眼中映出的那个人影,分明是他。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声音不觉小了许多,说话间还有些颤抖。 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直直盯着他,却不出声。 “你们最好别插手老子的事,否则别怪爷爷我不客气了!我……”大汉口中还欲再说些什么恐吓的话,陡然被什么一惊,直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桌子上。 “哦哟歪,别装了,你看你个猪头三都要怂得尿裤子了!” 诶?这个极富有辨识度的嗓门儿……大家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果然是胖婶儿没差了! 胖婶儿是隔壁烧饼铺的老板娘,本地人,方圆几里颇有名气的妇人。抡起烧饼来,那叫一个稳!准!狠!烧饼在她手里跟凶器似的,要愿意的话当场就能砸死人——当然,她本人二百来斤的身重也是一大凶器…… 这时候,她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鄙夷走上前来,圆滚滚的手指头直指着他的脑壳数落开了:“寿头活孙把人家客栈的东西给砸了,还调戏了这位姑娘——虽说这姑娘长得也不咋地,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姑娘,你再瞧瞧你给做那个老孽,系系特算哉?小心老娘挖个团团拿你葬嘞嗨!” 胖婶儿晃着个脑袋,越说越起劲儿,连吴侬软语都跑出来了。 众人沆瀣一气,横眉冷对。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啊!你们误会——啊,别打脸了,救命啊,别……” 虽说不太理解为何胖婶儿是先提的那个罐子,再提的我,甚至还说出我长得不咋地这种扎心的话来,但最终结局终归是以那大汉的抱头鼠窜落下帷幕,也算是得了个善终。 墙角那摔破的瓷瓶自是要赔的。 当然,肯定不是我来赔了。 因着那大汉身上也没带几个银子,店家的损失也明明白白地摆在那,最后大伙儿不得不一同把他按住。 全身上上下下都给搜刮了一遍,没找出大钱来,却在怀中找出一个奇怪的纸人儿来。 取出一看,造型简单的白色纸人周围一圈儿都绘有互相重叠的两道精细的荆棘状纹路,正中的心口位置上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字体,形似“许”字。 这是个啥?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谁都没见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疑虑间,那大汉突然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撒腿就跑。 “不必追了。”有人道,“他看着像是不太正常。” 一时间,大家沉默不语。 “该不会是教人下了降头了吧?”人群中忽有人如是猜测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马就有人跟着附和:“我也觉得像降头,听说下了降头的人六亲不认,杀起人来都不带眨眼的!” “你这后生,胡说甚!”一老者捻着白花花的胡须斥道,“降头一般只是控制那人为下降头者做事居多,鲜有直接用其杀人的。” …… 接下来又是一番讨论,有说是巫术的,有说是道教禁术的,五花八门,有趣得很。 降头?我知道的呀!可是按书上所说,降头不是南方人用的么? 好像是多用人骨、血液、头发、指甲、成型人胎、某类木头、某种石头、花粉、油等材料,不同地区施法方式也是千差万别,儿时倒是听大人们说有用木头小人勾魂引来小鬼为己所用的,却从未听过用这种古怪的纸人儿的。 至于巫术,也不是在姑苏一带盛行,还有说是道教禁术的,道教我不怎么了解,也不好臆断。 初次出门,也未到过几片地方,所以我也不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于是我只淡淡做个看客,并未出声,瞧着他们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最后只得了个统一的结论:总之要把这邪乎的纸片小人用火给烧成灰才好。 烧完了纸片人,又有一风度翩翩的少侠起身抱拳道:“此人乃是心智受了蒙蔽才做了这事,又未带甚银两,在下愿替其给店家补上损失。” 好人呐!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这人又有风度,又有钱,还是个潇洒帅气的侠客啊! 啧啧啧,要不是刚刚已说了自己有夫君的话来,我这会儿怕不是已经扑上去求收留了。 然后少侠见我身世可怜,带我一起回了门派,二人从此朝夕相处,做一对神仙眷侣,成就一段佳话…… 好像确实不错嘛,嘿嘿…… “姑娘?”一身黑色劲装挡到眼前,我回过神来,耳中听得山泉叮咚:“在下乃寒山派弟子苏慕言,敢问姑娘是否介意……” 哎呀呀,还真就要带我回去了,难得少侠这般有眼力见,我怎么忍心拒绝呢? “不介意!”我没等他说完就豪气干云地一摆手,又满脸期待地问道:“咱们先去哪儿……” “姑娘怎么知道……” “嗨呀,不用问这么多了,我去的,我去的呀,咱是直接走还是?” “既然如此,我们便就此出发吧!”他微微施了一礼,左臂一展,朝着店门道:“请。” 自是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便与那少侠说我要先上去楼上,与人道个别,然后再下来跟他走。 再怎么也得跟月老说上一声呀,好歹他近来为了我的姻缘也是颇费苦心,教人不忍。 再者我心中也得意得紧,踏上台阶神清气爽地回房间去,欲找月老邀功,步入走廊,远远就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红得耀眼。 如瀑墨发束起一半,余下的几缕垂将下来,穿堂风自身前悠悠一过,露出个俏生生的侧颜来。 琼鼻高挺,薄唇轻抿,凝脂一般的肌肤上似隐隐有光泽流动,他就这么静静伫立于此,已是光华万千;微微颔首间,令人目眩神迷。 是月老无疑。 此刻他正定定地望着楼下方才我所坐的那个角落,未分得半点神与其他。 也对,从隔壁那张桌子下面爬出来以后,就到了他目力所不及之处,他恐还不晓得那少侠要带我走的事罢? 什么嘛,早先还与我说什么不愿掺和,结果还不是一直杵在这儿当忠实观众呢么? 看来某仙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所以,神仙是不是都是如此口嫌体正直?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相见非难别亦然 我缓步走到少年身旁,轻声唤他,他闻声一怔,转过头来,发现是我,立马假意轻咳两声,随口搪塞道:“屋子里头太热了,本仙出来吹吹风。” 哟,神仙大人真是好兴致,不过我这还没说你什么呢,这么激动作甚? “外头是挺凉快的”我揶揄道,“毕竟这都二月底了,再有几日都清明了,多热呀~” 还吹风,店口穿堂风一过,胳膊上、脖子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好么! 于是,接下来我眼睁睁看着这位满脸傲娇的神仙大人一张脱俗俊脸由白到红,又由红到紫,紫到不能再紫的时候又开始变绿…… “形象,形象,不要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嘛。”我拍了拍他胳膊好心提醒道。 他红着个小脸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来,不过因为声音实在太小我没能听清。 待到凑近他唇边要再听时,他的脸已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才、才不是看你!”少年不知为何急躁起来,使劲儿咬了咬下唇,口中说得潇洒,两眼却直直盯着地面,一处也不敢挪。 嗯,一身傲骨值得鼓励! 然而在我洛樱这样的实力演技派眼前,他这种行为无异于班门弄斧,未免太过稚嫩了。 紧张兮兮的小模样叫人见了就忍不住想要欺凌一番,我也有意调笑于他,便又凑近了几分,阴阳怪调地对他道:“敢问神仙大人,刚刚楼下这出戏,小女子我,演得如何呀?” “我、我怎么知道!”本是个反问句,硬生生说成了陈述语气。 “咦,这就奇怪了”我皱着眉头,一手托着下巴奇道,“我还道整个客栈的二三两楼只有你一人是从头看到尾的,定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看了又如何,许你闹腾出那么大动静还不许看不成!”少年已是扭过身去背对着我。 “说明你还是关心我的嘛!”我嘻嘻笑道。 许是没想到我直接挑破,他又猛地转过身来,神色仍旧紧张,却不如刚刚那般不自在了。 “月老,我要走了。” 敛下眼间笑意,我微微正色,复又展露了笑颜。 只是眼中再无笑意。 这还是我头一回这么叫他,一人一仙一同度过的日子如梦似幻,相识仿佛还在昨日。 一个美到足以惊艳我整个时光的少年,毫无征兆地闯入我本是平庸无波的生活,他对我温和地笑着,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捆手指粗细的麻绳,上来就要捆我的腕子…… 他说,我会为你寻到命定姻缘。 他说,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说,樱樱,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所没有告诉他的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没有人会关注我是怎样哭的,亦或是如何笑的,难过或者欢喜,痛苦还是酸楚。 不管是陌生人,还是亲近的人,都一样,他们只关心浮于表面的悲喜,看不到,又或是不愿看后头的伤痛。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被放任自流,我被赐予自由,我与他争执不休,我从未回头。 虽时日不长,可与他在一起这段日子我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分别的一天,每天除了梳洗、吃饭、品茶,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儿就是相亲,这俨然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们本就该是如此,好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 “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你了。” 这样的话自是不可能说出口的,毕竟人仙殊途,他漫长的生命中,我不过是一粒微小的沙砾,转瞬即逝。他来我身边不过是为了任务罢了,而当使命完成,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桥要过。 是以今日一别,我自个儿心里头其实也清楚,怕是往后再不会有机会相遇了…… “月老,楼下有位少侠要带我回门派,好像是叫寒山派。” “那位少侠彬彬有礼,长得又俊,定是人中龙凤。” “我去那里还可以学真正的功夫,以后就能保护自己了!” “月老……”我嗓子里酸涩得难受,“我以后,不回来了……” 此话一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自他的袖中滚到了地上,我定睛一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正是我所喜欢的那个铺子。 似是有些出神,顿了半天,少年才如梦初醒,轻勾唇角笑了笑,道:“好。”一如往常的惑人微笑,只是此时嵌在无悲无喜的面上稍稍显得有些生硬,不如平日那般流光溢彩了。 …… 马蹄踏踏,在铺着漫天红霞的落日下,我们渐行渐远,也逐渐远离了人烟。 撩起一旁遮光的暗色布帘子,映入眼帘的尽是杂草丛生的一片荒芜,也许还不能叫荒芜,只是同许多人住着的大街小巷比起来,半天才有一户人家的地儿还真是磕碜得紧。 此时我们已由最初的骑马换成了马车,因我实在是不会骑马——别说骑了,长这么大连摸都没摸过,故那劲装少侠起先出于好心地邀我共骑他那匹看起来有点不太友好的,鼻中呼哧呼哧喷着气的枣红骏马。 我难以自控地鼻血横飞。 太、太刺激了!被帅哥抱在怀里骑马耶,话本经典桥段浪迹天涯耶,不答应的是傻子! 每每他一拉缰绳,都教我有种良人温柔拥我在怀,天荒地老也不放开的错觉。 想着想着,我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鼻血,任由他把我抱到了马背上,遗憾的是,并不如我想象得那般顺利,抱了好几次才得以上去。 这位少侠有点脸红。 “少侠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无比贴心地眨巴着眼睛。 他脸色更红了,用蚊吟一般细小的声音嗫嚅道:“姑娘不用担心,没什么的!只是在下学艺不精,气力不足,姑娘的身重又……又不是特别轻盈……”他越说声音小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怀疑我有点耳背。 学艺不精…… 气力不足…… 不是特别轻盈…… 这种话!可不就是在变相的说我重吗!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说好的一骑红尘浪漫之旅呢?说好的潇潇洒洒走天涯呢?怎么感觉画风不太对? 诚然我内心已经条件反射地狠狠地将面前的人狂轰滥炸了一顿,却仍是留有几分理智的,于是又斟酌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来,对他表示最真挚的歉意。 需要安慰的分明是我啊我去!被人伤了自尊不仅发作不得,无差别谅解,还要被迫放弃受害者的身份,简直没天理啊! 尽管有这么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我还是没怎么这事儿放在心上的,毕竟有个谁不是说过么——许多故事都是从原谅开始的。 难道我洛樱会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么?说笑呢吧! 所以最开始我对于这件事是十分乐意,甚至求之不得的,谁不喜欢美好的东西呢? 这才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我已经在马背上被崎岖的小路给颠得神智不明、几欲升仙,直觉得全身气血乱窜,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不行,头好晕,我快不行了! 哇,真的不行了,这已经是极限了…… 绝不能呕在小哥哥怀里!绝不能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绝不! 心下如此咆哮着,我狠狠地眯起了眼睛,然后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教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后悔到想死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坠崖 送君离洛阳,相去隔年月。 不知怎的,想起了这句话来。 洛阳吗……这此处乃苏州,并非是洛阳。 年月吗……那也不算很长啊,我与月老这恐怕是得隔了一整个天地了吧? 本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奈何独身一人出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可以互作陪伴的,可以依靠耍赖的,偏偏还是个神仙。 正因为是神仙,才同海上楼宇、山间鬼市、梦中泡影一般,一不留神的功夫就没了。 到处都是白色的雾气,举目皆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粉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虽好,却远不及桃树下的他那般妖冶惊尘。 一袭红衣的少年笑魇如花,眸含秋水,美艳得不可方物。 少年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红线上,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离我远去,我伸手去拉,却永远无法触及。 他在我眼前支离破碎。 消失了。 就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见了。 毫无踪迹可寻。 跑了。 不,跑的那个,是我。 …… …… “姑娘……” “姑娘,你好些了吗?” 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不怎么清晰,也不太耳熟。 我悠悠醒转,只觉浑身僵硬等同尸骸,头疼欲裂浑如锤敲。 睁开眼就瞧见一幅令人伤感的画面,眼前人的面庞肿得像个猪头,因为整个脑袋都用白布条儿一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又变作了一只巨大的粽子。 即使现在看不到他脸上的样子,也可以得想象出来是怎样的灰头土脸。 但即便已经落魄至此,他仍是一脸担忧关切地望着我,好像我比他伤得重千倍万倍一般。 嗅着空气里头淡淡的药香,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感到头疼似乎有所好转,身子也不那么僵硬麻木了。 至于眼前的人,我揉着脑壳想了一会儿,猛然想起来,这水汪汪的大眼睛,可不就是在客栈里头说要带我走的那个什么寒山派的弟子,苏慕言苏少侠吗? 一身潇洒的黑色劲装到处沾上了血渍、泥土、草汁之类的污物,形成了一块块斑驳陆离、深浅不一的黑灰色斑点。 视线一扫过去,只见处处都是划破的口子,衣衫褴褛,活像大街上的乞丐所穿的那样,已经破破烂烂的,极不像样了。 看起来有点扎眼。 不,是相当扎眼。 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此时他正侧身坐在床边,绑了一脑袋的白布条中堪堪露出一只晶亮晶亮黑漆漆的右眼来,像是突然胖了一圈儿一样,我想宽慰他些什么。 然他一张口说话便带动布条上下分离,露出的缝隙中显而易见地望见他少了一颗左边的门牙,整张脸看上去教人心痛不已又有着说不出的喜感。 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同情与悲痛,然而只要一想起那颗孤立无援的门牙就有点憋不住想笑,虽然我也很有罪恶感,但这点罪恶感在那颗门牙黑洞洞的缺口前,显然是不堪一击的。 对不住了,苏少侠! 不行,洛樱你要忍住,忍住,千万不能看他的牙…… 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未等出声又很快闭上,愣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亲手毁了眼前这人的容貌……吗? 记忆回到先前与苏少侠共乘一骑,策马奔腾的时候。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向北。我本以为会是一场华丽丽的浪漫经历,然而,万万没想到,我洛樱这么大个人了居然会晕马! 晕!马! 那种生不如死的感受一想起来简直内牛满面…… 因道路实在太过坎坷,那苏少侠骑马又年少轻狂,自恃练过些武艺直骑得是风风火火,好险没连人带马都飞上天去。 是以一路上我自是被那马儿给颠得头晕目眩,马是没能上天,我整个人倒是要魂飞天际了。想开口说些什么保住小命都已经没有了力气,又实在不情愿待会忍不住吐那少侠一身,于是…… 于是我就一把揪住那匹枣红马的鬃毛借了个力,用尽毕生功力,纵身一跃,就不管不顾地强行往下跳去。 原以为铁定会摔个狗吃屎,但我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我浑浑噩噩间竟忘了,少侠拉着缰绳的两只胳膊还圈着我呢! 结果,这一跳搞得自己只半个身子悬在他胳膊外头,另外半个身子还夹在他的肘弯里……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倒是揪下来一大把马鬃,马儿吃痛,撒开了蹄子没命地跑,苏少侠有着些许坚实腱子肉的胳膊肘直直捅到了我的胃上,这一惨无人道的外部刺激之下,我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许是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的马儿马蹄声实在太响,又或许是因为这位苏少侠有些耳背,就在我吐得天昏地暗日月都为之失色之时,少侠还未发觉我的此番异常,竟头也不回,声音极尽温和地问道:“姑娘怎么了,为何要想不开?”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我的洪荒之力现在已经觉醒了,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我能毁天灭地,撕裂时空…… 还是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马赛克,嘴中吐不及的时候,鼻子里头也帮衬着一道往外流,再加上这个脑袋朝下的要命体位,只觉得自己随时都快要窒息而亡了,哪里还有空搭理他。 甚至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让我吐成这样的元凶根本就是他,谁叫他好死不死拿胳膊肘对着我的胃部就是一阵惨无人道的肘击……最可怕的是,他本人还毫不知情,只以为我一心要寻死,自己此举还救了我一命? 最终二人一马从一个断崖上掉了下去,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但结果显而易见。 枣红马目测是已经寿终正寝了,可怜的苏慕言少侠也被缠成了一个降头术专用人偶同款,同时还摔断了一颗门牙,而我呢? 我用力坐起身来,仔细检查着自己全身上下的零部件,嗯,胳膊腿都在,牙也没少,眼睛也还看得见东西,甚至连一处擦伤都没有。 咦?奇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有神助?事是好事,但一想到光是他一个人受伤,我自己安然无恙,这又教我十分过意不去。 坐了一会,觉得全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索性把半个身子重重地往床头上一靠,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后脑勺上因此而砸出的肿包也完全懒得理会了。 浑身无力,像是被一群野狗追在身后跑了几十里路一样疲惫。我忍不住又开始担心。 难不成,我受的是内伤? 我会变成傻子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有点慌,但转念一想,自己还能想到这个问题,说明暂时脑子还是能用的。 嗯,冷静点,冷静点,姑且算是个好消息。 关于之前从马上掉下来的那件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毕竟结果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太过沉痛。 二人相顾无言,皆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又犹豫着不知究竟如何开口。 “那个……” “那个……” “你先说!” “你先说!” “我先吧!” “我先吧!” …… 天呐,地啊,我是误入了话本里头的剧情了么?怎么这桥段如此的狗血,又如此眼熟? 更糟糕的是,好不容易才打破沉默,反而导致现在的气氛更诡异了啊我去! 由先前的相顾无言改为低头不语,接着还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忍不住怀疑这种沉默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奇怪的人 这位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少侠,当下已如凛冬里的朽木一般,他就这么静静的枯坐着,不言不语,缠着一道道三指宽白布条的脑袋深深地扎下去,很是颓唐的样子。 唉,实在是太不幸了。 而我呢,见他再没有要与我说话的意思,也没了开口与之沟通的念头,呆呆地靠在床头,两眼无神地望着天。 可是看不到天。 陌生的屋子里四处空荡荡的,教人凭空生出一种悲凉之感。 目力所及,偌大的房间里头似乎干净得过了分,竟找不出两件像样的家具来,其用料更是简朴非常,令人咋舌。 惊讶的感受只是一闪而过,而后我心下计较着,既不是自己的住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一抬头,头顶上是由整根巨大原木制成的高高的房梁,梁上架着数十杆几丈长的竹条,如棋盘上的纹路一样,井字形排列着,纵横交错,每一个交汇点都悬着一只像是香囊一样的奇怪的小布袋子。 我望着满屋顶的小布袋发了一会儿呆,又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一排、两排、三排……乍一看之下这些千奇百怪的小布袋少说也有十五六排,列数似乎与排数一样,每排每列的袋子数量颜色却不尽相同,形状或长或圆,袋角有尖有钝,奇形怪状,七扭八歪。 这玩意儿是个啥? 瞧不出这些袋子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若说它们都只是香薰的话,也完全教人没法信服。 因为它们的形状颜色甚至大小都各不相同,排列得又如此密集,视线乍一扫过去,直教人看花了眼,不知屋子里头久久萦绕的药香与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布袋之间又是否有所关联? 这些小东西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兴趣,正想着要不要劳烦相对而言更为靠近它们一些,腿脚尚能自由活动的苏少侠帮忙摘一个下来打开看看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直直地向这里走过来,走得不快,却目标明确,毫不迟疑。 有人来了。 “听起来像个孩童。”我胸有成竹道。 苏少侠挑眉(问我为什么知道他在挑眉?因为眼睛上面的布条动了啊……):“何以这般肯定?” “你听,这脚步声十分轻盈,又带着些虚浮,此人的步伐必然不是很稳,想来应是有些蹒跚的。”我捏着下巴推断道,“莫不是学步小儿?” “姑娘,在下……实在是听不到有何脚步声……”他双目(划去)右眼中满是诚恳,又举起缠着白布条的双手作了一揖,坦言道。 盖因阁下耳背乎! 果然是因为聋吗!我双手抱头,痛苦地“啊”了一声,心中有如上万匹被揪掉一把毛的枣红马在狂奔,简单点说就是,心在滴血。 如此,僵持了半天的尴尬场面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破了。 我痛极反笑。 苏少侠也跟着笑。 明明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笑着什么,竟也憨憨地笑起来,二人不知怎的就笑作了一团,然而当“吱呀”一声响后,外头那人真的推了门跨进门槛来时,我却笑不出了。 “哟,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那儿笑了,看来二位心情不错嘛——卖批哎……”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子正跨了一只脚进来,探头探脑地望着我们,第二只脚跟不听使唤似的磕在了门槛儿上,整个人摔了一大马趴。 “哼,现在的这个身体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啊……” 他一改方才的大大咧咧地模样,不仅是说出的话,连面上神色都瞬间变得高贵冷艳起来,此时正一手揉着膝盖一手撑着地面自言自语着。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气质居然可以转瞬改变,而且差别还如此之大。 门口的男子约摸弱冠年纪,他摔趴在地上后也不急着起来,两眼在屋子当中这么一扫,视线就锁定在了苏少侠身上。 “哇,我大天朝还有木乃伊?”异服男子两眼放光地扑上来,“卡哇伊迪斯奈??*……” 哈?他在说些啥?天朝是什么朝代?木乃伊是什么东西?卡哇衣又是什么衣? 怕不是个傻子吧? 为什么我身边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呐,呐,这个破布娃娃一样的东西要多少钱?我买了!”他翘着兰花指兴奋地拈起苏少侠的一只手臂仔细观摩,少侠疼得整个脸上的布条都在抽搐…… 禽兽啊! 是个死断袖不说,居然还乘人之危,要撸走本小姐的人! “他是我的,不卖不卖!”我一把拍掉他乱来的爪子,赶忙伸出胳膊把苏少侠护在身后。 “我出五百两。”异服青年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轻描淡写道。 “你做梦!”我不屑地扭过头去,全然不拿正眼瞧他。 五百两就想把我好不容易才捡来的良人抢走,真是想太多。 “一千两呢?”那人依然漫不经心。 “呃,这个嘛,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位少侠的,你说卖就卖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一千五。” “哎呀呀,他可是……” “两千两!” “成交!请问客官现银还是银票!支持百里之内送货上门,绝对正宗,货比三家哦!”我收回拦住他的手臂,笑吟吟地挑眉。 身与此同时,后的木乃伊与我一同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呜咽声,不断摇晃着绑满布条的身体,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太感动,这位公子想必也是真心喜欢你,成人之美乃是我大楚的优良传统美德。” 没想到闻言他竟喜极而泣,呜咽得更厉害了,脸上布条尽数被泪水打湿了,狼狈得像个被拐卖的良家妇女。 唉,年轻人,就是定力差啊。 …… 咦?怎么这么香?什么味道? 再次环顾四周,这时我才瞧见他手上是拎了个紫砂罐子的,味道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不是屋子里头本来就有的淡淡熏香,而是闻了就教人垂涎三尺的,食物的香气! 是肉的味道! “咕噜~” 我咽口水。 苏少侠用袖口擦了擦从脸上布条里面渗出的可疑液体。 实在不是我们俩没出息,而是因为这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我们在悬崖底下摔晕过去估计也有一阵子了,之前还没怎么觉得,这会儿肚子便适时地打鼓了。 苏少侠脸红了(大概吧)。他缠着布条的两手正用食指对着手指,低着头欲言又止,颇为害羞的样子。 我倒是没有他那么在意,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就直接挑明了要看(吃)那罐子里的东西。 青年男子虎着眼睛一脸震惊:“诶?你确定?” “确定啊,为什么不确定,难道里头还加了鹤顶红不成?”我不屑道。 那身着不知名布料的宽松蓝白异服的青年对我笑笑,不再言语,踱至门口阖上门后,又用一种十分忸怩的姿态缓缓挪了回来,一边走着嘴里还一边小声嘀咕些什么:“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似老妖怪来啦,似广场舞大妈……” 简直诡异到了极致。 原来我们是被一个疯子捡回来的吗? 接下来他是不是还要强行扣留我们好几年,传我们两样削铁如泥的武器,再跟着他学一学那些失传已久的绝世武功? 其他的我是不知道了,但像老妖怪这点没得怀疑,没想到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想,这奇特的行走方式大约就是他走路声响小如幼童的原因罢? 此时他再次走至近前,把手中拎着的罐子往床旁边的小方桌上随意地一丢,已着手打开罐子。 待到盖子一打开,我刚要凑过去看,就见他先手把罐子往旁边猛地一挪,嗓门儿一亮,吆喝开了:“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本地绝对没有的油炸大蜈蚣,油炸大蜈蚣啊!纯天然无公害生态有机绿色食品,绿色食品,金色品质,五金一条,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欲购从速……” …… ……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爱哭的许公子 他这一嗓子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真可谓是震慑人心,人心惶惶,惶惶不安,安能辨我是雄雌,雌……雌什么来着?唉,不管了,总之是直吓得我好险差点没从床上栽下去。 鬼要吃这种东西啊!你脑袋没毛病吧? 我半个身子挂在床外,整个脸盘子离地面只有寸把距离,待到回过神来,犹觉惊魂未定。 默默噎一口老血在心头,不由暗自庆幸,好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的,要真栽下去,这脸恐怕都得磕成个火烧饼子了! 天不灭我洛樱,我终究还是安然无恙地被扶正了身形,回头酝酿了个温婉可人的笑来欲向那人道谢,却发现苏少侠绑着一圈一圈白布条的左臂变成朝外拐的了…… 我:“……” 苏少侠:“……” “疼、疼吗?”我方才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来不及褪去,小心翼翼地关切道。 我发誓,我洛樱这辈子都没这么淑女过。 “……” 对于我来说,温柔至此实乃第一次,按理说本应是轰轰烈烈闹出一番动静才是,然而苏少侠并没有应我,两只(划去)一只眼睛泪汪汪的,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 可怜又可爱,真让人心疼。 “咳咳……”被搁置在一旁半天的罪魁祸首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们先不要深情对视了好吗,罐子里面的好吃的还要不要了?” 话音未落,苏少侠的头顶突然开始冒烟了,也不知到底是给羞的还是给疼的,又或者,其实是被气的? 异服青年把罐子放到一边后,向我们投来征询的视线,敢情这怪人还真想叫我们吃蜈蚣啊? 苏少侠我不敢说,反正我自己肯定是没那么重的口味的…… 是以我便干笑着推辞道:“呵……还是不用了,公子甭客气,那种东西您自个儿留着吃吧,不要管我们,我们呐都是粗人,粗茶淡饭习惯了,习惯了……” “不用叫我什么公子,我听不惯”那异服青年佝偻着身子把两手缩进了袖口里,“叫我小然就行。” “原来是小公子啊,失敬失敬,敢问小公子是何……” !!! 嗯?做什么? 那人突然伸出一只袖子挡在我面前,我惊了一着,没能接着说下去。 突如其来的,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打住打住!谁特么告诉你我姓小了!本人姓许,大名许安然,云南人,行了吧?” 话毕,他仰天长叹了一声,朝我们翻了个白眼,又往宽身窄袖口的古怪衣服里头缩了缩。 “阿、阿、阿嚏!嘶——苏州还真尼玛冷啊……”?清明都快到眼跟前来的早春里头,二人竟眼睁睁瞧着他打了个喷嚏出来。 苏州……冷吗? 我怎么没觉得? 不仅生于长安的我不觉得,住在寒山的苏少侠也不觉得,但眼前这个奇怪的青年居然说冷? 现在正是早春,正是一年中顶顶舒适的时辰之一。 倒是未曾去过云南,但据书上所说,南方着实该是比姑苏这一带要热上一些的,所以他才吃不消倒春寒么? 看这许公子的样子也不似假装,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我还真没看到过有人能把自己的身体蜷曲成这个样子,莫不是练过缩骨功? 实在不忍心了,就拽过身后的一小床薄被递给他,随口戏谑道:“公子现在看起来真跟个球似的。” 你不会也是个肉球成的精吧?本姓李,名哪吒,排行老三,陈塘关人士?我在心里头补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像个排球一样……”许安然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任何不妥。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接过被子把自己全身都包在里面,整个人裹得跟个蚕茧似的,看得我都浑身都跟着冒汗。 真的太像个肉球了,恰巧又是一床肉粉色的被子,是以他加上被子后果然更像了…… 所以我还是很想问一下排球是什么。 也是如他这般蓝白相间地缩成一团么? 可惜没能有机会开口问他。 “哇,暖和多了,这位同学就很有灵性。”他缩在被子里又声音闷闷地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我:??? 大约是见我未能听懂,他赶忙又解释:“啊啊,不要误会,我是想说小姐姐你很漂亮很善良,没有其他的意思!” “哦,谢谢啊”我眯眼浅笑,然后在越来越灿烂的笑容中把手指头掰得咯吱咯吱响,“不过你说谁是小姐姐呢!我还能有你大?” “我、我十七!”他抢先道。 “啧,十七你能长这么高?长得有点儿着急啊,身长怕是得有八尺了吧?”我将他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仍是一脸狐疑。 “嘿嘿嘿……姐姐过奖了,营养好嘛……”大约是被夸得太过突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原本还算光滑的面容上笑得挤出了一脸的褶子,然而我咬着牙飞起一拳打到他鼻子上:“说了不要叫我姐姐!” 许安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嘤嘤嘤,你们太暴力了,我要回家……”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樱樱?”我惊了。 这家伙根本是妖怪来的吧? 瞅瞅,哪一点像人了嘛! 他一面继续含糊不清地鬼哭狼嚎,一面死命摇头:“嘤嘤嘤,我不知道啊,嘤嘤嘤,我想喝冰阔落,我想吃大鸡排,我想打游戏……” 这位脑子不太好使且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的,长得稍稍有点儿着急的十七岁少年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我自觉刚刚那一拳的力道不是很重,实在不明白他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孩子为何因为这点事儿哭得这样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且口中还胡言乱语起来。 哭到动情处,他一脸沉痛地把流出的鼻血全都顺手抹在了身上披着的那条薄被的角上,发现被子脏了以后又瞬间满脸厌恶,用嫖客看向全青楼长得最磕碜的娼妓的眼神一把丢开老远,相当嫌弃的样子。 丢到一边以后还不算完,他甚至还皱着眉毛翘着兰花指拎起来扫了一遍,目光锋利得好像要把这可怜的被子戳出个洞来:“噫~真恶心!” “……” 我嘴角抽搐。 请问这位仁兄,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好半天过去了,苏少侠或许早就已经身心俱疲,又或许是长这么大以来从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打击,在无穷无尽往复不止的痛苦中,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睡着了。 而许安然依然在坚韧不拔地小声啜泣着,留下不少岁月痕迹的面庞挂着满满与年龄丝毫不符的沧桑,一行鼻血沿着人中弯弯曲曲流将下来,他也不去理会。 人是落魄得很,生无可恋一般,两只哭得水肿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蓄着希望之光。 他像是身体被掏空了也要努力完成什么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样,摆出一副锲而不舍的架势,我有些于心不忍,便掏出个帕子塞给他擦擦眼泪。 “咦,这手帕真好看!”许安然一伸手接过,立马止住了哭泣,目不转睛地对着帕子研究起来,“啧啧啧,这栩栩如生的桃花,这明晃晃亮堂堂的圆月,这云雾的绣工,真的是鬼斧神工啊!” 哼,月老随身带着的,能不好吗? “我可告诉你,别给我弄脏了啊,这玩意儿贵着呢,就你这样儿的,再来十个剁吧剁吧做成人肉包子卖钱都赔不起!”怕他像刚刚那样乱来,我便事先恫吓他道。 “嘤嘤嘤……姐姐你好凶啊……”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姐姐!” “嘤嘤嘤……对不起我忘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能不能不要老叫我名字!” “我没有啊,嘤嘤嘤……” “……” 鬼斧神工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的少年来,倘若我现在告诉这个人,他手中的帕子真是我从神仙身上抢来的,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可以吃的妖怪 “嗝~”苏少侠酣畅淋漓地打了个饱嗝,一手揉着肚皮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嗝——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陶土瓦罐配鸡腿”我也跟着打了个嗝,不由诗兴大发,口中念着歪诗,又猛地往他身后一指,“苏少侠快看,那儿怎么有个黑衣人盯着咱们……” 苏少侠一愣,赶紧转头看往身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再回过头来看到我手中抓了一大块肉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头猛塞时,原本表情不多的面部已经变得十分狰狞:“卑鄙!” “噫!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说得那么难听,这叫智取好吗!” 我与刚刚才被食物香气唤醒的苏少侠一道儿甩开了腮帮子,二人手口并用,齐齐撩开了后槽牙一顿猛嚼,俨然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地将陶罐里的东西抢了个精光,就差连着锃光瓦亮的罐子底儿都一块舔了去。 得亏了这罐子不是广口的,任谁的脑袋也伸不进去,不然恐怕还真拦不住咱。 罐子里头自然不是许安然所说的油炸大蜈蚣,而是普普通通的香菇闷鸡,做法也很简单,以至于连我这样的厨房毁灭者都知道怎么弄。 只需将整只鸡洗净斩块,香菇用水泡个两刻钟,锅中下油,炒锅下油,下葱姜爆香,再放入鸡肉块大火爆炒出油,加料酒、白糖、酱油,加入香菇水半碗,少许盐,猛火煮沸后再用小火焖小半个时辰即可。 用料简单,做法简单,味道还行,总体看起来比较一般。 看到如此毫无新意的菜式我自是十分不屑地嘁了一声,以为他故意弄些噱头,结果这人说什么也非要我尝一口再评价。 尝就尝嘛,鸡肉而已,谁没吃过啊! 按他说的,我拿筷子夹了一点点鸡肉放进嘴里尝了尝,过了一会,他急问:“怎么样?” 瞧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模样,我顿了顿,才道:“太少了,没吃出来。”然后又夹了一块大些的放入口中,这一次的感受明显与第一次完全不同了。 “好吃吗?”许安然笑问。 一大口肉下去就跟有瘾一样,我再也顾不上说话,喘气儿的空闲里头随便哼哼两声算是回应了,一下接一下地自陶罐里头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又嫌筷子太麻烦了,直接丢掉筷子徒手撕下一只鸡大腿就玩命地啃起来,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满溢着美味的极乐世界里,根本毫无形象可言。 每一口吃下去都像是踏入天堂,褐色的汤汁更是鲜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 娘咧!怎么可以这么好吃!没天理啊简直!我感动得呜咽起来,像个三天没吃饭的叫花子。 “真有这么好吃?”苏少侠又开始擦口水。 “……”我无暇顾及他在那蠢蠢欲动,继续埋头猛吃。 终于,他忍不住伸筷子尝了一口,刹那间,脸上层层叠叠的的白布条纷纷掉落,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来。 他哭了。 他说:“呜呜呜,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说:“小兄,我们从此就是朋友了!” “我特么姓许啊……”许安然徒然地小声抗议。 看着苏少侠现在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大约终于知道了刚刚痛哭流涕的自己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多么的,诡异。 之后,除了许安然一直在静静旁观以外,我与苏少侠皆是冷眸微眯,全身气势外放,运筹帷幄之中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的厮杀掠夺,直争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河流逆行,待到二人都吃得撑了,才放慢了速度。 “苏少侠好身手。”我拱手对他道。 “洛姑娘也不差。”苏少侠也极为有礼地对我拱手。 目睹这一切的许安然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两颊被塞得鼓鼓的,我一面大口嚼着靠武力与谋略并重才弄到手的最后一块肉,一面心道: 怪哉怪哉!我以前也没这么能吃啊,怎么今儿个就信了他的邪,才随便尝了一口就完全停不下来呢?莫非我真的有特别能吃的潜质? 这潜质有啥用?我好像只能想到某种专门养来杀肉吃的动物…… “小——许公子,能尝到如此珍馐实属我二人之幸,想必你这里头是放了不少大料吧?”我舔舐着手指上的汤汁仍觉意犹未尽,反手就毫不吝啬地捧了他一捧。 后者一脸懵逼,对我摊了摊手:“没啊,就小半袋鸡精……” “鸡精?你是说,刚刚吃的这鸡已经成精了?”我与苏少侠面面相觑,两人突然都有点反胃,“不是吧,我们吃了个妖怪?它会不会报复咱们啊!” 满心的热情退却,然后是更加炙热的好奇心。 “莫不是一种专门用来做菜提鲜的妖怪?”苏少侠在一边弱弱猜测道。 这么高端的吗?看来真的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果然还是太无知了! 不知这鸡精人吃下去会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会附我身吗?会修为大增吗?会嘴巴变尖长吗?会……长成个鸡毛掸子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浑身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肩膀上活生生给吓出来的鸡皮疙瘩。 许安然见我们兀自胡乱猜测,估计是觉得越猜越离谱了,赶忙摆手阻止,一脸的生无可恋:“不是那个鸡精啦,只是把鸡汤的鲜味浓缩到一起而已!” 复又补充道:“我在家天天都吃这玩意不也活到这么大了。” 活这么大了是没错,但孩子你就没发现你脑子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正常啊,我一脸怜悯地望着他,难道你就压根儿没怀疑过是这玩意吃多了所导致的? 罢了罢了,既是脑子不正常又怎会考虑这么多呢,是我多虑了…… 吃饱喝足我又突然想起了一直挂在头顶上的那些东西,便不耻下问道:“小女子向来愚钝,请问许公子可否告知,咱们头顶上的这些工艺精美的锦囊到底是什么,里面是装了特殊的香料吗?” 这番话可以说是给足了他面子,马屁拍得恰如其分,许安然恐是没想到我还有这么温婉有礼的时候,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又唤他道:“许公子?” “啊,在的!”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姐——姑娘要问什么?” 人要有点求生欲也挺好的。 知道他方才条件反射的又要叫姐姐,不过我此时也懒得与他计较,自从知道头顶上有那些东西之后,我老是忍不住强迫自己盯着看,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难受了,根本把持不住…… 所以我必须要搞清楚的是,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请问公子,我们头顶上悬着的那么多锦囊里头都是些什么呢?”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他一遍。 “哦,原来是问的这个呀”他恍悟着走到屋子正中,朝我招招手,“到这儿来吧。” 我与苏少侠坠崖以后身上都受了些伤,不怎么好使力气,但还是憋不住好奇,便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到了他身旁。 “姐姐你看。”许安然指着头顶两眼放光地道,“你们觉得这个看着像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疯了疯了 站在当前脚下所踩的这个位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略一抬头,我只消稍稍扫了两眼,略加思索之后,便答他道:“看起来有几分像是个熊脑袋。” 语毕,转头想问问苏少侠的意见,他瞧了一会,也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同意,于是我更加确信了。 头顶上的袋子如此排列,刚刚我们身处最里边贴着墙的位置倒是看不出什么。 如今我们站在正下方,轻易就可以看出,这些小东西并非是随意排列的,一个挨一个靠在一起,拼出来竟是个有些粗糙的熊头模样。 “可是为什么这个熊头明明没有五官和表情,却还是能如此真切地给人一种猥琐至极的感觉呢?” 我不解地摊手,苏少侠再次一阵狂点头表示同感,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居然罕见地流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 谁知许安然闻言居然惊呼:“你们果然很有天赋!” 哈? 天赋? 是说我们有出类拔萃的根基可以练武林绝学,还是可以飞升成仙长生不老呀? 我们皆是一脸不解,分明对他这话颇不以为然,心中却有些莫名的期待。 然而他丢下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之后没有立马解释,甚至旁若无人地展开了双臂在屋子里面转起了圈。 从屋子正中间开始,陀螺一样地往门口的方向转,到了门口又沿着墙根围着整个屋子最边上转了一圈儿,欢脱得跟头刚从磨上卸下来的驴子似的。 苏少侠看得冷汗直流。 我也渐渐面目狰狞起来。 ??? 这家伙才是真的不正常吧? “不用太惊讶,你们看到的那个的确是一个玄门秘图”再次回到屋子中央来,他忽地一反常态,拿出一副大家做派,仰着脖子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图上的东西叫做熊猫头,我原以为在这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绝不会有人认得,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 苏少侠:“……” 刚忍不住要用暴力手段威胁他说点能让人听懂的,他忽又叹了一声,主动开口道:“连全彩的熊猫头都能认出来,在坐的各位定然都是人才啊!我宣布,你们日后就是我鬼畜界的二位道友了!在此先道一声道友好!道友好!” 可怕的是,他看上去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完全不似假装,边说边煞有介事地对着我们二人各作了一揖,再抬头脸上已是笑出波浪一样一层接一层的褶子。 弄得跟真的似的。 我:??? 苏少侠:??? 死一般的寂静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疯了疯了! 这家伙果然不正常吧! 我暗暗扯了扯苏少侠的衣角,悄声对他耳语道:“哎,苏少侠,你说这人是不是中邪了啊!咱们要不要先揍他个一顿试试?” “嗯嗯嗯!好好好!我也正有此意!”苏少侠对我狂点头表示赞同。 眼看着我们二人不怀好意地朝他逼近,许安然面色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开始后退,结果退了没两步就“吧唧”一声摔得坐地上去了。 “唉,现在的这副身体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啊……”在他揉着屁股摇头叹息的空挡里,我们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撸了袖子上去,不留情面地一人一个勾拳打到他脸上,凶神恶煞地威逼他道:“说,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 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许这厮现出原形,并且这次他不仅没有回答我们,还一个人静默地坐在那里,神色黯然的同时又逐渐面如死灰,活像是已经看破了红尘,看透了生死的某位道长。 难道,打错人了? 苏少侠满是歉疚地捂住嘴,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整个人好像被天大的罪恶感笼罩住了。 相对而言,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好他一些,没他那么在意这种事。 但我也生怕把这个本就有些疯言疯语的许公子逼得太紧了,最后再真给弄成个疯子,赶忙招呼苏少侠帮忙一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手用力掐着他的脸要叫醒他:“喂,许公子,醒醒!你没事儿罢?该不会是摔傻了罢?” 折腾了半天他才慢慢回过神来,站稳了身子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脸疼”,第二句第三句还是如此。 嚷嚷完了还用狐疑的目光在我与苏少侠之间辗转了好几个来回,我怕他报复,心虚地背过身去胡乱吹起了不着调的口哨…… 老天保佑,不要看出是我干的!也不要认为我是罪魁祸首,干脆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人终究是叫住了我:“小姐姐……”我装傻充楞,没有答他,他又不屈不挠地叫了两声,“小姐姐,我们这儿就你一个女的。” 既然他都挑明了,我也不好再装聋,只得转过身来,耳中听得他又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温柔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 这话怎么有点儿耳熟? “姐姐真乃天人之姿,不,简直就是天仙下凡,美得跟林青霞似的……”美滋滋地抱住我的胳膊,许安然一脸的正义凛然,嘴里头却不忘了喋喋不休地编瞎话。 嘿嘿嘿,我就喜欢听这样的大实话。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晓得林青霞美则美矣,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女子了,他拿我这个年纪的人跟她一块儿说,根本就是挤兑我呢。 接着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正面的词儿都在我身上用了一遍,什么沉鱼落雁呀,闭月羞花呀,貌美如花呀,我自是心里美得乐开了花。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好久以后,我才得知,貌美如花原来还可以是个贬义词…… 虽晓得他根本就是胡夸一通,话里行间言辞之恳切也还是直夸得我嘴巴快要咧到耳朵根去,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哟,有点儿意思啊,这许安然,我还以为他只会哭呢,没想到嘴皮子倒挺溜的。 “行了,许公子就别奉承我了”听得太多已有些不耐,我拍开他的手出声打断他,“我且问你,我们头顶上这一个个锦囊里头是些什么东西?” 见我没有完全被糊弄住,却问到了小袋子里头的东西,他脸上现出一闪而过的落寞的神情。 仰起头来巡视了一番,口中说着“有了”,他快步行至方才我所躺着的那张床的位置,挑出一个通体明黄色形如荷包的,接近半个巴掌大小的小布袋来。 “给。”他远远的把那东西丢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苏少侠手里。 这一下扔得力道不小,苏少侠甩了甩手,显然是手指都被震得发麻了,当下就按耐不住好奇地打开来一看,谁料只是窥了一眼,整个人居然跟被定了身一般瞬间僵住,脸色白得跟个鬼似的。 “苏……少侠?”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他恍若未觉,仍是一脸惊恐地呆立在那里,我又唤了他两声,他倏然回头朝我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然后把手中的锦囊塞到我的掌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非人哉 !!! 呀!什么东西! 苏少侠塞在我手中,下意识接了下来,但刚握在手中片刻,我便触电一般地甩开了。 这棱角分明的触感……什么情况?袋子里头的东西居然会动,是个活物啊! 再举目看许安然时,他已是眼眸低垂,无精打采的模样,连目光都躲躲闪闪的不敢与我相撞,跟株晒蔫了的狗尾巴草似的。 有些可怜。 “你那里面是个什么东西!”我惊魂未定地甩了甩手,忍不住质问他道。 “没什么,就一点药材啊。”他毫不在意地摊手。 漫不经心的态度太过随意,以至于我听了这敷衍的回答登时就火大不已,直接双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我凝起双眸逼近他面前:“少骗我了,你家药材会动啊!” 不要说这种小孩子也不会信的蠢话好不好!姑奶奶的智商就这么让你看不起吗? “真的是药材,不信你自己看看,要是骗了你的话,我主动让你揍一百下。” 两人的面部在这一刻靠得极近,四目相对,视线交接静默无言,荒唐又微妙的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沉寂了半晌,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避了避,诚挚的目光却不像是撒谎。 疑惑间,我缓缓走过去拾回了刚刚被甩出去老远的明黄色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眯着眼睛往里瞅。 黑漆漆的一片。 看不清啊,再打开一点…… “哇啊啊啊!”我惨叫着再次把手中袋子甩飞了出去,“走开啊!” “唉,至于嘛,”许安然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我双眸含着泪抬起头,刚好瞧见他正从头上扯下挂在发间的一只蜈蚣…… 一只蜈蚣……还是很大很大的那种…… 看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昆虫也是一条小生命啊,特别是蜈蚣还可以入药,我们更应该好好保护它们才对。”他口中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手上未停地把蜈蚣重又装回锦囊里,最后还是系回了梁上。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保护你个鬼啦!蜈蚣这东西在大楚简直要多少有多少,即使天天往邻国卖也还是快泛滥成灾了好么! 这人难道是变态么! 今日频繁遭受到各种刺激,跌宕起伏间,我隐隐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都快要吃不消了,但即使是这种时候,我仍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敢问许公子,难道一屋子的锦囊里面都是这玩意儿吗?” “不啊,还有蝎子,蛇之类的……”他龇着一口大牙笑得天真,“主要看袋子的颜色和大小来区分。” 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东西如何区分谢谢。 想逃。 且只有逃这么一个念头。 …… “请问我现在动身跑路还来得及吗?”我跑到他跟前来,眸中含着泪光,一脸企盼地问道。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云淡风轻道:“跑不跑倒是随你,不过此处地形复杂,若是没有人引路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到那时你怕是要在外头与蛇虫鼠蚁挤一晚上了。” “那许公子可否……”我再次满怀期待地仰望着他。 “可以倒是可以”他先是点头,后又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但我也不认路啊。” …… 刹那间,幻想破灭。 “实在不行的话,还是麻烦你给我换个其他的房间吧!”我咬了咬牙低头对他道。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也是我仅有的,唯一的要求。 苍天啊,大地啊,拜托了,各路神仙帮帮忙啊,我绝对绝对不能容忍跟这些东西住在一块儿,死也不要啊! “这个嘛……”这次他皱着眉头捏着下巴斟酌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停地抹,边抹边哭着拉住他的袖子:“求你!” 谁能在这种屋子里头住得下去啊! 心是有多大! “其实这个房间原本是我住的,要不今日这个小哥与我一起住在这里,姐姐你就住我那儿去?”他斟酌了一会给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 我忙不迭点头:“好的呀好的呀!可以住就行!” 好不容易谈好了,苏少侠却死活要跟着我一起走,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我心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虽说苏少侠只是个呆瓜,可再怎么也不能在这时候心软呀,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于是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乖,少侠你先凑合着跟他住一晚,具体事宜明日我们再商量。 又在心中暗暗补了一句,放心吧,要是你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苏少侠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终极是没能说出口,我瞅准了时机,猛地一把把他推到许安然怀里,许安然一面将他险险接住,一面对我喊道:“喂,我房间在对面那排东边起第三间!” “知道了。”我头也不回地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他终于还是与许安然一起住的。 夜幕降临了,空气里带上了一丝凉意,我在微弱的烛光里头津津有味地埋头研究着许安然摆在桌子上面的奇怪书籍。 不同于我所见过的普通书本,他这本书没有用线装订,看上去厚得有些可怕,摸起来纸质也十分奇特,是我从未见过的纸类。 翻开几页,里面工整地印着方块似的小字,直看得我眼睛疼,我又往后翻了几页,一张惟妙惟肖的插图跃入眼帘,我惊得合不拢嘴。 这插图造诣之高,着实教人惊艳不已。 真不是我见识浅陋,只是这画上的少女一头烟灰色长发,浓密纤长的睫毛,琉璃一样绽放异彩的眼睛,实在是美得惊人。 她身上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穿在她身上却也相当合适好看。 每一处笔墨都恰到好处,每一条线条都流畅明快,光与影交织之间,乍一看简直跟真人没什么两样,我甚至觉得下一刻她就会从画中跳出来与我说话似的。 书旁边摆着一根不起眼的细细的管子,我又拿在手中研究了一会,最后发现那竟然是一支笔,一支不需要蘸墨水的,与平常所用的毛笔截然不同的神奇之笔。 我不忍弄脏这本精美的书籍,就试着在自己手心写了一会儿,这支笔写出来的字迹流畅娟秀,又小巧玲珑,便于控制力道与方向,很是方便的样子。 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惫,懒懒打了个呵欠,两眼已是有些迷离。 若非亲眼所见,我恐怕怎么也不会相信,世上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许公子和他身边的事物都很奇怪呢。 烛火忽而跳动了几下,灯芯里发出了微小的爆裂声,看来是蜡油快要耗尽了,影影绰绰间,我重又点上一支新的。 夜深了,有丫鬟敲门送来了热水,我道了声谢,关上门想着先洗个手,奇怪的是,方才写在手上的墨迹却怎么也洗不掉,掌心都被我搓红了,还是好端端的在那里。 莫不是我弄错了,这其实是用来刺青的染料? 我兀自摇头,无奈随意梳洗一番,便沉沉睡去。 那一夜,苏慕言苏少侠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隔着好多间屋子都能听到如夺命厉鬼一般的哀嚎声,绕梁三日而不绝。 三日后,不知是谁请了个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是驱除这几日一直闹腾的厉鬼。 神奇的是,法事结束之后果然再也没有听到过鬼哭,而苏少侠自那一夜的磨炼之后也变得愈加坚强起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铁骨铮铮的侠客,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郎,是以江湖上又多了一个善良与颜值并存的正义的使者。 嘛,总的来说,还是很帅的——如果能忍住从头到尾都不去看他缺失的那颗门牙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许安然的神奇库藏 “小姐姐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啊!”看完我的手后,某人跟见了鬼一样夸张地抱头惊呼。 喂喂!我是做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吗,至于这么大反应? “好了别贫了,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弄掉吧。” 天一亮我就忙不迭跑来找许安然问这个事情了,看着他扭曲的表情,我无声叹息:“快点吧,黑乎乎的看着怪渗人的。” “原来你还知道渗人呢……”他不再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震惊的神情,捂着嘴巴嘻嘻笑着,弯成月牙的双目间是藏不住的促狭。 呵……我说出来是专门让你取笑的吗?咱好歹都是文化人,稍微有点素质成不成? “你帮不帮!”我气得跺脚,“不帮我就……” “你就怎样?”他继续笑,饶有兴致地歪着头。 “我就自己想办法,哼!” …… 太羞耻了,疯狂捂脸,说出去怕是要没法儿混了,谁能想到,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洛樱居然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小子认怂了! 好在他这回没再揶揄我,很快扬起眉毛正色道:“急什么,这简单啊!” 话毕他先自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到我手中,嘱咐我早晚各一颗,连吃三天,必能恢复身上的内伤伤势。 这么好?我不疑有他,打开来直接丢了一颗到嘴里,酸溜溜的,味道有点像陈皮。 刚咽下去,就听旁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不怕死地道:“我让你吃你就吃啊,你就不怕我药死你?” “少废话,既然拿出来了,本姑娘就信你一回,”我昂着脑袋表示毫无畏惧,又指着他的鼻子强调,“我晓得吃不死,但你也最好别拿糖丸子糊弄我。” 许安然摇头不语,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笑得更欢。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自在地低了头习惯性地把玩手指,发现手掌心黑乎乎的。 此时才想起来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赶紧催着他帮我把手上的东西洗干净。 这厮径直带着我去找了那个昨晚给我送热水的丫鬟,那姑娘见他大清早匆匆过来有些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对他施了一礼,问他所为何事。 对于那个丫鬟不怎么含蓄的探究目光,许安然丝毫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跟她要了些皂角便快步离开,我见状立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好一阵子,直到他走到一口古旧的井边,这才停下。 眼睁睁见他动作娴熟地快速提了一桶水上来,惊讶之余,我不禁感叹道:“看不出来,许公子还会做这些个粗活儿。” 发自内心的赞赏是肯定有的,毕竟我对这种不在自己所包揽的活计范围内的事情就是啥也不会。 “嗨呀,这算什么,”他听了我的话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我的生活技能都点到Lv2了!” 我一头雾水:“什、什么兔?” 看我一脸懵逼的模样,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话,尴尬地咳了两声,作势要牵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红着脸拍开他的爪子。 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啊大哥! 有你这样的么,二话不说就摸人家手,难不成本质是个登徒子来的吗? 然而许安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连摆手道:“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帮你把手上的油墨洗掉……”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在意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再来拉我的手时我没有闪躲,任由他拿皂角把上面的墨水搓干净了,又拿清水冲洗,如此重复数遍。 “为什么不写在纸上呢?”他有些疑惑地突然问道。 那也得有纸可写啊,你以为我愿意写手上啊!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扭头不屑道:“那么精美的书给你写脏了,你不得气死,我怕你万一想不开跑来给我下毒!” “那你就不怕方才的药丸里头有毒?”他奇道。 “哼,没想那么多。” …… 他本是低着头专注地为我清洗着手心的墨迹,这时候抬起脸来表情竟是哭笑不得:“小姐姐心地倒是挺好的,那本书对我还是蛮重要的,不过书的扉页是空白的,中性笔也比毛笔好用多了,待会我教你写。” 其实除了有点奇怪以外,这人还挺好的。 我头脑中突然产生了这么个荒唐的念头,又摇摇头果断地摒弃这个想法,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啊! 洗干净手心,他拿了块巾子仔细地为我擦干,分外精神地招呼我去书房,我满怀好奇地跟着他走进去,当场就傻眼了。 满满一面墙的书!不仅如此,这些书还都是如昨晚看到的那本一样装订精美,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清晰地印着书名,不起眼的屋子都跟着流光溢彩、蓬荜生辉起来,简直就是一间华丽的殿堂! “这些都是……”我呆呆地望着这些奇书,复又转头看他,“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后者摆摆手,道:“什么神圣不神圣的,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也就文科好点,数学都没及格过……” 敢不敢说点儿能听懂的? 我茫然望天:“……” 他忙改口:“就是说我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 哦,这样啊。 等等,神仙?你么? 别说是神仙了,就你的所作所为,还有手中的物件而言,哪怕你说自己是泰山石缝里蹦出来的我恐怕也不会怀疑…… 许安然果真没有食言。 他耐心地手把手教我如何用这种不需要蘸墨水的“中性笔”写字,本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认真得出奇。 饶有兴致地练了好几页纸,直写得我腕子都酸了,才终于掌握了控制笔杆的诀窍。 举着写满小字的白得扎眼的硬挺纸头满屋子一阵蹦哒,我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瞧你给高兴的”他摇头苦笑,“我们那儿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里头可没有你这样爱写字的奇葩。”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许公子是来自外国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 …… 接下来在许安然的友好建议下,我们在这个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姑且是依山傍水景致还算不错的地方休养了一阵。 几日后,我又变回了那个活蹦乱跳的洛樱了,苏少侠的话,除了左臂还不太听使唤以及少了一颗门牙外,与先前也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人都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丸吃起来不仅不苦,还带着一丝酸酸甜甜的味道,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不,不是符不符合常理的问题了,光就功效而言已经闻所未闻,未免太逆天了吧! 说来也怪,那个什么“吃枣药丸”——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它怎么就这么神奇呢,虽说名字怪了点儿…… 那日我们俩从崖上掉下来摔得那么惨,居然就靠吃这么几颗丸子吃好了,按常理来想简直匪夷所思,说好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前两天还被许安然吐槽说是像两只苟延残喘的病弱小兔子似的下不来床呢,这会儿连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了。 然而这家伙似乎本就不适合用常理来衡量。 说真的,许安然这家伙,除了有时候嘴巴挺毒,说出来的话听不太懂,人也傻里傻气的不怎么来事,东西倒是挺靠谱的。 早早起来,睡眼惺忪间欲先梳洗,两个丫鬟端了水过来,一问之下,说是许先生要她们来为我绾发,一会儿还要伺候我更衣。 有意思,许安然是要带我出街去?我倒是没有过多纠结她们对许安然的称呼,只奇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他要出门去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一个杀手 “回洛姑娘,奴婢不知。”二人齐齐摇头,再不多说,出奇地默契。 看来是不愿意透露了。 从面前俩面瘫丫鬟口中套出话来,这种操作太有难度了,思及此我只得悻悻作罢。 至于梳洗这种事也无需劳烦,自己的手艺虽谈不上多好,至少是完全不用假以她人之手的。 尝在赵府待了那么多年,日日为赵公子梳头绾发,端茶倒水,偶尔也会替他洗一洗衣服什么的,这些都是常态。 早就习惯了伺候人的人,这会儿反要让别人来伺候我,还真不太适应,是以他叫来我房中的两个丫鬟都被我屏退了。 “奴婢告退。”二人应了一声,微微俯身作揖后安静离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头再次剩了我一人,我静静地对着镜子梳头,一下又一下,梳齿润泽光滑的梳子无需用力即可一梳到底,既柔且缓。 是把不错的桃木梳子。 有些恍惚。 我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我不会去看镜中的自己。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有意而为之,只是这么多年以来早就习惯了,下意识如此。 喜欢照镜子什么的,是那些长得特别好看又特别优秀的人,才会去做的事,罢?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 说实话,我不喜欢镜子。 那东西往往总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肆意挖出我的真情实感来,亮堂堂的镜面映出了我全部的自知之明,直照到我内心最深处的,纯粹的暗。 有时我想,也许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暗,只是光亮太多太刺眼的时候,不够亮的,也便就成了暗。 暗之广,在夜间可遮天可蔽日,但也并不能就此断定暗有什么不对,暗难道不是与光相互制衡的一个重要存在吗? 光与暗不外乎也就是两种不同的方向罢了。 静下心来时总是会想这些没什么用的事情,也是多年来无法更改的习惯了。 懒懒地梳顺了发丝,轻轻放下手中简朴的桃木梳,又在两种木料相触碰发出的厚重声响中随手在脑后绑了个垂髻,再停下手时,我不由露出个自在的笑来。 垂髻是我最喜欢的简单发式。 来苏州之前,尚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处于洛府家中还是在赵府里面,也不论是爹爹还是赵府的王管家,像垂髻这样不规不矩的,太过随意的发式,多数情况下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机会梳它。 今日能有机会再梳个一回,心里竟有说不出的高兴。 繁琐小事皆可自由而为之,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往小了说是满足自己的心意,往大了说甚至可以称之为终于完成了夙愿。 “今天天气不错。”我睁开眼来,微笑着对镜中的自己说道。 吃早饭的时候许安然不在席上,我再次问了边上专门负责吃食的丫鬟,其中一人答道:“许公子吩咐了,如是用早膳时姑娘问起他,就说他在书房中等您。” 又是玩的什么把式? 匆匆吃完早饭我打算先顺路看看苏少侠,沿着木制走廊一路来到他房前,轻敲了两下,睡眼惺忪的人儿很快揉着眼睛打开门。 看起来他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眉宇之间神色十分沉重,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就这么呆立了一会,直到他打着呵欠开口招呼我,我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得,伤筋动骨是可以慢慢养好了,牙齿摔断了可长不出来…… 如此想来,苏少侠也是可怜之人。 江湖之大,本该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结果却因为我…… “苏少侠起来便早些去用早饭吧,去迟了可就凉了。”我柔声对他道。 “谢姑娘提醒,在下这就梳洗前往。” 告别了苏少侠后,我径直前往书房,书房与苏少侠的房间只隔了没多远,稍走了一会就到了,此时雕花的屋门正紧闭着,静幽幽的。 “许公子?”我敲门轻声唤他。 屋内没有人应。 “许公子,你在里面吗?”我声音提高了几度。 依然无人应声。 奇怪,不是他自己让我来找他的么,怎么不见动静? 正抬起手来准备再敲它个一次,忽然“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风声,尖锐地呼啸着朝这里疾射而来。 !!! 脑中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是下意识一个闪身躲了开去,那东西一下子扑了个空,全数打在了地面上。 什么东西?! 循声低头望去,三枚闪着寒光的银色飞镖正并排扎在脚边的地板上,锋利的镖尖深入木板地面半寸有余,两侧的金属刃面在太阳底下反着耀眼的白光,十分明亮,光可鉴人,却教看着的人心惊胆寒。 太危险了吧!假如刚才没能躲开,让这东西给扎到了身上…… 不敢再往下想,后背似乎有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什么情况?! 江湖恩怨情仇?悬赏暗杀?不是这么倒霉罢!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有得罪过什么武林中人,怂得两腿都哆嗦着不顶用了,双腿的酸软无力感拖拽着沉重的身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但即使是这种时候,手上也没忘了一手吊着门把儿一手死命捶着房门,用尽全身气力朝门内咆哮:“开门!快开门啊!快点啊,天杀的许安然,你想害死我啊!” “嗖!” 又是三根银镖划破空气飞过来,落在我拼命敲打着房门的手边,我呼吸一滞,怀着绝不能做枉死鬼的必死决心壮了壮胆子,不着痕迹地回头用眼角扫了一圈。 结果发现外头青天白日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带这样的! 本身打不过你就是事实了,你居然还好意思躲起来暗算我,有意思么你! “咦——”一个浑厚的男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怎么还是歪了,难道老夫的老花眼又严重了?”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大清早上还是相当突兀的,落在我耳中更是普通惊雷一般。 原来能够沟通的吗?嗯,姑且算是个好消息。 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老花眼的暗器高手会跑到荒郊野外的孤宅里来杀我啊…… 我得罪谁了啊我! “喂,那个谁,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保险起见,我没有立刻站出来与他理论,只隔着走廊一人粗的柱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话道。 那头的人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会,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却不答反问:“小丫头,我问你,你可是从京城而来?” 大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可是绝对的良民啊,长这么大都没做过两件像样的坏事,你还能找出我什么茬不成? 想到这里,我便身正不怕影子斜,无惧应道:“是、是又怎么样……” “呵,这就对了——”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划破长空,直教人头疼欲裂,振聋发聩。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暴雨菊花 那自称老夫的老者听到我如此回答霎时怒从心起,陡然一声暴喝,如晴空霹雳,“咻咻”数声细响,似疾风呼啸,逐影而至。 十余根闪着寒芒的银针伴着这两样声响猛然朝面门袭来,气势之凌厉远超之前,锐意逼人。 喂喂!什么叫这就对了!京城那么多人数都数不过来,都能填满几十个大明湖了好吗?好吗! 我说你凭什么就那么肯定是我啊,有毛病吧你,一点道理都不讲啊简直!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没有认错又当如何,我活的好好的,连个理由都不给,凭啥说杀就杀…… 别人先不仁,就休怪我不义,顾不上什么三从四德五花八门,心下当即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让我吐槽的余地了,他这一把银针,根根锋利刁钻,针针冲着我的命门而来。 想必都是已经事先淬过毒的,要躲不开的话,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有没有搞错?我他妈还很年轻,我还没有嫁人,我还不想死啊! 用尽全力在心底喊出这么一句,喊完就觉得眼前一黯,视线开始模糊,四周景物飞速变幻,房子开始震动,树木开始摇晃,就连天地也开始跟着旋转起来…… 恍惚间,莫名感觉脑袋里面猛然清醒无比,下一秒又变得昏昏沉沉的,我只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扑,便如有神助,毫发无损地躲了过去,银针根根扎在我身侧,紧贴着我只半指距离。 “你!你别躲啊!”那人气急败坏,火冒三丈地胡乱凶道:“老夫都说了自己老花眼,到底讲不讲一点礼节啊!尊老爱幼懂不懂!大楚的传统美德懂不懂!关爱残疾人懂不懂!” 最后一句,我其实很想应一声“懂”,作为一名靠暗器吃饭的杀手,居然眼花到几乎可以归类为残疾的程度,也是有些悲哀的。 空荡荡的天空里传来几声沉重的叹息,跟老来得子宠爱有加十多年后突然发现那其实是隔壁老王的亲骨肉一样令人心痛。 听他叹息了一会,末了又想补充点什么,沉痛地开口:“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真是……”说了一半又顿住,许是忘词了罢。 话头是自己挑起来的,在这种场合下陡然结巴起来也是难受得紧,便不再出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感觉自己嘴角抽搐扭曲得厉害,快要化作一道大风刮过太湖时带起的碧波。 那什么,这位大爷,大叔——哦不,大哥,咱讲点道理成不成? 一开始明明是您老人家啥也听不进,莫名其妙跑过来杀我,结果自己老眼昏花,扎起来没个准头全扎歪了也就罢了,反倒还怪我躲开? 我说你是老花眼又不是色盲,凭啥不分青红皂白? “就准你打,不准我跑吗?”我闪到另一根廊柱后面挑衅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空气做鬼脸,“有本事继续扎呀!” “臭丫头,看招!” 老头儿终于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吼声之中怒气冲天,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还从中听出一丝不甘来。 然而我根本无暇研究他想了些什么,因为空气中有一股不寻常的波动自上方传达过来了。 “暴雨菊花针!” 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声之后,密集锐利的针雨像刚被打破蜂巢的马蜂一般,刺破不停波动的气流争先恐后地朝我飞过来。 银针密密麻麻不下数百根之多,它们从四面八方将我的破绽一一击溃,这一次,我避无可避! 无耻小人,刚刚那副气愤难当失了智的模样居然是假装的,目的恐怕就是防止我跑掉,好有时间筹备这数百根银针罢! 哼,真以为就你有杀招么,也该让你见识见识你洛樱姑奶奶的手段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右掌一伸,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对面离得数十丈之外的一排屋子外墙纷纷脱离。 尘土飞扬之中,那堵长墙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径直飞至我身前,成百上千的银针皆打在墙面上,噼啪作响,一根也没落下。 对方要取我性命,当然是能挣扎一下就挣扎一下了,尊老爱幼是我大楚的优良传统美德,坐以待毙可不是。 想不到爹爹教我的这个术法意外的好用啊,我心下惊叹之余,还不忘膈应那人两句:“怎么样,知道怕——”还没等说完就感觉身子忽地一轻,失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在我惊愕的神情中莫名其妙就进到了身后这个黑漆漆的房间。 正要开口抱怨衣襟快把脖子勒没气儿了,就生生被一声“嘘”给打断,身后的房门也应声关上。 一只在身后凭空出现的手抓着我的后襟将我拎了进来,另一只手迅速带上门,顺便把我抵在了门口。 拿我抵门是几个意思,姑奶奶又不是门栓!心头极度不悦地还想再抱怨些什么,冰凉的食指倏然抵到我唇上,我立刻识相地噤声。 太近了! 这家伙离我太近了!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面,甚至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我眼珠子都快瞪到面前人的脸上去了。 把我从屋门口拎小鸡一样拎进来的,正是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光知道整些幺蛾子的许安然许公子。 前脚差点没把我给勒死,后脚又来调戏我是几个意思? 然而此人并没有按套路告白,包括含情脉脉的深情对望都没有,甚至连屁都没放一个就转身自顾自的忙活开了。 于是我被晾在那里。 此时他正着手将屋内的烛火一一掐熄,接着又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些微日光在书桌抽屉里翻了一会,找出一个二寸多长的橘色短管来。 摆弄片刻,管子当中猛然疾射出一道亮光,恰好照在我脸上,他歉意地笑笑,赶紧转向一边。 既然不是有心的,我倒也不怎么在意,注意力全数放在了会发光的短管上面。 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么?几日以来,见多了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此我都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不过…… “今天早上这事儿,你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我双手抱臂极为不悦地歪着脑袋,凶巴巴地斜了他好几眼,巴不得直接一口咬死他算了。 我分明是为了按他所说的来找他才被这个老花眼的大爷追杀的好不好?! 这家伙竟然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装死,敲好半天门都不开,简直不可原谅! 我可是差点就交代在外面了啊! 将那点窗缝合上后,房间里只剩了短管照出的一线光明,许安然站在椅子上将短管发光的一头斜着向下卡在书橱顶部的缝隙中,细长的光线便静静地打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俯下身去察看,全然忘了上一刻自己还急着质问他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是坏人啊 当然,问的可不是那只会发光的短管,毕竟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是用来代替烛光的啦,肯定是一种更方便好用的灯,无非就是把光亮给聚集起来,使其变成了一道直线而已。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啊?是哪儿呢…… 啊,我想起来了,墨子说过的,光是沿着直线传播的。 托许公子的福,今儿个我倒是亲眼见证了它呈现出一条笔直的柱形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古人的智慧还真是不可小觑。 “臭丫头,跑哪去了?!”外头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嚎叫,“快给老夫滚出来!” 娘咧,吓我一跳! 没看到人家正思考着有深度有内涵的哲学问题呢么!得亏我心脏还不错,要不照你这么玩很容易会死人知不知道? 赶紧拍拍胸口压压惊。 随后我撇撇嘴,头痛地扶额,感情那人还没发现我已经进屋了啊,这恐怕早已不是老花眼的问题了吧? 