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又坏规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最后一轮选秀 今天是秀女选拔最后的日子,也是众位脱颖而出的秀女们各展神通的日子。 苏楹刚醒过来,就被几个打扮鲜艳的秀女告知了今天对她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日子。 她甚至都来不及回想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们推推搡搡…… 捏的肉疼。 瞧瞧这一个个的,表面上热情的就像亲姐妹,可这下手……真狠啊。 苏楹疼的眉头直皱,几次后退,可这几人完全装作看不见,追着过来继续拧她。 这不像在做梦,至少,苏楹从来没有做过痛的如此真实的梦,看看这四周,再看看眼前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女子,这分明是在古代,她们方才说选秀……要做皇妃…… 脚趾头想,也知道现在身处何方了。 不过,无论身处何方,苏楹也不甘做被欺负的那一个。 忍着不停落在自己胳膊上腰上的纤纤玉手,苏楹抬起目光稍作打量,大概那个神色最得意的就是起头害她的那个了吧? 咬紧牙关,猛地一抬手,一个鲜明的巴掌,精准无误的印在了那个笑的正得意的女子脸上。 所有人的动作终于停下了。 迎着那女子扭曲的面孔,苏楹轻轻的撩起了衣袖,那被几层轻纱遮挡的皮肤,有几处已经紫的发黑了。 她继续脱掉了上衣,也不管几人目光,揭开自己的肚兜,细白的腰上……青色、红色、紫色、黑色,色彩斑斓。 “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只在你脸上留下了一道巴掌印,我算仁慈了吧?” 苏楹表情淡淡的,眼里却是充满了怒火,虽然还没有照过镜子,不知这身体的容颜,但是这身体的主人既然已经进了“决赛圈”,还受这般排挤,不必看,也能知晓,她这张脸是多么招人嫉妒,招人恨了。 “你!你可知道我父亲是四品大员,你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也敢还手?” 被打的那个女子名叫孙吟月,乃是巡州知府的长女。 “哟,四品大员的女儿?捡来的吧?否则,堂堂四品大员怎么会有你这般没有歹毒的女儿。” 苏楹冷哼了一声,脱下的哪几层轻纱她也不打算穿了,身上五颜六色的多漂亮啊,总得让人瞧见不是,今儿个不是选秀的大日子吗,她们这群人是去是留就看今天了,无论自己是否被留下,她都坚决要让那个害了这身体性命的人付出代价。 刚走出房门,管事嬷嬷立刻惊叫一声跑了过来:“哎哟喂~这位小主,虽然这储秀宫没有男人出入,你也不能这样就跑出来啊,这这……成何体统啊!” 苏楹见管事嬷嬷并非她想象中的凶恶嘴脸,计由心生。 只见她眉头下垂,憋着嘴,一把扑到管事嬷嬷怀里,带着哭腔惨道:“嬷嬷救命啊嬷嬷,女儿家最重名声清白,可我再不逃……呜呜” 管事嬷嬷本是想着,呆会最后一轮选秀就要开始了,这些个秀女留下的可能性都非常大,要是真入了皇上的眼,前程虽然不知如何,但日后可就是她的主子了啊,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谁都划不来。 可这个秀女,怎么还扎自己怀里哭上了,虽然心有不满,但眼见着她哭的这般可怜,管事嬷嬷实在也生不起气来。 便问道:“这位小主,且先不要哭,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苏楹点点头,这才放开管事嬷嬷,低声哭诉道:“嬷嬷你看,我的胳膊上,还有腰上,还有……还有大腿上……” 说着就要去撩自己的裙子,掀开给她看。 管事嬷嬷一把拦住,头疼道:“哎哎,小主,快停下,我瞧见了都瞧见了,不过,这再有半个时辰,太后皇上皇后还有一众嫔妃就要过来了啊,这会子,可万万不能再有什么差池,这样吧,你且随我过来,换身衣裳,一切,等选秀过后,咱们再说可好?” 苏楹面上感激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明镜一般,等选秀过后?呵呵,选秀过后,一切尘埃落定,她这点事,除了她自己,她甚至连说都不能说出去。 管事嬷嬷领着苏楹到了另一个房间,给她重新拿了一身秀女的衣裳,每年,每个秀女的衣裳都是固定的,能穿着出去的,只能是宫中安排的统一服饰,这倒也算公平了,毕竟,每个秀女的出身不同,这样一来,同样的装扮,便只能靠天生容貌和后天学习的“技能”比拼了。 现在,苏楹的衣裳一套在浣衣局,一套在那个房间,管事嬷嬷自然不会出面去拿,生怕帮了这位得罪了那位。 而苏楹自己更不会去拿了,方才那孙吟月是被她一巴掌打的没回过神,现在回去,她们有四个人呢,要是被关门打狗了……呸!那岂不是凉凉。 管事嬷嬷给她拿的是去年的秀女服,跟今年的其实也差不多,只是下摆那里较之今年的,要素的多,颜色都一样是嫩嫩的粉色。 苏楹换上了衣裳之后,管事嬷嬷又哄着她坐到镜子前,让她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她这才看到了这个身体的容颜,镜子里的她,眉细长如柳,目似狐,红唇薄薄,让她看起来,有些凉薄之意。 “竟是这种似妖的美人……” 苏楹瞬间明白那几个女子为何要害她,她这活生生一张勾人心魄的脸,怎么叫人不嫉妒呢! 她有些感慨的摸了摸这美丽的脸庞,目光都不舍得离开镜子了。 “小主啊,咱们该出去候着了,还有一刻,皇上可就要过来了。” 管事嬷嬷面带笑容,带着一丝欣赏的目光看着她:“这宫里可少见像小主这么美的人儿呢” 苏楹故作娇羞的低下头笑了笑,并不回应,是啊,宫里,怎么能容忍这种类型的美人呢,皇上的女人,可以是任意一种美,但绝不是她这种美,她这种美,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登不得大堂。 管事嬷嬷领着苏楹,挨个房敲了一遍,不一会儿,众秀女便都整齐的排列了出来,苏楹默默数了一下,带她在内,有三十人。 “都听着,呆会儿这最后一轮选秀就要开始了,你们这三十人呢,都是会被留下的,这点大家皆可安心,只不过能留在皇宫伺候皇上的,可不会超过一半,剩下的人,皇上会指给皇子或将门世子……” 管事嬷嬷领着路,一边走一边告诫着她们,呆会儿见到的都是一句话能让你人头落地的存在,万万不能有一丝差池……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各显神通 储秀宫外,脚步匆匆,参拜之声接连响起,皇上皇后已移驾过来了,太后今日身体抱恙便没有来,她也不喜参与皇帝的后宫之事。 “妾身见过皇上,皇后。” 一身缀蓝色绣花旗装的宫妃,袅袅行礼,姿态优美,气质高贵。 这便是顺治帝最喜爱的妃子,董鄂妃。 “爱妃免礼。” 皇上轻抚一把,当着众人的面,这就算是相当的宠爱了。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面上挂着笑,目光却停留在皇上轻抚董鄂妃的那只手,除了在中宫,她还真的未曾碰过呢…… “皇上,时辰已到。”皇上身边太监吴良辅说道。 皇上点了点头,示意开始,便就坐下,随之,众嫔妃一齐坐下。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说的是今年最后留下的这批秀女容貌都很不错,她们这些旧人,不敢奢望皇上的宠爱,只求皇上一个月两个月的还能来一次…… 当然了,说这些话的,有些是真心不想去争的,而更多的,此刻的内心都是无比煎熬。 她们也还未老,她们依然貌美,皇上怎么能这么不念旧情呢,来了新人,就把她们忘了吗?怎么能甘心不争呢? “第一位秀女,扬州都督之女,金佳氏。” 随着敬事房太监何有贵的话音,秀女金佳氏迈着稳健的碎步,踩着花瓶底,不紧不慢的站在台子中央,毕恭毕敬的朝着皇上皇后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 在皇后叫了声“免礼”之后,金佳氏才敢出声。 “臣女金佳氏,献舞一曲。” 这才起身,却还是半低着头,谨慎的连目光都不曾乱看别处一眼,紧紧的盯着自己的脚前。 乐声响起,金佳氏便翩翩舞起,一曲舞毕,她的容貌身姿乃至风情,皇上便也全然看见了,是去是留,且只有下去等着消息了。 “第二位秀女,巡州知府之女,孙吟月。” “臣女献上一首曲子,请公公拿古筝来……” 何公公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叫几个小太监将早就准备好的古筝往台子中央搬了一些。 孙吟月纤手若葱,轻拨琴弦,抬起额头,樱嘴微张……声与乐和瑟共鸣,曲调悠扬动听,真真是如翠鸟黄莺,让所有人的耳朵都愉悦了起来。 一曲终了,皇上低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好”字。 孙吟月大喜,皇上说了“好”字,那就代表她一定是被皇上留下了! 喜出望外的孙吟月,退下之前还十分刻意的多看了皇上一眼,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却没发现皇上身后的董鄂妃也多看了她一眼。 “第三位秀女,奉天府尹之女,富察氏。” “臣女献舞一曲。” …… …… “第六位秀女,怀城知县之女,苏楹。” “到我了……” 苏楹一阵紧张,想到管事嬷嬷说的,台下坐着的都是分分钟可以让她去死的人,她没有办法平静。 学着前面的人,低眉顺眼的走到台子中间,行跪拜之礼,在皇后说了平身之后,却是久久未站起身。 何公公急的心里毛毛的:“这位小主啊,你倒是快点起来展示展示啊,你再不起来,可就要连累老奴了啊……” “pipi~” 何公公急的打起小口令来。 苏楹努力控制住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对着那何公公说道:“臣女欲献上一段异乡之舞,须特定曲子伴奏……” 何公公猛地一拍大腿,得,这位小主看来又是一枚作死小能手,这是在选秀呢,让皇上记住固然是好,可别忘了,这在坐的可不只有皇上啊! “不知小主是想要……” 何公公赔着笑脸,这种场合,甭管他人,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才是明智之举。 “请公公取一琵琶,取一铜钹,再请一位会记乐谱的司乐。” 背对着皇上,面对何公公,苏楹的紧张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何有贵立刻叫人取来琵琶与铜钹,只是眉头皱了好几下,这铜钹要来干啥,她要唱戏吗? 场下是有乐师的,很快,苏楹需要的一切就已备好了,此刻她只想感叹一句,大皇宫里面的人,办事效率果然快啊…… 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苏楹便言简意赅的与那乐师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我先用琵琶弹上一曲,你把乐谱记下来,呆会我要跳舞,你得找人给我伴奏,铜钹是和声用的,拍的时候别太用力,咱不是大街上卖艺的云云。 那乐师是有些发懵的,碍于皇上皇后在上面坐着,也不敢耽误丝毫,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怎么做。 嫔妃之中,已经有人开始不满了,容嫔轻蔑的目光落在苏楹身上很久了,与身边的魏嫔说道:“这个秀女生的一张狐媚子的脸,也不知打的什么小算盘,哼,就算是引起皇上注目了,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言外之意,便就是说她不识大体。 魏嫔掩面轻笑了一声,美目流转:“姐姐且就当看戏了,都是那么规规矩矩的,也无趣不是?” 容嫔觉得魏嫔此言甚是有理,二人相视一笑,继续看着台上的小秀女。 苏楹此时已经准备好,乐师纸笔也已经备上。 开始了。 安静的空气中,响起了极乐净土的琵琶版,苏楹的心情突然之间也好了起来,当初她学这支舞就是觉得有趣好玩,也是她唯一会跳的完整的舞了,大学时闲暇时多,她对古筝古琴琵琶笛萧可谓是皆有染指,唯琵琶学的精些,不像其他乐器,只会弹很简单的曲子。 没想到,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上用场。 随着轻快而有节奏的乐声,闻着皆露出微惊的表情,那记谱子的乐师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下笔如飞,险些跟写不上。 皇上听着这别番悦耳的曲子,还真的对她起了那么一丝好奇的兴趣来。 曲子终了,苏楹冲那乐师笑了笑,莫名的愉快心情让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嘿嘿,真的要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跳极乐净土吗……好害羞喔。 乐师被她这俏皮一笑,笑丢了几缕魂,呆呆的看着这个小秀女,呵呵傻笑了一下立刻恢复了严肃。 “还请乐师伴奏一曲,再要一人用那铜钹跟拍子,跟拍子……懂吧?”苏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不知道古代懂不懂节奏,拍子。 那乐师自信满满的小声说道:“小主请吧,一切包在我身上了。” 苏楹感谢的回之一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极乐净土 事到临头,苏楹意外的心平气和起来,方前的紧张害怕全然消散。 只是苦了那两个赶鸭子上架的乐师,紧张的不行,没有练过照着谱子就直接上手,这……这要是出了点差错,皇上怪罪下来,他们可是担待不起啊…… 随着乐师那小心翼翼的前奏响起,苏楹站好姿势,右脚已经开始随着节奏点了起来。 拿铜钹的那个冷汗直冒,十分艰难的轻碰了一下铜钹,苏楹就跳起来了! 神奇而欢快的舞风再一次洗刷了众人的认知,看着苏楹的脚步快速轻移,旋转,跳跃,扭肩,挥臂,拿铜钹的乐师看的那叫一个兴奋,手里的乐器打的越来越响,弹琵琶的也不甘示弱,使劲了全力跟上音律。 一旁的何公公更是啧啧暗赞,这支舞有趣,有趣。 皇后和董鄂妃对视了一眼,众妃嫔脸色也都变了几变,且不说她容貌如何,单凭这支曲子,这支舞,她便能得皇上恩宠些时日了。 宫里会异乡舞曲的女子并不多,寥寥无几,之前倒是有几个缅甸来的舞女,但皇上碍于身份规矩,这只能看不能碰的,早就晾在一边了。 皇上嘴角带笑,竟然站了起来,朝着正在跳舞的苏楹走去。 董鄂妃急的想去拉皇上,被皇后一个眼神定住了。 而苏楹此时跳的正欢,全神贯注,心思全都放在脚上了,花瓶底不像高跟鞋,得格外留意以免摔倒。 还未结束 皇上却已走到她身旁,本想等她结束后再叫好,只是苏楹那一飞快的转身,近看清她的容颜,再看她的身姿,终于忍不住拍手,大声道了一个:“好!” 苏楹被这突然叫好吓的一跳,花瓶底本身就没穿习惯,这一惊吓,她脚下一崴,摔倒在地。 当她看到一身龙袍的人站在自己身边,不由的心声窃喜差点笑出了声。 “哼,皇帝又怎样,姐泡过的帅哥能排一条街呢,何况如今是这等绝色容貌~” 正想着呢,一只粗糙的手伸到了苏楹的眼前:“朕吓着你了?嗯?” 皇上笑吟吟的说道,苏楹不敢正眼对望,但眼角的余光告诉她,皇上此时心情极好。 虽然苏楹还不知晓眼前这位朝自己伸手的是哪位皇帝,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时候。 她故作惊慌的往后退了退,然后才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低着头,一副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上不要责罚的可怜样儿。 皇上见此,更是龙颜大悦,笑声朗然。 苏楹悄悄的抬了抬目光,今日天气极好,这个皇上虽然年轻,但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刻满了沧桑,哪里看得出一丝年轻人的稚气,这笑声听上去也是那般有韧性…… 苏楹不禁红了脸,虽说她泡过不少帅锅,但这么强大气场的男人,这么位高权重的男人,她可从来没有接触过。 “吴良辅,苏楹才艺过人,特封贵人,赐住烟雨轩。” 一声龙鸣,举座皆惊! 这个秀女,只是个七品知县之女,若封常在,那都是抬举她了,竟直接封为了贵人! 董鄂妃眼神发恨,皇上是个多重规矩的人?即便对她百般宠爱,也未曾为她如此坏过规矩,这个小小的秀女,凭着一支异乡舞曲,竟叫皇上…… 皇后的拳头也是紧了紧,但瞧见董鄂妃一副恨不得立刻上去手撕了那小秀女,顿时又坦然起来,甚至还感到一丝高兴。 董鄂妃一直都对自己这个后位虎视眈眈,偏偏又是位十分得宠的主儿,现在来了个新人,怕是皇上要移情于她了,哈哈,这么一想,倒还真的是一桩好事呢。 目光再看向台上扑通下跪谢恩的苏楹,就无比顺眼了起来,瞧瞧,多美的一个人儿啊,本宫定会照顾你的。 其他嫔妃一个个用劲的拧着衣角,拧着手帕,哪个的眼神都要杀人,一个董鄂妃就够她们受得了,现在又要来一个新人抢她们恩宠,真真真是受不了! 尤其是巡州知府之女孙吟月,皇上方才那一句话,她吓的久久无法站立,之前在储秀宫,她…… 她很疑惑,她明明见她断了气的,没想到一夜过后,她竟然活了过来。 她对她做的那些事,如果苏楹位于她之上,那她往后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而她能和她一样,被封贵人吗?她没有那个自信。 现在,她只希望自己没有被皇上选中,去皇子府上,哪怕是世子府上,凭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她该能当个侧福晋,当个嫡福晋也不一定呢,无论如何,都会比在皇上的后宫好吧。。 苏楹虽然高兴皇上特封,可也一下子就愁了起来,越级,是不合规矩的,皇上又怎会不知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呢,如此看来,皇上这是要她快点死? 想到此,苏楹方才的那点兴奋瞬间湮灭,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目光尽是疑惑与不安。 皇上却只是在笑,看着她笑,如果她不知道后宫险恶的话,大概会真的以为皇上喜欢了自己,对他万千恩谢吧。 苏楹不敢看向四周,现在的她,如芒刺在身,在吴公公的传呼下,她匆匆退了下去,后面还有二十多秀女等着,她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退下去的苏楹不禁懊恼起来,对这场莫名的穿越感到一阵恐惧,现在可以确定是在清朝无疑了,只是还不知是哪位皇帝。 想到皇帝,苏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天子气度何般吸引人,若她只是名情窦初开的秀女,刚在台上他笑那一瞬间,就足以使她沦陷。 也因如此,苏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皇上后宫那么多女人都会期盼皇上的宠幸,大概真的不只是身体需求或者是地位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对皇上,对天子的那一份迷恋吧。 “苏贵人,奴才先在这恭喜苏贵人了,这支舞,可叫奴才开了眼界了,且跟奴才先走一步吧,烟雨轩离储秀宫可远儿着呢,奴才早点带你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说不定就要去侍寝了,免得到时匆忙,我这当奴才的又要挨骂了。” “公公客气了,劳烦公公带路。” 苏楹心里是想一巴掌拍死这阴阳怪气儿的太监,当着这么多的秀女面说这些“奉承”话,这不是活生生给她拉仇恨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今晚侍寝? 在公公的带领下,走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烟雨轩。 背倚翠竹松林,前有一汪碧池,池上莲叶几片,池岸柳枝轻摇,旁边一小亭,桌上枯叶几片,许是久无人问津。 烟雨轩的门楼倒是别致,牌匾红木黑字,红木底上零零落落镶着些许彩石,门两侧各一方形灯笼,绘一烟一雨二字。 门边有许多蔷薇,还盛开着,空气中尽是蔷薇的清香,一条彩石铺成的单人小径,弯弯曲曲,细细长长。 从外面望里面而去,只两间屋,一大一小,相邻而建。大的屋子木雕精致,小的屋子缠草绕花。 院子里还有一石桌。几个石凳,歪的歪,倒的倒。 院角一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果。 苏楹有些不可置信,皇上给她的烟雨轩,竟然是独居的…… 这么漂亮的烟雨轩,竟然赐给她住? 那小公公见她惊讶,不禁偷笑,道:“贵人有所不知,这烟雨轩虽属在东宫,但离乾清宫甚远,周又无人烟,没有小主愿意住这,就是因为这地儿太偏了,这里本是先皇盖给一妃子养病的,谁知刚住进来没几天就病逝了。从此这烟雨轩再无人住过,只有太监宫女偶尔归来打扫打扫。” 苏楹不禁一阵唏嘘,这个烟雨轩虽然不华丽,但也算是承载了先皇对他那位生病的妃子的心意了,只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小屋小院,竟然没有人愿意住进来。 嘿嘿,便宜了我…… “谢公公告知,我倒觉得这里甚好,住着清静。”苏楹笑着说道。 那公公也不再多说,打开了屋门,久未住人的霉灰有些呛人。 “贵人请在外边儿稍坐,奴才去叫几个粗使过来打扫。” “好,你去吧。” 终于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苏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坐在石凳上轻轻的给自己捶腿,穿着花瓶底走路着实累得慌,膝盖也有点疼,她撩起裙角看了看,好嘛,膝盖也青了。 公公去的快来的也快,不一会儿就领着三五粗使过来了,手里拿着扫帚木桶之类。 “奴才见过苏贵人。”几人中规中矩的福了身,就算是见礼了。 “不必多礼,你们忙去吧。”苏楹笑着跟他们摆了摆手。 “贵人,奴才再去给您安排几个丫鬟太监过来,这些粗使小主可随意指派。” “知道了,去吧去吧。” 苏楹看着那几个下人忙活,屋子的两扇大窗都打开了,一桶又一桶的脏水倒出去过后,她才进了屋子里去。 霉味还是比较重的,屋内也没什么东西,连床和桌子都没有,苏楹想,可能都烧了吧,也好,过会儿定会送套新的过来,呆会给那公公点银子,叫他拿些香料来熏熏屋子应该可以吧…… 随意的转了转,苏楹又出了去。 那小太监还没回来,敬事房何公公却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一见到苏楹,就不停的摆手:“哎哟喂苏小主啊,这烟雨轩可真远呐,可累死我了,哎?送你过来的小林子呢?” “何公公快坐下歇会儿,我这下人正在收拾,也没有开水给你,小林子去给我安排下人了,还没有回来,公公这么着急来此,何事啊?” 何有贵一屁股坐下,大喘了几口气,这才说道:“皇上今夜宣贵人侍寝,贵人真是好福气,恭喜贵人了!” “啊?今夜?”苏楹尖叫出声。 何有贵看她一脸的吃惊,不解道:“苏贵人今日得皇上特封,今夜必定会宣你侍寝,苏贵人何至于如此惊讶?” 苏楹直挺挺的站着,“哦,我以为皇上要等几日才会宣我们这些秀女侍寝呢……” “原本是该三日后才可侍寝,但皇上的话谁敢违背啊,贵人不用紧张,请随奴才先去沐浴吧,这里就交给那些个奴才收拾就行了。” “啊……那,劳请公公前面带路。” 沐浴的全程皆有人看着,不止宫女,还有太监就站在那一层并不遮光的帘子后面…… 苏楹是穿着里衣下水的,被人注视的沐浴,那种被看光的感觉简直叫她抓狂,可她又不敢表现出来。 在水中坐了许久…… “苏贵人,该起身去乾清宫了。” 何公公一催。 …… “苏小主,快起来吧?” 何公公二催。 …… “苏贵人,第一次侍寝,迟了可是掉脑袋的……” 何公公三催。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不一样 “唰——” 苏楹羞红着脸背对着敬事房太监站了起来,由宫女擦干身上水,又拿着一大块红绸布将她给裹起来,这时,两个小太监过来轻轻一抬,她就被扛起来了。 苏楹紧紧闭着眼睛闭着嘴,这么尴尬的场景,我还是装睡吧………… 到了乾清宫,苏楹便被丢在了床上,脸红如熟透的螃蟹,想到一会子要和皇上**,心跳陡然加速。 “皇上,该……” “你们先下去,朕没叫你们,不要出声。” “这……” “嗯?” “奴才遵旨。” 何有贵不敢有一丝犹豫,赶紧退了下去。 吴良辅也跟着退下了。 “吴公公,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何有贵小声的跟吴良辅说道。 “嗨,皇上的意思,咱们做奴才的领命就是了。”吴良辅给了他一个眼神,并不说明。 何有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在心里奇怪,皇上这是要闹哪出。 稳健的脚步声,声声逼近,苏楹紧紧闭着眼睛,想睁开又不敢睁开。 听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好像在……看着自己? “朕还没回来,你就敢睡着了,嗯?” 磁性的男音耳畔响起,苏楹感觉一阵心痒,心想,这“久经战场”的人确实不一般。 苏楹也不敢再装下去,便睁开眼睛来,小声道:“苏楹见过皇上,苏楹被裹的太紧无法给皇上行礼,请皇上恕罪。” “被裹的太紧?那要朕给你松开吗?” 皇上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心情顿好,不由调戏她来。 苏楹咽了咽口水,闭着眼睛说道:“松开……就松开吧,裹的我身子都要麻了。” 哼,反正都是来侍寝的,她有啥好害羞的。 皇上星目中涌上一团火,这张脸,着实勾人。 他刚掀起她身上红绸一角,苏楹就往旁边滚了几滚,滚出了红绸,那赤果果的完美身姿,在这红绸之上,格外动人。 皇上喉头微动,却是偏移了目光,没有动作。 “你便在这睡下,朕还有奏折要处理。” 说着,起身出了偏殿。 苏楹怔住了,这是几个意思,你不是要我来侍寝吗?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美色君可敌? 直到夜深,皇上依旧没有进来,苏楹听着外面翻阅奏折的声音,心里一股怒火越烧越旺。 她现在已经被拉满仇恨了,这夜已深,皇上既然不用她伺候,何苦不送她回去,难道要叫她在这住上一夜? 愈想愈觉得郁闷,皇上今天要当真宠幸了自己也就罢了,可偏偏…… 苏楹揉了揉眼,拨了拨头发,将那红绸一撕两半,一半裹住上半身,一半裹住下半身,她倒要瞧瞧这皇上是否真的好定力,面对她这张脸,这诱人的身姿,他要是能坐住,算我输。 许是撕开红绸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惹耳,苏楹刚下床,准备前往前殿去勾搭皇上,鞋子还未穿好,皇上却就进来了。 “朕听到声响,便过来了,你这是……” 皇上看着她将红绸上下各遮起一半,凌乱的青丝散在白净的肩上,见惯了各种风情,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觉着新鲜的很,看着那细白的腰肢,修长的美腿,又是这样勾人的容颜,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起了想法。 芙蓉帐前红烛曳,美人轻纱半遮羞。 长夜漫漫,最适合……做些有意思的事了。 皇上犹豫再三,猎人般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苏楹,终于在苏楹一个不经意的拨头发的动作中,丧失了那早已所剩不多的理智,尽管这与他原本打算不符,但此刻,他不想克制自己,身为天子,他平日里克制自己的,拘束自己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眼下,他只想跟随自己的意愿,不枉这令人沉溺的夜色。 一番云雨,又一番云雨。 不得不说,皇上的体力真是不错,只是如今的苏楹是初次侍寝,年岁又小,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到后来,竟是哭着求放过…… 可是皇上却无丝毫怜惜,她忍着疼痛,泪水直流,心里悔恨不已,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讨苦吃。 几次过后,皇上总算是停了下来,喝了些茶水,便又坐回床上,看着被自己征服的美人,显得意犹未尽。 苏楹看到他还想再来几次的眼神之后,艰难的坐了起来,咬牙说道:“皇上,嫔妾实在累了,请皇上叫人送我回宫吧。” “着急回去做什么,朕的龙床不好吗?” 皇上抚着她那布满泪痕的脸,又欺下身来。 “皇上!皇上乃一国之君,为难一个小女子算什么?!” 苏楹使出浑身解数,一把推开他,怒道,她是真生气了。 皇上从来没有尝试过在这种事上被后宫女子拒绝的滋味,龙颜愠怒,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由不得她挣扎反抗,吻住她的唇,继续云雨…… 第二天 苏楹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又酸又痛,回想起昨夜侍寝,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有人吗?”苏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贵人您醒了,奴婢扶您起来吧,皇上特意交待奴婢不用叫醒贵人,还赐下了香汤,让贵人在偏殿沐浴,这香汤是加了药的,贵人身子乏就多泡一会儿,很管用的。” 身穿湖青色宫女服的丫鬟小心的扶起苏楹,领着她往浴房走。 “你叫什么名字,皇上经常这样折腾嫔妃吗?”苏楹很没节操的问道。 “奴婢名叫玉璃,皇上的事,奴婢不敢妄议……” 玉璃低头微笑,脸色稍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话说在前 苏楹虽想与她聊天,可身体实在是酸痛难忍,坐进香汤里,才舒服了些,玉璃便又去端了粥和点心来。 看到吃的,苏楹的肚子就叫了起来,昨天的晚饭没有来得及吃,午饭也只匆匆几口,她早在昨天半夜就饿了,早已饿过头,都没有感觉了。 “贵人,请您用膳。” 说着,玉璃将点心递到她跟前。 苏楹冲她十分友好的笑了笑,接过盘子,六个精致的小点心,一口一个…… 又夺过玉璃手中的粥,闻着香香糯糯的,也顾不上有些烫,大口大口的将其喝完。 玉璃不免心中奇怪,能入宫的秀女都是接受过礼仪调教的,用膳怎可如此粗鲁。 而苏楹还未觉得饱,便十分客气的跟玉璃道:“方才那点心味道不错,呆会可否再拿些过来?” 玉璃点点头:“贵人想吃,自然是有的。” “好,那你先出去吧,两刻钟后叫我,今天……我是不是应该去向皇后请安啊?” 苏楹又说道。 “按照规矩应当如此,不过皇上已经派人去与皇后说了,贵人可明日再去请安。” 说完,玉璃便端着空盘出去了。 苏楹心里嘀咕,这皇上好生奇怪,昨夜那般无礼,怎么早上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赐香汤在偏殿沐浴,连皇后的安也都不用请了。 呵呵,大概他也知道他昨晚做的事情过分了吧,愧疚了吧,他像个禽兽一样折腾了她一整夜,能安心不管了? 想到这里,苏楹苦苦一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是皇上再叫她侍寝……她想死。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玉璃轻声走进来,“贵人,两刻钟到了,奴婢伺候你起身吧。” 苏楹点点头,有人伺候的感觉倒是不错,就是还有些别扭。 然后,苏楹便被送回了烟雨轩。 烟雨轩院内,跪着四个丫鬟,四个太监,看上去年纪都很小,尤其是那几个小太监,八九岁的模样,又瘦又小。跪在那里叫人看着颇为心酸。 苏楹此番没有带贴身丫鬟进宫,她只能在这几个丫鬟挑两个近身伺候。 于是,苏楹便一个一个跟她们对视起来,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经历多的跟经历少的人,眼睛看上去是不一样的,很快,她便定了丫鬟青鹂、青燕做贴身丫鬟,年纪是小了点,不过该是没有伺候过主子的。 剩下兰花和兰草,没得选,只能做粗使丫鬟了。 四个小太监分别是小亭子,小邓子,小李子和小成子。 “烟雨轩暂不定谁为首领太监,看谁的表现好,谁对我忠心,这样吧,这几个月你们轮流来当一回,你们几个丫鬟平日里也给我留意着点他们。自古后宫争斗厉害,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不忠,谁要是敢帮着别人算计我,一旦叫我知晓,我不仅会追究你,还会追究你的家人,不要想着谁能护住,我虽出身不高,但也不影响我手长,不影响我心狠。都听明白了吧?” 苏楹这一番见面词是早在沐浴的时候就想好了的。 “奴婢(奴才)必定尽心竭力伺候小主,对小主忠心不移。” “好了,都起来吧,里面收拾的怎么样了,缺的东西可都补上了?” 太监小成子忙回话道:“禀小主的话,都已收拾妥当,今儿一大早皇上就派人送来了许多赏赐,请小主进去瞧瞧。” 还未进屋,便见一小太监低着头跑过来:“见过苏贵人,苏贵人吉祥,皇后请贵人过去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还没开始就…… 苏楹应约去见了皇后,正当他们相谈正欢的时候,来了一个小太监,是董鄂妃那里的下人。 小太监带来了一壶酒和一些糕点,说是亲手做的,让她们尝尝。 苏楹的记忆就止步于此了。 “苏楹!!!你在哪里?” …… “啊!”苏楹从床上惊醒,“谁在喊我!”苏楹头上冒着冷汗。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 苏楹听见有人喊她小姐,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了一下,自己正躺着一张雕木刻花床上,盖着镶金线的被子。 “这是哪里?这又是些什么人?” “我不会被拐卖了吧?还是再次穿越了?果然是一入深宫难似海啊!到处都是套路……”苏楹心里一怔,吓得脸都快绿了,努力回想着发生什么了,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头好疼啊!”苏楹按着头部,依稀记得自己像是被火狠狠烧了。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一个月了,老爷和夫人还以为你……”服侍苏楹的丫头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时候屋子里围了满满的人,小姐醒了以星火燎原之势迅速传遍整个侯府。 “楹儿,你总算醒了,额娘以为你要永远离开我了,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我的宝贝女儿终于醒了!”侯爷夫人热泪盈眶,仅仅握着苏楹的手。 侯爷也在一旁高兴地难以言状。 “元恺,传令下去,今天我要大摆家宴,来庆祝我的宝贝女儿康复!哈哈……”侯爷难以抑制激动之情。 “是,侯爷!”冷元恺抱拳而下。 他是侯府的家丁,为人忠厚老实,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因为那时候家里穷,养不起他,被侯爷收养,小伙子今年二十有余,是侯爷的得力助手,之所以还是个家丁,是因为侯爷想继续磨练磨练他,元恺却毫无怨言,甘心做一个家丁。 他知道自己的这条命都是侯爷的,自己也不该有什么奢求了。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小姐醒了”的喜悦中,只有苏楹,她感到这一切非常陌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心中一千个疑问。 她试图起身,却被一阵胀痛弄得只好仍然躺着不动,感觉身体好像受过很大的狙击。但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老爷,夫人,小姐再歇息数日便可如往常般步履如轻燕了。”大夫缓缓说道。 苏楹只是说了声“谢谢”便闭上眼睛,装作睡了。 “老爷,夫人,小姐还需要静养,在下先行告退。”大夫作揖而退。待大家都走了后,苏楹睁开眼睛,喊了丫头过来。 “小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秋彤一定尽心服侍小姐。” “你叫秋彤?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吗?我现在记忆一片模糊。”苏楹低声问道。 “小姐,你怎么连秋彤都不认识了,秋彤从小就陪你一起长大啊,你是苏府的千金,苏楹,小姐!”秋彤委屈地说道。 “苏府?”苏楹吃惊的问道。 “对啊,小姐,你是苏府的千金!” 苏楹沉默着,难道自己以前点点星星的记忆真的是错觉?为什么记忆里的自己不是生活在这里?为什么在昏迷中依稀有人喊她苏楹?为什么自己不认识侯府里的人了? 在悉心调养下,苏楹渐渐的恢复了,在这期间,侍女秋彤寸步不离的紧跟在她身后,秋彤跟她也差不多一般大,长得浓眉大眼的,颇有灵气,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苏楹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渐渐习惯了她在自己的身边,秋彤对她的喜好相当清楚,苏楹也越来越喜欢秋彤了。 这天天气晴好,苏楹大病初愈,气色也好了很多,“秋彤,我们今天出去透透气吧,天天待在府里好闷。”苏楹对秋彤说。 “好的,小姐,小姐想去什么地方,秋彤陪小姐一起去。”秋彤甜甜的说道。“我不知道,我对这里不熟悉。”苏楹无奈的说。 “那我带小姐去集市上逛逛吧,今天恰巧每年一度的庙会呢,肯定会很好玩的。”秋彤已经习惯了小姐失忆什么都记不清了。 集市上,闹闹喧喧,人来人往,苏楹在秋彤的陪伴下百无聊赖的闲逛着,自从她醒来,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实在是闷得狠,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然一切都是陌生的。 走着走着,苏楹看见前方有一位老者,摇杆三尺,一张白旗上写着“命中注定”四个大字,白须自然下垂有一尺不止,相貌倒是十分平易近人,苏楹不知不觉走近了,老者发现苏楹好奇的看着他,便微微一笑,招呼苏楹坐下,苏楹便坐下了。 “姑娘年芳几何?”老者问道。 秋彤向来不相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无非就是骗人的,便拉着苏楹准备走开,“小姐,不要相信他,这些人都是骗人的,我们还是赶着去庙会吧。” “秋彤,我们就坐下来听听嘛,反正不急啊。” 秋彤只得同意了,老者面容依旧平和,微微一笑,“小姐生辰八字可否告诉老朽?” “我……我不记得,我现在脑袋里很混乱,只是有些记忆的片段。”苏楹为难的说。 “哈哈,小姐不必告知,老朽已知。”说着老者摸摸胡子,满意的笑了。 这让苏楹和秋彤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喂,你说你知道了,那你说说我们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秋彤满脸不屑。 “姑娘不要着急,一切自有天意。”老者仍是面不改色。 “您是否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苏楹恳求道,她从老者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种信心十足的感觉,所以直觉告诉自己,这位老者肯定能解开她的迷惑。 “小姐出生时正值大雪飘飞,所得伊人,清新素雅,雪里飘香,时分惭惭。故名:苏楹,此得苏楹。”老者慢吞吞的说道。 “不要以为你说出我们家小姐的名字,我们就真的相信你,我们苏府是大户人家,认识我们小姐很正常,倒是你这个糟老头,无非就是想打着神棍的幌子骗吃骗喝罢了,哼,我们才不吃这一套!” “秋彤,不得无礼!”苏楹喝斥到。 只有苏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老者似乎知道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有缘再见 “刚刚秋彤冒犯前辈了,我代她向您道歉,十分抱歉。” “小姐果然知书达理啊,小姐不必道歉,老朽自知自己资质不够,还妄加揣测小姐生辰,实乃老朽的过错!还望小姐恕罪。” “前辈谦虚了,你说的其实很对,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疑惑,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小姐还是好好的活在当下吧,别的不记起来,反而是件好事。”说完老者拂袖而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无影无踪了,苏楹还想着问点什么的,可是老者已经消失了。 “小姐不要多想了,区区江湖道士,不足为奇,我才不会相信他们说的呢。”秋彤想着吹了一下耷拉在额头的刘海,样子既调皮又可爱。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家丁冷元恺看到,他忽然发现此时的秋彤是十分讨人喜欢,虽然这个姑娘平时大大咧咧,但是心思细腻如水。元恺不知何时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 “元恺哥,你怎么来了?”秋彤眼尖,在人群中发现了高大魁梧的元恺,便扯着嘹亮的喉咙,兴奋的喊了起来,其实两个人相隔的并不远,秋彤一向就仰慕元恺,一表人才,为人稳重,又深得侯爷喜爱。 “在下见过小姐!”元恺双手抱拳,“侯爷听说小姐出来看庙会,特地吩咐我来保护你们的安全。今天人多嘈杂,你们要小心些。” 元恺一身正义,语气都那么富有磁性,秋彤可真的是心花怒放。 “你们以后看见我,不要总是这么客气,不需要行什么礼的。”苏楹不好意思的说道。 “哪里的话,我们见到小姐行礼是该有的礼节。” 元恺虽然出生低贱,但是丝毫掩盖不了他不凡的气质,苏楹知道这个人忠厚老实,对他也是十分的信任。 “我们快点走吧,庙会都要开始了!”秋彤兴致勃勃地催促道。 三人很快便到了举办庙会的地方,真的是人山人海啊,好不热闹。有猜灯谜的,卖字画的等等,秋彤本来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对此场景,更是不亦乐乎!连连拍手叫好。 苏楹心里一直在想着刚刚那个老者的话,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然而这一切,元恺都看在眼里。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元恺关切的问道。 “没……没什么。”苏楹不知道怎么回答元恺的问话,只得连连否认。 “小姐,快看!那里还有猜灯谜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秋彤没有注意到苏楹脸上的忧郁,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 秋彤拉着苏楹和元恺来到猜灯谜的地方,随手摘下一盏红灯笼。 “两眼外秃大嘴巴,有个尾巴比身大,青草假山来相伴,绽放朵朵大红花。”这是什么啊,秋彤给苏楹看了看。 苏楹想了想,随口说道,“是金鱼吧!” “对哦,对哦,多巧妙啊,我怎么没想出来呢,小姐好厉害!”秋彤笑颜如花。 元恺看着活泼可爱的秋彤,心中满是幸福。 三个人正玩在兴头上呢,苏楹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与忧虑,今天天气很好,恰逢庙会,人的心情自然会好很多。 苏楹一个转身,准备看看旁边的秋彤,不慎被人绊了一脚,苏楹“啊”的一声,摔到了正在猜灯谜的犹修竹身上,犹修竹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楹已经倒在他怀里了,一阵清香袭入犹修竹鼻孔,淡雅却耐人寻味,秋彤和元恺见势立即扶起苏楹。 “小姐,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秋彤和元恺同时问道。 苏楹连连说没事,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犹修竹,他高高的鼻梁,浓浓的剑眉,浑身透露着器宇轩昂的魅力,实在是天下美男啊,苏楹心里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刚刚不小心摔到,撞到公子了,非常抱歉!“ “小姐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犹修竹被眼前这个不施粉黛,却貌若天仙的女子吸引住了,漂亮的女子他犹修竹见过不少,但是长得像这样清凡脱俗的却是第一次见。 “少爷,你别到处乱跑了,老爷下令,命你三天不得出门,你再这样,小的们又要受责罚了。”小耀子喘吁吁的跑来。 犹修竹听得眉头都皱眉到一起了,无奈只得跟着回去。回去之后只怕再出来就难了,眼前的这位姑娘,恐怕再无缘分相见了。 “小姐,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虽然犹修竹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自己又不会有机会与她再相见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楹。” “我叫犹修竹。有缘再见了。” 两人匆匆道别,犹修竹就随着小耀子回去了。 苏楹和秋彤也回府了,得知小姐今天差点摔倒,夫人大发脾气,“秋彤,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姐大病初愈,万一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苏府夫人涂氏并不是个尖酸刻薄之人,平日里对待下人也是极好,只是在女儿中毒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自己真的是心力交瘁,生怕宝贝女儿再有个好歹,否则她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夫人,秋彤知错,下次一定会注意的。”秋彤啜泣道。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冒失了,上次小姐生病,也是你贪玩,才中毒昏迷不醒的。你要是在这样,以后就永远不要服侍小姐了。”夫人生气的说道,心里其实也不认责怪秋彤,这孩子挺机灵,平日里对苏楹的照顾可算是尽心尽力的,苏楹中毒那段时间,秋彤没日没夜守在小姐身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娘,不要责怪秋彤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苏楹看秋彤一直在啜泣着,实在不忍心,再说了也不关秋彤的事啊,为什么自己摔倒了都要连累大家呢?苏楹心情沉重。 “好了,竟然小姐为你求情了,那就算了吧,下次一定要注意。”夫人语气缓和了好多。 秋彤随着苏楹走回闺房,刚一到房间,苏楹就把门插上,招呼秋彤坐到自己旁边,神神秘秘的,秋彤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秋彤,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小姐,秋彤什么都会答应小姐的。”秋彤脸上的泪珠还未擦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天助我也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经过今天的事情,我知道若我有个万一的话,我周围很多人都会受到牵连的,就让大家都以为我已经完全好了,秋彤,你一定要答应我。”苏楹小声的问道。 “可是小姐,你失忆了,如果不及时治疗,误了时辰的话,那秋彤岂不是犯下大错了,秋彤希望小姐健健康康的。”秋彤面露难色。 “没事的,你记得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夫人,也就是——我娘。”苏楹再三嘱咐道。 “好了,秋彤,我想休息休息,你能不能出去一下?”苏楹每次都是以商量的口气跟秋彤说话,从来没有命令过她。 她向来就喜欢小姐,自小姐大病初愈后,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对自己却越发好了。 秋彤走出房里,轻轻扣上房门。 苏楹在房里想着今天发生的所以事情,她还在回想着今天遇见的老者以及老者对她说的那段话,不觉想的入神了,又想起了今天偶遇的那位公子。 “为什么那个人感觉那么熟悉,在哪里见过呢?”苏楹心里犯着嘀咕。 那个人似乎曾经离自己很近,又很远,捉摸不透,可是自己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实在是好让苏楹揪心啊,难道自己以后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不知过了多久,秋彤轻手轻脚端来了晚餐。 小姐自从生病痊愈后,每餐都要在自己房里吃饭,她不认识这里的人,感觉跟侯爷和夫人一起吃饭太别扭了,侯爷和夫人应允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秋彤轻手轻脚走进房里,见小姐是醒着的,便叫小姐起身吃饭了,苏楹正被自己的问题困扰着,那有什么心情吃饭,只说了声,“放着吧,我一会就吃。” 秋彤放下晚餐,心想着小姐肯是今天玩得累了,又受了惊吓,便只嘱咐一声,“小姐尽快吃了,免得一会凉了。” 就又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了。 犹修竹跟小耀子回到府里,心里窝一肚子火,他讨厌这里的一切,一切都那么压抑,如今连自己的自由都限制了,真是受不了了,死老头子,犹修竹心里暗骂道。 犹修竹呆呆的躺在床上,心里一片混乱,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呆了多久了,这犹府里的人都那么严格,可惜犹夫人走得早,要不然在闯祸时肯定会有个人出来维护自己,也不用被限制自由了。 犹府里后花园的池塘边,易秋缓缓走来。 “哼,什么?大少爷今天又跑出去了?”一个身穿华丽旗袍的贵妇一边喂食池塘里的鱼,一边问道,还不时用手捋捋自己的发髻,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这个易秋正是犹老爷的二房,年纪不过三十岁,却一副老成世俗的模样,满脸的胭脂味散发的气味让人销魂,一双犀利的凤眼,袅袅的身材倒也显得风姿绰约,总的来说是倾国倾城的角色,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嚣张跋扈。 “夫人,是这样的,大少爷今天偷偷跑出去的事情传到老爷的耳朵里,老爷大发脾气,现在老爷对少爷可是越来越失望了,犹府马上就是夫人的天下了。”管家越宏放在阴森的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好,干的不错,哈哈,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的。”易秋大笑着,胜券在握的感觉真的不错。 就在一个月以前,犹老爷奉召入朝,许多天都不在府里,她命令越宏放在在犹修竹的饭食里下毒,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据说中毒者在七日内行为反常,最后暴毙而死,神不知鬼不觉,易秋擅长解毒,也就自然会制毒。 “没想到那小子命大,我用祖传的制毒秘方都没能杀了他。”易秋说的咬牙切齿。她向来视犹修竹为眼中钉,她的心狠手辣与她的外貌实在不相符。 “夫人别担心,大少爷自从恢复后,现在可是性情大变,以前还天天读书,为人温文儒雅,现在他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只知道出去跟女人厮混,老爷对他现在越来越失望了,我们现在不必担心。”越宏放在讪讪一笑。 “会不会他已经知道我们的阴谋了?故意装作这样子来保全自己的?”易秋警惕起来了。 “想必是不会的,少爷是个孝顺的人,每逢初一十五必会到他娘亲那里上香,昨天是十五,又恰巧是她娘亲的祭日,我暗暗注意了,少爷并没有去祠堂给他母亲上香,所以,他可能是真的失忆了。” “哈哈,实在是老天助我也!”易秋把握十足的笑了起来。只有自己再为犹府生个儿子,一切的荣华富贵边都是自己的了。 “这实在是天下一大乐事啊!”越宏放在一张谄媚的嘴脸。 他们俩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这一段话正巧被路过后花园的应怜露听到了,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她万万没有想到秋姨娘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还有那个越宏放在,原来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应怜露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知道要是现在被发现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了,干脆用手紧紧捂住嘴,蹲在一旁,可是由于紧张,竟然碰到了一旁的低矮树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应怜露吓出一身汗。 “是谁?到底是谁在那里?”易秋恶狠狠的声音从喉咙迸出。 应怜露依旧捂着嘴不敢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夫人莫急,我去看看便是。” “是谁在那里,赶快出来!”越宏放在提高了嗓音。 “喵,喵喵……”一只黑猫忽然窜出,吓了易秋一大跳。 “原来是只猫,越管家,我们回去吧,将这只猫扔出去。”易秋淡淡地说。 待她们走远,应怜露一下子愣在地上,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一向忠厚老实的越管家竟然会毒害少爷,可怜的少爷,自小没了娘亲,如今又这般遭人暗算。 “我一定要告发他们,不能让少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受这样大的委屈。”应怜露暗暗想到。 “不行,我这样无凭无据的,谁又能相信我说的话,只会自寻死路罢了,他们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到时候反而会连累了少爷。”应怜露再三权衡,还是觉得先回去跟母亲商量商量。 她的母亲兰含晴是犹修竹的奶娘,也是犹府前夫人的陪嫁丫鬟,犹修竹早年丧母,她便像对待亲生儿子般对待犹修竹,是个善良,且有勇有谋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她怎么样了…… “什么?那易秋和越管家竟然不知好歹,这般毒害少爷,想当初要不是夫人救了那越宏放在一命,他现在早已命丧黄泉了,夫人提拔他成为犹府的管家,他竟然与那易秋狼狈为奸。”兰含晴一听应怜露到处事实,气得恨不得剥了她们一层皮。 “娘,这是我路过后花园是亲耳听到的,是真的,没想到那秋姨娘平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原来竟是蛇蝎心肠。少爷他……他真的好可怜。”应怜露哀伤的说道。 兰含晴沉默,双眉紧锁,两眼凝重的注视着窗外。 “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少爷在犹府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又会怎么对付少爷呢,我们要不要告诉老爷这一切。”应怜露打破沉默。 “怜露,切勿轻举妄动,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少爷,他要是知道了又得闹出一场风波,反而打草惊蛇。” “怜露听娘的。” “怜露,你要记住,在任何时候,都要誓死保护少爷,夫人对我们恩重如山,如果我不能保全少爷,我在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夫人。” “娘,怜露知道!” “快随我到少爷房里去,我将看门的人灌醉,你拿些换洗的衣物,偷偷把少爷送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切记,不要让易秋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伤害少爷,少爷现在的病情还没有完全好,只怕留在犹府是要雪上加霜了。”兰含晴沉重地说着。 “可是,老爷下令不允许少爷外出啊,怎么办?” “老爷那边我自会想办法,毕竟我在犹府待了有些日子,且与夫人情深意重,老爷看在的夫人情分上,想必不会让我为难的。” 犹修竹一听应怜露和奶娘要将自己带出去,简直开心的不得了。在这鬼地方待的都厌烦死了,总算可以出去了。 “少爷,你这段时间好好地在这里待着,这是我叔父以前的一座老宅,自我父亲去世后就一直空着,久无人居,虽然有些脏乱,但是生活用房各项都还算齐全,委屈少爷了!这里地理位置相对来说较偏僻,不易被易秋他们发觉,否则必会遭来杀身之祸。”应怜露一最快的速度为犹修竹准备好了一切。 “应怜露,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事的,你快回去吧,剩下的一切交给我自己弄,你早些回去,这样才不会被人发觉我逃出来了啊。” 应怜露走后,犹修竹安逸的躺在刚刚铺好的床铺上,再也不用在犹府受这样那样的制约了,犹修竹内心一阵自在。 喜滋滋的,犹府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是里面空气压抑的人想死。还有那个秋姨娘,虽然表面上对犹修竹赞许有加,但实际上总在背后搞鬼,让他禁足的馊主意,也是她易秋在犹老爷面前“美言的”。 犹修竹自然是相当讨厌那个表里不一的女人。自己中毒的事情他还不知道是易秋干的,确切的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中过毒。 只记得当时醒来的时候,只是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一般,身体也并不感觉不适,周围的人也是极其陌生的。 大家都在她的床前哭,尤其是易秋哭得实在是伤心,嘴里还不断叫着“少爷,少爷。”犹修竹醒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群陌生的人,当时还对这个哭得很伤心的易秋抱有极大的好感,毕竟她的美貌是女人都无法抗拒的,更何况是男人呢。 现在想想易秋,又把她之前的假惺惺联系在一起,犹修竹只是彻底佩服那女人的演技了。 易秋也是当时哭得伤心,心里其实无比开心,她用手帕遮住了从嘴角扬起的一丝奸笑,嘴里同其他人一样,喊着少爷的名字,当时郎中已经宣告犹修竹死亡了,可是此时外面忽然红光四起,有一束金光冲入犹修竹的身体,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只有兰含晴,犹修竹的奶娘,嘴里露出一丝微笑。 兰含晴心里暗暗惊喜,她知道老天一定不会让少爷就这么死的,她以为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苍,犹修竹中中毒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为少爷祈求。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犹修竹醒了,完全不像中过毒的人,像是重生了般,犹修竹醒来时只是感觉头很痛,周围哭声一片还真是把他吓住了。 犹修竹回忆着这一切,在自己醒来之前的事情,他一概都不记得了,脑袋像一张白纸一样空白。但是犹修竹在心里总感觉自己不是个男的,可是自己又有男的该有的东西。 犹修竹忽然又想到那天偶遇见的女孩,苏楹,不禁陷入遐想。苏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可真是个超级美女。 想着想着,天色已经近黑了,忽然外面传来一声窸窣的声音,“什么声响?”犹修竹心里有些疑问。这个地方偏僻,远离闹区,周围又只有这一户,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出来觅食了,再说这破地方又没有什么东西,小偷应该也是不会来光顾的。犹修竹又放心了。 可是正在这时,又响起了一声脚步声,踩着外面的木板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声音,“这不会是有鬼吧?这荒郊野外的。”犹修竹心里想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在作祟。”犹修竹壮壮了胆,决心开开门出去看看。哐当一声,门被犹修竹踢开,他之所以弄这么大的声响,是想让外面的不明生物知难而退。 “啊!你是人是鬼?”犹修竹被一个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的人吓了一跳,看不出到底是男是女,那人的面部表情在这夜色中显得恐怖极了,犹修竹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让自己郑定了下来。 那人也是被犹修竹的举动吓了一跳。透出惊恐的神色,随即跑向了与犹修竹住的房间相对的西厢里去了,犹修竹见那人这样的举动,料想他应该不会是鬼,是个乞丐罢了。 “这人一直住在这里吗?为什么刚刚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他到底是男是女啊?可是为什么这么惧怕我呢?我长得并不恐怖吧!“犹修竹自言自语道。 想起刚刚应怜露送他来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在周围转转,况且这房子已经废弃了这么久了,有乞丐在这里也是正常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暴雨 犹修竹想刚刚那个乞丐,应该是出来找东西吃了,自己来这里了,他肯定是由于害怕一直没敢出来,所以晚上才出来。 犹修竹试图接近西厢,看看那个乞丐在干什么,可是西厢的窗户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好不透光。很神秘的感觉。 “兄弟,你是不是饿了?我这里有东西吃,你出来,我给你啊。”犹修竹朝里面喊道。他不知道这位到底是男是女,暂且称他为兄弟吧,要是他是个女的也不会显得自己过于冒昧,犹修竹心想。 依旧不见任何声响,犹修竹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应怜露为他准备的食物,拨出一份,想西厢走去。 “我把食物放在你门口了,你出来自己拿,我回房去了。”说完犹修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留出一条缝隙,他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出来拿东西,顺便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果然,西厢的门开了,那个人先是警惕的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什么异常,随后以剑一般的速度拿了食物,犹修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只听得一声门响,西厢的门已经关的严严实实了。 犹修竹只好就此作罢,不过他感觉着还挺好玩的,至少这又在自己空白的记忆上抹了一笔色彩。