大爷你是真的瞎啊…… 书橱夹缝里的短管发出惨淡的白光,直直照到蹲在地上专心倒腾东西的许安然头顶上,他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光前,背对着我一心一意地摆弄着什么,全身大半都淹没在一大片阴影里。 “许公子你在干什么呢?”我按耐不住好奇心,想凑近一点看看,没曾想刚弯下腰来,眼前人突然振臂一甩,宽大的袖子直接甩到脸跟前,我吃了一吓条件反射就往后躲。 躲是躲开了这一下,然而因为朝后仰的力道过了点儿,一个重心不稳给坐地上去了。 于是就收获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屁股蹲儿。 “哎哟喂,疼得诶,”我揉着快要摔成几瓣的屁股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想谋杀啊!信不信姑奶奶我……” 咦?这是…… 左手揉着屁股的我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想先爬起身来,但好像在地上摸到一个东西,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我疑惑地举起来一看,是一把毛发。 不,不止,这把毛发还显而易见是人的头发。 古怪的头发只有三四寸长的样子,一端相当干枯毛糙,极像是失去了养分的死人的头发,另一端上边黏着不少干涸了的黑红色血迹,油亮亮的发丝在灯下泛着冷光。 为什么地上会有人的头发?还有血? 这不是许安然的书房吗? 难道,许安然才是真正的杀手?那这血是谁的?头发的主人又是谁?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被杀害了吗?肢解了吗?漂不漂亮?帅不帅?成没成亲? …… 嗯,最后的几点,大概也许可能好像我猜有点跑偏了。 但,现在只要一想到面前这个疑似双手曾做过龌龊勾当的人每天握住我的手教我练字,还亲手喂我吃过零食什么的,我就登时如同咽下了满满一大碗馊透了的酸汤水饺一般,酸上加酸,眼泪水儿都在打转,直恶心到我整个人都跟着要发酵变形扭曲到打结…… “喂,说你呢,快滚出来叫老夫杀一杀!臭丫头!听到没有!”屋外的人还在胡乱叫嚣着,这么大嗓门儿嚷嚷到现在一点沙哑的迹象都没有,也真是难为他了。 是以嘴角与胃肠此时已经一同翻江倒海,剧烈抽搐着。 大爷你够了啊,卖萌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地跑出来给你杀啊,你自己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虽说我现在得知了真相以后也很想死啊…… 一想到自己正跟杀人魔王共处一室,我就想哭,但又怕得哭不出来,怕他嫌吵直接上来一掌拍死我。 那什么,请问我现在改变主意选择那个老花眼杀手还来得及吗…… 亏我还觉得许安然见多识广,是个奇才,还救起了摔下悬崖的我与苏少侠,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才对。 可惜我终究是错了,错得离谱。许安然啊许安然,你这家伙居然背着我,昧着良心,去干这种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的事情,简直不可原谅! 自然,以上的话纯属腹诽,明面上是不可能说出来的,打死也不可能说的,否则保不齐惹得他不高兴,打一个响指就把我们全灭了。 就在陷入绝境之中的我冥思苦想着脱身之计时,反射弧可绕苏州城三圈却凶残无比的,假面杀手中的资深演技派许安然许公子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并且选择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小姐姐,摔疼了吗?” 与平常无二的调子,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在此时听来却惊悚入心,森寒彻骨。 听了这话我瞬间膝盖一软,就差当场跪下了,之所以现在还好好的在这里,单纯是因为先前摔坐在地上还没爬起来。 算我求你,咱敞开天窗说亮话成不成?要杀要剐是你的事情,看你这凶残程度我怕是也反抗不了,但你也事先知会一声,好叫我心里有点底儿啊! 脑袋里头是这么抱怨的,不过我还是想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求你了大哥,我还没活够!至少也得死得好看一点…… 我怕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奈何天生怂得很,双腿软得要命,怎么都使不上劲儿,嘴上也是一个字说不出来,心里头只剩了一个感受。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我怕是要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啥也没做呢就要交代了。 明明怕得快要死掉,可我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一个劲儿猛瞧,像是要瞧出个花儿来。 也不知道临时抱一抱佛脚有没有用,但依然忍不住双手合十碎碎念:假的假的假的!才没那么倒霉,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而因为半天没有等到我的回应,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的人有些不太满意,他微微直起身子,脑袋在“咯吱咯吱”的恐怖声音中硬生生扭过一百八十度,挂着满脸的鲜血咧开嘴朝我露出一个惊悚到极致的笑来。 啊!!!!!!!!!!!!!!!! 用尽全力去挣扎之后,一切都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空荡荡的屋顶,以及一根光秃秃的主梁。 这是……我的房间。 准确说是许安然换给我的房间。 所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吗? 大白天被莫名其妙的半吊子杀手暗杀,随随便便就把对面屋子的墙拆了做掩体,许安然满脸是血地扭断自己的脖子什么的,这样的梦未免也太过离谱了。 但梦中的情形还真是真实得可怕啊,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掉了。 不禁要感叹一句,早早准备好遗言多么重要!早早准备好遗言多么重要! 好在这一切只是个梦呀,我心下感叹道,梦境终究是假的,只要醒过来,大家就都还好好的在那里,要不然真要被吓死不可。 用力呼了一口气出来,我惊魂未定地抓过枕头旁的手帕想擦一擦满头的汗,门外突然响起了平稳的敲门声:“洛姑娘,您醒了吗?许公子说今日要跟您一起出门去,特意吩咐我们过来为您梳洗绾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恐慌 !!! 丝绸质地冰凉的手帕还未触及额上就已自指间猝然滑落,我呆呆的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哪怕指甲已经嵌入手心的肉中,也浑然没有察觉到痛。 骗人罢。 那不是梦吗?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梦中的情景,似乎正在现实中慢慢实现! …… “我、我不在!”一心想尽快找个借口避免事态继续按既定路线发展,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未经脑子的蠢到极致的回答。 “洛姑娘,是许公子让我们过来为您梳洗绾发的。”门外的丫鬟相当有职业素养,直接无视了我方才的智障反应,复又解释道。 “我真的不在啊!”怎么办啊,感觉自已快疯了。 姑奶奶诶,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心慌意乱地裹着被子坐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我满心以为她们打算放弃时,敲门声又如同鬼魅一般响起,门外之人语气平静地继续坚持着:“请洛姑娘开一下门。 我几于要哭出声:“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肯相信啊!” 姐姐们诶,许安然是要杀我啊,讲点道理好不好,难道你们要做帮凶吗? 天理何在啊…… 然而她们丝毫不为所动:“洛姑娘,这是许公子吩附的,请不要为难奴婢。” 听到许公子三个字我瞬间面如死灰,怎么说呢,你们还真是……愚忠啊。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啊? 到底谁才更像奴婢啊? 这是要逼着我去送死吗? 要疯了要疯了…… 果然是梦中的那个杀人魔要见我。不过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人家都坚持要我去了,倒不如我自己听话一点,先乖乖答应她们,作出要主动送上门的样子。 相对于在此负隅顽抗之后再被强行绑过去,如此至少也掌握了一丢丢主动权不是? 算我怕了你们了…… 想通以后,我大义凛然地一把甩开被子,慷慨激昂地赤着两只脚丫子直接“咣当”一下跳到地面上,然后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飞奔过去打开门栓。 门口恭恭敬敬站在两侧的二人不约而同低眉顺眼地身——与其说是低眉顺眼,还不如说只是表情冷漠到了极点,问候的语气都同面上神情一样冰冰凉的,没有包含一丁点儿谄媚的味道:“洛姑娘。” 周身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只是迸溅而出的不是火树银花,而是仿佛万年雪山之巅亘古不变的极度森寒。 飘散在周围的七零八落的冰碴子冻得我牙根生疼。 凭什么你能把威胁说得跟人文关怀似的啊?真是莫名的不爽,总觉得自己现在跟关押在大牢里的囚徒没多大区别,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 无奈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成么?”我不耐地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热水放屋里吧,梳洗什么的我自个儿来就行。” 此话一出,两个丫鬟用能冻死人的嗓音应了一声后即刻退下了。 门一关上,我立刻松了口气,身子几乎支撑不住地瘫倒在门后。 这两人还真是吃软不吃硬啊,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可是一切真的都会如梦中那样进行吗?我的遭遇真的不可更改吗?许安然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依然是绾了个垂髻,只不过这回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匆匆而就,单纯的图个省事,我得尽快想想对策了,毕竟还是小命要紧。 打点好一切,我蹑手蹑脚地挪到门旁边,小心地将耳朵贴在上面听了一会,安静得出奇。 奇怪,她俩就这么乖乖走了? 就打算这么放过我了? 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担心其中有诈,我又极其不放心地扒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还真是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正在“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跳声。 心跳声越来越大,越跳越快,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稍稍平息了心脏快跳出胸腔的紧张感,随后小心翼翼的将门掰开了一条缝,朝外瞄了两眼——没人。 真走了? 四下里都空荡荡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不,何止是人,简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连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在这附近打扫的张婶儿也不见了踪影。 真没人? 真没人! 些微的惊诧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看来我运气还不算太差,那俩丫鬟估计以为任务完成,早就跑一边儿偷懒去了。 极好极好,真乃天赐良机。 现在已经到了卯时,太阳刚刚出来一半,按梦境中的发展,这个时间我应该已经前往正厅用早膳了。 我当然不会也不能再跟着之前的路线走了,那无异于没事作死。 要对抗许安然的话,光凭自己的本事肯定是不够的,那家伙的书房跟乾坤袋似的,要啥都能给你掏出来,邪乎得很,我得赶紧跟苏少侠站到同一战线。 所以,左右权衡之下,我这次直接忍痛割舍了丰盛的早饭,二话不说,直直去敲了苏少侠的房门。 “苏少侠!苏少侠!苏少侠你在吗?”我强忍着心头快要爆棚的罪恶感“咚咚咚”地对着他的房门一阵狂砸,但我知道也不能砸得太狠,要是动静太大把许安然引过来就全完了。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在,我使劲儿敲了半天,竟然半点回应都没有。 “苏少侠你开门啊!”我急得跟一只脑袋捏在人里头的蚂蚱似的,甚至心下都开始怀疑苏少侠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倘若苏少侠那样的武功也奈何他不得,我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还有继续垂死挣扎的必要么…… 又敲了一阵子,不出预料地,依然无人回应。 就在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破门而入一探究竟时,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为了节省力气,半个身子都吊在门框上的少年揉着眼眵,半梦半醒地打着呵欠朝我招呼道:“哦,是洛姑娘啊,早啊~~~” 早个毛啊,这都过了五更天了,还早啊?都要出人命了啊,拜托你有点危机意识行不行啊,少年郎! 他一张口说话时,掀起嘴唇的瞬间就露出一颗孤单的门牙,明明还是会觉得有点好笑,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看起来竟莫名感到格外亲切。 眼前黑洞洞的缺口让我肯定了他的身份,正是苏慕言苏少侠,他还好端端的在那里! 见他还活着,我总算是放下心来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略显苍白的脸盘子,长出一口气笑道:“原来苏少侠你没事啊?我还以为你死得凉透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从听到第二句开始,苏少侠的脸便黑得像锅底,他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就连睡得翘起来的一头乱发都在叫嚣着不满的情绪。 然而被捏住脸蛋的少年只是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很有教养地选择性的忽略了我那句听起来似乎不怎么友好的感慨,弱弱开口:“洛姑娘,疼。” 活该!谁让你睡那么沉了,叫好半天都叫不醒,还以为你已经被许公子杀掉了呢!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苏少侠则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大眼睛里面水汪汪的,似还含着泪。 着实教人有些于心不忍,我蓦然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去,顺便把苏少侠也一并拎了进来,然后反手“啪”地一声把房门给关上。 苏少侠见状神色紧张地靠在门上一个劲儿地猛咽唾沫,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洛姑娘,你、你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达成共识 干什么?你居然问我干什么?我心急火燎地大清早就跑过来找你还能干什么! 喂喂,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像是看龌龊之人一样的眼神看我——对,就是你,说你呢,眼神能不能放尊重点,姑奶奶可是如假包换的好人来的! 说起来,我的目的相当明显了,自然是结盟啊!咱俩先联手! 抱大腿懂不懂? 当下的局势实在是有点混乱,所以相对于那些个有的没的,首先保证自己好好活着才是一切的基础,不是么? 内心有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涌,以至于面部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但我还是用尽全力冷静下来,正色道:“苏少侠,你现在听我说一件事情,可能会有些难以置信,但请你认真地听我讲完。” …… 用了半刻钟功夫,草草把来龙去脉以及自己作出的相对合理的推测讲完,苏少侠脸上浮现出了迷惑的神情,他举起手在我面前挥了两挥,一脸茫然:“洛姑娘,你也是没睡好吗?” “没睡好你个头啊,我说的是真的!”我一把拍开他乱晃的爪子,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他的脑门,“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也给我认真点啊混蛋!” 苏少侠的脑袋瓜被我点得一晃一晃的,大约是晃得有点头晕,又大约是觉得我说的在理,总之是突然沉默了。 相顾无言。 不,根本没有相顾,只是各自低头沉默不语,空气都跟着凝滞了。 看不下去他呆楞楞的模样,我无力地叹气:“信我嘛,今天新来的两个丫鬟跟我梦里简直如出一辙,冷冰冰的,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太危险了……” 当我再度说到许安然的时候,苏少侠闻言先是点头,又很快摇摇头,笃定地望着我:“许公子不会是坏人。” “何以见得?”我奇道。 “虽然与许公子相处的时日不长,他平日里也常常是一副不怎么正经的样子,但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杀戮的气息,况且他当初还救了我们一命,是我们的恩人。”苏少侠一本正经的分析道。 拜托你啊,能别那么天真么?许多人可都是心血来潮而为之,救完了再杀什么的,在当下还真不是什么新鲜戏码。 “我知道是他救了我们,但那个梦境实在是太真实,太诡异了,由不得我不提防啊。”想了一会,我艰难地抓乱一头才绾好不久的头发解释得苍白。 归根结底我们也才来这儿没几天,对那人根本不能说是了解什么的,更谈不上什么知根知底,谁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以杀人来取乐的变态啊? 莫名其妙窜出来的家伙,籍籍无名,也没听他提到过有家族产业什么的,居然独自一人住在荒郊野外里这么大一个院子,买了那么多丫鬟,还有书房里那些奇怪的物件,怎么想都觉着怪异吧?而且他也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和家里其他人,偶尔谈到也是很快就避开,不是更可疑了吗? 性命攸关的事情诶,一不留神可能就全军覆没了,怀着谨慎的心态怀疑一下下都不可以吗…… 苏少侠不言不语,兀自慢吞吞地把外衣套上,又倒出茶壶里头昨夜添的冷水随意洗漱了一番,全程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根本没有把我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他这样弄得我也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只得默默地等着,等着。 半晌,他擦干了脸坐到桌边取了个青瓷杯子放在手中把玩,脸上依然是半梦半醒的神情,口中念念有词道:“到底……” 不得不说,苏少侠有时候说话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因为听不清,我下意识把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听到他正小声重复着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到底是,还是不是呢?是,还是不是呢?是,还是不是呢?……” 胡言乱语吗——莫非苏少侠已经疯了! 不行啊,你怎么能丢下我呢,招呼都不打一声自个儿先疯了是几个意思?说好的一起结盟呢?说好的一起活下去呢?说好的带我走呢! 思及此,我突然对自己冒冒失失就从客栈出来这件事有些后悔,也不想再顾及什么颜面不颜面了,委屈巴巴地就要哭出声,却被苏少侠出手制止了。 他幽幽道:“洛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我且问你,今日敲你门的那两个丫鬟长什么样?穿得又是什么衣服?” 听他突然问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问题,我一时语塞,当时光顾着害怕了,还……真没太注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危急时刻谁还会管那些有的没的啊? “你问这话的意思是——” 他再度用手势打断我,又问:“那么姑娘又可否说出梦中那两个丫鬟的大致形貌呢?” 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没从手中的杯子上移开半点,风轻云淡的声线没来由地让人平静,恰恰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恍悟,苏少侠的意思我明白,对于我的那个先知梦境假说他并不否认,却也不尽信。 他是要我认真地思考现实与梦境二者之间的联系,摒弃相同之处,寻到不同之点,若是以此为突破点,打破既定发展路线也不无可能。 是了,且不管前面记不得的二人如何,光是可以确定的事情里——没有去正厅用膳也好,进到了苏少侠的屋子里也罢,至少这两样都是与梦境中相悖的,原本不存在的事情。 也就是说! 我目光一亮,登时嘴巴张得老大,苏少侠此时已经把视线从杯子上收回,赞赏地看着我,二人对视一眼后马上达成共识,异口同声道:“可以改变!” 因为梦境终究只是梦境啊。哪怕那个梦真的是什么可怕的预言,现实也依然是现实,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倘若如果连梦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可以干涉现实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行呢? 有危险的话,就去解决掉危机的源头好了! 不愧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大侠,临危不惧且谋略过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我暗叹一声,心里头对这个呆呆的怯懦少年平日里单薄片面的印象逐渐开始改观了。 此时天已大亮,看刻漏位置应该是刚到辰时,随着屋子里逐渐被透过窗纸的薄光完完全全地铺洒上去,我的心里也一点一点的渐渐亮堂起来。 “苏少侠,你可真是个天才!”我难掩兴奋地拉过他的双手感叹,“有空的时候可以劳驾帮我算算姻缘吗?”话毕把双眼凑到他跟前使劲儿眨呀眨,挂着一脸痴笑,活脱脱一个新鲜出炉的狂热信徒。 一想到有办法可以应对,一想到自己不用死了我就——我太激动了,丝毫不用怀疑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苏慕言而是月老那得意洋洋的臭屁模样的话,我恐怕早已经一把抱住他亲过去了,嘿嘿嘿…… 诶?等等,为什么是月老?我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呢?使劲晃晃脑袋把乱入的家伙赶出脑海,我继续满怀期待地捧着脸傻笑。 苏少侠也笑,只是他抿着嘴笑而不语,既不点头,也没有反对,我心中一喜,看来有戏! 自从某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称月老的小鬼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之后,我对我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姻缘是越来越不放心了,不把情报随时掌握在手心里总觉得心里头没底啊。 有道是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的是傻子,管他准不准呢,试试再说呗! 就在我准备加把劲儿死缠烂打乘胜追击时,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陡然响起。 谁来了啊?我用眼神向苏少侠询问,对方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难道是来送梳洗热水的丫鬟么?被看到了要不要紧,他去开门的时候我要不要回避? 正疑惑间,微微有些熟悉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幽幽从门缝中飘了进来:“洛姑娘?洛姑娘,你在里面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冲突 真真是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直吓得我魂都要丢了。 怎么回事?阴魂不散吗! 在心里不断念叨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瑟缩着肩膀转身就要往床底下爬,可惜才爬了没两步就被苏少侠提着后颈拎了出来。 把我丢到面前待我站直身子,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笑吟吟地盯着我,如冬日的暖阳般温暖,又转瞬敛了笑:“刚刚才说过的,忘记了吗?”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苏少侠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都不一样了,连少了一颗的门牙都散发出异样的光辉,我听到他柔声安抚着我,道:“洛姑娘莫慌,待我先去瞧个究竟。” “别,先别开门!”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拦住他,又对门外问道,“你——许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许安然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吃完饭出来散步般的惬意:“今日在下不是吩咐了两个丫鬟去请姑娘到书房吗,姑娘这是……不给面子?” “没有没有没有!”尽管知道他根本看不到,我也还是死命地摆手否认,“许公子不要误会,我这不是放心不下苏少侠的伤势,来看看他嘛……” “哦?”门外的人沉吟一声,连音调都变得愈加诡异了。 “是啊是啊,我就是顺路来了解一下情况啊,对罢,苏少侠,哈哈哈……”我应和着,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转过头去双眼对着苏少侠一阵猛眨。 后者不解,满脸迷茫地歪着脑袋,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洛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 “洛姑娘不舒服?要不要在下给找个大夫来?”外面的声音也很默契地附和道。 “等等等等!”讲到这里,许安然突然做了个手势打断我,皱巴着个眉头对我道:“你肯定是认错了啦,什么在下啊洛姑娘啊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怎么可能是身为21世纪大好青少年的我说的话啊!” 咦?好像是哦?这家伙貌似就没有一本正经的按正常的叫法叫过我…… “还有我,我唤姑娘的时候也不喜欢带名姓。”苏少侠也急忙举手补充道。 “这么说,那两个人真的不是你们?” 某人拍着胸脯担保:“你可以放宽了心哦,我啊是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毕竟对我来说小姐姐的安全可是除了我自己以外第二重要的呢!” “呃……”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哦。 虽然很想吐槽这句话被你改动过以后不仅一点也不帅反而还逊得很,但我其实还是颇受感动,大家面对我的疑虑,我的梦魇,不仅没有因为不被信任而生气,反倒冷静地与我一同分析,愿意慢慢耐心解释给我听,真的很难得。 鼻子酸酸的,我想要是再婆婆妈妈下去反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于是我又继续往下讲…… 那时候,苏少侠与我在屋内,许安然在屋外,三人只隔了一道不怎么结实的雕花木门敌我不分地对峙着(没能取得数量上的优势当然还是托了某苏姓少侠的福==),胡乱争执一番后,我方率先败下阵来。 嘴皮子上都落了下风也就再推脱不得了,我心道,苏少侠先前说得其实也在理,还未真正发生的事根本不必太过担心,说不定一切的源头都掌握在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中呢? 是以我试探地打开门来,许安然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低声问我道:“姑娘探望好了?” 现在的时间与先前梦中进书房的时候已经很接近了,我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拖延一点时间,便连滚带爬地躲到苏少侠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掐着哭腔作最后的挣扎:“我可不可以选择不去啊……” 话音未落,苏少侠会意猛地拔出长剑护在我身前,眼中反射出剑刃的森森冷光,刚刚缓和下来一些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见我仍旧抵抗,许安然冷着脸罕见地发火了,他暴躁地咬着牙低吼:“我再问一遍,你过不过来!” 他的目标果真只有我一个啊,那我可不能连累了无辜的苏少侠呢。 下定了决心,我从宽大的袍服后面走出来,望了苏少侠一眼,他还是一副如坠云里雾里的样子,但双目中却清晰地倒映着我的模样。 我对许安然点了点头,推开了苏少侠拦在他面前的剑,他见状便甩开衣袖自行在前面带路,也不怕我跑了似的。 纵然百转千回,外面天色也已是同梦境中一般了,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时辰一样又怎么了,说不定就是巧合呢? 跟在后面慢慢小步挪着,我一面走,一面四处观望,生怕突然跳出个人放冷箭丢暗器什么的,然而一路平安无事。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么? 书房离得并不远,一转眼就到了,许安然顿下脚步找钥匙开门,因为一无所获而垂头丧气低着头走路的我便“啪叽”一声撞到他肩膀上。 “哎哟,疼!”我被撞得惯性后退两步,揉着脑壳正要哼哼两声表达一下不满时,猛然被地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了视线。 影子。准确说,是许安然脚下的一团影子。 那团影子,有些奇怪,它就这么在我眼前从最初的人形开始变幻,我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扭曲成为一个奇怪的形状……而影子的主人此时正好开完了门锁,回过头来,对楞楞的我邪魅一笑。 笑容越来越怪异,越来越可怖,他脸上的容貌也随着这个笑容的加深一起开始模糊、扭曲、变形,就在我全身上下每一处骨血皮肉都在叫嚣着逃离时,那张脸终于彻底换作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赵公子!”我惊呼着,整个人抖如筛糠,又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然后我听到这位疑似“赵公子”的人喉咙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古怪声音,他怪叫了一阵后忽然停下,用我无比熟悉又遥远而陌生的音色道:“这样,可以了么?” 她呆住了。整个身子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依然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为什么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再次见到他,她没有预期中的惊喜,更多的是错愕与不可思议,她不确定地问他,你是,赵未安赵公子么…… “为什么突然变成第三人称了啊喂!”许安然再次出声打断我,两手忍无可忍地抱住脑袋咆哮,有点要发狂的意思。 讲到这里时,为了烘托气氛,彰显少女情怀,我特意选择了旁观者角度诶! 遗憾的是,二位听众似乎并不领情,不仅许安然忍不住吐起槽来,就连沉默寡言的苏少侠也茫然地摇着头表示这样讲“确实听不太懂”。 我冷笑。 说得跟不这样讲你就能听懂了似的…… 不过,少数服从多数,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于是…… 赵公子没有答我,却是陡然向我迈进一步,近在咫尺的脸庞太过熟悉,太过熟悉了!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迷惘中,她——咳咳,我猛然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微微侧开脸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吻,趁此空隙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左侧下颌骨,皮肤光滑白皙,干净得几乎无可挑剔。 没有。 没有那粒针眼大的赤色小痣。那是我每日为他梳头时都会注视着的地方,本来应该是在耳后下方三指处才对。 他不是赵公子。 在那一刹那,我迅速得出这个结论,并一把推开了面前越靠越近的可疑之人,冷声喝道:“你根本就不是赵未安,说,你是谁?!”那人被我质问明显一怔,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还要再靠上来。 “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猛地一把推开他就要伸手去绑在右股(股:即大腿)上的匕首。 一摸之下才发现,没有! 不在身上呢。 呼,这下我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我,洛樱,双杀!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我嘴里喝着红豆汤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道。 许安然气急,当下对着桌子一阵猛捶,暗红色的汤汁溅得满桌都是,他依然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声泪俱下。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居然在这种地方卖关子,跟那些写文写了一半突然太监的人还有什么区别!”他的控诉简直可歌可泣,哀恸至深,直令见者悲愤,闻者心酸。 我默然。 有这么严重么? 所以关太监什么事了…… 而在他责难完之后,苏少侠也眼巴巴地吊着我急需用来拿勺子挖碗底红豆的右胳膊,弱弱地附和着:“讲下去嘛,讲下去嘛!” 男孩子家家的,别这么奶声奶气的成不成啊! “行了行了,服了你们。” 这两个家伙之前关系不怎么样,现在居然因为这种事站在同一战线了,还真教人不知该哭还是笑啊。 “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说到你想杀我结果发现没带刀。”许安然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像意外地积极。 “哦,对,没带刀——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啊!正当防卫懂不懂!”我无力地咆哮,也懒于解释,索性将错就错,“唉,算了,杀就杀吧……” 话音未落,见许安然神经质地捂脸惊呼:“你果然想杀我啊!” “谁他娘的要杀……呵呵,我现在倒是想杀你了。”我话锋一转,嘴角挂着残酷的微笑,“你是真的有毛病啊许安然!!!”吼完就举起手中的调羹作为凶器直接往他脑袋上轮过去:“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为什么用调羹却不用筷子?嗯?竹筷难道有陶瓷制成的调羹杀伤力大么? 跟这家伙相处的时日不算太长,脏话倒学了不少,也是无奈,毕竟除了新鲜劲儿已过的“硬笔书法”和随时随地脱口而出的“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脏话以及几个从没听过的稀奇古怪的词儿,他好像也没啥可以教我的了。 亏他还好意思自称什么“天朝某电竞战神的校友的好朋友的领居她男闺蜜”,仗着那些我听不懂的事情动不动吹嘘自己文武双全、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顺带兼职帮小学妹算命赚点奶茶钱。 怨我直言,我真心觉得以上全是扯淡,不仅如此,连扯淡都扯得挺不怎么样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装逼失败。 战争开始了。以一把调羹作为唯一武器的前提下,两人在偌大的屋子你追我赶,不亦乐乎——不,大概该说是我单方面对他穷追猛赶,追到以后就是不讲道理的一顿暴揍。 不亦乐乎却是有的,但仅限于托着腮帮子在一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碰到精彩处高兴起来还会咧开嘴露出一颗违和感满满的门牙的苏少侠而已。 好一阵子“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的响声过后,“哇呀呀呀”“嘤嘤嘤嘤”的声音交叉混杂着,听得人好不心烦,偶尔又觉酣畅淋漓。 这场闹剧最终以许安然脸部的全面挂彩收尾。 他嗦着鼻涕,用从最里边抽屉里翻出的药膏在万紫千红的脸上胡乱涂抹了两下,又拿“绷带”随意裹了裹,没错,是那种真正的随意,半卷白布条儿下去直裹得整张脸七扭八歪,不堪入目,结果裹完以后反而比裹之前更惊悚了。 由于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视觉折磨,我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绷带一一貌似他们那儿都是这么叫的,我夺过剩下的半卷绷带给他细细绕上。 绕得差不多了,着手打结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心里想到,也便就问出口了:“那天你端着加了妖怪提鲜的鸡汤送到我们房里的时候,从你那看情人一样狂热的眼神和过激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头一次见到苏少侠的伤势吧?” 他顿了一下,接着面带疑惑地点点头:“是啊。” “那个时候苏少侠也是跟你现在一样被裹得跟个猪头似的,现在一看,真真是异曲同工之妙,可我怎么觉着这么像你的手艺呢?”我捏着下巴睨他。 “哈?你说什么傻话呢?我这独一无的手艺可是出神入化,惨绝人衰,有人模仿我的脸也就罢了,这姑且算是可以复制粘贴的帅气!至于窃取我炉火纯青的技术嘛,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嘛哈哈哈…….”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面无表情地爆着粗口,“你现在不也成了木乃伊么?” 果然,教与我的这些话都是为他自己量身定制的,他是生怕我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吐槽他么?啊啊,当中就连“吐槽”这个词本身的存在也是为了吐槽而吐槽的呀。 听到我这么形容,他竟然笑得抬不起头来,以至于把眼泪水都笑出来了也擦不及。 我也笑了。 只是没他那么夸张,紧跟着在他擦眼泪的刹那,指尖微动,只听“噗”地一声轻响,许安然登时被雷劈一般整个身子猛地一僵,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呃,竟然捅肾,卑、卑鄙……” “baby , baby , baby , oh , like a baby, baby , baby , oh like……”擦了擦被掰成三半的筷子上的血迹,我干脆抖着腿没心没肺地顺着他越来越缥缈的尾音唱了起来。 “你,卑鄙,卑鄙!唱的什么鸟语!快给老子停下!”他双目中已是血灌瞳仁,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悲愤交加的脸上满满都是生无可恋的绝望神情。 “哦呀,你教我的东西自己都不记得了吗?”我笑得更开心,“还有,别叫得这么亲密,我可消受不起哦~” 说起来,筷子难道有陶瓷的调羹杀伤力大么?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当然是有的,只不过是要看具体是处于什么形态下罢了。 我忽又想到,如果跟他说要了他命的这个道理当初分明也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呢?会不会爆体而亡,死不瞑目啊? 有可能哦,因为他现在就已经相当相当不甘心了呢。顺便提示一下,太生气对身体可不好。 “你,你,你……”许安然颤着手指着我“你”了半天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忽地喷出一口老血。 绚丽的红喷洒到空中,花一般绽放,草草结束了这个年轻的生命,也吓傻了一旁脑袋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少年苏慕言。 “哦呵呵呵~原来这就是高血压啊!”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有人死了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嗯哼,你说我残忍?还说我变态?诶?真的吗?为什么呢,我不理解。 他死了不好吗? 哦,你说许安然吗?许公子当然很好啊!他教会了我不少东西,还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哦! ——唔,为什么他那么好我还要杀他么?因为啊……因为,许安然不是好好的在那里么? 嗯哼?就连刚刚三人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讲了半天故事这样和谐温馨的场景也是梦境哦。只不过这个梦境相当隐蔽,显得十分安乐罢了,一旦彻彻底底地信以为真,就会深陷其中,再也出不来了。 而现在身处的梦境可能是因为构成其的主体之一“许安然”死亡,已经濒临崩塌了。 苏少侠的话,我单是凑他跟前猛地一拍桌,试探性“啊”地恐吓了一下,他也“啊”了一声,就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扒拉着自认为最帅气的角度朝身后比了个剪刀手,我无比自豪地宣布:双杀达成! 双杀哦~~ 双杀哦!! 所以,眼前的一切很快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化作虚无。 又或者该说是归于虚无更为妥帖,也就是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世上有了一个怪人许安然和一个少侠苏慕言就够了,再没有给另外两个的一席之地,因为他们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故事,故事,与故事 一个时辰之前。 …… 啊啊,你终于醒了。 一睁眼就是许安然在眼前放大的脸,我“啊”了一声,赶忙坐起身来,迅速缩到墙角采取防卫措施。 你突然在我的书房里晕过去了,没想到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啊,我们一直守着你,饭都没怎么吃,好辛苦哦,对吧,呆子? 被叫做呆子的少年愣愣地点头。 今天是清明哦,要跟我出街吗? 咦? 呆子——哦不对,是苏少侠眼中放射出热切的光:我可以去吗?我可以去吗! “你不行!”许安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并反问“电灯泡去了做什么?” “……”按常理来说,你们难道不应该先问问身为最主要当事人的我的意见么。 “天天闷在屋里也不舒服吧,出去透透气也好嘛!”他忽然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柔声问道:“好不好?” “哦,好、好吧。” 这模样乖巧得吓人,根本教人无力招架,既然招架不住,也就没法反对了。 没办法,谁叫我一向吃软不吃硬,也还真就只有他这样的人不按常理出牌,专门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 千言万语咽下肚去化作一声:啧。 接下来又是喜闻乐见的讲故事时间,真不是我多想讲,而是许安然二人套路一般非要缠着我讲。 其中一个说讲完了故事出门刚好是二氧化碳浓度降低的时候,有益健康,另一个哭丧着脸说就他一个人被丢下太不公平了,不讲完故事别想走,是以我无奈归无奈,也只得从头讲起。 “第一个梦境呢,从某日清晨开始,我刚起床,就有丫鬟端了热水过来,说是你叫我吃完早饭以后去书房找你”我指着许安然面色一沉,悲从中来,“天晓得我都经历了些什么!书房门口巴掌大点儿的地方,竟然又是飞镖又是银针的,我特么见你一面怎么跟西天取经似的!” 许安然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道:“嗨呀,都是梦境嘛,别当真啦。” 我冷哼了一声继续讲下去:“还有那个想杀我的怪老头,我连吐槽都不知从何吐起……” “不错啊,连吐槽这个词都能用得出神入化了,小姐姐果然是个天才!”他真心诚意地夸道。 “……” 还能不能好好听故事了!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识趣地闭嘴。 从被老头儿的飞镖银针一通猛砸那里开始,我明显提起了劲头,将当时的场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以那个老花眼杀手的无一命中来反衬出我的身法之高超,我自己都觉得厉害得不行。 谁知一旁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许安然又开始插嘴:“照你这么说,那个只会人体描边大法的杀手只是个龙套,而我才是掌控全局的最终BOSS咯?哦豁,有意思!”他哈哈笑着,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大反派的自觉。 出于怕麻烦的心理,我这次直接将他的一番言论赤果果地无视了,置若未闻地继续渲染着当时如同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 紧接着讲到我用一掌之力隔空拆下对面所有屋子的整排墙时,许安然突然沉默了一下,我还特地停了一下等他吐槽,然而并没有。 他静静地沉默着,我慢悠悠地讲着,渐渐讲到梦境末尾那个形迹可疑的“许安然”:“昏暗的灯光里,你满脸是血地转过头来,整整一百八十度,骨头摩擦间发出的渗人声响响彻整个书房。” “然后呢?然后呢?”许安然显然是还没听够,一脸意犹未尽急急问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我摊手。 还要继续讲下去吗?我早先分明看到苏少侠已经——等等,苏少侠哪儿去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没了? “这不会又是梦吧?!”我颓唐地瘫倒在桌子上。 许安然在我涣散的目光中邪魅一笑,而后猛地一拍桌,“咚”地一声巨响将我惊醒。 !!! 这一下拍得本就响动很大,再加上我正侧着个脑袋,耳朵贴在桌面上,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振聋发聩。 半个脑袋被震得嗡嗡直转,混乱中有什么东西“啪叽”一下掉到了双膝上,我仰到椅背上定睛一瞧,居然是跟我一样被震得摇着脑袋,白生生的小脸上梨花带雨的苏少侠。 “好、好可怕……”苏少侠呜呜哭泣着,嘴里神神叨叨的是叫人听不懂的话。 “好、好轻功……”我抽搐着嘴角由衷赞叹。 难道这家伙一直是悬在桌面底下的吗!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彻底傻眼了,再看看许安然,这货一脸的风轻云淡地对着我腿部的挂件抬了抬下巴:“喏,苏少侠。” 我靠,兄弟你会读心的吗???!!! 好吧,先不关心这个。 话说苏慕言你是怎么想起来躲到桌子下面的啊?而且你不是个大男人来的吗,躲就躲吧,一直吊着我的腿是几个意思?嘿,你还好意思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啊你,腿给你抱到现在,我还没哭呢,别给老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去! 苏少侠在我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中从桌子底下慢吞吞地爬出来,一面委屈巴巴地小声啜泣,一面好像还要再过来吊着我的腿央求我继续讲,我柳眉倒竖,先他一步打断道:“你敢!” “再讲讲嘛!”他讪讪地缩回手,耷拉着脑袋软声软气恳求。 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实在是杀伤力巨大,我清了清嗓子脸色稍霁,松口道:“唉,好吧,讲归讲,你可不许再哭了——也不许再一声不吭地藏起来,听到没有?” …… …… “这就是你第二次二话不说就拿脚踹我脸,第三次竟然直接用管制餐具捅我腰子的理由??!!我特么还未成年啊,长这么大以来除了挨那位刚毕业的美女班主任打了两次板子以外,可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呢!”被愤怒与悲伤冲昏头脑的许安然指着我的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你说居心何在?居心何在啊!” 什么玩意,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吗?少糊弄我了,我极为不爽地磨牙,然后一脚踹到他屁股上去:“口胡!你那天明明就摸了我的手!” 动静大了点儿,爱凑热闹的苏少侠也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一脸八卦地蹭过来关心道:“真的吗?真的吗!谁比较主动啊?就摸手吗,还干嘛了?亲到了没有?成亲吉日定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们算一算?” “……” 无语望天。 话说,这位年轻的侠客哟,当初不是你自己跳出来要带我走的么,怎么这会儿剧情发展到了关键时刻,气氛本该剑拔弩张的时候,你却跟个没什么戏份的路人甲似的啊! 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所以你身为一个从小在门派中习武的侠客,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去绣荷包啊!!!!!!!!!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这不合适吧?这绝对不合适吧?! 姑奶奶就这么没有魅力吗?求你们俩打一架好吗!一架就好! 就!一!架! 给点面子啊…… “我说的只是女孩子而已啊,关你什么事了嘛?”许安然拧着眉毛一脸莫名其妙,“你看你这人怎么尽抬杠呢?” 嗯,很好,不关我事是吗? “不关我事?”我自是不负所望地反问着狠狠赏了他一记暴栗,神情变得空前危险,“刚刚你说啥没听清,再说一遍来听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整日胡言乱语的代价 “小姐姐仙子玉色举世无双,上可与嫦娥争艳,下可教龙女羞惭,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风华绝代冠绝天下,貌美如花人比花娇……”许安然捂着脑壳瑟瑟发抖,紧接着背书似的头脑发热地一通哀嚎。 这家伙,他到底是背下了多少本书啊! “你之前不是说你文字功底不好的吗?”我惊了。 他挠着后脑勺讨好地傻笑:“嘿嘿嘿,哪儿能啊,还不是看小姐姐这么好看,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哎呀呀!疼疼疼!!!疼啊!” “这个口头禅通常是我说的,你这样相当有喧宾夺主之嫌啊……嘛,不过念在你是无心,我也不与你计较——然而我还是要打你。”在他乍一看静默无声却又分明在疯狂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的悲痛眼神中,我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食指关节:“你刚刚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说你貌美如花,人比花娇啊!”许安然不解。 我冷笑:“你以为我当真不记得你曾跟我提过的如花是个什么人?” 许安然大骇,脸色转瞬变得刷白,堪比方才趁我不注意一头埋进了石灰里:“不不不!我、我口胡!我失误!小姐姐饶命,我连高中都还没毕业,我还是个孩子啊!” “那就给我接受大龄剩女的怒火吧,你这熊孩子!” ……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梦境中你追我赶的情形再度出现,许安然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还不忘用委屈又不失悲痛的语调大吼:“救命啊!救命啊!我只是看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要付出代价,你爹娘难道没教过你吗? 顺手操起手边两尺来长的大烛台,我咬牙切齿地对着面前的一阵空气猛挥,恐吓道:“揍哭你信不信!你这瞎——” ??? 手间颇有些分量的铜制烛台陡然被抓住,我难以置信地侧目,发现阻拦我暴行的这只纤细右手的主人竟是前一刻还在有模有样地绣着荷包的苏慕言。 这位平日里温婉寡言的,低调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翩翩少侠青衣一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三丈之外闪身到了许安然跟前,他目光坚定地护他在身后,略有些瘦削的身躯此刻显得尤为挺拔伟岸,且坚若磐石。 比他高出半头的许安然则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躲在他身后死死抱住他的小蛮腰不肯放,像只受惊的大土狗慌不择路地躲到了兔子后面。 可惜许安然不是大土狗,苏少侠亦不是小白兔。 手头使劲拽了两下,烛台纹丝不动,一滴冷汗自后心悄然滑落,再看看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波澜不惊。 这下我知道了,他不仅不是兔子,还很有可能是许安然常说的那个金刚什么比吧。 假的吧?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啊,绣荷包居然也能绣出麒麟臂吗!!!!!!!!!! “少侠,你拦我作什么!” 仅从力道这一点来看,我就判定了自己无法与之抗衡,虽觉有些心虚,气势上仍是不愿落于下风的。 然苏少侠犹有些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几分认真的神情,他恳切地道:“姑娘,你这样会打伤他的。” “哼,打伤了才好呢!谁让他成天作弄我没个消停。”我不屑道。 苏少侠笑了,笑得眼睛都眯到看不见了,笑到露出一颗光辉灿烂的门牙:“虽然你打他在下本是没什么意见的,不过,你确定你心里面也是这么想的么?”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么?老实说,我没什么把握。 是以我沉默了。 见我不答,他又道:“若是真把他打伤了,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了;若是真把他打伤了,会不会照着梦中的情节发展;若是真把他打伤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了,我根本就没考虑到这些,被许安然这厮调侃时我光想着自己不能吃亏,却忘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至少,不能再教被自己的梦境摆布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苏少侠原来是大智若愚啊。 考虑到这里时,便想低头向其赔个不是,然而嗫嚅了半天也没想好要怎么表达歉意,最后只得咽了咽唾沫胡乱扯开话题:“苏少侠记性真好,我还道是你只专心致志绣那荷包,根本没怎么听我讲呢……” “哪里哪里,不过是常常在练功时偷偷做些针线活的小玩意儿,习惯了一心两用尔尔!”他颇有修养地拱手谦逊道。 就在他收回右手的一瞬间,我抓住机会,不动声色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烛台,又一个侧身就地一滚避其锋芒,随后疾速出手,电光火石间,烛台“啪”地一声重重甩在了许安然的屁股上。 许安然“哇”地一声哭了。 哭了。 …… 这回他倒是没有嘤嘤嘤。 苏少侠哑然:“姑娘这是……” “既然我不是女孩子的话,与我不同的他当然就是了,哭一哭岂不是更有女孩子该有的柔柔弱弱的样子?”我耸着双肩摊手,“我可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哟~~” “姑娘还真是,真是——”真是有仇必报。 当然这个时候他肯定不会说的,毕竟已经有捂着屁股痛哭流涕的许公子作为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了,他又怎会如此不识实务。 后庭遭难的许安然揉着屁股放声大哭,哭得累了还要仗着苏少侠护着他,两眼噙着泪破罐子破摔地咆哮两句:“洛——樱——算你狠!你是不是连我搞基的权利都要剥夺,是不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怀着想让我孤独终老的阴谋!” “难得你好好叫一次我的名字啊。”我笑。 苏少侠面色严肃地纠正:“直呼其名实在太无礼了,得称姑娘才是。” “她不也一直叫我名字吗!!!!!!”许安然大吼。 某人的屁股怕是又开了花咯,我摇头暗暗叹息——诶,我为什么要说“又”? 那些个奇怪的的梦境依然是个谜,老实说,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仇家啊! 到底是何方神圣悄悄对我的梦动了手脚,目的又是什么? 被我轻易就打破的那些梦境,其中的情景预示着什么,或者说,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倘若我没能识破梦境,是不是就意味着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不得而知的事情。 我把自己的疑问与顾虑细细与他们讲了,他们似懂非懂地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始作俑者会是谁呢? 对此,三人认真讨论了一会以后得出的结论是: 不知道。 没办法,我们全都是凡夫俗子,没有什么神通可用,想不出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于许安然的话,就算不是普通人,充其量也就是个怪人,跟神还搭不上边。 末了,苏少侠还托着下巴很中肯地表示,说不定一直研究下去也还是一样毫无头绪。 “啊,痛——” 许安然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责怪他只剩了一颗门牙都不忘记乌鸦嘴:“叫你瞎bb!” 苏少侠抱着脑袋闷声坐了好一会,猛然泪光莹莹地抬头问道:“瞎哔哔是啥意思?” “哦,就是胡说乱侃,说话从来不动脑子。” “这、这说的可不就是你自己吗!”我愣住了。 毫无疑问简直就是量身定制。 “啊?是吗!”许安然郁闷挠头,“我怎么没觉得?” “废话!你什么时候见过河豚被自己给毒死了?!!” ……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碰撞(各种意义上的……) 这么一闹腾,故事是没法再好好讲了下去,后面的部分全都匆匆带过,能少说两句的话我是求之不得,乐得清净的。 其实自第三个梦境中拿筷子捅死许安然并成功把生性胆小的苏少侠吓晕之时,那个世界就开始逐渐崩塌了。 后面都是一些相对没有营养的内容,没什么好讲的了,按话本上的节奏也就是一句话带过的那种。 结果许安然又不乐意了:“嘤嘤嘤,好过分,挨了你这么一顿胖揍都没有福利加成的么!”他假哭着指着我的鼻尖阴阳怪气道:“你就这么敷衍我!” 活像个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告知丈夫已写完休书的怨妇。 可是你是怨妇吗?!你又哭什么啊大哥!我敷衍你什么了啊我,成天就知道搞些幺蛾子,能忍住没有立刻揍你就已经是极大的挑战了好么?好么! 许安然的演技浮夸得我都没眼看了,奈何眼看着另一边的苏少侠嘴一咧又要开始跟着附和,我瞥向床头的漏刻,赶忙急中生智在他惯性盲目跟风之前迅速岔开话题: 咱们之前不是早就说好要出门了么,太阳肯定都好高了,正是大好的时辰,这会儿不去的话,待会干脆也别去了! 听到我一提,许安然才想起这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点头称是。 亏你还记得……我这才得以松了口气,简单拿水壶中隔了两夜的凉水随意洗漱梳理一番,二人便准备出门。 临开门前,苏少侠依然眼巴巴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不高兴地小声嘟囔:“哼,又不带我一起——嗯?我为什么要说又???” 接着,屋门一开,恰好一阵大风刮过,我慌忙松开门框抬袖遮挡也还是险险叫风沙迷了眼。 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雕花木门一刹那脱手而出,顺着门轴飞速一转,重重摔在屋墙上,发出“咣”一声脆响。 起风了…… 狂风大作之间,我费力地从袖子后头露出一只眼睛窥望,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口结舌:“这……” 方才在屋内没注意外头的动静,这会儿一开门才恍然发现,眼前目力所及之处基本都是一片废墟,风之所过处处尘土飞扬,此前生机盎然的院子变得好不荒凉。 发生了什么??!! “就在昨天夜里,你昏迷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仿佛事不关己般淡淡出声,“南墙整个儿塌了。” 他又自言自语道:“你的梦也不尽然是梦啊。” 明明难得碰上他能正经一回,遗憾我现在完全没有调侃他的心思——只因这现实与梦境的交汇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 它们离我如此近,被风席卷到空中四下飞扬的尘土甚至触手可及。 我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那么,我所看到的,我所经历的那些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 突然自己感到有些迷惘,有些疲惫,亦或是有些气馁,都不重要,但有些东西蚕食着我的思想,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力感转眼之间遍布全身,又不仅仅像是全身都被抽尽了力气,名为绝望的可怖巨兽同样不留余地,铺天盖地地砸到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莫非我根本就逃不出这个梦魇?不,不会的,我曾亲眼看着它分崩离析,化作齑粉消失殆尽。 我摇摇头撇去脑中的胡思乱想,硬生生扯出一抹虽然自己看不到,却也晓得铁定不怎么好看的笑来:“许安然啊,你这间院子怎么拆得这么快,可是要翻新了?” “不愧是土豪二世祖啊!”我感慨。 许安然闻言先是一呆,尔后也跟着笑起来,平凡至极的面孔,笑得不仅谈不上好看,还傻里傻气的,偏生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无比宠溺的甜津津的气息在里面。 大约这就是他所说的魔力吧。 直到很多年以后,一切尘埃落定,再安逸的生活中我都会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一刻,那样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人类闯入了我尘封已久的内心。 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令人着迷,许久未有过的被重视、被理解的感觉包围着我,温暖得像是年关那天,在异乡的街头阿婆那儿买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吃进肚里,暖上心头。 那个人,那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什么都没做,单单一个稍显笨拙的笑,好像胜过了千言万语,一路披荆斩棘,直达心底。 而心底那处最为柔软的地方,被紧紧捧在手心,似乎有什么开始逐渐融化,升温…… 无形之中,一种名为默契的坚固锁链恰到好处地连接,牢牢封锁住了双方即将脱口而出的探知欲。 对于这种未知的危险,众人心知肚明:即使能想办法把那人找出来,我们也根本无从应对,至于能否战胜对方,更是毫无把握可言。 所以,不客气地说,想要像话本上那些年少轻狂单枪匹马闯敌阵的主角那样胡拼一番,无异于痴人说梦。 现实中,这种愣头青的做法不仅不能战胜强大的敌人,还会使你的人生同话本一般早早完结,未免得不偿失。 既然现在风波已经过去,妄自猜测也没什么大的作用,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做的只有好好长长记性,将来若是再遇上此类突如其来的危机时,能从容应对,见招拆招才是正解。 一行人在满天飞的尘土中打着手势交流,最终决定先去正厅用早膳为上。 此时已是晌午,几样简单不失精致的小菜陆续上桌,两边的侍女上好菜后恭敬地在身后站作一排,我歪着脑袋把筷子尖儿抵在下唇上,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噫!个个都眼生,咋没一个是以前见过的? 好像又换了一批新丫鬟啊! 待到反应过来,我已忍不住凑近身旁人的耳畔低声惊叹:“姓许的,你果然好有钱!” 谈论起这种话题的时候,苏少侠也舍得抽空从碗里把头抬起来了,赞同地点头。 后者只摇头笑笑并未多作解释。 在当事人的沉默下,一切很快归于平静,三人各自埋头安静地吃饭。 也不能说是全部安静吧,中途苏少侠有好几次从碗里抬起头来,大约是想就刚刚的话题补充发表几句言论,也可能是想再度表达一下被独自抛下的不满,不管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都被我毫不客气地一一摁了回去。 “吃饭。”我冷着个脸沉声提示道。 待到他再慢吞吞地从碗里抬起脸来,已是黏了满脸的饭粒,表情呆滞的稚嫩脸庞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糯米团子。 太、太残暴了!许安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额上没来由地冒起了冷汗,赶忙碗口也不敢离地更为卖力地埋头扒饭,哪怕中途因为咽得太急呛着了好几次也未敢多作停顿,随手照着胸口拍了几下又继续扒。 真自觉啊,我暗叹。 是以今天的早膳破天荒的只用了平日一半不到的时间就草草结束了——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对饱腹主食情有独钟的苏少侠的。 这人基本上每次都要从太阳刚出来吃到午饭都差不多要备好的时候,再者我方才还适度使用了“不好好吃饭你那门牙就再也长不出来了”这种话吓唬过他,这会儿他更是扒饭扒得跟玩儿命似的。 当然,后半句的“就算你再怎么吃饭也长不出来了”,我是不可能告诉他的。 此等噩耗对这位年轻的侠客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出“门” 任由埋头苦吃的苏少侠继续在桌上狂吃不停,饭后,我与许安然做贼心虚般,悄悄地相继起身离席。 二人并肩溜出去,自正厅缓缓步至走廊,此时风已停了大半,慢悠悠地拂在脸上好生舒爽。 惬意间陡然想起,还不知道他接下来究竟要用什么方法出去呢,便放慢了步子,兴致盎然地问起此事。 该不会是忘了考虑这个问题吧?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可是大问题,某些人当初可是亲口告诉过我,说他自己也不认识路的呢! 尽管想起来还是对他跑到自己都不认识的荒郊野外安家这种绝非正常人会有的行径有些不解,但也懒得问他了。 反正他一定又会找出许多奇奇怪怪的理由吧。 又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毕竟他可是许安然许怪人啊,哪天要是能正常起来了才是真的奇了好吧? 然而对于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他没有立即答我所问,倒是有兴致意有所指地碰了碰我的肩膀揶揄我:人家苏慕言是老实人,你这样可不太厚道啊!” 哟,不错嘛,看来还有心情管别人呢。 “言下之意是阁下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老实咯?”我知道他是在嘲讽我中午哄骗苏少侠吃饭会长出门牙的事,便见缝插针地怼回去。 “没有啊!”一张十足欠揍的脸不怀好意地凑上前来,他毫不脸红地笑笑道:“我也是老实人。” 就你?呕!!!说这种话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早知道跟单纯善良的苏少侠一比你简直就是个千年道行的老狐狸啊老狐狸…… 是以我毫不客气地一拳挥过去:“鬼信!”不曾想被他徒手在半空接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我并未用上多大力道的拳头,轻而易举就将其移至一边,接着自宽大的袖子后面缓缓现出一张真挚的脸来。 “我没有骗你,”他淡淡道,“我何须骗你?” 一反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此刻他双目之中秋水盈盈,话里行间尽是诚挚,正经得可怕。 他又将我的手按到自己炽热的胸膛上,半真半假地叹息道:“洛樱啊,不要这么凶了,小拳拳捶的本来应该是胸口,而不是我这张英俊的脸啊。” 闹哪样?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叫我名字还真有些不习惯,我本还想上去撕一撕他的脸皮看眼前之人是真是假,然而方才那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一出口,我便跟灌了迷魂汤似的,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怪哉! “你这混蛋是不是给我下了药了啊?” 虽然很想直接这么质问,但自己的右手尚被他握在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直达骨血深处,火烧火燎一般,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尽数灼伤。 太、太烫了!我红了脸,快要溢出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热度朦胧了视线,我只觉自己心跳快得不能自己,而后忽然再次注意到了被他牵制着的尴尬动作,热度再度升温,我赶忙急急甩开他的手,扭过头去找着借口掩饰满脸的窘迫:“热不热啊你这人!真是的!” “是挺热的,”他抚着下巴附和道,“毕竟风已经停了啊。” 什么风不风的,故意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他是顺口调侃罢了。 但他这话一出口,不知怎的,总觉得好像有点熟悉,大约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是在哪里呢? …… …… 眼前这位貌不惊人且脑袋也不怎么正常的男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知道! 但不是你自己跟我说你也不认识路的吗?嘴上说着要出“门”,结果就真的莫名其妙从书橱后面掏出个只有门框没有墙的古怪的单扇门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是不是对出门有什么误解啊! 诚然,我还有一大堆疑问憋在肚子里,奈何许安然也并未征询我的意见,就牵起我的手迈了进去。 …… 娘咧!你这扇门是用了什么诡秘的妖术吗,为什么走进去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四下里不见人烟的荒漠上啊?! 罪魁祸首环顾四周以后皱着脑门“啧”了一声,也不多言语,拉着我就往回跑,回到门内竟然还是他的书房,他重又着手关上门,然后再度打开。 接着是—— “咦?为什么脚下的房子这么小?哎——” 话还没说完就发觉脚下一滑,就在整个人即将自琉璃瓦的屋顶上滑下去,头朝下地栽到地面时,身后的手精确无比地一把将我捞了回来,而我也借着这个危险至极的姿势,得以看清了我们当前所处的位置。 方才倒挂着身子所见到的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倒过来是: 长盛殿。 哦,原来这里是长盛殿顶啊。 啥!长盛殿??!! 疯了吧!为什么会想不开跑到皇宫来啊,你是活腻了吗?!!! 会不会被当成反贼给抓起来啊! 会被禁卫军杀掉的吧?绝对会的吧! 在我恐惧到极致的扭曲神情中,许安然看起来似乎只有一丁点儿无关惧意的懊恼,随后面无表情地拉着我再度走回门内。 …… 安全倒是安全了。 所以这次是遮天蔽日,大白天也乌漆墨黑的阴森森的树林子吗? 喂喂,敢不敢靠谱点啊!被野兽吃掉什么的,我才不要啊!!! 再敢胡来信不信我…… !!! 你搞谋杀啊大哥?! 现在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把这家伙骂得狗血淋头,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且是唯一想做的事情。 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是因为今天挨了我两下捶而故意整我,借机报复。 当初从京城独自一人跑到苏州城来都没遭过这么大的罪,而且我真的真的是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啊,简直身心俱疲。 水,到处都是水,满眼满眼的水将我淹没,我徒劳地挣扎着,混乱中有人托住了我的后背,我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死死吊着不放,到后来直接趁势就挂了上去。 两人在冰凉的水中一阵扑腾,好不容易才互相支撑着(准确说是我单方面地挂在他身上靠他撑着)爬到岸边,之后各自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望着头顶亮得扎眼的大太阳无限感慨。 其实,也不能说运气不好吧。 想想看,要是刚刚掉进的不是眼前的小池塘,而是别处的什么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大湖里头,恐怕这会儿我们的戏份都结束了。 虽说我一直觉得人生本就数短短十载,就算活得再怎么圆满也并不算太长,但若是真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多活个几年啊? 天灾自是无从避起,至于人祸嘛……我满腹狐疑地睨着身旁死尸一样趴在草地上的男人,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我说,许安然啊许安然,你根本就是想要我的命吧,绝对是的吧!” 后者似是悠悠醒转,顶着头上无辜的青蛙坐起身来大喊冤枉:“对不起啦,小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会游泳嘛……” 这是会不会游泳的问题吗! 之前说好的一起去城里玩,结果你把我给弄哪儿去了? 戈壁?皇宫?密林?池塘?合着你不是要去城里玩,而是要逗我玩呢? 瞬息千里,移形换影什么的,这些东西说出去谁会信呐! 教他这么一搅和,我也没有了出门的心思了,只一心想回去好好睡一觉,顺带弄点吃的填填肚子,慰藉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我挤干了衣服上的水,回过身来刚想与他商量此事,猛然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 难道? 难道! 不是吧?我的老天爷,这也太惨了点儿吧! 想到这里,我赶紧推醒了旁边再度睡过去的“死尸”,急切地在他耳边问道:“喂,许安然,醒醒啊!你的门哪儿去了?!” ……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丧葬 醒过神来,许安然没等我催促便立即下水去寻了,我则在岸上指点江山,在二人近半个时辰的努力下,终于把挂着一圈水草的,效果似乎极其不稳定的代步专用怪门给捞了上来。 一眼看上去这东西貌似整个儿都是用不知名的劣质木头制成,好在原本是上了漆的,还挺防水,不然泡烂了都没地儿哭去。 我发现这东西的脾气真心古怪得很,去别处总没个准头,回去倒是次次都意外地顺利。 等回到书房里头,两人都已经全身脱力,疲惫不堪了,突见许安然双手抱着头仰天长啸:我不甘心!!! 我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磨着牙:“我也不甘心。” 见我亦如是,他瞬间收了一脸的悲怆,奇道:“你怎么也不甘心了?” 问我怎么了?呵呵,想听说实话吗?我现在好后悔好后悔诶,那时候为什么没跟梦里一样捅穿你的腰子……两个。 “我早上就不该轻易放过你,”我狠狠咬牙,“真该多揍你两下才解恨。” 许安然无辜地摊手:“那你现在动手也不迟啊,我不就在你旁边么?” 故意的吧你?谁还有那个闲功夫啊!即使被他这无关紧要一样的语气撩拨得愈加火大,我依然以惊人的耐力忍了下去,朝他大度地一摆手:“今天已经被你折腾得够呛了,没力气,改天吧。” 洛樱曾经曰过:有账何必非要今天算?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咱走着瞧就是! 待到回房梳洗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脚下又不由自主往书房的方向去了,途中路过主厅时,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还一心一意埋在碗里,心中忽而有些不忍,但一想到苏少侠的身子看起来那么瘦弱,多吃点补补也是好的,那点微乎其微的罪恶感也就眨眼烟消云散,随他去了。 忐忑不安地敲响了许安然的书房房门,已经裂开几道缝隙的雕花门发出与平常不同的怪异声响,里面随即有个轻快的声音应道:“小姐姐请进~~” 听惯了他这么叫也懒于纠正了,遂推门而入,一进来就看到某人面对着门口大剌剌地往那一坐,双手交叉着枕于脑后,神色姿态间满是闲逸自在,好像睥睨天下的帝王坐在龙椅上似的那么骄傲。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丫鬟们没有我的指令是绝对不会主动过来打扰我的,苏慕言这会儿也肯定还在吃饭,而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会,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道,“这次一定没问题了,相信我!” 出了那么多次岔子,信你才有鬼咧。 奇怪的是,这回居然顺利得令人发指。 咦?我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城门上的匾额还是好端端的在那里,上书“苏州城”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真就这么过来了? 正心存疑虑时,一张白纸随风而来糊到了脸上,我伸手扯下来一看,那纸头比自己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圆滚滚的,当中还有个拳头大小的方孔,俨然是个铜钱模样。 是冥钱啊。 紧接着,更多的冥钱一股脑儿地飞过来,铺天盖地地乘着恰到好处的风儿在空中盘旋,又缓缓飘零,鹅毛大雪一般落在人的头上、身上,教人恍然有种步入冬季的错觉。 入目皆是一片雪白,我抬目望去,盖因送葬的队伍穿着清一色素白的孝服自城门那头而来,一行人个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不似平常人家会有亲人立于棺木旁哭泣。 仅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看起来像是直系亲属的女孩独自站在了队伍的另一边默默跟着,女孩红着眼睛,面目憔悴得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 但即使这样,她依然死死咬着下唇,竭力隐忍着,教人好不心疼。 “这里头就是传闻中那个泄露了天机的风水师吧?他祖籍也是姑苏一带的?” “是啊,正是那人。我听在京城的亲戚说,此人对镇宅驱鬼颇有些研究,也算是个有识之士,绝非那些个到处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可比,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才去了那里不久就死了!” “唉,真可怜啊,边上那个是他家里人吧?得亏还留了一个活口,要是跟传言里头一样全部暴毙就……” “是啊是啊……” …… 准备进城的百姓避让在路两旁议论纷纷,离得近的几人,谈话的内容基本上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风水师吗?敢情还是个名人?怎么感觉好像很多人都认识他的样子啊? 我不觉想起了之前在仙缘客栈大堂里偷听到的谈话,那时他们提到的那位风水师,会不会就是此人?依我看十有八九没差了。 单单是因为言行不当就遭到如此飞来横祸确是惨案无误,但我对此人不甚了解,更谈不上知根知底,所以除了对死者抱有的一丝同情与遗憾,也没有太大的感伤可言。 相对来说,更让我在意的是整件事情的起因——泄露了天机真的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送葬的队伍迎面走来,又很快与我们擦身而过,渐渐远去,大家各忙各的四散开来,最终,短暂的寂静归于喧嚷,人群离去,除了满满一地的冥钱好像再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来过。 “真是个坚强的姑娘。”回首目送队伍远去,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叹道。她将来只能自个儿一个人度日了,想必生活会艰辛得多吧。 许安然倒是全程都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但见他从头至尾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女孩儿,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眼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照他的性格不该拉着别人将此事从头问到尾么? 此等情景,我心下自是惊奇不已,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人么,这次怎么不闹腾了? 莫不是…… “喂,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我碰了碰他的肩膀,明明应该是问句却没个疑问的语气。 “啊?没有没有!”他这才反应过来,先是否认,复又神色黯然:“怎么会呢。”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瞎逛了一会儿,一路上的人基本十个有八个在讨论刚刚那场丧葬相关的事宜,什么擅窥天机得了报应啦,党派之争站错队被暗杀啦,杀鬼太多被阎王记恨啦……总之应有尽有,大有三人成虎欲说越离谱之势头,真真是充分发挥了人类生来就丰富的想象力,听得我嘴角直抽抽。 以前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结果光是一场丧葬就弄得家喻户晓,真教人哭笑不得,不晓得这位风水师生前是否有过这么大的影响力…… 溜达了几圈,这个话题就听了几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还啥都没买着,许安然又嚷嚷着肚子饿,非要去吃饭。 “去嘛去嘛~~你看着我吃也行啊!” “……”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八尺来高的大男人弯腰扭臀地吊住胳膊一阵狂甩的丢脸场景无须赘述便已十分渗人了,你的洛樱姑奶奶表示并不想看你吃,甚至还想让你去死一死。 然而实在拗不过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疲惫,便就近找了个酒楼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家常小菜填填肚子。 酒楼里生意红火得很,这还没到饭点,一多半桌子就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年级口音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果然也都在讨论刚刚的事情,没完没了了还。 人生而来的八卦本能啊! “哎,你跟那个呆子是怎么认识的啊?一个是名门正派小鲜肉,一个是歪门邪道老妖婆,怎么看你们都不像是一路人啊?” 几碗酒下肚,许安然双颊染上了红云,晃着脑袋说出的话也开始不清不楚。 我气得想掀桌。 吃饭就吃饭,你喝什么酒嘛,喝酒也就罢了,还敢拿碗喝,待会儿是指望我扛着你回去吗?何况就算我抗得动也不知道你把那破门藏哪儿了啊!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说谁是老妖婆?!”我忍下怒意佯装一副没听清的样子威吓道。 熊孩子上蹿下跳不听话,好好吓一顿就好了,本人亲测有效。 “啊,对不起对不起,说漏嘴了!”他赶忙双手合十把我当大佛似的拜了两拜,“我就是好奇而已,说来听听嘛!” 你以为拜两下我就原谅你了?可能么?除非我真是佛! 我直接扭过脸去看也不看他,想着干脆不要理他算了,他却自己主动凑上前来,借着醉意在我耳边轻声哼哼:“你信我,那家伙他,他不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七夕的迷你番外 “呐,樱樱,今天去相亲罢。”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气中,某人极尽魅惑地自身后搂住我的双肩,撩人的嗓音缱绻呢喃。 什么意思!!! 前两日所说的会一直陪着我果然是骗人的么? 我心头一窒,手中捏着的裙摆陡然绞紧,虽酸楚泛起,却还是强撑了笑颜应和道:“好啊,这次又是哪家公子呢?” 他狡黠地笑笑,然后温言软语地在我耳畔轻轻吐出一个字。 “林家?凌家?泠……” 好啊,这家伙,又戏弄我! 我气得伸手去掐他的脸蛋,得逞的人儿也不喊疼,只笑得眉眼弯弯,尔后俯身在我唇角印上一吻后再度埋进我的肩窝。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项间,直教人全身绵软,害得我连责备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他温暖得怀抱中沉沉睡去,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好似听到他唤了一声:“傻樱樱,今天是七夕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人生的第一顿霸王餐? 人家苏少侠再不好能有你这样天天给我找气受?不过难得他能有闲心关心我的事情啊,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问及我与苏少侠的事情吧,思及此处,我不疑有他,在脑中稍作整理便全盘托出。 当然,免不了适当地添油加醋一番,剧情需要嘛。 ……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带你回去?”许安然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问。 “当然是因为一见钟情看上了本姑娘的美貌,要我回去寒山做他的师妹跟他一起你是风儿我是沙,潇潇洒洒走天涯啊。”我嚼着米饭不假思索。 “傻!”许安然用力点了一下我的脑门,他这足足举动致使我晃了好半天脑瓜子才清醒过来,我杏目圆睁,“咣”地一拍桌子,朝他怒吼:“大胆!” 不知道老娘我晕车晕马晕所有吗?! 奈何这厮并没有被我从周身发散出来极度危险的凌厉气势吓倒,许是酒多了些。 他朦胧着双眼,照样不紧不慢地拿指尖描摹着我的眉眼,状似出神地缓缓唤了我的名字:“洛樱啊……” 能好好叫我名字就说明他肯定要认真了,这家伙一认真起来准没好事,于是我马上拨开他不安分的手,等他的下文。 没等来下文,却见他趁着酒劲又不由自主地伸爪子过来,定是要继续逗弄我,我觉得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了,是以那只爪子被我在半途中一把抓住,狠狠地掰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骨骼韵律声。 “哎呀呀呀~~~”许安然面上痛苦得扭成一团,发出媚入骨髓的呻.吟,但是没有立刻屈服,强硬地死撑着说出一句相对完整的话来:“唉哟,你、你听我说啊,那家伙真不是好人!” “何以见得?”我懒懒地打着呵欠。你这家伙又说了我的词。 “你看他哪里有半点想与你亲近的意思,”他醉醺醺地把脑袋埋在自个儿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但他也没说谎,他想做的,是也只是把你带回去而已。” 是啊,带我回去,没毛病啊,有什么问题么?一个单身的俊俏侠客说要带我走,除了要娶我以外还能有其他意思? “当然有!”许安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旁边的食客闻声纷纷转头看过来,更是教离得最近的我狠狠吃了他一吓。 兄弟你读心啊你!!! 也不理会我已经兀自趴在饭桌上找起了自己瞪出来的眼珠子,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我仰起头来,见他接下来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将周围探究的视线全都一一给瞪了回去。 所作所为凶极恶极不讲道理,神情更是严肃得吓人:“综上所述,他的目的仅仅是‘带你回去’这一个,也就是说——他只负责领人回去,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很有可能无权,也根本无心干涉。” 因着他这一番话对我打击过大,后面的时间里我一直闷声吃饭,吃完了呆呆地坐那儿看着那人没见过酒一般自斟自饮,也不再提及苏少侠的事了。 “服务员,买单!”许安然放下酒碗豪气干云地一声吼,“今儿个我请客!毕竟我高兴啊,高兴!”当然是你请客啊,除了一点饭钱其他都是你喝的酒,何况我又没带钱! 在小二看白痴的目光中,我好声好气给他解释,刚刚的话就是喊你结账的意思,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不用在意他云云。 真好呐,他这句话意味着今天这天杀的尴尬行程终于差不多要结束了,不过…… 从正午开始拼死拼活地从东头窜到西头,又差点淹死在池塘里,好不容易跑到城里面,结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啥也没买着就为吃顿饭顺带看你耍酒疯? 这说不过去吧?这绝对说不过吧!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许安然醉意冲天地在怀里袖中掏银子掏了半天,小二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青桩一样在旁边杵了半天。 此时他脸上神色已是从一开始的恭敬愈加不耐烦了,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一掀衣摆气冲冲地走了。 那边他前脚刚撩起柜台后面的花布帘子,许安然立马弹簧似的越过桌子凑到我跟前来,一改方才醉生梦死的模样,附在我耳边悄声道:“喂,趁现在,我们赶紧跑路吧!” 我:??? 他摸着后脑勺坦言:“那个……我身上好像没带钱啊……”!!! 我挫败地扶额:“这怎么搞,我也没带啊,今天早上那件衣服被你那坑死人的破门给害得浸了水了,我就直接给换了件干净的,根本没记得拿荷包呀!” 你在逗我吗?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啊,老坑我真的有意思吗?我又开始趴在桌上找起了好不容易才安回去的两个眼珠子。 “哎呀,快走吧,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 这边两人还在为到底要不要跑路而拉扯,那头已经有一瘦削的中年男子在小二的指引下绕过了柜台径直走过来,看衣着样貌颇有些仙风道骨之相。 瞅这阵势,莫不是个不显山露水的高手? 此人一出现,便引得周围一阵唏嘘,看来也是个人物。 方才一直隐忍的小二则是一副得了靠山模样,在其后趾高气扬地抱着双臂:“哼,这是我们寻芳楼的掌柜的!” 噫!进来时没注意,好好的酒楼怎么想不开起了这名儿啊?不行,我必须得吐槽一下,实在是太、太、太他娘的像妓院了,一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但他们好像都没觉得有丝毫不妥,小二的语气甚至自豪得像是在说“这是我们的护国大将军”一样,说完一脸“你们等死吧”的表情。 那得意程度,就差缺点木材好当场为我们打俩棺材出来了。 眼看对方气焰嚣张非常,定是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们,许安然全然不为所动,只愣头愣脑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紧接着做出了叫现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站起身来,足足比那掌柜的高出了一个头,掌柜也是个人物,自然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 半晌,许安然抬起手来,掌柜的也提起了拳头,一时间,酒楼里静的出奇,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时候,许安然动了。 许安然动了!许安然出手了!许安然的手落下——狠狠地弹了掌柜的一个脑瓜崩儿…… 没错,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拳拳到肉,更没有铁齿铜牙,就是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 后者完全没料到他会使这招,反应不及,“诶呦”惨叫了一声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整个人愣在那里。 且不管原因如何,着实是有些丢份儿的,所以这般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再看始作俑者,挂着一脸寒霜,他自我感觉良好地摆了个自认为最帅气的姿势,眯着本就不大的眼睛义正言辞道:“年轻人,学无止境,再回去练两年吧。” …… 众人目瞪口呆。 “嘿嘿嘿,我早就想说一次了,这台词帅不帅?”他低声拍着我的肩膀道,“放心吧,我帮你试探过了,这人弱得一批,我们干脆直接冲出去吧?” “呵……”头一回见有人能把吃逃单这种不齿之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是该佩服呢,还是佩服呢? 不过,城里头吃霸王餐要能这么简单,我便把掉桌上那俩眼珠子都送你可好? “哼,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来吃霸王餐?”掌柜的很快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爬起身来,优雅地掸了掸外袍上的灰尘。 之后,他面露轻蔑之色,手间抚掌两下,十几个彪形大汉“刷”地一声从天而降,转眼间就将我们团团包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异相 拜托啊,大哥,在座的明明就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好么?好么! 饶是我在心中不断腹诽,其他人依然是被他给唬住了的,交头接耳连连称是。 随后,人墙忽然主动让出了一条缝,盖是那掌柜又上前来了,他拱手道:“这位兄弟,话倒说得极漂亮,只是自个儿又不肯付我酒菜钱,却是何解?” 呵,掌柜的不愧是掌柜的,表面恭维,实则是赤果果的嘲讽啊!这种时刻装逼失败怎丢脸二字了得? 奇怪的是许安然居然到现在还能面不改色,可见其脸皮恐已厚破天际,只可惜当事人似乎根本没有自觉。 但见他神秘一笑,上前靠近了那掌柜后与他耳语了些什么,掌柜皱着眉毛听他说完竟然还频频点头,认同模样不似作伪。 原以为他方才说那话必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惜并没有。 不仅没有,在这之后掌柜的态度还温和了不少,甚至还示意围成人墙的大汉让开了一条缝儿,恰好够一人通过的大小。 莫不是又说了什么话哄得人家高兴愿意放他走了? 这家伙,为了自保成天就晓得说些瞎话,也是没谁了,虽然偶尔也会派上用场就是了。 我这样想着,许安然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便加快了步伐要跟在他后头一同离开,几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突然齐刷刷地挡在面前。 不等我发问,掌柜便扭头对他道:“照规矩,在你拿酒钱回来之前,你这新媳妇儿可得先留下。” 哈??? 什么媳妇?谁的媳妇?关我什么事了? 再看许安然,脸上抽筋了一样对我猛地一阵挤眉弄眼,恐怖的频率看得我简直心惊肉跳。 敢情你这是骗人家说我们是夫妻,要拿我放在这儿做人质,还要我配合你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要这么做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会死吗?你告诉我,会死吗!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你去拿钱,要我在这儿等啊?分明是我比较清醒好吧! 哇,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啊,为什么都不会脸红呢? 遗憾的是这些话我都没能有机会质问他,毕竟他可是许怪人呢。 老脸一红?不存在的!某人只事不关己一样潇洒地朝众人一摆手,对我丢下一句毫无分量的“等我回来”,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酒楼。 虽说心里头对他擅作主张极为不满,可眼下他都喝成那鬼样了还要自个儿出门,教人怎么放心啊! 是以我稍作思虑,猛然想起自己一直压箱底的家伙什,当下伸手便要撩裙子,那掌柜见此情景惊得手忙脚乱地拿袖子遮住眼:“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还请姑娘自重才是!” “做什么?”我好笑地看着他,“你说我要做什么!”这人未免想得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我还当场能撒泼不成? 对不起,面子里子我都要了。 话毕将裙角一拎,爽利地自大腿的绑带上摸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镂花匕首丢在柜台上,掌柜这才神色稍霁,将其放在手上观摩了一遍,又有模有样地掂了两掂,陡然眼前一亮:“银的?”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见他很快就放心地收进身后的抽屉中锁上,头也不回地对我道:“哟,镶了好些个宝石呢,品相还不错,你先走吧!” 抵了匕首给酒楼里,我便赶忙出门去寻找许安然的身影。 得亏他酒多了,走个路都踉踉跄跄的,很快就教我赶上了,我犹豫着没有立刻上前。 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却并没有见他拿出那扇一脚就能跨到家中的怪门,而是径直往城外面走去了。 奇怪,当初进城之前我一直与他在一块儿,也没见他什么时候把那破门藏到城外面了啊,难道他还要步行回去不成? 疯了吧这是? 想当初,我与苏少侠骑马都骑了好半天呢,他这么个醉醺醺的样子,回不回得去还是个未知数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今日酒确实多了,作出此等惊人之举也没什么好诧异的了。 眼看着他出了城后越走越远,周围也全是密林,难辨方位,正当我要上去叫住他时,一阵疾风刮过,激起的尘土迷了眼睛,呛得我眼泪直流。 待我再睁开眼来,刚刚还在眼皮底下的许安然竟已经跑到了前面几十丈远了。 你是用飞的吗?! 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我猜想他定是有事情瞒着我,便下定了决心找出缘由,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这一跟不要紧,没一盏茶的功夫直接在偌大的树林子里迷路了,几番寻觅未果,我累得靠在了身后的树桩上用力喘着粗气:这小子怎么突然跟吃了仙丹似的,跑那么快! 歇了一会儿,也冷静了下来,明知道这个时间荒郊野外肯定不会有人了,我依然死马当作活马医,仰起头来对着黑压压的树冠徒劳地呼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奈何回应我的只有回声。 倒是惊起了几只野鸟。 太阳西沉,人烟消散,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百鸟归巢,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真无聊啊。 难道真要等到明日有人路过才能得救么?我随手抓下一把树叶数着上面深深浅浅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了一会儿觉得太费神改而数起了叶子,一百片,两百片,三百片…… 手边的树很快就被我揪秃了,露出半个明晃晃的月亮来,月光好像有生命似的,直直穿过光秃秃的树冠,在漆黑的夜空中舞动,跳跃,然后落在跟前形成了一条小道通往了前方不远的地方。 嗯,天有异象啊,竟然被我碰上了,莫不是传说中的天上的织女在人间洗澡? 可我是女的呀,关我什么事了?而且今天是清明啊清明,不是七夕啊!!! …… 说是这么说,可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作怪,一步步循着月光投下的路径走了过去——虽说某人似乎也曾说过“好奇心害死猫”这样的话,但我坚持认为既然自己不是猫,想必也不怎么打紧。 “月老保佑!月老保佑!”我双手合十一面走着一面不忘碎碎念,“咱应该也算是熟人了吧,你在月亮上可千万要保佑我啊……”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月老可不舍得我死,他还要靠我的姻缘升官发财呢! 给自己胡乱找了这么些借口才壮着胆子溯着小路走了下去,越是向前,越是听到在黑夜中有奇怪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似乎是什么动物磨爪子的声音,又似乎是在磨牙,我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野狼,老虎之类的猛兽,如果是碰上狐狸之类的小野兽我的三脚猫功夫还能稍微应付一下。 小路很快在视野中消失,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坟地。 是的,坟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头,阴森森的坟地淹没在大片大片的阴影里,仔细还有一个全身是黑色的东西趴在墓碑后面。 奇怪的声响好像就是它由发出的,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攻击性,但左右还是怪渗人的。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大半夜的它在这儿干嘛?不知怎么的,我莫名觉得这大约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神兽。 神兽长啥样我是没见过的,但按许安然的说法应该是一爪子下去地动山摇,天地变色什么的,这么小个东西能有啥用? 带着诸多疑惑,我蹑手蹑脚地朝它走近,结果那家伙似有所觉,先我一步回过头来,不想这一转头,直吓得我魂飞魄散。 “许安然!!!” “洛樱!!!” 二人同时惊呼,又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盗墓?挖坟? 哟呵,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等你回来,还指望你拿钱回来赎我呢。 结果呢?你拿钱拿到人家坟地里来了?等等,钱?坟地?! 这混蛋原来是在挖坟哪,我的娘啊!!! 不不不,冷静,先沟通沟通再说,我竭力平息下狂乱的心跳,强装镇定:“怎么是你啊,我的神兽呢?大半夜的,你扒拉在这儿是要盗墓?!” “想什么呢你,”许安然一张大白脸被泥土糊成了花猫,“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那种人吗。”我面无表情。 “你居然不相信我,嘤嘤嘤……”某人假哭。 哭得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我生怕把棺材里头的那位也给惊动了,忙阻止他道:“行了,大半夜的,这哭声怪渗人的,你说你盗墓就盗墓嘛,喝那么多酒做什么?还能辟邪不成?” 他一脸义正言辞:“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嘛!” “不好意思,我们大楚没有这样的俗话,但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随后我指着他脚下已经凹下去不少的坟包分析道,“你绝对是跑来盗墓又胆小得不行,借酒壮胆的吧?” “都说了不是盗墓啊……” “反正不是盗墓就是挖坟!盗墓还稍微好听点,挖坟什么的光是听上去就缺德得紧。” “那付不起了,还真就是挖坟。” 我眯起眼,目光如钉子一般扎在他脸上身上,轻道:“那还请阁下三思而后行,听到我这个词我怕我会忍不住打你。” …… 谈判在无声的彻骨寒意中宣告失败,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继续动手挖他的坟,看这一意孤行的样子恐怕也阻止不了了,我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挖。 看了一会,感觉有点不对劲,尔后突然想起了一个被忽略了的,顶顶重要的问题来。 没准是我误会了呢,万一这家伙其实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侠盗,专门前来为民除害的呢?万一这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的墓呢? 如果真是如此,我好像就没有怪罪他的理由了,甚至让我入伙也不是不可以——虽然想想可能性不是太大就是了。 保险起见,我斟酌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人的坟啊?” “哦,就中午刚下葬的那个。”许安然不假思索,“咱们今天在城门口——” “什么?!”我二话不说上去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你小子有毛病吧,没听人说他们家全家暴毙就剩一可怜的小姑娘活着吗?再怎么对人家有意思也不能用这种缺德手段啊!” 亏我还以为你勉为其难算是个好人,现在看来还真是看走眼了。 裹挟着三分狠七分怒的力道十足的一脚下去,登时尘土飞扬,泥巴四溅,直接把他给踹傻眼了。 好半天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不擦还好,一擦更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这里面是有我一半的功劳没错,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自己活该。 谁让他成天净干些丧心病狂的缺德事啊! 许安然被我给踹到泥土堆里后,也没急着立刻往外爬,只仰着个脑袋看天上的月亮,口中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天有异象啊……” “我不瞎谢谢。”要不是有异象指引能让我在这黑灯瞎火的树林子里找着你在这儿盗墓? 看着那狼狈落魄的模样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我走过去想着给他搭把手好让他站起身来,结果那家伙手上一用力,愣是把我也给带坑里去了。 好在是摔在了他身上的,有他在下面垫底,不然非得摔得腰疼腿瘸一身泥不可。 人是没有什么大碍,但我依然不怎么开心,因为刚刚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太突然了,我还以为坟堆里的人诈尸伸手拉的我,差点就吓得当场去世。 待到发现是许安然后,我不淡定了,当下就面露杀机地掐着他的脖子咆哮:“姓许的,我今天非要弄死你!”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却没有开玩笑该有的样子。 这儿也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午夜的月辉他脸上铺上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说这话时,不同于平日里从不缺少的笑颜,不仅面上是没有笑的,就连嗓音也压抑得可怕。 此情此景,我脑海中忽地闪现出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 “借尸还魂。” “嗯?” “你挖这个人的坟墓是为了借尸还魂吗?” 听我这么问,他忽而爽朗地笑出声来,惊起了林中几只乌鸦,鸟儿扑棱棱地遁入黑暗,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万籁俱寂。 寂静得可怕。 我心情复杂地坐起身来,见他也跟着起来,拿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几不可闻地叹息:“傻!” 咦?我猜错了? 他与我道,现在与我说多少恐怕我也不会信,是以他打算先把他找的东西挖出来,再与我慢慢解释这一切。 然而他拾起铲子才挖了没两下居然就喘着气恬不知耻地嚷嚷着让我帮他一起挖了。 “请问你的节操呢?这种事都要拖我下水吗!” 他把下巴搁在铲子柄上不停眨巴着眼睛:“节操是什么?能吃吗?” “唔……好像不能。” “这不就行了?”他音调猛地拔高,“还不快来帮忙!” 凭什么你这么理直气壮啊!我心中不悦至极,奈何这一嗓子吼得我没来由的一阵哆嗦,只得从坑里慢慢爬起身来,战战兢兢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铲子—— “嗯?木头的?”这个笨蛋,都不晓得用铁铲的么,怪不得挖半天挖不动。 嗯?不对,我干嘛要那么认真地替他考虑啊! 许安然淡淡摊手:“现做的,这地方材料有限,将就着用吧。” 好吧,你厉害,这东西还能现做,不过为了做这种事情现做工具,你也是没谁了。 之后二人一直没有出声,都在默默地挖着土堆,不同的是他镇定自若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种树,我却疑神疑鬼地跟躲避官府缉拿的罪犯似的。 与这人相识时日虽不长,但也算是对他了解了个大概的,他应该不至于贪这点财吧? 何况他看起来还是挺有钱的啊,整个宅子里一半的房子被我搞塌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丫鬟都是成套成套的换,回回画风都不同,又怎么会沦落到偷偷跑来这里挖人家棺材里的陪葬品呢? 我想,兴许他也有着难以言说的理由吧? 总觉得有了我的加入后,效率似乎得到了质的提升,而我自己呢,一方面迫切想得到埋藏着的答案,另一方面又希望永远也不要挖完,毕竟我还真没有观摩尸体的癖好。 然而好奇心终究是战胜了那点没多大用处的恐惧与罪恶感,未知的事情总是对人有莫大的吸引力。 如此,我手中的铲子更为卖力地上下翻飞,哼,我倒要瞧瞧他丢下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 大约是因为我好奇心太盛,也可能是这两把木铲子没有想象得那么难使,挖起来居然也不觉得多累。 很快就听到“咚”地一声闷响,铲尖似乎碰到了一个硬物,这种地方,还能有啥?吓得我条件反射地扔掉铲子,一溜小跑就躲到了一颗大树后面去。 绝对是挖到棺材了吧! 我的娘啊,僵尸爷爷你要是诈尸找面前那家伙就好了,我是被他利用的无辜路人,可千万不要伤害我啊!!! 最上面一层薄土很快就挖完了,用铲子刮去表面的碎泥块之后,在微弱的月光下,渐渐现出一口黑漆漆的新棺,眼看着许安然动手要撬那棺盖,我大气也不敢出,躲得更远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棺中 远远地听见许安然“咦”了一声,我心道恐有变数,忙探出头去看,却发现竟是他折腾了好半天都没能撬得开那口棺。 一口木头棺材,能有多结实?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上天还真听到了我的祈求不成? 既然老天都不帮他忙,那看来还是有机会的嘛,我心头不由得一阵窃喜,当下就开始盘算着等会要如何用我的一口铁齿铜牙循循善诱,劝导他赶紧乖乖从良。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佛门中人,说这种话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弃恶从善,善莫大焉?呃,这么文绉绉的估计他也听不懂啊。 …… 这边躲在树后的我还没能想到个合适的说辞,那头许安然仍在不死心继续试探。 但见他近前去那棺木上摸索了一阵,口中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手上动作却很快改撬为推。 可惜这厮撅起屁股直推得龇牙咧嘴,气喘吁吁,也没能推得开,远远的又挥手招呼着我去帮忙。 我见状赶紧装瞎。 自己慢慢弄去,我又不傻!离得那么近,要是里头的僵尸跳出来扑人了,我哪里还有一线生机啊? 见我不肯过来,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了句:“迷信。”便动手继续推那棺盖,直到终于给他推出一道缝隙来,他又拿起铲子卡在那缝里头使劲儿一撬。 木头与木头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响起,不算太刺耳,但也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这么一来,没一会儿功夫棺盖已被利落地打开,我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两手死死地抠着树皮,奈何忐忑不安地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什么僵尸、妖魔、鬼怪之流。 真没事儿? 倒是许安然喝多了酒之后镇定得吓人,他把棺盖推下来放在一边,不紧不慢地上前去,捯饬了两下,棺材中陡然射出一道深紫色的亮光,这道光直冲天际,好似与天上的皎皎明月交相辉映。 不,连月光都被它压下去一头,以至于让见者产生了一种月光正在被它吸进去的错觉。 “啊,找到了。”他松了口气般地回头朝我盈盈笑道,“来看看吧,我知道你好奇。” 书上说,有些求道之人,会多年如一日地服食玉粉,以保持死后千年尸身依然不腐,且其躯体在黑夜中亦能发出寒光。 一想到今日葬下的恰恰是个信玄学的风水师,或许就说得通了,这棺材里头的光莫不是由此而来? 如若确是如此,想必此光便是从这人的肉身上发出,能有机会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观,要说不感兴趣那是假的。 何况我这样的人从来敌不过好奇心作祟,可不仅仅是感兴趣,还难受得心里痒痒,满心地想要一睹为快。 于是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瞬时像离了弦的箭一样飞奔过来,惊呼:“那是?” “嗯?”这厮听见动静猛然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将我挡在外面,“现在怎么不怕了?” “哎呀呀,你就让我看一眼嘛,我都没见过会发光的人呢!”任由我在他面前又蹦又跳的像只兔子似的,他自巍然不动,像座高山似的挡在跟前,我怒极:“看一下嘛,你这人也忒小气!” “冤枉啊,小姐姐!我可没说不让看。”他大声喊冤,手上提着我的后颈拎小鸡似的放在棺材前,我鼓足勇气勾着脖子看了一眼。 只见一颗鸡蛋大小,光洁无暇的圆润玉珠静静地躺在棺底的黑色锦盒里,珠子周身光辉盛极,乍一看这团光晕得有绣球大小。 玉珠一面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月光,另一面自身的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很快就将阴森森的坟地照得亮如白昼,我惊得呆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 衣服上居然没有沾上土,很干净,干净得出奇。 哟,还晓得把我给搁在干净的地方呢,看来还得感谢许安然——个屁啊!你什么情况?!这就是你把我丢在刚刚才打开的棺材盖儿上的理由吗??? 你说说,姑奶奶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是想折寿折死我好继承我的赵公子吗? “刚挖出来那会早都把泥给掸掉了”某人并未察觉哪里不对,甚至面上还颇为得意,邀功似的向我炫耀,“怎么样,我有先见之明吧?” “……” 算了算了,这人脑子不太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与他计较了。 关于这颗珠子,全身氤氲着紫色的光芒,好看确实是挺好看的,但是能有啥用呢? 难不成是夜明珠?可也没听说过有夜明珠会吃月亮的呀? 我盯着这玩意儿嘴角直抽搐:“你就为了一颗珠子挖了人家的坟?” 还跟我狡辩说不是盗墓,这种东西,要么就是拿去换钱,要么只能拿回去代替烛火照明,还能有其他用?想着我下意识伸手过去就要抓过来看看。 “别动!”许安然大手一伸,陡然一声暴喝,“这珠子可比妖魔鬼怪危险多了,你小心点。” 原本是想拿来仔细看一下,他这么一吼直吓得我讪讪地缩回了手,心脏都要不跳了。 说了多少回了,你这孩子,好好说话不成吗,非要吓人,非要吓人!万一哪天给你吓死了怎么办? 我拍着胸口一脸幽怨地望着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听他又道:“你别那么虎头虎脑的了,这可是上古神物,随意触碰可是会被灼伤的。” “我说许公子,你是不是对我的智力有什么误解啊?”我在泥地上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索性又一屁股坐回了棺材盖儿上去,托着个下巴斜睨着他。 被这般质疑,他依然不恼,只高冷地丢下一句“看着吧”,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我看什么,看你发疯么? 不对,他这好像不是啃,而是咬,咬了一会儿后似乎是放弃了,尔后他耷拉着脑袋颓唐地与我并排坐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不、不咬啦?” 他抬起头忧郁地望着天:“我本以为咬破手指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很简单的,是我太天真了。” 语毕把咬出一溜儿牙印的手指头伸到了我面前来,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后扭过了头去。 ??? 这是自己咬不动还要我帮忙咬的意思?牙口我是完全没问题啦,但是…… “走开哇,指头上还有你自己的口水呢!”我嫌恶地摆摆手,往旁边挪了两下,又挪了两下,巴不得能离他八丈远。 他不死心地跟过来,倒是记得换了一只手伸过来,仍然是一副生死看淡的神情,我叹气:“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哦,酒醒了可别赖我!”听我说这么说,他狂点头,我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 “啊!!!!!!” 许安然的哀嚎响彻云霄。 然后他挂着一脸的泪珠子哭着爬到棺材边,把手上流出来的血滴到那珠子上。 珠子猛然爆发出先前数十乃至数百倍的亮度,那亮度像是能穿透人心,把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给照成透明的…… 我吃了这道光猝不及防地一照,几乎当场就双眼暴盲,忙不迭举起袖子挡了脸,咬牙切齿地想着这家伙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坑我,待会一定要他好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缘由 半晌,耀目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那珠子好像通人性似的飞起,在半空中不断盘旋着。 然后在我的惊呼声中直直冲过来,即将要与我碰上的时候又忽然掉了个个儿,转而飞向了许安然。 “小心”二字尚鲠在喉中,但见那诡异的珠子在其后拖出一道璀璨的紫色流光,直直飞向了他的心口,又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火光迸溅,消散殆尽。 咦?那珠子哪儿去了?难不成被许安然的胸口那么一撞就给撞碎了?这么脆弱的吗? 我赶忙弯下腰在地上找,可也没看见碎片啊…… “你在找这个吗?”许安然朝我伸出右手,一道光芒过后,刚刚消失的那枚玉珠赫然出现在掌心里。 我不禁咋舌:“不烫么?” “现在已经不烫了。” 他笑笑,只定定朝那珠子看了一眼,那珠子就跟通人性似的自他手中悬浮起来,绕着他周身不断旋转,当转到第三圈时它猛地调转方向,朝我扑过来。 “啊!”我惊叫一声,已是躲闪不及,被它撞了个正着,本以为这下可要被给它弄毁容了,却发现撞到身上居然不疼也不痒。 真不烫啊!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观摩起来。 那珠子的光芒此时已经变得极其黯淡了,适当的亮度放在眼前,既不刺眼,也不烫手,甚至还能感觉到令人舒适的微微暖意,看来它果真来历不凡。 心中已然认可了它的价值,但是对于许安然所说的“上古神物”这一概念,我还是不太了解。 神物嘛,听起来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东西,相对于毁天灭地的洪荒之力来说,这珠子还是单薄了点吧,怎么看也不像啊! 我开心地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了一会儿,小家伙竟像活物一样与我开心地嬉戏,小小的身躯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光,流光溢彩,美丽非常。 “说起来,你今天是把人家那酒楼给砸了吗?” 我这边与玉珠玩得正起劲儿,耳中听得许安然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啥?我没事砸人家酒楼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解。 “那个,我当时不是把你给押在那儿当人质了嘛……”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好像觉得挺惊奇的,“你就为了找我算账而把那十几个壮汉都给撂倒了?” 我哭笑不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许安然反问:“你不是那样的人吗!” 说得好像把我给看得透透的似的,我要真有那本事还会怕僵尸怕鬼神吗?岂不是来一个拍飞一个,简直天下无敌。 得,天道好轮回,之前我拿这话嘲讽了他,这回可不就轮到他来噎我了。 是以我怀着“既然扯平了就算了吧”的心思,也不与他多争论,直接将从酒楼出来之后的过往经过描述了一遍。 …… “从不离身的东西都舍得抵出去了,是怕我丢下你一个人跑了吗?”他哑然失笑,“亏我事先满打满算都没有出现误差,却能三番两次打断我的推算,你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啊。” “才不是呢”瞎说什么实话,害怕什么的难道我会说给你听吗? 我不屑道:“姑奶奶我只是怕你喝多了酒以后路上栽跟头载到护城河里去,跟在你后头是为了好给你收尸!” 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你可真够狠的。” 我也装模作样地谦虚道:“彼此彼此。” 据许安然坦白,他故意喝醉,故意不带钱出门,故意把我当人质抵在酒楼里,确实是为了支开我。 其一是认定了我绝不会赞同他过来做这种事,其二是觉得关于神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就是说,他急于挖出这口棺材里的东西,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道,本是想着现在还不是时机让我知道这件事,却没料到我还有这一出,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数落入我眼底,他自是晓得我不得到解释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以很多事情不得不提前坦白了。 “你就没发现这口棺材有什么不对吗?” “唔……没有棺椁?”我抓耳挠腮,“听说有钱人家下葬时都会在棺材外面套上一层两层棺椁,或者是建一堆墓室?” 不是很懂这些,但眼前这墓布局简简单单的,确是与普通人家的墓一样,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跟中午送葬队伍的阵势比起来未免显得有些寒酸了。 “你的注意点还真是不同啊”他捏着自个儿的下巴若有所思,“难道这么半天下来你都没有发现这是个空棺么?” 啥?空的?真的假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近前来,果不其然,漆黑的棺木里除了贴上了一些奇怪的符咒以外,只剩了方才盛放玉珠的那只锦盒,根本没有遗体的踪迹,空荡荡的。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许安然饶有兴味地盯着我。 我一脸严肃地分析道:“肯定是有其他盗墓贼动作太快,先我们一步把遗体挖走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傻!”他伸指点了一下我的脑门,无奈道:“说得就跟我们俩真是盗墓贼似的。” 我连忙撇清关系:“不不不,只有你,没有我!”并且不忘理直气壮地反问:“难道你不是么?” “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理解,是该说你傻呢,还是天真呢?” “不然呢?” 麻烦说点儿稍微能听懂的成不,跟你们聪明人说话就是麻烦,有事没事老是猜来猜去的,费不费劲! 他叹了口气:“之前我对你说我已经死了,绝非骗你。”我还未想到要如何质疑,便听得他又道:“只是我所说的死,与你们所理解的死,又有所不同。” “怎么死不都是从人变成鬼么?还能有第二个死法?” “迷信!”他瞪着眼睛怒叱,“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好吗,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古代人根本说不清楚!” ??? 按你说我们是古代人的话,请问你又是什么? 后世人?如果这样你在说自己已经死了的话,还真就说得通了呀!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怎么跟得上你的节奏。 许安然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这口棺材之所以是空的,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空的啊!” 我汗颜:“你又在跟我谈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了么?” “不,这次是字面意思,”他两眼放光,“这是许安然的棺材啊!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棺材是空的,不是很好理解么?” 不,一点也不。 我现在只觉得你的病定是又严重了。 “说白了就是,我们所挖的这个就是我自己的坟,明白了?”他一指面前黑漆漆的深坑,又指了指自己道:“我,许安然的坟!” “哈???”我一脸懵逼。 “许安然是我,也是死去的这个风水师,”他耐心解释道,“就是借着这个许安然死去的这个契机,我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也不一定是死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我原先的世界里替我上课呢!” 我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也就是说……” 他严肃地点头:“是的,我与这个风水师,我们两个许安然,互换了生命。” “还能说得再离谱点吗?你才是迷信吧!”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于他丰富的想象力我已完全无力吐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老虎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杀它? 许安然一面粗略地与我讲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起因与遭遇,一面要再次动手将式样新奇的抽拉式的棺材重新盖上。 自打知道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后,我的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不仅觉得好受了很多,还主动上去帮忙搭了把手,又与他一同将其埋入坟墓回填好封土,这才得空休息会。 因着疲惫与物料,我很快又将珠子取出来把玩。 “那这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把小家伙捏在手中,它很快化作一束光线从指缝间溜出来,“总不会只能拿来玩吧?” “当然不是!”许安然毫不犹豫地否定,正欲与我解释时,林中突然无端刮起了一阵妖风,夹杂着腥气的风在树木之间肆意穿梭,令人不由心生惧意。 许安然神色一凛,忙示意我退后:“小心,有野兽过来了!” 果然,不多一会,一头长着半尺多长獠牙,宽肩细腰的白虎就凶神恶煞地从密林中跳了出来,它原地徘徊了两圈盯着我们瞧了一阵。 它似乎是在考虑我们的威胁有多大,我下意识想去拿大腿上的匕首,一摸之下发现不在,才想起来早给抵酒楼里去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除了两把早就磨损得差不多的木铲,其他啥都没有,如何招架? 一道微弱的光芒自手心亮起,渐渐变得炫目,坟地再次变得亮如白昼,我这才反应过来:诶,对呀,按许安然的说法,这可是神物啊。 神物的话,一出世再怎么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吧,打退一只老虎什么的还不是小事一桩? 想道这里,我便不慌了,甚至心里还认真考虑起了待会儿打死的老虎肉要怎么吃的问题。 清蒸是不可能清蒸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清蒸的,又寡淡,又膈应人,且食之无味,果然还是红烧比较好。 但老吃红烧的话,好像又有点太平常,太油腻,吃了恐怕要长肉,细细想下来,果然还是烤着吃比较好啊…… “洛樱!” 咦,好像有人在叫我。 “洛樱!” 是谁呢? “洛樱你个笨蛋,快上来啊!” …… 沉浸在烤肉香气中的我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出神了,而且这次更为严重,竟然是在老虎跟前打起了瞌睡! 第一反应是想先庆幸一下我居然还活着! 然而现在可没有机会。 此时这尖牙利齿的大家伙正对着我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声怒吼之下,腥气扑鼻而来,我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走不动道儿了。 “洛樱,你聋了啊!!!” 耳中仍听到许安然在头顶的树叉上拼命呼喊着,他让我不要再发呆了,赶紧跑。 僵持间,只听“嗖”地一声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划破夜空,直直朝我飞了过来,同一时间见这白虎抬起前爪起身欲扑,却突然虎躯一僵,仰天一声哀嚎后,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大着胆子向前挪了一步,定睛一瞧,盖是一支三尺来长的羽箭,羽箭的箭头锋利无比,深深地洞穿了它的心脏,殷红的血自伤口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就这么死了? 我真有这么幸运?不应该啊! 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声响渐近,一高一矮两个猎户打扮的人下了马走上前来,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去察看地上的虎尸,我到现在仍是如在云里雾里,见他们近前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许安然好死不死突然从头顶的树上跳了下来,正好横在我们中间,差点没把人家给吓死。 好在我被他吓了那么多次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否则吃这么一吓恐怕又是三年阳寿下去了。 许安然拦在我面前十分警惕地问道:“大半夜的,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听得他们其中一人拱手道:“呃,我们呐?这个……” “我二人靠在林间打猎为生,今日路过此处,远远地听闻有虎啸,便估摸着方位随手放了一箭,没想到竟歪打正着把它给打死了,看来这几日的吃喝用度都有着落了!”另一人打断道。 “那么远一箭能射穿老虎心,深逾三寸,二位还真是功力了得啊!”许安然也拱手说着恭维的话,只是眼中警惕不减。 方才作出解释的猎户淡淡谦虚道:“哪里哪里,侥幸而已。” “哟,厉害厉害”许安然拍手称赞,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道理我都懂,不过……老虎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杀它?” “……”众人瞬间沉默。 我是直接当场就懵了,那两个猎户虽然没说什么,不过看样子应该也是吓得不轻,估计他们此时应该也看出许安然脑子不正常这件事情来了。 啊啊,太丢人了!天知道,天知道我多想装作不认识这家伙! 刚刚到底是谁被这么可爱的东西吓得一溜烟就给蹿树上去了啊,你说你不装逼能死啊? 要不我跟他说让它待会诈个尸再凑你脸上吼一回试试? “老虎是国家保护野生动物”,许安然一脸严肃,又把食指点在下唇上思索了一会儿道,“一级还是二级我记不得了,反正捕杀老虎是违法行为。” 哈??? 不得不说,许安然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物。 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换你来搁那么大一只老虎跟前试试?就刚刚那种情况,那样的危急时刻,老虎都要吃人了好吗! 要不是这巧上加巧的一箭,我恐怕早就葬身虎腹了,再怎么人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你能不能态度稍微正常点啊? 拿出你被我打的时候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来,温和一点嘛! 人家欠你钱啊? 高个儿的猎户也不在意他写在脸上的敌意,状似无意地向我打听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我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们是过来挖坟的吧? 要全都实话实说恐怕就要被人家绑起来给送官府去了。 挠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随口含糊道:“我们本是黄昏就打算出城的,没想到竟在此迷路,这一转悠就是半天,再反应过来都三更半夜了。” 尽管有意隐瞒了挖坟这个重点事件,但我自认为说的也确实是实话,要是早先知道许安然是来挖坟的,说什么我也不会跟上来了,是以我等于是被他无形之间拖下水的。 方才那老虎突然窜出,当真是把我给吓得不轻,早知道会这样,我肯定就乖乖在那酒楼里等着了,谁知道跟踪他居然还会有生命危险啊,真是太大意了。 “看来两位似乎需要帮助啊,晚上的树林子里面可不安全,”矮个儿猎户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也与他的身长一样低,“我与我二弟也正准备回去呢,我们的小屋就在前边儿不远的地方,这样吧,我们把房间让出一间给你们,今晚先修整一番,明日再走如何?” 那感情好啊!不过对于麻烦别人的事,怎么也得稍微委婉一点,我正要摆手假意客气两句,却让许安然抢先一步伸手拦住了去路,他低沉着嗓子对他们冷哼道:“明日?明日我们还走得了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是敌不是友 闻言两个猎户皆是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后,高个儿的首先问道:“兄弟这是什么话?” 许安然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小爷我这是普通话!哪像你们,在苏州城外定居的猎户操着一口粗拉拉的北方汉子口音,像话么?你们自个儿不觉得别扭么?” 高个儿的猎户看上去就是一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听他这么一挑刺儿正要发作,却被矮个儿的给拦下了,那人点点头解释道:“我们兄弟确实是打北方来的。” “百米穿杨我是没见过,但你们这一箭射得看起来可比百米穿杨厉害多了,但你们居然说是侥幸?” 那矮个儿猎户道:“世间往往总有诸多侥幸之事,个人气运不同罢了。” 许安然继续刨根问底:“那我再问你,你们方才赶往这里时,明明一眼就可以看见如此大的一具虎尸,为何表情没有半点讶异之处,宛如看到的是什么不感兴趣的稀松平常之事一般。” “兄弟说笑了,”那矮个儿猎户听到这里忽而拱手笑道,“我们可是猎户啊,见多了豺狼虎豹,区区一头死掉的大虫,怕它作甚?” “呵,你怕是对猎户有什么误解吧?”许安然也笑,其中带着三分厌恶,七分讽刺,“你以为猎户为什么要住山林里头?为了看风景?你以为猎户是什么都能猎得起的?” 见对方沉默,他又傲然道:“如果天底下的猎户都能随手在数百米开外的安全之处一箭射死老虎,那猎户靠卖虎骨虎皮都能发财了,而老虎,恐怕也就不只是濒危这么简单了!” 我有些汗颜,这人还在纠结老虎该不该杀么…… “小兄弟分析得确实有点意思,听你这么一说,连我自己都快信了。”那猎户面色不变,抚摩着下巴唏嘘道,“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有!当然有!而且是最主要的一点,”许安然倏然音调拔高,眼睛也眯虚起来,“猎户基本上都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没有人会如你们这般说话文绉绉的!” 这下那两个猎户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其中一人叹道:“我本以为你只是心口胡诌,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真能划出条道儿来。” 言毕他忽而面色一变,整个人眨眼间变得狰狞可怖起来,与方才那模样判若两人,他轻叹了一声:“可惜啊可惜,亏我还本以为是天衣无缝呢!”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许安然有些洋洋得意。 “不错不错,推理得确实有理有据。” “既然被识破了,那我们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确实是猎人,”那人顿了顿,忽然面露杀机,狠厉地指着我,“但我们猎杀的目标,是你!” 哇,讲道理啊,我们之前不是聊得挺开心吗? 还没去你们那小屋里头坐坐呢,好好的凶我做什么,难不成是知道了我刚刚有在觊觎这头老虎的肉么? 为了一块肉杀人吗——虽然确实是一块很大的肉,但我们可是人哪,又不是动物,争一点食物就要以命相搏不合适吧? 凡事有话好商量嘛,我也没说非要跟你抢不可呀! 被两道凶光毕露的眼神盯得不自在,我赶忙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又躲回了许安然身后,此举似乎让那家伙大为受用,得意得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当然,许安然是没有尾巴的。 有尾巴的那只已经倒在地上多时了,这会儿估计都凉透了,白虎的虎身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尾巴却是悬在空中的。 令人唏嘘它也不枉为百兽之王了,就连死后也放不下尊严啊。 惋惜是有的,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眼下我们自己都快要凉了,哪里还有空管它为什么才死了一炷香多些的功夫就尸僵了呢? “这位能言善辩的小兄弟,我其实很欣赏你啊”矮个儿的猎户语气好像不似方才那么凶狠了,态度也开始柔和起来,“要不再考虑考虑?加入我们听雪楼可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是啊是啊,女人什么的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另一人连声附和,又指着我不屑道,“像她这样的,咱都根本瞧不上眼!” 我火了。 你说你们招安就招安嘛,搞人身攻击是几个意思? 况且许安然这家伙很经不起撬的啊,你们朝他伸出了一点橄榄枝,他恐怕就愿意整个儿倒贴上去了。 太恶毒了吧! “我拒绝。”许安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哦?”矮个儿猎户来了兴致,他捋着下巴上的胡须奇道:“钱财和女人你都不喜欢?你可否知道我所说的这些究竟是个什么数量?” 此人的口气听起来大得离谱,然而许安然似乎依然不为所动,他淡淡道:“听雪楼是个什么组织,我不清楚,但从你们言行举止看起来就算不是邪教也肯定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至于许诺给我的骄奢淫逸的日子嘛,我也过不惯,我这人啊穷惯了,钱多了怕烫手。” 你?穷惯了?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你那都叫穷了我该叫什么? 乞丐?难民? 尽管你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很感动,但是也请你不要这么堂而皇之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行吗? 很伤人的好吗!我简直感觉自己之前的十六年都白活了…… “嗯?真决定了?想必你心里也清楚,不愿意跟我们合作的话,杀了她以后是不可能留下你的活口的吧?” 矮个儿的猎户言罢微微眯起眼睛,眼尾挤出厚厚的好几层褶子,语气也友善不再。 见此,许安然仰天大笑几声,道:“好歹我也是受过上百集抗日神剧荼毒的人了,奋勇杀敌不怕死的主角往往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漂亮地活到最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敛了面上笑意:“但投靠敌人当汉奸的人下场向来都是最惨的,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么?” 两个猎户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我也尴尬地扶额:又开始了! 矮个儿猎户不解地挠着后脑勺道:“虽然没听明白你刚才那话是个什么意思,但你的态度我是大概了解了,小兄弟言下之意就是要拒绝我们的好意了是么?” 说实话,你不懂还真没什么好奇怪的,连我都没能听懂好么! 估计又是什么场面话吧?但是讲起来舒服的场面话说完以后要怎么办,我们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么抵抗? 唉,惨了惨了,我现在真的是满心地后悔,今天果然就不该答应跟这厮一起出门! 跟这家伙在一块怎么总没好事啊! 我躲在许安然身后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心下已然开始盘算待会儿动起手来生还几率还能有几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危机 眼看着二人各自不怀好意地着手拿起了自己的武器,矮个儿的人左手执一把长弓,右手自背后的箭袋里取了一只竹身铁尖儿的羽箭来,正是方才射死那白虎的一般模样。 另一人手握着一把寒光森森的巨大朴刀,那刀往跟前一撇,刀面跟打磨得顶好的镜面似的透亮,我看见上面清晰地映出了我因为极度惊恐而有些木然的脸。 我手上不由得揪紧了许安然腰上的衣服,他暗暗地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别怕,很是淡然的样子,可我怎能不怕? 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说是这么说,可真到了危急关头,谁又不想保住自己的命呢? 大家不过都是平凡人罢了,既不是能够罔顾生死忠肝赤胆的英雄,也不是弹指间动辄叱咤风云的枭雄,哪怕是最最普通的日子,也想要好好过下去。 双方紧张地对峙着,又或许紧张的只有我们二人,不,也许只有我而已,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们都能这么云淡风轻的呢? 难道真就我一个人是凡夫俗子,怕死得很么? 我心下正纳闷着,对面那矮个儿猎户手上已经开始张弓搭箭,他一双鹰眼阴鹜地望着我,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你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没准是找错人了! 心里头咆哮有如涛涛洪水,奈何我现在却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目光一沉,将箭尖对准了我的脑袋。 要死要死要死…… 等等,为什么是脑袋啊喂!一般不是都瞄准心脏下手的吗?拜托你们让我死得有点尊严行不行? 对准脑袋什么的不是戏文里头不知名小喽啰的死法吗,再说了,扎脑门上一定很难看很丢脸的啊!!! 然而此人似乎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何不妥,他讽刺一笑,当下就要动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这时地上早已死去的白虎突然暴起,精准无比地扑向那人,一口咬穿了他的脖子,鲜血喷将出来,染红了它的一身白色皮毛。 “呃!你、你……”矮个儿猎户反应不及,只徒劳地扑腾了几下,话都没能说完整就一命呜呼了。 !!! 这……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还真就诈尸了?!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由呆住了。 白虎瞬息之间便杀死一人,它高昂着脑袋威风凛凛有如横生双翼,电光火石间已找准了弱点,即刻跃将过去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又狠狠一爪拍在了另一个猎户的心口上。 矮个儿那人此时已然没了气息,那高个儿猎户吃这一拍,吐了一大口血出来,见大势已去,登时就红了眼睛,恨恨地挥着朴刀就要上来拼命。 狠戾的一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斩来,白虎通人性一般就地一翻身,灵巧地躲了开去,转而又亮出一对尖利的獠牙朝那人猛过扑去。 那人匆忙架起朴刀,以刀刃对之才险险挡下这一击,口中呸了一声骂道:“去你奶奶个腿儿的,什么鬼玩意,刚刚吃了我兄弟那一箭还没死透吗,急什么,爷爷这就来送你一程!” 他说话间已是戾气冲天,暴怒地挥动手中的朴刀一阵乱斩,看似胡乱斩出的刀法,却是刀刀直指那白虎的喉、腹、眼数处弱点,端的是刁钻无比,极尽凶残。 刀光剑影中,刀刀交织,如绳似网,已分不清哪一刀是刚挥出去的,哪一刀又是即将斩过来的。 那白虎先前就被划伤了腹部,见其再次袭来仍避无可避,竟怒吼一声,迎着银光闪闪的数道刀花儿就扑了上去。 “嗷!” 又是一声怒吼,白虎得以近了身,虎爪猛地朝那人的心口挥去,一挥落空,再挥亦是擦身而过,不由怒极,第三击势如闪电,更是用了比前两次还要快的速度…… 耳中听得“刺啦”一声,但见那猎户的一边袖子被扯得稀碎,左肩至胸腹部位赫然留下了几道鲜血淋漓的大口子,伤口外面的皮肉破破烂烂的,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看不出来啊,你这畜生,倒还真有两下子。”高个儿猎户紧咬着牙关,一手捂住了被虎爪挠伤的肩膀,半个身子看起来都血肉模糊,双眼却是布满了血丝,大有愈战愈勇之势。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局势发展得太快太惊心动魄,我在一旁都看得呆了,竟也没能想起来自己本该先跑为妙的。 一爪将那猎户身上剌出了数道口子,白虎停下了身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似乎也是伤得不轻,那猎户此时神智已是不甚清明了,也不觉得痛,居然摇摇晃晃地举着刀又上前来。 “小心啊!”眼看着那老虎还伏在地上喘息,我急得喊出了声来。 咦?我怎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就站在了刚刚差点吃了自己的老虎这头,但是一看到那猎户凶神恶煞的模样,就不由为那白虎的安危感到担忧。 横竖都是死,二者只可选其一的话,我当然是宁可选择死在虎口,也不愿落入奸人之手。 这么一喊,白虎有气无力地抬起了眼皮,它历经之前那一战已是伤痕累累,再难以爬起身来。 它低低地吼了两声,挣扎着用前腿支撑身体抬起来一些,又受不住力很快倒了下去,浑身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着血,已然奄奄一息。 “哈哈哈哈!”那猎户得意至极,“畜生终究是畜生,去死吧!” 一刹那,他面目狰狞可怖到了极致,猛然扬起手中的朴刀,刀刃寒芒疾速闪过,却是生生停在了半空中,面上神情忽然愣住了。 “我去你奶奶个……”一大股鲜血自他口中吐了出来,阻下了即将说出口的脏话,大睁着两眼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嗯?就这么死了? 什么情况?为什么剧情又逆转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已经结束了? “没事吧?”本该站在我身旁的许安然从倒下的那高个儿猎户身后凭空出现的怪门中走出来,关切地问道。 这回他竟然没有丢下我开溜呀,难得难得。 我心里一暖,忙朝他摆手回道:“没事没事,放心吧,我好着呢!” “没问你!你一直躲在我身后,能有什么事儿?”他压根儿就没朝我看一眼,大步往那白虎身边走去。 我:“……” 突然又想起了他那句“老虎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杀它?”,我冷哼一声,心道你不杀它可不代表它不杀你,趁现在它跑不动还不赶紧逃命,非要上去作死,待会等它恢复了体力叫它一口吃了你就好了。 这家伙不怕死地上去,似是给那白虎检查伤势,方才凶猛无比的动物此刻温顺得像只大猫,乖巧地躺在那儿任他摆弄。 我无奈摊手:“还走不走了?” 气话归气话,自是不能真的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的,今晚历经险境死里逃生,现在只一心盼着能尽快回到城里寻个地方落脚,等到天亮再出发了。 “走哪儿去,回我家?”许安然手上逗弄着包扎好伤口的白虎,头也不回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是个鬼啊 哈??? 我愣了一会,旋即脑中反应过来,对着那猎户尸体后头的门一指问道:“哦,明白了,你是说用这个门回去吗?” “不是,是靠腿走回去。”他垂着眼帘,淡淡道,“门坏了。” 坏了?! 坏了你还想回去? 真想知道为何你总是这么喜欢作死……刚刚那两人给的教训还不够么? 何况你以为你家离这儿有多远?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晃回去? “今晚上的事情你难道还想再经历一回么?”我一脸严肃。 谁知他跟没事人一样,缓缓答道:“放心吧,不会了。” 知道怕就对了。 哟,看不出来,还是挺识时务的嘛,我刚要赞许几句,听他又补充道:“今晚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 哇,谁给你的自信啊? 我双手抱臂狐疑地斜睨着他哼哼了两声:“你就那么肯定?” “我说不会有就是不会有”他捏着白虎毛茸茸的耳朵不以为然,“就算遇到些阿猫阿狗也没关系,大黑会保护我们的。” “大黑?谁是大黑?”我一脸懵逼,惊呼:“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你连名字都给它取好了?!” 有完没完了啊,难道你还要把这玩意儿带回家圈养起来不成?你以为这是阿猫阿狗说养就养啊! 而且这是个什么鬼名字啊,人家分明通体雪白好吗,麻烦你告诉我它到底黑在哪里好吗? 黑!在!哪!里! “还有一件事。”许安然突然面色严肃地转身看着我,“关于这只白虎……” “嗨呀,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烤着吃好吃呀!”我忙不迭打断他,美滋滋地擦着口水答道,“放心吧,我早都替它考虑好了~~” 白虎在地上打起了滚儿,滚着滚着“嗷呜”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哟,还生气了。”我朝它嘻嘻笑道,“莫非你比较喜欢被红烧么?” 谁知许安然这厮见状立马一个箭步上来,正气凛然的挡在了那奄奄一息的白虎身前,白虎亦颇为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一副惊恐模样。 某人头疼地望天:“行了,你也别吓唬它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老虎身上的箭不拔啦?”我无奈摊手,面带鄙夷地道:“你既然说了要给人家治伤就稍微走点心行不?” 那支最初从密林中飞来射穿了它心口的羽箭,还原原本本地在那里,分毫未动,也不晓得这家伙匆匆忙忙扑到那白虎跟前忙活了半天都在忙活着什么。 许安然揉着白虎的耷拉的脑壳眼皮也不抬,懒懒道:“那玩意不拔它还能有口气在,但要是拔了的话,可就不好说了。毕竟,那人不在……” 谁不在?别卖关子了好么,也别说得跟你什么都懂似的,复杂得叫人头疼。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还真想走回去啊?”我嘴角抽搐。 “我说的是靠腿走回去”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又没说一定要靠自己的腿。” 听他这么说,我登时想到了什么,瞬间面露羞怯,忸怩作态娇嗔道:“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回换成了许安然嘴角直抽抽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叹气道:“你想哪儿去了!” 哈?难道不是你要背我走吗? “算我求你,你能不能认真地审视一下你自己再说?” 他从怀中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块镜子来——不是最常见的那种铜镜,而是一面闪得扎眼的,比方才那高个儿猎户的朴刀还要亮上好几分的奇怪镜子。 镜子里头清晰无比地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也正一脸好奇地望着我。 “许安然!”我怒从心起,一掌将他拍出两丈远去,“你不知道我最讨厌镜子了吗!” 被我猛地一掌拍飞出去的许安然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堪堪停住,吓得白虎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再不敢出声。 许安然看它怂成这样,终于咬着牙啐了一声,骂道:“你这家伙也忒没出息了,好歹也是死过一回的兽王了,能别怂成这熊样么!” 白虎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样默默低垂着脑袋,而他两手撑在地上爬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抬起头来是陡然目光一动,指着我道:“差点忘了,把那个先给我。” 那个?哪个呀? 我迷茫地望着他,盼着他能再给点提示,他有些不耐地揉乱了一头长发,低吼:“就那个啊,还能有哪个?” 其实他这头发看起来挺突兀的,明明同其他人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却莫名令人觉得十分违和。 该说是他不适合头发呢,还是头发不适合他? “手里那个珠子,拿过来……”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嗯?珠子?我低头一看,哟,还真是! 小东西收敛了光芒不声不响地躲着,差点都被我给忘了,我一面走过去交到他手中,一面不满撇着嘴问道:“你不是说这珠子是什么上古的神物吗,咱俩刚刚那么危险它怎么就没一点动静呢?” 许安然挠挠头,极为尴尬的样子:“不好意思,这东西不是战斗系的……” “那它能有什么用啊?” 他犹豫着斟酌了几个字眼,小心地答道:“大概、可能、也许、我猜——暂时用不上吧……” …… 那就是没用咯? 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大半夜跑来挖坟,还差点把命给丢了,结果你居然告诉我这东西根本用不上? 别吧! 正欲哭无泪时,突觉眼前光芒大盛,我赶忙抬手以袖遮眼,心中免不了又是一阵抱怨。 这珠子,太不厚道了吧,一晚上要闪瞎我多少回才算完啊! 霎时,一声虎啸震慑了整片山林,我悄悄从袖子后头瞄了一眼,只见先前还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白虎此时已威风凛凛地站起身来,染血的皮毛上血迹尽数褪去,整个虎身白得发光。 不,不止。 地上的两具尸首,以及我们此前用来挖土的木铲也在顷刻间之间化为灰烬。 眼前的景象,若非亲眼所见,又怎能相信? 我喃喃自语:“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兽吗……” “什么神兽,只是一缕冤魂罢了”许安然面无表情地打破了我的幻想,“它确确实实是被它支箭给射死了,但在魂灵脱离肉体之前。神物的影响使得它又活了过来。” 也就是说…… 他定定地望着我,淡然道:“它算是个鬼吧。” 鬼……吗? 我依然有些懵。 所以他是明知道那是个鬼。还忙着帮鬼包扎,又饶有兴致地跟鬼玩到现在? “发什么呆呢,快上来啊!”忽听得许安然唤我,我回过神来,瞧过去一眼就看见他正骑在那白虎背上,神色傲然,好不威风。 我咋舌不已,犹豫地问道:“你是叫我骑这个吗?” “不然呢?”他甚是毁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反问道,“难道你还真想要我背你回去不成?” “啊,这倒不用了!”我赶忙摆手,按他所说拾起了几步开外有些散架的木门框子接给他,他顺手就将其套在了白虎的脖子上。 “……”确定这样做我们不会在半路上被它吃掉吗…… “我说你怎么又发呆了啊?快把手给我,再磨蹭天都该亮了!” 许安然从虎背上探出半个身子伸了手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把手递过去,他却没有拉住我的手,只见他两手略一用力就扶着我的腰将我抱了上来。 我坐在虎背上一阵头晕目眩,揪着虎鬃几乎要栽下去,好在终是稳住了身形的。 正要松一口气,突然听得许安然气势雄浑地“驾”了一嗓子,差点没把我给吓得头朝下掉下去。 驾你个头啊驾! 这他娘的可是老虎啊大哥,你以为是马吗!能不能正常点了还! ……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谜 二人一虎在林中跑了好一阵子,在一棵大树旁停下休息,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们俩可都不认识路啊! 现在那扇门也坏了,荒郊野岭的,顶多只能辨认个大概方向,要怎么才能回得去呢? 然而当我把疑问说与他听时,他甚是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旋即拿自个儿的袖子在那白虎鼻子跟前晃了两晃,口中高声唤道:“汪!大黄快找!” 我:“……” 它不是叫大黑吗??!! 不,也不能叫大黑啊,好歹人家也是百兽之王来的,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啊! 老虎不要面子的啊! …… 回去以后,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差不多每一次眨眼都好像会昏睡过去,我愣是强打了精神将满腹的疑惑问了个遍。 关于他先前那番舍生取义慷慨激昂的话,关于他对那所谓的上古神物到底了解多少,关于这只白虎的反常行为,关于…… 倒豆子似的将心中疑问一股脑儿丢出来,许安然完全不骄不躁,耐心地一一解答。 他摊手坦白道,当然不是真这么想的,那么说只是单纯的为了拖延时间罢了,主角天天作死都死不了什么的实在是太扯了,否则抗日神剧就不会被称为抗日神剧了。 我又言及这个看起来似乎鸡肋得很的小东西。 对此他表示自己也是处于推测阶段,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按他所说,之所以以神物陪葬,是因为那个风水师许安然死时还未能成亲育有子嗣,许家就此断了香火,便要把这再无人可用的秘宝埋将起来,至于棺中无尸首是因为其家人发现他的尸体无故失踪,坚持认为他是羽化升仙了。 此等说法对我来说真是玄之又玄,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置信。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总觉得许安然有许多事瞒着我,虽然他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个坏人,但这种自己单方面一无所知的境况实在是让我相当不舒服。 有一种别扭的感觉萦绕着。 白虎乖巧地躺在一边打着呵欠,许安然毫不客气地靠了上去,眯着眼睛很是享受的样子,好像与它已经相熟已久一般。 我不由好奇:“它怎么这么听你话?” 这白虎也太怂了,我要是那白虎,但凡他敢做出这样的举动,保准一口咬到他脑壳上去。 “启封神物是用的我的血啊”许安然两手枕在脑后懒懒道,“它是靠着神物的力量才捡回一条命,虽然已经不再再称之为是活物了,但你瞧它现在这般自在模样,与活物又有哪里不同呢?” “除非是变得更帅更拉风了。”他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 我撇撇嘴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不会突然伤你呢?” “一看就知道你就没看过那些经典老番”他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哼鄙夷道,“不过你们古代人也没有番可看,就这么跟你说吧,它现在已经签订了契约了,懂不懂?” 我咬着指头若有所思:“唔……房契?地契?卖身契?”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吐槽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定了定神对我解释道:“不是你说的那些契约啦,是一种以特殊力量作为约束来定下两者之间关系的介质。” 见我仍是一脸迷茫,他猛地从软绵绵的白虎肚子上跳起身来,然后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比划了半天才停下来。 只见他一手成爪挡在脸前,神情肃穆间,口中念念有词:“伟大的主人啊,以我的血为引,以我的魂灵为誓,由无尽深渊诞生的最强大的力量,籍由我血的联系与你合为一体,万事万物都腐朽堕落,归于尘土!我于此传承永恒的契约,以我之名,将我的魂与血奉上,以此为祭品,吾愿以灵魂为契约,签订终生之协议,藉由您所有的力量,赐与我无限的魔力吧! 幽鬼白虎,遵从召唤而来,我问你,你是我的Master吗?” “……” 我觉得或许咱们可以不用那么急着回去,应该先在城里找个大夫给你看看,最好能把你脑壳劈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见我沉默不语,他似乎更得意了,明明骄傲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偏偏又佯装羞耻地捂着脸,只从指缝里露了一只眼睛看着我感慨道:“怎么样?是不是中二度爆表,是不是!”竟颇有几分炫耀的味道。 爆不爆表我是不知道,但我现在特别想一拳打爆你的头,真的。 又听他叹道:“可惜这白虎是个动物,既不会说话,也不能变美少女啊……” …… 又过了几日,苏少侠的伤彻底好了,偶尔可见他在院子里练武,他身形颀长,一身劲装执剑而立,堪称玉树临风俊郎君。 是日,他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跑来敲我的房门,我不悦地把脑袋蒙进被子里一声不吭,想装作不在。 开玩笑,最近这两天下来,天天有一多半时间都围着那大黑转悠——不仅仅是要按时投食,哪怕只是没人陪它玩都会闹脾气,我都快累趴了,连睡个回笼觉都不让么? “姑娘?” “姑娘,你醒了吗?” “姑娘?” …… 有完没完!觉都不让人睡了么?能不能不要一大清早就咋咋呼呼的,扰人清梦啊! “来了来了!”我揉着微微有些水肿的眼泡起身披了件衣服去开门,见苏少侠腰杆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便随口打了个招呼:“苏少侠早啊。” 没想到这厮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打破了我妄图与之周旋的幻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皱眉道:“不早了,姑娘快些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待会儿就准备上路吧。” “上路?上哪去?”我不解。 他踌躇了半晌,惴惴不安地问道:“姑娘不是答应跟我回去了么?” 是吗?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但又想起了许安然那时的一番话来,他说,苏少侠不是好人。 许安然的话对我来说其实还是比较可信的,即使他有事瞒着我,但一想到是与我没什么关联的事情,也就不甚在意了。 可话说回来,苏少侠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个坏人啊,就他那呆愣愣的耿直模样,就算是做了坏人,在戏文里头恐怕都活不过一章吧! 这么想着便觉放心许多,只道是许安然太多虑了,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坏人啊,要是朝夕相处的人都信不过,干脆就不用再信别人好了。 是以我便立刻安慰他道:“少侠说笑了,我这就回屋收拾去。” 听我这么说,他终于放下心来,面色稍缓,与我作了一揖后便离去了,我转身回屋带上门,开始乐呵呵地拾缀行李。 只因他那紧张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差点就没憋住当场笑出声来。 而且看样子苏少侠还是蛮在意我的嘛,心里头不禁有些窃喜,暗自思忖着没准儿他就是我的良人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启程 虽说我去意已决,没打算再作什么改动了,可毕竟当初我们二人确确实实都是被许安然所救,尔后也在其府上叨扰了好些天了。 这些日子里,吃穿用度也没亏欠过我,更是没要过我一分钱报酬,我心里自然很是感激。 跟他也算是有了一些日子的交情了,此番离去以后恐怕难以再碰到面了,不打声招呼自己就走终归是过意不去的。 按他的性格肯定会说“你们早走早好,省得在我这儿闹腾,我才不稀罕你多待”之类的,绝不会留我多住几日,但也说不准会再次劝阻我,让我不要同苏少侠一起。 我当然晓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只可惜我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那人,毕竟,我答应了他的,再者月老可也盼着我尽快嫁出去呢。 所以我收拾好行李,梳洗完毕后就马上去敲响了他的房门,站门口敲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来开门——别说是人了,连声儿都没有。 大清早的,他居然不在家? 这时候,我猛然想起,今天早上给我送热水的丫鬟貌似少了一个,往常都是两个人来的,今日却只来了一个,照旧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样貌教人提不上一星半点的熟悉之感。 跑到厨房里头想去问问厨娘,厨房空无一人,角落里的锅还孤零零地冒着热气,仔细一看,里头煨着米粥,香飘四溢。 奇怪,粥还热腾腾的呢,厨娘哪儿去了?丫鬟呢? 我的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大清早的,一个个怎么都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咕……”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响起来,我看了看锅里火候正好的粥咽了咽口水,心道反正也没人看见,这时候还要个什么骨气,便心安理得了许多,乐呵呵地去拿碗了。 打开碗橱,清一色的青花碗、彩釉碗堆里头,伫立在角落里的一只孤单的白瓷碗显得格外突兀,那只碗和旁边那双最轻巧的竹筷都是我所喜爱的,二者是我在这里吃饭时的标配。 我把角落里那只白瓷碗拿出来,正想再拿筷子时,忽而微微一愣。 嗯?碗里面有东西? 定睛一瞧,只见朴素的白色瓷碗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银色锦囊,几乎要与白色的瓷碗融为一体。 看到锦囊,我第一反应就是当初掉下山崖被许安然救了之后,刚醒来那会儿所看到的,满屋子挂着的彩色小布袋子。 哇,那些小袋子里面都是些……想起来就瘆得慌。 我突然很想把碗扔了。 应该不会是那个吧?!他闲着没事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做什么?对,我要相信他,他才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好吧,其实他就是。 但我实在不觉得许安然像是那种会将一个没什么意思的把戏在同一人身上用两次的人,而且我最近也没得罪他啊,不应该吧? 如此想着,我总算克制住了自己即将狠狠摔碗的冲动,拉回了些许理智,整个人也稍稍放松了些,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囊。锦囊里头又是一个锦囊,不同的是颜色变了,外面的那只是白色,这只稍小一些,却是蓝色的。 我的心里砰砰直跳,总觉得这定是什么即将到来的恐吓的前兆,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作祟,又小心地打开——一只又小了一些的黑色锦囊映入眼帘。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真觉得作弄我好玩是么? 因着心头有着由不悦引发的火气撑腰,这次我几乎是毫不停留地就打开了第三只锦囊。 管它什么大口袋小口袋,管它什么蛇虫鼠蚁,尽管来好了,反正又不吃人! 老虎我都不怕了,还怕你们? 本来心里早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将看到第四只锦囊的准备,奇怪的是,恶作剧似乎在此戛然而止了。 第三只锦囊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一张熟悉的脸,我知道这个的。 听许安然说,这是叫作照片的小玩意儿,只要对着那个用来制作它的黑盒子看一眼,就会发出一道炫目的白光,而这来自冥界的光可以把人的魂魄吸进去,这才有了照片。 那个黑盒子是个很厉害的法器。 不过他为啥要吸自己的魂魄啊?搞不懂…… 而且他把自己的照片给我做什么,拿来辟邪么?我百思不得其解,把那照片翻了一面,只见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苍蝇脚大小的字,看得我一愣。 这又是啥?情诗?难道这家伙突然舍不得我走了,借诗抒情,要跟我表白心意?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这不是已经有了苏少侠了么?水性杨花什么的,那是人干的事儿么! 可惜粗略扫下来事情好像并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姐姐,你那把匕首我给你赎回来了,就放在碗橱的倒数第二个抽屉里,你放心地与苏少侠双宿双飞吧,我其实还是挺支持你们的,祝九九!(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把这张照片从中间撕开来唷,么么哒~~)署名是“支持你的安然小哥哥”。 呃……安然小哥哥…… 我该说点什么好呢。这家伙突然又赞同我跟他走了?是因为他也发现了苏少侠其实根本不是个当坏人的料么? 可是他现在人又去跑哪儿了,为什么一堆婢女和两个厨娘竟然也都跟着不见了? 闹鬼了么? 把最里面那只黑色的锦囊,连同里面的照片一起收好,我弯腰打开了最下面倒数第二个抽屉,果不其然,一把银白色镂花的匕首躺在里头,待我把匕首重又束到右股上,恰好听到门口传来了苏少侠的声音。 “姑娘,你在里面吗?” “姑娘?” 我忙应道:“啊,在的,苏少侠饿不饿,一起来吃个早饭再走不迟啊?” 苏少侠踏进门开,连连朝我摆摆手婉拒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不是很饿,我们还是先行上路吧。” 有这么着急么,吃个早饭的功夫都没有? “可是我饿啊……”我欲哭无泪,跟许安然待得久了,不知不觉竟然被他老人家一般的养生习惯给感染了,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那姑娘请快些用早膳吧,我在此等你吃完就好。”他一撩外袍,施施然在我对面正襟危坐,无比认真地看着我道。 “……” 讲道理啊,纵是我脸皮算不上太薄,可是被你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能吃得下去吗! 是以今日的早饭自是就此泡汤了,我萎靡不振地拎着包袱,同苏少侠一起骑着大黑出了门去,一直行至大路上,有了人烟,才摸摸它的脑袋,嘱咐它赶紧回去。 大黑在我身旁蹭了两下,依依不舍地走了。 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还是挺舍不得它的,毕竟每天与它玩得最多的,喂食喂得最勤的可是我呀,这只不太像猛兽的猛兽撒起欢儿,真让其他的小型宠物望尘莫及。 大黑,以后就没人像我那么宠你,也没有人成天不嫌累地陪你玩儿了,你可要好好的呀! 可不能让许安然那家伙欺负了去,要让我知道他亏待你,我非得要他好看。 我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喃喃着,直到它彻底从视线消失,才在去少侠的催促下快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寒山——派? “少侠,寒山好玩么?有没有小松鼠,大老虎,还有好吃的山鸡?” “……” “少侠少侠,你们那儿伙食如何,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呀?” “……” “少侠少侠,寒山高不高,爬起来累不累啊?” …… 任我一路上围着苏少侠不停地问东问西,他都未尝吭一声,我丝毫没有气馁,还要继续问下去,却见他终于停下步伐,无比隐忍地盯着我,良久,长吁一口气,缓缓答曰:“姑娘何必太过心急,这些事情,等到了那里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目测他是不会告诉我了,我心下暗忖着,莫不是我一口气问得太多把人家给吓着了? 没办法呀,激动嘛,毕竟我可是头一回到山上去呢! 一路上都只我一人聒噪着走来。 大多数时间苏少侠都像个木头似的,不愿说话,有时候实在被我问得烦了,才不得不回一两句,却是无关痛痒的话语。 待到二人行至寒山时,天已完全黑透了,苏少侠轻车熟路地带着我摸黑上去。 黑夜中有一闪一闪的小灯笼飞过,当是一群萤火虫在嬉戏,这漫山遍野的萤火虫唯美绝伦,它们与头顶上闪烁的星光相映成趣,更是美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就快到了。”苏少侠目光柔和地抚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淡淡道。 那石碑灰白色模样,上头刻着“寒山”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迹气势雄浑,不容小觑。 难得他竟主动开口说话了,我自是要配合一下的,便也叹道:“是啊,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也不晓得能不能赶上吃夜宵呢。” 苏少侠有些汗颜:“唔……姑娘,我们这儿向来是不吃宵夜的。” “可我们今天才吃了两顿呢,你不饿吗?”我揉着空瘪瘪的肚子奇道。 他摇摇头道:“在下倒未曾觉得,姑娘若是饿极,等到了山上我们再寻些吃的吧。” 就是因为他这有句话才让我打消了先在山下买些吃食再上去的念头,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顺利。 不,什么叫不顺利?简直是糟透了好么!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算了,我知道的,这世上的事儿根本就没法儿重来。 首先,寒山那么高,我们是徒步上的山,结果目的地居然在山尖尖儿上,那么远,腿都要跑废了好么! 其次,我本来以为寒山派这个名字嘛,听起来一定是个武林门派,或者是个修道之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不济也该是个与世无争的庇护所啊。 然而,那是个寺庙。 寺!庙! 说出去恐怕人人都晓得,它写在门口的大名叫寒山寺…… 这……说好的门派呢? 而且如果寒山派是个寺庙的话,苏少侠可不就是和尚了吗?! 所以你一个和尚到底带我回来干嘛啊! 我抬头瞧着门口“寒山寺”三个大字,登时一阵天旋地转,那个一清二楚的“寺”字实在看得我眼晕。“姑娘,你怎么了?”苏少侠——或许该叫苏师父了?他立刻上前来扶住我,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只是没吃饭给饿的。”我赶忙面上干笑着朝他摆摆手,随后不动神色地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开什么玩笑,出家人诶! 既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就不能与他有所亲近,当然也不能像原本打算的那样待在这里了,他不在意名声我还在意呢。 我觉着,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赖他当初没早些说清楚。 唉,那时他要是早点告诉我他其实是个和尚,我怎么也不会就这么跟他走了的,当然也就不会遇到许安然和那两个恶人。 孽缘之流,早断早好。 是以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摊牌:“苏——少侠,你,你都出家了还带我过来做什么?” 他闻言明显一呆,随后歪着脑袋不解道:“为什么出家就不能带你过来呢?” “好吧……你开心就好……” 我说你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呢? 不过这些事也不急着这会儿就说完,毕竟我来都来了,至少今日先在此借宿一宿,明日再与他言明不迟。 不曾想,接下来,我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今晚我本是饿着肚子爬上山来的,一进门就见好大一堆锃光瓦亮的脑袋都跑出来迎接,场面之热闹教我颇感意外。 之前我还道是萤火虫与点点星光相映成趣,如此看来,在能与满月遥相呼应的这堆脑壳面前,还真是瞬间就黯然失色了呢。 可惜今夜没有满月,我只是以他们手中举着的明晃晃的火把打得比方而已。 一群人要么围着苏少侠嘘寒问暖,要么又围着我盯着我一阵猛瞧,直盯得我头皮发麻,不由暗暗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啊,没见过美女啊? 但转念一想,他们可是和尚啊,没见过多少女子感到好奇也是正常的吧,只得强忍了不适接受这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们当中没一人上来与我搭话,倒是个个都围着苏少侠,看来他在此还挺有话语权的样子啊? 如此想着,我便将苏少侠拉到一边耳语了两句,让他赶紧应付完了好带我去觅食。 谁知好不容易等他抽出身来,二人溜去厨房里头一瞧,登时傻了眼了,只见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屋子里头空无一物,要是不看角落里砌着的灶台,恐怕都可以当大堂用了。 就是这么干净! 就是这么空! 粗略扫了两眼,又上手随意翻了几翻,我便可以无比精确地下定论了:这间极其不称职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是厨房的屋子里头——根本没有吃的! 