犹修竹满足的爬上了床。慢慢的进入梦乡了。 然而,在所有人睡得正熟的时候,有一个人却依然睡不着,注定又是一个不妙的夜晚,住在侯府的苏楹还在为自己的身份纠结着,苏楹?苏楹?她开会踱步,嘴里默念着,这个事实这几天一直困扰她,她是个固执的人,可是有没有人能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那个老者,想起他说话时肯定的眼神,想起了被自己撞了的犹修竹,像极了自己生命的某个人,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此刻,她忽然疯狂的想念这个只见了一面的犹修竹。 苏楹靠着窗,双眼凝视着今晚的月亮,月亮是如此的皎洁。让人神往,苏楹此刻又想到了嫦娥。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苏楹轻叹一声。 阳光直直的射进了犹修竹的房间,折射出点点光影,犹修竹伸了伸懒腰,这一觉睡得挺舒服的,该起床了,说着他穿好了衣服,准备享受一下这里的新鲜空气,打开门,几个果子随着门的打开滚进了房里,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这里只有犹修竹和昨天的那个乞丐,果子一定就是那个乞丐送来的。 昨天犹修竹给了他一些食物,他今天就还过来这些果子,想必这个小乞丐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犹修竹心想着。捡起果子擦了擦就开始吃了,味道还不错。 犹修竹发现那个乞丐,正透过门缝看着自己呢,在发现犹修竹注意到自己后他又立刻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你不用那么怕我的,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出来吧,好不好?”犹修竹开口说道。 过了一会,西厢的门开了,乞丐慢慢走了出来,犹修竹发现这个人身材比较娇小,同时注意到她没有喉结,想必应该是个女的了,她的脸上一片漆黑,倒不是因为她长得黑,看她那白皙的脖子就知道了,好像是故意这么做的的,可能是一个人出门在外,出于保护自己,所以丑化自己吧,犹修竹心想道。 “我叫犹修竹,其实我失忆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但是大家都叫我犹修竹,所以暂且就叫犹修竹吧,你呢?叫什么啊?” 端木紫竹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清澈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于是顿了顿神。 “我叫端木紫竹。”只浅浅的回了这一句。 “你好端端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沦落到成为乞丐的地步?”犹修竹狐疑的问道。 “你才乞丐,怎么说话呢你?”端木紫竹白了犹修竹一眼,那表情与自己黑乎乎的脸搭配的挺滑稽的,犹修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端木紫竹不悦,感觉自己受到了侵犯一样。 “没什么,只是你的脸太滑稽了,你要不要去洗洗脸。”犹修竹晓得更欢了。 “你竟然嘲笑我,我就不洗。”端木紫竹虽然这样说,但是还是挺在意自己的形象的,况且她现在也认定这个犹修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了。 “我不笑了,你去洗洗吧,我今天想去街上逛逛,你要不要一起去?如果去就快去洗洗,我等着你,我可不想带个小黑人一起,会引来注意的。”犹修竹做了一个鬼脸。 良久,端木紫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出现在犹修竹面前,脸上还有点点水珠,映衬着她白皙标致的脸蛋,颇有清水出芙蓉的美丽,犹修竹没想到原来这个黑鬼竟然如此美丽,怪不得她要伪装自己,犹修竹内心一阵惊叹。 “我们出发吧!”犹修竹拉起端木的手就走出了老宅,犹修竹一向洒脱不羁,感觉自己牵着端木的手没什么奇怪的,可是端木紫竹确实非常不好意思,脸红到了脖子跟。 犹修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冒失了,赶忙放开了她的手。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啊,你别在意,我可不是想占你便宜的。” “没事啦,知道你不是坏人。” 街上人来人往,犹修竹到上次遇见苏楹的地方,期待再次相见。 “轰……”从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忽然之间乌云密布的,“没有等来佳人,却等来了暴雨,倒霉!”犹修竹骂道。 “我们快回去吧,免得淋湿了。”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就跟女人似的。”犹修竹暗骂道。 “前面有个山洞,我们进去避避雨吧!”他们快速的跑进了山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呢。这里有些干柴,我们取火吧衣服哄干吧。”说着端木紫竹开始磨石块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我不喜欢啊 雨下的太急,俩人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端木紫竹女性的躯体凹凸有致的显露出来,在火光的闪烁下若隐若现,犹修竹努力让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似乎太龌龊了。 但是端木紫竹那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样子,实在是充满了魅惑。 “这不怪我,我是无辜的。”犹修竹不想承认自己有些邪恶。在心里暗暗说道。 “犹修竹,你在看什么?”端木紫竹抬头发现犹修竹火辣辣的眼神,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她感觉万分尴尬,天色这么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自己现在都近乎果体了,怪不得那犹修竹看的呆呆的。 “没……没什么啊,我只是到处看看,有什么奇怪的,这地方比较陌生,我四处看看,怕有什么危险啊。”犹修竹眼珠随即向四周转了转。 “想我犹修竹虽然喜欢美女,但绝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啊。只是多看两眼罢了。”犹修竹心里暗暗唏嘘。 “犹修竹,你喜欢我吗?”端木紫竹问道,犹修竹在微弱的火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是赤果果的暗示吗? “我可不上钩,刚刚就是看了她几眼,她现在肯定是在试探我。”犹修竹装作没听见。不回答。 “你说你是端木府的人,你为什么会像个乞丐一样,出现在老宅?”犹修竹转移话题。 “我爹把我许配了人家,那个人我一点都不喜欢,让我嫁给他,我怎么能同意,所以只得偷偷跑出来啦。无处可去,偶然看到那座老宅,见已无人居住,我便在里面住了。” “你也够大胆的,一个女孩子家竟然敢乱跑出来,你不怕遇到坏人啊?” “那也总比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要好。” “我去添点柴火。”犹修竹起身去拾柴火了,端木紫竹细细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见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俩人走出山洞,端木紫竹忽然一个踉跄,往犹修竹身上一扑,犹修竹正好手碰到她上身的敏感部位,不由得想起昨晚那落隐若现的躯体,又歪歪的想入非非。 “小姐,总算找到你了,这几天你都把老爷夫人急坏了,你不能再到处乱跑了啊,婚期将近,你该好好准备嫁给逢少爷了。”一个年纪稍长的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仆人向这边走来。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嫁人。”端木紫竹喊着。 “怎么又是来抓人的?”犹修竹想起那次跟苏楹的相遇,也是被人抓回去了,“这些仆人,怎么尽破坏好事呢?一点都不成人之美。” “小姐,你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个人照应啊。”老管家丰阳泽关切的说道。 “你们不要再让我嫁给什么逢少爷了,他,才是我的心上人,昨晚我们就是在这山洞度过的。 端木紫竹指着犹修竹,犹修竹吓得惊住了。 “你瞎说什么啊。”犹修竹急忙辩解,这下可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紫竹对他眨眨眼,暗示他不要出声,犹修竹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气得只白端木紫竹,“在该死的端木,我的名声都毁了,这可是欺负良家少女啊,昨晚出了多看了她几眼,其他的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犹修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小姐,你怎么如此糊涂,竟然与他孤男寡女的共处,这要是传出去怕是遭人笑话啊。”丰阳泽捶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皱。 “我不要回去,我就是不回去。” “那小姐,恕老奴得罪了,资浩旷,庞弘伟,把小姐带走。”丰阳泽不得已下令。 “犹修竹,救我!”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犹修竹不满。 “这位公子,这是我端木府的家事,希望您不要管。”丰管家忍住气,眼前这个小毛子竟然昨晚跟他家小姐在一起,他实在对这个男人不抱什么好感。 紫竹被带回了端木府,丰管家只说是在山洞口发现了小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要是被老爷知道小姐与别的男人共处了一晚,老爷肯定大发雷霆,后果不堪设想。 “为什么要带我回来,我不要在这里,不要!”紫竹大发脾气。不断地叫着。 “你这是什么话,这里才是你的家,你连爹娘都不要了吗?竟然如此蛮横。”端木老爷略带责怪的语气。 “老爷,不要动气,紫竹只是一时淘气,她以前都是很懂事的啊。”端木夫人劝解道。 “也罢,也罢,安珍,带小姐回房歇息去吧!”端木老爷摆摆手。紫竹在丫鬟安珍的带领下气呼呼的回到了房里。 端木老爷边抚摸自己的长胡子边意味深长的说道。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老爷恐怕是多虑了,紫竹只是一时冲动才离家出走的,况且她现在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也更需要自由了。”端木夫人莞尔一笑。 “嗯,是啊,我们的紫竹真的是长大了,也到了还出阁的年龄了。哈哈!”端木老爷这才欣慰的笑了。 “说起阳华,我可是相当满意呢,紫竹交给她我很放心。”端木夫人无比满足的说道。 “嗯,不错,阳华这个孩子我也是相当中意,跟紫竹又是青梅竹马。跟逢家的这门亲事实在是亲上加亲啊!” …… “为什么总是要把我当作犯人一样看着?”端木紫竹气愤地问道。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认为呢?老爷夫人都是为你好啊,况且你马上就要嫁给逢少爷了,这真的是喜结良缘啊,你就更不能到处乱跑了。”安珍一字一顿,喜笑颜开。 “安珍,可是我不喜欢她啊!”紫竹苦闷地说道。 “小姐,可是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啊,郎才女貌,安珍觉得是一段大好姻缘呢。” 紫竹不语,沉默了片刻,对安珍说道,“你说得对,安珍,我不应该太任性,我好久没有看到逢少爷了,不如你陪我去找他怎么样?” “小姐,你想通了真的太好了,逢少爷前些天就派人送来书信,要约见小姐一起赏花,我马上叫人去回复逢少爷。”安珍开心地拍拍手。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你有什么办法 紫竹嘴里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半路逃掉。 “安珍,离约见逢少爷的地方还有多远?”紫竹在轿子里探出头。 “小姐别着急,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我现在肚子有点痛,想去解手。”紫竹边说边哎呦的叫着。 “停轿!” 随着安珍的喊声,轿夫唰的停了下来。 “小姐,安珍陪你去吧。” “不用了,你们就在这里候着,我一会就好。”紫竹装作很急的样子。 安珍好久不见小姐归来,就寻了去,那里还有什么人影。 “不好了,小姐又跑了!”安珍急切地喊道。 “我们分头去找吧!安珍,你先回府告知老爷夫人。”庞弘伟吩咐道。 …… “什么人,疯疯癫癫的,撞到我们家小姐怎么办?”秋彤不客气的指责着。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紫竹连连道歉。 “发生什么事了,秋彤?”苏楹掀开轿帘。 “小姐,她刚刚差点撞翻了我们的轿子。” 苏楹随即看了看慌慌张张的紫竹,“这位小姐,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匆忙?” 紫竹一看后面,庞弘伟已经带着人快要接近这里了,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追杀我,救我一命!” 苏楹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快,到我的轿子中,我将你一起带去侯府,那里很安全。” 紫竹心里乐开了花,连连点头。 紫竹随苏楹来到她的闺房,苏楹很是开心,终于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了,秋彤虽然贴心,但是她并不理解自己。 “你为什么会被追杀啊?”苏楹关切的问道,但是紫竹并不说话。 “你不要害怕,我叫苏楹,这里会很安全的。” “我叫端木紫竹。”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吗?”苏楹小心地问道。 “其实……其实我并不是被人追杀,我从家里逃出来了。”紫竹低着头。 “啊?你为什么要从家里逃出来啊?” 苏楹一听这个娇弱的女子竟然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在好奇之余还有极大的佩服,自己虽然不忍这里一切,可还是没有敢逃走的勇气。 紫竹的再次出逃引起了端木府的轩然大波,管家丰阳泽立刻想到不久前在山洞跟小姐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心中暗想肯定是他又带走了小姐,心中万分恼火。 “老爷,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丰阳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梁老爷此时已是气愤不已。 “寻得小姐那日,我见……我见她与一位陌生男子在一起,小姐还说……还说……” “小姐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快快道来。” “小姐说她那男子是她的心上人,老奴猜测,小姐定是去找那陌生男子去了,只要找到那陌生男子,便可得知小姐的下落。” “竟然有这等事,为何刻意隐瞒,丰阳泽,你该当何罪?” “老奴知罪,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怕坏了小姐名声,不得已为之,老爷恕罪!”丰阳泽双膝跪下。 “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衷心的份上,这件事就暂且不追究了,你且快快带些人马,定要安全带回小姐,至于那个陌生男子,本相定要剥了他一层皮!”相爷狠狠捶了一下桌子,上面的青花瓷砰砰作响。 丰阳泽带着一群人来到上次寻得小姐的地方,见山洞旁边的草又被踩踏过的痕迹,丰阳泽那伙人便顺着这痕迹一直寻了去,走到一座老宅前,只见东厢像是有人住过的迹象。 “丰叔,我们不妨到里面去瞧瞧,走了这么久了,进去讨口水喝吧,小的们现在是又累又渴的,实在需要休息一下。”资浩旷甩了一把额头的的汗珠。 “也是,大家辛苦了,我们进去休息休息吧!” “里面有人吗?”丰阳泽敲着东厢的门。 犹修竹揉着惺忪的双眼,在外面就是好,睡到日晒三更也没人叫。 “谁啊?”犹修竹下床准备去开门。 “好啊,竟然是你小子!说!我家小姐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了上次跟小姐在一起的陌生男子。 丰阳泽气不打一处来,一口咬定就是犹修竹把紫竹藏起来了。 还没有等犹修竹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一伙人粗鲁的按倒在地上了。 真是倒霉,一早上就被人抓起来了,那个紫竹真是个害人精,犹修竹想着就苦恼了起来。 “这位大叔,你是不是误会了,你家小姐上次被你带回去后,我就一直没见过她啊,还怎么能把她藏起来呢?” “哼,你少装蒜,别以为装作可怜的样子,我就会放过你,我家小姐又失踪了,如果不是来找你了,那又是去哪里了?”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啊,我跟你家小姐本来就不熟,再说了,她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啊?”犹修竹再三解释。 “那天她说你是她的心上人,如果她不是来找你了,又会去哪里?”丰阳泽不依不饶。 “不信的话,你们自己搜吧,这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搜得到我就认罪。”犹修竹不耐烦的说。 “我是自然会搜的,庞弘伟,资浩旷。”丰阳泽使了个眼色,他们二人便寻了去。 一番搜查未果,犹修竹想总算可以沉冤含雪了,暗暗自喜。 “小子,虽然我们没有在这里找到我们家小姐,但是你也段段脱不了干系,随我回相府去。”丰阳泽愤愤的说。 犹修竹这次是真的绝望了,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落得如此境地。 “端木紫竹,你真的是要害死我了,你到底在哪里,我都被你冤枉死了,真是后悔认识你,我又失去了自由。” 犹修竹暗想,又奈何不了这群人,自己现在是孤掌难鸣,又打不过他们,只得乖乖就范,随他们回相府去。 此时紫竹正在侯府里跟苏楹踢毽子呢,二人兴趣相投,此时正玩得开心。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哇,紫竹,你好棒,一下子踢了一百有余,我这下肯定是超过不了你了。”苏楹羡慕地说道,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容。 “哪有,你也很厉害啊,你这次说不定就会比我多好多呢,苏楹,真高兴认识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紫竹很开心的说道。 路过花园的侯爷和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欣慰的笑了。 “老爷,我们楹儿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跟楹儿一起的这个女孩,不如就留在府里吧,她跟楹儿像是极有缘分,一来想必她也是无家可归,二来也正好也可以跟楹儿做个伴。”端木夫人温婉地说道。 “夫人说的极是,好极了,就这么决定了。”相爷满口答应。 ……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要干嘛?”犹修竹被带回了相府,心里一万个冤枉,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目瞪口呆 此刻他忽然想到了,不知道被带到相府后,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出去了。 “跪下,还不快快拜见相爷?”丰阳泽吼道。 犹修竹斜着眼睛看了一下立在正堂上的相爷,一脸的严肃,像是要吃人,犹修竹吓了一跳。 “这位相爷,我可是真的没有见过你家小姐,你快点放过我吧,在这里实在太无聊了。” “闭嘴,你这黄毛小子,竟敢对本相如此态度,说!我的紫竹在哪里?否则我要让你过永无天日的日子。” “你们这些人可有意思?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犹修竹气到了极点。 “本相就是王法,若不是你,我的紫竹怎敢做出如此任性之事,三番两次出逃?来人呐,将他带入牢中,紫竹没找到之前,谁都不能放出他,否则,家法处置。”相爷甩了一下袖子。 “端木紫竹,你现在真的是害死我了我!我还真是交友不慎啊!”犹修竹此时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怜露,你将这些衣食快快送与少爷,这几天易秋还不会知道少爷已经出逃,她现在又在磨合着怎么对付少爷,我现在得想办法缓缓他们,不让他们发觉异常,我得尽快找出他们毒害少爷的证据,至于老爷,这几天一直忙着公事,想必暂时不会发现,你要快去快回,不要被人盯上。”兰含晴叮嘱着应怜露。 “怜露知道,一定会保证少爷的安全!”应怜露随即出发,到了老宅,哪里还有什么人,房间里还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杯子碎了一地。 “糟了,少爷不会被绑架了吧?”应怜露拾起破碎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新鲜的茶渍,应怜露闻着茶的味道,她对茶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推测出应该是昨晚才泡的茶,铺盖还没有来得及卷起,说明是大早上少爷还没有起来时,就遭人袭击了,应怜露越发相信自己的推测,正准备立即回去禀告母亲。 忽然发现门口有一张铭牌,上面用隶书写着,“相”,应怜露有个远房表亲就是相府的丫鬟,昔日谈闲之时,得知相府的二级以上的家丁都会佩戴铭牌,有了这一线索,应怜露便有了些头绪,她是个顶能干的人。 可是他感觉非常奇怪,为什么相府的人,会无缘无故抓少爷呢?她来不及时多想。 应怜露匆匆赶回去,跟母亲说明了情况,“娘,我现在得立刻去相府找安珍,打探一下情况。” 不一会儿,应怜露就到了相府,“安珍,你是否知道,为何你家相爷要抓了我家少爷?” 此时的安珍也是着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小姐已经失踪五天了。 “应怜露,相爷这次大发脾气,修竹少爷跟我家紫竹小姐的失踪有关,我现在不能跟你多说,整个相府现在都急的团团转。你快走吧,有时间我们再好好叙话。” “看来修竹少爷真的在相府了。”应怜露自言自语道,若有所思,缓缓走开了。 “怎样才可以救出少爷?为什么相府小姐的失踪,会跟少爷有关系呢?这一定是个误会,可是又该怎么办呢?这件事还不能让老爷知道,老爷要是知道恐怕又得天下捣乱了。”应怜露边走边想。 “应怜露,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啊?”秋彤提着一个装着小饰品的篮子喊道。 应怜露抬头一看,原来是侯爷府的秋彤,她跟秋彤实在一个凑巧的情况下认识的,那次秋彤在街上采购,被一伙歹徒看上,欲侵犯她,应怜露当时正好路过,从小习武的应怜露,对付这几个小毛贼,还是绰绰有余的,从此秋彤和应怜露就结下不解渊源。 “秋彤,在这里看到你了,实在是太好了,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应怜露想到秋彤是侯府千金的贴身丫鬟,而且早有耳闻,侯爷跟相爷素有交情,只要秋彤去求侯府千金,请求侯爷出面,相信一定可以救出少爷。 “你这样担心,出了什么事了吗?跟我无需这样客气,只要我能帮助你的我一定尽力去做。”秋彤诚恳的说。 “秋彤,实在太谢谢你了,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帮助我。”随即应怜露伏在秋彤耳边说了事情的原委。 “应怜露,我去求求我家小姐,侯爷向来最疼小姐,而且侯爷跟相爷又有深厚的交情,你别担心。那我现在立刻就回去了。”秋彤说完立即往回赶。 此时在侯府的紫竹,正和苏楹在池塘边喂食金鱼,玩的开心呢,“小姐,你和紫竹小姐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呢。”秋彤感叹的说。 “秋彤,什么事情这么急啊?”苏楹微微侧脸看着秋彤,脸上还带着笑意。 “小姐,秋彤能不能求你一件事?”秋彤带着恳求的语气。 “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嘛,有什么事啊?”苏楹说着,随手又扔给金鱼一点鱼粮。 “秋彤之前在街上遭遇歹徒,被犹府的应怜露所救,如今,他家少爷犹修竹因涉及相府千金失踪一案,被相爷囚禁了,侯爷与相爷已是多年交情了,小姐能不能想想办法说动侯爷,侯爷素日最疼小姐你了。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了,我还欠应怜露一份恩情呢!”说着秋彤扑通一声跪下了。 “秋彤,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回去跟父亲说说的。”苏楹在头脑里闪过那日与犹修竹相遇的画面,秋彤所说的犹修竹,会不会就是他?如今他有难,就算秋彤不说,被我知晓了,我也是一定会去救他的。 在一旁的端木紫竹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就是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有口无心的一句“他是我的心上人”,就给那个犹修竹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 相府千金失踪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都城,悬赏令都出来了,紫竹留在相府时随便杜撰了一个身世,侯爷和夫人看她跟自己的宝贝女儿那么投缘,所以没有太多的怀疑,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就会是相府的千金,侯爷虽然与相爷交好,但是却与相府的千金素未谋面,这一切就那么巧合的发生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密道 “天哪!那个犹修竹,现在肯定是恨死我了,我在他心中的形象,肯定现在已是残缺不堪了。”紫竹内心尤其担忧。 苏楹现在也是完全陷入了对上犹修竹的担忧之中,秋彤注意着小姐的表情,不知道小姐到底是愿意帮忙呢,还是不愿意,为什么小姐一会皱眉,又舒展微露喜色的,秋彤真是猜不透。 三个人完全陷入各自的心事中,沉默,沉默,还是沉默……只有池塘中间的小泉流水的声音。 “苏楹。”紫竹打破了沉默。 “啊?怎么了,紫竹?”苏楹回过神来。 “其实,我就是相府的千金,我之前所说的身世都是假的,我不想在相府待着,我不想嫁人,只是没想到,会连累其他人,我现在必须得回去了!”紫竹低着头。 “紫竹,你怎么不早说,你父亲和娘亲肯定都急坏了!”苏楹惊讶之余略带责怪的语气。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确实太任性了。”紫竹满是悔意,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冲动会对别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这也就是古代的地位尊卑的必然结果,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必然牵动着很多的人的性命。 “好了,好了,也不全是你的错啦,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还不会认识呢,你快快先回去,让相爷知道你很安全,不要让他们担心你了。”苏楹温婉地说道。 紫竹收拾收拾,就在侯府家丁元恺的护送下往相府走去。 经过一片树林,忽然马一个趔跄,“嗷”的一声,马随即倒下,车中的紫竹一下飞出马车外,又被一张网牢牢套住,悬挂了起来,“救命,这是怎么回事?”紫竹喊道。 “不好,肯定是有山贼。”元恺头脑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准备救出紫竹。 可是忽然从空中飞出数名蒙面人,剑声潇潇,身手不凡,元恺立即拔出宝剑,与他们拼斗起来。 在间隙之余,元恺吼道,“大胆刁民,你们可知这是相府的千金,若有半点差池,小心你们的狗命。” “哈哈……哈哈,哼,我们要的就是相府千金,不自量力的人,你以为你会是我们的对手吗?”为首的蒙面人说道。 “就凭你们?”元恺轻蔑的说道。 又是一阵厮杀,元恺一人对战四人,显得有些吃力,他们个个都是接受过训练的人,若不是元恺自小习武,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冷元恺就是拼了命,也一定要保证紫竹小姐的安全,否则怎么回去面见小姐?”元恺脑中闪过一丝念头。 嗖的一声,一个人从元恺身后飞来,一剑刺入元恺的胸膛,顿时鲜血直流,元恺奋力一个反击,那人伤得也不轻,为首的人意识到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元恺,你快走吧,不要管我,我是相府的小姐,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无非就是取些钱财罢了。”紫竹在牢网中喊道。 “紫竹小姐,别这么说,你是我们家小姐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元恺此时已是身受重伤。 那四个人也是伤得不轻,只恐打斗太久,会容易暴露身份,为首的蒙面人朝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只见有个人迅速拿出一包粉末状东西,撒在空中,元恺便倒下来了。 “哈哈……干的不错。”为首的人大笑起来。 “老大,我们怎么处置这个人?” “别管他了,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暴露了身份就不好办了,主公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切不可乱用这“一步倒,”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两下子,非得逼出我们用杀手锏。我们快快回去吧。“为首的蒙面人命令道。 “你们想干什么?”紫竹惊恐的问道。 “废话少说,老二,把她打晕,回去交差。”为首的面目狰狞,额头上还有一道很大的疤痕,紫竹吓得心惊胆战,“啪”的一声,她便没有了知觉。 在一座极平凡的墓前,其中一个蒙面人双手按动着着墓碑,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只见重重的“吱”的一声,前面出现了一个密道,一行人进去后,墓碑又恢复了原样。 