大米饭,面条,甚至是最最普通的白面馒头,全部都没有! “吃的呢?”我满眼哀怨地望向同样目瞪口呆的苏少侠。 后者面露尴尬,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还请姑娘稍后,待我前去问上一问。” 于是,这样一来,我得到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硬邦邦的饼子和一壶凉水,尝试着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给崩掉,顺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这玩意儿真的是饼吗?!! 这个地方简直太可怕了。 拜托啊,我只是想吃上一口热乎的,有这么难么? 苏少侠给了我这个铁块一样的饼子和一壶凉水后,又把他的屋子让给我,自己跑去跟师兄弟挤了一晚。 屋子倒是干净整洁,堪比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厨房…… 借着一片稀薄的星辉,我忧郁地坐在桌旁喝着凉水,半壶水下肚,终于勉强压下了快要侵蚀整个头脑的饥饿感。 诶?奇了怪了啊,肚子这么饿的时候我怎么还会困呢? 发觉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困得两眼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能勉强还留着一丝意识,门外似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咦,是苏少侠么?大晚上的不睡觉乱跑个什么劲儿? 想开口唤他出去看会儿星星,奈何此时又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勉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那脚步声在我门前停住,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朝着地面上栽倒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被绑 待到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熹微日光中发现自己正被一指多粗的麻绳五花大绑在一张结实的梨木椅子上。 这把椅子位于一间陌生大堂的正中央,四下里都未见有人影,徒劳地晃荡了几下,椅子纹丝不动,我心头只觉又惊又惧,即使分明有着满腹的疑问,肚子也仍然饿得咕咕直叫。 好饿啊……我无力叹息,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一般。 到底有多久没吃饭了才会这么饿啊? 不,不对,这种事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啊!难道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何况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一没财,二没色,他们到底图什么呀? 正疑惑间,耳中忽听得大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位身着紫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进门来。 我见他已是古稀年纪,一副超凡脱俗仙风道骨模样,定是不凡,赶忙向他求救:“这位老前辈,快救救我吧,我好像被坏人给盯上了!” 他闻言微微一愣,接着捋了捋胡须不悦地对我道:“休得胡说!你才是老前辈!吾今年明明才四十有余,正是青壮年纪,你眼睛是瞎的么?” …… 我哑然。 若是你所言非虚的话,我可能还真就是瞎了,可惜你这谎说得也忒没水准了,要真信了你的邪才有鬼了。 虽然心里头已是忍不住一阵腹诽,但眼下我还被人绑着,当务之急必定是需要说点好话哄他开心好救下我才行。 思及此,我忙酝酿出个灿烂到好似能开出花儿的笑来:“瞧您说的,我这不跟您开玩笑呢么,您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岁呀!” 见他眉宇间神色稍霁,我趁机再接再厉道:“您看您这样貌气质,谪仙似的,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吧?您要是来帮我解开这绳子,可不就是更像神仙了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说完我便两眼眨也不眨,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回应。 可惜这白发老者并没有再说话,他大剌剌地往靠着墙边的椅子上一坐,打起盹来。 “吱呀”。 大堂的门再次响起来,一群看起来基本在十几二十几年岁的年轻人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走进来。 他们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那老者的存在,于是都无视了我,凑上了那人跟前去。 糟了,我心道不好,还没等到说服这人救我呢,他自己就先夭折了。我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却听到那群年轻人停下步子,齐齐道了声:“师兄好!” 不好,他们认识!还满以为这人能救我出去呢,搞了半天我刚才是在向贼人求救啊,他们才是自己人啊——等等,他们刚刚叫他什么? 师兄? 师兄! 喂,你们认真的吗?这老者的模样看起来说是你们的爷爷也不为过吧,师兄是个什么情况啊! 有没有正常人了还!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我心里不断咆哮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然而上天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祈求,那群年轻人与那白发老者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后,齐齐围到了我跟前来,一道道锐利的目光简直要将我戳成筛子。 就在我快要被这群人“看杀”的时候,其中一人说话了:“姑娘,还认识我么?” ???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啊,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单方面认识我又为什么要抓我,不是更应该友好相处才对吗? 见我不答,他又道:“姑娘不记得了么,昨日那个在宴席上为姑娘添了数次茶水的短衣小厮便是我。” !!! 还真是认识我啊,我登时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瞪着他怒道:“是你?可你不是和尚吗,怎么现在又有了头发了?”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拿袖子掩了掩面,对我道:“姑娘真会说笑,我几时说过自己是和尚了,又几时说过自己没有头发?” 那昨晚…… “这儿可是‘寒山寺’啊”,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寺庙里头要是看不见和尚,不是很奇怪吗?” 我了然道:“你们,怕是杀了以前的真和尚定居在此,又扮作了和尚的样子以掩人耳目,对么?” “当然不是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否认道,“从最初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既是寒山寺的僧侣,又是……” 说到此处时,那白发老者轻咳一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止住了话头。 “那苏少侠呢?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伤害我的,你们不是昨天还全都听他的话么,怎么这会儿不见他人影了?”话毕,我顿悟道:“莫非你们全是瞒着他抓我的!” 大堂中的年轻人全都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好似我提的不是他们所在意的朝夕相处的同门,而是什么教人嫌弃的家伙一样。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道:“嘁,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昨夜瞎猫碰上死耗子把你给带回来立了大功,谁会搭理他啊,一个傻子而已嘛!” 一众人炸开了锅,接二连三地紧跟着他话后面搭腔起哄来,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 也就是说,对于这件事,苏少侠并不知情吗?不知怎么,听到他这么说,我竟是松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头好过了不少。 毕竟即使是这样的情形下,我依然不相信苏少侠这样小白兔一样的人会做出欺骗我,伤害我的事情来。 他们这时候什么都敢与我说,恐怕是不会留我活口了罢?可怜我洛樱一世英名,不,虽然没有一世英名,但也确实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不甘心。 有人能靠铁齿铜牙保得性命,我自认没有许安然那样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可终归还是要试上一试才甘心,毕竟我还没有活够呢。 “你们,想怎么样,会杀了我么?”我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问道。 “哟,姑娘真是聪明人”那青年人不由赞叹,但旋即又态度一变,沉声道:“有些秘密既然已经听到了,就必定是要带进土里的,要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吧!说起来姑娘喜欢怎么个死法儿?” “……” 那个,我喜欢不死可以吗? 但我清楚此时是万万不能这么说的,要是把他们弄得不高兴了当场杀了我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的古怪行为真的是毫无逻辑可言。 世上确实是有神仙的,可是世人那么多,神仙那么忙,不一定现在就能顾得上我,哪怕能拖延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是以我佯作了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幽怨地叹了一口气道:“人都道,做鬼也要做饱死鬼,从昨天晚上都没吃到点像样的东西,这会儿恐怕都隔了三顿没吃了。” 瞥了那人一眼,见他沉默不语,我接着抱怨道:“”人家那些隔日就要上刑场的死刑犯还有断头饭呢,我居然要连饿好几顿,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后头的一群年轻人交头接耳,似乎是在讨论着,见此,那人蹙眉思索良久,沉声道:“也罢,就让你吃饱了再上路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断头饭(上架一更) 话毕,便招呼人呈了一盘油光可鉴的烧鸡上来,那烧鸡一摆到面前登时香飘四溢,饱满水滑的鲜嫩皮肉光是看着就令人垂涎不已。 好香啊…… 死命咽着舌头底下不断涌上来的口水,我仍不死心地试图拉回快要飞出天外的理智。 我两眼紧紧盯着那烧鸡,直看得忘了眨眼,双目酸涩不已,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咂着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真、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是真的,我故意骗你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意义么?”那人面露不屑地对我道。 我不由又狐疑道:“该不会是下了毒吧?” “刚刚还说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如此蠢笨了呢?”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拿右手拇指抚摩着左手掌心的纹路,都懒得抬眼瞧我,语气略带鄙夷:“要真想杀你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还用得着下毒?” 唔,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是我现在整个人都被你们绑着呢,双手更是被捆在了身后,要如何吃这烧鸡呢,总不会要让他们喂给我吧? 然而这个“总不会”是真的。 万万没想到,真有一十五六岁的少年撕了一只鸡腿往我嘴边送过来,我对此行为实在是接受不能,不由得心生不悦,堪堪避开了脑袋,尔后卯足了所剩不多的力气对其怒目而视。 拿着鸡腿的那人被我这么一躲直接懵了,莫名其妙地避开我满载怒气的目光,小心地问道:“你不吃吗?” “没手怎么吃!”我用力挣了一下身上的绳子怒喝道,“而且姑奶奶我不爱吃鸡腿,你不知道的吗!”还往我嘴边塞,塞个什么劲儿啊。 “啊?不、不知道。”那少年见我凶极,甚是委屈,斟酌了一番又嗫嚅着道,“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拿吧?” “我明明自己有手啊,为什么非要让你的手喂给我,脏不脏啊!”原本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可现在我还真就被气得七窍生烟了,“连个断头饭都不让吃好,你们这‘寒山寺’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教养的地儿吧?” 许是没料到我死到临头了还会出言相讽,大堂中众人都相继愣住,那坐在一边的白发老者更是惊愕得嘴张老大,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你、你、你……”他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名堂来,倒是突然一副哮喘犯了的模样,“呼哧呼哧”地喘不上气来。 当下,周遭都闹哄哄地乱成一团,那群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竟然都瞬间失了方寸,个个急得像刚下油锅的鱼,摇头摆尾连蹦带跳的,好不焦躁。 俨然与之前提到苏少侠时的鄙夷与厌恶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心中暗道:莫非这白发老者的身份在这群人中才是真的不一般,根本不是他们所胡说的什么“师兄弟”关系,而是一个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的人,所以他们看到他的病痛模样才成了一团乱麻么? 闹腾间,已经有两个脚程快的人去找大夫了,不过这荒山野岭的,大夫过来肯定也要好一段时间,此人恐怕危险了啊! 按正常的剧情来讲的话,这时候,我身为女主本应理所当然地跳出来,骄傲地昂着头颅表示自己是能治好他的,只不过要以放了我作为交换条件才行云云。 然后是医手遮天,妙手回春,随便两颗药下去,药到病除,那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白发老者也配合地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大呼神医,直引得众人惊叹连连,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将我送下山去,口中还不停道着“要保重啊”之类的话…… 嗯,真是令人神往的发展。 遗憾的是,心下琢磨了一番后,我发现自己可一丁点儿医术都不懂啊,照许安然的话说,万一强行装逼失败了,那下场定是极惨的,要是再贻误了这老者的最佳诊治时机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那时候我恐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至少眼前的某人绝不可能再如方才那样笑眯眯地问我“姑娘喜欢怎么个死法儿”了。 思虑间,闹哄哄的大堂逐渐安静下来,盖因老者的病情似乎有所缓和,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一众年轻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我竟也跟着放下心来——毕竟人命关天啊。 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们都要我的命了,眼下我自己都要凉透了,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他们的生死呢? 而且此时他们的心思都在这白发老者的病情上,若是局势稳定下来,多数人的注意力恐怕又会放回我身上,岂不是更加难以逃脱了啊! “那个,那边的小弟弟,对,就是你”我抬起下巴随便朝前一指,“能请你帮我松一下绑吗?我都饿了好一会儿了。” 那少年呆头呆脑地应了,很快又猛地对我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放了你,慕青师兄会生气的。” 说完目光偷偷瞥向一旁似有着主导权的青年人,此时那人正关切着白发老者的病情,并未分神理会这里。 嗯?慕青?是说他的名字叫慕青么?我陡然想起苏少侠的名字是叫慕言,而这人又叫作慕青,此二人莫不是有什么亲缘瓜葛? “咕噜~”肚子又适时地叫了一声,似是也在竭力证实着我方才所说的话委实非虚。 要知道我此时已有将近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整个人都饥肠辘辘,几欲脱力,哪里还有本事编瞎话给你们听啊……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他们杀死也得饿死了!当下也顾不得颜面,脸也不红地大声嚷嚷道:“还让不让人吃鸡啦,说话不算也是你们这些江湖英雄的作风么!” “英雄?”那个叫慕青的家伙终于转过头来,“呵,我们可不是什么英雄,不过是这寒山上的乡野草莽罢了。” “至于江湖,我们也从未真正涉足……”他目光渐渐幽远,似是陷入了什么难以忘却的回忆中,又很好地控制住了,回过神来后对我问道:“你又可知,什么是江湖?” 骗子,绝对的骗子! 这人说瞎话脸都不晓得红的吗?还说什么“未真正涉足江湖”,那你们抓我做什么,而且居然眼都不眨一下就要杀人,就算是腥风血雨的江湖里也讲究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吧? 连个原由都不给,凭什么就要杀我?你们难道真就是完完全全不讲道理、没有原则的至邪至恶之人么! “可不就是一群武功高强的大侠为了恩仇信仰你来我去,整天打打杀杀的,刀光剑影,血溅四方么?”我装傻充愣。 “也不尽然”慕青垂下眼睫,神色黯然,“倘若真的可以有其他方式解决的话,谁又会愿意成天打打杀杀的呢?” “行了,你也不必再套我话了,总之你今日是非死不可了,还是别耽误各自的时间早些吃完好上路吧。”慕青一挥手,方才那战战兢兢的少年立马上前来替我松了绑。 那少年边给我解绳子,边小声附在我耳边道:“姑娘你别见怪,慕青师兄他其实不是个坏人,平日里对我们很好的,只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对你。” 呵……他对你们好又不是对我好,你要就这样让我认同他是个好人的话,不好意思,做不到。 我摆摆手道:“不,你想多了,有了苏慕言的前车之鉴,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见怪?不存在的! 尽管性格各不相同,可二人还真是如出一辙地怪异得紧,第一眼便教人觉得此人似乎一看就能看透,然而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不过是眼中错觉尔尔,当不得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转机 肚子饿的时候当真是吃什么都好吃,即使这烧鸡做得不算太精致,也没有在许安然那里基本上顿顿都离不了的鲜美鸡精来调味,却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对吃还算蛮有原则的人,当然,也有人称之为挑食,那是他们那些愚昧的人类不懂我伟大的思想。 要知道,人类对于食物的追求可是堪称无论如何都不为过,也没有止境的。 平日里都是生姜不吃,冬瓜不吃,肥肉不吃,芹菜不吃,吃鸡也不喜鸡腿,独独爱吃鸡颈且必定要去皮等等,奈何饿昏了头之后,这些仿佛都成了空谈。 笑话! 不然还要慢慢地剥皮去骨么?此时我眼中哪里还分得清哪个是鸡翅,哪个是鸡腿,只管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就是了。 反正是最后一顿了。 吃饱了好上路,那人说得也没有错,毕竟做个饱死鬼也是吃货的追求之一啊。 也不晓得到了那冥界里头还有没有烧鸡之类的美食可吃,味道尝起来如何,与我们人界的相比又有没有什么不同? 嗨呀,真不是我悲观,我都不见了这么久了,苏少侠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铁定是让他们给关起来了呀,所以根本不能指望有人来救我了。 至于神仙的话,我也只认得月老这一个,但他可是专门掌管姻缘的神明,又管不了旦夕祸福之流。 更何况当初可是我自己为了能够死皮赖脸地黏上苏少侠,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的,如今再要厚着脸皮巴望他来救我也是完全不现实的了。 几块鸡肉下肚,其实已是不怎么饿了,但我仍是兀自闷着头大快朵颐,连手上食物都好似变了味儿,干涩无比,难以下咽。 且每咽一口只觉得自己便离死亡更近一分,被心头委屈噎得几乎不能呼吸,鼻子一酸,当下就要落下泪来。 明明早已经吃饱了,可我不愿停,也不想停,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四周安静得可怕,我心无旁骛地埋头吃着烧鸡,很快就吃了大半,这时听到门外有人高声喊道:“慕青师兄,大夫请来了!” 话音未落,一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跟着那带路的青年踏入堂内,少年一身素白长衫弄上了不少树液草浆,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 那草汁染脏了他的衣服,却染不上他不惹尘埃的眉眼,但见他青丝垂坠,双肩挎着个背篓,面白如纸,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尽管如此,仍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饶是这少年一看就风姿不俗,不似凡人,慕青仍未拿出多好的脸色给他,眯了眼俯视着他道:“你是大夫?” “正是。”少年抬手对他作了一揖,声音温软,细语如丝。 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的简单二字令慕青蹙了蹙眉,他右掌抚着下巴,目光中透露出轻易便可窥见的不信任来:“看起来倒是年轻,不知——” 他正要问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呼声,似是在有人求救,随后一男子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对他道:“师兄,不好了,咱们的后院起火了,有几个离得近的师兄弟在打水,但是远水不救近火,现在火势滔天,浓烟快要借着风势过来了!” 我哑然。 十几岁的叫你师兄,二十几岁的还是叫你师兄,这人起码三十多了,还是要叫你这二十多岁的作师兄么? 再加上先前众人唤那白发老者也是师兄,我不禁开始怀疑,这些人…… 你们是不是对“师兄”这个称谓有什么误解? “什么?!”,慕青当即拍案而起,吓得边上的白发老者一怔,他面露愧色,忙向其致歉,转而又换了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冷冷地问那狼狈男子道:“你可知这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回师兄,我确是不知”那人羞愧难当,脑袋都快要低到地上去,“等我看到那黑烟时,大火已经把整个后院都给烧着了!” 慕青怒极:“怎么会有这种事呢!那么大的火事先就没一个人看到吗?” “对了,那慕言呢?”他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又急急追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那人更是惊惧,整个人就差伏到地上去,好似巴不得能与地面融为一体,欲言又止间,颤声回道:“慕言师弟他……” “他怎么样了?你快说呀!”慕青急得跺脚。 那人被他这一凶,吓得哽咽起来,带着哭腔道:“昨日晚宴上大家都十分高兴,我便喝得有些高了,今天早上蹲在门口实在困极,就忍不住打了个盹儿,一时没留意,让他从柴房里头跑出来了!” 吵闹声低了下来,无数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那男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顿了顿,又低低地呜咽两声,才接着说道:“打我醒过神来就一直没瞧见他的人影,接着就听到后院有人喊着救火,怕是……” 这人似有所保留,大约是有所顾忌,没有敢说全,但此话一出,偌大的大堂里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就连方才刚进门来的那少年医者也跟着动容了,许是他前脚刚进来那会儿也未看到异象。 方才在他前面引路的那人进来得匆忙,忘了关门,此时浓烟已经遮天蔽日地穿门而过,整个大堂登时乌烟瘴气,众人皆是被这烟给呛得泪流满面,咳嗽不止。 “不会是那个傻子放的火吧?”趁着黑烟笼罩,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肯定啊,除了傻子,谁会干这事儿!”另一人附和道。 “亏得师兄还关心他的安危,你看他把师兄给气得,那种人真是只会捅娄子!”又有一人道。 …… 一时间,堂中议论纷纷,慕青的脸色也跟着烟的色泽沉了下来,越来越难看,渐渐看不真切了。 我却是喜极而泣:“苏少侠果然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当即就抓住时机,趁着滚滚浓烟遮挡了视线的时刻就地一滚,爬起身便没命地跑起来。 “别让她跑了!” “抓住她!” 身后传来数声怒喝,我头也不敢回地撒开两腿胡乱跑了起来,也不晓得是否有刚下肚的那大半只烧鸡的功劳,危急关头,两腿竟如脚下生风,速度快得惊人。 忽然,我眼前闪过一个青色的身影,那人正躬身在浓烟中咳嗽不止,恐是被浓烟呛得厉害,便以袖掩面。 宽大的袖子遮了大半张脸去,看不清他的容貌,因着实在有些在意,我便多瞥了几眼。 似是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我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瞧,原来是苏少侠。 多亏人家放的这一把火才救了我的命啊,我自是不能一走了之的,思及此便停了步子,上前关切道:“苏少侠,你没事吧?” 苏少侠本是在拿袖角擦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水,闻言忽地动作一顿,挪开袖子来一瞧发现是我,黏满黑灰的面上霎时现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娘,怎、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大堂么,怎么出来的?” 我得意地答道:“还不是全仰仗少侠你这一把火放得到位,放得有灵性,放得好啊!我原本是以肚子饿要吃东西为由哄得他们终于肯给我松了绑,但在那么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也没法跑啊。” 瞧见苏少侠眉头紧锁,我顺了口气又接着道:“我那时正苦于没有时机呢,却忽然听到他们喊救火,再看外头已被一片黑烟笼罩,便在这混乱的局势中趁着他们慌了神的功夫溜出来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 “害”字还未说出口只觉眼前一黑,随后便没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再度被抓(上架三更) 于漫无边际的迷蒙雾气中,在麻木不仁的混沌黑暗中,一个小东西正不停地跳来跳去,小家伙似乎并非是活物,看上去却很是欢快的样子。 至于那个小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什么颜色,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但却可以感到它似乎对我很是亲切欢喜。 只依稀记得,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都一直绕着我转圈,一圈一圈,欢快轻灵。 小家伙好似从来都不会觉得疲倦,锲而不舍地绕着我转圈,我渐渐在这舒适的氛围与不断重复的节奏中陷入困倦,接着便沉沉睡去…… 再度从昏睡中醒来时,头脑已是不甚清醒了,这回迎接我的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大堂,而是黑乎乎脏兮兮的柴房。 脚下随意一踩便发出树枝断裂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只老鼠从身旁跑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第一反应:黑。 第二反应:好黑。 第三反应:令人毛骨悚然的黑。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脑袋里头混沌非常,已是记不太清前因后果,是以我很快就在脑中大概地捋了一遍: 好像是昨日跟着苏少侠上山来了寒山寺,然后被一群和尚围住办了个不明所以的宴会,接下来就是被喝下被下了蒙汗药的凉水后绑在了大堂里,好不容易哄得他们为我松了绑又碰上火灾,最后…… 最后,在逃跑的途中遇上了苏少侠,停下来没能跟他说上两句话就晕过去了。 莫非我这好不容易于绝处逢生,后来偏又山穷水尽的经历原是拜他所赐? 可他为什么要害我呢?再说他若真是与那些人是一伙儿的,他们又何必把他关起来? 竟真是苏少侠下的黑手么? 想了半天只觉处处矛盾,终究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且这么一来思绪倒是更乱了,一时间头疼欲裂,几欲昏厥。 一种名为绝望的无力情绪适时地涌上心头,开始大肆侵占我的神经,他怎么会如此恶劣呢? 枉我这般信他。 话是这么说,可我仍旧觉得他其实是有什么苦衷的。 那个人,苏少侠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绝不是个做坏人的料。 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得以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身来,双手依然是被绳子反绑在了背后,我努力伸手够向绑在大腿上的匕首,试了两下,没够着。 又不死心地试了一试,竭尽全力将手别到了一个扭曲到极致的角度,就在我右臂已经快要抽筋的时候,终于摸到了那把匕首的刀柄。 我松了口气,心里没来由的踏实,紧接着拔刀、割绳子、收刀一气呵成,扯下几缕断绳就蹑手蹑脚跑至门前附耳听了起来。 只听得外面到处都是忙乱的脚步声,与惨叫声乱作一团,偶尔可听得一两声呵斥,似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发号施令。 “这火是什么妖火,怎么到现在还没浇灭!” “你,上那边儿去!” “赶紧的,赶紧的,动作麻利一点,没看到火都要烧到大殿来了吗?” 外头火还没熄?看来我也没昏迷多久啊,到现在他们都忙活着,也就是说还有逃亡的机会吗? 我听得门外动静远去,忙不迭试着推了两下门,不出所料,柴房的门是从外头上了锁。 这群疯子,火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忘锁门,是要将我活活烧死在这儿吗! 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打从心底鄙视你们好吗? 腹诽归腹诽,手上动作自是不能停的,我学着戏文里头那些江洋大盗模样,拔下发间的细簪子试着拨了两拨,可惜门缝太紧,试了半天连锁孔都够不着,遂无奈放弃。 于是我又想着既然锁打不开倒不如强行突破,直接把门砸了不就行了? 想得很美。 然而一试之下,不由泪流满面,当下便怨念丛生,仿佛已对整个世界都憎恶透顶。 天知道,刚刚那不知轻重的一脚下去,差点没给我整瘫痪了,我原本估摸着苏少侠让给我那房间的门也就那样吧,柴房至多也就是那种程度了,谁知道…… 到底谁家柴房的门才会跟你们一样弄得这么结实啊喂,你里头是放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吗,有意思没有啊你们! 一群怪人! 跟他们一比,许安然好像瞬间就显得可爱多了,又乖巧又听话,像个百宝袋一样,啥都拿得出来,还会时不时地说些瞎话哄我开心,简直完美。 唉,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是个这么优秀的人呢? 就在我考虑着既然大门太厚,要不要干脆破墙而出的时候,门锁响了,简单利索的“咔擦咔擦”两声之后,门被打开,一道刺目的强光猛地照射进来,险些亮瞎了我的双眼。 我拿两手挡在眼前遮住那耀眼的光亮,视线受阻间亦不忘警惕地问道:“是谁?” 下摆染上斑斑污迹的素色长袍闯入眼帘,来人在我面前站定,却是并未言语,更遑论答我一句。 我逐渐适应了屋外的强光,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打量起他来。 咦,这面色苍白的病弱少年不是那人请来的大夫吗,他来做什么?难不成是个庸医,给他们提了什么馊主意,这便前来取我做药引? 然而我看脸识人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自是不愿相信眼前这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是个坏人,旋即试探地问道:“公子这是……” 要放我走吗? 但这么冒险的话我并没有能问出口,诚然,我自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硬生生把一个反派给说得动摇了,心里那点数还是有的,便只提了半句,静静地等着他说明来意。 未曾想,他薄唇轻启,竟气若游丝地吐出两字:“走吧。” 走吧。 他这么对我说道,语气却毫无温度,冰冷得根本不像在是同活人说话。 明明本该是如获大赦,我竟觉得高兴不起来,我实在是想不通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刚刚才被苏少侠背叛的我是否还应该给他信任呢? 一切都是未知。 沉默中,他忽而蹙眉,接着轻声咳嗽起来,那样貌形态真真是我见犹怜,说其可比西子恐也不为过。 “公子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坐下来歇息一下?”我赶忙上前一步欲去扶他,被他不动声色地避了开来。 “不劳姑娘费心。”他声音仍是冷冰冰的,面上却不似方才那般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了。 “咳咳……”这一动作貌似有些用力过度,使得他再度轻声咳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地止住咳嗽,接着低声道:“姑娘还是快快离去吧,现在尚有机会可以逃脱,晚了可就走不了了。” “谁说现在还有机会了?”一个轻蔑的声音夹杂着竭力隐忍的怒意传来,此话一出,周遭登时森冷无比,寒气逼人。 我举目望向这病恹恹的少年身后,来人竟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隐情 来人竟是慕青。 只见他掸去身上粘染上的大片灰尘,黑着一张脸渐渐走近,待到了跟前,先是朝着我重重地瞪了两眼,转而又打量起这位少年医者来。 “看不出来啊,你倒是藏得挺深的”打量了没一了会儿,慕青便咬牙切齿起来,“说吧,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淫威当前,少年依然面色不变,亦不言语。 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猜测呢?这位公子可是无辜的啊,如果事情实在没有转机,大不了我就认命好了,怎么能连累他一起受罪呢? 如此思虑,我赶忙上前几步展臂挡在他身前,连声解释:“你误会了,根本不关他的事啊,我也不认识这个人,你们放了他吧!” “误会?”慕青怒极反笑,极为不屑地讽刺道:“他都撬开门锁要放你走了,你居然跟我说是误会?” 放我走怎么了,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救人难道还要挑着来,一定只救自己认识的?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事情,你就要找他的麻烦,未免太过于苛刻了。 再说了,这位公子生得如此清秀俊朗,又是一副孱孱弱弱惹人怜的模样,我怎么能忍心连累于他?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死呢? “对对对,绝对是误会,我发誓我洛樱绝对不可能认识这么俊的公子,要是骗了你就教我永远也嫁不出去!”反正月老应该不算人吧…… 被我拦在身后的少年不由“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来,我回过头去,见他满面秋霜尽数褪去,眸中似有万种心思变换,冰雪消融的白皙面孔上缓缓浮出一点柔情来。 他薄唇轻启,忍俊不禁地注视着我问道:“我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话语间透着几分惊奇,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对话十分有趣,带上了一丝教人捉摸不定的狡黠。 “当然是真的”我信誓旦旦地竖起三根手指,望着他同点漆染雾一般的墨色眸子保证道:“你真的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人类,可不能连累你香消玉殒了。” 他见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长睫也跟着轻轻颤动起来,似那多情微风拂过含苞待放的海棠枝,好不撩人。 “姑娘这词用得还真是不甚循规蹈矩,尽管看似毫无章法,却也别有一番意思。”他堪堪掩唇止了笑对我道。 “嘿嘿嘿……”我傻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女子腹中笔墨不过尔尔,公子真是过奖了!”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到他夸你了啊?两个人要打情骂俏,能不能等会儿黄泉路上再说!”被两人无视了半天的慕青忍无可忍地嘶吼着,眼神貌似更凶了。 那少年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陡然敛了笑去,我却感慨万千:慕青这槽吐得实在到位,简直是深得我的真传啊! 然我还是换了个严肃面孔拱手上前道:“慕青大侠,这位医者我是真的不认识,若你肯放了他,我便心甘情愿任你处置,如何?” “姑娘,万万不可!”少年急急出声阻拦,“在下确是与姑娘萍水相逢,却也不能见死不救,怎的还要姑娘护着?” 因着心绪动容,他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色面色瞬间苍白如纸,血色全无,我担忧他的身子骨想要扶住他,手伸至半空又讪讪收回。 方才他已抗拒了我一次,眼下这脆弱得好似随时都会随风飘逝的模样却教我不敢再去碰他,但他越咳越凶,又见他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随时要倒下去,急忙又放下了心头顾忌,掺起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此时他已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将熄未熄。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我急切在他耳边唤着,生怕他在这种时候失去意识。 “……”他小声嗫嚅着些什么,情急之下,却是一个字也未能听懂,我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对面前的罪魁祸首怒道:“你看你干的好事!我要找帮手也不至于找个身子骨如此虚弱的吧?” “你这人当真是,当真是无情!” 我怒斥了一声,转而去照应那意识已有些游离的少年,不愿再理会他。 “无情吗……”他冷笑了一声,旋即一个人呆立在那里,沉默良久,好似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终于有人寻将过来,那青年唤了好几声才将他唤得醒过神来,那人对他作了一揖,低头垂了两眼悲声道:“师兄,我们还是,下山去吧!” 慕青两眼一瞪,好像立刻要把他吃下肚去:“你说什么?!” “这怪火根本就浇不灭!”那人拖着哭腔猛地提高了嗓音,只将头埋得低到不能再低,更为悲痛地道:“慕青师兄,算我求求你了,快下令让大家早早逃下山去吧,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顿了顿,似是有所忌惮,不敢再说下去,但终究还是鼓足了勇气,咬着下唇道:“恐怕所有人都要葬身在此处了!” 慕青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目光一黯,朝那人吼道:“逃?逃什么逃!逃哪儿去?如果不是当初义父收留我们,我们早就进了阴曹地府了,又怎么会有我们的今天?要知道,这里可是义父留给我们的住处,我们唯一的家!” 他忽而像是被抽尽了全身的气力般,眼眉低垂,喃喃自语着:“我且问你,我们凭什么要逃?” 尔后伸手对着我们二人一指,状似疯癫:“你们,你们两个,是你们两个使的妖法对不对?呵,是了,一定是你们的妖法作祟……” “就这点程度还想让我后退?别做梦了!这回,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欺凌我们了……” 靠我怀中的少年似有所好转,他费力地站稳了身形,瞥了一眼慕青冷声道:“他受了些刺激,恐已有些神志不清了,我现在使不上力气,还劳烦姑娘替我取出怀中的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喂给他。” 我不由惊奇道:“他都要我们的命了,你还肯救他?” “行医之人,治病救人乃是天职,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少年虚弱地笑笑,颔首间堪比寒冬里悄然绽放的白梅,转而又带着十足的信心对我道,“何况我们也不会死在这里,当然,他们也不会,因为有些事情,是早已命中注定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手中丹药喂给了慕青,他挣扎着死活不肯吃。 嘁,救你你还不乐意了! 当下就毫不客气地一胳膊肘顶到他肚子上,他吃痛张嘴,我趁机把药丸塞进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巴,他被迫咽下了药丸,登时两眼一翻,竟就此昏死过去,再不省人事。 “这……”我张口结舌。 唔,他这到底是单纯的昏过去了,还是死了呢? 看着慕青如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畏手畏脚地犹豫着不敢上前察验他的鼻息,一边来报信的青年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欲跌倒在地。 大约是他从未见过平日里那威严至极、杀伐果断的师兄如此落魄模样,手足无措起来,连先行质问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这种事都一时没能想起来。 不是说救他吗,怎么他刚吃下去就晕倒了,什么情况啊,不会是买到假药了吧?! 说好的“治病救人”呢? 说好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搞到最后这病西施似的翩翩公子原来竟是个腹黑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柳氏怪医 “姑娘怕是误会了”许是见我一直狐疑地偷瞄着他却又迟迟不敢出声问询的矛盾面容,那少年淡淡然解释道:“我乃祖上世代行医的柳氏嫡传之人,又怎会去害人呢?” 柳氏?哪个柳氏? 行医世家、姓柳……我脑中瞬间灵光一现,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该不会是…… “莫非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广陵柳家?!”我惊了。 “正是。” 不是吧,这等好事都能让我给碰上,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传闻中,行医世家柳家人的医术全都是出神入化、妙手回春的,其独门调制的灵丹妙药更是可达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但其素来都是黑白并济,泾渭不分,皆是依着性情行事,可谓是一手救人,一手杀人的存在。 总而言之,绝不是如他所说的医者仁心之流。 “也就是说,你是柳家的二公子柳之渊?”我心下揣度到他的身份,不禁脱口而出。 少年眼帘微敛,神色谦逊地拱手答道:“不才正是在下。” 哇,名人啊! 要晓得这人的名声之大可是与赵未安都不相上下,在我们京城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 传说,此人不仅可以凭借自己那一手神奇的精湛技艺治好各类疑难杂症,更是被传为能达到起死回生、易阴换阳之功效,从阎王爷手中硬生生把人给夺回来。 又一说,称他有着一只能探入冥界的鬼手,就是靠着这个法子把已死之人的魂魄从地底下重新捞出来,后有人以讹传讹,越传越玄乎,称其“鬼手怪医柳之渊”。 这个“怪”字呢,在于他即使医术高超如神,鬼手勾魂,却永远也无法治好自己的病弱体质。 诚然,这病症虽不致命,却也令他苦痛不堪,难耐之至,体力、精力等远小于常人。 综上所述,姑且也可以这么说:只要阳寿未尽,这世上基本上没有他救不回来的人。 何况慕青这不过是个小小的疯癫症罢了,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可是那传闻中的柳公子不是容貌极其丑陋,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吗?我看公子你这天人之姿,出尘气质,怎么也跟‘丑’字搭不上边啊……”我仍是难以置信地挠着脑袋问道。 柳公子听我这么直言不讳地点明了心中疑惑也不恼,垂眸向我微微施了一礼道:“姑娘说笑了,柳某不过凡夫俗子尔尔,哪里承得起姑娘谬赞。” “柳公子过谦了”我还以一礼,叹道:“世人皆传公子乃极度危险诡谲之人,称其容貌丑陋、乖张暴戾,十分的不好亲近,今日一见,才晓得那分明都是些谣言嘛!” 柳公子亦点头应声道:“谣言确是不可尽信,但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姑娘不就正是这智者么?” 哟,着柳公子夸起人来还真是不含糊,一句话便教我听得心花怒放,正欲装模作样地谦逊几句,却被一声暴喝生生打断了去。 “你们,你们对我师兄做了什么?”在一旁呆滞良久的青年冷不防大吼了一声,随后痛哭流涕起来,“师兄他是个好人啊,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我汗颜。 柳公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情此景尚能如风中玉树一般波澜不惊,还真是教人佩服不已。 “师兄他没有做错!错的是整个世界!”那青年不依不饶,近乎崩溃地继续咆哮着。 是是是,就他是好人,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行了吧…… 唉,这里的人也太奇怪了吧?都是些什么逻辑啊,他难道没瞧见自己那师兄几次三番要杀人啊,我们二人只是正当防卫反倒成了凶手了? 天理何在! 何况慕青应该只是昏过去了吧,这不还有气儿呢嘛,就咱柳公子那手段,救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正寻思着要怎么跟柳之渊开口借他那不知是否如传言中一般好使的“鬼手”一用,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的人儿忽然有了动静,轻咳了两声。 三人听到声音皆是立马围了上去,见他双眼一同紧闭着,口里呢喃着数句梦话。 “义父,我找到那个东西了,我一定可以救你的,你再等一等……” “义父!我没有做错!” “义父,义父,你不要走,不要走!” …… “义父!”他口中大声喊着这句,突然猛地坐起了身子醒转过来,那两眼噙着泪花的青年马上扑上前去,关切道:“师兄师兄,你怎么样了?” 慕青看也不看地一把拉过他的手,口中急急唤了一声“义父”,抬眸见是认错了人,下一刻便是怒极,用力把那人的手狠狠甩开,再说话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只是他话语间不免也染上了怒意,他冷声呵斥道:“我还没死呢!好好的,你哭些什么!” “呜呜呜,师兄,师兄你没事就好!”那青年终于放声大哭,又随手朝我们一指幽怨地道,“都怪他们,要不是他们刚刚喂你吃下了那个奇怪的药丸子,你也不会——” 话还未说完就被慕青的手势制止了,慕青再度打量起我们,犹豫着问道:“你们方才给我吃了药?” “是啊,我喂的,不关柳公子的事,”我再度昂首挺胸地挡在他跟前,大义凛然地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别找人家柳公子的麻烦!” 慕青两眼瞬间眯虚起来,冷哼一声讽刺道:“哟,不是说不认识吗,才一会儿工夫称呼都变了?” 不等我有机会反驳,他就嫌碍事似的一把将我拎到一边,转而又看向柳公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沉声开口:“你给我吃的那个……是个什么药?” “我不是说了不关他的事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不死心地再次凑上前去欲拦住他,“所有的坏事全都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找我就行了,听到没有!” “闭嘴!” 慕青陡然一声怒吼,声音之大,怒气之足,吓得我真就乖乖闭了嘴,怔愣间只觉得自个儿的舌头都不利索了。 武林高手都是这样与人吵架的吗,也忒没意思了,如此谁还能吵得过他啊? “告诉我,你给我吃了什么?”他再与柳公子说话时,嗓音已是沉静如水,轻言细语,我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由得开始怀疑方才凶我的是否另有其人。 饶是如此,柳公子依旧面色不变,敛了眸子轻描淡地答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人都道心药无处可买,在下不才,近来恰好调配出这么一颗来,见大侠正需要此物,心觉许是机缘所致,便赠与了大侠。” “谁要你救我了?”慕青听了这话顷刻间目眦欲裂,两手抱住脑袋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谁要你救我了!” 这人绝对是有毛病啊,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见此人不知恩图报,反欲兴师问罪,当下就心生不悦,斜眼睨着他在心底鄙夷道:既然治好了更应该感谢人家才是啊,真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活该你那义父不要你呀! 要换了我,我也肯定不要你好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求医求人 “你们,你们多管什么闲事?” “我才不用你们可怜!” “全都给我滚!” “滚啊!” …… 眼看着慕青疯疯癫癫地指着我们,神智已然不甚清醒,就连口中说出的话亦是越来越难听,极其不堪入耳。 此时他似乎已经到了濒临暴走的时刻,旁边那青年也跟着惊出了一头冷汗,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厮纵然被他给吓得两股战战,到底还是壮了壮胆子跑上前来,手忙脚乱地宽慰他,其间还不忘转头用眼珠子凶巴巴地瞪过来,好像要吃人。 凶什么凶,弄得好像是我们的错似的,又不是我要他生气的,自己脾气不好怪我咯? 有没有搞错哦,我和柳公子二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啊受害者! 是以,二人就这样你瞪过来,我瞪过去,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谁都觉着自个儿有理。 一时间,连同那半是疯癫的慕青大侠一起,三人间温度骤降,气氛亦是剑拔弩张。 独独柳公子倒是一直面色沉稳,波澜不惊,他见我气鼓鼓的模样,知道我心里头定是极其不高兴的,遂轻声与我道:“姑娘不必与之计较,方才喂与他的药很快就会起作用了。” “喂,我且问你,这药真是你自己调制的?”果不其然,在药效的影响下,慕青情绪真就逐渐稳定下来,不消一会,混沌神情尽褪,忽而对柳之渊如此问道。 “正是在下亲手所配。”柳之渊答得风轻云淡。 也不知怎的,此时我陡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总感觉,柳公子好像已经完全摸透了慕青的心思,那人的所思所想,甚至连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全都一清二楚。 “既然你能治好我的话,那也一定能治其他人吧?”慕青因着之前情绪崩溃嘶吼过度而导致嗓音有些沙哑,虽话语匆忙,眸中却是带着无限希冀,“快去帮我救救我义父,我义父他老人家现在已是危在旦夕了!” “啧,怎么说话呢,前脚还说要杀我们,这会儿倒有求于人家了?”我双手抱臂打量着此人,围着他转起了圈儿来。 一面转着,一面又盯着他鄙夷道:“你说你要是态度好点也就罢了,说不定柳公子一时心软就能应下来,但你这人跟谁说话都是一副上位者姿态,命令似的口吻,谁要理你啊?” “你!”慕青双目圆睁,似要发作,但旋即又生生隐忍下满腔的怒火,躬身对柳之渊施了一礼,别过头去闷声道:“求求你,救救我义父吧!” 装模作样!你看你这像是求人的样子么? 这时候我打心眼儿里觉得,回头真该让空有一身精湛演技无处可施展的许安然给你指导指导,好让你意识到自己演得有多么拙劣。 “哟,你要不说的话,谁又会知道你在求谁啊?”我继续冷嘲热讽,心头只觉能教眼前之人吃次瘪真真是令人痛快万分的。 慕青咬牙,声音里头已是充斥着按捺不下的愤怒:“你这臭丫头,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求人帮忙还一点诚意也没有”我直接忽略他满是恶意的称谓,丝毫不惧他那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的凶狠模样,撇了撇嘴甚为不屑,“恐怕柳公子先前也是被你们的人给胁迫来的罢?” 荒山野岭的,除了他们自己谁还会住在这上头,能这么快就找来个大夫,要说过程不蛮不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好么? 再看先前柳公子被带至大堂时,身上还背着半篓药草,怕不是采药途中莫名其妙被你们给强行掳掠来的吧? 虽说人命关天确是不错,但对于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简直不屑于拿正眼瞧他,光是斜睨了他两眼都觉气愤非常,心头不悦无处安放。 “这……”慕青哑口无言,半晌才嗫嚅着对柳之渊道,“柳公子,之前都是我的不是,我心甘情愿向你赔礼道歉,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义父是个好人啊!他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我苏慕青求求你,救救我义父吧,只要能救得了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话毕,双膝一软,竟是要对着他跪下身来,柳之渊微皱着眉头伸手将他扶起,不愿受下他这一拜。 得,你们全是好人,我们才是大恶人,好了么? 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寒山寺的人说话还真是有着如出一辙的奇怪逻辑啊…… 当然,这点小事习惯了以后完全可以无视之,也不必过于强调,关键中的关键在于他刚刚那因冲昏了头脑而做出的拙劣行径。 这家伙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我不禁鄙视地看着他责难道:“你这人也忒没意思,人家柳公子可比你小了不少呢,你要跪了他,岂不是折他的寿么?” 本还欲再戏谑他两句,权当是报复他一番,却教柳公子给拦下了,他拂袖间已是敛了如水双眸,温言对慕青道:“罢了,大侠也不必如此,我且随你去看一看就是了。” “可是……” 我心里颇有些不放心,再想提醒一二时,却见柳公子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柔和的神色望着我,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似是安慰,不言不语,却胜似万千。 总之是教人没来由地想信他。 之后慕青双手抱拳神色凝重地道了声谢,但见柳公子略一点头,素色的宽大袖袍一展,便迈开了轻巧的步伐跟在了后头。 那满脸泪痕的狼狈青年则是紧紧跟在了柳公子后头,疑神疑鬼模样,似是怕他半途上偷偷跑了,而慕青走时,脸上神色复杂,既喜且悲,说不清亦道不明。 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全给拿下,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风范了罢,我暗自感叹。 等那三人各怀心思地呈一列队全数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我猛然察觉到了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稍加思索,终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们怎么就把我一个人给丢在这儿了?这寒山寺如此之大,我可一点儿都不认识路啊! 也不晓得这时候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这附近,若是能找见一二人,跟他们说“你们那慕青师兄已经决定放了我了”,让他们速速送我下山去,他们又是否会相信呢? 嗯……恐怕、大概、也许、可能不会信吧…… 毕竟那些人可都是有着坚决一致对外的“护短情结”的,这回我算是彻底了解了,在他们眼中,除了寺里头的自己人是好人以外,其他的怕是都要被统一归到了对立面去了…… 那我到底是在此候着呢,还是自己先行去寻出路呢?若是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通乱闯乱撞,能找到出路顺利下山去的概率又有几成? 如此思虑,觉得以上打算并不稳妥,心中便摇摆不定,没了主意。 沮丧间,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掉到脚边,盖是一截烧焦的木头,上头还噼里啪啦冒着火星。 我吃了一吓,忙往后退去,忽而又觉后背似是灼热逼人,待到回身一望,才发现身后的柴房已化作一片火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绝境 夭寿啦! 救火啊! 死人啦! 我在心里头拼命胡吼乱叫着,几近脱力,可越是焦急,口中却越是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好似双唇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封住了一般。 挣扎之下,理智已然失了大半,恐惧很快趁虚而入,侵占了头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害怕归害怕,这种时刻我第一反应却是十二分地想骂娘,一群没良心的家伙,居然就这么把我给丢下了,真是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 你义父是人,姑奶奶我就不是人啊? 在这种地方要是没人出手相救的话,我定是会被活活烧死的罢? 什么嘛,弄了半天折寿的居然是我吗?不带这样的! 眼瞅着两旁的出路也陆续有烧得通红的木头掉落,落地瞬间火星四溅,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一眨眼功夫,大火就将我团团包围。 来势汹汹的热浪中,那火舌肆虐着炙烤全身每一寸肌肤,就连头发都好似要被燎着了。 我紧紧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大火像是随时都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整个儿生吞了。 出、出不去了…… 我是要死了吗? 这种时候反而没那么怕了,甚至不由得自嘲起来:呵,就说嘛,人哪能一直那么好运呢,上次被大黑救下时恐怕就把大半的气运给用光了。 只是遗憾这么些年还什么事都没有做成,也没有碰上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要在熊熊烈火中孤独地死去了。 这么大的火,恐怕死后连尸骨也找不见,当真是悲惨至极。 夙愿尚未达成就要含恨而终什么的,听起来倒很像是书里头的悲剧情节,却是并没有如书中所说的含恨而去,毕竟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个事件的我,如此无辜的我,又哪里来的恨呢? 也不指望哪位英俊潇洒武功高强的少侠前来搭救,好让我以身相许,少侠有是有的,只是全亏得托他的福才造就了当前的局面。 诚然,我如今的下场有一半是自找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拜他所赐,我错就错在本不该给予他太多的信任。 “唔……”又一根木梁从高处落下,恰好落至我背上来,这一砸力道大得惊人,我登时便觉喉头一甜,被其压得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整个后背被这木梁一砸、一烫之下,立刻就火辣辣地疼,只觉得身后半拉儿衣服都被那木梁上的火星给烧去了,那已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木梁仍是沉重得令人绝望。 这木梁实在是太重了,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直怀疑自己是否立刻就会死去。 我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全身无力,实在挣脱不出,心头又气又恼,急火攻心之下再度伏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这便是我最后的归宿了么? 柳公子所说的宿命难道竟是这个意思?若是他真的看穿了一切,为什么又不告诉我呢? 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忽而自袖口掉出一个小东西来,我定睛一瞧,竟是个黑色的锦囊,不由得笑了。 这是出发之前许安然给我的那个锦囊,一直放在袖中都让我给遗忘了,现在再看到这个小东西竟觉得无比亲切,双眼渐渐湿润起来。 是的,我后悔了。 “那个苏慕言,他不是个好人。” 眼前又浮现出那日许安然在寻芳楼里抱着酒壶胡言乱语、醉眼朦胧的模样来,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身旁,从未离开。 当初许安然分明已经相当明确地告诉我,绝不能跟苏少侠回去了,是我自己偏要一意孤行,是我活该呵! 打开锦囊,里面装着的是那张照片,上头映着他的模样,我虚弱地笑了笑,将那照片取出来,只瞧了一眼,再度笑眯了眼睛。 “许怪人,还真是个怪人。” 说实话,许安然长得真的不算太好看,但是临死之前身旁别无他物,自是想要多看两眼的,因为关于他,关于月老,关于赵未安,还有自己那个很久未有消息,不知最近是否安好的便宜爹爹…… 我记忆中的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在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之后,全部忘得一干二净,那时候一定会很孤独吧。 将那张照片反过来,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苦笑着看下去,待到看见最后一行时,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把这张照片从中间撕开来唷,么么哒~~” 我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狡黠表情,许安然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我不会信的,只可惜他猜错了。 错得离谱。 “想啊”我喃喃自语,“怎么会不想呢?” 可是想你你就会出现吗?你终究是许怪人而不是许半仙啊! 我苦笑着,将那张照片缓缓撕成了两半,霎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我忙抬手去遮,等到光芒黯淡下去,再放下手时,铺天盖地的熊熊烈火不见了,也没有那间被大火烧塌的柴房。 俨然是到了一处陌生之地来。 这里是…… 撕开那张照片之后,许安然果然没有出现,但我知道自己此刻已经逃离了先前的火海,真真切切地活了下来。 此处似乎颇有些眼熟,我朝四周张望了两眼,熟悉之感愈加强烈,再一抬头恰好就瞧见了头顶上摇摇欲坠的“仙缘客栈”四个大字,我赶忙避开身来,生怕让那牌匾砸到了脑袋。 噫!什么陌生之地啊! 这不就是苏州城吗? 还有眼前这块匾上的字,这可不就是当初我和月老相遇的地方吗! 再看到这间客栈时,我已是思绪万千,想起了与月老在此度过的无忧时日更是心头一酸,难过得要落下泪来。 那时候是我自己执意要跟着那苏少侠走的,甚至没有让他有解释来意的机会,也没有去关心他真正的目的,就一意孤行地离开了这里,离开了那人。 谢谢你,许安然,真的谢谢你。 果然,最终选择了信你是对的。 看来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了。 这边我正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感慨万千,一抹无比熟悉的赤色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那身影堪堪在我面前站定,不言不语。 有风拂过他红得耀眼的纱衣,在阳光底下折射出千种光芒,万样变幻来,美得不可方物。 这个人…… 我心头猛地一窒,顺着干净得过分的黑色靴子抬目望去,下一秒,倾倒众生的容颜冷不防闯入眼中。 正是多日未见的月老。 我难以置信地眨巴着眼睛,揉了两揉,又死死盯着他从头到脚一遍一遍地确认,确是那人无误,这气质容貌,这倾世风华,天底下再无其二,我绝不可能会认错。 他不是早该回了天上去了么?怎么又会在此遇见?是巧合么? 此时我这般狼狈,他,还认得我么?即使认出了,又是否还愿意理会我呢? “你……”我明明有那么多的疑问即将脱口而出,待到真的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竟是被满心的酸楚噎得说不出话来。 “姑娘,你可信我是那天上月老?”那人朱唇轻启,温言软玉落在耳中,似是比世上最最撩人的情话还要动听。 他面上的温柔神情与当日如出一辙,不待我回答便敛了蕴着点点碎光在里头的桃花眼弯下腰来,轻轻拭去我颊上的泪珠。 坏家伙!这种时候了还要调笑于我! 听了这话我立马破涕为笑,哑着嗓子嗔怪道:“什么月老不月老的,净说些傻话,你分明是我那最最温柔,最最机智,最最好看的泠月大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归来 少年笑了。 我也跟着一同笑起来。 二人目光在半空交接,对视良久后他俯身欲伸手来拉我,我却不接,沉静了片刻,兀自用尽了全身力气扑到他怀中,接着一把抱起他的纤腰高兴地转起了圈圈来。 神仙就是好啊,身体细纤轻,抱起来软软香香的,跟一团白白嫩嫩的似的,令人心驰神往。 好香啊! 我不由凑近他颈项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香味我太熟悉了,闻上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是独属于他的,属于我的神仙大人的独特气息。 话说,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了仙,是不是也会如他这般身形轻盈,幽香绕体? 那倒是妙得很。 只可惜这个可能性早在二人初遇没几日时就被眼前之人给彻彻底底地否定了。神仙说的话,还能有假?因此也就不作他想了。 待到再看那少年,已是娇喘连连,俊脸微红,他喘息着轻声呵斥我道:“樱樱,别闹,快放我下来!” 然话里行间闻言软语,细语如丝,软糯如蜜,听起来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娇嗔,教人回味无穷。 不行不行,这个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怎么总有种二人突然互换了性别的错觉? 如此,我便依他言放他下来,少年一头如瀑青丝被我甩得乱糟糟的,全数披散在肩头,竟也不甚在意,但见他一手抚着自己的心口,气喘微微,娇息徐徐,红透了一张小脸。 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 我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转而又觉得如此形容确是十分贴切的,除了他其实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以外,根本挑不出有什么不妥。 遥想当初可都是某人日日于无形之中将我撩拨得欲罢不能、死去活来,甚至是芳心暗许呢,这会儿竟然就因为被抱了一下而羞恼成这样,瞧你这点出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这笨蛋神仙,到底晓不晓得自己长了一张怎样祸国殃民的脸啊? 我要是也能长得这么好看,恐怕早就寻芳问柳,撩遍天下无敌手了,不然多浪费呀! 说是这么说,我终究还是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女子洛樱,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所以既不可能,也不会是他。 不过,这家伙不是早该回天上去了么,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又教我给遇上,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 我总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少太少了,似乎有一层雾气将大家都知道的重要的事情尽数遮掩了,使我看不真切,亦猜不透彻。 我相当不喜欢,亦不愿意被蒙在鼓里,因为令人恐惧的从来都不止摆在眼前可见的危机,还有对于一切未知事物的茫然无措。 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具威胁,也更为致命。 想到这里,我赶紧捏着他的腮帮子问他:“你怎么还在人间啊,不回天界了吗?” 要真就不回去了倒也好,毕竟我一个人留在苏州久了也是孤苦无依,无聊至极的,只是,可能吗? …… …… 仙——缘——客——栈。 我口中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家店的名字,反复揣度数遍,仍然不得其解。 第一次遇到那位神仙大人是在这里,离开他时也是在这里,现在再次与他相逢,还是在这里。 这上头的“仙缘”二字好像的确不简单,怕是真真暗藏了什么玄机的。 忆起自己与月老二人的坎坷渊源,再想到昨日月老救下我时附在耳边那句极其破坏气氛的:“你这不拘一格的露背装难道是什么新的流行趋势么?” 过分了吧!我皮笑肉不笑。 明晓得我刚刚死里逃生还装傻揶揄我,真是个坏神仙,干脆不要理他好了,把他一个人丢到大街上,让他哭去吧! 想象到他因认不得路而急得团团转的焦急模样,我不由傻笑出声。 “樱樱,笑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幽幽自身后飘来。 “当然是——”我悠悠转过身去,见到来人是他赶忙敛了笑,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打这样的坏主意,旋即朝他摆摆手应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心中很是想念你,再见到你自是十分欢喜的。” “……”他又不说话了,也不知怎的,这家伙现在脸皮薄得厉害,随手一撩就两颊飞红,跟他说话的时候连玩笑都不能乱开,生怕用力过度把他给气哭了。 然而终究是我想多了。 月老这厮自从这回遇见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成天催着我相亲了,也没有再如往常成天在我耳朵跟前念叨,这家公子挺好,那家少爷也不错,只是反常的小日子没能持续几日便悄悄发生了变化。 —————只是一条分割线————— “咳咳……”少年被噎得秀眉都拧到了一起,不住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仍未见效,我见之不忍,忙站起身来,一手抚着他后背一手提了水壶给他倒水。 水杯递到他跟前他却不喝,我柔声哄他,他突地握住我抓着杯子的手,双目含情,定定地注视着我:“樱樱,你真是太温柔太体贴了。” “樱樱,你对我真好。” “嘿嘿嘿……没有啦……”这话夸得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挠着脑袋赶忙傻笑着谦虚道:“低调低调,谦虚也是我大楚的传统美德呀!” 但他不依,急急否认道:“不,谁要是娶了你一定是——” “倒了八辈子的霉!” ??? 我猛地惊醒,发现坐在对面的少年面上早已不见了前一刻的似水柔情,此时他正一脸嫌弃地看着我,那神情,简直像在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傻子一般。 嗯?怎么回事?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被米饭噎了一下,你不会联想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吧?”他狐疑地盯着我,像是下一秒就要看穿我的心思。 “瞎说什么呢!才、才没有咧!” 我心虚地搪塞着,眼珠子四下乱转,一下子瞥见了桌上倒好的茶,忙献宝似的端到他跟前来。 大约是太紧张了,导致手上一下子用力过猛,大半杯温热的茶水尽数甩到那张俊脸上去,登时就把他给淋成了落汤鸡。 哇!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眼一横,直吓得我整个人一哆嗦,手上一松,杯子便“咣当”一声掉到桌上。 “骨碌碌~~” 圆滚滚的杯子上没有把儿,一路畅通无阻地滚到桌边,接着毫不停留地摔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整个客栈瞬间鸦雀无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周围人都在用带着怜悯与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教我浑身不自在。 “洛……樱!” 一听到神仙大人叫我全名我就知道不好,求生欲让我当即就想撒丫子跑路,就连方才在心底下酝酿得好好的那句“大人真乃出水芙蓉也”的马屁都未有机会拍它个一下。 刚打算要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却根本没能有机会站起身来,一只极具压迫力的手重重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黑店里 眼角余光顺着那只胳膊瞥过去去,但见来人露出一口光洁整齐的小白牙笑得灿烂:“素色白瓷茶杯一个,二两银子!” 我:“……” 这厮刚刚说了些什么?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我聋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人额角青筋忽而暴起,复又耐心与我说了一遍:“客官,二两银子。” 原来没听错吗? “二两?就这么个破杯子你好意思跟我要二两银子?”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来人,“你们这个黑店,怎么不干脆抢劫好了啦!” “不好意思,本店不提供这项服务——但如果姑娘需要的话……”他意有所指地转头瞄向旁边不远处的几个练家子。 得,这回连客官都不叫了。 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几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变了脸色。 所以现在各个店里都备着这样一群人?是标配吗?! “还是不、不用了……”我笑得勉强,赶忙摆手婉言拒绝。 那小厮即刻将手一伸,满脸堆笑道:“那就请付钱吧。” 就这么给他的话,我实在心有不甘,但那几个大汉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我亦不敢随意造次。 因着心头仍觉不舍,便又就着商量的口吻试探着问他道:“如、如果我不付,会、会怎么样?” “你——说——呢?”他陡然拉长了调子,眼间笑意更甚,只是我分明清楚地看到了其中明明白白写着威胁二字。 “呵……呵……你看你这人怎么一丁点幽默细菌都没有呢?我这不是跟你说笑呢嘛!”我僵着笑脸把银子递过去,他放在手心掂了两掂,道了句,欢迎下次惠顾,就笑眯眯地走了。 周围食客见风波平息,再无热闹可看,又回过了头去,该去吃饭的吃饭,该侃大山的侃大山,一时间,大堂内喧嚣四起,热闹非凡。 见他拿了银子不再纠缠,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又不禁开始恼火难过。 这番讹诈,真真是憋屈得我快要哭出来,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发间,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少年黯然的眼。 他揉着我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安慰了我一阵,见我没有好转的迹象,也不肯理会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语气颇为无奈:“并非是我有意不出言帮你,只是不想你总是如此冒失,便想教你吃些个苦头,可待到见了你这委屈模样又忽觉于心不忍……” “小月月你变了,你前两天还不是这样的!”我低低呜咽了两声,泪花儿已然在眼眶中打转。 “我前两天怎样了?”少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 我委屈巴巴地控诉道:“前两天你还跟刚进门的小媳妇似的,一与你调笑就脸红得跟个柿子似的呢,这会儿怎么又变回原来那老气横秋的样子了?” “啊?”他听了我这话一脸懵逼,僵着脸上的表情问道:“你说啥?” 装,继续装! 哼,演技倒是不差,比起许安然那家伙来也不岑多让,我两手抱臂扭过头去,不愿再同他说话。 “我像小媳妇?什么时候?”他皱起了一对柳叶细眉,瑰丽的双眼中尽是迷茫,不似假装。 咦?难道他真不知情? 自己做的事自己都不记得,还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见鬼了不成? 说起鬼的话……清明前后正是百鬼夜行之时,鬼门大开,有什么梦魇魅魔作怪也不是不可能。 莫非我现在还困在那梦境里没有出来? 不是罢,这么可怕的吗? 我所经历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那场滔天大火引发的灾难仍历历在目,先前被大火灼伤的后背似还在隐隐作痛,苏慕言、苏慕青、柳之渊……莫非这些我遇到的人都是假的?全都是一场梦境? 不可能罢!如果这些都是梦境,那现实又是从哪里开始呢? 保险起见,我还是一脸严肃地盯着月老,继而沉声开口:“泠月,你打我一下试试。” 想想忽而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不许用法术!” 开玩笑,我可是肉体凡胎,怎么经得起神仙敲打,万一这厮没把握好个度,一招就把我给打残了,我上哪儿哭去。 纵是那柳家公子医术高超,也从没听说过鬼手怪医柳之渊的鬼手不仅能探入地府,还能伸到天界去的。 所以到那时凄惨至极,无药可医,可就真的凉了。 “要不,我赶紧去给你找个大夫来?”少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复又补充,“你放心吧,药钱我替你出!” …… 这位神仙大人,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财迷了。 难道我就这么像那种自己都生病了还想着省钱,以至于连大夫都不肯去看的守财奴吗?! 像吗! 说得好像我有财可守一样。 好吧,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像的,钱嘛,白花花的银砸!谁不喜欢,谁不心疼?嗯? 但我洛樱可以郑重发誓,这次我是真的真的没有玩儿这出啊,拜托你直接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好吗? 好吗! “想什么呢你,我才没毛病呢”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狠狠地咬牙,“不就是让你打我一下吗,有这么难么!” 少年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两眼,依旧坚持着不愿认同:“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打你呢?你又没有——” “算我求你了,成吗?求你!”我不耐地打断他,两手已是将一头长发揉成了鸡窝。 你不打我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啊! 这厮扯过我的手来,几截葱白就这么在手背上轻轻一按,两眼密切关注着我的反应,尔后缓声道:“这样,可以了吗?” …… 可以你个头啊!你是在逗我吗? “让你打我,又不是让你吃我豆腐,敢不敢稍微用点力啊!”我忍无可忍地咆哮道。 他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再次试探着问:“如此,可够了?” 我彻底抓狂了:“你这家伙是没吃饭吗?” “这不是正在吃呢?”他一脸不解。 “打我啊!打我一下!用力打,别有什么心理负担!”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声音低地快要掉到桌缝里。 我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他这挠痒痒一般的力道,能把我打醒过来才怪。 “樱樱,你没事吧?”少年关切地望着我,没有依我所说,却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说不出的安心,我心念一动,闭上两眼,深深舒出一口气来。 “本来没事,但现在,不好说了。”我把脑袋耷拉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答道。 他俯身越过木桌靠到近前来,绵软温润的嗓音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樱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又能否说与我听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变化 我终于晓得要如何证明至今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梦了,只因自己乱七八糟解释了那么多,月老这厮竟轻描淡写地一语就点醒了我。 他道:“既是疑心自己在做梦的话,便回去睡上一觉,醒来再看看背后那被大火燎过的伤疤还在不在,若还在的话,便是醒着的,若不在了,便说明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虚幻,你说对么?” 是了,既然是梦境的话,醒过来可不就是最好的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得有道理啊!不愧是足智多谋的神仙大人!”我两手猛地一拍桌,不吝赞许地捧道。 话毕我饭也不吃了,又见自己的杯子已经砸了,便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月老的杯子,“咕噜咕噜”大口灌了两杯水下肚就忙不迭跑上楼去蒙头大睡起来。 不想这一睡竟睡到了第二日凌晨,日光熹微,柔和的光线自窗缝里透进屋子。 天亮了啊。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身来,几步跑到镜子跟前,一心想先看看背后那伤疤还在不在。 奈何费了半天力气,脖子都快拧断了还是看不到,即使好不容易能看到一点点,也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 我不由得怀念起在许安然那里见过的那面神奇的镜子来,要是能有那样一面镜子,哪怕颈上长了颗针尖大小的痣都能看见吧? 榻前几步远,一身红衣的佳人侧卧于红线之上,羽睫轻垂,明明早已睡去,却比醒着的时候更为娇艳,眉目撩人,美不胜收。 这家伙睡得真香呢。 他的睡相实在太过乖巧可爱,如此惑人的模样教人根本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了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神仙是不用睡觉的,直到那日遇上了这家伙,我终于发现我错了,他不仅是会睡,还比一般的人更能睡。 可以说,这人除了必不可少的梳洗吃饭,以及安排我的相亲事宜之外,几乎整日整日都懒洋洋地打着呵欠,甚至有时候在外头觉得乏了,与人说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盯着他诱人的睡颜看了一会,登时就不舍得挪开视线了,突感他长睫轻轻颤了两颤,继而睁开了双目来。 眸中虽不见了平日里的璀璨星辉,一双惺忪睡眼慵懒撩人,却尽是道不尽的万种风情,只消看一眼便要深深地溺进去。 他懒懒地坐起身来,嗓音绵软,尾声旖旎:“樱樱,你醒了?” 我乖巧地点点头,有些歉意地问他:“对不起,是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只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才醒来了。”他突然丝毫不觉害臊地说起了这等教人脸红心跳的话来。 “胡说些什么傻话,你以为是你们那些个神仙呀?”我点了一点他的脑门嗔怪着,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这家伙怎么突然嘴巴这么甜了?前几日我被那店小二坑银子的时候他还冷漠地坐在一边看着不帮我呢,如今怎么就跟回到了刚在客栈门口遇见时那会儿似的。 等等……前几日? 对呀,前几日他还不是这样呢,好端端的,怎么又变成那样了。 虽然他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但眼下这会儿明显已经更严重了啊,好像此人已经根本不知害羞为何物了。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昨日我依月老所言早早就跑上楼来睡了,醒来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该是——证明自己没有在做梦! 想到这里我一把捞过那人的双手,满怀诚挚,用无比期待的目光看着他问道:“小月月,你长这么大以来看过女孩子的后背没有?” “啊?”少年直接被我这莫名其妙的问题给吓懵了,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咦,没有吗?”我佯装惊讶状,默默抚着自个儿的下巴思忖一会儿,随后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十分诚恳地建议道:“那现在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 死一般的沉寂。 少年皱了皱眉,似是在深思熟虑,尔后竖起食指严肃地对我道:“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给你找个大夫来比较好!” 顿了一会儿,见我未有回应,又补充道:“银子我出。” 我:“……” 够了啊!一个梗玩两次,有意思吗,你怎么就是不能往好处想,老觉得我有毛病呢? 我那么正常的一个姑娘,拜托你也拿看正常人的眼光看待我行不行? 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请你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两眼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如你昨日所说,帮我看一下我背后有没有烧伤,成么?” 闻言,少年长吁一口气,无限感慨道:“这等小事,早说嘛,我还道是你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突然要勾引本仙呢!” ??? 小姑娘?你说谁是小姑娘?我十几岁是小姑娘那你这叫什么? 还勾引,你个小屁孩,这种话到底谁教你的啊,从小这么自恋你家里人真的知道吗? 腹诽完后,转念一想,不对呀,他可是神仙,难不成竟已是个老妖怪的年纪了? 那我岂不是…… 不过此时也不是适合二人斗嘴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我便耐下性子跟他解释,自己早已经用惯了那比湖水还要清晰的镜子,再适应不来这照出来跟鬼影子似的铜镜了云云。 他口中道着“好说好说,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的背而已,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整个人已是悠悠坐起身来,眉眼弯弯地望着我。 实在是被盯得不自在了,我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回怼过去,他不以为意地笑眯了眼睛,柔声道:“好了,不调笑你了,先把衣裳脱了吧。” 脱衣裳吗…… 这酥麻撩人的嗓音好似有毒一般迅速窜入了我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直听得我当下就脸红似火烧,口干亦舌燥,只觉得自个儿的脑袋都不受自个儿控制了。 再看那人,像是有着致命的诱惑一般,悄然一笑,天地之中便万物失色,稍稍凝眸,不经意间已是媚态丛生。 