里面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密道,灰色的墙体折射出无情的阴冷,走道两旁点满了蜡烛。 “报告主公,我们已经带回了你需要的人!”正殿上,四人抱拳而跪。紫竹已被扔在了地上。 “很好,将她带入密牢中,,老四,你负责,好好看守。”主公哈哈大笑,怀里还抱着一脸媚态的易秋,**着上身。 “你们干的不错,本主公将会给你们记上一笔,哈哈,去将她关押起来吧!”主公指着昏迷了的紫竹。 “是!”四个人齐声答道。退后几步就离开了正殿。 “主公,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易秋娇媚的说,虽然此刻被主公捧在手心里,但充其量她也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还必须无条件的对他毕恭毕敬的,一向心狠手辣的易秋,在主公面前却温柔的像只小羊羔。 “宝贝,你要的我已经帮你完成了,现在,是不是该让我来好好稀罕稀罕你了?”随即一双爆满青筋的手在易秋的玉体上游走,一双醉眼直直的盯着易秋欲遮还漏的身体。 易秋十分会意的做出娇羞状,主公看了更是心里痒痒,恨不得一下子扑到在易秋身上。 …… “元恺哥,你怎么样了?小姐见你许久还没有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派了小耀去找你,没想到在树林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你。” 元恺刚刚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在一旁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秋彤,“大夫说你受了重伤,又中了药量极大的一步倒。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秋彤说着又开始呜咽了。 “秋彤,我没事,我在护送紫竹小姐回府的途中,遭到一伙人袭击,后来我就不知不觉昏倒了。”元恺吃力的回答着。 “元恺,你快先好好休养着,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护送紫竹回府的,只是没想到中途竟然会有人为非作歹,到底是什么人!”苏楹眉头紧锁,看得出她现在是十分的着急。 “小姐,恕元恺不才,今日没能好好保护紫竹小姐的安全,实属失职,元恺愿负荆请罪。”说着便要起身。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不好惹 可是他现在已是重伤,加上心里的愧疚,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双重夹击,让他一口鲜血喷口而出,苏楹和秋彤都吓坏了。赶忙叫来了大夫。 “小姐,求你,求你不要怪罪元恺哥!”秋彤哭诉道。 “秋彤,如今紫竹生死未卜,元恺又为了紫竹身受重伤,我怎么会怪罪他呢!”苏楹安慰秋彤,替她擦干了泪水,秋彤看到自己心上人这副模样,心里真是心疼极了,恨不得自己替他在受这份罪。 苏楹面对如此大的事情,也是精力交瘁,一方面担心紫竹的安危,一方面又不知元恺到底是否会活下来,在心底深处还挂念着犹修竹,紫竹不能安全回去就代表着犹修竹还不能安全释放。 “对了,还有一丝希望!”苏楹脑中灵光一闪。 苏楹向正殿奔去。 “爹,紫竹被抓的事情你通知相爷了没有?” “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在我们府上的紫竹就是相府千金啊!如今元恺又身受重伤,相爷已经知道紫竹小姐在回归途中遭遇不测了,早只会如此,还不如就留她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了,紫竹那孩子我很是喜欢,我与她父亲又是生死之交,她就相当于我的半个女儿了。”侯爷惋惜的说道。 “父亲大人,苏楹有一事相求。”苏楹说着几欲跪下。 “楹儿,为父何时有不答应你的时候,你是我的宝贝女儿,你要什么我都一定会满足你的。”侯爷一脸爱意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父亲,紫竹此次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犹府的修竹少爷因为她的失踪无故受到牵连,她想回府救他,才遭遇不测的,修竹少爷曾经也有恩于楹儿。但是相爷对他有误会,所以被囚禁在了相府,楹儿请求父亲能够出手救救修竹少爷。这也是紫竹的心愿。” “竟然犹府的修竹少爷对你有恩,而且又是无辜受到牵连,本侯一定会尽力救出他。”侯爷坚定的说。 苏楹这下心里总算是稍稍安心了,“至少修竹可以不再受牢狱之苦了,“紫竹,你现在在哪里啊?”苏楹抬头仰望着星空。 此时的秋彤正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元恺的床前,不知道他到底会怎样,心里充满了不舍与心疼。苏楹轻轻地靠近了,秋彤已是靠在床前睡着了,苏楹心疼地看着秋彤,随手把自己的披风取下来,轻轻地盖在了秋彤身上。 “小姐,你怎么来了?”秋彤睡得很浅,有一点响动就惊醒了,随即又把披风披在了苏楹身上,“现在已入秋,小姐还是不要冻着为好,秋彤不冷。”说着眼睛看向了昏迷中的元恺。 “秋彤,真是辛苦你了,元恺怎样了?有没有清醒过?”之音柔声问道。 “还是老样子,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有可能是今天,有可能是明天,有可能……是永远。”说着秋彤泛起了泪花。 “秋彤,是我对不起你,不应该让元恺单独护送紫竹,要不然他也不会受如此重伤!”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秋彤不敢怪罪小姐。”秋彤擦了擦眼中快要落下的泪花。 “秋彤,我知道你对元恺情深意重,你是个特别善良的女子,你放心,等元恺痊愈后,我便请求父亲娘亲为你们举行婚礼,你该有自己的幸福,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苏楹充满愧疚的说。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秋彤要一辈子服侍你,你对秋彤的好,秋彤铭记于心。”秋彤眼中满是感激。 “秋彤,你好好照顾元恺,我先出去了。”说着苏楹信步走了出去。 庭院中此刻明月当空,树叶在月亮的光亮下摇曳,苏楹身披白色的披风,在月色下细数自己的心事,手指轻轻滑过花架,踩着树叶的咯吱声正好与她此时寂寞的心情形成对比。 …… 此时的犹府显得很是寂寥,犹老爷时常不在府中,现在只有易秋一手遮天,易秋的身份在犹府的丫头和家丁看来之十分神秘的,但是鉴于她在犹府的地位,又深受老爷的宠溺,所以没有人敢质疑这个问题。 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兰含晴正在思忖着这一切。 “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事情好像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啊。少爷现在还没有被放出来,想必是遭遇到什么麻烦了,相爷不是好惹的。”应怜露耐不住性子问了起来。 兰含晴依旧双眉紧锁,“怜露,我们现在得赶紧找出易秋毒害少爷的证据,否则,等老爷回来发现少爷惹事被相爷囚禁了以后,只怕是老爷又要对少爷更加失望了,我绝对不会让易秋得逞的!”兰含晴说着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兰含晴武功高强,是一个高人的入室弟子,后来遭奸人陷害,师父含冤而死。自己被犹修竹的母亲救了下来。 一来为了感激她,二来为了掩人耳目,做了她的贴身丫鬟,从此便以一个弱女子的身份,服侍犹修竹的母亲。 江湖中的人要是知道她还活着,只怕又会为了找寻那本“紫赯神功”闹起一场血雨腥风,易秋也是奉主公之命前来打探“紫赯神功”的下落,主公暗中得知,紫赯神功的后人还在,易秋如今都打探了两个年头了,仍然没有什么结果,当然,兰含晴岂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易秋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奶娘,竟然会是紫赯神功的后人。 “怜露,看来我得出手了,否则整个犹府将要被易秋那个狠毒的女人占据了。”兰含晴不想使出最后的战术,一旦使用紫赯神功,会有很多觊觎它的人感应到,自己说不定就得远走天涯了。 兰含晴考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这样做,否则她根本无法接近易秋的房间,也找不出她毒害少爷的证据了。 兰含晴心里怀疑易秋的身份,说不定她也是其中一个觊觎紫赯神功的人,她绝对不会让师父的心血落入不轨的人手里,可是修竹少爷是夫人的命根,夫人已去,现在自己必须要保全好少爷,才会对得起已经死去的夫人,兰含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修竹被易秋所害,也更不会看着犹府就这样毁在易秋手里。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古墓 当然,这所有的事情应怜露还不知道,她并不是兰含晴的亲生女儿,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家庭遭遇变故,父母被暗杀双亡,在最后关头,她的父亲将她托付给兰含晴,兰含晴为了不给应怜露带来麻烦,所以将这一切没有告诉应怜露,包括她的身世。 “怜露,我现在得想办法到易秋房间去,否则一旦老爷知道少爷在外面惹事了就来不及了,只有现在抓住易秋毒害少爷的把柄,才能让老爷看清那个易秋的真面目。还有那个没心没肺的越宏放在。”兰含晴咬牙切齿。 “可是娘,秋姨娘的房间除了她的贴身侍女,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的,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应怜露担心的问着。 “怜露,娘自有妙计。”兰含晴微眨着眼睛。 月明之夜,兰含晴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思忖着,无奈,踱步,最终还是使用了多年未用的隐身术,准备潜入易秋的房间,她之前毒害的少爷的药现在一定还有剩余的,或者她又在想招数也说不定,诡计多端的易秋! “宝贝儿,来,我亲一下。”兰含晴刚刚使用隐身术进来了后,就听得越宏放在这一句话,差点没吓得叫出来,只见易秋和越宏放在几近赤果果的搂在一起,整个空间里满是暧昧,随即就是一对男女的淫笑。 “这对狗男女,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兰含晴恨不得立刻现身杀了他们俩,可是再三掂量以后还是忍住了,她没有想到易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耻百倍。竟然背着老爷干出如此勾当。 “宏放,现在犹府马上就是我们的了,那个该死的犹老头,早就该死了,论相貌,轮才能,哪能及你的十分之一啊?哼,我要他们父子死的很惨。这才是我的目的,我易秋可不是好惹的,哈哈……”易秋瞟着娇媚的双眼,随手轻轻拨下来越宏放在胸前的一粒珠扣。 “宝贝果然是机智无人能敌啊。”越宏放在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犹老头现在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犹府上下还以为那老头是因面圣未归呢。那个自以为是的兰含晴,以为她把犹修竹偷偷送出去我会不知道吗?我将计就计,如今相府的千金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不放相府的千金,只怕是犹修竹会一直困在相府出不来了。正好借相爷之手除了他。”易秋噗嗤一声笑了。 兰含晴心里的火简直要爆发了。他们竟然对老爷也下了毒手,还绑架了相府的千金。 “谁?”易秋机警地叫了一声。 兰含晴在动气时,体内的紫赯神功就会发出感应,这微弱的感应被易秋捕捉到了。她已经暗中寻访好多年了。 “哪有什么人?宝贝儿,眼花了吧?”越宏放在漫不经心的回答,扰了他的好兴致。 “不会的,我身上的宝石接到了感应,难道是我苦苦寻求多年的东西,就要出来了吗?”易秋激动之余又有些担心。 兰含晴觉察到易秋要发现自己,赶紧乘着易秋和越宏放在说话的空挡,飘出去了。 此去搜查未果,反而差点暴露身份,兰含晴决定先按兵不动。毕竟现在已经让易秋发现了紫赯神功的一丝线索。 …… 此刻的犹修竹正在相府里受尽折磨,虽然苏楹请求父亲为犹修竹像相爷求情了,但是由于相爷一口咬定这事跟犹修竹有关,侯爷念及相爷爱女心切,也不好多说什么。 紫竹还是没有下落,不知是死是活,苏楹心急如焚,犹修竹也还在相府关押着,自己不知道能干什么才好呢,怎样才能帮上点忙呢?苏楹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的,这一切都这么不顺利。 “父亲大人。带楹儿去相府一趟吧,我想去看看修竹少爷,他毕竟有恩于我,他在受苦,我想去看看他,她跟相府的误会,只有紫竹能够解释的清了,紫竹现在不知道到底在何处。”苏楹恳求的说。 “楹儿,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我看到你如此知恩图报,心里感到很自豪,我的宝贝女儿竟是这般令我骄傲!” …… 相府大牢里。 “修竹公子,你怎么样?这些天你受苦了。”苏楹看着眼前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犹修竹,十分心疼。 “苏楹,竟然还能再见到你,我这般模样,让你见笑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犹修竹看着自己,感觉既无奈又无助。上次偶然的相遇,没想到再见时自己已是相府的阶下囚。 “修竹公子,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是现在紫竹生死未卜,相爷不肯放过你,对不起,我没能救出你,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紫竹任性,你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罢!”苏楹满是歉意。 “端木紫竹,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犹修竹提到紫竹就有点失去了控制。 “紫竹……紫竹她……遭人绑架了,在回府的途中,她当时贪玩,我跟她偶然认识了,从那以后她一直在我府上留宿,得知你因她的出逃受到牵连,她立刻就回府了,只是没想到,在途中遭遇不测了,紫竹她并非有意要陷害你,修竹公子,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脱身的,你要相信我说的。”苏楹语气真挚。 “苏楹,我相信你,谢谢你来看我。”犹修竹此刻心里好受多了。 “这个包裹里食物与衣物,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的,你这段时间受苦了,这些你暂且收着吧。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我会尽量想办法救你的。”苏楹给犹修竹递过去一个包裹。 “谢谢你,苏楹,我相信你!”犹修竹望着苏楹归去的背影,喊出了声。苏楹来后,犹修竹才知道原来紫竹遭遇不测了,原来她并非是有意陷害自己,此刻也担心了紫竹的安危了。“那丫头现在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古墓里。 紫竹自从那次被带到这里后,就没有见过阳光,天天都吃不饱,那个老四天天一副冷漠的样子,紫竹看的都厌烦了,不过他人倒是长得挺俊俏的,剑眉下长着鹰般犀利的眼睛,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身佩一把宝剑,虽然他很不近人情,但是紫竹并不觉得他是坏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死到临头 “喂,我饿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啊?”紫竹喊道,一方面她真的饿了,另一方面她也想跟这个人搭讪搭讪,这鬼地方一只耗子都没有,实在无聊,自己的命还在他们手中,在死之前至少得弄清自己是怎么死的,紫竹心里想到。老四袁英博看了紫竹一眼,微微侧过身,却不说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个人,怎么都不理人啊。” “你再吵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有你好看的。”袁英博蹦出一句话,又沉默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来啊,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袁英博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蔑的笑了一声,“这丫头想的也太简单了吧,她以为我会把所有的都告诉她吗?”袁英博心想到。 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跟别人接触过,尤其是女的,想来这个女子倒也是挺单纯的,袁英博已没有刚开始的不耐心了,虽然紫竹问的话,他大半还是不回答,但是他心里已经渐渐的接受这个女子了,因为眼前这个人让他感觉很放松,他第一次感觉不用那么防备着别人,十八年了,他真的累了,毕竟袁英博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还是别问那么多了,被抓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去的,你还是省些力气吧。”袁英博忽然想吓吓这个单纯的丫头。 “啊?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紫竹想到了苏楹,想到了还在相府里受罪的犹修竹,如果自己死了,那父亲岂不是也不会放过犹修竹?紫竹长叹了一声,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头无神的靠着墙。 袁英博看到现在的紫竹,跟刚刚那个活泼的紫竹,完全是两个人,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更多的是一种无奈,袁英博心里竟然有种不舍,他立刻压制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自从家人遭到满门灭口后,他就在主公身学习武术,成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等有一天自己能亲手杀了杀父杀母仇人。 袁英博脑中又出现了那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那时候,父亲是个盐商,母亲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与父亲举案齐眉,他也有个幸福的家。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日,一家人正为他过五岁的生日,这时候,一个人忽然进来讨水喝,这个人一双诡异的眼神,袁英博虽然年纪小,但是他却知道这个人肯定来者不善,他有着天生的观察人的敏锐力,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只是当时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果然,这个人在假意喝水后,在身上掏出一把刀,狠狠刺入了他父亲的胸膛,若不是因为没有防备,自己的父亲是不会死的,他父亲一向宽厚待人,可是却遭致如此灾祸,随后那个人又强幸了母亲,母亲含恨而去,眨眼之间,一个美满的家庭就这么毁掉了,只剩下了自己,而杀害自己的父母的人。 就是他现在的主公,当时袁英博年纪尚小,主公看他眉宇之间透露出英豪之气,便把他带回,教他习武,为自己寻找紫赯神功。但是为了他以后报复自己,便给他吃了毒药,定时给解药,才会保住性命。 从那时起,袁英博变得冷血无情,他恨极了自己成为主公的人,他在他身边习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超越他,为自己的双亲报仇。 “你能不能救救我?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会牵连到其他人的,如果你不能答应的话,那你先放我回去,等我救了那个,因为我的失踪而受冤屈的人,我再回来,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便,我说到做到。”袁英博看着紫竹那渴求的眼神,忽然想起母亲在临终后的一句话。 “英博,如果你能有幸活下来,不要想着为我和你父亲报仇,爹和娘不希望你的一生,被仇恨所包围,是爹和娘害了你,让你小小年纪就遭受这样的痛苦。” 母亲在说完后,不舍地抚摸了一下袁英博的头,永远的闭上了眼,任凭袁英博怎么哭喊。 母亲在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她一如既往的善良,袁英博很怨恨自己,身为人子,却不能保全自己的父母,这些年的苦与泪有谁能够理解?这是一个铁血男儿心灵的心照不宣。 袁英博此刻非常同情眼前这个女子,眼前的这个女子,在自己即将面临死亡时还能想到救别人,跟自己的母亲一样的善良。 可是善良又能有什么用?袁英博心里苦笑着。 “死到临头,还不多担心担心自己?”袁英博半天才冒出这一句话。随即便走开了,他不想此刻流露出的感情被眼前这个女子发觉,这是他仅有的尊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舔舐自己的伤口。 “你别走,你还没有答应我呢,你不能走。”紫竹在牢里喊着,可是袁英博却头也不回。 大殿里。 “英博,你过来。”大殿里,英博靠近了主公。 “主公有什么吩咐?”袁英博双手抱拳。 “易秋找到紫赯神功的下落了,你现在立即去犹府接应她。” “是,主公!可是,地牢里的那名女子,要不要英博帮主公处决了?”袁英博有意打听着主公准备怎么处置她。 “她,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暂且留着她,还是我们的一颗棋子,这样,还能让相府大乱,只有这样相爷才能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主公闭着眼睛说道。 “是,主公,英博即刻动身前往犹府。” “还好,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袁英博怕自己去接应易秋的这几天里,主公会处死她,现在总算是放心下来了。 袁英博自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担心一个陌生女子的安危,这不是他袁英博的风格,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他是个不懂得表达感情的人,自己孤单了这么多年,感情早已是个奢侈的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为什么救我 “英博,你来了?”易秋看到袁英博,立刻显出殷勤的样子。 “主公说,你已经打探到紫赯神功的下落,命我前来接应你。”袁英博依然是冷酷无情的表情。 “是的,我昨晚在我房间里,感应到了紫赯神功,可是一会就不见了。” “当时你房间里有什么人?” “当时……当时我房里……”易秋刚想说房里只有她和管家越宏放在,可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妥,要是被主公知道,她跟犹府管家私通肯定是死路一条,主公的权威是不容别人挑战的,易秋很明白这一点。 “当时我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啊。”易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她知道越宏放在一定不会是紫赯神功的后人,索性不说出他,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难道是紫赯神功的后人,使用了隐遁术?”袁英博疑问着。 “可是他到我房间里干嘛呢?”易秋不解,随即想到,“若非是紫赯神功的后人也觊觎我的美貌?否则他到我房间里干什么?”易秋倒是对自己的美貌相当有自信。 “此后,你有没有再发现过它的踪影?” “没有,就只是那一刻,我胸前的宝石闪闪发亮,此后再无感应。”易秋回忆着。 “既然紫赯神功的后人已经出现,我们就有希望了,我们暂且等着吧。”袁英博想着这真是一个好机会,一旦紫赯神功的后人出现,自己便近水楼台先得月,用紫赯神功来对付主公,可以帮自己的双亲报仇了,袁英博心里想着。 “竟然紫赯神功,已经有了下落,我们现在第一件事,首先就把相府的千金解决掉吧,我要让犹修竹尽快死掉,这样整个犹府的万贯家财,就都是我的了。”易秋哈哈大笑。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袁英博心里想到。 “此刻,犹府的少爷犹修竹还在侯府的监狱里,忍受着折磨,想必他在现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啊!!!”袁英博此时毒性发作了,解药每次都是主公定时给的,今天是该吃药的时候,可是却临时奉命来接应易秋,没有解药,袁英博就会经历刺骨般的折磨。这时袁英博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 “英博,你怎么了?今天没有吃解药吗?”易秋看着袁英博痛苦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 “你忍住,我现在想办法,用真力为你镇住毒性。”易秋费了好大的力,才将袁英博扶起坐下,虽然易秋擅长制毒也擅长解毒,但是这种毒她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暂时用真气镇住。 “主公,今天怎么会忘记给你服药了,他当初干嘛要给你吃毒药呢?真是费解,你身体里的真气在乱串,我快把持不住了,英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现在怎么样了?” 随即易秋被袁英博体内的真气,把易秋逼出两丈远。易秋元气大伤,昏倒在地。 兰含晴其实一直都在他们身后,她这几天一直注意着易秋,这次易秋跟袁英博的谈话,她自然也是听到了,她已经知道易秋为了陷害少爷,不惜要杀害相府千金。 眼前这两个人都已昏倒,兰含晴走近一看,发现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的袁英博,“不好,这个人中毒极深,看样子是中毒已久,完全靠药物维持,可是,刚刚听易秋说,似乎是她们的主公让他吃的毒药,他们竟然是一伙的,为何还要给他下毒?”兰含晴觉得实在蹊跷。 “难道这个人,只是被他们利用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如救他一命,这样,说不定安全救出相府千金,少爷也就可以得以洗冤了。”兰含晴决定救救袁英博,就算不能打听出相府千金的下落,可是眼前毕竟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兰含晴将袁英博带到少爷之前住的那座老宅。 兰含晴功力深厚,但是她也只是能暂时镇住袁英博体内的毒,若要完全清除这毒素,必须要得到天山上的无根草,无根草有灵性,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取得的,成功的几率小之又小。 “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兰含晴在他身边为他擦拭着额头。 “这是哪里?”袁英博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眼前的这个人的动作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小的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照顾自己,袁英博此刻仿佛想回到了自己母亲的怀抱。 “你昨晚毒性发作了,我为你封住了脉,防止毒性扩散,你中毒多年,只靠药物暂时解毒是不行的,若再不清除体内的毒素,只怕是会有性命之忧。”兰含晴关切的看着袁英博,感觉他并不像易秋那样心狠手辣,相反,这个人有一种让人疼惜的感觉。 “死又有什么?”袁英博淡淡地说了一句。 兰含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但却似乎饱含沧桑的人,“你年纪轻轻,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袁英博不再言语,兰含晴从他的表情之间已经猜测出什么了,便也不再多问。 袁英博凭他那敏锐的判断力,断定眼前这个跟自己母亲年纪一般的人,绝不是什么坏人。除了之前那个相府的千金,这是第二个让袁英博感到安心的人。 只是孤僻的话不善于跟人交流,他也习惯了少言少语。 “你现在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快回去吧,,否则易秋知道,她必定又要多疑了。”兰含晴说完便转过了身。 “你为什么要救我?”袁英博开口问道。 “你不用管那么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救过你,尤其是你的主公。”虽然兰含晴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人素不相识,但是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少年不会出卖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主公?”袁英博越发觉得这个似自己母亲的人,似乎很神秘。 “你和易秋的对话,我已经听到了,易秋那个人心狠手辣,你还是不要跟她一起狼狈为奸了。”兰含晴甩下一句话,就转过身去了。 袁英博觉得心里十分奇怪,“为什么此人似乎如此信任我?明明知道我跟易秋是一伙的,但是却还救我?”袁英博带着疑问回到了犹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擅作主张 下人发现易秋的时候,她正昏倒在地上,众人见势立即将她扶回房里,请了大夫过来,因为元气大伤的缘故,易秋此时已是非常虚弱。 “你怎么样了?实在抱歉,为了救我,你却受了伤。”袁英博客套的说道,脸上仍旧是冷漠的表情,这让他有棱有角的脸上,更多添了几分英俊之气。 “你没事就好。”易秋微微睁开眼睛,脸色煞白,缓缓说道,此时她倒并不显得是个恶毒之人。 “我现在得立即回去复命,你暂且好好休息。”袁英博冷峻的说道,哪怕是告别,也是说的那么不经意。 “帮我禀告主公,我会加快进度,争取早日找出紫赯后人的下落。还有,尽快为我解决掉相府千金!”易秋再三叮嘱,袁英博心里一怔,没说什么。 袁英博在打探一番后,自己一人又回到了古墓,主公此时正在大殿上,已经预料到英博归来的日期了。 “英博,此番去打探的怎么样?易秋发现紫赯后人的消息可属实?”