哼,才不是什么神仙呢,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就勾魂夺魄,要了老命了,这种人绝对是妖怪来的吧! 我当即就红着个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但他要我脱衣裳什么的,这样的事也十分难以做到。 尽管只是看一下后背而已,但泠月这家伙终究是个男孩子,自古男女有别,我还未出阁呢,如此终归是不太合适的。 如果必须要这么做的话,除非…… 不不不,才没有什么除非! 使劲儿摇摇头撇去了心头那些糟糕的想法,除非自己嫁给他才行这种奇怪的念头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想明白后,我赶紧坚定地摇摇头,对上他的双目道:“我没事了!现在已经不想看那伤疤了,你还是再睡会儿吧,再睡儿……” “真的不用了么?”少年歪着脑袋,眸中精光毕露。 “真的真的,骗你的是大黑!”我赶忙摆手,示意真的不用了。 “大黑是谁?” “哦,一只心口上扎着箭矢的白虎,它是一个怪人的宠物。”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神秘卦师言半瞎 今日正是逢集,处处热闹非凡,因着有不少人都出来逛集市,买些所需之物,我与月老二人亦是怀着随大流的想法一同上街去玩。 各式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小玩意一溜儿地摆在摊前,真是稀奇古怪应有尽有,有些摊主为了招揽生意坐在阴凉下面低低地吆喝着,只是不知是因为声音太小还是怎么,几乎被往来的人声淹没。 偶尔可见有一两只灵巧的燕子掠过身侧,或是某只穿过人群的落单蝴蝶,数声听来有气无力但又聊胜于无的吆喝听得人更加昏昏欲睡。 所谓春困秋乏嘛,这大概便是其中的春困了罢? 两人逛了一阵,俱是感觉有些疲惫了,正走在街边胡乱逛着准备顺路回到客栈去,一声声略感熟悉的吆喝声忽而乘着微风传入耳际:“卖糖葫芦咯,糖葫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少年听到糖葫芦三个字,即刻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咽起了口水。我觑见他这极力隐忍的模样,心中只觉又好笑,又心疼,忍不住出声问道:“要不就买一串好了?毕竟也没人规定过神仙不许吃零食啊!” “这个嘛……”他皱巴着一张小脸撇过头去,犹犹豫豫,张口结舌,似是还欲作垂死挣扎。 “行啦,就算你自己不吃我也是要吃的,难道这东西就你能喜欢啊?还是去买两串吧!”我难得掏出自个儿荷包里的银子给他。 我这番话说得还算是有些水平,既满足他的期盼又给足了台阶,他终于接过银子,瞅准那老头儿的方位,欢天喜地地去了。 “给我两串儿糖葫芦!”少年见了那红一堆艳艳的山楂果竟似孩童一般笑眯了眼。 “行嘞,四文钱!”那老汉应了一声,随即乐呵呵地转过身来,拔了两根糖葫芦递给他。 不过,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呢?总觉得在那里见过呀? 莫非…… “你是那日无缘无故追打我的人!”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指着他的鼻子一通大吼,“对不对?” “啊?”月老被我给弄懵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疑惑,连递来的糖葫芦都忘了接。 “不记得了吗?那日我出来给你买糖葫芦,这家伙就是被我撞撒了糖葫芦之后死都不肯收我银子,还非要追着我满街打的人!”我两手抱臂斜眼睨着他,气鼓鼓地向月老控诉。 不待月老发问,那老汉已是做贼心虚地收回了手中的糖葫芦欲抽身离去,口中自言自语地道:“你们认错人了,你们认错了,我不认识你们。” 还装!你那日可是追了我大半条街呢,化成灰我都认识! “才不会认错呢,分明连声音都一模一样!”我瞪了他一眼,转而委屈巴巴地看向月老,“你信我嘛……” 少年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宽慰着,眉宇之间尽是温意柔情,看向那人时说出口的话却是森寒至极,教人瞬间如坠冰窖:“你当真无缘无故打了她?” 月老这家伙,要么平日里笑吟吟的从不生气,要么突然生起气来冷着个脸还真的是吓人。 那老汉见状登时冷汗涔涔,连连朝我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哎呀,这位公子先别动怒,那都是那城东的言半瞎叫我干的,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 什么,还有幕后指使者? 我惊了。 现在的人都这么无聊了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目标啊,闲着没事干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多好,非要成天尽针对我这个一无钱财,二无权势,三无容貌的可怜兮兮的弱女子,有意思吗? 是以抓住机会便是一顿连番轰炸,细问之下,那卖糖葫芦的老翁是却说是只知那言半瞎常常出没在城东,具体在什么位置确是不甚清楚的。 前脚刚说完便趁我们不注意的功夫一溜烟儿地跑了,我第一次见一个老人家可以有如此脚力,只眨眼功夫已是没影了。 即便那人急成这样,仍是不忘顺带拎上了那插满了一大把糖葫芦的杆子,宝贝似的不撒手。 既然得了线索,也无需再为难他了,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太诡异了,教人心里头十分在意,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讨个说法。 二人按他所说往东行去,一路上打听下来,终于得知那半瞎时不时会在土地庙前头摆摊算卦,给人看相,遂又立刻前往了那土地庙。 远远地看见“算命”二字嵌在一面白色的窄旗上头,一白衣青年于旗下正襟危坐,面前摆了一张小桌,上头有几本看起来就知定是晦涩难懂的册子一字排开。 粗略一眼,看不明了,却隐隐觉得玄妙十分。 不过,最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人脸上蒙着的一条黑色绸带,那绸带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两眼,掩去了心绪,更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我心中暗道,怪不得叫半瞎,教这黑绸一蒙,哪里还能看的见路啊! 别说是本就看不见的人了,就是那传说中的千里眼来了,给他把双目遮严实了,他也同样是两眼一抹黑了呀。 那人瞧见我们走近(其实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能看到,但在我们离得尚远时,他的脑袋就朝我们来的方向轻微地抬了一下),起身作了一揖,微微笑道:“恭候二位多时。” 此人眼上蒙着黑绸,看不到双目,皮肤却是白得惊人,一黑一白二者对比太过明显,看起来阴森森的,颇有些渗人。 偏偏其面上的笑容又极为爽朗灿烂,一笑之下两排银牙洁白胜雪,不似假装,所以整体看下来,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别扭至极,总觉得相当不协调。 我惊道:“你知道我们要来?神了呀!” 明知道我们要来找你了你还不跑,真是好胆,莫非是不晓得你洛樱姑奶奶的手段? 他云淡风轻地对我拱手道:“在下只略可窥得些微天机,算不得什么本事,承蒙姑娘谬赞了。” 最后这句话听得我嘴角直抽抽:喂,醒醒,你真的确定我是在夸你吗…… 还会窥什么天机……不怕遭天谴么? 我心头疑虑更盛,还要再问些什么,却见月老迫不及待地抢声上前道:“阁下就是那算命的言半瞎?” 看来他也与我一样,觉得此人似乎有些猫腻。 那青年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会被他这么叫,但旋即又敛了面上不快,手上随意翻看着桌面上的书,不卑不亢地笑道:“那老汉怎的胡乱言语,在下不过是尚对这凡尘俗世的尘埃适应不能,故以此来避之一二罢了。” “你莫非是刚到人界?”月老突然敏锐地眯起双眼。 此话一出,我立刻傻眼了,看了看月老,又转头看了看那人,歪着脑袋傻乎乎地自言自语起来:“啥?啥!你也不是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身份 什么情况! 总觉得这个世界似乎越来越难懂,越来越奇怪了呀,怎么好像与我过去所了解的不太一样啊…… 是我太过孤陋寡闻了么? 不应该啊,虽说当初在赵府的时候确是有好多年未尝出过门,各类书籍却是看了不少的,闲时又有其他丫鬟小厮聚在一起讲着府外听到的奇闻轶事,也算得上是半个万事通了呀! 提起赵府,也便就想起了赵公子来,他曾是我做了多年的一个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白日梦,随口就说是忘了或是不在意了自然是假的,可如今好像也确实没有那么执着于他了。 只是偶尔会想到,他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寻到了一个好姑娘,娶了亲呢? 选谁都好,但万万不要选那尹尚书的女儿尹娇娇才是,那位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实在是太差了。 她整日仗着自己爹爹的身份对人胡乱发火也就罢了,这顶多也就是嚣张跋扈,不讲道理,更厉害的是这位大小姐的独门绝技: 前脚刚发完火,眼角余光瞥见有其他人来了还能立刻变了脸色,卖得一手好乖,不了解其心性的人只道是她乖巧温驯,竟也看不出一丝漏洞来,真乃奇人也…… 被回忆勾起的思绪像是黑夜中放飞的孔明灯一般越飘越远,一愣之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很快便将思绪拉至眼前,回过了神来。 我笑嘻嘻地将两手搭在身旁少年的双肩上,对那人奇道:“巧了,这位也跟你一样不是人呢,说起来,你也是天上的某位神仙么?” 少年撅着个小嘴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樱樱,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啊,别动不动就‘不是人’‘不是人’的,我怎么觉着这话听起来这么像骂人呢?” 复又补充:“而且我印象里好像没见过这个人啊,应该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大仙官吧。” “可不敢自称是什么神仙!”他听了我这话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讶异,反倒是颇有兴致地望着月老,之后又道:“我也是人,只不过并非凡人罢了。” 许是觉得这人瞧着不像坏人,也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来,月老戒备的神情略有放松。 他伸手将被我弄得乱糟糟的长发捋到背后,缓声问道:“可否方便告知,阁下是出自何门何派,哪位真人座下?” 那人垂眸向我作了一揖,道:“在下乃是上古时期侍奉真神女娲的四大家族之一的后人,特为保护圣女安全而来,并非是哪位真人座下的弟子。” 喵喵喵? 女娲神?四大家族?圣女?这些都是什么鬼啊,我果然是拿错了剧本吗? 我暗搓搓地想到,要是许安然那厮在此定能比我吐出更多、更到位的槽来。 不过眼下因为实在是不知此人所云为何,我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太过不友好的举动来,便只能朝他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来:“这位是天宫缘结殿的月下老人,阁下又是传说中的女娲后人,你们……了解一下?” 还真是奇了怪了,过去十几年没碰上过的神仙鬼怪,奇人异事,怎么搁现在就跟家常便饭似的,隔三差五就遇上呢? 莫不是都聚到一块来了? “是侍奉真神女娲的四大家族后人”他一本正经地纠正,“还望姑娘不要再使用这种彻彻底底改变了其本意的简称。” 居然能做到不骄不躁,彬彬有礼地将错误指出来,吐槽于无形之中,吐槽之神的宝座就让给你了,我心中竖起了大拇指,这位才是真高手啊。 “哎呀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我拍拍他略显瘦削的肩膀,套近乎一般称兄道弟起来,“那么一溜儿长的称谓太费神了,我也记不住呀!这么叫着也简略方便些嘛,小哥儿你自己说,是也不是?” 尽管感觉听起来不大可信,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既然这厮不是普通人,那定是有些特殊本事的,我就寻思着当下就先与其搞好关系再说嘛,全然忘了先前怒气冲冲地寻至此地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他依然温文尔雅地拱手道:“姑娘说的是,但还是请你称我为侍奉女娲神的四大家族后人……” “呵,不必了,我以后干脆也叫你言半瞎好了,‘城东算命言半瞎,算得不准钱不拿’,真是既顺口,又生动贴切,还简单省事儿,多好……” “……” “咦,泠月,你看那人怎么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急促起来,而且脸也好红啊!哇,你看你看,他的脸红得发紫了,又变绿了……他到底怎么了呀?” “不知道,兴许是得了个新名字,高兴的吧!”少年一脸无辜地摊手,话毕已是转过了身去,笑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啧,瞧瞧人家,不过是一个名字就给感动得稀里哗啦,多好的孩子啊,你可要学着点!”我晃着脑袋瞥向某人,口中赞叹道。 “是是是,洛姑娘说的是……” “得,你还是叫我樱樱吧,不然实在是忒不习惯了。” …… …… 待到回客栈时已是黄昏,带着些许暖意的落日染红了半边天,乍一眼看过去,天地相接,霞光万丈,一派美不胜收。 二人并排走在街上,月老走在靠近路中央的那一侧,我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沿着街边一路倒退着走,一面走一面问他道:“你说,那言半瞎所说是真是假?” 少年挑眉:“你所指的是哪句?” “全部!”我陡然提高了音调,又捏着下巴思索道:“不过主要是关于提到的我的那些,他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也不关我事,我倒是不甚在意。” “如果我说,很有可能是真的呢?”他忽然顿下脚步,目里含着柔和的光,温情满溢,言语缱绻,举止之间皆是激人心跳,摄人心魄。 “……” 到底还能不能愉快地沟通了,某人真是成天没事就知道勾引我,用许安然的话来说,人生苦短,不娶何撩? 明明是个掌管情感的缘结神,非要把自己弄得跟个情圣似的,多影响形象啊! 嘴上找不出嗔怪他的话来,我还欲再在心底里继续腹诽两句,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突然毫无征兆地指到了心口上。 哇! 什么情况,我登时就给惊出一身得冷汗来,只觉得当下自个儿的脑子都不会转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两个眼珠子就跟黏在这剑上了一样,眨也不敢眨一下。 锋利的剑尖离着我胸膛不过分毫距离,剑身在夕阳的余晖底下泛着森冷的白光,照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不,也许根本不是给这剑光照晕了的,而是活生生给吓的。 如同在雪山底下冻结了万年的冰川残骸一般冰冷的嗓音陡然响起:“要么现在就死在这里,要么跟我走,选一个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危机边缘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全身大半都隐藏在黑暗中,堪堪露了面巾外头的半张脸来。 只见他双目浑如点漆,一对剑眉横飞入鬓,墨发用银色的发冠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端的是戾气冲天,英武不凡。 虽然眼下瞧不全他的模样,可单是从这露出的两眼之中射出的精光来看,便知此人来头必定不一般,再瞧这骇人的气势威压,恐是江湖上哪号有名有姓的人物罢。 这多年来,我一直未曾涉足江湖,除了先前听到那两个伪装成猎户模样的人提到的名不见经传的“听雪楼”以外,只晓得戏文上所提到的恩怨情仇。 也不认识江湖中有哪些个人物,哪些个势力,自然是无法具体推测出来人的身份深浅。 可也正是因为不认识才不能忍啊! 我连江湖里的水都没见过,遑论是什么其他的鱼虾水怪了,也与他人无甚恩怨瓜葛,怎的一上来就要我性命? 大哥你谁啊,有话咱好好说,别舞刀弄枪的行不行?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我了咋办,我害怕呀,你总不会是想直接带我的尸体上路吧? 那多不方便呀,现在又不是冬天,尸体肯定放不了多久就发臭了,难道你愿意一路上带着个臭烘烘的死人走么? 本着为他考虑的宗旨,我强行压下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腔的心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侠,咱真的认识吗,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啊?” 那手持长剑的黑衣男子拧起一对剑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声道:“我让你做选择,不是让你反过来问我问题,自己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仍不死心地弱弱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先考虑个几十年再说……” “半柱香的时间”那黑衣男子眼皮也不抬,“若是到那时候还没有答案的话,我便当你是默认了要被我杀了。” 哇!我不想死啊! 这人怎的半点道理都不讲? 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最近频繁遇见一些从未见过的怪人,总是动不动就有生命危险。 我自觉长了这么大以来也没干过多少缺德事啊,怎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了呢?我洛樱到底招谁惹谁了啊!!! 然而怂归怂,怕归怕,傻乎乎地坐以待毙却也不是我的作风,是以趁那人稍不注意就赶忙一个劲儿地用眼神暗示月老救我。 后者会意,正要伸手捏个诀出来,只是还未等动手便见那人剑尖猛地一颤,瞬间将我的外衣割出了四道齐整整的斜线形口子来。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发生,又在眨眼之后结束,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已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瞬息之间砍出了精准无比的四刀,四个刀口清一色的三寸长短,皆是外衣破损,未有伤及里衣分毫的光景。 自始至终,他的剑尖都没有碰到我一丝一毫,竟是单纯靠着控制一股游刃有余的剑气来造成伤害。 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阅历清楚地告诉我,这个人,绝不简单! 先前寒山寺那帮人的武艺已是不差,而此人的功力修为明显是远在他们之上,怕是个用剑的高手。 这人明摆着是在给我下马威! 想明白后,我登时就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轻举妄动。 月老面色凝重,似是在考虑着是否有可行的法子,但这人剑术如此精湛,剑尖又直直指着我心口,是以当下倘若有了法子也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教我命丧黄泉。 “你开个条件吧,那人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十倍。”少年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哼,天真!”那黑衣男子嗤笑一声,不屑道:“不过是钱财罢了,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看来他的目标不是要钱,月老不动声色地望着我,我明了他的意思,示意他可以继续打探下去。 月老沉声叹了口气,再度拱手朝那人道:“在下手中倒是也有几副无处有售的灵丹妙药,服之可修为大增,功力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不知大侠是否……” “哼,故弄玄虚,区区几个破药丸子也想买下这女人一条命来?要说可以的话,除非那药丸是传说中那长生不老丹!”那黑衣男子似是已经十足不耐烦了,答与月老的话里头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呵,真是异想天开! 这人未免也太无理了吧,真当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我一个要啥啥没有的三无少女,上哪儿给你弄长生不老药去啊,怕不是脑袋坏了哦! 眼看着谈判要决裂了,我赶紧抓紧时间开始考虑遗言的内容,挖空了脑袋拼命想着自个儿有哪些要交代的事情。 嗯,首先得让月老去京城给爹爹捎个话,告诉他女儿不孝,在外头玩得野了,不打算要他了,叫他不要挂念我了。 那位被我捉弄了的赵未安赵公子,替我与其道明真相,转达一下我心底的歉意吧。 还有许安然,这个怪人,他要是听说我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稍微难过一下下…… 甚至就连棺材要楠木的,墓地要选在龙势上,墓志铭要写得悲壮感人一点这类事都没有放过,一一作了仔细打算。 以后的我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了,可以尝到心心念念的冥界里的烧鸡烧鸭了,挺好的,我抽了抽鼻子,泪水已然在眼眶里头打转。 果然还是不想死呢…… 因着在这世上还有牵挂——有牵挂着的人,有被人挂念着,此二者乃人生之极大幸事,能得其一便是我幸,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只是我醒悟得太迟,如今命数已尽,再不能享受这等幸事,但求不要教牵挂我的人掉眼泪罢。 毕竟我本就做得不够好啊。 心下正悲痛欲绝地做着最坏的打算,忽觉劲风一动,耳边只听得“嗖嗖”两声,数根闪着微光的红色细丝线就如鬼魅一般地缠上了那黑衣男子的颈部、腕间、脚踝之上。 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无形的火花迸溅开来,他们一人手执长剑,一人指间控制着堪比刀锋的红线,气氛瞬间僵持起来。 那人的剑锋紧贴着我的胸口,好似下一刻便会穿心而过,月老怕伤了我,未敢轻易动手,我处在二人中间亦不敢擅动,如此便是叫也不敢叫,逃也没法逃,甚是畏惧苦恼。 那锋利的红线根根紧绷,只一眨眼的功夫,黑衣男子的颈部已微微渗出些许血迹来,但见其眼中精芒一闪,不仅不退,更是现出嗜血般的狂热来。 “抱歉,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忽而笑了,死刑宣告从他口中风轻云淡地飘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刺心一剑 但见月老不慌不忙地昂起头来,眯虚起了一双桃花眼凝视着此人,飘出口中的声音既轻且沉。 他问那人道:“你当真想要那长生不老药?” “哼,想要又如何?放眼天底下,谁又不想要?”那黑衣男子眼露嘲讽,颇是不以为然,“莫非你还真能帮我弄到不成?” 是啊,我心下也不禁犯起了嘀咕,世上真的存在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么?如果真的有,月老又是否能弄到呢?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想,就算他真能拿到那种东西也绝不能给了眼前这人! 此人当下已是如此跋扈狠辣了,若是再教这等残暴之人得了长生,岂不是要为祸苍生? 照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临危不惧、舍身取义才是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任由他拿了我这条不值钱的小命去也不吃亏,反而还可以挽救更多的人,挺好的。 可是倘若事情并非绝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转机的话,我也真的不想死啊!!! “放了樱樱,我便替你去向老君讨要一颗来,如何?”少年面色沉稳,似是心中已有了几成把握。 那男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为好笑的事情,冷哼道:“笑话!你真以为我会信你这妖言?说什么去找太上老君,怕不是梦还没清醒把自个儿当做了神仙罢?” 话毕,面上露出十二分的嘲弄来。 “不瞒你说,这位还真是神仙……”我睨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所以他说了能讨到我自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那黑衣男子显然是不信,兴致缺缺地随口向他问道:“既然说你是神仙,定当是无所不能了,那我且问你,你可知道我心里头此时在想些什么?” “知道。”少年双目微闭,秀眉轻蹙,片刻之后猛然睁开眼来,面容冷峻,声音清冷:“你在想着,尽量不要伤她性命,待会先直接将我抹杀,带着她快马加鞭地送往那位大人那里去。” !!! 那位大人?!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招惹过哪位大人了? 思前想后,终于考虑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莫不是那位成天跟在赵公子屁股后头撵都撵不走的尚书千金? 不应该啊,我走了之后她不是更应该抓住机会可劲儿勾搭赵公子么,时至今日都离开赵府那么久了,她怎么现在才有动静? 不过若真是她指使的,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谁叫我先前总与之路数不对,老是同她顶嘴。 每每在她发脾气的时候,一众丫鬟小厮都识趣地围上去,好言好语地哄着,独独我一人不愿理会,又得了赵公子当着她的面偏护了两回,这才引起她如此大的仇恨罢。 谁让我老是跟她对着干呢,我活该呀! 黑衣男子听了月老一番话瞬间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地思虑了一番,忽而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这下终于明白了?想通了之后终于打算放我走了么? 思及此,我不由心中一喜,小心地问询道:“这下你信了?” “是信了,”他狞笑道,“弄了半天,原来竟是个会窥人心思的妖人,看来更是留你不得了!” 那男子双目间放出狠戾的光来,但见其腕子一翻,手中长剑如灵蛇舞动,势头看似冲我而来,却又猛地转向了我身旁的少年。 这一剑来势汹汹,实在太快,恐已避无可避,我不由惊呼:“小心!” 终归还是慢了一步,那柄长剑闪着寒芒毫不留情地穿胸而过,与此同时,月老手间红线也猛地一动,鲜红的血溅了我一头一脸,污了我的大半视线。 我擦去眼前的血污,只见那黑衣男子的右臂竟是被这根线齐齐削了去,而他刺出的这残暴而狠毒的一剑居然是动用了自己的左手。 原来他是猜到了月老会首先对他的右手发难,眨眼之间就换了另一只手来执剑。 “咳咳……你、你才是妖人,你全家都是妖人!”少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一道殷红的血迹顺着嘴角流将下来,一路滑过脖颈,染红了雪白的里衣。 不消一会,面色已是苍白如纸,教人心痛万分。 我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试图唤回他飘忽欲逝的理智,颤声道:“月,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啊!” 神仙怎么可以死呢? “樱、樱樱……”他口中轻声地呢喃着我的名字,气息已是越来越微弱了。 “哎,我在的,我在的啊!”我胡乱抹着满脸的泪痕应着,“你不要乱动,我去给你找大夫,一定会没事的!” “不用白费力气了,这家伙中了我的‘孤煞’伤口本就不会愈合,再加上又是刺在了心口,已经没救了。”那杀人不眨眼的罪魁祸首撕开衣服上的两块布来,将那半截右臂的伤口紧紧地扎上,无事人一般冷冷道。 我呆滞地抱着少年那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的身子,置若未闻,依旧是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地唤着他,哄着他,让他不要害怕。 那柄沾满月老心头血迹的长剑泛着刺目的冷光重又指向了我,凶手执剑而立:“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下场跟他一样,就乖乖地跟我走。” 呵,你就这么把他给杀了,我又岂能遂了你的愿?在这个时候选择苟活又如何对得起他舍身救我的这片心意? “我洛樱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烂命一条,事到如今也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你就别指望我能活着让你带回去了!”我忍下心头的悲痛,怒视着那人喝道。 “嗯?”那人面露嘲色,嗤之以鼻道,“你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了?” 话音未落,就见那人自怀中掏出一张白色的细丝网来,随手朝我一丢,登时变得有如斗大,那网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将我整个人兜在里头,挣脱不得。 这是什么东西,怎的这般结实! 挣扎了一会儿未有成效,我忽而想起了腿上那把匕首,欲伸手去取,费了半天力气,却根本够它不着。 丝网像是活物一般,越收越紧,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这股压力挤到了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渐渐地,全身上下都被这丝网勒得苦痛不堪,动弹不得。 难道真就没有办法了么! 眼看着那杀人狂魔已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走过来,我心中一沉,已是悲念丛生,再不抱有希望了,罢了罢了,只恨连累了月老先我一步离去。 泠月,你且等我一等,待我寻着了机会定会前去找你,我们二人在黄泉路上好做个伴,也省得在地底下孤单寂寥,那般难捱。 此时,那黑衣人已伸手成爪,狠厉地抓向了这张网来,我亦是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的鸟鸣划过身侧。 什么东西?我睁眼一瞧,原是一只闪着微光的纸鹤,那纸鹤亲昵地在我身旁盘旋一周后,似是很快瞄准了目标,下一刻便朝着那人直直地冲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纸鹤 这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旮沓里冒出来的小东西约莫有半个拳头大小,周身金光闪闪,昂首挺胸,姿态一看便知不凡,我心中暗道:莫不是哪位大罗神仙使的术法? 看这势头之猛,如万夫莫开之勇,心觉定有九成九的把握,恐要一击必杀呀! 这下可有救了! 也不知是哪位好心的神仙路见不平肯出手相助,蒙其大恩,日后可得好好添些香油钱供奉供奉才是! 但见那纸鹤快速扇动着双翅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满身血迹,看起来好像已经没有多少余力的黑衣男子,后者似也对其有所忌惮,满脸警惕地将剑握在手中,横挡在身前,面色凝重,蓄势待发。 纸鹤已经十分接近他了!那人见状连连退后两步,见他对其有所畏惧,我心中大喜,心道有戏! 纸鹤速度不减,狠狠撞到了他的剑身上! 纸鹤掉下来了! 纸鹤扇了扇翅膀再一次飞起来撞到剑身上去了! 纸鹤又掉下来了! 纸鹤在地上不动了…… 不动了…… 动了…… 了…… 我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转而开始变得扭曲,好不容易才放松了一些的表情再度紧张起来。 什么鬼啊! 你不是仙家宝物吗,怎么光跑出来亮个相就不动了,说好的出手相助呢?说好的打赢他呢?说好的一击必杀呢? 这他娘的分明跟戏文上写的不一样啊! 事到如今,我就想问一句,你是来搞笑的么? 此时纸鹤静静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身上的光芒亦渐渐淡去,隐隐显露出一个奇怪的符号来。 这个符号我看着只觉有些眼熟,但离得有些远,并不能看清。 那黑衣的刽子手似乎也被那奇怪的图案吸引了,见其再无动静,便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将那纸鹤捡起,拈在手中察看。 除了那个怪异的符号以外,似乎再没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了,看起来与普通的纸鹤无异,他也同样不得其解,皱着眉头手口并用地将那纸鹤缓缓拆开来。 这张折叠成纸鹤形状的纸张不同于平日里所见的四方形,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鹤形模样,看起来十分奇特。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除了吓唬那人一下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的影响。我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人手里头,天知道待我到了另外“那位大人”手中,又会经历到哪些非人的待遇呢? 联想到比眼前之人还要凶残可怖数倍的可怕模样,我不由得吓得瑟瑟发抖,可千万不要比当前的局势更糟糕了,我真的承受不来。 那人并未注意到我脸上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他将那折叠纸鹤的纸张拆开来后,看了看背面,又艰难地翻过去看正面。 借此机会我眯虚着两眼好奇地盯着瞧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得以窥见其中一二。 叠好的纸鹤除却了那周身笼罩着的金色光晕之后,从正面看起来是白色的,但将纸鹤拆散了铺展开来看,正面是单独的一个古体的字,纸张边沿上绕满了两道黑色的荆棘。 而当他将纸张翻转过来,我清楚地看到其背面却是一只三色彩鹤,那彩鹤神韵灵动,有如活物,默默盯着它看了一会,只感觉这彩鹤好似下一刻就会从纸上飞出来。 我不禁汗颜。 搞了半天,只不过是来发广告宣传自个儿画的画儿的吗? 发广告?没问题啊!但你能不能行行好,上别处去发去? 我洛某人眼下危难当头,正处于性命攸关的时刻,就不要跑过来添乱了好吗!到底会是谁这么无聊啊?! 真教我白高兴一场。 闹了这么一出,我心头顿感绝望更盛,黑衣男子仍旧盯着那纸鹤研究,似是对其颇有些兴趣,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这人真没意思,居然还可劲儿盯着瞧,有啥好看的呀? 不过是某个乡野画师为了宣传自个儿,投机取巧做的无聊广告罢了,那个人就算画得再好看也不会变成真的仙鹤,就算变成了真的仙鹤也不会喷火,就算那仙鹤会喷火也打不过眼前这家伙啊…… 总之是根本没什么大用的。 这下手狠厉毒辣的黑衣男子的实力已是有目共睹,反抗什么的恐怕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奇技淫巧,也没多大个名堂!”他从鼻子里头发出了一声冷哼,好像颇为不屑。 不感兴趣你还看那么久…… 嘴上说着不在意,手上却紧紧捏住不放,整天开口闭口哼哼哼的,我突然想到,莫非你这样的便是许安然那厮所说的傲娇少女? 只可惜这厮才不是什么少女,甚至连少年也谈不上,一个嘴巴相当不诚实的、心口不一的大坏蛋罢了。 我在心里头嗤笑一声,已然是对其鄙视到了一个极点,还欲趁着自己还有口气在多腹诽他个两句,好在临死前赚够了本,忽而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传入耳中。 我一惊,猛地回过神来,只见万张金光陡然自那三色彩鹤的身上炸裂开来,带着震慑人心的温度迸溅蔓延,逐渐侵染至周身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 这道金光裹挟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轰轰烈烈地袭来,似是要将万物全都吞将进去,霸道至极,不留余地。 “什么东西!”那黑衣男子抬手遮了两眼,尔后以牙齿相助,将手中纸头撕了粉碎。 金光随着纸张被撕碎慢慢黯淡下去,待到他把掌中碎片一抛,那千万碎片竟无风自动,汇集到了一处,碎片依旧四下翻飞,却是一直呈球状悬浮在三人人头顶之上。 更多、更强烈的光芒自碎片当中激射出来,不留余地地霸占了整片落日余晖即将消失殆尽时的昏暗街道,这条偏街在这个时间点上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当然,就算有也不指望他们能救我。 就在眼睁睁看着那黑衣男子提了长剑,一步一步顶着那强光向我走来时,那团碎纸片突然爆裂开来,无数碎片如飞沙走石一般疾速飞洒出去,齐齐扎向了那人的双眼。 “呃啊!我的眼睛!”男子痛苦地跌倒在地,仅剩的一只左手紧紧捂在眼睛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力道之大,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一般。 随后,终于爆发出已失了理智的、愤恨至极的咆哮:“你这妖女,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龌龊手段,看来今天是非杀你不可了,纳命来!” 冤枉啊大哥! 我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更不是什么会使肮脏手段的妖女,这些真的跟我一点儿瓜葛都没有啊! 而且你到底那只眼睛看到我能腾出手来施法了?难道你们江湖中人都是如此不讲道理,血口喷人的么? “你这人有毛病吧!根本不关我的事啊!”我心中只觉冤枉之至,悲愤难当,也顾不得会不会惹怒此人,当下便忍无可忍地向其咆哮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气运 “妖女,休得狡辩!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为武林除了你这祸害,快快受死吧!” 那人提剑欲刺,却单单是往空处胡乱挥舞,剑法既快且狠,好似那里站着个肉眼所瞧不见的人一般。 还好他此刻看不见,我不由暗暗心惊,若是他能看见,我恐怕早已被戳得一身的血窟窿眼儿了! 他不依不饶地往那处一阵胡斩猛砍,像是深深地坠入了什么梦魇之中,虚实难分,无法自拔。 啥?为了武林?我还为了部落呢! 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人士真的很奇怪啊,手上做着此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居然还好意思喊着这么中二的口号! 简直比许安然的那句不明觉厉的“遵从召唤而来,我问你,你是我的麻丝托吗?”还要羞耻好么! 到底谁才是祸害啊?! 上头让你杀人便杀人么,因着双目失明心生仇恨就仇恨么,这些事对于坏人来说也没什么好奇怪嘛,然而弄到最后非要强行找这种高大上的理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羞不羞呀? 你们自己倒是名利兼收了,教我们这些个“祸害”可怎么活哟! 动不动就强行给人扣上“妖女”“祸害”的帽子,是不是这样做的话,杀完人会很有成就感,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啊! 谁正谁邪你心里头就真的一点数都没有么?再这样继续自欺欺人真的好么? 被这张大网紧紧缚着全身,我用尽全力亦是挣脱不得,也懒得再挣扎了。 遂兀自寻了个不那么勒得慌的姿势蜷缩着个身子在网里不断腹诽着,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把他给惊醒了,转而朝我这里看过来,唰唰几刀将我这“祸害”砍作一堆肉酱就不好了。 也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被他乱剑砍得零碎的尸骸会不会被拿去游街示众,上面挂个“斩妖除魔,替天行道”的牌子,不明真相的群众又会不会围在街边上接二连三地拿瓜果蔬菜臭鸡蛋砸过来呢…… 其他果蔬尚可,但千万别拿芹菜和生姜啊,这两样气味极大的蔬菜简直就是我十多年来的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是被这玩意给砸了,恐怕死后也不得安宁。 正胡思乱想着,原本无一人烟的街道那头忽然现出一个人影,白衣飘然,执一把纸扇而行。 到底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出来溜达乱跑啊?我眯起两眼,仔细一瞧,竟还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人是…… 待他走得近了,便瞧见一张俏生生的白皙面孔,两眼上蒙着一条黑绸,极为神秘的模样。 原来眼睛上蒙着这玩意走路真的不会摔着啊!!! 当然,现在并不是适合吐槽的时候。 此时我才赫然发现,这人不就是先前与月老二人去城东庙门口寻着的那算命的言半瞎么? 他来这里做什么? 真能指望他救我么? 只见那卦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虽瞧不见他的双眼,却见其面上一派镇定自若,淡笑从容,仿佛视一旁那疯疯癫癫舞刀弄枪的人如无物。 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么?看来我总算是有救了! 我卯足了劲儿朝他高声唤道:“算命的,快救救我!”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心头自是有底气得多,连喊出口的声音都大了不少,中气十足。 “嗯?”那人听到我的呼救声略一抬头,定定地瞧了两眼,许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自己的身子弯折成这个模样的,不由得微微愣了神。 “救救我呀,那个人,他要杀我!”我腾不出手来,只费力地用下巴朝那用下巴朝不远处那黑衣人一指。 他撇撇嘴角,面上似是带着十二分的同情向我点点头,转而雄赳赳气昂昂地看向了那满面杀意,正对着空气一通胡砍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似有所觉,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好似随时都会扑过来将他咬死。 接着,就见这位原本昂首挺胸上前准备讨个说法的男人竟似练过缩骨功一般,凭空矮了一尺。但见他从容一笑,口中道了声:“在下还有事要办,先行告辞。”便硬生生将脚下的步子拐了个弯儿,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 走了…… 你又是跑过来干嘛的啊!不愿意帮我就直说啊,用这样引人注目的出场方式溜达一圈儿是什么鬼,强行装一波逼有出场费挣还是怎么的? “喂,言半瞎你别走啊!你不是说我是那什么什么圣女吗?早上不是还口口声声说着要拼尽全力保护我的吗,还算不算数啊?喂,把话说清楚啊!喂,你回来啊……” 我扯着嗓子好一通胡吼也没能把他吼回来,倒是动静太大, 把那神智本不怎么清楚的黑衣男子给吼醒过来几分,当下就疯疯癫癫地举起长剑冲了过来。 什么毛病啊! 一个个都这么戏弄我有意思吗?我招谁惹谁了啊,你这家伙刚刚要是不来我可能还有点活头,这下好了,把他给逼急了,恐怕小命都要直接玩完了。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我! 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斩击过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恢弘剑气直接将那如何也挣脱不断的网给轰杀至渣,我恐惧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只是等了许久,本该是同样穿心而过的痛苦却迟迟没有到来。 咦? 我两眼悄悄睁开一条缝来一瞧,见那柄鲜血淋漓的剑生生停在了我的鼻尖前,只相隔了约莫一丝一毫的光景,好似下一刻便会狠狠地刺进来,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的头颅。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他可以无限接近我的身旁,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教我惊得呆了,黑衣男子亦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此时已是怒火中烧,见引以为傲的长剑竟无论如何也刺不破那屏障,不由面色大骇。 那柄锋利的长剑被随手丢到地上,带着磅礴气势的掌风快如闪电般接踵而至,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却无一例外地被这道看不见的屏障一一阻隔在外,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痛楚。 哇,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但它又真真实实地发生着。 眼见那黑衣之人一番气力耗费下来,招招无力,攻势渐渐弱了下去,似是心头已不作什么要杀要剐的打算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去。 看来,运势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可以致命。 就如现在,虽不知到底是哪路神仙相助,总之我此刻终究是仰仗其恩情,浑身上下皆是刀枪不入,那人也再伤不得我分毫了。 而那人若是不逃,我亦有意伤之,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刀俎,毫无还手之力了。 我并不是个能为了报仇而做到杀人不眨眼的人,但也绝不是说能够如戏文里头的那句“一笑泯恩仇”一般毫不介意地放下。 戏文是戏文,现实是现实,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接连不断的纷争,这样的漂亮话是说给鬼听的,人与人从来不讲究这种说法。 只是现在最要紧的、最让我担心的,是月老的伤势。 其他的事情可以日后再说,仇可以将来再报,他的性命,他的安危,却是搁置不得的。 我扶起那早已昏死过去的少年,步履蹒跚地往大路上走去,瞧也没瞧身后那疯剑士一眼。 没走出几步,忽觉身后劲风一动,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风声呼啸而至,直直向我们袭来,我回过头去,耳中只听得那人冷喝道:“你这妖女,给我见阎王去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相亲日常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提,没有人知道那残暴疯癫的黑衣男子最后如何了,兴许是活不成了。 待到生活回到正轨,这件事便很快被我抛在脑后,只是心里头对于那日言半瞎所说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浑话,已然信了八九分去。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他口中的那个什么圣女。 月老终究是个神仙,那一柄能够斩杀人类的剑自然没能真的要了他的命。 不过也差不太多了,用他自个儿的话说:“虽然神仙不会死,但也同样是会痛的啊,那时候我可是给那人的穿心一剑活生生地疼晕过去了……” 这回真真是扎心了。 他身上的伤势也在休养了几日后逐渐好转,很快就恢复了元气,不再整日面色憔悴,跟病西施似的了。 尽管他那柔柔弱弱,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也别有一番味道,十分好看,却终究还是抵不过先前的模样好,毕竟病弱外形还是更适合柳公子啊…… 二人的生活再次归于平静,月老仍旧想着法子日日给我安排各家的公子少爷会面,这当中有温文尔雅、极有大家风范的魏公子,有风流倜傥的才子张公子,有玩世不恭的李家少爷,还有五大三粗的洪屠夫——等等,洪屠是个什么鬼? 这家伙绝对是拿来凑数的吧?绝对是的吧! 莫不是整个苏州城里的大半男子都让我给认识个遍了,已找不见其他的了? 可你再怎么找不见也不能拿洪屠这样的来敷衍我啊,这人看起来比我爹都大了,难道我要为了他手上那个远近闻名的猪肉铺子而出卖自己不算高尚但也并不怎么肮脏的灵魂么! 这厮几次意欲将魔爪伸向已身负婚约的男子,哪怕其中有一次遭人家翻着白眼冲了他一句“放着娇滴滴的青梅竹马不要,反过来选她,你当我傻啊!”也毫不气馁,竟然还美其名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什么是福? 所有已经发生与即将发生的好事都是福! 相亲就属于能自主争取来的福,若是有朝一日能成了,我与那良人喜结连理,他也挽回了当初自己犯下的过错,那便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了,更是福上加福。 说了这么多,重点还是在乎一个“成”字,只有真的成了才会如上所述,好事成双,若是不能成的话,那些也便就都成了一纸空谈。 而我这样的人,还真的是很难与其他人沟通相处,也就免不了回回给闹上个一堆幺蛾子出来。 也就是说,他这样的做法基本上都是瞎折腾,毫无成效的。 到底要不要这么闲啊,我原本得空还能去逛逛街,吃吃饭,听听曲儿什么的呢,被他这么一搅和,我宝贵的空闲基本上全贡献给了相亲大业,都没有时间再做其他事情了。 每天除了睡觉与梳洗,顿顿饭都被提前安排好了去处和一同吃饭的人,成天要么正在相亲中,要么就在去相亲的路上,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很快要沦为大龄剩女了? 是日,约好了共进午膳的是隔壁街的小王,二人先前从未见过面,月老替我与其约在了他们那条街上大名鼎鼎的楼外楼里头。 你问我为啥不约这条街上的? 废话,这条街的适龄单身男子早都让我给约完了好么!现在偶尔得空出门逛个街,就有八九成的概率会碰见两个或是两个以上曾经约见过的男子,数道寓意复杂的目光尽数朝我聚集过来,教人好不尴尬。 都是月老这笨蛋害的! 呜呜呜,再这样下去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迈入了这家声名远扬的楼外楼。 尽管相亲这种事情经历得实在太多,早就已经有些麻木了,但每每要见到新的相亲对象时,还是会无法避免地紧张。 没办法,谁让他们总是能从各个方面、各种角度带给我各种各样猝不及防的“惊喜”。 每每到那时我都会由衷地感慨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果然还是见识太少,太年轻了! 小王似乎还没有到,我便先行去往定好的包间坐了下来,外头开始陆续地呈菜上来,鸡、鸭、鹅三样齐全了之后又有糕点进来,接着是素菜,最后又端上来两碟小菜。 不消一会儿,漂漂亮亮的一桌子菜已经上齐了,色泽鲜艳,令人垂涎,一股股浓郁的香味争先恐后地窜入鼻腔内,令人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就大快朵颐。 不愧是号称“姑苏小天堂”的楼外楼酒楼,真个色香味俱全,今日这一趟算是挖到宝了! 然而这时候我并不能动筷子,月老这厮给我的基础设定是温柔可人的淑女,既然是淑女,当然不能干出对方还没到就一个人开始吃菜这种失礼的事情来。 但我肚中又十分饥饿,因着早上未吃两口便懒洋洋地回房睡了个回笼觉去,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准备夹菜时,我又犯了难,到底吃什么比较好呢,要不我吃完之后就把这菜给藏起来算了? 不行不行,万一他发现菜数不对,跑去跟柜台对峙就不好了。 思前想后,在郑重其事的斟酌拿捏之下,我终于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将两个糕点盘子里头的点心各吃掉一个,再自己动手重新摆个花样,教他看不出来不就好了? 洛樱啊洛樱,你可真是个天才! 你说你当年要是没有整日心心念念记挂着赵公子,再有点耐心认真地多读两天书,这天下第一才子之名恐怕就没赵公子什么事了! 到那时,你的命运就不会是如此模样,而是成了那女扮男装的状元郎,皇上一高兴再将公主许配给你,你呢,则是神色自若地婉言谢绝,表示自己志在报国,不在意儿女私情…… 嗯,为什么莫名感觉这剧情有点熟悉?哎呀,不管了,说干就干,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自鸣得意间,我已是迫不及待站起身来,动手去够那块冰糕。 当然不能用筷子啊,若是用筷子去夹的话,掉出来的碎屑可是会明明白白地出卖我的,我又不傻。 “哗啦啦!” 未曾想指尖刚触碰上了那冰糕要抓过来,便听到身后的竹帘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谁呀!吓得我手上的冰糕都掉进了鸡汤里,溅了一手的汤汁,我呆呆地扭头去看,见了来人的模样登时就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你可唤我滇离先生 “是你?”我眉头微皱,不住地打量着那人,待将他从头看到脚后,便知定是不会错了。 “洛姑娘,好久不见。” 撂下这么一句不深不浅的招呼,来人手中折扇一抬,风度翩翩地遮去了自个儿的大半张脸去,又对我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接着下摆一撩,款款落座。 自始至终,他隔着一道黑绸的探究目光都未有离开过我狐疑的眼睛,以及那只抓住冰糕未能来得及收回来的,尚悬在半空中的手。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心里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废话,正常人谁会没事成天穿个一身白,手上装模作样握着一把纸扇,眼上还蒙着个黑布条儿出门啊!当真不怕被打吗?! 此人可不就是那日被那凶残无比的黑衣人一个眼神就吓得转了身身去,之后便趁势丢下我落荒而逃的言半瞎么? 你现在又跑来干嘛来了,莫不是特意来祝贺我又一次死里逃生,好好的活下来了么?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想起上次被他丢下的事,我脸色已是不怎么好看了,便没好气地问道:“臭算命的,你来做什么?” “在下乃堂堂风水师,不是臭算命的!你也可唤我作‘滇离先生’,前头再添上一个‘请’字,便是再好不过了。” 语毕,这家伙极有风度地展扇一笑,看似云淡风轻,额角青筋却隔着薄薄的黑绸突突直跳。 既然他着实十分计较这称谓,我便遂了他的意随口敷衍道:“哦,行啊,你说什么就什么吧!那么请问滇离先生今日特意前来,所为何事呀?” 等等,为什么要我对你用敬称啊!!! 明显不对劲吧?你除了跟我讲了一段真假未知的荒诞故事以外,哪里做过什么值得人尊敬的事啊! “哟,姑娘这是饿了?要不先等姑娘吃完,我再说也不迟。”他忽而合上手中的扇子,嘴角一勾,似是有意调侃。 “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饿了,信不信我……”我刚要发难,正准备一拳抡过去的时候,眼角恰好瞥见了一直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那已经完全变了形的冰糕,瞬间满脸通红。 紧接着,即将说出口的狠话也无所适从地跟着变了味道:“信不信我一道菜也不给你留……” 声音越说越小,自个儿都快听不见了,哪还有半个狠字可言。 洛樱啊洛樱,瞧你这点出息,近来怎么眼瞅着脸皮越来越薄了,就这点小事都能给噎住,也忒差劲了! 不过说到菜我才想起来,今日我所约见的不是那老王么?啊呸,什么老王,是小王才对! 这家伙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处,小王却不见所踪,他又是去了哪里了呢? 要说这事儿跟他没有瓜葛反正我是不信的。 “菜就先放一放吧,其实我也没那么饿,”我面色严肃地将冰糕放到碗里,顺手拿起桌边的绢子一下一下擦拭起了手指,眯虚着两眼盯着他问道:“我今日的相亲对象,应该不是你吧?” “自然不是了,我又没有想不开!”滇离先生事不关己一般,毫不客气地呷了一口茶,“何况在下也不姓王啊。” 那你还好意思坐在这里,还喝起了茶来,喝你妹啊喝!阁下可否别那么厚颜无耻? 等等,他知道我约的是小王? “明人不说暗话,”我将擦完手的帕子往桌上一扔,冷冷道:“你到底将那小王弄哪儿去了,为何他已迟了约定的时间这么久了还不来?” 肯定是这厮搞的鬼,他定然是将小王藏起来了! “他今日怕是来不了了……”滇离先生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叹道:“我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到寻芳楼里快活去了,这会儿肯定已经倒在那些姑娘的温柔乡里咯!” 话毕,他仰头大笑,怡然自得,我亦是跟着他笑起来。 他似是有些不解,歪着脑袋奇道:“你为何也笑?” 我冷哼一声,讽刺万分地睨着他:“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见他面色惊疑,遂悠悠解释道:“寻芳楼嘛,我吃过呀,不过是一家菜馆罢了,里头的菜式味道还行吧!” 这下,某人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至极,隐忍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咆哮起来:“一个好好的菜馆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取个青楼的名字啊!!!” 得,还真是同我当初的感受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危机当头,我倒是没有他这么多的心思去管这些杂七杂八的。 这人那么怂,要放在那时候,恐怕得教那群魁梧大汉给吓得屁滚尿流了。 “哗啦啦!”竹帘再度响起,一个愣头愣脑的稚嫩少年探头进来,先是瞧见了滇离先生,被其穿着打扮吓了一跳,而后才注意到我,喏喏开口:“请问,是洛樱洛姑娘吗?” “你……是小王?”我不确定地打量着他问道。 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害羞地低下了头:“是我……” 你害羞个屁啊!我难道有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撩拨你个小孩子吗? 而且找个这么小的男孩子来相亲是个什么鬼啊!月老这厮也太靠不住了吧! 又或者,莫非眼前这孩子根本就是来找童养媳的么? 我明明有一肚子的疑问呼之欲出,却因为实在是槽点太多,无从下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我不是给了银子让你去那寻芳——菜馆了吗?”滇离先生脸色又开始不自在起来。 那少年闻言,立马仰起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抱怨起来:“哼,还说呢,我方才到了那店门口一看,早都关门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纠集一群社会人士聚众斗殴被查封了!” 不好意思,这位还在读书的娃娃,姐姐我也是社会人士啊,你不会也连我一块儿鄙视吧? “所以我就只能回来这里了呀!”他无奈摊手,两只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 “什么?”我与滇离先生异口同声惊呼,又把那少年给吓了一跳,值得表扬的是,这孩子终于学了乖,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墙边上,静立一隅。 说起寻芳楼,那地方前一阵子我还去过呢,怎么一言不合说封就封了? 莫非是偷税漏税了?又或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暗算了?或者…… “那天杀的寻芳楼老板欠下一屁股债,允了店里头那些个打手的一笔极为可观的薪酬也没有发,带着自个儿的小姨子跑了。”少年再度语出惊人。 “这……怎么就那么像戏文里头的情节呢?” “不信你们看啊!”少年伸手将朝向大街那一面窗帘子拉开来,二人齐齐抬手遮了两眼,一道刺目的光亮过后,便是震耳欲聋的嚎叫声。 “王八蛋老板,王八蛋老板刘芳经营不善,生意亏空,欠下了一屁股债后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因如今酒楼濒临倒闭,劳动人民拿不到工资,生活所迫,现酒楼内所有桌椅茶几亏本甩卖了啊,来瞧一瞧看一看,多买多优惠啊……” 真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我默默地移开视线,嘴角抽搐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猫腻 流芳?流芳百世,无人不知,名字倒是取得不错,只是这人品嘛,好像就一言难尽了。 一行人高喊着口号,正昂首阔步地从西边沿着街道走过来,所有人手上共同高举着个“替天行道”的大旗一路游行,个个慷慨激昂、愤恨难当,面上清一色是嫉恶如仇的表情。 这场面未免也太壮观了吧! 不过替天行道是个什么鬼啊!这不是你们的私人恩怨吗,难不成现在处处都流行用这个词来抬高自己言行的影响力么? 看着少年那一脸司空见惯的淡定表情,我心中默默地想着,自己果然还是目光太过短浅,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 那群没拿到薪酬的伙计浩浩荡荡地来,又轰轰烈烈地离开,除了谈资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关注什么都没带走,可谓是两袖清风徐徐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小王神采奕奕地挑了挑眉毛,面上现出得意的神情:“现在信了?” “信了……”我与滇离先生再次异口同声。 而后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三人各怀心事地围着圆桌坐下来,竟无一出声,实在是尴尬得紧。 太难受了简直!我本着身先士卒的精神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二位……怎么认识的?” “不能!”二人皆是昂起高傲的头颅扭过了脸去,异口同声地答道。 这两人,绝对有猫腻吧! “那我现在到底是跟滇先生谈事儿呢,还是与你吃饭?”我无奈摊手,已是头疼欲裂。 滇离先生竖起一根手指不满地打断我:“我不姓滇,所以应该是滇离先生,而不是滇先生,或者叫我言公子也可以。” …… 谁管你到底姓什么啊?! 没等我寻着个合适的措辞来怼上他一怼,便听那厮又施施然开口道:“要不我们就共同在此用午膳,一边吃,一边谈,如何?” 到底谁邀你一同用餐了啊! 拜托你别老是自说自话好吗,人家小王还没说什么呢,先听听人家的意见行不行?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小王听了他的话,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竟然连连点头,答曰:“如此甚好,兄台请坐,不用跟我客气!” 他早就自己坐下了好吗?!依我看,这人恐怕根本不知客气为何物吧! 而且你的台词为什么突然变了味道啊,一个小屁孩口口声声喊着兄台兄台的,说话也突然文绉绉起来,不觉得奇怪吗? 也不晓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啊啊啊啊啊…… 脑壳疼。 被迫与此二人同坐在一张饭桌上,全程默不作声,高冷地埋头吃饭,耳中听得他们时而海阔天空、高谈阔论,时而又把酒言欢、推杯换盏,愣是把我当成了空气。 是的,一个去哪儿都不露脸的奇怪卦师正在极力怂恿一个小孩子喝酒,信口几句胡夸下来,竟把那小少年给碰上了天去。 “王兄真乃海量啊!” “滇兄过奖,过奖了!” “咳咳,是言兄才对,在下可不姓滇啊。” “啊,失礼失礼,还望言兄恕罪!” “好说好说……” …… 一番话直接将小王吹得摸不着北,飘飘欲仙之下,一顿牛饮鲸吞,竟将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灌得通红。 造孽啊…… 我本以为,以小王的年纪,铁定是喝不了几口就要败下阵来的,谁知这孩子竟越战越勇,几乎与那怂恿他喝酒的家伙打成平手。 这种结果显然彼此都不服气,奈何再喝下去,依旧势均力敌。 当然,这本也没什么,反正他们去吹他们的牛,我默默吃我的菜,没人同我扯犊子反而落得个自在。 但席间二人却鬼使神差一般,像是同一时刻猛然想起了我的存在,登时两道目光内疚满满地看过来,眼中皆是蓄满了刺目的同情之色,似乎是在为我未能加入他们的胡侃大军而感到由衷的歉意。 同情你妹啊同情! 你们俩哥俩好,相见恨晚,称兄道弟,甚至海誓山盟,关我屁事,我只要吃饭就好了,别把我也给扯进去好吗? 更别擅自给我戴什么帽子,我表示完全不!想!融!入!谢谢了您呐! 见我一脸不配合的样子,滇离先生展开扇子象征性地为了我扇了两扇,眉眼间皆是歉意,他沉声道:“是我们的不是了,方才聊得太过火热,全然忘记了考虑你的感受,实在是抱歉,还请洛姑娘见谅才是。” “……” 别说得跟真的似的好吗!连我自个儿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因为被你们俩谈天说地间遗忘在脑后而难过了! “是啊是啊,洛姑娘别见怪,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话安慰人,其实我跟言大哥都没有将你排挤在外的意思。”那少年也急急搭腔。 呵…… 洛姑娘也是你叫的?小王啊小王,你才多大啊,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路子啊,乖乖叫声姐姐会死吗! 最最重要的是,你刚刚所说的话中,单单是安慰两个字就已经成功地打击到我了啊!!! 算我求求你们了,情商低就给我继续喝你们的酒,培养你们的感情去,别没事就跑过来撩拨我了成吗? 有槽吐不得是真的真的很难受啊! 尤其是在始作俑者根本毫不自知的情况下,更可怕的是那二人居然还拼命过来搭话…… 要了命了。 终于,那两人见我一直爱答不理的模样,心头开始有些不喜,也不再坚持,只继续喝酒划拳,天南地北地谈起来…… 这番已经闹腾了不少时间了,我心道也差不多到了该回去准备下一场相亲的时间了,便悠悠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发型,拍了拍衣袖。 果然又失败了啊…… 看着桌上烂醉如泥,倒成一滩水一样的二人,我不由摇头苦笑,俯身在滇离先生的耳畔轻声道:“我先走了,你可要替我将小王安全地送回家去,就这样,告辞。” “别!”前一刻还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的滇离先生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口中怪叫道,“先别走!” 吓吓吓吓死我了! “你搞毛啊!”我抚着心口只觉两眼一阵昏花,借势狠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就不要玩什么诈尸了好吗?” 你晓不晓得人上了年纪身体可是会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很容易受伤的啊! “是,是,我诈尸,”他乖乖顺着我的话头应和道,“但现在先不要出门,听我的没错。” 我狐疑地看着他,莫名其妙道:“凭什么不能出门啊?你这家伙上次可是直接丢下我这圣女,自个儿头也不回地跑了,再信你才有鬼了!” 哼,你说不走就不走,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凶案 看似坚定不移、威武不屈的意志,终究还是在某人那句“晚饭我请你吃”的利诱之下很没骨气地屈服了,待我回到仙缘客栈中时,天色已是擦黑了。 是的,我现在依然同月老住在这家黑店里头。 之所以没有在那次摔杯被讹事件之后换个其他地方住,是因为这家店除了不能随意摔盘子摔碗,砸坏店里的东西以外,环境、菜式等其他方面倒还都是真的挺好的。 不仅如此,价钱也比别处同等环境的要便宜上不少,就连我这样的贫苦大众也消费得起,自然是瞄准了性价比,便不肯轻易撒手了。 顶着初升的月亮,口中随意哼着不知名亦不着调的小曲儿跨进门来,一眼便瞥见月老那厮正铁青着一张脸靠在门边上瞅着我,双眸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他冷着个小脸,双手环胸,听不出话里的情绪::“上哪儿玩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见情势不对,我赶忙心虚地低下头服起软来:“这不是按你所说,跟小王一块儿吃午饭去了……” “吃个午饭你能从正午一直吃到天黑?”他又好气又好笑,口中忍不住吐槽道:“你是把整个楼外楼都给吃下去了吗!”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嘛……”我委屈巴巴地假意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好在这厮一向是吃软不吃硬,果然当即就败下阵来,只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着:“今晚你没能来赴约,那位公子等了一会儿,颇是不耐,不久便脸色难看地离去了。他走了不要紧,但若是他将你爽约一事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以后再要给你寻找合适的人选恐怕就更难了啊!” 我嘴角抽搐。 所以你果然不是出于担心我的安危,而是在乎我的姻缘到底什么时候能重新连接好么? 不过这家伙不是先前早都已经修书给天帝请了假了吗,怎么还是这么急着回去啊? “我今日午时准时去往楼外楼见那小王,结果小王没等来,却等来了个自称是什么滇离先生的卦师——哦,就是上次说我是圣女的那个看起来脑袋不太正常的臭算命的。” “他来了不多久,我随口与之寒暄几句,心下已开始思虑着要如何问询关于上次我遇到的危险是否与他口中的身份有关,只是还未能有机会问出口,就又有个小少年进来了。” 我顿了顿,又道:“那人便是小王。那算命的当真是缺德得紧,净哄人家小孩子胡乱喝酒,说来也怪,那小孩子酒量倒也真是奇了,怎么喝都不醉,眼瞅着两个人中邪了似的,没头没脑地猛灌了好一阵才醉倒过去,不省人事。” 少年眼皮也不抬,懒懒地开口:“所以,那个小王,也没成?” “又搞砸了啊……”我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复又驳回他道:“不,根本不是成不成的问题,人家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好么?有没有搞错啊,这些日子以来,我所见的那些个奇葩的相亲对象,你到底上哪儿找来的啊!” “大街上随……咳咳,别多想了,当然是使用仙术精挑细选来的!不然你以为呢?” “……” 你当我是傻子吗?!信你才有鬼了! 当然,斗嘴之类茶余饭后闲事项目的已经到此为止了,毕竟看他那神情,似是有事要说,我便搬了个凳子乖巧地坐在一旁洗耳恭听。 “你可知今天下午在城西发生了什么?”月老面色严肃。 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愿闻其详。”废话,我待在那楼外楼里头就没出来过,哪里知道会发生什么! “西街的蔡寡妇你知道吧?”少年瞄了我一眼,见我点头,接着道:“据说,那蔡寡妇平日里谨言慎行,鲜少与人争执,同周边的街坊邻居们也相处得不错,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但,就在今日近黄昏时,有人在路边上的野草丛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难道……”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少年立马点点头,缓缓答曰:“正是那个难道。” “她死了?!”我深吸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凶手用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一刀致命不说,又在她断气之后将她的整颗心给挖了出来。奇怪的是,那人费力将心挖出来之后却并没有带走,而是丢弃在了她的遗体旁边。”少年眸光黯淡,似是有些消沉。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怎么会呢……明明前两日上街还碰上了她的,那妇人面上带着初夏微风般温柔和善的笑容,口中说着像我这么可爱的姑娘不应该嫁不出去才对呀之类的话来,还笑着允我,定会为我物色个顶顶好的郎君……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竟然说没就没了。人的生命果真就脆弱如斯,这般不堪一击么? 这是什么变态的杀手啊,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杀人取心什么的,不是话本上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才会做出的行径么,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脑子不好吗? 神经病啊!!! “那么好的一个人,真可怜啊!就是说,我若是按时回来说不准就会同她一样遭遇不测了?”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少年严肃地点头:“可以这么说。” 这就奇怪了,我本是打算按原路早早回去的,只因那算命的执意留我一同共进晚膳,现在想来,他那时坚持让我不要出门难道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还真的能未卜先知啊?! 我的内心其实是不大信的,尤其是上次被他抛下一回之后,更加难以信任他了,但却不得不重新考虑起他那日所说的话来。 那人真的只是想要保护我么? 我思前想后,总觉得那厮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也绝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玄乎,然而摆在明面上的线索实在是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将它们串连成一整个清晰的脉络来。 “泠月啊,你对那个人怎么看?”我托着个下巴,紧皱着眉头,虽未点名,所指之人却明明白白。 少年也同样面色严肃,他沉声道:“此事必有蹊跷,依我看,于他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凡事只择其精髓,弃之糟粕。总而言之,万事小心,方为上策。” “……” 嗯,不愧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大人,一番话说得还真是极有深度,受教了! 不过这话说得有理是有理,但你怎么也跟那小王似的,说话说得好好的,突然就文绉绉的啊,有没有意思了还,是不是现在都特别流行少年郎说老成话了啊!!! 莫非是我年纪大了,不了解你们年轻人的思想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恋与慕 近日来,自那西街的蔡寡妇无端惨死之后,相继又有几人遭了毒手,唯一侥幸从刀尖下面逃出生天的只有旁边米铺里头得了大脖子病的刘婶儿。 因着那杀手的技艺之精湛实在令人咋舌,那每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薄薄的一刀没能成功割破她的气管,这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看了郎中,竟无甚大碍,也算是造化了。 托那滇离先生的福——我此刻是真心诚意愿意称他一声先生了,只因我好几次能够死里逃生,险险避开了暗藏危机的去处,都是靠着他的指点。 别人都讲,能于危机化险为夷就乃运气极好了,这人更厉害,直接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描淡写地助我避开了全数的险阻去。 精准程度简直堪称是到了一种非人的境界。 也不知是他真的那般能掐会算,还是回回都走了狗屎运,不过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反正摆在眼前的事实是,长到这么大幸运一向为负值的我——洛樱,全然是仰仗了他远见卓识的光辉照耀才能苟活到现在。 啊呸,什么苟活不苟活,是好好地活才对! 说起来,这可是在城里头啊,完全不比那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接二连三杀人的又能有几人呢? 对于此事,有些不知情的外来者胡乱估摸着死者是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有迷信之人谣传说是妖魔作祟,厉鬼当道;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推测说是可能近来有朝廷钦犯逃亡至此,为掩饰身份,见者杀之……总之是各执一词,千奇百怪,什么说法都有的了。 一时间,风声四起,在以上三类作为主体的谣言的助攻下,苏州城内愈加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局势亦是动荡不安起来。 “奇怪的是,这杀手似乎只在白天挑独自行路的单身女子下手,不知此番做法是何用意?” “兴许,那人是受了情伤,一时报复心起,遂杀一儆百以解心头之怨恨?” “情伤情伤,你也就知道个情伤了!”月老拿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脑门,叹道:“先想想办法把自己给嫁出去再说吧,还情伤,我看你是没情商!” “我有的呀!”我不满地哼了一声,嘴巴撅得像是能挂个油壶上去,“众所周知,才貌双全的赵公子可不就是我的情伤啊!想当年,我一眼就瞅准了那厮的才情与美貌,接着便奋不顾身地潜入赵府,与那些个垂涎于他的别家的丫鬟小姐们明争暗斗、浴血厮杀起来,那场面,啧啧啧……”我口中胡乱添油加醋,面上亦是现出无比自豪的神情来。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自豪什么。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老调重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指不定那人至今都不晓得你曾倾心于他。”少年面带鄙夷,不耐地打断我,“而且我说的是那个情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脑,“你还情伤上了,你什么时候有过情吗!” 我两手环胸,把脑袋一昂,不依不饶:“我管你说的哪个情伤!反正赵公子就是我的情伤!” “依我看呐,你跟那赵未安也差不多黄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是趁早另择良人吧!”少年面无表情地提出一个不怎么友好的建议。 我想也不想就果断拒绝:“不要,你当初答应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 这怎么能成呢,放着暗恋多年的梦中情人不要,愿意与你从大街小巷随便拉来的各类闲杂人等吃饭、逛街、谈人生、聊理想已经够给面子了好吗! 你还要我怎样? 我还能怎样! 真就要胡乱把自己给嫁了不成? “当初是当初!当初的你还嫩着呢,成天满脑子都是赵未安长,赵未安短的,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再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提过他几次?”少年两眼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被他这么一盯,登时就失了分寸:“这……我是事情太多了,一时没想起来呀!” “不用太过自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你以前整日闷在赵府中也未尝出过几次门,没什么见识,又怎晓得这普天之下,千千万万的人当中,才子佳人倍出,比他好的可大有人在。”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走出了京城,视野更广了,见识的人也多起来,自然而然就将那个触及不到的,高高在上的泡影抛在脑后,从最初的‘为他而活’,转而变为了‘为自己而活’,这是好事啊。” 我喃喃自语:“为自己而活……” 确实,那些年我就像着了魔一样,心心念念都是他,甚至走火入魔到因为他而忘却了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倘若将来得不到他的垂怜自己又要怎么活。 现在想来,不觉莞尔,尔后又感到心中莫名抽痛了一下,真是既傻又天真的年纪啊。 “樱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地考虑之后,如实地回答我。”少年羽睫轻掀,抬起一双好看的眸子来:“我想问你,你现在还喜欢赵未安吗?” 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呢?我有些不确定地斟酌着答道:“喜欢……吧?” “你确定那是喜欢,而不是单纯的仰慕吗?” “……” 我怔住了。 七年了,时间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属于少女的最美好的年华在日复一日的,一厢情愿的付出中转瞬即逝,如江水东流,再不回头。 整整七年的时光里,我都如一日地,心甘情愿且尽心尽力地随侍在那人身边,任劳任怨,乖巧懂事,毫无怨言。 我一直都觉得,那人在我眼中耀眼夺目,无人能及,有如天上星辰。他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出众的才华,脱俗的姿容,随意往那儿一站,玉树临风,竟跟谪仙似的。 这是我陪伴了七年的人啊! 经月老这么一提,我认真地想了一想,我对他的所谓的感情,兴许真的是昙花一现,只是这昙花开时璀璨夺目的动人模样,在我心头映了整整七年。 那么,七年之后呢? 我不再是当初孤身一人为了自以为是爱的奇妙情愫闯荡的洛樱,而是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碰上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也结识了一群有趣的人。 这样的我,已经不再孤独的我,还会那么在意他吗? 大概有些人,离得再近也够不着,永远也只能默默地看着,永远也得不到。 又或许,你心里本就是再清楚不过的,那人终究不会属于你,你嘴上说着想要,其实心里,也从未想过得到。 但他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之后,就再也抹不去了,那浓墨重彩的一笔,永远停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无法忘怀。 不管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爱慕,还是仰慕,亦或是二者都已不是了,他对于我,终究是个重要的人,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 他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一次,就是永恒,胜过万千,念之恋之,尝尽百般折磨,始终遥不可及。 赵公子就是这一类的人。 明明近得离谱,却又远得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略施小计 月老话里蕴含的意思,我懂。他就是希望我能看清自己,想让我知道自己对赵公子的所谓喜欢,或许早已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沦为了一种自然而然为之的习惯。 我其实并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非他不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嫁给赵公子”已然成了一句成天挂在嘴边空喊的口号,每每相亲到了关键时刻就被摆出来搪塞,以用来逃避本该作出的选择。 确实是一语中的,一针见血,毫不留情,不愧是缘结神。 而我这颗自以为坚定的心,不知在何时就已经开始动摇,对新奇的环境与人事的渴望的种子深埋心底,生根发芽,继而松动了亘久的羁绊。 再美好的初衷也抵不过外面的花花世界有吸引力,大家都知道的,我也只是面上不愿承认罢了。 现实并非戏剧,真正如传说中那至死不渝、痴心不改的牛郎织女,化蝶梁祝的恋人又有几何? 那段因年少无知一时兴起而涌起的,从来都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懵懂初情,恐怕再也拴不住我这颗已经见识过人世间种种嬉笑怒骂的悸动的心了。 我,渴求着遇见更多,经历更多,记住更多。 我,是想成为我自己的。 “说得这么严肃做什么,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稍纵即逝,当然是要尽兴地按自己的想法活啊——”故作轻松地击了一下掌,我趁势拉长了调子岔开话题,“你说那凶手在城里头只挑单身女子杀,看那手段之残忍也不像是怕夫家人报复的样子啊……应该是有什么目的才对,莫不是在找什么人?”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少年猛地一拍大腿,跳起身来,“指不定他是在寻找某个只了解了大概,不知面容身段的暗杀对象,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行事,实属丧心病狂。” 我默默点头,心觉他说得有理,但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摆在眼前。 “那杀手每回都是以利刃割喉,杀人取心,取了心之后却又不带走,那刘婶儿因得了大脖子病才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回来,可她的心肝却也还好好的在那里,这是为何?”我抚着下巴,登时计上心来。 少年蹙眉:“莫非你怀疑刘婶儿……” “不,刘婶儿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二人能发现的,其他人一定也早就发现了,凶手应该不至于那么愚蠢才对。”在这种一本正经的推理时刻,我手指却不自主地勾上了少年颊侧的一缕青丝绕起了圈圈,着了迷一般缱绻呢喃道:“泠月的头发真好看,好羡慕呀……” 少年脸色难看地拍开我的手,完全没有与我逗弄的心思,略有些不悦地沉声道:“樱樱,别胡闹,跟你谈正事儿呢,严肃点!” “我有很严肃了呀!”我一脸委屈地望着他,苦哈哈地道:“莫非我把你想得太过于聪明了,你根本就没能瞧出我这么明显的暗示来?” …… …… “你说,我们蹲在这儿等着,真能抓住那凶手么?”而且就算我们等到他了,又真的能打得过那家伙么? 你是神仙当然不会有事,但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啊,凡人可是会死的好不好!! 秒杀懂不懂!炮灰懂不懂! 少年一把抓住我不安分地乱动的手,认真地注视着我:“相信我,我的直觉一向……”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噤了声,两眼凝神静气地紧盯着不远处。 怎么啦?我顺着他的目光透过草丛望去,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自街边拐角的阴影处疾步而来,手中的匕首寒光凌冽,在太阳底下闪着令人心生畏惧的银光,衬得面色更为阴森可怖。 那人出现之后毫不迟疑就锁定了目标,直直逼近不远处呆立着的少女。待到行至那少女的身后,突然出其不意地伸了左手锁喉,右手中的匕首移向前去,顺势朝着气管轻轻一划,整个动作精湛娴熟,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迟滞。 那凶手做完这一系列行为,怔愣了片刻,随后便是不可抑制的暴怒。 大约是割喉之后并未发现脖子上有血流出来,这才猛然发现自个儿是被戏耍了。至于他方才所杀死的,不过是我们找人扎的穿了一身女子打扮的草人罢了。 眼见那可怜的草人被一刀斩去了脑袋,生生断作了两截,一颗圆滚滚的头骨碌骨碌地跑远了,我不禁跟着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脖子。 还好还好,脑袋还好好的架在脖子上,我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点动静居然惊动了那杀手。 “是谁?谁在那里!”陡然响起的深沉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的洪钟一般,令人浑身战栗,寒毛直竖。 很难想象人类竟然可以发出这般接近死亡的声音来。 被发现了吗? 我屏住呼吸将整个人埋在一截茂密的草丛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被这人发现之后会像之前那草人一样被一刀斩成两截——虽然仔细一看这家伙根本就不像是个人。 而且哪里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啊!不过是一个草人而已,它到底做错了什么,竟也被毫不犹豫地斩杀了。 如此看来,这凶手的确不是挑着人来杀的,仇杀与情杀的嫌疑倒是可以一并抹去了。 如果说前面这番行径表明了此人的手段之残忍,下手之果断的话,那么,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头。 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那家伙并未发现有异常,只当是自己疑心太重,听岔了去,便不再追究。 他又自怀中掏出一把更为精致小巧的刀来,一下一下地动手挖起了那草人的心口。 挖了一阵子之后,将那挖出的一堆碎草捧到鼻尖闻了闻,紧接着只听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声:“这个也不是……” 不是什么?他到底在找什么?其目的又是什么?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我们方才耳中皆是听到了此人在说话的声音,可那厮分明连嘴都没有张一下,也不知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试问,正常人可以做到说话不张嘴吗? 答案是绝对否定的,所谓腹语也只是高明一些的障眼法罢了,何况这人并没有发现我们在这里,他自个儿对自个儿说话,也不必特意费力用腹语。 难道…… 待到联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时,我不由吓得浑身上下都跟着抖了三抖。 “这人,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啊!该不会是个妖怪吧?要真是妖怪的话,咱俩联起手来能打得过他吗?” 回去的路上,我尽力按捺住某个不那么合理的猜测,咬着牙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股脑儿地将自己心中的疑虑都提了出来。 当然,联手是假,靠抱某人大腿保命是真,只是我一向不喜欢把软话说得那么直白,撑死了也要保住一些面子去。 “你以为世上只能有神仙,不能有妖魔么?”