主公此时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 找到了紫赯后人的下落,就意味着自己有可能得到紫赯神功,到时候自己将会一统江湖,成为天下霸主,再也不用委身在着古墓待着。 “禀告主公,情况确实属实,易秋会加快进度,争取早日为主公找出紫赯后人的下落。”袁英博说着顿了顿,他没有将易秋要解决相府千金的话,带给主公。 袁英博心里很明白,他不想那个女子就这么死掉,自己仿佛在他面前,才会稍微不那么警惕,他很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来自心里的温暖。 “英博,这些天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这个瓶子里是解药,这个月你服药的时间,也到了。”主公递给袁英博一个白色陶瓷小瓶。 袁英博默不作声地接过,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就被眼前这个杀父杀母仇人给控制住了,他很想现在就杀了他,但是现在的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现在只得忍气吞声,随后袁英博便退下了。 出了大殿,袁英博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忽然想到了那个还在地牢中的陌生女子,虽然还不知晓她的名字,但是却让自己倍感温暖的人。想着袁英博走向了地牢。 此时的端木紫竹已经憔悴不堪了,袁英博看着她这个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怜惜之情,“这是给你带的,你吃吧。” 袁英博在归途中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就买了一串,他感觉自己现在都有点近乎是取悦眼前这个女子了,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紫竹看了一眼袁英博手中的糖葫芦,目光迷离,现在她只想着要出去,别的什么都不想,“你们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紫竹语气淡淡,显得异常虚弱。 袁英博心里揪了一下,“再这样下去,她非死不可了,易秋现在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万一让易秋寻找到紫赯后人的下落,到时候这女子必死无疑了,”袁英博心里暗暗想到,他不忍心让她死,“不行,我一定要救她。” 袁英博打定了主意,“很快了,我马上就会放你出去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紫竹看着袁英博坚定地眼神,顿时对眼前这个杀手产生了好感,没想到他并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紫竹心里宽慰了不少,这代表她很快就可以再次见到苏楹了,还有--犹修竹。 “你真的决定放了我?”紫竹想再一次确认这个事实。 “今晚主公会闭关修炼,我会将其他人灌醉,到时候你打扮成我的手下,我会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好好休息,要按时吃饭,否则你这样虚弱,我们不能跑出多远就会被他们抓住的。”袁英博的语气中满是关爱,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杀手。 侯府的苏楹现在早已是坐立不安,自紫竹失踪后,总是在梦中梦见紫竹浑身是血,随即便被噩梦惊醒,这些天苏楹真是坐如针毡,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等着。心里期盼着紫竹能够平安归来。 “秋彤,还是没有紫竹的消息吗?” “小姐,你不要担心了,紫竹小姐一定会没事的,倒是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秋彤担忧地说道。 苏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夜幕将至,古墓里,主公要开始了为期一月的闭关修炼,袁英博就是想用这次机会放走紫竹,等主公出关了以后,都已经过了好多天,想必不会大发雷霆。 “大哥们,这是小弟带回来的,孝敬大哥们的,大家只管吃好喝好,主公现在已闭关修炼,我们可以放松一下了。”说着袁英博给大家呈上了酒,酒里面已经事先放了秘药。 袁英博已经早有此想法,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英博,还是你有心,无论什么都不忘哥们儿。”老大端起碗一饮而尽,满脸的笑意。 很快,大家便都倒在了地上,袁英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地牢,“快换上这身衣服,他们只是暂时昏迷了,以他们的功力,不出半个时辰变会发现我们,我们得赶快了。” 紫竹很配合的换上了衣服,两人仓皇而逃。 “快,我一定要在他们醒来之前把你送回去,否则你必死无疑了。”袁英博非一般地拉着紫竹的手向前奔去,紫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英博,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违背主公的意思,把我们都灌醉,企图私放了她。”前面一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二哥,你不是喝醉了吗?”袁英博顿时慌了神。有些语无伦次。 “哼,英博,不要忘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脑子里想什么我一看便知,没想到,你今天竟然做出如此愚蠢之事。”老二候宏胜气愤地说道。 “今天的事是英博的错,英博不应该欺骗你,但是二哥,我们不能在这样滥杀无辜了,这个女子她并没有什么过错,我们为何不能放她一命?”袁英博恳求道,二哥候宏胜与自己的感情最好,也是最了解自己的一个人。 “英博,你要知道,我们的人生注定就跟别人是不样的,儿女私情对我们来说是奢侈的事情,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候宏胜语重心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少爷被抓了 候宏胜跟袁英博的命运如出一辙,他们都跟主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其他几个人也是,只是现在的他们,已经渐渐忘记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被酒色利益冲昏了头脑。只有候宏胜和袁英博,没有丢失自己的使命与仇恨。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仇恨,但是这个人,英博一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候宏胜看袁英博说的那么坚定,他也知道英博是个固执的人,冷俊不禁的外表下其实一颗重情重义的心。一旁的紫竹一声都不敢吭。 “英博,你可知道放走她的后果?”候宏胜冷静地说道。 “我不管有什么后果,我今天一定要带走她,其他的我自己来承担。请你不要拦我,二哥,英博求你了。”袁英博严肃的语气,凝重的眉头,紫竹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袁英博从来没有如此为一个人做出过这样的事情。 候宏胜知道自己阻拦也没什么结果,叹了口气,“你们走吧!” “二哥,英博谢过!”袁英博抱拳而握。 “谢谢你。”紫竹真诚地对候宏胜道了声谢谢。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赶快走吧!”候宏胜转过身去。 待袁英博和紫竹消失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对袁英博的赞叹,还是担忧。 “你现在安全了,放心,我二哥会帮我保守秘密的。”袁英博将紫竹送到相府门口,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要转身离开了。 “谢谢你救了我!你跟我一起到相府,我会让我父亲好好感谢你的。不要再跟那些人一样,整天打打杀杀的了。”紫竹低声说道。她不知道着简单的一席话,激起了袁英博多大的涟漪。 但是袁英博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准备走。 “你怎么这样,我再跟你说话呢!喂!!”紫竹看袁英博要走,大声喊了出来。 袁英博转身,“有些事你不会懂,也不需要懂。”之前那温柔的一刻现在已不复存在。 紫竹有些失望,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为什么变脸像女人一样快。俗话说女人翻脸就像翻书一样,但是这句话用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正好合适。紫竹心里子想着。 “我叫端木紫竹,你救了我,至少也应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吧,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吧,我救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仇人得逞,并不是真的出自于我的本意,你不要误会。”袁英博说得漫不经心,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一个预谋。 “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紫竹感觉自己像被人利用了一般,原来他救自己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棋子。 紫竹越想越气,转身就跑了。 袁英博默默地看着这个叫端木紫竹的女子离去的背影,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 大晚上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管家丰阳泽正欲开门去看看,“哎呀,小姐,您总算安全回来了,相爷和夫人都为您担心坏了,您受苦了!”忠厚的丰阳泽此时都已经热泪盈眶了。 “我很好,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紫竹想到刚刚刚受的委屈,现在又有个人这么关心自己,不禁就留下了眼泪。 “快来人哪!小姐回来了!” 刹那间,一群人蜂拥过来,“赶紧的,把小姐扶回去休息。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我现在立刻去禀报老爷这个天大的消息。” 紫竹被一些家丁丫鬟们带回了闺房,洗漱过后,丫头们便端上来了一盘盘的珍馐美味,但是此时的紫竹毫无胃口,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好好休息。”紫竹皱着眉头。 丫头们听令纷纷退下了。 “老爷!夫人!”丫头们站在门外齐声作揖道。 “你们一个个不在里面服侍小姐,跑出来干什么?”相爷责怪道。 “老爷,小姐……小姐她……不让我们在里面。”安珍面露难色。 “小姐她怎么了?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我的宝贝女儿。”相爷吩咐道。 “紫竹,怎么都不吃饭?这些天想死娘了,我可怜的女儿,都瘦了一大圈了。”端木夫人眼噙泪水。 “娘!”紫竹紧紧抱住了端木夫人,想到这几天受的委屈,又想到娘亲对自己的牵挂,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娘,紫竹让娘担心了,女儿不孝。” “紫竹,你实在放肆!一而再再而三逃跑,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对,你娘这几天担心你的安危,不吃不眠。”相爷严厉批评道。 “爹,女儿知错了!”紫竹惭愧的低下头。 “老爷,女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也不要动气了。” “紫竹,你爹是担心你,这段时间,他都为你操碎了心。” 紫竹看着他们如此担心自己,不禁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懊悔,“爹,娘,竹儿以后不会了,让你们担心,是女儿不好。” “紫竹,你能这样懂事我和你娘实在是太高兴了,乖女儿,说说你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说着端木夫人眼中又泛起了泪花,想到女儿这几天受的苦,她都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了。 “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侯府,侯府的老爷夫人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却待我很好,我跟侯府的小姐很投缘,我听说你们因为我的出走,误把犹府的少爷抓了,所以就跟侯爷说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他派人护送我回来,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别人的袭击,我就被绑架了,后来遇到一个好心人救了我。我这才安全回来了。” “竟然有这种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绑架相府的千金。”相爷听后气愤不已。 “老爷,消消气,如今我们的女儿已经安全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人不过就是写小毛贼罢了,不必跟他们计较了。想必他们也是不知道我们紫竹是相府千金,否则是断断不敢这样做的。”端木夫人现在一心沉侵在女儿归来的喜悦中。 “夫人言之有理,但是这些小毛贼不惩治一下,只怕会危害人间。我会派人去打听这些人的下落。” “爹,那个犹修竹真的被你抓起来了吗?” “爹当时也是因为你失踪了,听丰阳泽说他嫌疑最大,所以才出此下策。看来我真的是误会他了。”相爷想起那个被自己关押这的犹修竹,感觉自己当时确实是冲动了。 “爹,你现在赶紧放了他吧,他不是个坏人。”紫竹恳求道。 “对啊,老爷。” “我现在立刻让丰阳泽去放了他,并好好补偿补偿他。我们的紫竹现在懂事了,知道为别人着想了,哈哈。”相爷满脸笑意。 “对了,爹,你现在还得尽快派人去给侯府报个平安,他们现在肯定非常担心我。”紫竹想到此刻之音肯定是非常担心自己,所以想第一之间就通知她自己已经平安了。 这一晚,紫竹睡得十分熟,这些天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说曹操曹操到 “紫竹安全回来了吗?真的太好了!”苏楹大喜。 “秋彤,快准备一些紫竹最爱吃的点心,我现在就要去相府看她去!”苏楹愉快地说道。 “小姐,看把你给高兴的。”秋彤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当人处在意想不到的快乐中时,往往会忘了短暂的悲伤与烦恼,这就是友情与爱情的力量,现在的苏楹,正是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爱情的幼苗也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增长。 …… “紫竹,这些天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不该让元恺一个人护送你回来,要不然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苏楹一脸的愧疚。听完紫竹说完这几天的遭遇后,心里甚是不舍。 “说什么呢,我倒是觉得我的经历很丰富啊,我偷偷从相府跑出去,认识了你,这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们如此投缘,说不定我们上辈子就是姐妹,就算不是姐妹也是很好的朋友,你说呢?”苏楹调皮地说道。 “就数你最会说。” “救我出来的人是绑架我的其中一个,他看似非常冷血,但冷血的外表下却有一颗侠义心肠,却又让人不那么容易接近。”紫竹说着陷入了沉思,“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照你这么说,这个人还真的是很奇怪诶,不管啦,只要你能安全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我都生怕你不能回来,否则我真的要自责一辈子了。”苏楹从心底感到一股巨大的幸福。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我命大着呢。” “对对,紫竹小姐得命大着呢,连杀手都舍不得杀了你。”秋彤捂着嘴咯咯地笑着。 “你这死丫头,越发嘴贫了,信不信我让你家小姐把你卖到青楼去。” “我才不怕呢,嘻嘻,我家小姐不会的。” “秋彤,紫竹小姐大难不死,你就别挖苦她了。你这丫头,越来越疯了。”苏楹边说边笑着。 “紫竹小姐一向大度,才不会为这一点小事跟我计较呢,是吧,紫竹小姐?”秋彤还是一脸的调皮。 “得了,别拍我马屁了,我可不吃你那套啊。” 三个人说的正欢,安珍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小姐,该是吃药的时间了,夫人说你这段时间得好好调养呢。”安珍语气非常温柔。 “安珍,谢谢你,把药放下吧,我一会喝。” “对了,安珍,那个犹修竹现在怎么样了,爹把他安置在哪里了?我想去看看他,毕竟他是因为我才受了冤枉的。” 苏楹听见犹修竹这个名字,脸上泛起了点点红晕,随即便很快隐藏起来了。 “小姐,老爷将犹少爷安置在了厢房,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已经给了犹少爷最好的待遇,等犹少爷调养好了以后,在将他送回犹府。” “爹也真是的,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关起来了。”紫竹半分埋怨地说道。 “紫竹,相爷也只是太担心你了,你也不要责怪他了,我们等会去看看犹少爷吧。” “你也认识他吗?”紫竹疑问着。 “有过一面之缘,再一次庙会上,跟他偶然认识的。” “哦?难怪,那我们还真的是挺有缘的。”紫竹甜甜的说道。 “安珍,你带秋彤到府里转转,我跟苏楹去看看犹少爷。” “好的,小姐!”安珍轻快地说道。 “秋彤姑娘,我们府里好多玩得地方,我带你去转转。” ……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糊里糊涂的被抓,现在又糊里糊涂的被奉为上宾,这相府里的人都有病,真不知道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犹修竹在心里暗骂道。 “犹公子,在吗?”外面一阵叩门声。 犹修竹被这忽然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犹公子,我们进去了啊。”紫竹见里面没有声音,便随手推门准备进去了。 犹修竹这下可吓坏了,自己现在还衣衫不整的,“这人怎么这样,还没有答应让她进来就要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我们走吧 “啊!!!你怎么都不穿衣服?”紫竹刚刚推开门就看到犹修竹半果果着的上体,便和苏楹赶紧退后两步。 犹修竹被紫竹这么一叫,吓了一跳,又看到两个站在门口的苏楹,心里真是后悔死了,没想到苏楹也来了,这下可真是形象尽毁。 “端木紫竹,你就不能干点好事吗?”犹修竹在心底暗暗想到,但是又无能为力。 “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到你们会来,从相府监牢里出来后,身体一直不适,所以不修边幅,吓着你们,实在是抱歉。”身体不适什么的,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奈何女神在此,犹修竹只得尽量显得自己更有风度一点。 要是此刻只有她端木紫竹在,早跟她对骂起来了。 紫竹一听犹修竹身体不适,也顾不上不好意思,又走进了犹修竹房里,好歹犹修竹也是因为自己才受了这么大冤屈,紫竹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当然要关心关心他。 苏楹也跟在紫竹身后进门了,她很想跟犹修竹说点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对他微微一笑。 “你现在怎么样?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一时任性,让你受罪了。”紫竹道歉着。 “喂,你不要先给我一刀,再扔给我一块糖啊,不过这没什么,我没有受什么罪,这都是小事,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的。” 犹修竹虽然心里已经骂过相府这些不明事理的人很多次了,但是此刻还得显示出自己有极大的胸襟。这么一说犹修竹的形象立刻高大了很多,犹修竹对自己的表现也是相当满意。 “小伙子果然气量大,是个有造之才,哈哈!”相爷边说着边踏进了门。 “爹!” “相爷!” 紫竹和苏楹同时回过头。 “嗯,紫竹,苏楹。”相爷满意地笑了笑。 “哪里,在相爷面前出丑了。”犹修竹没想到今天会这么热闹,连相爷都亲自来了,实在有点受宠若惊。真想收回刚刚那段话,真是出丑出大了。 “听说你是犹府的公子?实在是失礼,这些天因为小女的失踪让你受了牵连,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了。”相爷虽然权高位重,但一直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而且为人十分和蔼,尤其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 “晚辈犹修竹见过,相爷言重了,相爷只是出于爱女心切才这样的,晚辈不敢怪罪。”犹修竹没想到相爷是个如此平易近人之人,之前的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哈哈,修竹公子心胸博大,老夫佩服佩服啊。”相爷对眼前这个青年十分满意。 犹修竹一听相爷这么夸自己,心里都乐开了花,往往被人重视时,人都会表现得格外有风度,犹修竹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在这整个过程中,虽然苏楹并未跟他说过话,但是她一直在注视着他,还是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那么英俊,又有点倔强。 “修竹公子,这几天你就在寒舍好好休养,同时也给老夫一个赎罪的机会。”相爷说的十分诚恳。 “紫竹,苏楹,让犹公子好好休息吧,我们下次再来探望。”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有何贵干? “相爷,逢少爷来访。”丰阳泽作揖而道。 “晚辈拜见相爷。”逢阳华风度翩翩,颇有谦谦君子之风,其父与相爷素来交好,相爷甚是喜欢眼前这个未来女婿。 “阳华啊,你来的正好……” …… 意外来的总是措手不及…… 化州,雨夜。 密林之中,一人披蓑戴笠,策马狂奔,不住喘着粗气。 他一身黑衣,手紧紧抓着缰绳,半点不敢耽搁。 雨雾迷蒙中,他不时回头张望,而身后仍旧一个人影也无,他稍稍放了心,微咬着唇,狠劲挥鞭笞马,那马儿吃痛,疾奔向前…… 前方不远就是化山,只要过了揽阙桥,便无事了。 他想到这儿,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也顾不得倾盆而至的大雨,只扬起马鞭,策马向前狂奔…… 临近子时,他终于奔至化山脚下,匆匆将马送回马厩,便一步步踏上化山。化山上的义兰山庄,是他的居所。 还未及叩门,侍从经思远便迫不及待地将朱漆大门打开,见他归来,忙不迭地将伞举过他头顶,将他拉进来,这边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着,口中道:“公子,你身后没有人吧!” 那人推了他的伞,淡笑着摆摆手,一边走一边道:“不用看了,没有!” 经思远这边点点头,但仍是不放心地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回过身来,跟在那人身后。 整个山庄静谧一如往常,在石径上走时,只能听得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烛光隐隐。 此刻刚过子时,庄中诸人早已入梦,唯有经思远神色慌张地跟在那人身后,也不见困倦之意。 那人刚刚换了衣服,还没坐定,只听经思远道:“公子没受伤么?” “我——没有。”那人捧起茶盏,随口道。 “太好了!”经思远听出他语气中的停顿,忙凑了过来,问道:“就是说他受伤了?” 坐下那人淡淡一笑,将茶盏放在几案之上,收了笑容,道:“咽喉中箭,应当是……回天无力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点着自己的咽喉。 经思远紧咬着唇,狠狠点了点头。 那人长嘘一口气,挥手道:“你去休息罢,日后有人问起,我也不用嘱咐你怎么说,对不对?” “公子放心,经思远知道!”他一边说,一边俯首退了出来,只余那人在房中。 那人独自静默了一会,起身将烛台拿起,烛光渐渐笼在适才脱下的黑衣之上,渐渐地,火焰中,那黑衣成为灰烬。 窗外,雨声依旧,打在竹木之上,一如往常的声音。他紧闭着双唇,良久,背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三日后,临近正午的时候,门外的仆从跑来禀告,说庄外有几名官服打扮的人,像是自陵都来的。 “他们来做什么?”经思远听到那仆从的描述,心中紧张,佯装疑惑的样子,问道。 “听那人说,是要拜见咱家公子。” 经思远咬着唇,半晌,道:“我去罢!”说着便快步房门,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朱漆大门打开的刹那,只见四名身着青色井陵纹样官服的年轻人站在那儿,个个英姿勃发,身形健硕,腰间挎着清水波纹的长剑,正抬头端望着匾额上“义兰山庄“几个大字。 “是六品护卫。”经思远见他们官服和剑上的纹样,心里猜到几分。这边还没踏出府门,便拱手行礼道:“敢问几位官爷有何贵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卑职不敢 那几人见是经思远出来,不由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只见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回了礼便道:“卑职刑部校尉骆永元,奉命前来,别无他意,烦请兄台请你家忻公子出来,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经思远听得“刑部”二字,不禁汗毛竖起,这边急转着眼珠,想推脱过去,于是忙陪了笑容,道:“不如几位随我进庄歇息一会儿,我就去叫公子出来。” “不必!”为首那人沉声谢绝。 经思远一惊,正自为难,忽听得身后一人道:“几位来找我?” 回头一看,不禁脱口道:“公子!” 那几人也是一征,只见此人一身青色衣袍,华发束顶,墨玉冠于其上,形容潇洒,当真是俊朗之极。而注意到他同样青色的衣袍之时,竟不由得自惭形秽。那人正是忻英资。 他是已故太傅忻修平之子,字星阑。少年时便才名远播,又是闻名遐迩的神射手。自他十六岁便随父自陵都前来化州隐居,已是多年。因父亲遗命,不得入仕,是故极少入京,也未曾考取功名,但才气横绝,未有继之。 两年前忻修平病故,他便成为义兰山庄的主人。 “见过忻公子。”几名校尉俯首道。 忻英资回了礼,淡淡笑道:“在下只是山野草民,怎么担得起几位大人这么大的礼?” 为首那人拱手道:“卑职骆永元,本无意打扰公子,只是奉命前来,所以……所以……” “大人有什么事尽管直言罢。”忻英资见他面露难色,随即道。 “是。”那人低声道。 “不如到寒舍谈?”忻英资微笑着相邀。 那人连忙摆手,这边道:“若非要事,卑职几人也不敢登门叨扰。只是……” 他忽地放低声音,“只是三日前,中秋夜宴,苏侯爷在自家府门前被人害了。” “哦?”忻英资佯装震惊。 “是真的,公子噤声!”那人连忙提醒,又相视左右,只见那三人也纷纷点头,续道:“圣上责令务必在十日内找到刺客!” “大人勿忧,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但说无妨。”忻英资见他几人神色忧虑,便顺势说道。 那人连连摇头,“不不不!”他环顾左右,续道:“今日之事还望公子不要声张,毕竟此事水落石出之前还不能……不能——” “我懂。”忻英资颌首,复又抬头,疑惑地望着骆永元几人,轻声道:“但是兄台此来,不会只是告知在下而已罢!” 骆永元见他开口相问,便硬着头皮道:“卑职奉命,要彻查化州,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他此前早闻忻英资才名,却从未得见,如今见到,本就是欣喜万分,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既是王命,骆大人又是奉命行事,我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忻英资如是说着,便差人引路,邀骆永元几人进庄。 “卑职不敢!”骆永元退后一步,急道:“卑职哪有搜查义兰山庄的道理!” 忻英资见他态度竟如此真诚,心下百感交集,只道:“骆大人切勿推辞,若你不搜,日后怕会有别人来,何况我忻府也是光明磊落的,又有什么不能搜?这样一来,你也好交差不是么?”他这边说着,便叫经思远拽了骆永元几人,进了府门。 骆永元几人初到义兰山庄,也不敢造次,只是象征性地查看了几处地方,便推辞要走。忻英资拉住他们四人用了午饭,方才让经思远送他们下山。 几人千恩万谢,便匆匆告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再无干系 待经思远送走几人,已是傍晚。 忻英资独自坐在桌前,凝神望着砚台。 “公子,送走了。”经思远见他不语,开口道。 忻英资淡淡笑了笑,道:“送走了好。” 说着看向经思远,“此事与我再无干系了。” 经思远哈哈大笑,指着窗外道:“公子隐居化山,怎会与苏侯爷遇刺之事有关?也难怪那几个校尉难为情。” 忻英资默然,半晌,怆然道:“他们到底那么信得过忻氏中人,父亲九泉之下,也当告慰了。” 他父亲忻修平早年是菁华帝的授业恩师,师生感情甚笃,加之年龄相若,也可称得上是知己一般。然而已泗年九月,菁华帝弑兄,夺得皇位,也正是那一年起,忻修平愤然辞官,归隐化州,此后再不入京。 而菁华帝虽多次挽留,却也无益,只得派人在化山建了这座义兰山庄,供忻氏一门暂居。 而忻氏,自那时起,便被视为气节傲骨的象征。 就如忻修平所想的——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而今之事,也确实难以让人联想到忻英资身上。 经思远退了出去,忻英资走到桌案前,看着父亲留下的石砚,心中酸楚,眼中隐隐似有泪光。 本来,重阳国宴,是一年一度的盛会。 观海国自国之初建,迄今,已逾百年。 而陵都,是观海国帝都。 苏侯爷苏文敏,掌邦国军机政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菁华帝弑兄夺位,幸得苏文敏与太尉芮奇致襄助。 