少年闻言目光狡黠,两眼之中光辉万千,已然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他也不点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将我鬓角碎发仔细地捋到耳后,轻笑出声:“傻樱樱,你要晓得,在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做神仙不好吗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战。 拜托你不要一面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做出亲密的举动,一面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好吗,这种反差真的一点也不萌啊! 而且吓人。 而且不萌。 “连真人跟稻草人都分不清,那凶手会不会是个瞎子啊?”我走在路的最右侧,顺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来抓在手中把玩。 “你见过远远就能辨出是男是女,是否独身一人,随手一捞就能精确无比地隔断目标之人喉咙的瞎子么?而且到底要什么样的瞎子才能够精准无比地将一颗颗人心给完整地挖出来啊!”月老捂着脑袋低声咆哮。 “也是哦……”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复又挠着头猜测道:“那他是不是地底下跑出来的什么恶鬼呢?” 神仙大人忍无可忍地掐住我的左边脸颊,啼笑皆非:“你家的鬼能大白天跑出来杀人?” 我揉着脸蛋喏喏答道:“我家没有鬼……” 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大白天都能见鬼什么的,实在是有点扯淡了,真要是那样,人类恐怕也没什么活头了。 果然还是做神仙好啊…… 月老带着些许落寞的声音轻轻淡淡地响起:“是吗?” 嗯?我又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既然他已经听到了,我也便就不再掩饰,扭过头看着他认真问道:“做神仙,不好吗?既能够长生不老,还有法术傍身,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人都道‘快活似神仙’啊。” 言罢,我朝他傻傻地笑了两声,将手中编成小狗模样的狗尾草献宝似的递给他。 少年未作言语,默默伸手从我手中接过那只小狗,放在掌心握住,再松开,俨然恢复了先前刚摘下时的模样。 哇!这人是在挑事儿吗?你这家伙晓不晓得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成功编出这样一只完美的小狗要费多大的功夫啊! “我好不容易才编好的,你……”我心觉委屈非常,正要嗔怪两句,见他再次把那根狗尾草握在手心,再张开来时,一只比方才那只更为精致的小狗静静地躺在掌心。 哇!这人是在撩拨我吗?这样真的好吗?你这家伙到底晓不晓得,像你这样好看到惨绝人寰,美上了天的少年对我来说有多么难以抗拒啊! “我、我、我……不用问了,我愿意!” 少年一脸懵逼:“啊?你愿意什么?” “……” 难道是我对他刚才的举动有什么误解?假意轻咳两声掩饰了心头的尴尬,赶忙左顾右盼假装看风景。 可是哪里有什么风景可看,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视线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 “樱樱,你看。”少年轻声唤我,我红着脸别扭地缩起了脖子,只凑上前去瞟了一眼,便觉得脑瓜子都要炸开来了。 这人绝对是在撩我吧!绝对是的吧!别再跟我说什么误解不误解的,我是不会信的好吗! 真相摆在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方才在他手心里的小狗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只鸟的模样了,不用说,肯定是鸳鸯了——肯!定!是! 至于为什么只有一只,当然是因为材料有限啊! 嗯,这种时候就需要我天才的洛大小姐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带一波节奏,好达到尽善尽美了。 好在路边上杂草众多,眼角一瞥,便瞧见了另一株狗尾巴草,遂美滋滋地摘了,仰起一张沉迷于盛世美颜与眼看着就快要成了的青涩爱情无法自拔的脸捧到他跟前:“嘿嘿嘿,这边还有一根呢,再变一个嘛!” 这回他将这根草变作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再来是一只乖巧的小猫眯,接着是头上长着一对大犄角的黄牛……个个栩栩如生,神态灵动,我赶忙极为捧场地喝彩道:“哇!好厉害!” 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无形之中被我给遗忘在脑后了? 哦,对了,我终于想起来是那鸳鸯的另一只还没有到手,便好奇地问他道:“啥时候给我变出那第二只鸳鸯呀?” 鸳鸯不是都要凑一对儿的吗?莫非现在就流行单个儿的鸳鸯,成对的已经无人问津了吗? 所以果然还是我太过于孤陋寡闻了吗? 在我道出心中疑问以后,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呆呆地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就毫不留情地给我来了一记暴栗:“想什么呢你!” 我委屈巴巴地抱着脑壳涕泗横流:“哎呀呀,不得了啦,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家暴了,要真成了亲那还了得!” “你想哪儿去了!”他的表情变得很怪异,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仙术看起来虽然是无所不能,却也并非真的是万能。” “比如呢?”我撇撇嘴,有些不大开心。 合着弄到最后,果然还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吗?说起来,你这用意虽好,但我还真就一丁点儿都没能看出来…… 他拈起手中的草,双目放空,缓缓对我道:“比如这根狗尾草,你亲手将它编成个小狗送给我时,我二话不说便将它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你就有些生气了。往大了说那就是自己的心血被付之一炬,因为那是花了自个儿的心思与力气才做出来,也就是说,是包含了感情在里头的。” 我颇为受用地昂起头,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还是头一回送人自己做的东西呢!” “但是,当我轻而易举地将它再变作其他各种各样的造型,你却不再像那么喜欢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他顿了顿,又道:“因为没有付出努力就得到的东西,就算是失去了也不觉得会有太大的遗憾。” “是这样吗?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仙术,大约就是一种,你一旦练成了就可以跳过许多步骤与过程来达到自己目的的法术。没有过程就做到的事情,岂不是相当枯燥乏味,也丢了灵魂么?” “……”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你说的这番话更加晦涩难懂、枯燥乏味倒是真的……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毫无关联的话,慢慢悠悠晃回客栈时,已是漫天繁星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头顶上的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真是既可爱,又可怖。 微弱的星光洒将下来,照不见那些个半遮半掩的事物的全貌,是以跨进客栈大堂的那一刻才更觉光亮的可贵,屋子里头灯火辉煌的热烈气氛完完全全隔绝开了门外的晦暗与冷清。 今晚是没有应酬的——哦不,该说是相亲才对,要让某人知道我把他悉心安排的一场场别开生面的约会称为应酬,恐怕是要狠狠凶我一下的。 因着那杀人狂魔的连续作案,城里头到处都人心惶惶的,月老也不得不暂停了原本做好的相亲计划,我乐得自在,每日都有空出去逛上一逛,见见新鲜的人和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葬礼风波 死亡对于人类来说是永远没有办法避免的,大千世界,人在其中诞生、成长、衰老,直至最后死亡,这一切都是既定的。 没有人能逃避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人一心想要修仙,整日醉心于长生不老的美梦,无法自拔。 可仙也不是那么好修的,芸芸众生,里头只要是飞升成了仙的基本都声名远扬了,这其中能有大作为的更是少之又少。 毕竟,仙根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况且就算得了仙根还要辅之以自身后天的努力,再加上恰逢合适的机缘,这才使得修炼成仙有了可能性,三者缺一不可。 不管生前如何,人死之后都同样是会化作一缕孤魂,肉身损毁,灵魂不灭,死亡意味着现实生活的结束,也代表地府里头新生活的开始。 史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生死并重,事(视)死如事(视)生,事亡如事存,这些都是人世间亘古不变的定律,为了能让九泉之下的死者安心度日,便有了丧葬的传统。 丧葬,是自古以来从未间断的,既要让死去的人满意,也要让活着的人安宁的一种习俗。 丧者,亡也。人死谓之丧。何言其丧?亡不可复得见也。 对于逝者,人们常常借外在的事物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沉痛与哀伤,比如拿用冥钱买来的阴水替死者沐浴,意为洗去生前的罪恶,消除曾经犯下的罪孽,再替其换上一身新寿衣,为的是让其能够干干净净地到达阴间,被祖先所收容。 只是这寿衣也有一番讲究,光是用料啊,用色啊,穿戴顺序啊这几项,都能列举出一大篇来。 有些地方还有着将寿衣反过来穿的习俗,被称为“反饰”,正所谓阴阳颠倒,死生往复,那些地区的人们坚信阴间与阳间的一切都是相反的,死者穿着那反过来的寿衣便无法再停留在人界,所以自然是要反着穿才行。 条件允许的话,还会请一大帮法师做上好几日的法事,重于形式也是葬礼的一大特点。 当人初丧以后,死者家属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复”。 复,即招魂。人们认为人死之后,其灵魂就被称为鬼。《韩诗外传》曰:鬼者,归也。 因此,在人初丧后,为了验证死者是否真正死去,也为了安慰未亡人,会进行招魂仪式。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亲眼目睹了招魂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点——拿着死者最重要的衣服(若死者生前为官员,就拿朝服,此处是用了蔡寡妇当年出嫁时的大红嫁衣)。 招魂之人手持这件红得扎眼的嫁衣,站在最高的屋顶(方便鬼魂看到)的西北角(西北方是一个很特殊的方位,也是易经中主宰命卦的首卦,所以风水中,西北这个方位为乾,为天),连呼三声死者的名字,大致为:蔡依云,回来吧! 原来是叫依云吗?我头一回晓得她的名字,不由得喃喃念叨了两遍,真是个好名字啊,也配得上她这样可亲的人。 然后便瞧见那人念叨完了之后就将衣服扔入院中,此时院中有人用箱接衣,再将衣服铺在尸体之上。 若死者并非真正死去,而是暂时魂魄离体,成为生魂,那么他就会因为受到惊吓从而回归。 只可惜蔡依云并没有因此而回归,她早已被那凶手开膛破肚,身心分离,不复生机。 “这孩子是个好人呐,当初她嫁做人妇那会儿,乃是苏州城里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媳妇,都称赞她贤良淑德,无人可及。只可惜前些年,其夫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最终还是丢下了她撒手人寰。” “可怜呐可怜,可怜她膝下尚无一男半女,只得独自一人于困境之中挣扎求生,却怎的突然遭此横祸,令人心痛难过……”孟婆婆一手握住我的手掌,一手抹着面上的眼泪与我诉说,两只眼睛泡儿红肿得像是被刚辣椒水呛过。 还是不要吐槽她的姓氏了,毕竟这种生而得之、世代相传的东西又不是她自个儿能选的。 更何况,灵棚前头,大街小巷前来哀悼的数百十人同一哭,正值大家心头都在难过,也不是适合吐槽的时候。 “蔡依云她,回不来了啊!”耳边又是一声叹息,原来是隔壁烧饼铺的王婶儿。 胖乎乎的王婶儿此时面上也是没了平日里招牌性的憨笑,难得沉默起来,那张能说会道的厉害嘴巴,此时却紧紧抿着,整个人几乎一言不发,安静得出奇。 她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影响的人,平日里嫉恶如仇惯了,跟谁说话都是大大咧咧的,有啥说啥,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她,她摇摇头表示自个儿没事,只是眼中闪着泪光。 看来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对于她的死,大家都很痛心,虽不多言语,未放声哭嚎,悲痛二字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一众人着手搭建起一个简陋的灵棚来,三根长短不一的丧幡竖在了棚顶上,随风飘动。 因着死者在这世上已没有其他亲属,出事之后的动静也闹得太大,几乎已是满城之内,人尽皆知,是以讣告也免了,直接由她家旁边的几个邻人找来的法师替她诵经超度。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空中何灼灼,名曰泥丸仙,紫云覆黄老,是名三宝君……” 灵棚里头,请来做法事的那群和尚一本正经地敲着木鱼,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周遭布置庄严肃穆,人人面色哀恸,低头不语,惟有堂上一小众面生的宾客谈笑风生,与庄严的灵堂格格不入。 怕又是些不明事理,专门看人热闹的外地人吧。 我漠视着,知道此时也不方便上前制止,便扭过了头去不愿多看,直到有一群不速之客闯将进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洛樱那女魔头呢,她在不在这儿?” 真是稍有一点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前几日还说我是妖女呢,这下我怎么又成了女魔头了? 难道我真的做了什么缺德事,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而且这可是灵棚之上,你们连招呼都不打说来就来也就罢了,胡乱搅和人家葬礼做什么?缺不缺德啊?有什么事冲我来就是了! 不过我也不能就这样瞎逞能,看他们的架势来势汹汹,定是有备而来。 多说无益,我拽了拽身边少年的衣角就准备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 还未等跑出两步远,一众法师忽而停下手头的法事来,灵棚内陡然变得寂静无比,有一人踏前一步朗声道:“她不在这里,你们还是请回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再度相逢 我还以为是哪个熟人开的口,下意识地回头一瞧,结果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出声替我解围的家伙竟是慕青——对,就是之前在寒山寺中先后绑架我,囚禁我,最终还口口声声要杀我灭口的那个凶残无比的苏慕青苏大侠。 这家伙又是唱的哪出? 此时,他正一副法师打扮,头上长发根根全无,再仔细一看,那清一色的光头法师队伍里头,个个都是有些眼熟的面孔。 全是寒山寺的人! 想到先前某人对我施加的捆绑,挨饿,禁闭等非人待遇,我不由警惕心起,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是特意前来抓我回去了还是专程打击报复来了? 可惜二者都不是。 一问之下才知道,今日他出现在此,还愿挺身而出助我并非巧合,当然,也不是精神分裂,而是受人之托。 据他本人称,那日寺庙中突然窜起的怪火在不多久之后就悄无声息地自行熄灭了,这已经够奇怪的了,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如此大的一场火,全寺上下竟无一人伤亡。 真乃神迹。慕青感叹。 听到这儿我撇了撇嘴,想稍微反驳一下,但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什么叫无一人伤亡,我可是差那么一点点就死掉了好不好!难道我就不是人吗! 慕青并未察觉我的抗议情绪,自顾自继续讲着,讲至动情处,便双目迷离,其中似有雾气。 原来,那日莫名其妙烧起来的怎么浇也浇不灭的大火,他的义父突犯哮喘,还有在山上采药的柳之渊被他们强行掳过去,以及我在最后关头才撕掉许安然的照片紧接着便瞬间出现在仙缘客栈门口……这一切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全都不是偶然,反而皆在“那位大人”的预料之中。 我无力抓狂:“又是那位大人!那个人貌似也提到过,所以到底是哪位大人啊,同一个称呼,一会儿他用、一会儿你用的,也不怕搞混了么?” “我也觉得有些不妥,可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啊,说是什么,这样叫的话听起来会比较中二……”慕青为难地挠头,“洛姑娘,我还是不太明白,中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呀?” “……”我笑而不语。 我想,大概、也许、可能、我猜我已经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了。 许安然这厮也太能折腾了吧?搞这出有什么意思吗?单从结果来看,这根本是闲的呀? 而且他明知道我会受伤竟也不来救我,真是太薄情,太过分了,果断木有情啊,嘤嘤嘤…… 啊呸,神经病啊,什么玩意,我怎么也跟着那人嘤上了…… 至于慕青的义父——也就是那个言行举止怪模怪样的白发老者,那人本是江湖上一个小有名气的行侠仗义的武林高手,后因故无意救下他们这一群年龄、学识、武力全都良莠不齐的奴隶。 因着他们身在异乡,寻亲无望又无处可去,便将他们带回了寒山上。 那人将他们收为了义子,教他们识字、习武,给了他们可以遮风挡雨的住处,以及一个家。 自从收留了他们以后,那人渐渐从江湖上隐退,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脑袋也不大好使了。 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他就开始整日嘴上胡言乱语,自称年方三十有二,还口口声声唤慕青作师兄。 慕青开始尚不肯应,觉得有悖伦理,乱了辈分,但因其不如意时常常会作出惊人之举,加之年事已高,要再忍心拂了他的话实属是有些过了。 慕青与一众师兄弟眼看着义父一天天苍老、消瘦下去,心中哀恸不忍,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四处托人打听法子。 终于有一日,一个云游路过此地的道士告诉他:苏州城里头有个姑娘身怀异术,倘若你能弄来她的心叫你义父给吃下去,便可益寿延年,长生不老。 我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地上去了:“啥?吃我的心?这也太残忍了吧?!他说什么你就信啊?有点判断力行不行啊!” 慕青歉意地垂下头去,连连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是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 态度倒还不错……我哼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又继续听他往下讲。 “义父终于有救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慕青并没有多想,满脑子只这一根念头,当即跪在那道士跟前,求他指点如何才能寻找那个姑娘。 “三日后,你且去找那仙缘客栈之中被人找麻烦的姑娘就是,但是你这性格似乎不太合适,”那道士眼珠子一转,瞥见了不远处的苏慕言,登时眼前一亮:“你过来,嗯,就你了,你去将那姑娘带来该是十拿九稳的了。” …… “所以我那么信任的苏少侠果然是骗了我了么?”我苦笑道。 “不,慕言他并不知情”慕青急急否认,“他不知道我们要对你做什么,只听我们说能够把你带回来义父就有救了,便义无反顾地应承下来。” “真是个呆子……”就是因为是真呆,才教我轻易上钩啊…… 我就说么,就苏少侠那样的,怎么可能做得了坏事,又怎么能够骗得了人呢? “洛姑娘!” 又是谁啊? 我循声望去,一张稚气的小脸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不由吃了一惊:“你咋也来了?” “我咋就不能来了!”来人见我没有一点欢迎他的样子,不服气地鼓着个腮帮子学着我的语气反问道。 “你不是龙套来的吗,按理说都应该是露个面、过个场就没戏份了呀,咋还能出场呢?” “……”那家伙沉默了一会之后,板着个小脸再度反问:“难道我就不能秉持着自己的意志再度登台本色出演吗?龙套也有尊严啊!!!” 这时月老不怕事大地在一边冷笑:“你就是那小王吧?” 小王怒了:“嘿!你这人怎么骂人呢!” “我可没有骂人,但我确实希望你能够尽快从我眼前消失掉。” “凭啥?”小王气鼓鼓地嘟着嘴,看起来像个刚出炉的热包子。 “凭什么?”月老高傲地昂起头:“就就凭嫩草花季美少年的设定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你们这样堂而皇之地公然互相挤兑、抢戏份,真的好吗? “咋滴啦,这年头,谁还不是个美少年了!”小王不服气地噘着个嘴巴开始摩拳擦掌。 然而月老只是极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倨傲:“放弃吧,小子,论美貌,你是不可能比得过我的!”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原本已经打算动手的小王忽而抱住脑袋狂乱咆哮:“到底什么样的美少年才会叫同龄人‘小子’这样老成的称呼啊!!!这不合适吧?这绝对不合适吧!” 月老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咳咳……好像暴露年纪了,樱樱应该没听到吧?”话毕赶忙左顾右盼,就跟做贼心虚,生怕教人发现了似的。 我面无表情地对上他慌乱的眼。 不好意思,我还偏偏就听到了,而且听得一字不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小王与他的剑 “洛姑娘,我是专程来救你的!”衣冠楚楚的小王公子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然后还不忘趁热打铁地朝我抛了个媚眼,用自认为无比磁性地声音幽幽开口:“怎么样,感不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 对于他这等辣眼睛的行径,近来已经见过不少世面的我已经觉得见怪不怪了,便直接无视了他那分外妖娆的姿态问他道:“你为什么要跑来救我呢,也是‘那位大人’指使的?” “不,那位大人关我屁事,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如果我救了你,你一定会疯狂地爱上我,心甘情愿成为我的猎物!然后我那堆积如山的功课就后继有人了!”小王一张稚嫩的小脸上老泪纵横,俨然已经沉醉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无法自拔。 什么你的猎物啊!我有那么想不开吗?而且帮你做功课是个什么鬼啊,我嘴角抽搐,所以你们家果然是冲着找童养媳来的吗…… “你想多了,孩砸。”对于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当然是想也不想地一口否定。 而且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心里的龌龊想法说出来真的好吗…… “喂,你们闹够了没有!”一个满含怒气的,不太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闻声一面悠悠转过头来,一面出于惯性顺势就接了下去:“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朋友?” “……” “老大,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能现在就砍了她吗?”其后一小弟拱手上前,目光满是期待地问道。 被称为老大的男子爽快地一摆手,狠声道:“那就砍了吧,记得留口气就行!哼,小丫头片子,长得不咋地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无视我直接当着我们的面就跟人打情骂俏起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哥几个今日非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但见那看起来像是这伙人的头头的男子厌恶地扭过脑袋去,随意地一挥手,当下就有三人拔刀围了上来。 什么叫长得不咋地,敢不敢睁大你的眼睛好好说话了还!而且方才不过是叙个旧而已,到底哪里像打情骂俏了啊! 缩着身子弱弱地躲在身子骨看起来也不怎么硬朗的月老身后,却瞥见前一刻还同我谈笑风生的小王登时面色一凛,伸手摸向了腰间。 “铿”地一声,他的剑缓缓出鞘了! …… 只见少年手中小小的剑缓缓出现在眼前——对,就是小小的剑,小到剑身都不超过一根筷子的长度,宽度更是连筷子都不如。 除去剑柄之外,这把剑的剑身长不过三寸,周身泛着莹莹绿光,看起来既诡异,又奇怪。 不,说奇怪根本就是抬举它了,这玩意儿看起来根本就是玩具来的嘛,有没有搞错啊! 喂喂,你是来搞笑的吗?这么小的玩意能干什么啊! “你们,不要逼我出手,我若一出手,便是你们的死期!”小王高深莫测地眯起了双眼,“可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 又一个中二病…… 我扯扯月老的袖子,顺带朝对面的慕青挤眉弄眼:“我看我们还是先逃命吧……” 这话让小王听到了,他十分不高兴地皱眉,将手中那把绿色的小剑举高高,口中喝道:“洛姑娘别怕,你要知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 你那中二的台词我就暂且放着不吐槽了,光说说这把剑吧——我姑且还是称它为剑吧。 我说,咱这剑是不是稍微短了那么一点点啊,这么个小东西顶多也就能用来削个水果吧?真能指望得上么? 这边只我满心疑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眼前的月老,慕青,以及熊孩子小王一起带上跑路,只盼不要再横生变故。 谁知,关键时刻,小王却忽而仰着一张坚毅的小脸,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他冷静从容地沉声道:“洛姑娘,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我只是很想问你一句,如果我是反派你会爱我吗?你会爱我吗?你会爱我吗?” 你这分明是三句谢谢。 “爱你妹啊,这破玩意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你快退开点儿!”我一把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面色阴沉地,一字一句地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强调,“小鬼,你给我听好了,我洛樱就算再怎么差劲也不至于要让一个孩子给护在身后,明白了吗!” “我不是孩子!”小王大吼,“我,是一名万众瞩目的,光荣的刺客!” “……” 刺客就刺客好了,万众瞩目是几个意思,光荣又是个什么鬼啊?! 你怕不是对刺客有些什么误解吧…… 说话间,离我们最近的那人终于忍无可忍,口中大喝一声:“呔,妖怪看刀!”,举刀便迎头砍将过来,气势汹汹,似逃脱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小王听到动静之后瞬间如离了弦的箭一般猛冲出去,只听“当”地一声,那把绿莹莹的小剑竟稳稳地架住了面前的长刀。 大敌当前,小王手上猛地一用力就推开了面前的长刀,直教那喽啰以刀撑地,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坐到地上去。 小王轻蔑地眯起眼来,仍是面色不改:“哼,就点本事么?” 那头头脸色铁青,指着方才动手那人就是一顿破口大骂:“杀人就杀人,你他娘的喊个屁啊,谁让你上去杀他们之前先嚎一嗓子提醒他们了啊,你傻x啊!” “我,我这不是听说这人是个会放妖火,驱异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女魔头吗,那些个杂七杂八的流言合起来一想就发怵,便想着嚎一嗓子壮壮胆什么的……”那人也十分委屈。 “知道是流言你还怕!算了,没用的东西,也不指望你们了,还是由我亲自动手吧!”那头头走上前来,往左右手心各吐了一口唾沫,长刀一握,摆开了架势来。 此人一双虎目暴凸,印堂发黑,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看起来凶神恶煞,似乎极为不好对付。 我讪讪的缩了缩脖子,只觉自个儿没来由地想退缩,斟酌着对另几人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 “放心吧,洛姑娘,有我在这,包你没事儿!”小王臭屁地一甩头发,手中小剑趁势脱手而出。 “你……”我正要呵斥他两句,结果刚开口便吓得呆住了。 因着那把其貌不扬的小剑竟精准无比钉在了那头头的眉心正中,剑身整个儿没入脑壳中,那人面上还保留着临死前那一刹那的惊愕神情,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发、发生了什么…… “说了不要逼我出手的嘛,”只见小王淡定地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那人便跟一截木头似的直挺挺地倒下了,他一只脚踩在那人脑袋上,两手抓住剑柄就铆足了力气往外拔,“唉哟,扎得真紧,谁,帮我,拔,一下啊!!!” 眼看着自家老大在对手谈笑之间便被一个小毛孩子给灭掉,余下的一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全都当场呆住了,直到小王终于将那把小剑拔出来,转过头虎着脸问了一句:“怎么,莫非你们也想跟他一样?” 一群人连忙惊恐不已地作鸟兽散,连头头的尸体都不要了。 “看不出来啊,小王,你也是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我抚掌赞叹。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打野味儿不成反被打 “嘿嘿嘿……哪里哪里……”小王听我这么问,傻里傻气地憨笑着挠了挠头,方才那凌厉的气势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极为害羞地对我道:“其实我刚才只是在甩头发耍帅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那把剑就自己飞出去了……” 自己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 出去了…… 去了…… 了…… 你觉得我信吗! 而后他见我沉默不语,又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地埋怨起来:“唉,它每次都是这样……” 它要飞哪儿去是它自个儿能决定的吗?这种埋怨的语气是几个意思啊! 而且每次又是怎么回事,言下之意是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把剑难道还是个什么上古神剑?!嗯?上古神物吗?这个格式好像有点熟悉啊,以前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不过看小王的样子,这人的死也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只怕就算没有刚才那巧合他也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的。 嗯,可以可以,反正不管过程究竟如何,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我们全部都因他而化险为夷了,没想到这小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心中暗暗点头,见其竟还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须臾之间便逆转了形式,化被动为主动不说,还使我们脱离了险境,同时也避免了一场本该打起来的恶战,心中不由再度赞叹起来。 然而眼下还有个问题——这可是蔡寡妇的葬礼啊!这些人跑上灵棚来寻我,岂不是要把这葬礼弄得乱七八糟? 我心中忧虑,不觉咬紧了牙关,对于吓退了刚刚那帮人的一点庆幸也顷刻化作了满心的惭愧与内疚。 虽然我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们,可他们却是指名道姓地冲着我来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弄成这样都是我的原因啊! 对不起了,蔡姨,都是我不好,扰了你的清净…… 我默默地耷拉下脑袋,忽觉手指被人轻轻攥住,抬眼一瞧,见月老正定定地望着我,双目之中蓄满似水温情,他轻抚着我的头顶,面上浮起一抹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来,柔声在我耳边道:“放心吧,樱樱,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轻不可闻,在我耳中听来却有如千钧。 登时心跳就漏跳了一拍,只觉得整个人魂都要被他这一笑勾了去,明明有种自己的心都快要不属于自己的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他这番话却没来由地让我安心。 总之,很矛盾。 似乎,是一种惶恐而甜蜜的奇怪感受。 同时还不忘在心里头感叹一句,小王要能有月老这家伙一半的会撩,我恐怕也难以招架了,果然还是这妖孽一般的神仙大人最最危险了。 他怎么会这般有把握?我两眼一扫,便晓得了端倪。 原来,早在那群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来时,月老便设下了结界,是以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有我们这些个当事人知道,一众宾客却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 不愧是我们家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神仙大人! 光是他这机智之举便够我吹上好几回了,再加上自己早已屈服于他那如花笑靥之下,哪里还有几分神智可言,巴不得当场就将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然而终究并不能够,毕竟结界之内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脸。 说起来,自从认识了许安然之后,我好像就不太能直视如花这个词了,每每提及,脑中便浮现出一个肥胖臃肿,厚唇小眼,脸上长着豆大的黑痣的女人来。 这个可怕的形象在我心中已经与如花这个无辜的词紧紧捆绑,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忘怀了,着实难受得紧。 “喂,你们俩还杵在那儿卿卿我我个什么,郎情妾意能不能换个时间,还不快趁着结界还有效果赶紧撤啊!” 回过神来,见小王与慕青已拖着那被扎穿了脑门的匪首的尸体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朝我们招手,口中没羞没臊地说着不符合年纪的轻浮话。 “谁卿卿我我了啊,臭小鬼!”我嗔怒着怼回去,脸上却红透了半边天。 …… …… 一行人草草将那人的尸体埋了,百无聊赖地乱步走在路上。 对于先前小王一招制敌的场景,我依然有些不太敢相信,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小公子哥儿,细皮嫩肉的,口中时不时还出说些教人怀疑人生的傻话来,哪里像是常年练武的样子? 当我终于把自己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小王只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朝我神秘一笑,随后掷臂一呼,莫名其妙来了句:“今天请你们吃野味儿!” “好啊好啊,去哪家?”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对于他方才没有答我的事也不甚在意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美食当前,谁还有精神去关心那个呀? 爱咋咋地吧,反正我们这会儿都还好好的在这里就行了呗! “啧啧啧,天真!”小王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摇了摇,“去酒楼里吃现成的有什么意思,我说的可是自个儿去野外抓来的,新鲜着呢!” 野味儿嘛,无非就是鱼翅熊掌、山鸡野猪什么的,再不济能抓个兔子也成啊。 理所当然地,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烧烤盛宴,万万没想到,这厮装神弄鬼地作了半天妖,最后竟捅了一个脸盆大的马蜂窝下来。 什么玩意儿啊! 当时我就炸了,再看月老,脸都绿了,一行人慌慌张张地奔走逃命,好不容易寻见个明镜似的小湖泊,个个鲤鱼跃龙门似的往里一跳,就我一个人畏畏缩缩地站在岸上犹豫。 小王见状急得大喊:“跳呀!傻了吗?” 慕青也跟着一同劝我赶紧下来。 我紧闭着两眼,握着双拳下不了决心,耳边突然飘来月老的声音,他极尽温柔地轻声对我道:“樱樱,下来吧,没事的。” 我睁开眼来,见他正在水中定定地注视着我,眸中似有万种柔情,那双眼睛太温柔,太温柔了,教人一不留神便要陷进去,我动摇起来。 “樱樱,相信我。” “噗通!” 水声响起,我两眼一闭,就硬着头皮蓄了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跳了下去,下一刻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轻轻地拥着我沉入水中,头顶上登时传来好一阵噼里啪啦马蜂撞上水面的声音。 超过一人身长的水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可惜我刚这么想着便突然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不由心头暗道一声不好。 糟糕,憋不住气了! 我正要给这深不见底的湖水给闷得晕眩过去,忽而发觉有一对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缓缓度气给我。 令人压抑难耐的窒息感渐渐褪去,我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闯入眼帘。 月老这家伙,又吻了我!!! 我双目圆睁,只觉得自己此时紧张羞耻得快要晕过去,又因身处水中不敢妄动,生怕下一刻便要被呛得溺水。 这厮居然光明正大地占我便宜!应该没被看到吧?要被人给看了去我可没脸见人了…… 两人在水中拥吻着,却各怀心思,我不晓得月老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这会儿快要溢出全身的尴尬加上窒息的难受感觉已经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数次进攻未果,蜂群渐渐放弃攻势,没入森林深处了,我们从水面露出头来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祖传的百分百歪打正着之秘术 “哇!” 我这时才再度反应过来现在还是在湖里头呢,忙不迭紧张兮兮地抱紧了月老的脖子,少年无奈地笑笑,稳稳托住了我的后腰,却是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 倒是小王赶忙手脚并用地游了过来,仰起一张惊诧的小脸对我关切道:“原来洛姑娘不会游泳啊?” 我嗫嚅着答道:“不、不会啦。” 何止不会啊,只要是深度超过脖子的水就没下去过,简直是纯正血统的旱鸭子好不好…… “啧啧啧,怪不得脸这么红,在水里头给憋的吧?”小王状似随意地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恍悟模样。 “呵……”我回之以干笑,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水底被月老对自己做出了那番举动以后有些做贼心虚的缘故,我总感觉他意有所指,双颊也愈加滚烫起来,直到用两手捂了脸去才顿觉松了一口气。 可手刚一离了月老的脖子整个人便要往下沉,惊慌失措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声惊呼噎在喉中都未能唤出,已感觉自己要被水淹没了。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啊!!! 但见身旁的少年不疾不徐探身至近前来,玉臂轻轻一捞,便环住了我的腰身将我抱在怀中,紧接着二人便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我楞楞地还未反应过来,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好神奇好神奇好神奇! 我我我竟然还活着! “吓、吓、吓死我了!”我两手紧紧攀着他的双臂,再不敢松开,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怎么怕成这副样子,不是有我在么?”少年哭笑不得。 一群人狼狈地游回岸边,身上衣衫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清晰明朗的美好身形来,真真是瞄一眼就令人脸红心跳,羞耻不已。 太、太刺激了…… 我双手护胸,脸烫得快要熟透,明明明明已经紧张得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心里头却同一时间炸开了锅。 要不要稍微偷看一下他呢? 就看一下下应该没什么的吧? 不不不,不能这样想!另一个声音响起。 洛樱你还是人么?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了吃豆腐,你也是没谁了! 兀自努力做着思想斗争,面上还要保持一副镇定模样,简直遭罪,好在其他人也没发觉我的不对劲,皆是气喘吁吁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松了一口气去。 月老身为一群人当中唯一会术法的神仙,十分尽职地挨个儿上前为我们念了去水咒,我竭力阻止着自己去偷瞄他薄薄衣衫尽数湿哒哒地贴在那块白生生的胸膛上的无限旖旎风景,只消看上一眼便觉气血上涌,好似下一刻就会有两行鼻血喷涌而出,不由暗道一声不妙。 不行不行,此等场景对于已不再年幼的我来说依然是太过于刺激了,这个时候要是发生这种事,他们铁定了要想歪,我可决不能让他们胡思乱想——绝不! 想到此处,我赶忙两手紧紧捂住了自个儿的鼻子,憋出一点闷闷的鼻音谢绝了他的好意:“我、我就不用了!” “咦?”小王好奇地凑过脸来,语气惊奇,“穿着湿掉的衣服不难受吗?” 几步之外的慕言亦点点头表示赞同:“湿衣服容易感染风寒,洛姑娘还是不要推辞了。” 当初在寒山上的时候不是还挺凶残的呢,这种时候你温柔个毛线啊! 眼看着月老白花花的胸膛又要上前,我忍不住终于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热啊!!!” 死一般的寂静。 好在有慕青打破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氛围,他问小王:“莫非那马蜂窝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野味?”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眼下的情形全是拜这厮所赐,便立马也跟着无力地咆哮:“小王你刚才到底是什么原因突然跑去捅了马蜂窝啊,你知不知道这可是会死人的啊!想不开吗?就算你自个儿想不开也别拉着我们一块送死啊!” 哼,迟早要被你玩死,要不是有月老在,我这会儿恐怕都喝了一肚子水了…… 提起月老……想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脸上不由得又是一烫,索性攥紧了裙边不再吭声。 一阵轰轰烈烈的马蹄声踏破了我们拌嘴恐要拌到天荒地老的情势,众人目光互换之后,都觉来者定不是善茬儿,便齐齐藏到了草底下去。 如此一来,这帮人的对话尽数落入了耳朵里。 “禀大人,此处也没有发现。” “都注意着点儿,王爷说了,但凡是看起来有点嫌疑的都要抓回去,一个也不能漏下!”被称为大人的那人一声怒喝,威严至极,令人生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抖了三抖。 一行人齐齐地应了一声,转而往另一个方向行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慕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皱眉道:“姑苏这一带现今已经这般不太平了么?官府大白天的就跑来荒郊野外抓人?” 小王歪着脑袋摊手耸肩:“谁知道呢?” “话说回来,那个马蜂窝的事,你可别以为能够就这么算了!”我眯虚着两眼危险地看着小王,“说,到底为什么捅那玩意儿!是不是有人让你加害于我!” 许是面上表情太过凶残狠厉,小王竟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缓缓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听了他的解释我依然将信将疑,斜眼瞧着他道:“所以这马蜂窝不是你想捅的?” 小王拼命点头:“你要相信我啊洛姑娘,马蜂不是我想捅,想捅就能捅啊!” “说了叫我姐姐!” 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这于谈笑间就能轻易取人性命的本事竟是小王家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被称为“秘术!百分百歪打正着的暗裔刺客之道!”。 好吧,名字确实是长了点,但不妨碍我们理解。 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可以得出的信息是,倘若小王要杀那人,就绝对不能直接照着他头上身上砍过去,而是要做些不相干的事情,等这个“秘术!百分百歪打正着的暗裔刺客之道!”被动地触发之后,就得以成功击杀目标之人。 按照小王的说法,只要是他的注意力百分百地转移到了别处,脑中也没有刻意想着要杀某人的时候,这把刀的命中率便可很神奇地达到百分之百。 正可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里说的便是后者。 嗯,百分百命中啊,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 但是,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啊!!! 敢情我上次跟你一块儿吃饭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归于平静(并不) 小王家是本地闻名的刺客世家,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却是事实。 几百年来,其家中向来是做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意,尽管小王自己更喜欢被称为“赏银猎人”,但似乎大多数人已经对刺客这个说法先入为主且在脑中根深蒂固了,着实难以动摇之。 很难想象,这种看起来明明鸡肋得让人无力吐槽不说,还尴尬得要死要死的特殊能力,居然可以做这么有技术含量的职业。 刺客啊! 这种行业里头岂能有一般人?可不就是月黑风高杀人夜,眨眼之间灭众生的营生么,要没点手段,没点胆量,没点本事,谁敢干这个啊! 据小王透露,找上门来的雇佣者主要是看中了百分之百的绝对命中率,对于过程如何都是不予深究的,因此他与老爹才能放开了手来干,并最终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土豪。 比如出门时身上带着很多暗器,到时只消朝无关紧要的小喽啰丢过去,这样往往就很容易扎中目标之人。 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活儿都接的,只要是除暴安良的目的都会优先接手,若是太缺心眼儿的事情一般都会拒绝,此乃祖训的底线。 因着这个听起来不怎么靠谱的“秘术!百分百歪打正着的暗裔刺客之道!”的加持,爷俩堪称百战不殆,很快就靠着刺杀任务挣来的赏钱发家致富,也由“赏银猎人”摇身一变,成了“赏金猎人”。 虽然一直只有他自己是这么叫的…… 然后,普普通通的少年小王就喜闻乐见地成了少爷小王,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样样都不缺,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小土豪。 至此,小王的故事已经差不多讲完了,他与我们解释完了这些之后又告诉我们,那把剑是他的传家之宝,只有那把剑才能将他的“秘术!百分百歪打正着的暗裔刺客之道”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因此绝不可就此弃之于不顾。 “要是知道被我给弄丢了,我爹一定会拿花瓶石头丢到屋顶上去,然后全部都滚落下来砸扁我的脑袋。”小王声泪俱下地控诉,“绝对会死人的啊!” 真是个可怕的惩罚方式…… 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大家能出手相助,帮他取回那个传家宝。 我不以为然:“一个马蜂早已跑光光的马蜂窝而已嘛!” 慕青眉间亦凝结出别样的冷静来:“包在我们身上。” 众人义不容辞,赶忙动手找来一些防身的用具,杀气腾腾地喊着正义的口号往蜂窝走去。 接下来,一众人在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很快顺利寻回了那个深深扎在马蜂窝上的小绿剑。 为表答谢,小王公子也兴致勃勃地为我们即兴表演了闭眼扎飞燕,花式守株待野猪等绝技,简直让人忍不住要惊呼一句“神乎其技”!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看得我们眼睛都直了,在那把小剑彻底停下来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更不会知道它到底是会扎中野鸡、野兔、野猪,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当然不仅是因为看着刺激好玩,最重要的是,就连大家的晚饭也有了着落。 烤野猪呀! 这香劲儿,就别提了,只恨没有加一点鸡精来调味了。 我发现我似乎中了那鸡精的毒,现在不管吃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着魔了似的想着加点鸡精就好了,也不晓得许安然这厮又跑哪儿去了,倘若什么时候再遇上他,能跟他要点鸡精来就再好不过了…… 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烤得外焦里嫩的野猪肉,始终觉得还缺点什么,再度回想起那些日子里深深镌刻在记忆中的鲜美味道,我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又咽下一口口水去。 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没有鸡精的菜都不能叫做菜了…… 因为小王最近新接了一个消灭城中杀人魔的单子,茶余饭后闲聊之间又听说我们曾使了些手段引得那人出来,他便理所当然地与我们走得更近了,信誓旦旦地说是完成任务赏金可以与我们分成。 有钱赚谁不乐意?除了月老颇有微词之外,我直接是爽快地应承下来,更是夸下海口称:活捉都不是问题。 不过遗憾的是,在我吹完牛之后没多久就被现实打了脸。 那个杀人魔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用草人引诱不出来不说,甚至一连几日都未见到他作案了,数次寻之未果,只得悻悻作罢。 对此,小王倒是很大度地没有说什么我们耽误了他的功夫之类的埋怨话,只是我自个儿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愧疚得紧,坚持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美味的大餐——包含了麻婆豆腐、炖豆腐、炸豆干和豆腐汤的豆腐大全套。 为什么都吃豆腐呢? 当然是因为…… 因为便宜啊。 贫穷如我,自然是能省则省,怎么能跟那个公子哥似的动辄就去楼外楼呢? 而且楼外楼的那些个珍馐佳肴也没有许安然那里加了鸡精的菜好吃啊,我表示只需在心中稍作对比便感觉完全看不上前者了…… 难得一次没完成刺杀任务,小王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与我道了别之后就回家闭关去了。 至于慕青呢,他已经按“那位大人”——也就是许安然这家伙的吩咐将我救了下来,自然是再次回到寒山寺去,继续做他的万年师兄。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家伙自此以后竟成天形影不离地跟在我屁股后头,信誓旦旦说些什么“保护圣女乃是我族人的天职,慕青义不容辞”…… 怎么着?莫非你也是那个什么侍奉女娲神的四大家族的人? 被大火烧掉了寺庙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确实可以理解,但你天天大老远的跑到我住的客栈里来是个什么意思? 而且还日日早上跑来向我请安什么的,恕我直言,你这根本就是骚扰来的吧? 绝对是的吧! 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教我头疼不已,但我也知道,不管他怎么做,出发点终归是好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耿直的人一般不会坏到哪儿去,慕青大侠就是属于这种耿直青年。 当然,遇上某些事情时也不负众望地将这种耿直属性发挥到了极致,简直执拗得可怕。 “圣女,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去见不同的男人?” 因为姑奶奶我要找着个合适的人赶快嫁出去。 “圣女,你独自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让在下护送你前往吧!” 死开,别影响老娘跟李公子的约会。 “圣女……” 我去,你有完没完了啊!!! “算我求求你了,不要这么叫我了行不行,中二病啊你!我没有名字的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左邻右舍都用什么眼神看我啊?”我忍无可忍地指着他的鼻子咆哮。 “好像‘那位大人’也这么说过我……”慕青不解地挠头,“所以这个中二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我白眼一翻:“夸你的,行了吗!” 没想到,听了这话,慕青连忙受宠若惊地低头作揖道:“在下,愧不敢当!” “……” 所吸取的教训是,永远不要妄图跟固执又耿直的家伙讲道理,没意思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一天到晚中二也不是好事啊 千篇一律的日子如流水一般飞逝而过,浅淡温馨的时光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溜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美好的时光总是太短,恐怖的还在后头呢。 好吧,后面那句是我加的…… 月老依然每天都在忙着帮我安排相亲的相关事宜,因着城内的单身男子余量严重不足以至于近来魔爪都开始伸向城外。 隔壁小王有事没事也会过来凑凑热闹,偶尔也会带来一两只在其抓鱼的时候不幸遇难的山鸡、松鼠、野兔之流。 而慕青大侠呢,则是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圣女长圣女短的,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 尔后居然生出一种“干脆不要嫁人算了,就这样跟这群人一起度过这辈子也挺好”的错觉来。 当然是错觉啊,我洛樱可是一个有目标、有理想、有追求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就这样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尽管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当初所谓的不懈追求的一切,好像都浸润在看似没有尽头的简单日常里,慢慢地融化掉了。 我这是……对现如今的生活已经麻木不仁了么? “慕青恭祝圣女圣安!” 精神抖擞的一声吼直接吓得我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边张嘴打着呵欠,一边冷着脸环顾四周对着空气质问:“是谁,谁要谋害本尊!” 今日,慕青照常一大清早就跑来请安,日日如此,不厌其烦,弄得我现在连做梦时梦里头都是这句。 恐怖程度直逼那挖人心肝的杀人魔不说,还老是让我忍不住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什么时候进宫当了娘娘了。 不对不对,那样就应该是“娘娘,小苏子给您请安咯”这样的画风了…… 脑补了一下,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我在屋子里头悠哉悠哉地梳洗更衣,接着月老便过来替我绾发——这家伙懒归懒,对于我相亲的相关事宜倒是亲力亲为、滴水不漏的。 慕青已经一声不吭地立在门口候了好半天了,他有这份心意我确是感动,但就这样雷打不动地天天站在门前还真的是…… 像道鬼影堵在那儿一样吓人…… 而且在我梳洗过后的时间里更是有如鬼魅缠身,就差蘸点糨糊把自个儿给黏到我身上来了。 “说了多少遍了,我要去相亲啊!”我几近抓狂,“约会懂不懂?恋爱懂不懂?” 慕青把头一低:“那也请让在下在您身旁守护着您。” 我也双手合十地低下头,低到比他还低,无比郁闷地对他道:“求求你,能不能不要在这儿碍事啊!谁他娘的出来相亲还要带个和尚在身边啊?有了个月老就已经够人茶余饭后说闲话的了,难道你还嫌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圣女息怒,慕青知错了,但还请您不要讲如此粗鄙之语。” 我:“……” 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说不通的,还是不要自己找气受了。 “说起来,苏慕言少侠现在如何了,怎么最近都没听你提起他了?”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苏慕言这家伙来,这段时间此人全然被我给忘在了脑后了。 慕青略一沉默,缓缓答道:“自从慕言他知道自己那日伤害了圣女之后,心中一直愧疚难当,不久便不辞而别,再无踪迹,留下的一纸书信上面只道是江湖再见。” 喂喂,用这种词来留言真的不会觉得羞耻吗?! “果然中二病是会遗传的吗……” “请问圣女中二到底是个……” “停!打住打住!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你只需要知道,中二便是你,你便是中二就够了!知否?” “慕青,明白了!” “明白了还不快消失啊,张公子这会儿恐怕都该到门口了,赶紧的!” “慕青遵命。” 于是这厮对我作了一揖,便听话地跑到门口去候着,又因为担心那些个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敌人会不会突然袭击,便时不时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 大约是行迹太过可疑,有人便偷偷跑去报了官,不一会儿,一众官差便将走廊挤了个满满当当。 瞧见了慕青正要上前问罪,忽而一个执着扇子的纨绔公子哥儿出现了,此人正是我今日的相亲对象——张飞飞。 名字听起来五大三粗的,人长得却并不像张飞,反倒有几分像传说中的马文才,性格恐怕也差不多。 此时他手中扇子轻摇,脸上目空一切的表情跋扈得让人想直接上去给他一拳,然而他一开口我就哭了。 “你,是洛姑娘的家眷吧?洛姑娘的家眷就是在下的家眷,张某愿意以人格担保,这位仁兄绝不是什么坏人。” 慕青两眼一瞪:“我,是侍奉真神女娲的四大家族的族人!” “得,还是个傻子,几位官爷卖我个面子,放过他吧!”这么说着,张公子便取出几锭银子来,笑眯眯地就往那几个官差手里塞。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白花花的银子赚,当然是高高兴兴地拿钱走人了,不过面上该做的戏自然还得做。 只见那为首的官差面色一喜,他很快将那银子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又很快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来,指着慕青的鼻子数落道:“脑子不好就不要出来乱跑了,浪费爷的时间,哥几个也别跟一个傻子较劲了,都回去吧!” 慕青依然一脸冷漠,哑着嗓子反驳道:“我不是傻子,我是奉命前来保护圣女的四大家族族人!” 几个官差登时就给乐得前仰后合:“词儿还没背熟呢就晓得学人家出来骗人了,丢不丢人?女娲我倒是知道,不过这圣女又是谁啊?” “圣女就是——”他还欲解释,话刚说到一半却教我生生打断。 “这人乃是小女子的远房表哥,打小便是脑子不大灵光,总爱时不时说些浑话,还望几位官爷不要与他计较。”因着实在看不下去他们欺人太甚,我便从包间里头走出来,当下就信口胡编了一段儿打起圆场来。 “好说好说,既然有人能证明他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我们也就不会找他的麻烦,姑娘尽管放心!” 我放心个头啊放心,还不是因为你们收了张公子的银子才这么好说话,说什么因为有人证,谁信哪? 你们的那副嘴脸,在座的谁不是心知肚明? 对于张公子的出手相助,我心存感激,但万万没想到,这货前脚进了包间后脚就变了脸色。 “说吧,这男人到底是你什么人?”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阴鹜的双目之中写满了怀疑。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惊道:“我方才不是与那些个官差说了么?” 张公子两眼一眯:“哼,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瞒得过他们可瞒不过我!破绽百出的女人啊,你以为你那点花花肠子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不是,你谁啊你,平日里爱恨情仇的戏文看多了吗,别入戏太深行不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能不能不要说得跟两人原本情根深种,惟有我单方面瞒着你红杏出墙似的啊! 别人会误会的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直男癌啊 “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背着我做了些什么吗?”张公子狠狠地将手中折扇一合,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简直就像俩电量不足的手电筒。 我无辜摊手:“对不起,这事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人哪里比本公子好了,你竟然会看上他!”他复又将折扇打开,咬牙切齿地胡乱扇了几下,“是我张家的钱不够你花了,还是我张飞飞长得不及他了?” 我一脸懵逼:“醉了……” 这人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你走开,我根本就没喝酒!”他将那折扇挡在跟前,神色不耐地喝道。 “行行行,我走我走,”我正求之不得,赶忙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招呼门外:“慕青啊,来来来,咱准备准备去见下一……” 这时张公子又十分神经质地将折扇合了起来,极没教养地拿那扇子指着我的后脑勺大声咆哮:“你回来!回来!谁他娘的让你走了?” “……”我聋了? 我悠悠转过身来,疑惑地睨着他,忍不住就想当场翻个白眼,难道刚刚不是你他娘的让我走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竟不讲究三从四德,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教我丢了颜面,这笔账咱还得好好算算才成。”他右手里头执着那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左手的手心,口中语气分明嘲弄之至,威胁十足。 啧,现在的富二代,手中扇子都是标配了么?但对于你这么粗暴无礼的家伙,这种温文尔雅的东西明显不适合呀,你自个儿不觉得吗? 既然话中已经提到了算账,我当下就掰了掰手指数了一番,尔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算了,买通官差的五十两银子我现在就回客栈取了来原数奉还。” “不行,这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说到这里,他一张原本不算太难看的小白脸突然皱得像个橘子,“主要是你让我张家蒙羞了,何况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一个还没过门的女人损了颜面,丢了的面子又岂是用一点钱就能补回来的。” 原来你还知道我根本没过你们家门呢啊!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想怎样?要我以身相许?” “这种事还用说吗,虽然我可以稍微原谅你这一次,但是要成为我张家的儿媳妇儿还得通过我娘的考验才行。”他抚着下巴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不甚在意地朝我摆摆手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娘很疼我的,只要肯你乖乖听话,我一定会替你在她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我勾唇冷笑:“呵,那还真是谢谢哈……”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他摇着扇子得意地笑。 “我什么时候就跟你成了一家人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拍桌咆哮,桌上碗筷都跟着震了三震。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反正咱俩的大日子也快了,早一点说,晚一点说,都差不多的啦!” 我:??? “你说谁俩?什么大日子?” 他一脸理所当然地道:“我跟你呀,咱俩不是要成亲么!” 我简直莫名其妙:“不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就不知道了?” 这人脑子不好吧? “就这几天哪,挑个良辰吉日赶紧给办了,也好叫咱爹咱娘放心。”他摇着扇子,右胳膊支着脑袋侧着身子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不已实则尴尬至极的姿势,不以为然地道:“这种事情要你知道有什么用,当然是全由我来做主,你就乖乖扒着手指算日子指望我迎你进门就行了!” 什么意思?我猛地站起身来,将手边凳子狠狠一撂,椅子“咣当”一下应声倒地:“不是,凭什么呀?毛病吧你,你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啊!!!” “嘿,你这人怎么骂人呢?女子没个女子该有的样子,凶巴巴的,真是不识好歹!”他被我这动静给吓得缩了缩脖子,呸了一声,又切换到聒噪形态,“你说也老大不小的了,成天相亲也没见把自己给嫁出去,我好心收留你,与你结为一段佳话多好,也好叫二老省心啊。” 二老?哟,这种人莫非偏偏还是个孝子?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他一句:“你自个儿的爹娘叫二老,那我的呢,我的叫什么?” 他把扇子一扔,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斜眼瞧着地面不屑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叫什么,你这人真有意思……” 看来我果然是高估他作为人的自觉了,我嘴角抽搐着推辞:“不不不,明明还是你比较有意思才对,我哪里比得上你……”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极品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种退化之后又变异了吗? 事已至此,我已经完全不想再与此人进行任何沟通了,然而这厮好像根本没发觉我的怒气值已经快要冲破脑壳,狠狠砸扁他那张脸,仍旧兀自说着不清不醒的梦话:“嗯,不错不错,还知道在外面给足夫君面子是为人妻的本分,恭喜你,你已经勉为其难地达到我娘的最基本要求了,我看好你哦。” “呵……谢谢啊……”神x病。 莫非这就是许安然所说的以自我为中心,藐视其他一切异性,气死人不偿命偏偏还自我感觉良好,成天活在逆袭梦里无法自拔的直男癌? 可怕可怕,惹不起。 不过…… “原来你真就是传说中的直男癌啊?久仰久仰!”我满脸“兴奋”地抓住他的袖子一阵猛甩,惊奇程度不亚于当初第一次见到许安然的书房时。 原来直男癌就是怪物的意思啊! 见我突然肯理睬他了,这位严重直男癌的张飞飞张公子继续自说自话地意欲与我商量一下吉日择在哪天,还美其名曰:大发慈悲地给我一点发挥的空间,还问我感不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 一直候在门外的慕青突然进来,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俯身对我耳语了一句:“圣女,距离下一场配对仪式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闭嘴,中二病! 尽管连同方才被那张飞飞所一路带跑偏的怒火一起,已经觉得无法忍受了,真的很想如此咆哮一句,然而我还是咬紧了牙关生生忍了下去。 要知道,洛樱的设定,可是个淑女啊。 若是让人看到给传出去我可就完了,不是我自己完了,而是要被月老这家伙给揍哭,毕竟哪怕我自己不在意自己,最受影响的还是他呀! 我用惊人的耐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向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正欲与那口沫横飞的张公子道个别,忽见那人神经质地跳起身来,指了指我,又指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慕青,大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不一般!” 因为用力过猛,又或者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这一开口,嗓音竟尖得吓人,整个面部表情也扭曲得可怕,教人看了一眼便要做噩梦。 “你、你,你们两个贱人,狗男女,居然背着我——不,是当着我的面苟合,真是叔可忍,婶也不能忍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花开之日 “给我适可而止吧,你这白痴!”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只见慕青眼中此时红光大盛,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厉声喝道:“圣女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污蔑的!” 我也跟着两眼放光:哇,这样看慕青还是挺帅的诶! “怎么的,就你个鳖孙还想跟本公子抢女人?也不照——”说到这里,张飞飞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慕青的剑锋此时正抵着他的咽喉,他现在根本是连唾沫都不敢咽一口了。 “大、大哥,有话好说,咱、咱是文明人啊,不要老是舞刀弄枪的……”他提心吊胆地想要偷偷挪开来一点距离,被慕青猛地一把拎住衣襟硬生生给按在了原地。 长这么大估计都没有经历过几回大风大浪的公子哥儿吓得两腿直哆嗦,不禁当场就开始声泪俱下:“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我知错了!” 我嘴角抽搐。 就你?还文明人,你怕不是对文明人有什么误解吧? 这边只瞧着这张飞飞已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放声哀嚎,即使狼狈至此,慕青仍不打算放过,眼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已割破那人脖颈间最外层的皮肤,再要下手时却是被我给拦下了:“算了算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不要为难他了。” 改?开什么玩笑? 我当然知道他是不可能改变的,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前的威吓顶多也就能让他暂时消停会儿,过一阵子肯定还是老样子。 然而这厮除了说话太气人以外倒也没做什么坏事,还真没必要与他计较太多。 慕青闻言神色无比恭敬地朝我一拱手,煞有介事地沉声道:“圣女真乃宽宏大量,慕青有愧,还望圣女降罪!”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整天圣女来圣女去的,你自个儿说着不嫌烦我都听烦了好么? “咳咳,慕青大侠,注意一下影响……”本着“特殊人群,特殊对待”的理念,我以袖掩面假意轻咳了两声,还欲耐下性子与其讲道理。 “禀圣女,慕青知道了!”慕青对我方才那句暗示置若未闻,耿直地回道。 “不要叫我圣女!”圣你妹啊!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里可是楼外楼啊,公共场合懂不懂!冷静点好吗!要脸! “好的圣女!” “滚!” “是!圣女!” …… 果然还是不该对他抱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希望吗? 四月,迟来的桃花洋洋洒洒开了一路,街道两边粉霞绵延,氤氲旖旎,美不胜收。 有往来的情人相与携手迎面走过来,男子往往手撑一把油纸伞,另一手任由心上人挽着,二人深情款款,你侬我侬,或低声絮语,或深情相拥,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羡煞旁人也。 我面无表情地撇撇嘴,也没见天上下雨啊,大晴天的打着个伞到处晃荡,这可不就是许安然所说的装逼么? 也不怕长不高哦! 嗯,其实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的啦。 在这个满世界都在冒着粉色泡泡的季节里,随处可见出双入对的男男女女,手上的油纸伞既遮去了照在脸上令人心神微醺的阳光,又能掩人耳目,躲在后头说些悄悄话什么的好像也是极好的。 倘若恰巧有一阵微风刮来,便会卷起一阵如梦似幻的桃花雨,纷纷扬扬的花瓣被纸伞挡住,也不会弄脏了二人的头发衣衫…… 在这样的场景里,就连打个嗝儿都是粉色的,他们都能同心爱的人在一起,郊游踏青,约会逛街,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不像我。 还得苦哈哈地赶去相亲,而且身后带着个和尚——而且是去相亲…… 别的女孩子都是和情郎一起卿卿我我,一路撒娇呢喃,好不娇羞,就我一个人带了个愣头愣脑的和尚出来! 凭什么啊! 随便瞄一眼都能发现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带着些许鄙夷与惊奇朝我扫过来,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吧,我也知道,未出阁少女跟和尚一起在大街上溜达什么的,画面实在太美…… 但没有办法啊,这位姑且称之为是和尚的家伙简直像张狗皮膏药似的,黏到身上甩都甩不下来。 我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 嗯,还是来说说正事吧,接下来要见的这位温公子情况有那么一点特殊,特殊在哪里呢? 一般月老这家伙帮我安排的相亲相关事宜,见面地点基本就在仙缘客栈,或者是不远处的楼外楼以及邻近的几家酒楼,然而这次却是不同。 根据月老打探来的情报,这人说他们家在主街道一直往西出了城到郊外不远处有个风景独好的别苑,此次便是邀我前往那里共同赏花喝茶。 啧,城外都有别苑啊,又是个土豪么? 说起来,赏花倒是挺好的,用月老的话说:“花开之日,相爱正当时。此时不相亲,来年嫁不出!” 没什么毛病。 烦请忽略那恶意满满后半句好了。 但我对于喝茶根本确实没什么经验啊,上次在淑女速成班中将月老喷得一头一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万一,又发生类似的事情怎么办…… 这么一想,我突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不晓得这位温公子他,脾气好不好,恼怒之下,会不会杀我灭口? 不得而知的事情…… 但早先就答应下来的事情若是不去,只怕又要惹得某人生气,到时候怕是又没有我的好果子吃了,是以不得不怀着必死的决心硬着头皮前往。 只盼着这位公子能跟他的姓氏一样,温润如玉,好相处哇! 那时的我尚且未听闻他的全名,光是从一个姓氏作了粗略地判断,自然就觉着人如其名,想必本人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又或者仅仅是单纯想找个借口糊弄自己,好教自己不要临阵脱逃罢了,可若是当时我便晓得他的全名,恐怕就又会重新作思虑打算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他的名字是我好些时日以后才得知的。 从城中去往城西距离还是有些远了,即便我这脑袋经不起马车颠簸也依然选择了乘坐马车前往,总不能跑过去吧? 麻烦的是,慕青这厮说什么也不肯与我共乘一辆,说是如此不符合礼节,我又不舍得再多花银子雇一辆给他,便狠狠心叫他在外头与车夫同坐。 结果这家伙居然毫不介意地应了,还声称“如此,甚好,也更便于在下全心全意护卫圣女的周全了”,惹得那车夫一阵侧目,脸上的肌肉直抽抽。 丢人丢大发了! 我赶紧捂了脸装聋作哑,一躬身就逃也似的溜进车厢内以最快的速度回身放下帘子。 半个时辰后,我付了车钱,在慕青的搀扶下提着裙子下车——真不是我矫情,而是月老给我的设定就是这样,况且慕青这货也坚持,纵然我满脑子都是“干脆直接跳下去得了”的想法,也施展不得。 马车将我送到城西,还未见到那别苑我便被深深地震撼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恐怕只能用“世外桃源”这四个字来形容了。 自从上次城西出了命案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过来,都不晓得这里的桃花开得那么绚烂。 这里是真的很美,美得都有些不真切,使人生出一种多看一眼都会觉得相当奢侈的感觉来,真真是同仙境一般,如梦,似幻。 我摘下数枚桃花做了个花环给慕青戴上,他低垂着个脑袋,满脸的不情愿,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受了。 嗯,这才乖嘛! 反正也只是借给你戴一下下而已,这么美好的东西,当然要带回去献给我们家的神仙大人啦~~ 再度将那花环取下来,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啧啧啧,人比花娇啊。 养眼,绝对的养眼! “唷,来郊游呀?” 正沉浸在脑补的美好画面中无法自拔时,头顶的树上突然响起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手中的花冠也掉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来自那人的阻挠 呀,什么玩意儿躲树上呢! 我“啊”了一声,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脚下石头给绊得跌坐到地上去,好在身后的慕青十分尽职地将我扶住了。 哇,感动啊,我当下就开始老泪纵横:看来有个人在后面跟着也不全是坏事啊,我在心里头感慨了一句,仰起脸来往树上瞧去。 一眼就瞧见那位肤色白到近乎透明的白衣佳公子坐在一根桃树枝上,身侧的桃花将他映得妩媚妖娆,只见他黑绸遮目,葱白间执了一把纸扇,此时正笑吟吟地望着方才差点就摔个屁股蹲儿的,略显狼狈的我。 原来竟是这家伙呀,我还当是大白天的遇上劫道儿的了呢! “滇离先生,好久不见呀!”我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大方方地上前主动招呼道。 “确是久违了,洛姑娘。”他拱手作了一揖,一掀衣摆就轻飘飘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惊起几瓣桃花来,晃晃悠悠地落在我的肩头。 我亦是笑着回望他,口中开玩笑道:“滇离先生在这儿做什么,总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这回倒是没有唤我作圣女,也使我松了口气,如此倒是不会觉得那么别扭了,要不然这会儿两个人就该围着我圣女圣女地叫了,我恐怕会疯掉。 但见他仔细地替我摘下发间与肩头的花瓣,不答反问:“洛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怪人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是以我也不甚在意,爽快答道:“这不是相亲来了么,为了月老的红线阵啊,你懂的!” “哦,原来是相亲。”他稍一点头,忽又惊疑道:“这——莫不是要带着个和尚一起去?” 得,这果然是个避不开的槽点。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瞥了恭敬地立在一旁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的慕青一眼,接着两手一摊道:“没办法呀,有人委托他必须要保护我的安全,也跟你一样莫名其妙说我是什么圣女。我说,绝对没我这么衰的圣女吧?连个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未免也太差劲了啊!” 圣女都是这么悲哀的么? 上回见他还是长发飘飘的潇洒侠客呢,这才没几天就给剃得光亮有如中秋满月了,亏他真舍得。 “那人没告诉你不一定要跟块膏药似的成天贴在洛姑娘身上吗?”滇离先生打量着一本正经立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慕青,饶有兴致地眯起双眼。 “没有!”慕青虎着脸,回答得干脆、简短而有力。 想起许安然这家伙,免不了又是感慨万千,不由得自语道:“上次一别,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大黑又有没有乖乖听话呢?” “他没什么不好的。”滇离先生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见我投来震惊的目光复又改口道:“咳咳,我是说,他一定挺好的,不用担心。” “挺好的吗?那太糟糕了呀,这种人当然应该被大黑一口吃掉才对嘛!”我一手托着下巴懒懒地嘟囔着。 慕青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吼:“圣女,请不要这样说那位大人,他,是个好人!” 我毫不客气地吼回去:“我也是个好人啊!!!” 我真的真的已经受够了你们寒山上的人的说话方式了,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么? 听得多了都教我头皮发麻、脑袋发昏了,是真的难受啊! 沉寂了片刻,滇离先生忽而插口道:“话说,姑娘与那人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过节么……” 我用力摇摇头否认道:“不,他才不是普通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我跟他也没仇,只是我觉得怪人就该有怪人的样子才对嘛!” “呃……姑娘果然是与他有过节吧?” “真没有啦,其实他曾经还救过我一命,不,两命。”我竖起两根手指,复又加上一根,“啊,应该是三次才对,但是我的悲惨遭遇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们的关系,有那么一点点复杂。” “照这么说,二位是孽缘了?”他嘴角轻勾,一副心下早已了然的模样微微笑道。 “嘛,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不过姑且还是可以这么说吧!”我勉为其难地承认了。 “圣女,时辰差不多了,该赶紧出发前往那别苑了。”这时慕青上前来禀告我道。 “是哦,我都差点忘了,那我就先告辞了呀,来日再与滇离先生促膝长谈吧?”我斟酌着词句对那白衣公子拱手道。 “来日么?呵,好是好,不过……”滇离先生眼睫一敛,透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味道来,“若是在下不让姑娘走呢?” “哈?莫非你喜欢我呀?早说嘛,我这都跟人温公子约好了,今儿个去他的别苑里头赏花品茶的。”我遗憾至极地摇摇头,无限惋惜道:“要不,下次吧?” 然而我清楚地听到这人用鼻子哼了一声,缓缓道:“姑娘想得太多了,在下,并没有想不开。” 我两眼陡然一眯,沉声凶他:“你想死么?” “洛姑娘,不要过去了。”他双眸微垂,嗓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吹走,“就在此消磨一段时间,一样有着宜人的景致,不是么?”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我望着那人,双手环胸淡淡道:“之所以必须去往那个别苑,不是因为那里的花比外面艳丽,也不是真的为了去那里喝茶,更不是为了抱那位土豪的大腿。” 听到此处,滇离先生以扇掩唇,疑惑道:“那姑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因为啊,这是我早已答应某人的事情,我不想惹他生气,虽然他生起气来也很好看,但我还是喜欢他对我笑起来样子。” 说完这段话,我自己都觉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我自信只要这样煽情的话一出口,他肯定不会忍心再阻拦我了。 可惜我错了。 这厮听了我这席话只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眉头紧蹙,却没有丝毫被感动到的样子,他道:“在下还是想奉劝姑娘不要过去。” “你,到底为什么啊你!我就是去相个亲,别逼我出手啊,嘤嘤嘤……” “嘤嘤嘤也没用,在下是不会放行的,还望姑娘三思。” “我有三思啊!”不仅如此,我还四思、五思、六思了,有什么用么? 风吹在桃林中,发出“沙沙”的响动,瓣瓣桃花随风簌簌落下,撒了他一身,整个人如临风玉树,却又因苍白的脸庞多了一丝脆弱的美感。 “人面桃花相映红”是没有的,因着他面色较为苍白,那黑绸衬得他肤色更浅,看起来倒像是千万桃花中间夹杂着的一枝梨花。 隔着绸带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应该也是个极好看的人。 就是有点,想不开…… 我叹了口气:“先生既然不喜欢我,为何又要如此执着呢?” 莫非是抱着什么“得不到,就毁掉”之类的奇怪想法? 他摇头苦笑:“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了,在下到底会不会害你,你该是清楚的。” 我点点头予以肯定:“我清楚,但不理解。” 是啊,我是清楚的,这个人也帮了我不少次,虽然不是将我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却也以自己的一些未卜先知的本事帮助过我,总的来说,还是不容小觑的。 滇离先生可能是觉得在荒郊野外见面恐有诸多不便,希望我能注意自己的安全,这种事我又何尝不明白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个温公子绝非一般人,心里头便萌发出一种无论如何都想要去见一见的想法来。 所以,我不能再与他在此纠缠了,得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相亲正当时 那位温公子我十分地想见,只因自己的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此人一定不简单,再加上我确是抱有些许好奇,我这才觉着非见不可。 遗憾的是,百般曲折之后,我终究还是没能依约而至。 我表示我真的很想当面问一问,这位土豪的温公子,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把见面地点定在荒郊野外啊!!! 说起来,到底什么样的森林里头才会有北极熊啊,这不合适吧! 大白天的僵尸跑出来乱跳又是个什么鬼啊,莫非是天底下的道士都失业了吗! 娘咧,这只比房子还大的蜈蚣是怎么回事啊,绝对绝对不止成精这么简单吧?! 而且为什么我动手摘一朵桃花就会被桃树追着打啊,这不对劲吧?这绝对不对劲吧?!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只是来相个亲,居然会比上天还要难啊!!! 对于这一路上遇到的艰难险阻,我已是提都不想再提,毕竟,莫名其妙遭遇各种大小妖魔鬼怪跳出来拦路打劫什么的,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会信吧? 也得亏慕青大侠一直坚持要留在我身边,不然这会儿我恐怕早都尸首不全了,从这件事看来,我还是有点欣赏他的。 但我并不会说给他听,免得他误以为我是愿意接纳他了,从此以后变本加厉地黏上来。 又过了几日,那温公子再度托人传话邀我相见,被我婉拒了,先前那次没能去成,我已是心存歉意,这次过去若是被问及为何上次没有去,我要如何回答呢? 莫非要如实告诉他,那日我们在城西的野外打怪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放弃继续前行的想法,精疲力尽地回到城中? 呵……还是算了吧,稍微脑补一下都知道,场面一定是极度尴尬的。 在将所见所闻略微作了一些艺术加工之后细细讲与月老听,我本以为他会埋怨我两句,然而月老这家伙却并没有明确表态。 也就是说,他既没有责难我放了人家温公子的鸽子,也没有抚掌赞叹“樱樱做得真棒,那种目空一切的臭土豪就要好好教育一下才行”,而是告诉我今日就先洗洗睡吧,明早继续去约见其他的公子。 隐隐感觉他好像,对于此事,不那么反对。 