而苏文敏之女,郑懿,也即将成为太子正妃。 若郑懿封妃,则郑氏再无衰落之可能。 那一日,陈王微服前来之时,便如是说。 忻英资弱冠之前,曾承陈王恩泽,如今陈王亲自登门,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早知你无意朝中党争,只是若非万不得已,本王也不会前来求你。”陈*泪俱下。 “父亲遗命,星阑此生,不能入仕。”忻英资答。 “一切都已备好,只要你肯来,只需一箭,一箭便成!”陈王敛衣下拜,“与仕途全无关系,只当是帮了本王。”忻英资终是答应下来,那日苏侯爷苏文敏刚刚出府,方迈出两步,忻英资的箭便直射过去,插入他咽喉,一瞬间,血溅四方,无力回天。 他匆匆上马,直奔化州…… 血气透过已死苏文敏的脖颈,弥漫了整个帝都。 菁华帝下令,十日之内,刑部必须交出一份答复。 因着苏侯爷死因的蹊跷,因着郑氏一族的权势,因着国宴之前,那样的特殊时刻。 流言四起,最终,得以确认的是——重阳节的夜宴,苏侯爷死于谋杀,而刺客,来自化州。 距帝都陵都,只不到两日的光景。古来为关防之要塞,兵家重地,乃皇城腹地,立命之根本。 有人曾目睹刺客驾马逃往化州方向,是故陈王奉命协助刑部,终在此地将刺客擒得。 化州节度使失察,革职查办。 而后半月,死于天牢。 其子鸣冤,一月后,流放寅州,苦寒之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策马前行 家眷无一幸免,女子充为官妓,尽数而没。 一个小家族的覆灭,对陵都而言,如风过耳,全无人在意。 因为一切未变,苍生依旧,气数依旧。 三月后,苏侯爷之女苏曼翠嫁与太子,为正妃。菁华帝为彰显恩泽,特赐黄金万两,以公主之仪送其入府。 然而苏氏一族,到底是如愿黯淡下来,从前的门庭若市,到如今,也只不过被人称作是太子妃的母家。 而苏侯爷苏文敏的死,也自然而然地由那位死于天牢的化州节度使所承担。菁华帝亲审此案,朝中无人敢另置一言。 远王加封了亲王爵位,而身在化州的忻英资,听得陵都传来的消息,内心深处,早已将苏文敏之死与菁华帝联系起来——或者说,此事参与者心中都明白。 九五之尊设定的谋杀,自当如此,而替罪羊,何其不幸! 不过数日而已,也就是已訫年九月初三,苏鸿羲接旨,任化州节度使。圣旨下达的次日,苏鸿羲便举家前往化州,不敢耽搁。 苏鸿羲就是苏楹的父亲,是前帝年间的状元郎,当年高中状元之时,正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不久便迎娶了乾文殿大学士畅永寿之女,早年仕途颇为得意。 只是后来菁华帝夺位,因着岳父畅永寿的缘故,他被压制多年,如今已年逾不惑,虽然闲居候位,却仍是四品闲职,此番出任节度使,也算是秉承皇恩了。 这日,通往化州的泰济古道上一长列车马徐徐前行,前后各有一队兵士。 马车前方几人策马前行,其余兵士皆是步行。这条路还算宽阔,两旁山峦巍峨,郁郁青青,浓郁的绿夹杂淡淡的褐色遍布整片远山。 因行进速度稍缓,所以远处听不到马蹄踏过的声音,也无扬尘飞沙迷人眼。这里本就多雨,空气柔柔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潮意,轻飘飘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正行进着,只见为首那辆马车中一只手拨开了车帐,向外伸了出来,来回摆动,似是在感觉什么,过了几许才收了回去。不一会,又把手伸出,晃了两下未有人知会,只听得车内那人喊道:“秋彤,过来!” 声音很是悦耳,似是能穿透过湖面一样,一旁的小丫鬟闻言赶忙跑了过去,边跟着走边抬眼往马车里面瞧,只听那人轻声道:“去前面问问我爹,就说我要下车骑马走。”小丫鬟听这话似是并没有怒气,微微放了心,忙快步跑到前面一骑马的中年人身旁。 只见那人约莫四十岁,两鬓鲜有几缕白发的痕迹,简单的束起发髻,长方脸型,身着深紫色长袍,后袍随意的散在马背上,腰间悬挂一墨色古玉,手握缰绳,正思付着什么。 这会儿见小丫鬟慌张跑来,当即放慢速度,侧身过来,秋彤忙将车中人的话转述,趁别人不注意顺手擦了擦汗。 马上那人听毕暗自好笑,回头向后面的马车看去,“让她下来吧。” 秋彤使劲一点头,脸上扯了个大大的笑容,蹦跳着跑回到那马车旁边,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用手去抓开马车的帘幕,探头进去叫道:“老爷答应可以下来走。” 车内的那人拍了下她的手,示意她大点声。 秋彤会意,随即大声道:“老爷请您下车来。”一旁的车夫机敏,听此话忙拽住缰绳,后面的军士见前方停车,也放缓了步子。 只见车帐掀起,从中跃出一位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身着淡黄色绸袍,领口处有一夹层,绣一雁字,尤为精致,他跳下马车,正是修长的身形,眉目清秀。 只见他随周围人迈着步子,却几瞬便小跑着奔到前面那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身边,猛的伸手去抢那人手中的马鞭。 那人也不恼,反而加力握住马鞭的另一端,少年拽了几下,深觉无趣,便松手回到一旁走着。 那紫袍人见状跳下马来,后面军士见此刚要停下,他忙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这边将马牵了过来,扶那少年上马。 少年忽道:“爹爹,还有多远啊?” 那人应道:“就快了,咱们现在到的这地方是泰济古道,从这里是直接通往化州的,等我们到了马尾桥,就没多远了。” 这穿紫袍的中年人便是新任化州节度使——苏鸿羲。此番上任,长子苏自明因兵部身份,要留于陵都,所以未曾随行。幼女苏楹,尚未行冠礼,也随行。 如今坐于苏鸿羲马上的少年,便是他的小女儿——苏楹。 正说话间,忽见队伍前方一兵士小跑奔到苏鸿羲面前,单膝跪地,口中大声道:“启禀大人,距化州不远了,只是不知何时通报当地,还请大人示下。” 苏鸿羲抬头向前方望去,只见远处虽依旧层峦雾气相间,但亮色渐渐明朗,通透的光的颜色呼之欲出,薄雾中依稀能看到一道高高的城楼,遂将袖中准备好的书信拿出,递与那兵士,挥手道:“你去送吧,到前边挑匹快马。” 那兵士见太守亲自递信笺给自己,双颊涨的通红,大声应了一声:“遵命!”便腾地起身。 正转身时,听得一声“慢着”,忙转过来,只见马上那少年匆匆跳下马,右手拉着缰绳便递到自己面前,兀自发懵时,听得那少年道:“骑这匹,快去。”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迫切地盯着父亲。 苏鸿羲无奈之下挥挥手,那兵士见状慌忙对了一句“谢公子”,便跨上马疾驰而去。 苏楹见父亲答应,心中不禁得意,忙又牵过两匹马给父亲。 苏鸿羲搭了一眼,笑道:“为了快些赶到,不惜把这快马让给小卒,你还真是个孩子!” 他说罢,看到苏楹晃了晃头,便接过她手中的缰绳,跨上其中一匹,径直行到队伍前列。 苏楹见父亲如此,也不好再纠缠,回头看到一身白衣的兄长苏雨华一言不发,缓缓行在队伍中,而自己过去又不当,索性慢悠悠地骑着马晃在队伍右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此处无丝竹 大队人马走了近半日的光景,天色却还是早的。苏楹仰着头透过高耸的峰峦斜望着天际,看得那天空漫布着浅青色,淡淡抹过几道云的痕迹。 早听说泰济古道夹在两山之间,却不曾想到这山峦竟有如此之伟岸。 正想着,忽觉一阵薄风吹过来,依稀能见到山顶树叶沉甸甸地坠在枝上。 叶抖动着,枝晃动着,一行人都放缓了步子。风渐渐大起来,眼见沙尘扬起,苏楹忙遮住眼睛,手上忽觉微凉,耳畔尽是树叶瑟瑟作响的声音。 抬眼见雨点击在衣袖上,雨滴越来越大,顺着风刮在身上,疾风使得外袍跃动着似是要弹起来一样。瞬时仿若身在令一片天地,古道竟似山涧,能听得到风的声音,和着这样的雨,竟有些萧肃。 遇上这样的天气行路是比较艰难的,但这次不同。每个人,从节度使到士卒,无一不期待着更快的到达,也因此,一列人马的秩序并没有因风雨的到来而散乱,如今眼见不到半里路,大家更是恨不得加快脚步了。 雨滴就这么一直落着,而风声却是愈来愈小,从这里看天际依然是迷蒙的青色,不见黑云不闻雷声,看起来竟也不似是暴雨的迹象。 这迷蒙着烟雨的驿道,多少书信途经这里发往京城,多少人物从这里出发,多年来一路路这样走来,一路路的奔波,一路路的风雨。没有什么脚步是被保留的,无需刻意为之。 只要路在,过往行人永远是过客,无论显贵,无问出身,被铭记的似乎仍只是泰济古道。 闻得不远处马啸声,先前报信的小兵策马迎面奔来,后面紧跟一人骑一白马。 见大队人马在此,二人连忙下马,那送信兵急奔至苏鸿羲面前,正要将全部见闻统统话出。苏鸿羲瞥了后面一眼,示意他先回去,眼光紧接着转向骑白马那人。 那人约莫二十有余,身着古铜色甲胄,明显是名武将。他快步行至苏鸿羲处,双手紧紧抱拳道:“末将刑俊弼,见过大人,邶大人等早已在前方马尾桥旁恭候多时,只等大人前来了。” “马尾桥?”苏鸿羲顿了顿。刑俊弼接口道:“是马尾桥,从这里直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山界,那里前方不远就是化州的城楼,穿过城楼便是了。” 苏鸿羲拽了拽马缰绳,缓缓道:“刑将军带路吧。” 那刑俊弼揖了一下,噌的跨上白马,习惯性地向后方队伍望了望。 透过迷蒙的雨,见一人身着湖蓝色披风,单骑行在队伍之外,距离太远是故他看不清脸孔,又不知是何人,只觉莫名的好奇。然而忽然意识到回头看太久是为不当,于是诧异中将马头往右调转,直至苏鸿羲右方。 一阵阵冷风伴着马蹄声吹过来,不禁让人打起了寒战,山涧中似是能听到啸声,不像是飞禽,也不像是猿猴的叫声,啸声穿越过古道两旁的树木而来,竟如大军将至。 终于行至了泰济古道的尽头,大队人马急匆匆的往右转弯,那里是化州的城门。 刑俊弼本来在队伍最前方右面的位置,然而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让他对队伍之外那人产生极大的好奇,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原因,所以当前列车马向右方转弯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在转弯时侧过头去,脸上保持着极自然的表情,面向湖蓝色披风那人。这次清晰地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一张绝美的面孔。 男子装束下的美人面孔,这更让他吃惊。 正是苏楹。 苏楹抬头间正迎上他的目光,这人与她素不相识,却看着自己,或者说,盯着自己。 诧异之后,她漠然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别处,刑俊弼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策马向前。 前方是化州的城门,守城的兵士早已落下护城河的铁索。一行人一路车马劳顿,此刻倒像是凯旋归来的将士,怀揣着满满的期待,来到化州。 一行人过了城门,眼见百米之外居然不是陆地而是白茫茫的湖面。遥看远方,正是天水相接处。这湖虽不甚大却是极宽阔,车马若要通行需绕上半日。 此处的衙役忙将大队车马接下,刑俊弼俯身下马,引苏鸿羲到湖边。 湖边,停靠着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正等待着迎接节度使一行人。层层叠叠的石子嵌满了湖岸。 苏楹陪母亲一起上的船,前方那只船上有父亲与兄长,还有父亲的几位幕僚,那是随他而来化州的心腹。 除此之外,还有前来引路的刑俊弼。 船夫不住地殷勤夸赞着苏鸿羲的功绩,母亲礼貌地应了一句,其余的都是家仆在接话。 苏楹同母亲进了船舱说话,见母亲奔波劳顿有些倦,她便着侍女秋彤在一旁伺候,自己出了船舱走到船尾。 这是艘装饰极精致的乌篷船,整艘船雕梁画栋,苏楹背靠在船舷上,只觉远看白茫茫的湖面近观其实明晰的很,湖水极清冽,清的见底,清的有些冷。 一路奔波劳顿的人们,占满了后面的船只,嘈杂的声音很快便融进了这片宁静的天地。 苏楹想起早年在陵都时也是乘着这样的乌篷船,对岸是杨柳依依的情景,有丝竹声从歌楼上飘下来,笛音,筝声,那样弹拨的声音,是此生永远铭记的乐事。 此处无丝竹。 淡蓝的天空映在湖中央,画下了湖畔的轮廓,浓郁的颜色在水天相接处渐渐散开。 两岸的繁花印在湖面上,水随风而动,花影飘荡着。层峦的倒影覆在云端铺展开来,苏楹看着这倒影一直铺至船边,眼见已近黄昏时刻,温柔的日光静静地躺在广阔的湖面上,当真是湖阔云低,波光粼粼了。 苏楹微侧着头,倚着船舷,手中拨弄着墨绿色的琉璃坠。同样的柔光也映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束得很高很紧,一阵风拂过,吹起了她额前的发丝,发丝在柔光下飘动着,闪耀着。 她确是个极美的女子,标志的瓜子脸庞,眉目清秀。湖蓝色的披风,白皙的脸色衬得她唇红齿白,姿容脱俗。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冷峻的媚态,顾盼之间总有种不能逼视的美,唇边却又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的光线衬得她小巧的鼻子越发精致。 远山的倒影映在湖面上,澄净之极,两岸的青山花影交辉着从眼前划过,船行的渐快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自不量力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 “下船了,小姐。” 苏楹费力地睁开双眼,迷蒙中见眼前是自己的侍女秋彤,随即会意地点了下头。 她揉揉眼睛,转了转头,周围的船都靠在岸边了,船上的人正一个个小心翼翼地下船,于是她搭了秋彤的手站起身来,正要下船,忽拽着她,挑眉道:“我,还看得过去吧。” 秋彤习惯性地后退一步,从头到脚地打量一下:“已经是很好了。” 苏楹不禁笑了出来,她牵着秋彤走向船边,虽然行步很小心,但湖蓝色的披风到底还是沾到了水。 秋彤忙掏出手帕要擦,苏楹拍下她的手,嗔道:“擦得干吗?”秋彤只得静静地跟着小姐后面,默默地不做声。 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苏楹只觉得自己晕乎乎地下船,上岸,跟着一行人登上台阶。 忽然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这才发觉自己在一步步往上走,抬眼一看,她们脚下宽阔的台阶正是通往建在湖中央的高台。 这高台便是闻名已久的派州台,当年奉了先皇术帝的诏命,建在湖心的小岛上。派州台共有四十多级台阶,全部由汉白玉砌成,这些极宽广的台阶从四面包围着它,一直向上延伸。映洲台的最高层是三座并列相排的长亭,巍峨而华丽,仿若瑰丽的宫门。 苏楹走在人群后面,听到了熟悉的寒暄声,是父亲的声音。 化州府里前来迎接父亲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聚集在高台之上最中间的长亭中,为首的是节度副使,后面紧随的除行军司马,支使外,还有判官,掌书记诸人。 苏楹远远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再看父亲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从容神态。她浅笑着,侧着头,手扶在阑干上,玩味地观察每个人的脸,心中暗自好笑。 兄长苏雨华远远地示意她过去,苏楹摆了摆手,转向另一边,而苏雨华只得走过来,开口道:“爹叫人送娘和惜梅回府了。” 苏楹这才意识过来,笑道:“新府邸么?” “我也不知道路。”苏雨华笑着点点头,“你呢?回去么?”他问。 “不。”苏楹连忙摆手,“我跟着你们看看热闹嘛,有惜梅陪着娘说话呢,她们不会闷的,这样你我也不闷不是么?”她笑着把兄长推走,这边悠闲地来回张望着。 前面行军司马客气地引着父亲走下长亭,一行人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她正要跟上,却听得身旁一人轻声笑道:“听闻苏大人文才出众,此番执掌军事,抵御外敌,却当为我等武将之领率了!”这话说时便透着不尽的讥讽,而紧随话音的那声冷哼却被苏楹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声音不大,苏鸿羲走在前面,根本听不到。 苏楹侧头看说话那人,正是之前在泰济古道上见到的那刑姓武官,此时竟放肆地直视着自己。 “天下太平,家父不过一方父母官罢了,何来掌兵之说?况且校尉你,自称武将,却是可笑不自量了。”苏楹冷声说完,不屑地绕过刑俊弼,越过长亭,朝父亲身旁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说不定是好事? 马尾桥似降落在湖面的虹,整座桥在夕阳下闪烁着瑰丽的光芒。它完全由琉璃砖建造,桥身竟仿佛能被看透一般。据说人走在桥上,能看得到桥下的湖水。 苏鸿羲还未踏上桥头,一阵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应时地响起,紧接着,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一幅巨幅的墨迹从桥上垂下。 那便是副使邶文林口中的大礼。 极清淡的水墨绘成的画卷,似是远山风景。画卷风景之上题着硕大的“愈馨”二字。那样夺目的字迹…… 苏楹徐徐走上前去,直到父亲身旁。 她听到邶副使颇为自得地告诉父亲,这巨幅水墨是出自化州名士忻英资之手。 她听到副使等人说起求得忻英资墨宝的自豪。 爆竹声越来越刺耳,支使似乎是在描述什么,周围的巡官们也在用同样的神情表达着。 他们说的,似乎是同一人。 父亲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色,他侧耳倾听着。只不过这次,他点了点头,带着赞赏的目光。 苏楹静静地望着那幅字。 她从来都是以审视的眼光来看待周遭的一切,挑剔地对待许多人和事。而眼前所见让她无从挑剔。 她定睛望着桥中央垂下的水墨字迹,觉得字迹仿佛未干,仿佛一人正挥毫提笔,就在眼前。 想到自己临摹了一遍又一遍的兰亭集序...... 若王羲之在世,是否也会感叹于此人的丹青之手? 迎接信任节度使的礼炮声总算是停下了,红色的碎屑在父亲与诸人的寒暄声中,在众人劳顿奔波的喧嚷声中,在对桥上巨幅水墨的夸赞声中一点点地落在澄静的湖面上。 夕阳斜照的同时,卷起灿烂的晚霞,染红了飘荡中的云朵,绘成婀娜的浪花,一朵串着一朵。 苏楹只记得走过马尾桥,进入了真正的化州城门,之后她坐进华丽的马车,马车停在了新的府邸。 她自幼在京师陵都长大,多年来不曾离开过,而忻英资忻星阑之盛名,经年前便冠绝帝都,多年来,未有继之。 那会是怎样的人?她在心里勾勒着,钦慕之心渐起,只是不自知。 匾额上大大的两字“苏府”,那很华丽的府邸,不过匾额上的字迹,好简陋。她这一路都有略微的恍惚,脸上挂着看不懂的浅笑。 长姐惜梅带她到新的闺房,布置和在陵都的家中没有过多区别,只是景致别具一格,然而她似乎没有那样的心情来感受这新宅。 兄长苏雨华随父亲赴宴去了,母亲与她在安排家中的一切,管家王合指挥着一众仆人马不停蹄地忙碌着。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不一会晚霞便不见了,留下淡淡的月光。母亲的婢女如柳带着一群侍女将崭新的纱灯一盏盏点亮又挂起。 苏楹看众人忙碌奔波疲累不已,便叫各人散了回各自住处,待第二日再行布置,毕竟不急于一时。 众人告退之后,苏楹陪母亲用了晚膳,虽然过了晚膳时间,但面对一桌的美食还是不能辜负。饭后闲聊了一会,谈到了一路的见闻,谈到了此处风光,最后谈到了父亲苏鸿羲。 这时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暗下来,苏夫人吩咐服侍的侍女退下歇息,惜梅也早早地回房去了。 苏楹把如柳点亮的几盏灯放在屋内的花台上,众人应声而去,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苏楹先倒了杯热茶给母亲,又走到母亲身后帮母亲摘下头上的发饰,一边摆弄着,一边笑道:“苏小姐给您梳头,感觉怎么样呢?” 苏夫人闲适地靠在竹椅的背上,笑道:“昨日你父亲还说呢,从前在陵都,你藏着也算贤淑,如今来到化州,你必然要放肆。” “娘这话我可是听不得的,什么叫放肆嘛!”苏楹一边笑,一边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苏夫人拍拍她的手,道:“你父亲的玩笑话,我说与你听,现在倒怪我了。” 苏楹接下母亲手中的茶盏,“我哪里敢?不过您和父亲的话都一样的,反正都在九族之内,一回事。”苏夫人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九族是随便说说的么?” 苏楹做了两个掌嘴的动作,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头抵在母亲的肩上,看着窗外的垂柳。 凉丝丝的风刮了进来,屋内纱灯也在摇曳。 她起身去关窗,母亲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你爹能不能安稳。” “什么安稳?”苏楹淡淡地问。 “自然是他这节度使之位,”母亲顿了顿,“皇上年迈了,反倒让他来了化州,之前化州节度使死得那样惨,这里怕不是什么好来处。” 她说着,又叹息一声,“看看你今天见到的邶副使,那可是芮家的门生,皇上是忌惮芮家的人哪。” “芮家不会永远位极人臣吧,”苏楹声音有些沉,“再说上任节度使不是因为刺客的事情嘛,他……” “刺客?”母亲声音很轻,瞧着苏楹认真的模样,犹豫了几瞬,拉她过来道:“化州节度使,怎么会去刺杀苏侯爷呢?”苏楹刚要接话,只见母亲摆了摆手,“这件事别和任何人提起了,知道么?” 苏楹知道这种大逆之言是不能说的,连忙点了点头,只换了话题道:“爹他从来都是闲职,虽说咱们是在陵都,现在到了这儿,说不定就是好事呢。” “好事?”母亲哼了一声,“你还小,当年你外祖父为什么自尽?我怎么能不担心。”母亲温和的眼光中有哀伤,她很少提及外祖父,可每次提起,都是不尽的哀思。 外祖父畅永寿曾经入职乾文殿,却仍然在当年的皇权争夺中成为牺牲品,最终落得个服毒自尽的下场。那时母亲已经嫁与父亲,虽未受直接的波及,但这样的变故对她而言永生难以忘却。尽管父母很少提及这些事,但苏氏兄妹几人自幼便了解大概,只不说罢了。 父亲那时刚刚金榜题名,正是能得皇恩眷顾的年华,可也是因为岳丈的自尽,他的无限风光便这么尴尬的落寞了下来。 多年来官阶虽然也在提升,但始终握不到实权,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如今也将步入不惑之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紫晶盒 苏楹想到了这些自己一知半解的旧事,沉默了几许,转过头笑对着母亲,安慰道:“爹他一向谨慎,不管芮家如何,他不会有事。” 见母亲不说话,她接着说道:“外祖父陷进去的是皇权斗争,皇子的争夺,而父亲只是牵扯在皇上和芮家之中,只要芮氏不敢谋反,爹他便不会有什么。” 正说着,秋彤和如柳来敲门,苏楹打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接过秋彤手中的披风裹在身上,向母亲道了晚安,又嘱咐如柳好生照看母亲,便接过如柳手中的纱灯,同秋彤一起踏出了屋门。 家丁连兴文在前面带路,他不过十六七岁,说来,与苏楹年若,虽说是仆人,却也是多年熟惯之极了。 路上能听到沙沙的虫的叫声,已经是入夜了,身旁穿行过的花木看起来都是漆黑一片,苏楹往前方看去,那里都是乌蒙蒙的,看不清路径,于是对着引路的连兴文吩咐道:“明天安排几个人把府里面这些,” 说着便用手指了指四周,“这些地方,装上几盏灯。” 连兴文忙点头称是,三人穿过回廊,走过青石桥时,苏楹随口道:“明日卸了府门前那匾,我来写。” 话音刚落,看秋彤和连兴文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地愣住了,当即反应过来,不禁忍不住地好笑,只见连兴文捧腹道:“小姐你太过了,连咱们府上的匾额都要换!”他一面说,一面乐不可支。 秋彤跟着笑个不停,苏楹忍笑,嗔道:“我要是能换,早换了。你们就知道我没法子做主。”她自知适才太过放肆,不觉中笑着接了一句,便不再说这事,三人笑闹着走到了苏楹的门前。 秋彤早已把房间整理好,等苏楹进屋的时候已是非常整洁,苏楹捏捏她的脸,让她先去睡,不必服侍了,自己则斜倚在靠窗的竹椅上。 她房间的位置不错,窗前不远处种着高高的垂柳,一直触到荷花池,月光皎洁,洒在院落里,能看到池塘附近一面山一样的花草,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 如今正是秋初,盛夏早已过去,初秋的风带着点点的凉,点点的清新,惬意非常。 她想关窗去榻上睡,然而只觉得毫无困意,白天的事情一件件在脑海中回荡。皓月当空,不过却还只是月牙。 是啊,十五才是月圆之夜,今日才只是初六。记得上次赏月还是在京都陵都,二十几日的光景自己已经身在化州了。 京城的画舫,歌楼,庙会,平湖,隋堤路,值得眷恋的地方太多太多。只不过,在那里,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官家小姐,父亲四品的官位,在京师只算是平常,达官显贵云集之地,一个四品官员家的女儿又能有多少分量。 苏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想阻止自己无聊的思绪,想来都是母亲的话惹的自己想了这么多。 可是回忆不是想斩断就能做到的,苏楹摘下袖口的琉璃坠,两指夹着,看它荡来荡去。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月牙当空,隋堤路灯火整夜通明,在那里她看中了墨玉阁的一对琉璃耳坠,那样清澈的成色,是琉璃中的极品,她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老板豪爽地赠给她紫晶色的首饰盒,只因月下,琉璃,和美好的容颜。 她自信许许地带着秋彤往家走,秋彤捧着那绚丽的紫晶盒。 还没出长安街,刚刚路过一辆高大的马车,正走到一家挂满了纱灯的店门。 忽然有人叫住她们,她高傲的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两个侍卫挡在她们面前,马车上走下一个女子,橙红色的长衣,头上的步摇不住地晃动。 苏楹回过头,看到马车上赫然刻着的“芮”字,是芮家的小姐。只见那芮氏女子单手拨开秋彤手中的紫晶盒,用小指挑出那琉璃耳坠,晃了晃,象是对待自己的东西一样,她的侍女举起铜镜,让她慢条斯理地戴上。 苏楹就在一旁站着,她能感觉到心口的怒火,可是无法发作。秋彤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心头不禁有了寒意。 那芮姓女子来来回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脸色本就不算白皙的,还有些许晕红,那闪着蓝绿色光芒的琉璃耳坠与她确是十分不相配。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走到她们附近,都会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苏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秋彤却告诉自己,她现在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慢条斯理地帮她摘下耳坠,重新搁到紫晶盒中。 愤怒实在是压抑不住,苏楹面对着面前的侍卫,半侧着头,冷声道:“看完了吗?” 秋彤想劝住小姐,可苏楹的神情让她有些恐惧,她无法开口,只能是低着头。 那女子高傲地看着苏楹,正要开口,苏楹忽地转过身,眼睛盯着她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你赔! “芮小姐是吗?”苏楹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淡淡的问。 那女子听到“芮小姐”三个字时并未有惊异,她是太尉芮奇致之女,家室显赫,权势之盛大,可与当时的苏侯爷苏文敏比肩。是故陵都之中,有人识得她,不足为奇,况且她乘坐的还是自家的马车。 但她看到苏楹的时候,还是暗自地吃了一惊的。毕竟,眼前女子容颜出众,甚至远胜自己。 “我是芮山雪。”长衣女子神色平静,朗声应道。 苏楹本是没有压制住怒气,想不管不顾身份地位地争个高下。可是回头的瞬间她又忍住了,父亲的地位不容她放肆。 所以她低头打开盒子的时候,刻意收敛了情绪,在眼底蕴了笑意道:“若是真入芮小姐的眼,不妨拿去。” 芮山雪看着苏楹和她手中的耳坠,征了一下,伸手想接过来,又缓缓缩回去,“不了,你收着吧。”话毕便转身要上车,走到车门时,回头问道:“你姓什么?” 苏楹淡淡道:“苏楹。”话毕,抬起袖袍,拱了拱手,以男子的礼节,告辞而去。 秋彤一直跟在她身后,见那华丽的马车从身旁远去,才大胆地叹了口气,才要讲话,苏楹猛的挥袖打翻了她手中的紫晶盒。 秋彤连忙蹲下去捡,却被喝住,她只觉捡也不是,扔掉也不是,只能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小姐急匆匆地回府。 几天后的清晨,两个仆从打扮的人来到苏府,指明说是奉命要交到苏小姐手中。管家将那物件交给苏楹时,她还暗自诧异,当她打开的时候,愕然发现竟是被她一怒之下打翻的紫晶盒,还有一只琉璃坠。 前来送东西的人并没有说是奉了谁的命令,苏楹也不好再问,只是淡淡地收下,她想不出是谁送回来的,而且两只琉璃坠,只剩下一只......如今苏楹手中正摆弄的便是了。 一阵喧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披上披风掌了盏灯推门出去,原来是父亲和哥哥刚刚从接风宴上归来。 苏楹转身回房,喧嚷声渐渐退去了。她熄灭了手中的灯,躺在床榻上,屋外的蝉鸣起初还能清晰的听到,后来只觉越来越微弱,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 屋内只余均匀的呼吸声,只是屋外依然有蝉鸣。 一晃来化州已经数日,而这些日子里,苏楹无聊之余,便也在化州城中闲逛,几日下来,也了解许多去处。这一日,她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屋子里很明亮,躺在榻上都能感受到阳光的气息。 只听得姐姐唤道:“深闺淑女,起来吧,起来吧。”惜梅声音向来都是娇滴滴的,很动听,但睡梦中却可以催眠。 屋外有陆陆续续搬东西的声音,苏楹支起身子,翻身下床。 “秋彤这丫头真是的,一大清早的哪去了?”苏楹半睁着眼跟姐姐抱怨。 “你呀,自己睡到这时候了还以为是天刚亮呢。”惜梅笑道,“秋彤去帮娘弄那株木槿了,怎么我来叫你起床不够资格呀。” 苏楹正在洗脸,听姐姐学自己口气说话,扑哧一乐,水进到眼睛里,她想找手帕来擦,可是慌忙中又眯着眼睛抓不到,惜梅连忙从竹椅上起身,把丝帕递给她,这才能睁开眼睛,连连道:“这才是真正睡醒了,刚刚我还晕呢。” 惜梅摇摇头笑笑,顺手支开了窗,道:“昨日雨那么大,今天看来还不错,你瞧瞧,晴的很呢。” 见苏楹没接话,又开口道:“我昨天还说呢,你的屋子最好,这里这么大一片荷花池。”苏楹仍然没接话,惜梅站起身看着她。只见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盯着一地的绣鞋。 “呵,你慢慢挑吧,我出去了。”惜梅抿着嘴笑着推开门。 鞋子挑来挑去都差不多,苏楹索性穿了双浅杏色的,推门出去。阳光确如姐姐所说,灿烂无比。外面的仆从看到她连忙行礼问安,她绕到府中的前厅,母亲正在那喝茶,见她来了,忙让她坐下。 兄长苏雨华也坐在那,于是她问道:“昨天爹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顿饭吃了四个时辰,我都不晓得了,总之回来的时候看月亮都大了,”苏雨华说着,抬头看了眼苏楹,又加了一句,“看你的脸也大了。” 苏楹举起手中的茶杯,揪着哥哥的领子就要往里倒,苏雨华连忙起身要躲,躲的时候踩到了苏楹的绣鞋。 “这是我亲自绣的呀。” “我赔行吧。” “你赔,还不是爹的银子。” “你的鞋,不也是爹的银子。” “所以我让你给我绣啊。” 两个人没完没了的绕着母亲贫嘴,后来连母亲也躲开了,而苏楹最终还是把茶叶从哥哥的衣领倒了进去。 苏雨华背后一阵阵的凉,索性背靠在柱子上。他妹妹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腿,得意的笑。 “话还没说完呢,哥,”她凑近了点,“昨天那个邶大人都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呀,不过是一口一句皇恩浩荡,要不就是说什么自己无能啊,我说他也太妄自菲薄了。” “哦,”苏楹喝了口茶,呼了口气,学着父亲的样子,问道:“还有呢?” 苏雨华看她这个样子确实娇俏可爱,本来只是想偷笑,可后来却是乐不可支。苏楹见状轻挑秀眉,瞪着他道:“有什么可乐的,你今天很闲嘛。” 听到“闲”,苏略猛的拍了下自己的头,“爹今早就让我帮他找......竟被我忘记了。”话毕忙转身奔去书房。 奔了几步回过头喊苏楹,“你也过来吧,爹好像催的急。” 苏楹跟着他走进去。 书房很大,要比陵都家中的大几倍。苏楹不禁想,化州虽没有京都好,却逍遥自在。 苏雨华从东到西地翻着,找着,把父亲的书房翻得一团糟,可还是没找到他要的那一本。 苏楹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找什么书?” “不是书,是封信,前些日子大哥拿给父亲的。”苏雨华轻声道。 “自明哥?”,苏楹脑海里闪过几月前的情景,是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日父亲和大哥禁闭书房,而她闲来无事,便躲在外面偷听,待父亲与长兄走后,她便找了那信出来偷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误会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怔了怔,联想到那信的内容时,她心中一惊,因为那并非普通信笺,而是弹劾奏折,只是未发而已。 她匆匆走到兄长旁边,小声说:“是那封......”苏雨华惊愕的望着她,他看起来一无所知。 “没有。”她解释着,“我随便猜猜”。 “爹说那信封上面有他亲笔,可是在哪儿啊?”苏雨华不自觉地自语道。 “你先找找看。”苏楹一边说着,一边走回桌旁,抄起毛笔,沾了沾墨汁,提笔便写。过了一会,她写毕,左右扫视一遍,待墨迹风干,便将它装入信封,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原话记不那么清了,但也不会有太大出入,你就放心交给爹吧,他不会骂你。” 苏雨华怔怔地望着妹妹,“你这是什么?” “我看过那封信,你现在也找不到,爹又急着要,就拿这个给他罢。”苏楹歪头瞧他。 “我不敢去,你仿得再像,爹也肯定知道这是你写的。”苏雨华微微退回一步,“不如你去送罢!”他笑了笑。 苏楹瞪了他一眼,拿起信便走。 匆匆回房换了男装,她便将信放在袖中,这边接过连兴文牵来的马儿,轻轻撩了衣袍便跃上马背,直奔化州府衙而去。 这一路上多了许多官兵,才几日的光景,化州这日竟变得戒严一般,那些官兵时而扫视着来往行人,好似有要紧事一样。 “一会儿要问问爹爹,这是怎么了?”苏楹从那官兵身旁走过,见一路上这般光景,心中不免有些疑问。说来也巧,这数日她虽未游遍化州,但府衙的位置还算清楚,不然自己适才急急奔出来,找不到路可怎么好!想到这儿,她自觉好笑。 前方好像有拥堵之处,她从马背上跳下,牵着马朝那边石桥走去,再过一条街,便到了。还没踏上石桥,只听挥鞭笞马的声音,随后便见身后近十人骑着黑马朝这边赶来,她连忙让开路来,虽不知身份,但见这样的阵势,似有要紧事。 只一会儿,这些高头大马便将苏楹围住,她怒气渐起,刚要开口,只见右边一人拿鞭子指着自己,叱问道:“你干什么的?” “管得着么?”她拿起自己的马鞭同样对着那人,冷声道。 “女扮男装,身份可疑。”那人黑着脸,扬鞭便道:“带走!” “你敢!”苏楹的话已经毫无效用,她看到其中两人从马上跃下,这便要过来拿自己。 匆忙之中,解释断无作用,她本能地跳上马背,握紧缰绳,刚要冲出去,便被那两人齐齐拉下马来。 她奋力想甩开那两人捏住自己胳膊的手臂,但她那一点点力气,竟似是螳臂当车,丝毫不为过。 “带走!”为首那人又一声厉喝。 苏楹急急想挣脱,而放在袖中的信也在那一刻掉落在地。 “不行啊。”她心中急道,但眼看着自己就要被人拖走,而想到那信的内容,她不禁毛骨悚然。 “大人,有封信。”马上一人立即跳下,要拾起那信。 “这信可疑!“另一人连声说,而他所说无误,倘使那信被其他人看到,便不止是可疑那么简单了。 “拿过来!”只听为首那人高声道。 “不怕后果的话,你拆信试试看!” 苏楹目光凌厉地盯着马上那人,她没有再奋力挣脱,毕竟自己被两名壮汉拉住,半点也动不得。 父亲出任化州节度使,最初是有争议的,而今,才数日而已,她不想为父亲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今,若不报出苏府之名,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苏楹狠狠咬着下唇,却见马上那人腾地跃了下来,她刚要开口,便见一只手掌出现在眼前。 只听啪的一声,那人一掌打在苏楹右边脸颊。 苏楹脑中嗡的一声,若非那两人托着她的手臂,只怕要跌在地上。 “带走!”那人刚要回身上马,便听得一旁有人大呼了一声“且慢!” 转头看时,只见一人身着灰色麒麟绸衣,黑靴黑冠,夺面而来。 桥上已经封锁,但他与他身后那人仍然从容地从桥上走来,想来身份非常。 “席都监,误会。”那灰衣之人面色冷冷,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玉牌交到为首那人手中。 那人的瞳孔一下子放大,只见他颇为震惊地瞧着眼前的灰衣之人,又目色闪烁地朝他身后那人看去,对上那人眼色的刹那,他倏地将玉牌交回,碍于情面,他没有立时跪地,但到底俯首以对。 “卑职奉命清查迟宇文余党,抓住此女,也是为了办案。”他一面说着,一面示意那两人将苏楹放开。 苏楹的右脸颊有些红肿,她也顾不得这些,只是踉跄走到适才为首那人身旁,伸手道:“把信给我。” 她脸上看不出怒意,只是神色迫切。 “席都监!”灰衣之人见他犹豫,幽幽重复了一次。 “哦。”为首那人虽不情愿,却连忙将信从怀里拿出来,苏楹倏地抢了过来,不由分说便撕开信封,直到亲眼见到自己的字迹,这颗高悬的心才放松下来,只见她揉了揉右边脸颊,朝那灰衣之人道了声谢,继而看向他身后那人。 那人朝她点点头,她笑了笑,回身过来,回手便是一掌,狠狠打在那为首的席姓都监脸上。 那人眼中像是要喷出火一般,苏楹看着他,笑得诡怪,“怎么,朝廷命官打不得么?” 她说着,恨意暗生,反手又是一掌,那人恼恨之极,却是不敢发作,尤其是看到灰衣人身后那人平静的神情,更是不敢放肆,只得躬身站在那儿,脸色被怒意染得铁青,却是一动不动。 “咱们走么?”灰衣人身后那人缓缓踱步过来,对苏楹道,他语声柔和,脸色却平静,并未见多有的笑容。 苏楹点点头,还忍不住想踢那席姓都监一脚,但有那人在身旁,也不好无礼。 只见灰衣人过去将自己的马儿牵来,她恳然道了声谢,刚要接过缰绳,只听身旁那人道:“这是去找苏伯父么?” “对,我替哥哥送点东西给父亲。”苏楹诚实答道。 那人挥了下手,灰衣人便自觉地跟在她二人身后,只见苏楹跟着他的步子踏上石桥,走到桥中央的时候,苏楹回头看去,之前那群人已经散开,看他们背影,像是落魄不已,她也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情绪作怪,但心情瞬时疏朗许多。 “多谢少侯爷帮我!”她见周围无人,恳然谢道。 “怎么这么客气。”那人笑道,侧头看她,苏楹有些羞愧,歪了歪头,继续朝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不必再提了! 眼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黑玉发冠之人,便是师乐咏。 他是师飞候之子,世袭罔替的爵位,而他本人,刚过弱冠之年,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便已是朝中要员,虽是外戚,却颇得菁华帝信任。 苏鸿羲与他父年龄相若,多年前师飞候奉命督办官学,便是深以苏鸿羲为肱骨,是故多年来,也算是交好。 而苏楹与师乐咏,虽不熟络,却到底相识,这番若非遇到他,还不知要有多麻烦,她再次想到那封信,不禁浑身发凉。 “苏小姐,你刚刚没报出贵府名号,是为什么?”师乐咏问道。 “不瞒少侯爷,家父……我们初来化州而已,别说同他们讲了没人信,就算是……”她说了一半,见师乐咏点点头,便没有再说下去。 “我明白,而且你做得没错,就算是信了,也会当作你说谎而已,总之最近不要独自出来了。”他说着,看到苏楹微肿的脸颊,问道:“没事么?” 苏楹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不禁问道:“对了,侯爷你怎么在化州呢?” 师乐咏一步步迈下石桥,道:“比他们早来半日,都是来办迟宇文的案子。” “可我听说,他已经伏法了……”苏楹淡淡说着,抬头看他。 师乐咏摇摇头,“奉圣命,彻查余党。”他说得极为平常,“你刚刚看到了吧,这化州何时像今天这样过!” “也是,只是呢,好不好笑?”苏楹苦笑着回过头去,朝灰衣人笑了笑,继而对师乐咏道:“这群人,抓余党的心思也太迫切了,连我都成了身份可疑之人了!” 师乐咏难得地笑了笑,礼貌地打量她一下,只见她一身浅青色男装,发冠蓬松地系上一条丝带,却有三分古怪,但也不便明说,只道:“一会见过苏伯父,就直接回府罢,不过几日而已,五日之内,我们便要回京复命了,化州那时便清净些,你也不必招惹今天这样的麻烦。”他想了想,定然说道。 苏楹点点头,而后师乐咏将她送到化州府衙,她再次谢过他,笑道:“我知道少侯爷公务在身,也不虚让你了,如果有空,请务必来府里坐一坐。” “一定。”师乐咏拱手谢过,看着她一步步踏进府衙,转身离开。这边苏楹见到父亲,也顾不得他的惊诧,便将信递给他。 “你脸怎么了?”苏鸿羲疑道。 “哦,”苏楹歪着头想扯谎,却不知怎么说,“我拿木槿花瓣敷了脸,可能不适应。”她支吾两句,指了指父亲手中的信,“爹爹,信找到了。”她说得并不坚定。 苏鸿羲见到那撕开的信封,犹疑地瞧了女儿一眼,也没说什么,只见他抽出信纸,苏楹注意着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左右徘徊。 苏鸿羲看时,便见那纸上写道“昔江夏王谋反,芮氏力擒之。英姿勃发,将门之风尽显,虽屠戮无边,亦可视之忠。然积年蓄势,门庭盈盈之皆若市。臣闻物极必反,又恐私重蒙旧事,遂啼血呼告之。闻得圣人言,尺衡时非世。且良弓不尽藏,则曝晒于天下,终尽崩断矣。况藏非烹,若终有烹之时,陛下亦无过。望陛下以为呓,莫为真。” 他看完,四下环视着,最后目光投向苏楹。 “你写的?” 苏楹本想扯谎,但父亲的发问让她无从规避。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字是我的!”她辩解一句,“内容我记住了,就算不全对,也大致差不多。” 苏楹本想解释,但见父亲神情,似是能够猜到。只见苏鸿羲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反扣在桌案上,抬头道:“你偷看过?” “也不能算偷看。”苏楹声音很小,却还是说了出来。 “不追究你,”苏鸿羲淡然说了一句,继而笑了笑,“回去罢!”他说。 苏楹见父亲神情虽与平日无异,但若此时继续发问,难保他不会发怒。 于是她应声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父亲,他的手掌压着那信纸,似是在犹豫什么。 她索性折了回来,站在父亲对面。 “爹,我看……”话刚说不到半句,苏鸿羲便将她打断。 “这件事不能再提了。”父亲的声音严肃至极。 苏楹连忙摇头,“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摆手道:“而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一路上全是官兵,而且有些似乎不是化州人。”她试探着说道,之前的事情,她不想让父亲陷入烦忧,到底是瞒着没有吐露半句。 苏鸿羲把信纸团成一团,又缓缓展开,他没有抬头,只是道:“你看得不错,那些大半是京师来的,不过是办案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说着,他抬了抬头,看着面前站立的女儿,续道:“一会儿为父叫人送你回去,告诉府里人,这几日足不出户最好。” “咱们府上用得着这样么?”苏楹听父亲说得严重,不禁笑道。 “皇命之下,苏府算什么?”父亲表情凝重,他一字字说着,语声虽平淡,却有凄怆之感。 苏楹想到之前被误当余党的事,立时胆寒,她似乎能体会到父亲更多的担忧,只是见他表面从容惯了,也不便再问下去。 “知道了爹,我回去会说的。”她说着,转身要离开。 父亲派来两名侍卫随她回府,而这一路上,苏楹亲眼见到许多人被官兵带走,其中有些人,连她看来都只是平民而已,哪里像是同犯? 走着走着,忽听得“啊”的一声,紧接着便是连连的皮鞭声音,苏楹朝那边看去,只见一名身着蓝色从七品官服的人,一脚踢在地面上皮开肉绽的人腹部,而他身旁的随从正挥鞭往那人身上打去。 “您别看了,这都是迟宇文余党。”一旁的侍卫见苏楹停下脚步,不禁说道。 苏楹只觉眼泪险些掉落出来,母亲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化州节度使,怎么会去刺杀苏侯爷呢?” 是啊,迟宇文一家均被湮没,这却仍然不够! 不时有人骑着快马从身旁经过,直弄得人心惶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借一本书 既然迟宇文被冠以刺客的罪名,怎能无余党呢?苏楹看到来往警惕而严肃的官兵,她终于知道这次绝非例行公事。被那骑黑马的席姓都监扣住之时,她尚以为只是寻常案例,绝未曾想到事态如此严重,加之那封亲笔写下的与太尉芮家有关的书信,若真是落在其他人手中,只怕此刻苏府已然被自己连累。 同奉圣命任职化州,她想到沦为罪臣的前任节度使迟宇文一家,想到几月前京师大张旗鼓地将那一家的下场传得沸沸扬扬,不觉中加快了脚步,而身后两名侍卫疾步随着她,全不知因由。 “若非遇到师乐咏,只怕……”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回府后,她便将父亲所言以及化州城中人人自危之事告诉母亲,不到半日,苏府之中俱知晓,而均依苏鸿羲之言,这几日,并无人出府而去。 而父亲苏鸿羲,因为节度使的身份,便一直住在化州府衙,几日来协同京师要员督查余党,连日未归家。 化州乃山水之城,若无战事,丝毫看不出这里是京师腹地,兵家要塞。但这几日,皇权之下,竟使整个化州如临战火一般,人人自危,路断人稀。 事态之严重,经年不遇,怵目惊心…… 果如师乐咏所言,七日后,前来督查此事的官兵陆续返回陵都。因菁华帝之诏命,便是责令于八日内肃清余党,天家圣命,无人敢有耽搁。 师乐咏在临行前来到苏府,那日苏鸿羲亲自出府迎接,他鲜少这样做过。 “伯父,我来道别,不必劳烦了。”苏鸿羲欲为少侯爷设宴时,师乐咏连忙推却。 他并非客套虚言,而是急奔回陵都,去菁华帝面前复命。 这一次,数十人被带回京师,获罪的身份便是迟宇文余党。 这些余党带回的将领,是由太尉芮奇致亲选,而少侯爷师乐咏,只是充当名义上的督办之人。 他与苏鸿羲闲话几句,只在苏府停留不到半个时辰,便要离开。而苏楹虽想感谢当日之恩,却无从开口,毕竟这是在自家府中,她身为闺阁之女,断然不能无故出来见客,于是只得偷偷藏在内堂的阔柱之后。 师乐咏面对着她父亲说话,却在无意中看到了偷偷藏在那儿的苏楹。她冲他简单挥了挥手,见父亲起身,连忙重新藏好。 师乐咏像苏鸿羲拱手告辞之时,特地冲着她那边的方向,比了个同样的手势。 苏楹见他有所表示,显然是看到了自己,瞬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既没被父亲发觉,又得知化州无事,心情疏朗之时,绕过长廊,便往房中走去。 谁知惜梅忽地从另一边走过来,险些吓了她一跳。 “听说师飞候来了?”惜梅四下看了看,一如既往地柔声问道。 “师飞候?”苏楹一怔,恍然间明白她说的是师乐咏,不觉中笑了出来,“这名字听起来好老。”她笑道。 惜梅有些不快,抬眼道:“你刚刚不是偷偷去看了么,还和我装什么不知道呢?” 苏楹微怔,没想到她这么想,但若想解释清楚,也是颇为劳神。 “我只当他是师乐咏,还没反应过来,姐姐别怪我了。”她无奈地看着惜梅。惜梅眼角轻挑,无辜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她贴身的丫鬟郑雪桃跟在身后,手中捧着汤羹。 苏楹没由来地被她奚落一番,却无从解释,只疾步往回走。刚迈出几步,却听得惜梅的丫鬟朝这边唤道:“二小姐,小姐问你要不要去夫人房里?” 苏楹回头一看,惜梅徐徐迈着细步,脚步虽慢,却也没有等她的意思。 “不去。”她脱口便说,随即转了身便走,不去看她们。 这几日化州被余党的案子弄得诡异纷纷,而她也因此无法出门,如今可好,一行人均回陵都去了,她在府中憋闷许久,总算是能找到机会出去了。 想到这儿,她便也无心理会惜梅的小性子,只回房匆匆换了衣服。 哪知刚要往外走,却见雨点落下来,竟又是一场秋雨。 那场秋雨过后,接连几日都是阴翳的天气,苏楹等了两日,也没见到太阳,索性换了衣装,刚准备出去,却听见敲门声,而后便见秋彤带着兄长苏雨华进了房来。 “问你借一本书。”苏雨华咳嗽两声,他一身牙白色的深衣,面容憔悴得很。 苏楹疑惑地看着他,这边让出位置给他,“我的书都在这儿了,随便拿。”她说着,瞧了眼一旁侍立的秋彤,“你帮忙找罢,我先走了。”说着便要往外走。“小妹。”苏雨华叫住她。 “我要找的书你这里没有,”他好似早就知道一般,续道,“我是来求你去爹的书房,帮我拿《礼记》过来。” 苏楹恍然间明白过来,只听她“啊”的一声道:“我居然忘了,兄长你不日就要参加秋试了。”说着,她凑过去笑道:“说罢,什么时候考个解元回来呀!” “别取笑我了,记得帮我拿书就好。”苏雨华轻叹口气,又咳嗽两声。 “你随便支使个人就拿走了,何必找我?”苏楹疑惑不已。 苏雨华摇摇头,纠结了一会儿,嗫嚅道:“《礼记》是秋试之根本,在爹看来,我早该烂熟于心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苏楹终于明白过来,立时应承下来,看天色还早,便道:“放心吧哥哥,我回来便去取,你也不急在这一时对不对?”说罢,打了个手势便推门出去,秋彤叫她也权当没有听到了。 她走得急,嘴角微微带着浅笑。那日初到化州,听副使说,忻英资的居所便是化山上的义兰山庄。 这名字已听闻多年,自少时便得知,只是从未亲见。如今机缘之下随父母亲来到这化州,若不能亲眼见到,想来却是遗憾。 苏楹心中暗暗思付着什么,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虽无刺目日光,却也不似连雨的模样。 她在想,若独去化山,应当也用不了多久,至少日落之前能够赶得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不懂事 “楹儿!”苏楹正路过长姐惜梅的闺房,忽听得姐姐叫自己。她见门看着,便往里间看去,只见惜梅的侍婢郑雪桃正为她束起发辫,一只赤金的石榴花簪,斜插在盘起的发辫上,两颗海棠叶形状的翡翠,别在发髻左侧。惜梅刻意地把耳后的头发拨到肩前一部分,对着镜仔细地梳理。 苏楹走近,看到正是这样的情景。 惜梅着一件轻薄的淡粉色的宽袖绸衫,领口绣着精细的紫藤花纹,雪白的拖地罗裙更衬得她身形婀娜,淡紫色的绣鞋上分别点缀着两颗红玛瑙...... 苏楹对着姐姐的俏脸,赞赏地上下打量。 惜梅见她来了,扯着她走到镜前。 镜中的两人一个长裙拽地,粉面如花。另一个却是齐身男装,发髻高束。 苏楹知道姐姐又在嘲笑自己,索性搂上姐姐的腰,探头笑道:“阿姊何其美,不知何时觅郎君呀?” 姐姐瞬时羞红了脸,打下她的手,嗔道:“姑娘家的,怎么什么都说。” 苏楹挑眉:“平日里是谁说我不像姑娘的,如今......哦,提了你的郎君,便改了口啦。” 惜梅看妹妹不怀好意地笑,又是羞又是无奈,手托着微红的脸颊,问道:“我和郑雪桃要出去,你快去换件衣服,一起吧。” “我干嘛要换衣服?”苏楹回口,“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那只有我们两个去了,你这个样子,我自是不能与你一起的。”惜梅瞪了她一眼,一边说,一边携了郑雪桃的手...... 苏楹微感黯然,她对着铜镜正了正帽冠,缓步走到马厩,牵了匹马便出府去了。 这一天她几乎走遍了整座化州城...... 半山街,水清斋,枫江,鼎洲舫, 有太多太多是她不曾想到的...... 像半山街这样风雅的名字,居然是一条喧嚷的商街,如同京师陵都的隋堤路,总是有络绎不绝的人流。 水清斋,其实是这里最有名的歌楼,日日夜夜的歌舞笙箫从这三层的阁楼之上飘往倚傍的枫江。 枫江江面上浮着长长的竹排,时有乌篷船停靠在侧,承接着水清斋的风雅,而枫林浸染着这一片的天地,绮丽无限。 鼎洲舫,是松林之中的高塔,松林苍翠锦簇,塔身高不可攀,远远看去直入云端,孤高而宁静。 街边的老人告诉苏楹,过了鼎洲舫的松林,再沿湖走几里路,便可出了化州城,而化山,就在离马尾桥不远的地方。 出了化州城,便是当日来时的路...... 她想勒马穿过松林,因为知道,出了城门,便是马尾桥了。 可树影变得浓重了,风也渐渐凉,天边的云不知何时藏匿起来了,晚霞随着稀疏了,变淡了。 苏楹终是勒住了马,掉头回去。 松林的色彩暗了,鼎洲舫的塔上却点亮了一层层的红烛。 枫江依旧热闹,江面的竹排有增无减,船与船之间的缝隙承接着对面歌楼的烛影。 还真的有人站在竹排之上,饮着酒赋着诗。 远望水清斋,正是青烟袅袅...... 江边簇簇的红枫,天边狂舞的艳霞,歌楼徜徉的炊烟,江畔悠扬的丝竹声伴着美人的莺声,一起聚向江中,好似蜻蜓点水,先落在江面,又跃过竹排,再飞向远方...... 走过半山街的时候,那里仍然亮色依旧。月亮已经高悬在星空,苏楹买下一盏琉璃灯,一手握住缰绳,一手小心翼翼地提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打碎了它。 回府的时候,已经繁星满天,远远看到如柳的身影...... 母亲不放心她,又不知她去了哪里,索性让如柳在府门外等着她。 她未至化山,心中本有怅然,但见到这一日的盛景,不快早已褪去,只余满心的欢喜。 “小姐,你可是回来了,夫人快急死了。”如柳见到她,长舒了一口气,这边见苏楹跃下马来,便接过她手中的灯罩,一见便问:“小姐从哪找到的这么美的灯?” “隋堤路。”苏楹脱口而出,看如柳诧异的神情,忙想到自己昏了头,脑中记忆的仍是京城中的商街,忙改口道:“半山街。” 如柳仍然是诧异的表情,苏楹逗得发笑:“改天我在母亲那儿帮你告个假,带你去罢。” 如柳笑着谢了小姐,缓缓引她走到内堂。 母亲和父亲都在那里,父亲看到苏楹,放下了手中的折扇,招手叫她过来。她见父亲脸色不是很难看,索性大胆走过去。 也不知是怎的,在外面呆了一天都没有渴,回到府中,看到桌上茶壶的时候,竟然想抄起来就灌到肚子里。 她刚刚要端起茶壶,父亲用折扇拍下她的手,她一阵疼,连忙乖乖地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边。 父亲瞪了她一眼:“我刚刚还在说,迟家的大案才平静多久,化州也只恢复几日罢了,为父居然就接连两天没见着你。” “我昨夜是歇的早些,今早又是起得晚些,回来的又......” “也就是说,你爹要见你一面十分不易啊。”苏鸿羲沉着脸。 “倒不能那么说,只不过我,我只不过今天回来的晚了点......仅此而已嘛。”苏楹看着父亲的眼睛,又见到一旁帮她解释的兄长苏雨华,忽然想起走时应承下来的事情,连忙改了口,笑道:“女儿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苏鸿羲知她并非本心,嘴角微动,叹了口气。 “你果真是不懂事。”他说。 苏楹只觉无奈,一天游乐的好心情霎时间烟消云散,心头的火渐渐涨起。 她沉默着...... “楹儿,你父亲本来有事情想和你说的。”母亲声音柔和,却带着无奈。 她话音还未落,只见苏鸿羲霍然起身,看着沉默的女儿,扬手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挥落在地。 惜梅闻声赶来的时候,正见到这一幕,茶盏碎了一地,一旁的丫鬟围在旁边,却不敢上前去劝。 “楹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惜梅似乎根本不想让事情平静下来。 苏夫人瞧了她一眼,站起来,轻轻拽着苏鸿羲的衣袖,想拉他离开,但苏鸿羲阴沉着脸孔,甩开她的手便拔步而走。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傻丫头 “爹,爹爹......” 父亲冷冷地继续写自己的字,一张刚刚写毕,苏楹忙放下烛灯,扯过砚台,殷勤地动手磨墨。 苏鸿羲轻叹口气,一边拿起宣纸,一边道:“我要宣纸,不是墨。” 苏楹“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一时间有些尴尬,手不知往哪里放。 父女俩就这样站在桌边,苏鸿羲写着他的字,苏楹无聊地立在一边,书房内又沉默了有一会。 苏楹本想给父亲倒杯茶,忽想起昨夜自己和父亲打碎的茶具,连忙断了念头,静悄悄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雨虽停了,也早已过了五更天,可外面仍然阴沉沉的,没有一点亮色,屋内也依然灰蒙蒙的。 苏楹在书房绕了几圈,终于见父亲的灯暗了,立马冲过来,麻利地将自己带过来的青烛灯放在桌面上,满意地拍拍手,见父亲还是不理自己,索性坐在竹椅上,托着腮瞧那烛光。 苏鸿羲一言不发,兀自做自己的事。 苏楹渐渐发困,却听得父亲的声音:“是给我赔礼来了?” 她急忙坐直,应道:“是呀,女儿,”话还没说完,苏鸿羲便笑道:“那么,有你这么赔礼的吗?你坐着,为父站着。” 苏楹腾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双手扯着父亲的胳膊:“您不气了?”说着,她忙道:“我以后不会再回来这样晚了,您放心。”说的同时,她的手也在比划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瞄着父亲。 苏鸿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改善许多,他看着苏楹,好似有话要说。 “昨天,娘说您有事情要跟我说。”苏楹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了出来。 “哦。”父亲一怔,摇了摇头,“你去罢,改日再细说。”他说着,不再看苏楹,只是默然不语。 苏楹看他神情,似是有重要之事,但父亲既不提,自己便不能追根究底,只得默然退了出来。 黑压压的云尽数化作雨滴降了下来,才吃过早饭,再看天边,残留的乌云早已散开,隐隐的敷在在白云之上,直到天空呈现同一色,雾蒙蒙的青灰色。 苏鸿羲饭后便要去府衙,出府时,正看到苏楹骑马在门外,见他过来便道:“爹,我和你顺路。”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缰绳。 苏鸿羲本想不理她,可见门外的轿夫早已散去,只有苏楹一人在外,知道是她吩咐轿夫撤下的,无奈之下吩咐管家回去牵马。 两人过了桥,苏楹骑马行在父亲左侧,忽道:“爹,那天那封信,用得到了么?” “早说过你,不要干预你父亲的事。”苏鸿羲没有看她,只淡淡地说。 “可是那是我亲笔写的呢。”苏楹挑眉。 “爹知道,不过下不为例了。”苏鸿羲警告着,又忍不住续道:“你的字倒是又有长进了。” 苏楹笑了笑,轻声道:“那比之忻英资,如何?” 父亲愣了一下,犹疑地看着她:“你哪听来的?还知道忻英资?” 苏楹脸色微红,道:“是听,听......”忽然恍然大悟的看着父亲,朗声道:“啊,对了,是那天邶副使告诉您的,您忘了?” 苏鸿羲打量了她一眼:“比之忻英资?你是女子,自是不能作比。” “爹见过那个,那个忻......忻英资吗?” “没有。”苏鸿羲摇摇头,“本以为化州隐士,自是又一个不愿出仕的人。” 苏鸿羲叹道,“后来邶文林跟我讲,此人便是忻太傅的儿子,他爹当年辞官归隐,来的就是这化州,一晃数年,我竟忘了。” “出仕未必好,”苏楹轻声道,“不然他父亲当年怎么会辞去太傅的位置?” “人各有志,不愿也难以强求。”苏鸿羲说着,勒住了缰绳,“去罢,早些回府。”他嘱咐一句,便目送着她远去了。 苏楹没有再动过只身去化山的念头,她的心思平淡许多,也或许是因为父母的告责,或者是其他,她只是每隔几日骑马去枫江那边看看,偶尔学着那些游客的模样,坐在乌篷船中,看对面歌楼上曳动之舞,客舟中,时而有人与对面歌楼以诗相和,一派烟雨不枉平生之感。 日子过得很快...... 眼见月亮圆了两回,雨也越下越凉,树上的叶落了一地,绚烂而缤纷。庭院悠悠,却是别有一番景致。 一晃,竟是两月过去了...... 苏楹又一次地策着马,行在枫江江畔。 秋风吹起衣袍,裹在身上,凉意更加...... 客舟之中,有人在吹箫,箫声悠长,高远。对面的歌楼上依旧缤纷。筝声,飘飘然,不绝于耳。 枫叶一片片飘落于江面,沉甸甸的浮着,清澈的江水在红枫的覆盖下像极了琥珀,相融着...... 竹排,客舟,乌篷船,依然停靠在江面,在水清斋之侧,在枫江之畔。 这里徜徉着的,流连着的,不止是有才情的诗人,不止是远方的游子,不止是过往的商旅...... 或许在此处,游子不思归。 或许在此处,才俊不避世。 或许在此处,丝竹不只为娱人。 ...... 水清斋的琴音铮铮然,苏楹坐在竹排之上,清晰可辨,琴音干净而精准,只不知弹琴之人的心绪,是思慕,或是悲秋。 乌篷船内的箫声渐渐与之相和,箫声伤怀,筝声亦不再婉转......坐在舟中,有一个时刻,天地间只余箫声。 不知何时,一场大雨竟至,雨丝闪在江面上,只觉江阔云低,飞雁随着西风而至,划过江中。 不知何时,一曲终了。 正是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舟中人人纷纷登上江岸。 曲终,人散...... 苏楹骑着马,披着蓑戴着笠,沿着画舫走下石桥,本来自己一人游走,她安得自在。 可现今雨越下越大,雨滴从头上大滴大滴地落在脸上,身上,渐渐地,鞋子也湿了,脚下凉的很,一阵风打过来,苏楹只觉得蓑衣已经浇的通透,凉彻心头,甚至胸口都浸满凉意。 这两月来,她每隔几日便到枫江走一走,但只是在竹排上坐坐,亦或是随着人群待在江畔,唯独没有进水清斋去看看。 毕竟是女儿家,虽然穿件男装,可也是一眼便能看穿的,花柳繁华之地,却是断断是不能出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是也不是? 她此刻正是迎风而行,狂风将暴雨尽数刮在脸上,只觉渐渐睁不开眼睛,眼前都被水雾挡住,晃晃双脚,只见鞋子早已湿透。想找个地方避避雨,然而只觉天地间尽数被暴雨充斥,雷声起伏不尽,而周围尽数是墨绿的松林,若就此停下,又怕马蹄深陷,再者四下无人,虽说是白日,却也十分可怖。 又刮起一阵冷风,苏楹只觉浑身上下竟有些哆嗦,她把脚抬起来,想用蓑衣遮住,可正动的时候,马儿忽地一动,霎时几乎将她整个人甩下来,她忙抓紧缰绳,人算是稳住了,可草帽掉在泥泞的路上,沾满了泥土。 正慌乱中,听得身后传来车马声,苏楹回头搭了一眼,见驾车那人好似在同自己说着什么。她忙往路边靠,想让后面的车马先过去,可是刚刚动的时候马蹄偏又陷在泥中,一时狼狈不已。 只听得那人又呼了一声,她转过头,透过层层雨帘,见身后偌大的马车之中,一人只手掀着车帐,面向着她。 马车外面的车夫也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只是车篷宽大,车夫远远没有浇成她这个样子。 车内那人见她回头,又呼道:“雨太大,过来避避罢。”是清晰的男子声音,柔和而守礼。 苏楹心下感激,不过想到素不相识,多有不便,于是谢道:“多谢美意,只是我......”顿了一下道:“不必了,多谢。”说罢回头要走。 然而骤雨丝毫没有理会苏楹的境况,她的坐骑也是一样,无奈之下她只好翻身下马,哪知脚下一滑,差一点就摔将下来。 等她站稳的时候,马车已然到了身后。车内那人卷起车帘,道:“姑娘你还是过来避一下吧,这雨一时停不下来。” 