尤其是提到从树上跳下来把我吓了个半死了你,的滇离先生百般出言阻挠时,他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璀璨勾人的眸光中似有万种心思变换,只听他淡淡与我道:“你姑且还是要听一听他的话,此人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我当然晓得他没有恶意了,这人哪有那么闲,先是救了我,而后又来捉弄我啊? “可是我担心我要是就这样不去的话,你知道了以后肯定会怪我,生我气呀!”我委屈地撇撇嘴,“你要是生气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 要知道,生气的时候就算再好看,也不抵你笑起来的样子倾倒众生。 “傻樱樱。”少年轻轻抚着我的发,敛下一双好看的眸子,“要知道,神仙是不会随意生气的。” “真的吗?” 我面上表现得惊异,心里头更是不由得暗暗反驳:骗人,你明明凶过我好多次! 他叹了口气,嗓音缥缈不定,难以捉摸,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心上:“倘若神仙生气,就会给人间招来灾难,这么与你说了,你可明白?” 我挠着脑袋不假思索地答道:“嗯?就是——比如龙王生气会发洪水,雷公生气会打雷,山神生气会山崩这样子?” 他无奈地笑笑,带着一脸温柔的笑容缓缓吐出可怕的话来:“自然,要比这个严重得多……” 苏州这座城向来是醒得迟,睡得早的,整体的节奏缓慢而安逸,行人走在路上往往也是步调轻而不快,舒心惬意,优哉游哉。 有时可见一群年轻女子结伴走过,长长的浅色披帛在风中飘动,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让人生出一种愿意沉睡其中不要再醒来的感觉。 在这样一个安静婉约,走在其间恍如身处梦境一般的小城里,就算并不应季的桃花纷纷扬扬地撒了一街,也没有人会特意去将其扫掉。 哪怕是看起来粗糙暴戾的八尺大汉也觉得,那样,便是破坏了其中了一样特别的景致了。 景致好是极好,满街桃花映得少女的脸庞粉若红霞,惹得一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痴痴相望,又迫于其身边尚跟有一二个亲随,犹豫着不敢上前,终究也只能躲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当然,这是与我无关的。 不同于他们这一茬儿青稚的少年少女,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再有个三年都要双十年华,哪里还有心思玩他们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 我在心底暗叹一声:果然继续相亲才是上策啊上策。 总体上来说,苏州城内的人都挺不错的,但也不乏有那么一两个爱挑事儿的,讨人嫌的,比如——眼前这位。 “小妞,给爷笑一个?” “……” “哟,还挺高冷,爷让你笑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 “嘿,还装聋作哑起来了,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啊?”他突然神经质一般拍案而起,“我告诉你,小爷我可是——” 我懒懒地磨着指甲,眼皮也不抬一下:“怎么什么都要问我,你是傻子来的吗?” 大约是从没有被人这么怼过,这回直接换他不说话了,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带壳的鸡蛋。 “樱樱,别玩了,早点休息休息,晚上还有一位公子要见呢。”月老的声音从楼上懒懒地传来。 我立马一改方才的冷漠表情,乐呵呵的挥手应道:“遵命,泠月大人!小的这就来!” “你、你……”那纨绔少爷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惊得两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或许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变脸的过程居然能够如此之快、如此之可怖。前一刻还对自己爱理不理、冷若冰霜的女子,这会儿只听了旁人一句话便谄媚狗腿得像是换了个魂灵似的,着实教人震惊。 在他满是不甘的注目礼之下,我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上了楼去,完全不在意楼下那纨绔与大堂中其他客人的眼光,毕竟仙缘客栈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呀! 来此的客人基本都是认识的,或者是已有交集的,只要不是在此约会的话,也没有装淑女的必要了。 神奇的是,我回到房间里时发现月老这厮居然已经睡着了。 数根红线之上,少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沉浸在什么紧张的梦境中,眉毛都跟着皱了起来。 我上前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 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困? 贪婪地望着着他的美好的睡颜嘟囔了一句,我也脱了鞋子往床上一倒,随后意识渐渐散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怪象 漫长的午休结束后,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慢悠悠地爬起身来,发现月老留了一张字条在桌子上,上面简单粗暴地写着:楼外楼,三楼里间雅座。 得,这回连人家的姓氏都不知道,等会儿要是打起招呼来要怎么称呼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相顾无言不得尴尬死啊? 说是这么说,但这家伙既然特地给我留了字条在这儿,那我肯定是非去不可的了,若是就此拂了他的心意也不太合适。 打定了主意决定硬着头皮前往,又想到待会可能发生的尴尬场景,不由得一阵头痛,便想了个法子,一面套着外衣,一面自言自语地练习起来。 那时的情境大概会是:“阁下便是那……公子吧?” “正是,姑娘便是那……姑娘吧?” “是的呀,公子你好,请问您贵姓啊?” “在下免贵姓……,敢问姑娘芳名?” “哦,原来是……公子啊!小女姓洛,单名一个樱字。” “……” 又或者是: “哇,阁下就是……” “我是。姑娘便是……” “是我!请问公子贵姓啊?” “……” 不行不行,那样根本连正常沟通都做不到,我都快要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给尬死了。 习惯了事事都依赖某人,这会儿突然要我自己梳头,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但我还是战栗着双手给自己绾了个飞天髻,然后从指缝中偷偷瞄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嗯,仙气十足。 就是有点歪…… 洛樱啊洛樱,再跟着月老你就要被他给养得退化成山林里的猴子啦! 用惊人的速度拾缀好自己好,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关上门,转身提了裙边就往外飞奔。 趁着这里没有生人先放肆一下,跑他个几步,免得待会儿一不小心露出什么尴尬的马脚来,对我来说这真是为数不多的相当有用的法子了。 楼外楼离得不远,我又晕马车,便是照常步行前往,一进门就看到掌柜亲切地跟我打招呼,我也淑女地笑笑,浅浅回应一句。 废话,一天来你这儿八趟,这儿的生意相当一部分都是我贡献的呀,能不喜欢我吗! 踩着木台阶缓步上了三楼,按那字条上所说直直往最里头的雅间走去,远远便瞧见那雕着花鸟图的镂空木门此时正虚掩着。 也好,省得我敲门了,这位公子倒是体贴,晓得我初次见面肯定会有些不自在,特意没关门呀。 是个好人!默默在心底下了这么个定论后,我便上前一步,轻轻将房门给推开来。 令我没想到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的菜倒是摆了不少,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人动过的样子,就连盘子摸上去也是温热的。 咦,人呢? 我尴尬地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先坐下? 好像不太礼貌啊……况且那位公子待会儿回来的话,会吓到他的吧? 要不出去站着等? 好像更尴尬了呀! 正犹豫间,忽见一身形清瘦的公子推门而入,见了我之后眸光一亮,拱手道:“想必,姑娘便是……” 他果然顿住了啊!!! 月老这家伙,怎么办事的,两个人都不知道名姓,真的很怪异啊! “小女名唤洛樱,敢问公子如何称呼?”我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按自个儿演练过的对话往下接。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焄字。”他淡淡施了一礼,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姑娘还没用晚膳吧?还望能赏脸在此先与顾某用了晚膳,可好?” “洛樱谢过公子,公子客气了。”我俯身作了一揖,礼节性地向他道了谢。 求之不得!这种客套话其实是不用讲的,我可是饿着肚子光明正大地来蹭饭的,饿着肚子怎么谈得下去? 遂二人落座用餐,我尽力保持着自己的淑女形象,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心里憋屈得泪花儿快要逆流成河。 还是不习惯这样慢吞吞的吃饭方式,因为根本就不抵饿啊! 抱怨之余免不了好奇地窥伺对面的顾公子两眼,想看看他是否也是如我这样按照文雅的方式进餐,若是他自个儿不讲究的话,那我也不必再演下去了,与他一样放开了吃就行。 奇怪的是,顾公子他,好像不爱吃菜。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爱吃汤菜和炒菜,他全程都是只拿筷子尖儿夹一点凉菜到碗中,慢慢咀嚼着,神情看起来甘之如饴。 挑食这么严重啊,怪不得这么瘦!照他那么个吃法恐怕很快就得瘦成骨头架子了吧? 但我依然嫉妒得牙痒痒。 简而言之,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毕竟作为一个管不住自个儿嘴巴的女孩子,我也想有像他那么小的胃口啊…… 这位公子举手投足算是十分有涵养了,样貌看起来也不错,不过吃个饭都这么讲究的人怕是不太好养啊。 “顾公子,喜欢吃凉菜?”因着对他印象不错,我便试探着问了他一问。 顾公子闻言,停下筷子朝我淡淡一笑,形貌清新淡雅的人儿这一笑差点把我的魂都给勾去了:“在下,向来是只爱喝凉水,习惯冷饭与凉菜,此乃个人习惯尔尔,因一向如此,已不好更改,让姑娘见笑了。” 我赶忙连连摆手:“啊,公子喜欢就好,是我多虑了,不见笑,不见笑……” 开玩笑,人家喜欢的东西我哪儿管得着呀,稍微了解一下就得了,擅自干涉什么的实在是不太合适。 几杯清茶下肚,我已觉有些飘飘然了,仿若是喝了酒一般,两眼发晕,头皮发麻。 咦,怎么回事?我傻傻地咬着筷子,歪着脑袋望着对面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眼看着那道身影渐渐从一个变为两个,两个变为三个……最后竟然足足出现了五个顾公子。 “顾、顾公子,怎么有那么多个你啊?”我傻眼了。 无人应答。 好困啊,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奇怪,明明刚睡过午觉的…… 我软趴趴地伏在桌面上,无力地合上双眼:“顾公子?”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我的颈项间,是什么呢?我费力地睁开眼来,面前是温和浅笑着的顾公子,我转过头去看向身后,那是面色阴鹜的顾公子。 此时,身后的顾公子正恶狠狠瞪着双眼,目眦欲裂地用自己瘦骨嶙峋的双手,死死地掐住我的喉咙。 “咳……咳……”我这才后之后觉地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急忙拼命掰开他的双手。 一道耀眼的紫色光芒闪过,窒息的感觉消失了,我楞楞地护着脖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洛姑娘,永别了。”坐在桌子对面的顾公子突然垂下眼帘,颤声道:“谢谢你,谢谢。” “顾公子……”我呆呆地望着他,想要问些什么,却觉无从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生生化作飞灰,消失殆尽。 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那个狠厉的顾公子也消失不见了,除了对面那副使用过的碗筷,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存在过。 顾公子他,消失了? 我喃喃着,心头涌起些许不明所以的难过,忽而又气愤起来。 过分!怎么能就这样弃我于不顾呢?我今天出门可没带钱啊,再说了,楼外楼的饭菜这么贵,我哪里吃得起啊!!! 到底谁能来帮我垫一下饭钱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亦真亦幻 “对不起,我……我没钱……” “洛姑娘,看来你是想吃霸王餐吗?” “不不不不不,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出门的时候没带钱,应该付钱的人刚刚明明就坐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就“唰”地一下不见了,真的不骗你,你信我啊!!!” 我欲哭无泪地跟店家争执了一会儿,然而这根本就是徒劳。 见我“不思悔改”,店家似乎更不高兴了,他二话不说就喊来两个彪形大汉将我围在中间,然后,醒了…… 醒了…… 了…… 原来是做梦吗? 我揉了揉眼睛,扶着额头起身,下意识就先往桌子上扫了一眼,一张字条静静地躺在上面。 果然有字条?! 我匆忙跳下塌奔将过去,拾起那字条,上书:楼外楼,三楼里间雅座。 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我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刚刚的场景全是梦境的话,现在发生的一切又是否真的是事实呢? 在已知去往那里有可能会碰上与梦中同样可怕又离奇的遭遇的情况下,我还要不要过去呢? 而月老这家伙,他又不声不响地去了哪里? 一切都不得而知。 简单梳洗了一下,准备出门了,心里仍旧没个底儿,总觉得十分不安。 那个奇怪的梦,有什么寓意吗? 随意拿了件绯色外衣披上,远远地瞄了一眼镜子,这衣衫的色泽真是衬得人气色好了许多,我这才觉得自个儿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我平日里不怎么穿这类太显眼的颜色,偶尔穿一回也是为了相亲被月老给逼的,但今日是个特例,之所以会主动穿它出门,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镜中的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我靠近一些看了一会儿,感觉脖子上似乎有个东西,再凑近一点,猛然发现是一道淤青。 脖子中间有一道类似于淤青的东西。 我猛然想起梦中那个凶狠暴戾的顾公子来,他那时确是狠狠掐着我的脖子的。 可梦中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呢? 这一霎,去与不去,似乎已经有了定论。 尽管我对于当时那差点就要窒息的可怕感受仍心有余悸,但我还是想去亲眼证实一下,事实是否真的会如梦境中一般发展,问题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启禀圣女,慕青护驾来迟!” 这时慕青又十分尽职地来敲门了,在接连遇上不同的怪事搅局之后,对于慕青主动前来“护驾”的行为,我突然觉得很是贴心,毕竟有个武功不错的人在身边陪着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与此同时,我也陡然记起来,在梦境中我是独自一人前往那楼外楼的,慕青这家伙并没有随我一同前去。 看来梦境与现实之间,即使不乏许多交集,也还是有着一些出入的呢。 有慕青陪着,我顿时觉得安心许多,也壮起胆来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天还没黑呢,怎么会撞鬼呢? 楼外楼,我去定了! 此时的我已全然忘却了上回在城西桃林被僵尸追得到处逃窜的场景了。 到了楼外楼之后,掌柜依然客气地与我打招呼,我也淡淡地作了回应,心中却道:梦里面你跟我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客气的,突然这么亲切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上到三楼,行至最里面的雅座,门同样是虚掩着的,与梦境中无异,毫不知情的慕青自觉地留在门口。 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梦见的那玩意儿,他铁定要跟我一起进来,但事实没有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总感觉有些不甘心——说不准就是巧合呢? 如此安慰着自己,我便提心吊胆地推了门进去。 这一推不要紧,差点没把我给惊得跳起来。 真的假的啊! 眼前又是同梦中如出一辙的情景,冒着热气的一桌子菜,空无一人的房间,我定了定心神,坐下身来,静静等待着那人出现。 按梦中的情景来看,那位顾公子应该很快就会推门而入了,待他一出现,我便先上前问他一问,也免得之后再横生变故,以至于拖泥带水,夜长梦多。 等了小半柱香的时辰,没能等来顾公子,却忽听得慕青在外与人争执了起来,我赶忙起身前去看个究竟。 “我告诉你,你小子摊上事儿了,你摊上大事儿了,有人举报你在此地刺探军情,现我等奉命将你捉拿归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也好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一群身着制服的人将慕青团团围住,其中一侍卫打扮的人手持一把出鞘五寸的剑抵在他脖子上,态度强硬,神态倨傲。 我跻身上前,狐疑地望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那人很快换了个态度,客气地对我拱手道:“在下乃姑苏王府侍卫长余芮城,奉命前来捉拿这贼人,敢问姑娘与此人是什么关系?” 呵,不错,还有点礼貌啊!我眼珠子一转,答道:“他是我的——侍卫!对,侍卫!” “你也是侍卫?”那人面色一怔,而后神色竟是恭敬了许多,谨慎地问道:“莫非姑娘是……” “她是高贵的圣女!”慕青不怕死地抢话道,“你们这些卑微的人类,根本不配问她的身份!” 可你分明已经说出来了啊…… “算、算是吧……”我尴尬地笑笑,寻了时机回头瞪了他一眼。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啊! “圣女?”一群人面面相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也不怪他们,我自己听着都好笑,这种中二病的称呼也只有对平头百姓当玩笑说说而已,像这些个有点儿势力的家伙根本都不会给你与他说笑的机会。 “在下好心奉劝姑娘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此人非抓不可!给我拿下!”那领头的人一声令下,十余把明晃晃的长刀便架在了慕青的脖子上。 “喂,你们冤枉好人了,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你们搞错了呀,喂,听到没有!”任我跟在后面高声解释,他们也置若未闻,硬是押着慕青走了。 我无力叹息,最近这些当官的怎么总跟我们过不去啊!!! 这下好了,顾公子没见着,反而还把慕青大侠给弄丢了,等会儿回去要怎么跟月老交代啊! 正哭丧着个脸瘫倒在地,脑子里就跟搅和着一团浆糊似的,忽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至近前来。 好人哪!这种时候就需要你们这样善良可爱的人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才对嘛! 人家都表达了自己的友好态度了,我自然也没有忸怩作态,大大方方地递过手去,借力起身,口中道了声谢。 那人笑了笑,轻声道:“姑娘不必客气。” 听到这个声音,吓得我整个身子一抖,又跌坐回地上去了。 这是,顾公子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瞒 那人俯身下来,正是同梦境中分毫不差的容颜,他敛下双目轻声关切道:“洛姑娘,你怎么了?”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姓洛……”我呆呆地坐在地上,颤抖着双肩,双目已失了焦距。 …… …… 待我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一睁开双眼便看到身着一袭红衣的绝色少年安静地伏在我床前,似是沉沉睡着了。 这家伙怎么睡在这里啊,不会难受吗?我慢慢坐起身来,生怕惊动了他,也未敢下床,只靠在床头细细地品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真香呢,几缕青丝垂将下来,停在颊上,遮去了俏生生的一张脸,遮不住周身的耀目光华。 不动声色地凑近几分,他轻轻浅浅的呼吸便近在咫尺,甜蜜惑人,莹肌赛雪,美得令人心醉。 “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我口中喃喃自语,见这副睡颜实在是可爱得紧,不由得俯身上前,在他颊边蜻蜓点水般偷偷落下一吻。 “我不是在这里么。”少年嘤咛一声,悠悠醒转,一双带着微微倦意的桃花眼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我吃了他这一吓,直接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角去,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晶亮的眸子眨呀眨的,一脸无辜:“就在刚才。” “呵,这么巧……”我面色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拜托,谁会信啊!麻烦撒谎能不能挑个稍微靠谱一点的谎话啊! 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二人各自低着头沉默不语,良久,少年抬起头来,缓缓出声。 “樱樱。” “怎么了?” “不,没什么……”他撇开视线,欲言又止。 搞什么名堂?我不以为然:“哎呀,男孩子家家的,别婆婆妈妈的了,有什么事就快说呀!” “你,刚刚为什么要亲我呢?”他从诱人的双唇间轻轻吐出这句,掀起低垂的眼帘,露出一双好看的眸子。 “……”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能问女孩子这种话呢,我本来就已经尴尬得快死了好吗,你还要堂而皇之地问我一遍,我不要面子的啊!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直接把我给问懵了,登时就觉得自个儿的脸烫得快能烙饼了,我胡乱转着眼珠子,拼命找着能够暂时搪塞一下的话。 “当然是——表达一下来自长姐的关爱嘛!”我故作轻松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道。 少年的表情更迷惘了:“可是,我比你年长啊……” 好吧,我都忘了他是个老妖怪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你看起来比我小就行了嘛!” 少年恍然大悟:“还可以这样的吗?” “是的啊!”我赶忙趁热打铁,开始转移话题,“说起来,那位顾公子怎么样了?” “哪个顾公子?你睡傻了?” “顾焄公子啊,就是你给我留了字条让我去见的那个。”我抬手指向屋子中央的桌子,“字条不是你放在那上面的么?” “樱樱,你是不是生病了说胡话?”他眉头越皱越深,“我可没有给你留过什么字条。” “真的有!而且是两次。”我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向他解释,“一次是在梦里,另一次是在现实——与梦里场景几乎完全相同的现实。” 他依然摇摇头反驳道:“根本没有什么顾公子,我也没有给你留过什么字条,你一定是记错了。” “这,怎么会呢……不应该啊……”我嘟囔着,陡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跳下到榻上,光着脚跑到镜子前,凑近了去。 脖子中间赫然有着一道淤青,只是相较于之前,浅了许多。 这下我知道了,那些事根本不是做梦,月老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要忽悠我了,”我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对他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泠月,我想知道。” “被你发现了吗?”他轻叹一声,道:“也罢,既然瞒不过你,那就说干脆全都与你听罢。” 原来,我的推断没有错,昨日所经历的事情,第一次是我的梦境,第二次才是现实,字条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是那并非月老所留。至于到底是谁留的,已是不可得知了。 那时,月老正忙于补救临镇一对苦情男女的姻缘线,因匆匆前往未能交代于我,我醒来后只当是他是留了字条自个儿外出有事情去办,便按着字条上所写与慕青一同前往了楼外楼。 之后,慕青突然被一群王府的侍卫抓走,我在廊上遇到了那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顾公子。再后来的事情就完全没有印象了。按月老所说,他赶到那里时,只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被一道四周画有黑色荆棘的灵符囚禁于房间之中,逐渐化为灰烬,而我,则是昏倒在门口不省人事。 我晓得我怂,但没想到怂成这样,居然硬生生被那顾公子给吓晕过去了,实在是有些丢脸。 “骨瘦如柴的人,莫非便是指顾焄顾公子?”我疑惑道。 少年双眸微眯,喃喃自语:“姓顾吗?那就说得通了,这厮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难道,你认识他?” “我自是不会认识他的,但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了。” “什么意思?”难道一般不是该说“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么?用“知道他是什么了”这样的话来说不会很奇怪吗? “顾——焄——正如这人的名字一般,”他定定地注视着我,面上平静至极,“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孤魂野鬼罢了。” “顾公子他,不是人?!”我惊叫出声。 你也不是人,他也不是人,这世上到底还剩几个正常人啊?人类真的还有希望吗? “或许是个会身外化身的鬼魂,又或许是得了别人的恩惠,就算是被他人唆使利用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说他在梦里变作了五个,有的凶狠,有的温和,有的冷漠……”少年低头思索一番,推测道:“莫不是有着多重人格?” “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鬼魂为什么要袭击你呢?” 对啊,我这么无辜又乖巧的女子,为什么偏偏要袭击我呢? 等等,才不是什么袭击啊!这根本就是谋杀来的吧,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中,他都想要我的命了啊,能拜托你别说得那么风轻云淡么! 讨论了一番,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使我了解了个事情的大概经过。 昨天被吓晕在走廊上之后,那顾公子应该是想要害我,然而却被什么人给阻止了,因不敌来人,才被封印在房间中,以至于最后魂飞魄散,化为灰烬。 我实在是想不通,这个顾公子到底为什么要害我呢?那个路人又为什么要救我?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总觉得,平静和谐的日常生活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端午日 我本以为慕青恐怕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令人没想到的是,两日后,他便被不声不响的放了出来,对方声称是他们误判,搞错了人。 哦,你说有罪就有罪,你说误判就误判,就靠着一句话就抓人放人,凭什么呀?你以为是过家家吗? 可纵然心中有百般不悦、万般不服也发作不得,人家可是王爷府上的,官场上的人,咱哪惹得起? 并不怎么平静安逸的日子里,时光依然飞逝而过,又过了几日,便到了端午。 有词云:“虎符缠臂,佳节又端午。门前艾蒲青翠,天淡纸鸢舞。粽叶香飘十里,对酒携樽俎。龙舟争渡,助威呐喊,凭吊祭江诵君赋。” 这讲的便是端午时的情形了。 端午么,就是为了纪念爱国诗人屈原跳江而有的节日,主要是有吃粽子,赛龙舟等风俗。 说到吃粽子就不得不提一下,有史以来最最最大的争议之一——粽子到底是要吃甜的好还是咸的好? 这恐怕是一个已经困扰人们良久的千古谜题了。 我个人是喜欢吃咸肉粽子的,甜粽子给我的感觉虽然不算难吃,但就是觉得有些怪异,有点接受不来。 至于月老嘛,据他所说这厮当初是被馒头给噎死的,不晓得对于粽子这种同样有些容易噎住的食物是不是也有着什么阴影呢? 尽管这么想感觉好像有点对不起他,但我实在是觉得十分好奇,便早早去集市上买了一串儿粽子回来,笑眯眯地递到他跟前。 “做什么?”少年只扫了一眼那粽子,并未有太大反应,转而侧过头来瞧向我。 看来不怕这个呀?我撇撇嘴,仰起脑袋与他对视:“今日是端午,得吃粽子呀!泠月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我不怎么吃粽子,就咸的吧。”他忽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粽子,淡淡答道。 我高兴起来:“那正好,反正我也没买甜的!” “……”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狠狠将我吐槽了一番,为什么明明只买了咸粽子还要问他喜欢什么口味,根本就没得选好吗! 这还用问吗,你难道不该是最最善解人意的小可爱吗? 我当然是有着我的打算,最近世道可不怎么太平,小王的生意也越来越忙了,根本没有空来请我吃饭,救济救济我。 而我呢,不仅要养着月老这能吃懒动的家伙,还要顾及自以为当了全职侍卫实则此时已是无业游民的慕青大侠的生活状况,实在是入不敷出。 不,什么入不敷出,简直是胡扯! 根本就是只有出,没有入啊! 穷啊! 是真的很穷啊!!! 这种毫无经济来源的日子过着心里头还真是不踏实,基本每每做梦都能梦见自个儿荷包空了,被好大一群人围追堵截向我讨债。 看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我开始在心中默数:“三、二、一,现身!” “慕青恭祝圣女圣安!”一个精神得能让整个三楼震上三震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月老浑身一抖,手中刚咬了一口的粽子“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去了。 果然…… 如此元气满满的声音,如此精准的作息规律,除了每日准时前来报到的慕青大侠还能有谁? “粽、粽子……我才刚咬了一口……”月老一张苦哈哈地小脸皱成了包子,尔后憋屈地朝罪魁祸首一指:“你赔我!” 慕青淡淡地将头一低,正色道:“在下要终日护卫圣女的安全,要陪你的话,恐怕没有时间,还请另选他人吧。” “谁要你陪了!”月老呸了一声,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我说的是,要你赔我!” 慕青歪头思索了一阵,依然不解,便再次一本正经地强调了一遍:“方才在下已经说了,没有空闲陪你。” “……” 至此,这位神仙大人已经彻底放弃了与此人沟通的想法,默默地坐在一边生起了闷气。 “好啦好啦,不要闹腾啦!”见势头不妙我也不好再继续装死,赶忙又剥开一个粽子塞进月老口中,尔后上前来打圆场道,“今天乃端午佳节,是个重要的节日,我就大发慈悲地给慕青大侠放个假吧!” 尔后苦口婆心地拍拍他壮硕的肩膀,叹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关心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启禀圣女,在下没有闹腾,只是据实回答了这个神仙的问题,不明事理非要我陪着的是他才对。”慕青言毕面无表情地往月老一指,直气得后者两眼瞪得溜圆。 此时月老还欲出口反驳,却发觉嘴巴被那么大个粽子塞着根本没法儿说话了,只得气鼓鼓地闷哼一声,顺势啃起粽子来。 “不管你们俩是谁的错,我首先要声明的是,今天你们不放假也就算了,我可是必须要放假的,成天相亲相亲相亲的,我都要被搞得神经过敏了。”为表决心之大,我还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以壮大气势。 这一拍不要紧,直接把月老这家伙给吓得噎住了,他抚着喉咙,两眼都憋出了泪花儿,看起来真真是教人心疼。 “咳咳……”少年当下已经委屈得快要哭出声来,他哽咽着质问道:“你们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吃个粽子吗?我真的只是想吃个粽子而已,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伤害我!” “说,你们俩是不是一伙儿的,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一同谋害天庭仙官!” “……” 过程虽有些曲折,但我终究还是将慕青大侠给打发回去了,还竖起三根手指向其郑重承诺今天一定不出去相亲,且月老这家伙一定会如他一般形影不离地跟着保护我的前提下。 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毕竟我本来今天也是准备出来玩个一天的,谁还要去相亲啊?慕青这耿直的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懂你家圣女我的心哟…… 吃了粽子,我便与月老二人前往太湖,这还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 要知道,这家伙可是早早就打算睡他个一整天的,要不是机智的我使出从未动用过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招,他还真就不一定肯答应。 我是真的一直以来已经野惯了,对于月老的想法理解不能,毕竟在我看来,老闷在屋里睡觉似乎也没多大意思呀! 儿时,爹爹是从不出面阻挠我与男孩子们一起疯的,用他的话说,你们这些小东西无非就是爬树摘果(我是在树下接的那个),下河摸鱼(我是在岸上接的那个),亦或是在野外烤两个地瓜吃(我是捡柴火那个,别问为什么,因为怂)罢了,能出什么事儿?我才不担心!放心玩儿去吧,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爹爹…… 虽然是个公认的不靠谱的爹爹,但爹爹终究是爹爹,许久未见,心中真真甚是想念,也不知何时能再回京城,再见到您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未成 途经寻芳楼旧址的时候,我忽而瞧见对面街道上出现一个眼熟的身影。 我定睛一瞧,来人一张精致的面庞上覆了一条黑绸遮去双目,莹莹雪肤仿若凝脂,手中执了一把折扇,正迎面向我们走来。 “洛姑娘,好久不见。”那人微微笑着朝我作了一揖,眉眼温柔地如此问候道。 “嗯嗯,是有一阵子没见了。”我点点头算是回应,又问道:”话说滇离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这家伙是与我们一样特意过来观竞渡的,还是闲着没事儿又来搞事情来了? 但见他眼间漾开一圈温和润泽的笑意,眼也不眨地说出信口胡诌的话来:“言某不过是凑巧路过此地,恰巧又碰上了姑娘与月老二人罢了,姑娘不必多虑。” 呵……我这时候笑得恐怕比他要难看多了:“哦,又这么巧啊?” 不多虑才怪! 你这所谓的巧合,次数也太多了吧,难得跟我们家神仙大人出来玩一趟,还能让你说搅和就给搅和了么?当我傻的啊? “真乃天朗气清好时辰啊!”滇离先生叹了一声,转而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里游玩么?” “端午嘛,光吃粽子怎么行?本姑娘可是要与我们家的神仙大人一起去太湖看人家龙舟竞渡,为那些龙舟队的选手们疯狂打尻呢!”我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胸脯得意道。 月老一脸茫然:“打、打什么东西?” 我尴尬地轻咳两声,解释道:“呃……你可以理解成加油助威的意思!” “太湖啊,倒是个好地方。”滇离先生将扇子一合,轻轻敲打着手心,忽而眼珠儿一转,“只是现在此路已经走不通了,还烦请两位自别处绕行吧?” “凭什么啊!!!”我不悦地昂起脸来瞪着他,把下巴皱得像个核桃,“今儿个才向小二打听到了从此处走是最近的,凭啥你一句话就得跟着绕远路啊?你当我是傻的吗!” “若姑娘不听劝告执意前往,在下也只好得罪了!” “你、你想怎么样?”我还欲放几句狠话恐吓他一番,好教他知难而退,身旁一直缄默的少年突然牵住了我的手。 咦,干什么干什么,大庭广众的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啊! 牵小手什么的,这种事回去再做嘛,又没说不让你牵…… 然而月老却趁我愣神的功夫将我的脸掰过来正对着他,温柔的双眸紧紧盯着我,认真道:“樱樱,我觉得算命的说得有理,姑且可以听一听他的,你如何考虑呢?” 滇离先生不满地反驳:“我不是算命的!” “你闭嘴。” “……” 我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出声:“泠月,你,其实,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回去继续睡你的回笼觉对不对?” 半晌,少年皱着眉毛嘟囔了一声:“被发现了?” “我就是随口问一下而已,结果果然是这样吗!”两个人居然站到了统一战线忽悠我! 我只觉自个儿心头被敲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了,指着他们歇斯底里地胡乱咆哮道:“太、太过分了!你们俩还真是狼狈为奸、同仇敌忾、众志成城、无坚不摧、丧心病狂、干得漂亮啊!” 目瞪口呆的滇离先生与月老二人异口同声:“那个,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 结果终究是没能去成。 尽管最后那个混蛋的搞事精——滇离先生为表歉意还假惺惺地为我指明了另一条路线,甚至佯装出一副相当真诚的模样祝我玩得开心什么的。 但是! 这种人他,他分明再清楚不过了,是个人都知道我不可能为了去看个赛龙舟而傻不拉几地绕整个苏州城跑一圈的好吗! 真是好深沉的心机,既成功阻挠了我的好事,又唱了一出响当当的红脸将自己划入热心肠的好人队伍里头,真真是教人望尘莫及,演技都跟许安然那厮有得一拼了。 男人心,海底针,捞来捞去捞不见,真真是难以捉摸啊…… 回到了仙缘客栈,月老倒是乐得自在,随手拉了几根红线高高兴兴地倒头就睡,我被那算命的这么一搅和却是一筹莫展,好不容易计划好的游玩计划就这么泡汤了,实在是遗憾。 而且关键在于导致其泡汤的原因还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如此便更教人不服气了,只觉心中窝火憋屈得很,火气如此之大又无处可发。 “啊啊啊啊,两个串通一气的家伙,都是大坏蛋,许安然说得委实非虚,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抱怨完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咦,他自己不也是男人吗,为什么…… 细思恐极,我赶忙停下自己那可怕的想象。 这时有人前来敲门,我口中应着,慢慢起身打开门来,只见一小厮手上捧了一束艾草来,一股独特的草药气息登时弥漫开来。 “咦?” “这是小店送给您的,只要是在此长住的客人都有一份,算是我们掌柜的对您能够安康吉祥的美好祝愿吧!” 盖因端午到来,店里头便购来不少艾草,送到住客房里,让住客悬在门前或是挂在窗前,驱了蚊虫,除去污秽,虽不值几个钱财,确是一份不赖的心意。 我心中暗道,这掌柜的倒也想得周到,便高高兴兴地接了下来,又向那小厮道了声谢,这才将门给带上。 民谚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艾草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具有驱蚊虫之功效。 每每到了端午节,人们将新采艾条插于门楣上,或将艾草捆扎为似人似虎的形状,悬挂在屋檐下,或置于屋中,以驱虫辟邪。 书中有记载:“(端午)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说的便是这个扎艾草人,用以避祟避邪的习俗。 这些当然没什么好稀罕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呀!神奇的是,端午还有一样令我匪夷所思的传统习俗——捉蟾蜍。 这个奇怪的习俗不仅流行于民间,就连皇家也不例外。据说,蟾酥可用来解毒,治疮瘤疙瘩,端午的时候还会有药市收购这个,供不应求。 对于此事,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但确实有所耳闻,书里也有提到过,因此,可信度应该还是很高的。 蟾蜍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可以拿来卖钱啊?”我自言自语,抚着下巴陷入沉思,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捉蟾蜍 “小月月,快起来,小月月!”打定主意之后我便上前抓住某人的胳膊一阵猛摇。 “嗯?是樱樱啊?睡吧睡吧,嗯……”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哼了两声算是回应。 “快起来呀,我找到能赚银子的方法了,咱们要发财了!” “嗯?什么事啊,哦,睡吧睡吧……” 他居然又睡着了。 又!睡!着!了! 有没有搞错啊,难得我这么有干劲,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大不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咯,不过换来的钱你可就别指望我能给你买糖葫芦了! 我气呼呼地将艾草随意往门楣上一挂,手上抓了个咸肉粽子就踌躇满志地出门了。 从小野惯了的,像男孩子一样到处疯的我,其实,长这么大以来还真没捉过蟾蜍。 对于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捉到,也完全是一头雾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可能直接用手去捉就是了。 因为据传闻中所说,蟾蜍是用手碰不得的,因着此物身有剧毒,徒手触碰易生疥疮,长出同它一样的癞斑来,且又有人提出其呼出的气息也具有很强的毒性,熏百虫以吞之。 端午与蟾蜍,缘分颇深。自古以来,蟾蜍和蜈蚣、蛇、蝎、蜥蜴共属五毒。 书上说,在五月初五那一天,取来蟾蜍的血涂满一尺见方的布,在完全看不见日光的地方将其阴干,到了下一个端午节顶着这块布,应当是能看见百鬼的。 我对百鬼倒是不感兴趣,只是想抓一些来卖给药铺换点银子罢了。 端午日,捉蟾蜍的人多了,便又有一说:端阳之晨,最难见莫如蟾蜍也。按百姓们流传下来的说法,什么东西都会有躲人的时候,像七月初七早晨不见飞燕一样,端阳的早上一般见不到蟾蜍。 七月初七的燕子纷纷飞往银河,成仙人之美,为牛郎织女搭筑鹊桥,那么,蟾蜍自然也是躲起来了。 传说,端阳之晨能捕捉到蟾蜍乃是一幸。此物俗称癞蛤蟆,往其大肚中塞上墨块,名唤蛤蟆金,一、二月取出涂用,有解毒疗痈、治咽喉肿痛之效。 这便是说,此物耳后和皮肤上的白色分泌物制成蟾酥,可供药用。 既是药材,又哪有不值钱之理! 不过我到底要如何去抓这东西呢? 再次往太湖出发,我笃定了那滇离先生此时一定不会再杵在那条路上看着了,便放下心来,一路走一路想,待到路过一个卖捕鱼兜网的小店时,登时眼前一亮。 我相中了一个轻便灵巧的脑袋大小的长杆子兜网,便头也不回地冲内室喊了一声:“掌柜的,这网怎么卖啊?” “来了来了!”店家应声从里间走了出来,打量了一番我的着装,皱着眉疑惑道:“姑娘这是要去捕鱼?” “嗨呀,捕什么鱼呢?真是!”我不以为然的摊手,“今天不是端午么,我准备去捉一些蟾蜍卖给药铺挣点外快呀!” “那姑娘还是另寻高明吧。”那掌柜也不多说,当场把手一摆,吆小鸡似的就要把我往外赶。 我惊了:“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生意都不做的吗?” “本店招牌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个‘渔’字,姑娘难道没有看到么?”掌柜的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臂斜了我一眼,道,“我这儿的网是抓鱼的,不是抓蛤蟆的!” “……” 我闻言原地后退了几步,抬头一瞧——唷,还真是。 方才进来得急,还真没朝头顶上看,是我的失误了。 但是!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二话不说就撵人哪,我不过是问你买个网而已,这么凶做什么? “掌柜的,你看这样好不好……” 用腹中那点墨水极尽所能地一番死乞白赖的讨价还价之之下,店家最终明智地选择了妥协,给了我一个巴掌大的小兜网。 没要钱。嗯,重点是没要钱! 又省了一笔开销,真好! 如此,我便美滋滋地将兜网往肩上一扛,继续沿着早上被某人给拦下的近道往太湖走去,有近道不走绕远路,我又不是傻子来的! 走了一会儿,听得前方锣鼓喧天,再定睛一瞧,围观群众个个摩肩接踵,湖岸之上人头攒动,你推我挤,好不热闹。 咦,龙舟竞渡已经开始了么? 我好奇地挤进人群中,费力地踮起脚尖,连蹦带跳之下,终于勉强看到了这千帆竞发的盛况,眼看着一条条龙舟争前恐后地远去了,你追我赶,好不热闹,便忍不住同身旁众人一同叫起好来。 跟着看了好半晌时间,人群已经稍稍散去,我这才猛想起来这回出门的初衷根本不是观竞渡而是捉蟾蜍呀。 然而,刚这么想完我就懵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兜网呢,我的兜网哪儿去了?莫非是方才被拥挤的人潮给挤掉了? 可是俗话说,活要见兜,死要见网啊,连个残骸都没有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没兜网可要怎么抓蟾蜍来着? 我闷头细细搜寻了一会儿,未见踪迹,不由得泄气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唉声叹气起来。 “得,好不容易找到的发财的路子就这么泡汤了,是我洛樱命不好呢,还是这蟾蜍真如传说中一般通灵性,早早就知晓有人要捉它,便将我这兜网给藏起来了?” 如此自言自语着,手上拔起一根狗尾巴草来放在手中把玩,不消多久便将其变成了一只小狗。 月老这家伙也坏,整天就知道睡觉,竟然都不陪我一起。 …… 一众男女老少仍是兴致勃勃地站在岸边眺望着远处的龙舟,惟有我一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个脑袋,失落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活像个老死不得宠幸的深闺怨妇。 啊呸呸呸!胡说什么呢,这比方也打得太不合适了,我可还是没嫁人的花季少女呢,怎么能这么贬损自己? 正兀自哀叹着,忽而有一个深沉缓慢的嗓音响起:“姑娘,你掉东西了吗?那么请问你掉的,是这个金兜网呢,还是这个银兜网?” “哇啊啊啊啊!”我吓得一个跟头滚到了地上,摸着摔疼的脑袋好半天功夫才爬起身来。 什么鬼啊,突然跑出来吓我一跳,差一点就给我吓死了好么! “请问,姑娘掉的是这个金兜网呢,还是这个银兜网?”这个声音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是谁啊? 我循声望去,眼前除了拥挤的人潮和一棵高可参天的百年老树以外,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了,而这可疑的声音好像是就从那棵树后头传来的。 “你,你谁啊?”我狐疑地歪着身子用力够着望向树后,奈何从这个角度实在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太放心贸然走近,只听得一声窸窸窣窣的细小响动,接着便瞧见从眼前高大的树冠上垂下来两个网兜,一个是金子做的,另一个是银子做的。 树后的声音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姑娘选哪个呢?” “等一等,容我考虑一下!”我朝那大树的方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心头暗下思忖开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呀,可不就是砍树的樵夫斧子掉下河,河神问他要金斧子还是银斧子的那个老掉牙的寓言么? 那么,正确答案当然应该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捉蛤蟆——精 “这个银兜网是我的!”想好以后,我伸手朝那银色的兜网一指,一脸笃定。 听到这个答案,那人似乎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再出声。 短暂的沉寂让周遭的气氛诡异得可怕。 “你你你……你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树后的声音似乎气得有些发抖,语气之中满是震惊不说,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套路?何为套路? 此处他口中所谓套路,自然就是指的两个极端,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坚持只要先前那个普通兜网,另一种则是谎称那个金兜网是自己的。 前者是耿直诚实的回答,结果应当是金兜网与银兜网二者皆得,后者是因心中贪婪所致的谎话,后果自然是连同先前丢失的那个普通的兜网也得不到。 至于为什么? 我笑眯了一双眼,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比较喜欢银色呀,有什么问题吗?” 在知道故事答案的情况下还假惺惺地舔着脸,违心地按故事之中的主角那样背答案似的回答些什么“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兜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之类的话,我实在是办不到的。 “喜欢吗?真是个有趣的回答啊……”听了这颇具挑衅意味的话,那人不怒反笑,喃喃自语起来。 看来有戏啊!我闻言一喜,忙讨好道:“既然答对了就快把兜网还我吧,我还急着去捉蟾蜍换银子呢!” “还你是可以还你,”他停顿了良久,转而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调调问我:“不过你刚刚说要拿去做什么?” 这人是耳朵不好么?我哼了一声,已是没什么耐心再与他说笑了,当即便随口回道:“当然是捉蟾……” 后头即将脱口而出的“蜍”字直接硬生生地给噎了下去,因为我的眼中此时正好映出了一个蟾蜍——不,才不是什么蟾蜍,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怪物来的吧?! 成精了啊!!! 眼前这个乍一眼看起来起码有三人高的,浑身癞疮的胖蛤蟆此时瞪着两只红灯笼一样的眼睛,鼓着腮帮子沉声开口:“人类,你刚刚说,要捉什么?” 捉——还捉个毛啊,眼下还是保命最要紧好吗!我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比对了一下原本以为肯定绰绰有余,如今看来都不够他塞牙缝的兜网,登时就面如死灰了。 糟糕糟糕!我前脚刚说了要捉它卖钱,这会儿就来质问我了,简直完蛋了啊! “这、这位大仙,我就是说了玩玩,玩玩的,您看您这么大个儿,我哪儿敢捉您啊?都是误会啦,误会,误会……”一想到这家伙那一身的毒腺就感觉不寒而栗,我忙不迭手忙脚乱地恭维起来,生怕它一个想不开就朝我疯狂喷毒。 然而那蛤蟆完全没有被我拍的马屁冲昏头脑的意思,不屑道:“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误会,既然都自己主动送到我面前来了,不吃掉你岂不是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好意?” “不辜负,不辜负……”我干笑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脚下猛地一滑,“吧唧”一声就瘫坐在地上。 要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玩什么平地摔啊,一点都不萌好吗!! 眼看着那个怪物渐渐逼近,我已是给吓得快要两眼飙泪了,心中只恨自己出门只看挂历没看黄历,遇上这种古怪东西。 “呔,妖怪,哪里跑!”一声青稚的断喝自头顶上响起,我抬眼望去,只见一十四五岁的俊俏少年自古树上头一跃而下,两手间攥满了蛇形弯刀。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小王。 此时他携着八把飞刀如救世神仙一般金光闪闪地从天而降,接着,就听他“唉哟”了一声,再没动静了。 我奇怪地上前问道:“小王,你咋了?” 小王被我瞧得小脸一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滚出了泪花:“脚、脚崴了……” “……” 你脸红个屁啊!我就是本着熟人与长者的身份关心一下你的安危而已,能别瞎想吗! 而且你这孩子是傻子来的吗?谁让你非要爬那么高啊,这会儿是适合耍帅的时候吗!拜托你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啊!!! “对不起,洛姑娘,”他的睫毛很快就被豆大的眼泪打湿了,“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就能让你疯狂地爱上我。” 我无力扶额:“都说了叫姐姐啊……而且你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是哪里来的啊?” “这就叫做英雄救美,只要帅气地救下那个女子,她就会深深地爱上我,戏文上都是这么说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奇道:“你是从哪儿看的这么老掉牙的戏文啊?” “是在我爹屋里找到的。”他颇为自豪地昂起头来。 “那你恐怕也是有个坑人的爹啊……”我笑叹。 小王惊奇道:“为什么是‘也’?” “因为啊……” “喂,你们,聊够了没有?”许是不满自己被无视,那蛤蟆忽而气鼓鼓地打断我了,“人类真是聒噪,有什么话还是到我肚子里再说吧!” 被那么大个玩意儿威吓,小王仍面无惧色,他嘴角一勾,向那巨大的蛤蟆傲然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种时候还刻意激怒它真的好吗?莫非还是为了耍帅? 我不由暗叹,真真是男人心,云间月,见不得亦说不得啊…… 好吧,这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根本算不上什么男人呢。 话说那蛤蟆本是眼高于顶,不曾将这位突然蹦出来的不速之客放在眼里,但被他这么一激之后,立马火气就上来了,长舌一伸就朝这人袭来。 小王见状,赶忙就地往边上一滚,险险避过,长舌带着阴风扫过身侧的地面,扑了个空。 一击未着,那蛤蟆火气更盛,两眼圆睁,对准了小王所在的位置再次伸了舌头席卷过去,小王再度闪身避开。 “哼哼,有两下子。”那蛤蟆口中赞赏,心下却是怒极,便以更快的速度用那条黏糊糊的青紫色长舌席卷向行动不怎么方便的少年。 小王再度险险避开,稳下身形来还不忘回头挑衅那蛤蟆道:“就这点本事?未免也太没用了!” “人类,你说什么?”那蛤蟆彻底恼羞成怒,两边腮帮子瞬间鼓得有如斗大,“本来只是想与你玩玩,现在看来是非吃了你不可了。” 先前它怕引得不远处前来观竞渡的人群注意,一直都未敢有大的动作,此时被小王这么一挑衅,火气登时就冒上来了,再加上岸边的人们闹哄哄地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根本未曾注意这里,它便蓄足了力气往小王扑去。 “呱”的一声巨吼,震得人脑袋生疼,我紧张地捂住了双眼。 小王这孩子人也不坏,可不要有事才好啊! 我本以为这下小王可能要有危险了,然而待我睁开眼来,这厮却还好端端的在那里,倒是那会说话的大蛤蟆此时已经扑腾着两腿翻过了肚皮来。 它有气无力地蹬了两下腿,当下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虽然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赢了就是赢了呀,看你还嚣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蛤蟆罢了! “哼,怕了吧?”我放心地走上前踢了它一脚,当即便狐假虎威起来,“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能捉住你,我就不叫洛大胆!” 小王在一边抱着腿“哎唷”了一声,但即使是腿疼也没能阻止他与我抬杠:“洛姑娘好像本来就不叫这个吧?” “都说了叫姐姐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小王的手段 在小王公子的友好助攻下,我终于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到了蟾酥,高高兴兴地用树叶包着拿去药铺里头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药铺的掌柜许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块蟾酥,眼睛都直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颤声问道:“这是,你、你抓的?” 我豪气干云地一拍胸口:“当然了,不就是蟾酥么,弄不到还是怎的?” 掌柜的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姑娘好胆气!”我正要得意,忽听他又补充了一句:“外地来的吧?” 这个,有什么关系吗?难道外地人捕蟾蜍还犯法呀?我点点头,疑惑道:“确是京城来的,掌柜的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蟾酥这东西我们可都是从外地收购的,也就是说,姑娘送来的这可是独一份儿。”他目光幽远,似忆起了什么往事来,待回过神后又向我解释道:“据传咱们苏州这一带出了个蛤蟆精,个头有小山那么高,两只眼睛有磨盘那么大,要看见抓蟾蜍的人,直接就一口将其吞吃了,所以这几年都没人敢去抓了。” “不过见姑娘此时平安归来了,定是教那谣言不攻自破了呀!其实在下也不怎么信这个的,也不知道他们神神叨叨地弄些什么,你说天底下好好的,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啊……” 见此,我只是干笑着回应:“那个,也不尽然……” 我遇到的妖魔鬼怪还少吗! 要是我这时候告诉他那个蟾酥就是从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山大的蛤蟆精身上弄的,他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但话说回来,我其实并没有此人所说的那般有胆量,要早知道会碰上那玩意儿我也不去了呀,钱乃身外之物,相比之下肯定是小命比较重要嘛。 先前我还奇怪怎么一路上就没见着个跟我一样要去抓蟾蜍的人,再者那渔店店家一听我提到捉蟾蜍这种事居然立马就要赶人,原来都是怕引火上身啊! 敢情我这回挣来的还是卖命的钱? 但挣到钱归根结底还算是件好事,原本我是想请小王吃个饭聊表谢意的,奈何这厮只撇撇嘴道了句:“我实在是不想再吃豆腐了。”便婉拒了我的好意,大手笔地请我吃了顿楼外楼。 他自称是追捕了这家伙良久,也是多亏了有我吸引它的注意力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好陷阱,这顿饭便权当是狩猎成功的庆功宴好了。 小王心觉功德圆满,一高兴起来便又多饮了几杯,直喝得两颊绯红,睁不开眼皮来才算完。 这孩子也不容易,自从那杀人魔出现开始,姑苏一带几乎就没个消停,远至荒郊,近在城中,动不动就有些幺蛾子,成天都可看到官府的人跑来跑去,比那四处奔走卖狗皮膏药的郎中还勤快上几分,实属反常。 按他们家自个儿定下的规矩,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能接的活计全都该接,何况这还是除暴安良的好事呢? 是以这些日子以来,小王几乎就没消停过,上回的杀人魔还没能抓到,就听他老爹说又来了什么蛤蟆精,这要再抓不到家里头这招牌就要砸了。 好在这回碰上的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再加上那东西一心只想要吃我,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轻如燕的小王正偷偷埋伏在此,这才得手。 “不过,这蛤蟆这么大,而且传闻中这东西抗揍能力极强,恢复能力也是十分厉害,你到底是怎么把它给打败了的?”我托着个下巴问道。 对此我确是十分好奇,只知小王随意躲闪了几下那蛤蟆便不行了,却不知其中的奥妙。 “当时那蛤蟆不是准备吃了你么,我看不下去了,就直接从树上跳下来,结果竟然把脚给崴了。”说到这里,小王突然顿住了,染上醉意的小脸红红的。 之后,他好半天都没再说话,似是觉得当时的变现太过于糟糕,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无奈地一番白眼,这种时候你还害羞个什么劲儿啊,但仍是耐着性子接着问道:“这个我知道呀,我想问的是,也未见你与其正面交锋,你是如何将那成了精的蛤蟆降服了的?” “嗨呀!这不是因为那蛤蟆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么?我就借着崴脚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蛇形飞刀往外随意地一甩,因着心中除了在你面前耍帅之外4并无杂念,那刀便呈一字长蛇状排列开来。” 他往口中丢了个点心,边嚼边接着缓缓与我道:“蛤蟆嘛,跟青蛙是一样的啊,蛇对于他们是天敌呀!我这么一嘲讽,那蛤蟆一生起气来,舌头便往地上一卷,要将我卷进口中……” “所以你当时并非胡乱躲闪,而是刻意把它往刀子上引的,这么说,它这是回回都卷了一舌头刀子回去?” “正是。”小王淡定地点头,手上又拿了一个点心丢到嘴里。 一想到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我不由得一阵恶寒,只觉整个人都寒毛直竖。 小王这孩子也太恐怖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扎心啊! “王夫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摆出一副甚为勤学好问的模样,举着手抛出最最不解地一点疑问来,“你看这蛤蟆这么大个儿,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啊,它怎么中招还没多大功夫就嗝屁了呢?” “当然是因为我在先前为了任务专门去买来的蛇形飞刀上涂了蛇血啦!”小王得意洋洋地昂着小脑袋瓜儿解释,“蛇血可以给其带来绝对的,压倒性的恐惧感,加了蛇血的话,它自然是怕得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 毒,当真是毒! 然而更毒的还在后头呢。 据小王坦白,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斩获这头怪物,相当一部分功劳还要归于它自个儿。 一般情况下,女子穿了耳孔之后,往往前几日都要佩戴金银首饰,一是防止害疮溃烂,二是阻止耳孔的愈合,避免耳孔里的肉再长回去。 若是贫穷人家,用不起金银,便会寻上几根茶叶梗以代之,亦有着同样作用。 得亏先前那蛤蟆还有闲心与我玩什么老实人与黑心鬼的游戏,也正是因为有着它带来的一金一银两个兜网卡在了它舌头上的伤口里头阻止了血肉愈合,在恐惧、疼痛与失血的三重折磨下,才得以成功地狩猎这家伙。 俗话说,没有最狠,只有更狠,使得狠中狠,方为蛙上人,我想,这大概就是指的小王这样的少年英雄吧! 即使仍觉得手段有点骇人听闻,但终究还是托他的福才能平安无事,一手“秘术!百分百歪打正着的暗裔刺客之道”的本事还是教人十分佩服的,心下不由对其高看了几分。 小王这孩子,长大了必定是个人才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留 二人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呱,一面握着筷子抱着碗风卷残云,一桌子菜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再待到我吃得饱饱的回来客栈时,月老这家伙已经睡醒了。 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这家伙自开门之后就一直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那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到我脸上,黑幽幽的眼珠儿直盯得我浑身发毛。 不仅如此,他还渐渐凑上前来,那张极具杀伤力的俊脸也就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很不争气的,我的脸也跟这些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哇,做什么做什么,男孩子家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 好在这厮最终还是在咫尺之处停下了,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嗯,所以我在失落什么,惋惜他没再靠近一点? 但见少年伸出右手来,拿葱白似的拇指在我下唇上轻轻一抹,随后便微微眯了一双桃花眼,迎着自窗外射进来的一缕亮光察看起来。 “樱樱啊,”半晌,他轻不可闻地唤了我一声,懒眸一扫,明媚妖娆,转而又语调加重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 这、这人想表达什么…… 分明是他自个儿贪睡,怎么叫也叫不醒好么,怪我作甚! 说起来,我方才就差把心肝给惊得跳出来了,还就真以为他要向我表白呢,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吗? 接着,我定下神来,将前因后果以及所见所闻全都细细与他捋了一遍,他听后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姑且还是要稍微听一听那算命的说的话么,你看看,这不是又出岔子了?” “哼,要是真听了他的,不出门的话我也发不了这笔财啊!”我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往桌上一丢。 那沉甸甸的荷包一落下来,梨木做的桌子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少年皱着眉头上前打量起来,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这些银子,能买多少糖葫芦?” “我看看,十、百、千……哎呀,太多了算不过来。”我掰着指头数了一会,对其实话实说,转了转眼珠子复又补充,“反正够你吃到吐就是了!” 少年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哼哼一声,装模作样地颔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哦,是吗?”他饶有兴致地抚着下巴,“那这次怎么算?” “我答应的明明只是不去相亲而已,又没说不能出去捉蟾蜍,过节嘛,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我习惯性地就着话里的漏洞咬文嚼字道。 少年失笑:“强词夺理的小丫头!” 强词夺理怎么了,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本事吗?有能耐就先教自个儿能说得过我再说呀! 嘛,也不能全算是强词夺理了,毕竟我先前确实是这么向他们保证的呀! “不过对于这滇离先生我还真是越来越好奇了,我怎么感觉这人成天就在我旁边瞎转悠,时不时还装作一副与我偶遇的样子,动不动还能掐算出个准儿来。”我沉吟了数遍,忽而自言自语一般问道:“小月月,你说,世上真有这么闲的人吗?” “嗯?他竟然整天都跟着你?!我怎么不知道?”少年闻言一惊,而后又不屑道:“那人怎么整日不务正业,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卖几张狗皮膏药去!”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他是个算命的,不是江湖郎中……”我在一旁弱弱地纠正。 “算命的跟江湖郎中在人间都被称为半仙,算是半个亲戚了。”少年摊手,“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 …… 用蟾酥换来的银子看起来是不少,但在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新衣之后拿出总额的一半来付了小半年的房费,又买了些闲时解馋的小食给月老以后已经所剩不多了。 还有慕青大侠,他的日子似乎也不怎么好过啊,但要我连着他一块养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是以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为他买了一个斗笠。 对,就是那种带着一圈儿薄纱的女式斗笠,在戏文里头都是那些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绝世美人的标配。 但慕青大侠不是绝世美人,他,只是一个姑且算是个和尚的和尚。 我想,只要带上了斗笠,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和尚了,哪怕能够稍稍规避一下路人复杂的目光也终究是好的。 慕青很高兴地收下了,并一脸严肃地表示:“慕青定不负圣女所望,谢圣女赏赐!” 好吧,这玩意儿戴着神神秘秘的,其实还是很适合他这个中二病的…… 这下真没剩多少了。 心疼地将余下那为数不多的银子给藏到了砖头底下,当耳中敲击地砖的声音由先前的沉闷变为如今中空的清脆时,我终于意识到应该开始认真考虑其他的生财之道了。 因为月老、小王以及慕青大侠,甚至是神出鬼没随机出现的滇离先生都汇集在苏州这座城中,我还真有些不舍得走了。 要是走了,就没有人整天在我耳边念叨“快去相亲”了,也没有会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中二十足地喊着“圣女”“圣女”的了,更不会动不动就在半路上被一个算命的给截住,摇着扇子煞有介事地说些什么“此路不通,诸位还是绕行吧?” 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大家其实都挺好的,就算平时碰面会习惯性地拌嘴,真正到了危机时刻却是沆瀣一气,同仇敌忾的。 换言之,人与人本来就是有着微妙的差距,有什么实在不能理解的地方也是正常的。 至少,大家即使嘴上不饶人,但对彼此却是都没有坏心的。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说银子都被你交了房费了?”月老无力扶额,嗓音绵软得快要听不见了,“连糖葫芦的那份都没有留?” “这都让你发现了,亏我还给你扯了那么久去。”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十分陈恳地劝慰他道:“没关系呀,等小王公子什么时候拿下赏银了让他请你好好吃一顿嘛!楼外楼怎么样?” 某神仙扭过头去不依不饶:“我不要吃饭,我要吃糖葫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昏睡 在苏州城城东有座土地庙,里面供奉的是香火极旺的土地神,听闻向这土地公公祈愿十分的灵验,因着最近日子颇不太平,我便按别人所说,来这里拜上一拜。 人常说,千种妖魔,万般神明,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虽说也不指望这样真能给我带来多大的好运气,但拜他个一拜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反正人心中要是有个底儿,终归是聊胜于无的。 来城东嘛,碰上言滇离这厮的几率自然也就跟着大大增加了,这不,这家伙不是又站在街口卖狗皮膏药——啊呸,在街口算命了么? 该不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吧? 我一心想去往那土地庙,便加快了脚下步伐,想装作没看见他迅速溜身过去,然而很快就教他给逮了个正着。 只见那人款款上前,手中合上的折扇这么往我跟前一拦,眉眼弯弯地笑笑道:“姑娘请留步,离夜观星象,见……见你家中有一股紫气自东而来,此乃大吉之兆,还望姑娘万万不要错过了此等机遇,赶紧回家去吧!” 所以背不上台词就不要出来卖弄了啊,很尴尬的好不好? 而且这回跳出来拦我又是要作什么妖了?啧,我就知道!说起来,你这家伙是属虫子的吗,怎么哪儿都有你! “滇离先生真是个大闲人啊!”我搓着手心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仍打算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商量,“我这不是打算去一趟土地庙,拜上个一拜,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好么?” 说什么紫气东来?城东也是东吧?既然是自东而来,我现在不就正好在东边儿么,都省得它过来了,岂不是更好? 怎知滇离先生却十分不给面子地上前来浅浅作了一揖,语气不重,听起来却不容置疑:“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贵为圣女,在下当然要为您考虑啊!”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啊,真的不用了……” 我笑僵了一张脸,在心里头默默地腹诽:你这厮除了拦我的路还做过其他什么事么? “这恐怕就由不得姑娘做主了!”话音未落,一只纸鹤自他身后飞出,发出数道令人目眩神晕的光芒,朦胧中,耳边只听到一声带着湿热气息的温柔轻吟,他低低道了句:“睡吧。” …… …… “樱樱?樱樱?” “樱樱,醒醒!” “樱樱……” “嗯?”我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起身,刚才出声唤我的那一袭红衣的少年正乖巧地坐在我床边,再一瞧,自己的左手还被他握在手里,登时就不自在地红了脸。 “樱樱,你终于醒了!”少年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开来,一双美目泛起盈盈秋水,面上表情看不出是泪是笑。 我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问他道:“怎么了,弄得跟个深宫怨妇似的?” “休得胡说,”见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嘟囔着小嘴不高兴地嗔了我一句,转而捧起我的脸。 这家伙的脸离得太近了,长长的睫毛都快要扫到我脸上了,我立马就紧张得结结巴巴起来,喝问道:“干、干什么?” 本是想呵斥他一声,结果因为心底里实在是太过于害羞导致说出口的狠话直接变得绵软旖旎起来,竟似娇嗔似的,多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暧昧味道。 这家伙不会是要亲我吧? 是了,相处得久了,我都快忘了他其实是个男孩子了,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容易引人犯罪的啊!咱能不能慢慢来? 然而事实证明是我又一次想多了,他捧着我的脸缓缓靠近,恰到好处地在二人鼻尖靠着鼻尖的距离停住,接着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我的。 二人的额头紧紧相靠着,四目相接,流云追月,缱绻缠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嗯,不烫。”少年松了一口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忽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颊,好像十分在意的样子。 “……” 这家伙!不要老是做这种容易教人误会的事啦! 半晌,就在我严重怀疑自己的脸蛋是否已经被烫熟了的时候,他终于堪堪挪开了视线,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自言自语道:“奇怪,明明没有感染风寒,脸怎么会这么烫呢?” !!!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咱能不能稍微自觉那么一丁点啊!把你那该死的勾引人犯罪的气息给我收一收啊,难道你就没发觉我刚醒来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么?之所以会弄成这样,还不全是被你给硬生生撩的啊! 当然,这些吐槽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的,谁叫我一碰上他就变得脸皮薄如宣纸了呢? “好了好了,我没生病,说正事。”我将他离得太过于接近的那张极具杀伤力的脸稍微推开了一丢丢,旋即清了清嗓子,微微正色道:“到底为啥我会一觉睡到中午啊,我又不是你这懒神仙,这明显不合理呀?” “不是一觉睡到中午,”少年对我微微摇头,一手托着下巴纠正道,“应该是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对。” 什么?!你在说笑?! “两!天!两!夜!”这话惊得我直接就尖叫出声,隔壁房间立刻传来一两句不耐的抱怨,我赶忙将自个儿的嘴巴捂了个严严实实,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问道:“什么情况,我睡了两天为什么没有直接饿死?这不应该呀!” “傻樱樱。”少年被我浮夸的演技给逗乐了,掩唇一笑间,媚态丛生。 怎么可以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家伙!我不由看得呆了。 他眼间蕴着星光,用十二分柔和的声线与我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那时,我正准备出门,谁知刚走出客栈就瞧见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险些就将我绊了一跤……” 原来,我是被这厮从客栈门口捡回来的。 当日,我依一位食客所言前去土地庙拜神,刚到东街的街口就碰上了那古里古怪的滇离先生,他不出所料地再次出言相阻,还让我赶紧回去。 开什么玩笑?我今儿个可是特意为此而跑过来的,他说让回去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当然不依,就寻思着先婉拒了他的所谓好意,再趁其不备脚底抹油开溜。 再后来,我似乎是瞧见了一只纸鹤,紧接着就被那刺目的光亮晃了眼,之后的事就没印象了。 按月老所说,我这是又被那厮给丢到客栈门口了吗?!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好过分啊这种人,要知道仙缘客栈的门口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啊,睡在大街上什么的……哇,想想就好丢脸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不过,方才樱樱你好像提到了纸鹤?”少年再次眉头紧锁,似是有了些什么新的想法。 “对呀,会飞,会发光的那种!”我点点头,“有什么奇……”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寻 我忽而顿住了,楞楞的眨巴着两眼呆了半晌,这才觉出不对来。 奇怪?当然奇怪啊! 要知道,那日在那杀戮成性的残暴剑士手中救下我和月老二人的可也是这种会发光的纸鹤,要说二者之间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未免太教人难以信服了。 那假不正经的卦师滇离先生与这纸鹤,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对了,还有一事。”月老突然又凑上近前来,吓了我好大一跳。 我很没出息地再次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道:“做、做什么?” “你前天不是去了土地庙么?”他面上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沉声道:“当日下午有个人在庙后面被杀了。” “怎么回事?”我愣了。 据月老所述,当日下午有一喝得烂醉的酒鬼从东街里头一家青楼出来,途经土地庙的时候却认错了方向,误入了庙后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后尸体被庙内打扫的嬷嬷发现。 没半天时间,此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前段时间刚刚平息下来的杀人魔案件又再度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多数人都认为此事与先前的几起命案系同一人所为。 那个家伙,那个早已销声匿迹的杀人魔又回来了? 我心头一惊,两条腿不听话地打起颤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自个儿头顶上一直窜到了脚底下去。他又救了我一次? 那位算命的滇离先生往往只用寥寥数句便可将天机道破,一次次使我化险为夷,再加上这与先前救下我们的那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纸鹤,这恐怕再也不是巧合可以说得清的事情了。 言滇离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的谜题都会在他那儿得到答案,而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个人,我不必再躲着他了,”我垂下眼帘,握紧了手心一字一顿地道,“关于来到苏州城之后发生的所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樱樱……你……” “我,要去见他。” 先前都是他主动找上门来,装模作样地在城里城外各种地方与我“偶遇”,这回真可谓是风水轮流转了,改成是我反过来主动寻他了。 这家伙现在会在哪儿呢? 提起这人,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首先去往东街的土地庙前,结果一寻之下未能见其踪影,复又前往上回遇见他的寻芳楼遗址,当初生意火爆到供不应求的酒楼如今已是空空如也,无人问津了,不出所料地,在这里还是没能找到他。 这下好了,不想看见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找上门来,这会儿有事要找他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不过说起来,好像还有个去处没有找呢。 这么想着,我脚下步子放缓,晃晃悠悠地转到了楼外楼。 这厮不是最喜欢插手我的事儿么,那自然是极有可能就潜伏在我最常来的地方啊,除了客栈以外,楼外楼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我的第二个家了。 当然,这也只是推测,要是这里也找不到,那我可就真没法儿了。 到了此处,我也未急着上楼,倒是先跑到柜台前向那掌柜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拱手向我作了一揖,满脸堆笑地恭维道:“哟,洛姑娘?贵客贵客啊!姑娘今日莫非是一个人来的?”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反问他道:“怎么,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过来了吗?” “哪里哪里,姑娘说笑了,姑娘乃是我们这儿的贵客,自然是想来便来的。”他赔着标志性的笑脸,口中说着背得熟溜的台词。 “行了,马屁就不要拍了,反正我也听腻了。”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再拿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了,低声与他道,“我是来跟你打听个事儿的……” 问出那人的行踪终究还是花了我一点银的子,这年头,哪怕表面上看起来跟你再要好也没用,花钱才好办事儿啊! “唉,这人也是奇了,居然都能猜到我会来这里寻他。”我一面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面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行去。 待到了掌柜的所告之的房间门前,抬手正欲敲门,便先一步听得门内传来一个平稳而寡淡的声音:“洛姑娘请进。” 是滇离先生的声音,只是与平常相较而言,似乎又有些许不一样,听着觉得有不同之处,却又教人说不上来。 这一声来的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吓得我刚举起来准备敲门的手下意识地一抖,我不由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这点小事都能被吓到,洛樱啊洛樱,你可真是越来越怂了。 既然屋里人都发话了,我也就不再惺惺作态了,直接咣当一声把门推开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人跟前。 那人此时正背对着我,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摇着折扇,好不惬意。 我快步上前,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你,知道我要来?” 他闻言倏地转过身来,猛地将手中扇子一收,眼中笑意盈盈,不疾不徐地答道:“自然。” 几日不见,说话都这么客气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算命的啊! “咳咳,我来这儿找你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我清了清嗓子,准备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关于前天你出言阻拦我不成,便将我弄晕过去,后又将我丢在客栈门口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就算了为了救我也不能忍啊,即使撇去女孩子这点不说,我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你就这么将一个人大活人弄晕过去丢到大街上,这不合适吧? 这绝对不合适吧! 我说,正常人谁能想出这种事来啊!这种行为也太恶劣了吧?明明就剩了那么几步远的距离,你就多跑他个两步将我送回房里去不行吗?! “谁让你总是不听话?”始作俑者像是万般无奈似的轻叹一口气,忽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在下本也不想出此下策,要知道洛姑娘……可不怎么轻啊,我一路从东街街口抱过去也是十分吃力的。” 一听到他说我是被他一路抱过来的,我登时就觉得整个人羞耻得快要炸开来了。 男女授受不亲好么! 你能不能别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么令人害臊的话来啊! 而且你说谁重呢?说谁胖呢?别装了好么,你在心里头说得那么大声我全都一清二楚地听到了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询 说真的,我很想很想就他方才的言辞狠狠地狠狠地吐槽一番,再暴虐地揍他个一顿。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揭晓答案,要知道,人若是被蒙在鼓里太久,可是会爆发的。 “关于前天在土地庙后面发生的惨案,你是知道内情的吧?”我斜睨着他质问道,“为什么不说出来?” 那人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垂了两眼直直望着地面,淡淡开口道:“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么?何况就算知道了,又该告诉谁呢?” “人命关天啊,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该早早说出来啊,告诉我不成吗?我说言滇离,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在下不叫这个名字,还望姑娘不要如此称呼。”听我这么唤他,他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继而又眸光一黯,“再者,告诉你的事情,你又信了几样呢?” 谁在乎你叫什么,反正你又没告诉我全名,自然是怎么顺口怎么来就是了。 但我未能给他太多的信任倒是真的,即使月老也曾劝过我机会,不知为何,到最后我仍是不能对其卸下心防。 “这……”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但仍是支支吾吾地强词夺理道:“我不管,反正你没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你残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用眼神较量了好一会儿,这家伙终于败下阵来,举起双手示弱道:“我投降,我投降!姑娘有什么事尽管问好了!” …… 我将我心中困扰已久的疑问尽数丢了出来,等着他一一解答,他也十分配合地全部做了解释。 得到了真相的我并没有如预期的那般松了一口气,反而愈加提心吊胆起来。 按那厮所说,我乃是圣女,他则是是守护真神女娲的四大家族之一的后人,以守护我的安全为己任。 但近来各路人马不知为了什么目的,似乎都在觊觎着我的性命,他有时候又脱不开身,只得指望慕青大侠在我身边照应着。 有充足的时间,亦或是有必要的时候,这人会不分昼夜地潜伏在我周围——对,就是像传说中的跟踪狂那样。 如今,乍一眼看起来是天下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势力开始异军突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已经蓄势待发了。 “简而言之,就是有人要杀我,对罢?”我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问道。 他先是点点头,很快又皱着眉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纠正道:“不,不只是人,还有,各种各样你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 “妖魔鬼怪。” !!! 怪不得最近老遇到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要不是有月老和慕青大侠在我身旁,这会儿恐怕都没命与他在此说话了。 “不过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那个纸鹤是怎么回事呀,上回从那疯剑士手下救了我和月老的就是你吧?”我狐疑地盯着他,“与我谈了这么久都没提及,莫不是想要故意借此岔开话题?” “纸鹤嘛,就是普通的纸鹤啊。”滇离先生展扇神秘一笑,“你只需要知道,它绝不会伤害你就是了。” “我拒绝!前天就是这东西把我给硬生生地闪晕过去了,叫我怎么再相信它?”我两手抱臂,不满地靠在椅子背上。 他无奈摊手:“好吧,纸鹤是我放的,这下可以了?” 这人根本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吊儿郎当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试探着问道:“身怀异能,知天命,你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是什么算命的吧?老实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但见那厮将折扇往面上一遮,再加上那双被黑绸覆住的眼睛,整个人都好似遁入了黑暗之中去。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忽而听到他缓声开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风水师唷……” …… …… 慕青大侠又被官府给抓起来了,原因好像是——调戏良家妇女? 啥? 你在逗我? 我这么个现成的圣女在他面前他都能波澜不惊,你居然跟我说他跑去调戏良家妇女了? 也太扯了吧! 然而事实是他确实被关了起来,因着没他护驾,滇离先生也不许我独自出门相亲。 至于月老,这家伙成天懒洋洋地躺在红线上,也不会陪我一起去的,况且就算他肯去我也不敢带上他呀。 稍微一动起手来就要见血,很容易会把动静给闹大了。 如此,刚放完端午假的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并不)地给自己再放个假了。 “樱樱,我要吃糖葫芦。” 这样不要脸的话是该从一个神仙口中说出来的么?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一袭红衣的少年扯着我的衣袖状似撒娇,眸中含着水光,小心翼翼的神情我见犹怜。 这厮定然是故意的!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我还能说拒绝么? 偶尔给自己放个假居然还要破费,真真是难过死我了。 心疼地倒出荷包里的银子,数了又数,糖葫芦还是买得起的,谁让我今日出门未看黄历,一不小心就带着个祖宗跟在屁股后头…… 作孽啊! 接了钱后,少年一改刚刚的委屈模样,满心欢喜地跑去递给了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麻烦给我两串糖葫芦!” 啥?两串儿? 神仙都是这般坑人的么?这种东西,又不能哪来的当饭吃,买他个一串来尝尝鲜还不够么! 看起来小小年纪的,到底知不知道勤俭节约是我大楚的优良传统美德啊? 不得不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果然,惟神仙与小人难养也! 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能够养得起这家伙的几率到底有几成呢? 不待我细思心中的疑虑,红彤彤的糖葫芦已递到跟前,我抬头,绝色的少年脸上嘴角嗪着微微笑意,少了几分邪魅,却多了些许天真:“樱樱,尝尝罢。” 好治愈啊! 原来其中一串是特意买给我的么?哇,好感动好感动,原来这孩子还是很懂事的嘛! 我当下就快要感动得老泪纵横,心想着这家伙也不是完全没良心啊,买点吃食还知道顺带孝敬孝敬我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年少女。 我们家的神仙大人真的好懂事啊,真乃将我大楚优良传统美德发扬光大的模范少年啊!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一串糖葫芦惹来的杀身之祸 不是他想吃糖葫芦,然后与我一说,我掏了银子给他,他跑过去买来又分与我一串么? 一绕之下,居然差点忘了,银子本来就是我的啊,搞了半天这家伙根本就是花我的银子买小吃请我吃,我感动个屁啊!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他这竟是妄图用向我要来的银子收买我么? 神仙的脑回路莫非都是这么清奇的么? 当真是无聊的紧。 不过话说回来,这用山楂果制成的小吃看上去倒确实诱人,光是瞧一眼都教人垂涎三尺了,我愣了愣,也不再恼他,随手接过来。 罢了,洛大小姐如此大人大量,才不与凡夫俗子计较! 咦,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我将那串糖葫芦捏在手中,自觉心情不错,并未急着品尝,然而少年却也不吃。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我手中的小吃,好似在等我快些尝完以后尽快告知我的评价。 这倒霉孩子,又玩哪出? 无奈苦笑,只得顺着他意小小地咬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芦,轻轻浅浅的一口下去,咬下来半截儿糖衣,厚厚的糖衣嚼起来甜津津、脆生生的,竟是甜而不腻,令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哟,看来还是精品呀! 我心情大好,忙不迭又咬向了糖衣中的山楂。 “嘶……” 酸!当真是酸!酸得连口涎都快要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来,酸到怀疑人生!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啊,酸得本小姐这一口绝世好牙都要毁了! 我泪眼朦胧地捂着嘴巴转身,却见明明是自己主动要买糖葫芦的家伙,此时正因退不退银子之事与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争得面红耳赤。 “糖葫芦还你,把银子还我!”少年一双眼睛红红的,委屈模样我见犹怜。 老汉却丝毫不以为意,悠悠然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慢条斯理道:“年轻人,卖出去的东西哪有退回的道理?” “我要去衙门投诉你,贩卖假冒伪劣产品!” “去吧去吧,你看衙门会不会管。” “我还要告诉全城,不,全天下的人,你是个奸商,让他们都不要来买你的糖葫芦!” “去吧去吧,给我宣传宣传打打广告也是不错的。” 这两个人,什么情况?就为了俩糖葫芦争起来了? 虽说那糖葫芦确实酸的令人发指,在我十七年的人生中,这样的经历也确实是绝无仅有,但也不至于非要指望他退款呀,大不了只吃糖衣就好了。 站久了有些腿酸,我便默默蹲在一边看着他们争执,没想到两人争着争着,画风都变了。 “你……你到底给不给我?”少年终于怒了。 “哼,不给又如何!”老爷爷也怒了。 少年两眼一眯,片刻之后猛然睁开,嘴角竟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来:“哼,不给是吧?你若不给我,我就告诉胡老太太你把挣来的那些钱都给自己北苑那个病榻上的的初恋情人买药之事!” “你!”老汉一惊,当场语塞。 “你数月之前还背着她与那老妇到老地方幽会!”少年再度威吓,“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 听到这句话时,老爷爷立刻换了个人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把备好的两个零钱塞到他手中,还挂上一脸无比慈祥和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颇为好说话的样子。 少年接了钱,乐呵呵地攥在手中,正打算将手中未尝过的糖葫芦还他时,老汉却不肯收。 再开口时,那老汉的话语已是客气十分,马屁连连,他干笑道:“呵呵呵……别介呀,小兄弟看起来衣冠楚楚、风流倜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想必也是干大事的人。你看你玉树临风的样貌,再过两年肯定是不得了的呀,将来替那些个姑娘小姐们提亲的媒婆肯定是要踏破了你家的门槛儿的啊。” 说到这里,他假意虚咳了两声,又道:“我这人哪,没别的兴趣,就服气你们这些有本事、有前途,长得还好看的大人物,这两串糖葫芦就权当是送你的见面礼罢!” 见过拍马屁的,但还真没见过这种前脚刚跟人呛起来,针锋相对过后竟然毫不在意面子地贴过来一个劲儿吹捧的。 一番话直说得我为之咋舌无言,就连月老这厮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似沉浸在他所描绘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了一般,不由出声问他道:“真、真的吗……” 见他面上动容,老汉口中继续乱糟糟地说着些教人摸不着头脑的瞎话,正当我们听得有些恍惚时,紧接着便见他一个华丽的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这……这也太…… 我惊得下巴和眼珠子掉了一地,好半天都呆在那里没能反应过来。 我可以发誓,长这么大以来,我还真是从未见过一个外貌看起来至少已经年过七旬的老者可以跑得这般快! 别的不说,反正要我追我是肯定追不上的。 真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等到看完了这出戏,思前想后好不容易弄明白时,我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说,月老这家伙,这是何等的手段,如此高明! 月老这种教人崇敬爱戴神的圣职业,牵线这种造福世人的技能,他难道竟是学来用作坑蒙拐骗偷的么? 明明身为不入凡尘的神仙,竟比凡尘俗世中的市井之人还要市井,如此,真的好么? 这家伙分明是窥视了那老汉的姻缘啊,只不过是为了讨回那两串不好吃的糖葫芦的公道,他就拿要那人心里头不可为人知的隐私来恐吓人家,未免也太…… 我心中纠结得紧,可那少年却对我眼中明显的鄙视意味熟视无睹,在怼赢了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后,相当孩子气地得意洋洋地摇着手中的战利品朝我笑。 也不知是那老汉手艺实在不过关,还是因为今日天气实在是太过于炎热,又或者是这串小吃打心眼儿里坚持拒绝被吃掉,反正就是在少年这么随手一甩之下,手中的糖葫芦上竟有几颗山楂突然不翼而飞了…… “吁!” 一辆布置华丽的马车猛地停将下来,车旁二三十个侍卫齐齐围成一圈,将这辆马车整个儿挡在中间,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嗯,发生了什么? 马车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闷哼,外面的氛围本就剑拔弩张,而侍卫们在听到马车中的动静后,更是表情紧张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皆是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大声质问道:“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一串糖葫芦惹来的杀身之祸(2) 按理说本该是曾经见过不少大场面的神仙大人呆住了,楞楞的抓着手中仅剩的半串糖葫芦,歪着个脑袋瓜盯着那群不速之客出神。 因为此时发生的事情根本毫无毫无预兆,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在他旁边一心一意啃着糖衣的我也呆住了,兀自茫然地愣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巴一下,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是如同泉涌的爆发。 “大胆刁民,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当朝王爷使用暗器,我看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马车轿箱侧面的帘子旁,一个盛气凌人的书生打扮的人突然出声,满盛怒意的目光扫向人群,目力所及之处必是鸦雀无声。 周围吵吵嚷嚷的闹市登时静得离奇,大眼瞪小眼地小声议论开了。 连一个属下都如此心高气傲,这王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也是这么觉得。 奈何对于此等情景,我与月老还如在云里雾里,完全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我和月老面面相觑,看了好半天都未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星半点的答案来。 路边的行人正各自好奇的好奇,心惊的心惊,互相交流着眼神时,马车前端的锦布帘子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缓缓掀起, 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待,谁不好奇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方才那嚣张跋扈的书生模样的人见势立马就凭空矮了一尺,躬身上前关切地道:“王爷,您没……” 待到看了到马车中的人出来时的模样,那男子面上的神情刹那慌张惊恐得难以名状,嘴巴大张着,却好似说不出话来,致使后面的俩字生生咽了下去。 周遭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所有人都偷偷捂着嘴,憋笑憋得面部有些扭曲。 眼前这个一脸阴沉,面如冠玉,头顶上还黏着几颗山楂果的美男子就是那厮口中的威风凛凛的王爷? 我嘴角有些抽搐。 果真定是因为今日出门忘看了黄历了!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是这妖孽惹的祸,为何我感觉那位王爷危险的目光竟隐隐扫向了我? 这就不对了吧?瞪我干啥,不关我的事呀,我只不过是路过,是个无辜的路人哪! 定了定神,我机智的将手中已经没了糖衣的、酸死人的糖葫芦往身后一扔,一脸“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的淡定表情看着他。 其实我手中这串糖葫芦上面的山楂果一颗也没少,即使不扔掉他本该也是无话可说,奈何这位尊贵的王爷大人一出场的造型就那么雷,由不得我不稍微怀疑一下他的智商。 在我扔了那糖葫芦之后,那位王爷颇具威慑力的压迫性目光果然从我手上移开了,转而投向了我旁边一脸茫然的红衣少年。 他望见那人先是一怔,随后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一些不明的意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哇,不是吧? 我的天呐,这娃儿可真蠢啊!他居然连及时把作案工具收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吗?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教?难道不该是无师自通吗? 丝毫未察觉我对他挤眉弄眼的意味,手捏半串糖葫芦的少年仍是一脸茫然:“樱、樱樱,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看啊?而且表情好吓人……” 当然吓人啊,你可是袭击了王爷的大驾呢,那个糖葫芦老汉说你前途无量,委实非虚呢? 眼看着这家伙还还还云里雾里,我几乎一口老血差点抑制不住喷出来,当即就恨铁不成钢的怒瞪他:“你闯祸了啦,白痴!” 已经完全顾不得形象不形象了,这可是当朝王爷啊,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他,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等等…… 这家伙是月老吧?月老是神仙啊!神仙应该不会死吧,那我还管他干嘛,自己先落跑才是王道啊王道! 谁知我刚要迈开步子撒丫子跑,月老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我愤愤地回头:“干嘛啊你!本小姐现在大好的花样年华还没有活够,你要死别拉我做垫背啊!” “樱樱,你要抛弃我么?” 死拽着我的衣袖不放手的少年眸中水汽朦胧,委屈的模样像极了被丈夫抛弃的小媳妇。 倾国倾城的容貌,再加上这副梨花带雨的神态,摆在任何人面前,别说是留下,就是让那人立刻去死恐怕也是心甘情愿的。 自然,我也是一样。只好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替他擦了颊上的泪,顺便吃了一把豆腐。 这个妖孽再一次用美色征服了我,简直是防不胜防,我估计我终有一天会被他的美貌给害死。 一时心软,我竟陪他留了下来,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个所谓的王爷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目光在我们二人,不,是一人一仙之间游离,带着些不明的意味与危险气息。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二人……”富于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赶忙打断他:“不不不,不要误会,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是我无意捡来的!” 老天爷啊,不会要一起治罪吧?这该死的惹祸精,本小姐还是未出阁的芳龄少女呢,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那个王爷或许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目光都缓和了许多,有些惊疑:“哦?” 莫非他这是信了?我心中一阵暗喜,管他了,只要不死都好说! 身旁却有个温润的嗓音不怕死的道:“虽然现在还没有关系,但很快就会有了!” 语毕还抬起头倔强地朝那人哼了一声,大有“不服你打我啊,我怕你不成”的架势。 小子你想害死人啊!你说本小姐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就死活跟我过不去呢! 他轻蔑的语气让表情刚刚缓和了一些的王爷又瞬间黑了脸,却又碍于是盛世之下不好坏了颜面当街发作,便差了马车旁的侍卫将我们带走。 一路上都要忍受那个书生模样的人与自己外表毫不匹配的怨毒目光,我甚至产生了一种眼神其实可以不断地送人去轮回的错觉。 抓了我们要带去王府? 无意听到两个侍卫的闲聊,我心中一凛,便猜到了十之八九。 难不成这个跋扈的这小气王爷竟要因这点小事动用私刑? 这人乍一看外表是一副俊逸不凡的模样,想不到心思如此歹毒,为了几颗毁他形象的山楂果就要对人用刑,看来人果真不能只看皮相!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希望是我想多了 浑浑噩噩中,我被那群人带到一间屋子里头关了起来,却不是想象中那样冰冷的牢房,只是一间普通的房屋,虽然朴素,里面家具之类倒是一应俱全。 撇去门口看守的俩冰块不算,确是较为不错的环境,可惜如今形同身陷囹圄,要考虑的事情多着呢,此情此景又怎由得人去慢慢打量。 哟,看不出来啊,这王爷还挺讲究的,没有选择直接二话不说就把我丢到牢里关起来,却是单纯对关禁闭情有独钟。 想来他是个小心眼成那样的人,又怎会轻易放过我们?说起来,我被他关在了这儿,那月老那家伙呢?月老又被他弄哪儿去了? 我心中暗道,莫非这家伙还懂得软硬兼施? 事实似乎也渐渐了证实我的想法,这位行事诡异的王爷大人差人每天给我好吃的,给我好喝的,甚至还有量身定做的华丽衣服送来,却偏偏不曾允许我出门半步。 山珍海味自是极好的,锦服华裳也是不错的,可纵然我再喜欢这些,也不能成天憋在屋子里不出门啊!你当我是圈养的宠物不成?! 本小姐可是一个有着不可言说伟大理想的活生生的人哪,怎么能就这么被你给变相地软禁起来? 何况那王爷这般跋扈,尽管生得俊朗过人,却当真是没有一点气质可言。 废话,这种莫名其妙就抓人的的小气家伙,居然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一下,当然教人心中不喜。 心里不舒服,自然就要找了法子将计划付诸实践,不然怎么显出我洛樱的手段。 说干就干,当即就打开门来,两个冰块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的剑相交着架在我身前。 我也没说要逃啊,成天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话说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凶的吗…… 对门口的冰块抛了个媚眼,酝酿出一个作欲语还休状:“请问,还有新款的裙子么?对了,簪花也要来两套,唔,还有,我今天想吃葱油饼行不行!” “啊?哦,回姑娘,这个在下不知,得去问王府的裁缝和厨子。” 冰块见我平常爱理不理,今天却突然主动上前来搭话,不由微微有些愣神,但又很快警惕地正了正神色,恢复了同往常一般的,一滩死水似的表情。 我继续不死心地搭讪道:“那午饭……”? “到时会给姑娘送来的。”冰块不耐地打断我的话。 “那今天午膳吃些什么呀?好不好吃?你们有没有吃过?要不你们给我讲讲菜名的由来吧!或者干脆陪我一起吃可好?” “……” 两个冰块渐渐开始消融,他们好像终于发现,与我洛大小姐一同扯淡是一个多么不明智的举动,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火药味,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里头凝滞了,我甚至能听到神经接二连三地裂开的声音。 原来我方才那精湛的演技竟成功地让这两个万年不变脸的侍卫动容了,但也仅仅是动容而已,他们当然不会全副身心地跳入剧中。 而当我妄图再次以其他借口与其搭话的时候,他们却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也不再理睬我了。 到底为什么会把我给关起来呢?不知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虽然这个猜想不是太现实,可还是有着一些这样的可能性的,我说,那位王爷大人该不会是,看上我了罢? 不至于啊,用爹爹的话说,我可是属于一撩起刘海就足以将每天见面的至亲惊到吐血的那类惊世骇俗之人。 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又怎么可能入得了他们那些王公贵族的法眼呢? 若是让爹爹知道我可能要嫁个王爷,恐怕又得是一口老血喷出来,惊掉了下巴才算完。 想到爹爹,也是多年未见了,当初的选择确是我太过任性,却未曾后悔。 毕竟,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而最最顺利的那条也不见得就是最好的。 但是话说回来,相对而言,我自个儿心里头也是宁可嫁个不愁吃穿的暴发户也不愿嫁给他的啊,这男人脾气那么臭,指不定什么时候一不高兴就把我扔荒郊野外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世事无常谁说得准? 脑袋好像“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剥削吞噬我的思维,我听见我告诉自己:“那就让他再也没有勇气做这些事!”? 嘿嘿嘿嘿…… 是要恐吓他么?还是,狠狠警告一下给他个记性?这两种行为貌似区别不大…… 管他,想那么多作甚,目的就是要让他打消念头,至于过程,见鬼去吧,我自己都是被那家伙从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抢来的,才不要讲究什么伦理道德呢! 是的,我精心策划出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但我觉得我有胜算,就凭那王爷喜欢我这一点,即使计划失败被抓住了,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罢? 我猜这足以成为我在此处按照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的资本。 不过,前提是,他真的喜欢我…… 想到这里又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断,毕竟他把我抓来这几日只是软禁,却没有用强。 奈何对于这样的做法,我实在想不出强抢民女以外的可能了,不然谁没事抓个女人回去关着,自然是因为喜欢啊。 本小姐果然还是有逆袭日的,这辈子居然还有被人求而不得的时候,而且那人还是当朝一个看起来就很跋扈嚣张的王爷,就冲当街抓人这点,想必在诸侯王中身份也不低。 脑中就如何报复他而纠结了一阵,我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止严重,而且还是当务之急,避无可避。 对呀,我猛的一拍大腿。 “嘶……”疼……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逃出这屋子啊,这明显需要智慧与体力并重,智慧本小姐自是有的,奈何刚刚不经意间把自己给伤了! 尽管腿上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但俗话说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大事!我自认欺负王爷应该不算小事罢,所以怎能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呢? 慷慨激昂的目光下意识的飘向窗外,说起来,窗外好像是没有人看守的罢? 难道这天真的王爷以为我一介女子绝不会做翻窗出户之事么? 不得不感慨一句,王爷您真是想多了,若是本小姐真是同普通的大家闺秀一般模样,那我早就该嫁为人妇了,哪还让你有机会强抢! 瞥了眼门口,见没什么动静便鬼魅一般不动声色地挪至窗前,胜券在握地推开了窗子往外一瞄。 可是只一眼,我便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果真是我想多了 嗯,景色,很美,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自从被某些人关到这样的地方来之后,成天都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在这儿除了门口的两个大冰块以外啥人都见不着,闷都要闷死了,就算它是蓬莱仙境又如何,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心思赏什么美景呢? 所以景色美自然不是重点,关键是窗外紧贴着墙壁的是一个好大好大的水池,在太阳底下还泛着金光,像是一块通透的翡翠上头镶了些许碎钻,耀眼夺目。 原来我所在的屋子竟是三面环水的,怪不得他这么放心,没把窗子也给封起来。 我是不会水的。 不过就窗外的这个高度而言,姑且不论会不会水,光是任何一个普通女子,给她这个机会她也未必敢跳。 敢情这家伙是笃定了我作为一个姑娘家绝不会有那个勇气,也不会做出那等失礼之事呢。 奈何我洛樱一般从不把自己当姑娘家…… 跳呀!你有本事倒是跳呀!莫非是怕跳下来指不定就给你淹死在里头了?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微漾,好似在取笑我。 日光照在湖中,折射出万种光芒,仿佛是在水面撒上了一层碎金,说不出的美。 跳就跳,有什么了不起! 狠狠心,一咬牙,那一瞬间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我真的像受了它的蛊惑似的,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入水时身边水花迸溅的声音不大,倒是冰凉的池水顷刻弄得头脑一片清明,使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初夏的池水并不很冻人,但若是整个人跳将进去,就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正如别人口口相传的那样,游泳这种东西,若是真碰上了危急时刻,自然而然就会了,哪里还需要人去教? 我果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划水保命的基础技能之一——狗刨。 寻思着不能在游的时候让人发现,便屏气潜在水中随便找了个方向一直游着,心想等待会先上了岸再说。 身边游鱼斑斓,十分可爱灵动,许是什么平常见不到的珍稀品种,可我却没心思细看,只一心不紧不慢地笨手笨脚手脚胡乱划拉着,一路上顺利得出奇,直到我碰上了一条水蛇…… 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身尖吻水蛇!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随随便便都能碰上这种东西,出师未捷的洛大小姐怎么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 眼瞅着那条蛇已经朝我游过来,我的每一根神经瞬间绷得死紧,手脚胡乱扑腾着,狼狈不堪地一路逃窜。 求生的本能促使我飞一般地爬上了岸去,比我原本估计的时间还要快了不少。 我想,人的潜力果然是没有限制的。 现在差不多快到午时了,下人们应该都在给主子送饭,在身边服侍着,也就是说,厨房里头此时应该是没有人的。 想到这儿,我赶忙四处寻觅厨房的位置,谁知这王府实在太大,寻着寻着,我竟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唉,千算万算没记起这茬,去不了厨房我怎么烤火呢?即使我洛樱脸皮再厚,但像这样穿着一身湿衣服到处晃荡还是未免有些太失形象啊! 经过一个院落边的时候,瞧见大榕树下面的一干下人们正聚集在一起下棋,吆喝声大得夸张,几个婢女在一边浇花,仿若对其他人的表现毫不在意。 咦?难道这王府竟散漫成这样,连下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不怕那跋扈王爷找他们麻烦? 身上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很是难受,我便猫着腰远远离了那群人所在的地方,随意找个屋子溜了进去。 进去之前我考虑到了无数的可能,却独独没有料到,眼前是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这些日子以来似乎早早就被我遗忘在脑后的神仙大人,此时身上只着了一层白色单衣,还被一条粗绳以一个极其羞耻的姿态五花大绑在床上,边上眼神轻佻的美男子正色眯眯的盯着他的俊脸猛咽口水。 那样貌姿态,相对于我当初刚碰上月老时,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美男,不正是那日抓我回来的跋扈王爷么? 什么情况,他难道是看上我们家月老了?两个美人这是要相爱相杀的节奏? 好……好震撼!好……好壮观! 这对于已不算年幼的我来说依然是太过于刺激了,要晓得,这是我第一回亲眼目睹到男子之间的爱情? 莫非这便是他们所说的“知男而上”? 心下一阵胡思乱想,假的也快想成是真的了,眼前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两个主角又太养眼,于是乎,我也跟着一起咽口水。 碰上难得一见的场面,我便全然忘了来此的目的,心安理得地窝在桌布帘子中看戏。 “楚奕,你以为这样绑着我,便能为所欲为了?”少年斜了那男人一眼,神情颇为不屑。 原来王爷叫楚奕啊,两个人关系发展得这么快,连名字都告诉他了? “本王从未想过要为所欲为,”楚奕不以为意地挑眉,顿了顿又道:“直到遇见你。” 少年的脸有些抽搐:“真恶心!” 这情话确实是老套又恶心,我举双手赞同。 然而厌恶的神情却让楚奕更加提起了兴致,伸了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风情万种地眨了一下凤眸,眼中分明是道不尽的情意。 不是罢?难道那日确是我想多了?这奇怪的王爷原来根本就是有着断袖之癖,是喜欢男人的! 神仙大人说得没错,真真是恶心。 虽然不得不承认确实养眼…… 可他是看上了月老的话,把我关起来又是何用意,还怕我搬救兵不成?我一介布衣纵是有万般不服,又能奈他何? 正打算深思熟虑一番的时候,俊美得不可方物的神仙大人突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轻蔑地瞄了举止越发放肆的楚奕一眼,道:“哼,区区一介凡夫俗子还想占我的便宜?” 连我都有些汗颜,他若真有什么本事可以使出来,怎还会让这男人绑在这里? 遗憾的是,?楚奕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闪出光芒,除了惊奇还带有一丝兴奋:“本王就说,凡人之中怎会有生的俊美成这般模样的少年,你果真是妖么?” “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气得俊脸通红的绝色少年狠狠咬牙,奈何斥责的话到了满眼情欲的男人耳中全然成了娇嗔,连脸上的红霞也当做是其在害羞了。 莫非这王爷不仅是个断袖,还崇尚人妖恋?姓楚的,你还我三观来啊! 少年似乎发现了这样驳斥除了让他更加对自己感兴趣以外什么也做不到,确实有些不妥,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趁早收手罢,本仙才不会与凡人多加计较!” “仙?”楚奕撇了撇嘴,“既然自称是神仙,那变个戏法给本王看看?” “你……” 他当是耍猴么?这王爷当真是跋扈的紧。 少年语塞,随后便是男人的一阵狂放的笑声,直气得他脸色难看得说不出话来。 见此我心下也觉得奇怪,说起来,他既是神仙,怎么就叫他白白给抓来了,又怎么会使不出法术来呢? 或者,莫非他根本就是个除了窥探姻缘以外,什么用都没有的神仙?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本小姐要是不出手,他恐怕就香消玉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那谁,快给本小姐放下那只短袖 两张俊脸渐渐贴近,白皙的指尖亦是缓缓抚上了少年半露的胸膛,全然不管不顾床上的人儿已呼吸急促,面部潮红。 似是乐在其中,无法自拔,楚奕径自逗弄着他,贪婪的双眼中垂涎之色已是掩也掩饰不住。 “小妖精,你就从了本王吧……” 不安分的手一把抓在了少年凌乱的衣襟上,少年糯糯地嘤宁一身,但见那眼角含了一丝狡黠笑意的男人一次一次欺身而上,作势要扯开,手上却又全然不曾用力。 他看着少年一次次紧张至极近乎崩溃的神情,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玩够了呢。” 纤长的手很快从衣襟移至腰间,只是寻觅解开的动作就让少年难受得一声闷哼。 这,这个无耻之徒,他竟然真要解他的衣带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虽然这神仙脾性怪了点,可好歹也是美少年一枚啊,对火坑中的美少年见死不救怎么会是我洛樱的性格? 面对伸出魔爪的猥琐王爷,面对伤心绝望的美少年,面对这种惨无人道的残酷之事,我,终于忍不了了。 天下不公正的事情那么多,能改变一件也是立了功德罢! 我心想,我不能再这么低调下去了,当下就照着看过的话本儿里所写的那样,猛地跳了出来,对着楚奕劈头盖脸的一声怒吼:“孽障!放开那少年,让……” 唔——后面是让,让什么来着?不好,忘词儿了! 这种时候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尴不尴尬啊! 我几乎急得抓耳挠腮,却是完全记不起了,只能这么傻傻站着。可就这样一直站着未免也太尴尬了些,心中暗道还是该把脸皮放厚些罢,反正跳都跳出来了,总不能再躲回去。 身上湿漉漉的衣裙滴滴答答的落下一滩水,散落的长发贴在颊上,我想我此时的形象应是堪比出水芙蓉的。 许是让我这番举动惊了一着,二人皆是一愣,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且姿势撩人的俊美少年半天没反应过来,倒是楚奕身为王爷,可能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很快就是一副镇定从容的表情了。 “水……水鬼?”少年惊得声音都颤了。 “哦?洛小姐莫非是想……让你先来?” 楚奕白了他一眼,凤眸中满是不明意味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 算了,不与这个被折腾得脑袋都坏掉的神仙计较。 不过楚奕还真是无耻啊!简直无耻!竟然对一个尚未出阁的单纯天真善良的花季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厮当真是好不要脸! 虽然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他当着这尤物少年的面,这般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真的好么? 理所当然的,这种人绝不可原谅,本小姐又怎会受他蛊惑,与他同流合污? 咽了一口口水,我反驳得理直气壮:“才……才不是呢!我只是想救他于虎口罢了!” 楚奕一脸探究的盯着我,而神仙大人已经感动的眼泪汪汪了,好似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功德。 好像也是呢,一个神仙让一个凡人——还是个男人给强上,说出去恐怕要让其他仙笑死。 “樱樱,你终于来救我了!这魂淡居然要占我的身子,我不要……” 梨花带雨的表情教人心生不忍,我心软地准备安慰他几句,他却又朝我嚎了一句:“樱樱,救我啊,我的贞洁可是宁可给你也不要给他的啊!” “……” 意思是我只比这个丧心病狂的断袖王爷好那么一丁点? 丢给他一个阴沉的眼神,他还痴痴地歪着脑袋不明所以,我想我已经有些后悔救了这只白眼仙了…… 过分!居然把我贬低成这鸟样,有这样对待救身恩人的么? 我正打算潇洒地拂袖而去,没等袖子甩开就有一个嚣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打扰了本王的兴致,还想就这么跑了?” 楚奕一脸看不懂的表情,我心道,莫非他想把我们俩都给强了? 这禽兽,这魂淡,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坐以待毙不是本小姐的风格,于是乎,提起皱在一起的湿漉漉的裙摆拔腿就跑,却在第二次迈开腿之前被抓住了后领,楚奕提小鸡似的把我提起来,细细端详。 “啊!不要,不要碰我,我还没嫁人呢!”我眼睛也不敢睁地大喊。 “……” 寂静得诡异。 等我再试探着睁开眼睛时,楚奕与床上的少年皆是一脸黑线,表情僵硬得仿佛是被定了身。 什么情况…… 不容我思索一番,楚奕已眼角微抽:“洛小姐,莫要想多了,本王的审美还没有烂到那个程度。” 楚奕,你你你你你,你禽兽不如! 谁给你的胆儿让你欺负你洛樱姑奶奶了?不知道本姑奶奶有绝招么! 抓起楚奕的另一只胳膊用力一咬,楚奕吃痛,下意识松了手,我屁股狠狠着地,但也暂时是安全了。 前臂被咬出深深齿痕的男人不敢置信的瞪着我,仿佛是在看一只怪物,也是了,估计王爷这类人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等待遇。 “你,你,你……” 气得脸色发青的王爷大人捂着胳膊,你了半天硬是没找着个合适的说辞来。 我怎么了我!咬人什么的还不都是出于正当防卫,再怎么也比你这个强抢良家仙男断袖好吧? 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趁火打劫火上浇油地一把撸起额前刘海,给了那王爷一个自信又霸气的眼神。 王爷大人登时就给吓得毫无形象可言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地挪着身子往后退,我亦步亦趋地紧跟,与他距离逐渐越拉越近,而他此时已是退到了床边,终于无路可退。 哼,叫你欺负我,叫你给我嚣张,叫你伤我自尊,吓不死你我! 楚奕果然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右手捂着胸口,喃喃道:“世间竟有此等女子,难道当真是造物之主手抖得厉害??” 那口血恰好喷在了我如花似玉的脸上,我猜想,出水芙蓉现在应该是进化成冰山血莲了罢! 我貌似给忘记了,这个招数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爹爹,你坑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惹了短袖的后果 得亏我最终还是技高一筹,“救”下了已经狼狈不堪的神仙大人,而那断袖王爷楚奕因为受刺激太深而不得不窝在房中休养。 但!即使是被我吓成这副模样,他也仍然不怕死地吩咐了两个冰块一样的侍卫牢牢地看住我们。 我再次被软禁了起来。 如果说上次的恶劣行径是理无可恕,这次我坏了他的好事,还害得他元气大伤,看起来便是情有可原了。 不过这依然不能成为他扣押我们的理由。 一言不合就用私刑,你是虐待狂吗?! 神仙大人被关在我得的隔壁,和我所在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按说本应是方便闲聊扯淡的。 遗憾的是,两个冰块看得死紧,每每见到我要与之搭话都是怒目而视,跨出房门更是一步都不不可能。 要是能直接穿墙而过就好了…… 可惜这显然是不实际的,对于此时已经不再身怀法术的少年来说,二人之间的一堵薄墙也好比天堑。 终日软禁,衣食不忧,却是连面也不敢让我们见,难道是生怕这美少年会看上我么? 前后五百年,楚奕一定是最最不要脸的王爷了。 可以负责任地说,除了自家那堪称道貌岸然的便宜爹爹以外,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作为一个大男人,有喜欢男人的癖好也就罢了,毕竟天下之大,有断袖之癖的人肯定也不是一个两个,要是二人两情相悦,白头偕老,倒也传为一段佳话了。 但!他居然当街抢了个美少年藏在府中,妄图施暴,并想要玷污那人的声音以及我的眼睛,实乃丧心病狂之举。 这次关我的屋子还是上次的那间,窗子依然没有钉上,楚奕不怕我再跑,他也知道我不会再跑。 他嘴角扯起不屑的笑:“有些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本王,只消随意一查,便全部水落石出了。” 他道:“你当真以为你们洛府的那些事情没有人会知道么?” “若是可以不顾他们的死活,你就继续跑啊,没人拦你!” 一字一句如锋利的长钉狠狠钉在了我的死穴上,我知道,我不能,我不能。 全府上下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我不能够…… 可若是为了他们而放弃眼下这个无辜的少年,我也确实难以做到,不难想象他再次落入楚奕手中会是什么模样。 两者只可取其一,我却道是全都不想放弃,所谓“忠孝不能两全”的释义我终是懂了几分,但我也绝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随意扒了两口早饭,缓和了一下腹中不适,就再也没有胃口了。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晃动着双腿,仿若行尸走肉,不,连自由行走都不能够,脑中已然是乱七八糟,浆糊一般。 不能自已的,从天下大事,到芝麻绿豆五谷杂粮,杂七杂八地想了很多事情,愣是没找着一件关乎重点,头疼欲裂。 几缕阳光穿过未掩好的窗子缝隙照射到床上,有凉风夹着湿气钻入衣袖中,少得可怜的暖意衬得凉气带来的冷意更为明显,冷得教人打颤,却不能让我完全醒过神来。 冷。 是身子冷,更是心寒。凉风不停自衣襟,自袖口钻入衣服中,从指尖冷到心间,悲伤的情绪也从心中开始向外蔓延。 即使冷成这样,我依然不愿将窗子关严实了。 从屋内发出的光,不论是烛火,还是那种叫做“手电筒”的新奇玩意儿,都不是真正的光。 只有从外面,从太阳上照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能够透透彻彻扫除一切黯淡凋零的威胁的光亮。 冷。 还是好冷。 想要发泄,无处发泄,想要哭泣,可是连干嚎的力气都没有。 睁眼,闭眼,晨光熹微,柔和的光线照在眼帘上,偶尔会觉得有些温暖,随后紧接着却是更多更久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模糊、黯淡、冰冷与迷惘。 抬手遮去了眼前的光芒,便感到身体脱力,脑中混乱,偶尔闪过的一丝似有若无的希望像一团迷雾,看得见,摸不着。 最绝望莫过于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还是苦于无力改变,因为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不是么? 浑浑噩噩中,心里也没有觉得有很大的怒火,只是隐隐感到有些难过,说不上来的哀伤,还有无力。 令人失魂落魄的无力感侵袭着全身,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我的魂灵赶出身体去,占据于此。 我默默地抱住自己的双膝靠在床边,好像有无数个我在吵吵嚷嚷地同我说话。 洛樱,不要想,洛樱,不要想,洛樱,不要想…… 想那些除了更头疼以外,什么也没有啊…… 心里头此时只剩了这一些声音,我若是依言不再多想,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以发呆度日,还是——呵,我都给忘了呀,这件事好像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呢。 也就是说,我待在这里,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也不能做什么,我像安乐无忧的孩童一般呆呆地坐在这里,我心乱如麻,我心如刀割,我静若处子,动如…… 根本就不想动。 听起来有些不相干,可这些其实一点都不矛盾,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它们可以共存,而且和谐得可怕。 过去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三五载?好久好久,久得让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得让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甚至让我感觉半辈子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倘若不是自己手脚还灵便,我恐怕都要怀疑自己现在是否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奇怪吗? 不啊。 最近发生的奇怪的事情太多,我本以为我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了,可却到现在都没法缓过神来。 大约是实在不能忍受被闷上这么多天,无所事事,这才每日胡思乱想,我心知肚明这般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处,只得劝慰自个儿还是好好休养生息,蓄势待发吧。 如果还有发的机会的话。 就在我已然准备放弃,再不想去考虑这些没用的事情之时,墙角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动静虽小,却足以让我最近变得格外敏感的神经轻易捕捉到。 有老鼠?这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惊奇,甚至惊奇之余还有那么一些期待。 毕竟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活物了。? 冰块不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一只神仙过墙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一会儿,停一会儿,断断续续,弄得我也跟着神经紧张起来,只盼着那落入耳中直类似于妖魔出世的诡异动静早些结束。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我在心头默念着 如此反反复复,数次之后,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一只体型大得离奇的东西从床下钻了出来。 而当这只所谓的“老鼠”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我呆住了,唯一的感受就是很想吼它个两句发泄发泄,又觉得嗓子像是被提了起来似的,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说、说好的老鼠呢? 什么老鼠!这,这,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衣美少年不正是与我一同被楚奕关起来月老那厮么? 他,他是怎么进来的?我惊得嘴张老大,却只是直直瞪着他,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做梦罢,不然怎么会在房里看到他呢?莫不是这几日吃得太少,给饿糊涂了? 幻觉!幻觉罢?定是幻觉了!眼前这个蹭了一脸黑灰的毫无形象与素质可言的挖墙猥琐男,怎会是我家那风华绝代俊美无双的神仙大人呢! 那家伙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怎么可能容忍得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双手合十在心中碎碎念:那是幻象,是幻象…… 使劲儿摇摇头不愿相信,又揉了半天眼睛,可当我再睁开眼时,幻象却还是好好的站在那里,他两眼定定地望着我,任我如何眨眼都没有消失。? 见鬼!简直邪了门儿了! 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件事情,狐疑地走近这个满身是灰的家伙,围着他绕了几圈细细打量半天,又不甘心地捏了两下自个儿的脸蛋,这才终于惊觉自己的武断——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可不就是神仙大人嘛! 某知名神仙大人挖墙角只为擅自窥探入侵至花季少女的闺房?是人性的扭曲,是道德的沦丧,还是因为……爱情?! 我说这大清早的,要不要这么刺激! 发觉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捧脸惊叫,少年十分有先见之明地赶忙上前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手上脏兮兮的灰尘顺势蹭了我一脸。 啊啊,我的脸,我苦心经营的高贵冷艳形象…… 要疯…… “嘘!”少年没有给我发作的机会,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好不容易才挖到你这儿,别害我前功尽弃,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温润如玉的嗓音缓缓入耳,沾满灰尘的俊颜上掩不住的,是湖水般深邃妩媚的桃花眼。 脸上身上都弄得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双眼睛,这双眼波流转间便要倾倒众生的灿若星辰的眸子,真的是那个美人神仙!此时他脸上的神情竟有些凝重,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我平静下来,少年慢慢放开了我,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你心中有所疑虑,但我确实是神仙,麻烦的是,法术之源被我弄丢了。” 他悄悄抬眼观察我的反应,之后才绞着左手的袖子,嗫嚅道:“樱樱,我要去将它找回来……” 眼眉低垂,衣衫凌乱,俊颜覆尘,光是看上一眼都让人觉得担忧与痛惜,此时的少年哪里还有那初见时的惊艳? 没有了法术,神仙也只是个普通人啊,既是普通人,又怎会没有悲伤烦恼? 世人盼神,神看世人,其实不论是人是神,都有其要过的坎,是以谓之劫。劫这种东西,不拼尽全力,是绝对难以捱过去的,而月老次次替人改劫命,此番竟也碰上了自己的劫。 神仙的劫,想必是极难渡的,若是渡得过,那便是修为高升,若是渡不过,恐怕就此陨落,连尘埃都不会剩下。 神比人多了一些能力,却也肩负着相应的责任,并且,当危机来临时,他们总是要挡在前头,原因正是出于这一分能力。 那么,他所说的法术之源是……想到这里,我皱着眉头打量起狼狈却依然沉稳的少年——全身上下,不染纤尘的只有一段白皙的脖颈,而本该垂挂在锁骨下的血玉却不见了踪迹。 难道? “法术之源就是血玉吧。”我再找不见他身上有少了什么了。 “嗯”少年微微点头,“就是那个,不知何时弄丢了。” 小小的一块玉佩,他又没有法术在身,要上哪里去找? 略一思索,我有些不忍,昂起头定定的盯着他,急急的出声:“我陪你去!” 他一个人要怎么去找?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单单是让这个看起来就孱弱的俊美少年一个人出去晃荡,就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哪怕我的力量微薄,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少年却难得严肃地摇摇头,道:“你忘了你的家人吗?” 是了!楚奕说过的,如果我走了,恐怕洛府上下没一个能活! 可是要他独自出去冒险这种事,也是叫人难以接受的。 “樱樱,你信我么?” 修长的指抚上我的发,少年眉眼含笑,好似根本没有遇上什么难事。 信么?也许吧!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倘若神仙大人为了成就大义牺牲我一个,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但是,既然他已经开口问了,就说明他还缺了那么一点动力,我不得不回答清楚,且模棱两可也不是我的做派。 思及此,我回了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喃喃的道:“我信……” 那时的我不会知道,在后来的事情中,这两个字在他面临危机时给了他多大的鼓舞与毅力。 回来时,他说,不能让给他那么大信任的人失望。就是这一句话,让我一个女孩子家毫无形象的扑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那好,樱樱,给我一个月,若是我找到了法术之源我定会回来带你走,若是一个月过去我没能找回法术之源,我便回来陪你。” 字字句句砸在我心里,这是一个神仙的承诺,虽然口说无凭,可我就是没来由的相信,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等 如此,月老便从我房间后面的窗子跳窗离开了——因为他的房间里连个后窗也没有,楚奕那厮对他的龌龊心思由此可见一斑。 真不怕把他给闷死了么? 不知怎的,这样一来我竟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虽然我们相识才有数月光景,不算太久,却也是有了一些虽然说不清道不明却真真实实存在着的羁绊的,让他继续待在这变态王爷的府邸中,反而会更教我担心。 谁知道那有着断袖之癖的怪王爷还会对他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除了等,我已经别无选择,他这一去,没有个十天半月恐怕是回不来的,这么久的话,若要打发掉这段时间,又该做点什么好呢? 总不能成天发呆吧? 那样怕是会闷出病来的,就算到时候将我救出来了,也已经不再是个正常人了。 这样的事情绝对要不得,要是硬生生变成了个傻子,那被关着与不被关着也差不了多少了。 是以我开始给自己找事儿做。 月老这家伙总说我不够淑女,不够温柔,我就趁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地陶冶陶冶情操好了。 这么一来,我便白天写诗,夜间赏月,偶闻鸟鸣啾啾,静数碧空云彩。时不时还会慵懒闲散地趴在窗边上凭窗远眺,将目力所及之处全都一一认真扫过,好似在心心念念盼着不经意间能看到他回来了。 至于每天的饭菜,虽怀有心事不甚有胃口,却也有好好的细嚼慢咽,并不因环境而受太大影响。 我想认真地照顾好自己,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为了让那家伙放心,谁让他总是说我一副离了他就不能活的样子呢? 再说了,饿着肚子只会教人整日郁郁寡欢,有气无力,到时候月老来接我了,又怎么有力气跑呢? 我确实有向往过安安静静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过上这般安逸的生活,即使内心并不欢喜,即使这份所谓的安逸之于我根本类似于死刑。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如此处境之中我竟还有这份吟诗作对、赏月观景的闲情雅致,颇有几分看淡了生死的坦然。 大概是因为,我自己知道,我暂时不会死。 被软禁的日子不再是浑浑噩噩地过,而是突然间有了盼头,有了希冀,我信他一定会回来,正如我信他定能寻见那块对于他至关重要的血玉。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纵是了解不深,我也宁肯信。 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个少年,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神仙大人,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是满心希冀的,就是愿意相信的。 一旦认定了的,便不会再轻易怀疑,若是真的信错了,那恐怕也是命吧。 我本不是什么信命的人,但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人确是敌不过它的。 正如再健康的人也抗不过有一日病来如山倒,相濡以沫的恋人也难以承受众叛亲离的后果,而落入深渊的孤独的旅人,哪怕再多给他几根稻草,也只是平添了几分绝望罢了。 我不是消极的人,但我不能否认的是,绝境,真的离我太近,至此时,几乎已是触手可及。 哪怕先前已经有好好地审视过自己,却还是敌不过那些动不动便会跳出来占据我头脑中大半位置的,糟糕的负面情绪,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就开始恐慌,开始动摇,开始——难过起来…… 夜色渐浓,圆月高挂,衬得那黑夜更黑,明月更亮,但见池边树影婆娑,两岸绿柳弄影池中,娇态可人。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看来这会儿已然是到了月半了——月,看到月便轻易想到了月老,不知那少年如今现在何处?此时,他又有没有顺利地寻回那样东西呢? “吱呀”一声门响,身影未近,先闻其声:“美人……” 声音分明轻得几不可闻,却偏偏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我心中登时一怔,脑中像是一锅被胡乱搅和着以至于越来越粘稠的粥一般:楚奕这家伙,这么多天都没动静,今儿个怎么就突然找上门来了?莫不是我已经暴露了? 然而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美人,这些日子可有想我?”楚奕带着些许宠溺与痴嗔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笑意。 谁要想你了,你这魂淡、败类、人渣、变态,快离我远点啊! 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进来?脑中飞速旋转着,顷刻间,我终于灵机一动。 “不,不要过来!” 我蒙在被中大叫,厚厚的棉被直教人捂出了一身汗来,也使得我的声音完全变了样。 这一叫惊得楚奕刚跨出的一只脚又退了出来,连门槛儿都没有进就定定站在了外头,他语气更加小心地道:“不要紧张,只是今日有几个姿容不错的,颇具异域风情的舞姬送来,本王心想,兴许你是会喜欢的……” 用几个舞姬就想把我哄出去,然后任由他宰割?不行,怎么能让他得逞!略加思索,我便推脱身体不适,没法出去,想借此断了他的念头。 没想他立刻关切道:“哪里不舒服了?府里有个郎中……” 我听了个开头就忙打断他:“不用了——小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哦?”楚奕似是怔了怔,“那本王改日再来找你。”? 未饰以雕花的普通木门被轻轻合上,楚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这才钻出那一大团棉被,松了口气。 总算是走了,今日若真让他进来,那还得了!虽然知道他绝不会真的宰割,但我很清楚的是,我要是真去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的。 这件事除了增加我对其的防范以外,还让我更加担忧找寻血玉的神仙大人,他现在何处,又可曾记得我?熄了枕边灯,我轻叹一口气,心中有着无限期盼与苦楚。 卧听夜阑窗外声,烛影照梦魂,知我懂我只一人。 月老啊月老,我苦苦支撑这么久,都是为了等你,你可要早些回来救我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沉着,我很担心,我很害怕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成亲 安宁清净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眨眼又是几日过去了。 每日窝在房中食之无味地吃着各式精美的糕点,偶尔诗兴大发执一支狼毫埋头奋笔疾书。 一月之限将至,我看起来却完全不急不躁,依旧是风轻云淡地度日。 午时应付完去月老房中送饭的下人,晌午又钻回自己房中佯装未醒,等一干下人送来了洗漱的水和饭菜走光后将那些吃的全数倒入窗外的池中,双手合十一番,再回到月老的屋子去。 阿弥陀佛!我绝不是有心浪费,只是迫于形势,佛祖可不要怪罪我啊! 我很有耐心的在等,等他回来,等我解脱。 没想到的是,我一直以来耐心地静候佳音,没有等到神仙大人,而是等来了突如其来的“噩耗”。 楚奕要成婚了。 这本来没什么,可关键是,对象是我,是现在正冒充着月老的我! 月老啊月老,你再不来我可就要被你害惨了!貌美如花,花样年华的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死断袖,神仙大人,你快来救我啊! 闭眼在心中狂吼了无数遍,我依旧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幻想着一睁开眼就又可以看到那个腕上缠着几缕红色丝线的,红衣飘然的绝色少年站在这里。 他会温柔地对我笑,轻声在我耳边道:“樱樱,我回来了。” 可幻想归幻想,事实归事实,无论我如何念叨,甚至苦大仇深的瞪着眼前空荡荡的圆桌目眦欲裂,他就是不出现。 长时间不见那人,他的身影在脑海中已经渐渐有些模糊,醒目的只是那一袭红衣,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得上来的对他外形的描述了。 即使不出门也可以猜到府里此时该是张灯结彩的,下人们忙碌的身影自朴素的木门上映射出来,来去匆匆。 有些热闹,也有些吵闹,但能够感受到的是,似乎是很是喜庆的氛围呢。 可惜的是新娘并不想嫁,嗯,没错,不!想!嫁!尤其还是替别人嫁! 但是现在的境况又不允许我露面,自然是对此反抗不得,只得先顺着他。 慢慢盘算才是权宜之计。 尽管我坐在榻上捧着脑袋思考半天根本没有盘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而净是些:喜娘进来帮忙换衣服时,如何把她弄出去,以及,楚奕在洞房花烛夜要验明正身怎么才能不让他发现? 没错,我所想的就是极尽所能地东躲西藏,根本就没有任何真正想要反抗逃跑的念头。 因为怕,因为没有勇气。 我甚至不敢依靠自己,一遍一遍在心中祈祷着,明日月老定会来的罢,定是这样的,他定是会来救我的! 即将嫁给王爷的时候被一只美少年抢亲了,接受来自民众森森的恶意嫉妒目光,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可以勾搭美男,财富万贯,走向人生巅峰,想想还真有些小激动呢…… 好吧,关键时刻我又花痴了。 花痴归花痴,其实我还是眼巴巴等着神仙大人来救的,毕竟那么可爱的美少年不可能骗我啊,可是如果他真的没有来…… 啊呸呸呸,乱想什么呢! 月老他啊一定会来的,放宽心啦,洛樱,他不会食言的。 安静地吃吃喝喝,之后就是久眠或者长时间的发呆,不觉得很急躁,却是有一点担心,虽然担心,却也不愿多想。 多想无益。 又过了几日,外头的唢呐声,鼓声开始不时地响起,似是预先练习,我听着头疼,觉着大大影响了我的生活质量——这么大动静下,既不能久眠,也没法发呆。 忍无可忍之下,我终于操着因为多日未出声而有些沙哑的嗓音对着门外狂吼:有完没完了?想烦死我吗! 门口的两道身影短暂的靠近,然后其中一个迅速离开了。 嫁人就嫁人嘛,怎么还搞起了精神摧残呢?这些吵吵嚷嚷震天响的乐器声算怎么回事,摆明了不想让我舒坦嘛! 没多久,府内瞬间静了下来,看来那侍卫果真是去传达我的意思了。 突如其来的安宁所带来的放松感瞬间涌遍全身,末了只觉倦意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后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房间中是一片耀目的红,红得扎眼。一群丫鬟进进出出的将各种饰物带进来,又将它们一一的摆放妥帖。 这么快就开始布置了么? 揉了揉眼睛,我并未起身,只窝在被子里嗓音闷闷的道:“都出去吧。”? 忙碌的丫鬟们愣的半天没出声,终于还是恭敬地答道:“是,王妃。”随后是一阵不算杂乱的脚步声。 呼,这么容易就把她们哄走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惊奇。 原来只要是王爷娶的,不论男女,都是称作王妃的。 不知神仙大人知道自己被称作这个会不会被气死…… 想到月老,又觉得一阵心酸,总是告诉自己日子还长久,这下好了,避无可避了! 所谓的一月之限都已过去,可我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我不愿怀疑他,奈何此时身心已皆不由己。 再不愿意也得嫁,这是没得选的。 洗漱一番,随手抓了两块点心垫饥,我又埋进了被子里。 喜娘已经在敲门了,慌忙自被中探出半个脑袋,我告诉她把衣服放在屋中即可。 那喜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我胡乱地穿好喜袍,脑袋混混沌沌的还有些不大敢相信,原来真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嫁出去了? 招呼了喜娘进来梳头,喜娘还是个年轻的姑娘,自称鸢娘,瞧了我一眼并未多言就利索地动手了。 还好还好,没被认出来,多亏了月老长得像女人,不然我可是脸都不能露的! 不出一炷香的时辰,镜中就映出了一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出落得顾盼生姿,水灵得让我目瞪口呆。 “鸢娘真是好手法……” 鸢娘只轻轻一笑,推说是我天生丽质,她是锦上添花。 头上珠钗摇摇晃晃,镜中佳人略施粉黛,映着鸢娘含着轻笑的美丽面容,如梦,似幻。 这鸢娘,定是个奇女子。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我打扮起来会是这样美。 正恍惚间,听得鸢娘一声叹息:“耳坠丢了一只——也罢,姑娘的姿色不用这陪衬也是极美了。” 这话像冷水一般泼至头上,我登时醒了大半,心想着楚奕居然没告诉她我的身份,果真用心险恶,忙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是男儿身云云。 听了我的话,鸢娘也不言语,只轻笑着为我盖好了喜帕,与我一同等候着楚奕来迎亲。 诶,她这是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等不见 在略有些颠簸的花轿中,身子也难以控制地跟着摇摇晃晃的,有些昏昏欲睡,又有种头晕目眩随时都要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真的,太难受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满怀期待地想象一番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情景:一袭红衣的妖孽少年突然从天而降,拦了华丽丽的王府花轿大喝一声“抢劫”——哦不对,是“抢亲”,然后趁着所有人被吓傻的时候拉了王爷的新娘子就没命地跑…… 此等做法听起来确是有些丢人,可细细想来也并非不可,我甚至还觉得有些期待,心下盘算着其实这种桥段也是不错的。 不知他会以什么奇怪的姿态出现呢?嘿嘿傻笑着,脑中胡思乱想一番,终是被我一一否定,神仙大人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没品的事! 神仙大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罢?我一定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万一他没找到我一个人回去就不好了。 奈何我竭力压制住周公的迷魂大法之后,却并未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顺便来抢个亲什么的…… “咣!”“咚!”“咣!”…… 震耳欲聋的乐器声突然响了起来,着实吓了我一跳,睡意已然去了一大半。 掀起喜帕,悄悄将马车帘子拨开一条缝——面前不远处便是楚奕的卧房,门口两张冰块似的脸映入眼帘。 对于马车外场景的震惊之余,偷偷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冰块,我嘴角微抽,难道这王府里的侍卫都长一个样? 什么嘛!闹了半天,原来还在王府里呢! 得知这件事情,我心内既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的是,我还有被神仙大人救走的机会,担忧的是,我也许又是空想一路,白等一场。 得到了许诺,那人却未能实现,这种感觉比从来都没有得到还要难过。 即使我一直就住在王府里,送亲的队伍也还是按惯例去了城内主要街道巡游。 我很是不解:这楚奕,此般大肆宣扬,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了个男人么…… 巡游途中,两旁侍卫不时将事先准备好的细碎银两撒在道路两旁,此为行善布施之举,一是向上天表明自己的怜悯之心,二是真正地俘获受到恩惠之人的忠诚。 城中百姓怕是早已习惯这些怕人的冰块脸,忙于拾取街旁的银两之时,还能偷得一丝闲绽出一个亦真亦假的笑来。 “时辰差不多了,带王妃回去罢。” 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这句话,便一下子惊醒了。 这就回去了?可神仙大人他…… 心中不甘却也没有用,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看来我终究是要嫁给楚奕的! 喝喜酒,敬茶,淋净水,细数功德,拜神明,最后是拜天地,入洞房……与我相关的事宜全部结束时天已然黑了。 一系列复杂繁琐而又陌生的礼节之后,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人了。 虽然这根本就非我所愿。 过程虽然繁杂,可是,从头到尾,楚奕都紧紧牵着我的手,似是在给我安慰,倒也不那么紧张了。 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关切和他稍有些快的,强有力的心跳。 他是真的很喜欢月老呢。? 我这样算不算去拆散了鸳鸯?不对不对,俩男的哪来的什么鸳鸯不鸳鸯! …… 这样想着,心里也便就好受一些了,便心安理得地保持着正义使者的心态,板着个脸看淡生死般的任由断袖王爷楚奕拖着。 面上有喜帕挡着,我如此悲壮的表情便被埋没了,甚是可惜。 我原想着等楚奕独自留在大厅敬酒时,偷偷按着白日记忆中的路线寻得围墙翻出去,谁知这家伙居然握紧了我的手当众宣布:各位亲友,实在抱歉,我家娘子不胜酒力,已有些醉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楚奕就不一一陪你们了! 娘……娘子? 娶了男人也唤作娘子,实在是…… 你们快拒绝,快拒绝这个无礼的家伙啊!我几乎是在心中狂吼。 楚奕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都瞬间凝滞了,只觉得周围一阵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 有戏? 奈何事与愿违,未等我窃喜一番,就是一声意味深长,异口同声的唏嘘之声。 “王爷尽管去吧,可别让新娘子等着急了!” 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周围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始作俑者握着我的手却紧了紧,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手心突然开始发烫。 这家伙,莫不是在害羞? 此想法一探头就立刻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了,楚奕可是能做出当街抢人这种事的变态,怎么会因为一两句调笑而脸红呢? 定是我想多了。定是了。 片刻,反常的状态消失了,楚奕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楚奕,他眉眼含笑地回道:“顾公子所言极是,楚奕此时确实不便在此继续逗留了,各位吃好喝好,告辞。” 别问我怎么知道他在笑,我就是知道! 辞别了府中宾客,楚奕没有去卧房,却是径直带着我来到一处亭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晚风微凉,拂起楚奕已有些散乱的发,几缕青丝调皮地钻进了我的颈项间,惹得我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准备拂开。 伸出的手在半路上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捉住,随后牵着我的手使我转了个圈,整个人便正对着他了。 眼前呼之欲出的暧昧气氛是什么情况! 在我还后知后觉的想着怎么跑路时,楚奕已悠悠地开口:“我终于得到你了。” !!! 他要做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这戏码不对啊!之前根本就没算到他会寸步不离,还来这么肉麻的表白,怎么办呢…… 他会不会像虐待月老那样虐待我啊?让他发现月老被调包了我会不会死很惨啊! 不是罢,我洛樱大好的花样年华还没有过够,怎么可以就这样英!年!早!逝! 早知道,作为华丽丽的女主,那样杯具的剧情与套路根本就不!适!合!我! 万万没想到,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暴露身份光明正大的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之时,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我的唇上。 它隔着完全遮挡了视线的喜帕,实实在在的,真真切切的,丝毫不差的印在了上面,我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与暖意。 他的吻,出乎意料的温柔而安静,我微微有些颤抖。 不得不说,这一瞬间的柔情几乎融化了我对其堪比寒冬腊月的心。 然而终究还是差那么一点。 哼,长得再好看也没我家神仙大人好看,想色诱你洛樱姑奶奶,你还嫩了点!(话说月老什么时候成了我家的?我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我别扭地别过头去,楚奕没什么反应,好像是在审视着我,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等了一会,他依然没有动静,仿佛只是呆立在那里,我松了一口气。 楚奕轻笑出声,那笑声太过动人,简直好听得不真实,令我不由心神一荡,险些迷失了方向。 下一秒,只觉得猛的一阵天旋地转,楚奕伸手揽我入怀,他那样用力地拥着我,紧得快要让我窒息。 “洛樱,你终究是我的新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他不是他 洛樱,你终究是我的新娘…… 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如同一截木头,只是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分毫未动,莫名开始颤抖、战栗。 有暖暖的热气缓缓地掠过额头,微妙的感觉,记不起,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也不是熟悉,熟悉的人怎会让我这般不安? 到底,是什么呢? 柔软的唇在我额前轻描淡写地印下,富于磁性的嗓音适时的响起:“不必再隐忍着不说话了,我知道你是洛家小姐洛樱。” “轰”地一声雷响在脑海炸开。 他知道? 他知道! 这下真的是被惊雷给击中了,而且还被劈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之力。 “你……你知道我……” “这……” 咬了咬唇,我终是垂着眼帘,顶着一脸死了人一样的表情,手指兀自死命绞着大红色的喜服,却是半个字吐露不得。 身前突然发出的一声魅惑众生的轻笑使我瞬间就涨红了脸,明知道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也还是赶忙转过了身去,更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狠狠地戏弄了。? 这货怎么会知道我是冒牌货? 不对,这才不是重点……关键是,楚王爷不是断袖么,这年头,连断袖都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戏小姑娘了,没天理啊! 今天已经听他说了那么多话了都,想来应该不是耳朵的问题,这么想着我顺便狠狠眨了眨眼睛,略有些模糊的红色布料的纺织纹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嗯,还没瞎。 这就够了。 腰上的手略微紧了紧,我知道此刻若再不主动向楚奕坦白,恐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天知道他生气起来会做出些什么令人发指又丧心病狂的事来…… 毕竟,他是个断袖来的。 毕竟,是我放跑了断袖看上的男人。 毕竟,我人现在还在他手上——哦不对,是怀里。 酝酿了约摸半炷香时辰,终是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来再度面向了那人,紧接着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喜帕,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我自觉该是梨花带雨可怜至极的表情。 “大哥我服,好汉饶命!”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者为洛樱大小姐!反正我一介弱女子也不指望当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见他不表态,我便偷偷瞄了过去,楚奕因为被我的行为惊到而瞬间僵硬的面部线条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一时也想不起。 “那个,免礼……”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很快扶住了我看起来好似没了骨头的,弱不禁风的双肩,我眼含泪花地抬头看他,他撇撇嘴,张口欲言,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来服软还是很有用的嘛,想我洛大小姐何等机智,竟能想出这样的招式! 遗憾的是,这出戏带来的是似乎永无止境的寂静得骇人的尴尬局面,自此,我们两人都再没有出声。 二人各怀鬼胎。 不对,是各怀心事,却苦于没有机会开口, 晚风凉凉地吹过,轻轻掀起他的衣摆,入目皆是一片迷离的红。 喜服么,自然是红得扎眼才算完,但那迷离二字也确是所言非虚,因为我眼角此时还噙着泪花呢! 都这样了,能不迷离么? 貌似不止迷离,还意乱情迷。 一身大红色喜服的美男近在眼前,专注的眼神温柔到可以融化冰雪,然而我此时无心欣赏那些个良辰美人。 是的,楚奕的手到现在还架着我的肩膀没有放开,而我维持这个要倒不倒的姿势已经好久好久了,这下真的开始双腿发软而且已经快要站立不住…… 此时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原来做淑女这么痛苦,真是教人遭罪! 就在我心中咬牙切齿地抱怨“到底还要弱不禁风多久”快一百次时,楚奕终于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深不见底潭水似的腻人眼神,一脸关切地问:“怎么出汗了,今天,很热吗?” 这么凉的风把你脑袋吹坏了么?热你个头啦!你一直架着我半天不让动能不出汗么我? 然而我并不能这么说。 “啊?没——事——儿~是有点热呢,呵……呵呵……” 伸手擦干白挂在脸上半天没能起到什么作用的泪珠,我谄笑着回他。 听了这话,楚奕的表情有些诡异,我暗暗咽着口水只求他不要深究。 又是寂静。 就在场面即将再次陷入冷场的尴尬局面时,柔和的光亮突然不见了,周围瞬间陷入了黑暗。没等我叹一句眼前变故来的及时,耳边就听得楚奕一声轻叹:“月光消失了。” “什么?竟然是月……”我抬头四望,果真是什么都寻不见。 月亮突然不见了!就这么凭空消失! 虽然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确实如我所愿打破了僵局,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我的危机感一直在飙升啊…… 孤男寡女,荒郊野外,黑灯瞎火……这样的场景,是个人都会多想吧! 可是,楚奕是断袖,我又不是男的,怕什么呢? 怕他说的那些话啊,怕他突然改变性倾向啊,怕他莫名其妙劈头盖脸就上来揭穿我啊。 说到底最是怕他因久未开荤,饥不择食地对我做出一些常人接受不能的难以理解么举动……好可怕,不敢想了…… “啊,楚……”还未想好如何委婉地与他说了我这处境,甚至没容我把他名字叫全了,身姿俊逸出尘的男人就将我整个儿转过去,从身后紧紧的,极尽温柔地抱住了我。 “不用怕,有我在。”温热的气息裹挟着细细的呢喃飘至耳际。 “怕你个大头鬼啊”,我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这么转来转去有完没完了,当本小姐是磨盘啊你!” 万籁俱寂。 饶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头顶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灼热视线不遮不掩地直射我而来,好像隐隐带着一丝抱怨的味道,我说了什么煞风景的话么? 糟糕,好像说漏嘴了? 这不是自断后路么我!本来还巴望着靠嘴硬稍稍负隅顽抗一下,这下看来抵死不认什么的肯定是行不通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是他 “啊,那个,我脑袋让风吹傻了说胡话呢,你可不要多想啊……”当我硬着头皮勉强挤出这呢一句时身体已抖如筛糠了。 拜托,拜托啊王爷大人,千万不要说早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这种话,太惊悚了啊,拜托,拜托了啊…… 心中碎碎念半天,临时抱佛脚地恳求世上一切神明显灵,只要能助我我度过这个坎,以后我天天给你们烧香都行啊~ 然而众神似乎并没有认真考虑我的祈求。 那人哼了一声,道:“不用骗本王,本王什么都知道。” 什么?真的知道了?我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惊慌失措之际,头脑乱作一团,我用力挣脱了楚奕的怀抱,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冲过去。 不管了,趁黑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否则等他反应过来非得扒了我的皮!那样的话,神仙大人再回来时,我就只剩下一堆尸骨了! 这样的场景太可怕——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更可怕…… 有什么东西“咚”地一下砸在我身上,我受不住这力道倒向了草地,却不觉得疼痛。 “唔……”面前传来一声闷哼。 保持着这个姿势凌乱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之后,我突然反应过来:明明是这货自己砸的我,现在被压到胳膊还在这装可怜,没天理啊! 垫在我背后的胳膊抽了出来,楚奕表情不明地盯着我,盯得我快发毛了。 纵然没有月光的夜漆黑一片,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那视线如胶似漆,不曾离开过半分。 “你,那个,楚奕啊,男男授受不亲,能不能从我身上下去先……” 叹了口气,我无力地扶额。 “嗯?” 男人的脸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间,我尴尬地扭过头去,他也不恼,只拥我入怀,低头轻轻在锁骨烙了一个吻,顺着脖子一路向上,终是停在了唇角。 我知道,他本没有打算停,却是吻到了咸涩的泪,像是被定格住一般,这时我却看不清他眼中的意味。 “不要,不要这样,王爷,我承认了,我是女人!我是女人啊!” 泪水断了线似的不断滑落,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静了半晌,楚奕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个字:“哦?” 伸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我定定地看着他:“我——我是女孩子,心里也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所以呢?” “所以,放我走吧。” “如果本王说不呢?”这次他回答得倒是利索。 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放我走,难道是想用我做人质么?呵,别傻了,那个不靠谱的神仙恐怕都把我给忘了…… 明明是很好理解的事情,情有可原呵,为何我会觉得这样难过?脸上湿湿的那真是泪吗?心头殷红的那是血吗?你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神仙大人,请不要让我失望呢…… 我一本正经地分析:“如果王爷不肯放了我,全城的百姓都会知道你强抢民女的事情了,这恐怕对王爷的名声不利啊。” 威胁也好,诱惑也罢,说这一切自是为了拖延时间,却不想我一早就陷入了他的网。 “怎么个不利法?”楚奕饶有兴致地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在一片漆黑之中怒视着他,沉声威胁:“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王爷娶了个男子,如今却又来调戏别家民女,这难道不是伤风败俗么?” 说完这句我怕怕地缩了缩脖子,生怕他一个不满意就要上来揍我,没想到这家伙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视线却是愈加灼热起来:“全城人都知道,本王娶的是女子,本王现在调戏的,也正是这女子!如此,有什么不合理的么?” 他知道! 不止他,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如遭雷击,愣在那里已是不知今夕何夕,而等我再次反应过来时,楚奕已将我带到一处色彩十分单一的房中。 铺天盖地的红色,红色的门帘,红色的剪纸,红色的帷幔……红色,红色,还是红色,连被子都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 红得可怖,红得扎眼。 这是……婚房?我就发了个呆的功夫就被他抱到这来了? “你,你要做什么?”我第一反应当然是双手护胸,怕怕地瞪过去。 这一瞪不要紧,却冷不防瞥见边上穿着一身喜服的美蓝纸(吓得话都说不好了),方才还瞪得溜圆的杏眼登时变作了一条线。 美色当前,首先我不能自乱阵脚,冷静,冷静……对,没错,这家伙可比我们家神仙大人差远了! 楚奕似乎心情很好,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自然是做该做的事。” 该,该,该做的事,是什么事?难道……不不不,怎么可能! 但是我,这,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对了,冷静冷静,继续拖延时间才是上策啊上策…… “呐,楚奕”,我佯作冷静,“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他一扯嘴角,心情很好地道:“你问。”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不然的话,我、我死都不瞑目的!”我卯足了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 这话使得楚奕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又是一副有些幽怨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嗯,被丈夫狠心抛弃的妻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低沉得有些模糊:“那日在赵府的清苑,温泉,还有,赵未安,可还……记得么?”? 这几个词真真是将我给劈得外焦里嫩! 当年的事情,居然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不可能,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怎么会有其他人会去呢? 摇了摇头,我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一双带有别样温暖的手扶住我,小心地将我放在床铺上。 我仍在颤抖。 不只是身体在抖,心也在战栗着。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慌了。 然而他不答反问:“你以为那日的赵未安为什么没有拒绝你?若是在平日,他真的会让一个女子靠得如此近么?”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颤声质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公子,可不就是赵公子吗? 楚奕安抚着我,嘴里却是说出了更让我震惊的话:“我,便是赵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