苏楹回身望着他,雨滴沿着她的发丝滴落下来,脸上尽是雨水。那人见她犹豫,不由得跳下车来,苏楹慌道:“我已经淋湿了,没...” 只见那人摇摇头,伸手过来扶她,一边指着她的坐骑道:“马儿识途,想必它自己能找回去的。” 苏楹听罢还想推却,可见他肩上被雨水淋湿大半,着实愧疚万分,于是感激之余,默然点点头。 一进到马车中,便觉冷风像是忽地停下来了一样,霎时间身上有了暖意。那人让她坐在左首,自己靠在右边,苏楹见身上的蓑衣已经被浇透了,忙将它脱下来。 正巧风卷进来,车夫转过来要放下车帐,她忽地抬了头。 那人知她心思,忙接过车夫的手,一边将车帐拉开来,拢在马车左首,一边道:“到底不是深秋,风也没有那么凉,是罢!”他说着,转过来看向苏楹。 苏楹见他卷起车帘,心有歉意地笑道:“我还是要多谢你!这样大的雨,要不是你帮我,不知还要在这郊外呆多久呢。”说着,歉然抬头看向他...... 刚刚在雨中,只是听得声音,加上自己狼狈的很,根本没空去注意他的脸孔。 适才在车中,只是顾及着自己与陌生人的相处,她也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现下,望着他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眉目疏朗,神采出众,当真是俊朗之无极。 苏楹不觉中有些错愕,但仍是保持着感激的神情,只听那人连忙道:“姑娘你不必这么客气的。” 他说着,顿了顿,笑道:“不过嘛,你要是没遇到我,今天这么大的雨,想赶回去可……可确实有点难。” 说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望着苏楹。 此话是真意,但着实有些无礼。苏楹听他这么说,不禁好笑,刚想把话接过去,确又想到毕竟是素不相识,于是只得点点头,道:“还不知你,”顿了一下,道:“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忻。”那人淡淡答道。 “那我是要谢过忻公子了。” 苏楹颌首说着,心中不禁一惊。 “他说姓忻,这里又是化州,莫非他……”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心忽然跳得快了许多,只见她恍惚地望着眼前之人,神色有些莫名。 那人见苏楹征了一下,又见她手中托着淋湿的蓑衣,忙接过来,笑道:“我光是顾着说话了,忘记你还拿着这个。” “这个,”他话音还未落,听得苏楹道:“这个不需要了,扔出去就好,不然过会儿马车都会沾上这些雨水。” “那也好,”眼前俊朗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蓑衣向外扔了出去。 “天色不早了,如果小姐信得过我,不妨将贵府所在告知,在下可以直接送你回府去。” 那人正说着,一阵狂风卷着雨丝刮进来,车上聚在一旁的车帘忽地掀开,暴雨尽数扬在二人身上。他连忙抓住车帘,想把它固定在一旁,前面的车夫顾不得抹掉脸上雨水,回头劝道:“公子还是放下来罢,这雨越下越大,久了会染上风寒哪。” 苏楹见状,自觉愧疚,便顺手将车帐放了下来。 车内顿时静了下来,雨声风声尽是消弭了,且登时有了暖意。 她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那人望着她,笑道:“刚刚我动了一下这车帐,你便要瞪我的。” “我哪里会瞪恩人?”苏楹笑道,“况且你又不是登徒子。” “登徒子如何?” 苏楹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人见她面上有些尴尬,侧过头道:“莫怪,在下不该这么说。” “没有。”苏楹摇摇头,“既然提到了,我……说的是宋玉写的那篇《登徒子好色赋》” “可我却觉得,登徒子虽娶了并不美貌的妻子,还能与她和睦共处,相亲相爱,是难得之举,怎么能说成是好色呢?”那人笑笑,侧头道,“反观宋玉,贬讽登徒子之前,先用‘东家之女’偷窥三年来把自己夸了一通。” 苏楹从未听人将登徒子之事如此看待,可听他言语却又觉得颇有道理,不禁笑道:“想不到公子会这样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恍然大悟 “姑娘认为我想得不对么?”他眼中颇有神采,朗朗如星。 “不。”苏楹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头,笑道:“只是我以为,以公子你的外貌,该从宋玉的角度出发,来想事情。” “在下当之有愧罢。”那人微怔几瞬,神色闪烁着,竟有几分谦让未遑,而苏楹见他如此,心中羞涩之心同起,没有再说下去。 平生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这么久,还是在这不甚宽广的马车之中。她不觉中看着他,车内很暗,看不清人的脸色,但她仍能隐隐看到他侧脸的轮廓...... 本来疑惑,听他谈吐,更似是心中所猜之人,她纠结了许久,兀自在心中捏了一把汗,遂问道:“冒昧相问一句,公子说姓忻,可是忻英资忻星阑么?” 她终是问出口来,彷徨许久,如不发问,她只觉难以平静。 那人转过头来,定睛望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到那平和的声音。 “不错,在下忻星阑。”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星阑是他的表字,他说时,颇为平常,全不似苏楹鼓了那么大的勇气。苏楹对他,早闻其名,钦慕许久。 来化州的第一天,她便惊叹于眼前人的笔墨丹青。 从那一天起,她期待着从父兄,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两个月,这个名字萦绕在脑海中,她也像其它待字闺中的少女一样,在心中默默地对这个名字加了期许。 “早闻公子才名,真想不到……”苏楹说得腼腆之极,连她自己都觉得汗颜。而她索性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望着他,想到了自己这么久了的心绪,唇边不禁绽开了浅浅的笑容。 “姑娘在笑什么?”他竟问出口来。 本以为车里这么暗,无论如何是看不清晰表情的,是故苏楹放肆的笑了,不想居然会被察觉。她只得故作自然地接道:“我笑自己遇到你这样的好心人哪,心下感激不尽。” 忻英资摇摇头,笑道:“不会,你绝不会是笑这个.....” 苏楹见他这样,刚要接话,只听忻英资问道:“还不知姑娘你怎么称呼?” 苏楹想到父亲告诉过自己,不可轻易将名讳告之旁人,然而面对眼前之人,她仍是希望自己能够坦诚以对。 于是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姓苏。” 短短三个字说完,见忻英资仍看着自己,她续道:“苏轼的苏。” “苏小姐,”忻英资守礼地拱手相对,他的眼光微微暗下来。或许他是想听到苏楹的名字,而这个答案显然让他有些失落。 苏楹自己也有失落,她竟有些期待眼前这个人会再次相问。 因为知道如果有再次,她一定会直言相对。 两人默默相对着,车内能听到有规律的马蹄声,呼啸的风声,难缠的雨声。一声惊雷打破了这样的寂静,苏楹本来晕沉沉的,这雷声倒是惊醒了她。 “你,没事吧?”忻英资手刚刚握住她的衣袖,又忽地抽了回来。 苏楹心中一动,却又立即作出轻描淡写的样子,好似丝毫没有注意到刚刚的细节一样,只道:“我还以为雨停了。” “看样子不会,”忻英资一边说着,一边挑起车帘,疾风忽地闯进了车帐之中,将他束发的绸带刮到头顶,他只得落下车帐,对苏楹道:“我本来是想等到雨停的时候让你自己回府的,可是现在看来要送你一段路了。” 苏楹刚想推却,可眼见大雨倾盆而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道谢。 只听忻英资轻声问道:“苏小姐,不知道你府上该怎么走?或者你说在哪条路也好。” 苏楹拨开车帐,抬眼朝外望去,原来车马已经行在了半山街,于是回眸道:“停在烛玺街就好啦,我家离那儿很近。” 忻英资颌首相对,对着车夫道:“在烛玺街停下。”车夫听罢急忙应了一声。 半山街因为大雨的到来失去了往日的喧嚷,路面虽然泥土不见许多,却是沙石堆砌,是故车马并不能疾奔而过。苏楹先与忻英资说了会话,两人又是默默而对,苏楹换了姿势坐,手刚好压在什么上面,抬眼一看,是一支木箫。 “是你的?”苏楹拾起那只木箫,放在手中。 忻英资不知她为何如此惊诧,是故疑惑地点点头,道:“是我的,怎么了?” 苏楹晃动着那支箫,缓缓道:“那么,刚刚在客舟之中,与那阁中女子合奏的,便是公子你了?” “你说刚刚……”忻英资恍然大悟地笑了笑,“莫非那时你也在画船里?”他不禁问道。 “这么说真的是你!”苏楹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欣喜之余,连连道:“我在江边的竹排上听到的,不过离得太远,看不到你的脸。” 她顿了顿,“刚刚看到这箫,我才想到我们刚好同路,如果不是当时同在枫江,又怎么会这么巧?”苏楹理了理之前的心绪,含笑说道。 忻英资沉默了几瞬,朗声问道:“你常常会去枫江那里吗?”“是枫江还是水清斋?”苏楹挑眉笑问。 忻英资一时竟止不住地笑,但还是立即反问道:“水清斋怎么?” 苏楹一双妙目盯着他,不说话。 众所周知,水清斋是化州最负盛名的歌楼,花柳繁华之地。 忻英资望着她的眼睛,过了半晌笑道:“我没那么风雅,只敢呆在对面的船上。” 苏楹摇摇头,侧头斜睨着他,“我只敢坐在江边的竹排上。”她刻意把“江边”二字说得特别重。 两人相视着,忽地忍不住大笑起来...... 雨渐渐弱了些,车马行得快些了。这一路上,两人谈到了水清斋的管弦之乐,还有化州那似乎永不消失的雨,仿佛相处的时间太短,却又有太多的话要说出口。 苏楹在车中,只觉车行得越来越慢,终于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停了下来...... 车夫大呼道:“公子,烛玺街到了。” 忻英资一怔,抬眼看向苏楹,问道:“贵府在哪一边?” 苏楹连忙抬头道:“不必了,就在前面,几步便到了。”说罢,掀开车帐,忻英资扶着她的衣袖,迈下马车。 雨还是没有停下来,不过与之前相比却是小了很多。苏楹接过忻英资手中的草帽戴在头上,这才发现好容易束起的头发早已变得乱糟糟,不禁嗔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早啊…… 忻英资瞧了她的发髻一眼,悠然道:“小姐连男装都扮得,这该不算什么罢。” 苏楹刚想伸手打过去,却又赶紧收了回来。 眼前之人与她并不熟识,不是吗? 况且在他眼中,或许知书守礼才是女儿家的本分...... 是这样吗? 她扶了扶头顶的草帽,向他道别。 本想邀他进府中,以表谢意。 若,她父亲不是此间节度使,或许她,可以...... 而他连她的名字还不知,就要从此别过了吗? 她缓缓走了几步...... “苏小姐,”忻英资叫住她。 苏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忻英资只身立在路边,偌大的马车停在他身后,苏楹凝望着眼前的男子,她看到他飞扬的神色,风牵动着他的长衣,那般风姿悠然,当真是俊逸潇洒...... “苏小姐......” “叫我苏楹。” 他的神情瞬间舒展开来,还是那样飞扬的眼色,看得出他想开口说什么。然而整条长街都静默着。 静默着...... “我叫苏楹。” “忘不了。”忻英资脱口而出,半晌又道:“过几日天晴的时候,你还可以再去枫江那里看看,晴日的时候别有景致。” 苏楹莫名地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笑着招招手,示意要回去了。 忻英资眼光落在她的背影之上,他上前一步,只一步,便止了脚步。灰蒙蒙的天色之下,他望着苏楹的身影一步步,一步步...... 烛玺街上,一架马车匆匆而去...... 忻英资斜靠在左首边,车夫驾着马一路狂奔,他像往日一样与车夫说笑,只是总会有些不习惯,只觉自己似是身在陌生的境地,然而周遭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刚刚,就在不久前,他目送着苏楹的身影,直到这身影穿过长街,再也看不到...... 他不曾想到,他偶遇的那个小姑娘,那个扮着男装的小女子,在烛玺街的街角故意地转了弯,然后她静静地躲在那里,凝望着他的离开。他也未见到,那时她脸上的灿烂。 本来正是黄昏时刻,然而积压的云将天空铺的满满,似是要沉甸甸的坠下来。 苏楹见马车走远,转身走至府门口,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小厮一见是她,立马大呼起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啦。”苏楹差点想捂住他的嘴,可是却是来不及了。 姐姐惜梅从内堂走出来,站在游廊上望着她。 零星的雨点落下,一旁的小厮慌忙将伞为苏楹撑开,她推开了那把伞,看着惜梅,快步往前走去。 惜梅疑惑地望着她,刚要开口,只见苏楹盯着她道:“姐姐早啊。”惜梅一愣,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早呢。” 苏楹抬起头,笑道:“上午出门的时候郑雪桃说你还没起呢,我是想这才看到你,道声早也不为过,是不是?”说着,绕到屏风后面,摘了草帽。 “我哪有?都是郑雪桃胡说。”惜梅晃到苏楹眼前,摇头道。 “她哪会胡说?不然就是你在梳妆,她还以为你没起。”苏楹倒了杯茶,笑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推了…… 惜梅抿着嘴唇,没有答话。她斜倚着屏风,拨弄着头上的赤金步摇,屏风之上绣满了莲蓬罗羽,更衬得她娇媚万分。 苏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道:“我回房了。”话音未落,只听惜梅问道:“你骑的马呢?” “什么时候对我的马这么感兴趣了?”苏楹回过身来,缓缓坐在石凳上。 她本想起身去给母亲问个安再回房,可眼下是不能去了的。万一父亲也在,今天的事情还真不知该如何做解释。其实在她走进门的时候,惜梅便已察觉了。几次开口都是想问,只是被苏楹抢先了。 只听惜梅道:“你早上是骑马出去的吧,怎么会......”她只说了一半,然后狐疑地望着苏楹。 “姐,你才多大啊,怎么变得这么唠叨!”苏楹看着她。 惜梅见妹妹这么说,便道:“我是你姐姐,问问你的马去哪了有什么多余的?” “是没什么多余,那你就自己去马厩看,你自己去看,好不好?”苏楹瞥了她一眼,起身要走。 却不想惜梅忽地冲到她眼前,“你说,是不是有人送你回来的?” 苏楹盯着她的眼睛,朗声道:“与你无关。”说罢绕开她。 “你不怕我告诉......”惜梅瞪着她,单手刮着屏风。 还未说完,苏楹抢过她的话,大声道:“告诉谁?”忽地冷笑着,续道:“除了父母亲,你还能告诉什么人?出了这府门,又有哪个人识得我苏楹,识得你苏惜梅呢?” 苏楹越说越怒,到后来竟拂袖而去。 “你......”惜梅本想再争辩,她看得出苏楹眼底的不屑。 惜梅带着郑雪桃,急匆匆地赶往她母亲房中,刚走进来,顺着如柳的手势见母亲正在安睡,她等了一会儿,见母亲仍没有醒来,只得不再做声,默默地回去了。 惜梅只觉气闷不已,眼泪没止住地往下流,郑雪桃正劝她,却刚好碰上苏楹的丫鬟秋彤。惜梅慌忙背过身去,秋彤见状立刻低了头,道了声“大小姐”便匆匆从她们身旁穿过去了。 见秋彤走远,郑雪桃劝道:“小姐不要动气,二小姐她一向没规矩,连老爷都敢顶撞。” 惜梅低着头,道:“这不一样的!她这么说我,便是看不起我。”说着,看着郑雪桃,道:“你刚看到了吗,她被男人送回来也就算了,居然还不知悔改,和我顶撞!” 原来苏楹并不知道,在自己凝望着忻英资的马车远去之时,惜梅也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切…… 郑雪桃听着小姐的话,不知该怎么答。若是答是,便是说惜梅被自己的妹妹看不起。若答不是,却像是在替苏楹说话。于是她只得默默帮惜梅擦着眼泪,不敢作声。 秋彤本来听说小姐回来了,拿了把伞去接,结果没遇到苏楹,却看到惜梅在哭这一幕。她怕惹麻烦,只得匆匆回房。刚打开门,正见苏楹坐在那里,手捧着热茶。 苏楹抬头见是她,又见她拿把伞走进来,不禁乐道:“你不会是去接我了吧?” 秋彤点点头,“可是我没接到小姐你,反倒看到惜梅小姐她。”本以为苏楹会问她怎么了,不想这次竟然是沉默。 于是她接着道:“看到她在哭着呢,我急忙就撤回来了。”说罢笑着道:“不然她见我看到了,不定怎么多想呢。” 苏楹叹口气,“不提她了。” 秋彤眨眨眼,道:“大小姐是不是还念着去年的事啊?” 苏楹撇撇嘴,仰头叹了一句:“天知道她怎么想的。”过了一会笑道:“你说说,又不是我让那个什么郦浩歌来求亲的,是他自己来的,况且我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惜梅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可是毕竟她是大小姐,来提亲的人却点名想娶二小姐你。”秋彤嗫嚅着,“那她若是不知道还好,结果被她听到了,大小姐那么怕羞的一个人,她,她肯定是想多了。” “她就是恼羞成怒。”苏楹气道。 去年还在陵都的时候,都御史来府中见苏鸿羲,是替他的胞弟郦浩歌求亲来的。当时郑雪桃听说这件事,便兴冲冲地推着惜梅去偷看,两人偷偷地藏在书房窗外。 惜梅本来就怕羞,听到“秦晋之好”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然而,最终听到的却是“闻得二小姐苏楹品貌出众,必是良配。”郦浩歌其人仪表堂堂,然而父亲以苏楹年幼为由,竟推了这门亲事。 从那以后,惜梅对苏楹的态度便改了太多,起初苏楹不知是何原因,并没放在心上。后来兄长提起,她才明白过来,从前还想着同姐姐说个明白,可是如今两姐妹的关系只是变得更糟而已。 ...... 正说着,听得一阵敲门声,开门一见原来是如柳,她不慌不忙地将餐盒放在桌上,道:“夫人让我给小姐送来,这是新鲜的墨鱼汤,还有莲子羹。” 苏楹起身掀开盒盖,叹道:“闻起来很香呢,我一见你还真的饿了。”如柳笑道:“我就说小姐你一定还没用饭吧,刚刚惜梅小姐来找夫人,夫人装作睡熟了,她也就回去了。”说着看着苏楹,续道:“所以夫人让我来问小姐,你今天干嘛去了?” 苏楹一惊,不知该不该说出来,她侧头斜睨着如柳,道:“我娘是怎么猜的?” 如柳想了想,回道:“对了,夫人还让我问问你还剩多少银两?” “你跟我娘说,不够我自己会到账房取的。”苏楹随口应道。见如柳还没走的意思,于是故意道:“你们说化州这地方怎么就是连雨不断呢,刚才如柳说起银两,我还要说呢,今个要不是带够了银两,我连回家都难了。” 如柳睁大眼睛望着她,苏楹接着道:“就是说嘛,今天雨下得那么大,我要是不租辆马车,真的会在水清斋呆上半夜。”她知道惜梅迟早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的,索性自己扯谎算了。 “水清斋是什么地方啊?”如柳好奇地问道。 “怎么说呢,是......”苏楹刻意压低声音,在如柳耳边道:“是歌楼,这里最有名的歌楼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有福气啊 说罢,苏楹晃晃如柳的衣袖,刻意央道:“你可不要告诉我娘啊,她要是知道我差点躲雨躲到歌楼里,这段时间都不会让我出门的。” “如柳明白。“她俯身点点头,笑道:”那惜梅小姐问的时候,您就直说不就好了嘛。” 苏楹摇摇头,嘴上说着:“我偏偏不想告诉她。”而事实则是,她当时尽数想着同车之事,哪里会有理由来应付别人呢。 过了一会儿,如柳撑伞回去了,两人用过晚饭,秋彤沏了热茶,苏楹坐在桌旁,看着茶壶上徐徐飘起的水汽,正兀自出神。 秋彤忽道:“小姐想什么呢?” 苏楹想的正是白天发生的事,她看了秋彤一眼,笑道:“没什么,我累了,你去睡吧,我这儿自己就可以了。” 秋彤疑惑地望着她,揖了一下,关上门去了。 只余苏楹一人在屋内,她支开窗,见雨停了,推开门坐在院落里的石台上。 月亮还没有圆呢,苏楹仰着头,望那轮弯月,天际澄净,她看着满天的星,只觉自己离它们是那样的远。夜风拂动发丝,她自觉地捋回去,正触到蓬乱的发丝,忽地想到傍晚时忻英资送她回来的情景,嘴角不禁勾起了笑。 她低下头,地面上有积水,是白日里的暴雨落下的痕迹。月光洒在这些积水上,显现出天空那样的亮色,是夜色...... 风吹得有些急,有些冷,苏楹起身回到房内,落下窗...... 第二日,苏楹醒得很早,秋彤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妆台前,身着一袭浅蓝色丝衣,雪白的飘带挽在裙裾间,长发散在身后,正在将额发往头上聚拢。 秋彤惊愕地走上前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苏楹见状白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快帮我把这条丝带系在这里。”说着将蓝色丝带递给她,手托着盘起的发髻。 秋彤一面接过来,一面问道:“小姐今天怎么穿上女装了?你不出门了呀。” “谁说我不出门了?原来是为了方便才穿男装的,现在……也不必了吧。”苏楹说着,看着镜中的自己。 秋彤帮她戴上耳坠,是月白的白玉细坠,她肤色本就白皙,相映之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一切都装扮好了,苏楹站起来绕了一圈,颇为满意的望着镜中的自己。其实从前只说姐姐惜梅是自负貌美,事实上,这两姐妹在这方面都是如此,甚至苏楹比之姐姐更甚。 “来了化州之后,再看这些首饰居然会觉得陌生。”苏楹坐在桌旁,托着腮,叹道。 秋彤刚要接话,忽地传来连续的敲门声,她忙赶去,开门一看,竟是王管家带着两名丫鬟在门外,一见秋彤打开门,王管家便道:“老爷刚刚回来,要小姐马上就去书房。” 苏楹听得这话,走过来问道:“是什么事情?”王管家本来要嘱咐两句,可眼见苏楹身着女装,正是夺目动人,于是马上点点头道:“小姐现在就来吧,家中来了客人,老爷催得急呢。” 苏楹心中疑惑,却也只得跟着他往书房走。从前家中来客,父亲极少让自己露面,此次也不知是何人来拜访。她心下想着,于是边走边问道:“王管家,是什么客人啊?” 管家一脸喜气,回道:“回小姐的话,是陵都来的贵客,楚戴侯夫人!”不知为何,苏楹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其中,或者说,似乎是有异样的预感。 随着管家的脚步,刚进书房,便看到父母亲都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位打扮雍容的贵妇,一身深紫色长袍,看起来比母亲的年龄大些,想来这便是楚戴侯夫人了。正想着,听到父亲叫自己,苏楹忙微笑着走过去,站在父亲身旁。 只听得父亲道:“候夫人,这是小女苏楹。”一边对着她道:“快见过侯夫人。”苏楹忙依父命行了礼。 那侯夫人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苏楹,笑着对她母亲道:“苏夫人,你真是有福气啊。” 畅氏听毕,笑道:“侯夫人过奖,平日也是顽皮得很呢。”侯夫人摇摇头,看着苏楹道:“我可不信。”说罢,握住苏楹的手,对着苏鸿羲夫妇道:“这小姐我一见便喜欢,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哪。” 苏楹暗中好笑,自己十几年的时光都在陵都度过,哪里有过什么声名?而今自己只不过化州小家女,何来名不虚传之言?她淡淡笑了笑,知那候夫人只是客套,便只得由着她去说,脸上挂在浅浅的笑容。 几人谈了一会,苏楹才听出来,原来楚戴侯是奉皇命到丘沅去督军,他夫人便趁此机会同行,而途经化州,便索性辞了师飞候,自己停留下来。 说着说着,侯夫人看着苏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道:“小姐十几岁啊?” 苏楹连忙道:“夫人客气,小女今年十六岁。” 侯夫人点头笑道:“我的小女儿小你几岁,今年十三岁。” “那正是好年华。”苏楹笑道。 侯夫人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这才是好年华啊。”连说了两遍,苏楹只觉得尴尬,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回以笑容。 过了半晌,楚戴侯夫人起身,苏楹以为她这便要告辞,连忙站起身来。 谁知母亲走过来,恭敬地柔声道:“夫人,那明日我派人去庄中接你如何?” 苏楹见母亲如此说,心中不解,而后,只随着母亲一同送走了候夫人和她的侍从,眼见她们远去了,刚要开口相问,听得母亲道:“侯夫人要在化州住几日,明天你就陪着她罢!” “什么?”苏楹惊诧之余,问道,“她有那么多随从,何必要我……”话说一半,便见到母亲少有的严厉眼色,她无法再问下去,只听母亲说道:“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别推阻了。” 说着便快步离开,而苏楹只觉得像是有隐隐的桎梏一样,难以名状...... 阳光将身影拉得很长,她忽地想到前日忻英资对她说,希望她在天晴的时候去枫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别客气 如今天色难得明丽,却没有办法走出家门。苏楹心中惦念,不禁蹙着眉,在回廊晃来晃去。 “想什么呢?”是父亲的声音,苏楹一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娘说明天要我陪着陵都来的候夫人。”苏楹转转眼珠,说道。 “不必考虑那么多,你平日里不是常常出去么?”父亲云淡风轻地说道。 “自己一个人怎么都是一样的,舒心就最好。”苏楹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可这次不一样啊,是侯夫人啊,还是楚戴侯夫人。”苏楹努嘴。 苏鸿羲看着她,默默了一会,道:“侯爷与我早年相识,那时老侯爷还在世,他呢,还不是世子,为父那时也正是刚刚入仕,平日里虽身份有别,却也是可以把酒言欢。” “后来,老侯爷去世,他。”苏鸿羲说到这,顿了顿,道:“他谋夺了兄长的世子之位,成为了世袭的侯爷。” 苏楹静静听着,见父亲不再说下去,便道:“太祖年间起,到现在,都没有设诸侯国,陵都的王爷侯爷,到底也没有几个手握兵权的。” 苏鸿羲见她如此说,道:“你是说他争这世袭之位全无必要了?” “和自己的兄弟争个你死我活能换来什么?即便不是世袭之位,他也还是皇亲国戚。” 苏鸿羲笑着望着女儿,道:“女孩子有颗纯良之心也无害处,你这么想也没有不对。只是王侯之家与咱们不同,权位往往比什么都重要,手足只是其次。” 苏楹眨眨眼睛道:“跟我提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吧,爹爹……”她说着,见父亲侧过身去, 便努努嘴,没有再说什么。 ......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日,苏楹遵父命,每日陪着师飞候夫人,几乎走遍了化州所有胜地。每日傍晚,父亲便会派人护送侯夫人回到世子为她买下的居所,而苏楹才算是获得了一天中难得的轻松。 这一日,侯府的马车早早地便停在苏府门前,苏楹进到马车中,见到侯夫人便道:“说来也是巧,这化州常年便是阴雨不断,夫人您来了之后竟然连续几日都是响晴的。” 侯夫人笑道:“可能老天体恤我年事高,又有腿疾,是故让我在的时候多多舒坦些吧。” 苏楹听罢抚手笑道:“您这是贵人驾临,所以才会如此吧。” 两人正笑着,听得车夫问道:“夫人,今日要去哪里?” 苏楹见侯夫人看向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地方,于是道:“夫人莫怪罪,这几日化州有趣的地方咱们都走遍了。”顿了顿,大胆道:“不过还有一处,只怕夫人不愿前往。” 侯夫人喜道:“有什么不能够去的呢,但说无妨啊。” 苏楹道:“枫江附近有座歌楼,叫做水清斋,但是我们可以不进去,只坐在江上的竹排上。” 说到江中竹排,她瞬间想到那日同忻英资的相见。而不知为何,但凡是当着旁人的面提到有关忻英资的一切,她都会在心里紧张着,不知所措着。 侯夫人笑道:“我道是哪里,歌楼自是好去处,有什么不可呢。” 苏楹见她开明,心中存了好感,她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对车夫道:“去枫江。” 沿着她指的路,车马停在了枫江江畔...... 两名随从匆匆跑过去,包下一只乌篷船。苏楹扶着侯夫人踏入船中,或许是包下船的银两颇多,船夫极为殷勤地招待着几人。 晴日里的枫江果然别有一番景致,江水的颜色似是与几日前有所变化,无雨时风自然也弱,江面上稀疏地散开几片枫叶,摇摇晃晃围着船只。 苏楹望着对面的歌楼,在延伸出的露台之上,四名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各人均着鹅黄色薄衫,水袖遍布羽毛,也一样染成鹅黄的颜色,聚在一起,婀娜而多姿。 “这支是叫做什么舞?”苏楹听得侯夫人问自己,应道:“大概是蝶之舞。” 见她疑惑,便指向露台上的女子,道:“您看那几名女子头上戴的发冠,尽是羽毛堆砌成蝴蝶的样子,能随着她们跳动而动。” 说着看侯夫人点点头,又道:“还有她们水袖卷开的时候,永远都是用向外的那只袖,从这看过来,再转过来,” 苏楹随着舞女的步子指道:“您看这样,便是彩蝶舞了。” 侯夫人顺着苏楹指的方向看,果然几人聚成蝴蝶之状,于是她问道:“苏小姐是不是也擅长起舞啊?” 苏楹摆摆手,笑道:“我哪里会起舞,只是看着像,便在夫人面前献丑了。” 那侯夫人笑笑,道:“那么你父亲也一定给你请过师傅教习其它吧,这样美貌的女儿怎么会不精通琴棋书画呢?” “小女平常至极了,不过说到舞蹈,家中姐姐学过起舞,技艺呢,倒值得夸赞一番。”苏楹莞尔道。 侯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她过谦了。 眼看将近正午,江面上的船只多起来,或者说聚集起来了,显得格外热闹。 旁边的那艘船上,有人先是将酒壶甩了出来,不一会便催着船夫划到歌楼岸边,只见里面摇摇晃晃地步出一人,嘴里不知胡乱说着什么,歌楼中有二人慌忙出来拦住他,仆从也跟在那人身后,只听那几人吵吵嚷嚷,全然打乱了枫江的安逸。 立在船中的侍卫问船夫道:“那是什么人?好生威风啊。” 船夫小声道:“那是向员外的公子,这城中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呢。” 侯夫人看看他们,向苏楹道:“是哪个向员外?” 苏楹故作疑惑道:“我也不知呢,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说。”说着问向船夫:“可知是哪个向员外么?” 船夫低声道:“几位定是从外地而来,那是向鸿信向员外,太尉大人的表叔父啊!听过吧,那可是皇上眼前的人啊,听说京里面,连王爷侯爷见到都要礼让几分哪。”他说得颇为得意,连用了几个“可是”,仿佛在描述惊天秘密一样,还不时打着手势。 苏楹听得“侯爷”两字的时候,看向侯夫人的脸,只见她云淡风轻地笑笑,眼光随即看向别处。 船夫兀自对着侍卫说了会向鸿信的事,侍卫侧耳听着,苏楹心道:“早听父亲说过向鸿信依仗其侄的势力,在化州风光的紧,想不到他儿子竟也这般张扬不知事,万一有天大厦崩塌,会否死无葬身之地呢?” 正想着,听侯夫人道:“今日乏的早些了,我想回去歇歇罢。” 苏楹听罢,忙起身道:“您没有不舒服吧,不然请郎中过来瞧瞧?” 侯夫人摆摆手,道:“多年腿疾而已,不碍事的,苏小姐不必拘束,就留下罢。” 苏楹暗道:“明明是你要走,却要听我说再动身,也太假惺惺了点。”口中却道:“夫人太客气了些,苏楹难得见您一面,咱们这便回罢!” 侯夫人见她如此说,心中舒畅。一旁的丫鬟为她按着腿,这边侍卫正忙着叫船夫靠岸...... 船靠岸时,侍卫一步迈上岸边,苏楹紧跟着也登上岸,丫鬟在船内为侯夫人梳理着发髻。 侯夫人见苏楹在岸上,刚要开口,苏楹忙道:“您别客气,我不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别来安好?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人道:“苏小姐,别来安好啊。” 这声音清朗,苏楹心中一动,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人纵马立在身后,身形潇洒,眼中含笑,正是忻英资。 只见他身着墨绿长衣,腰间佩一雪白玉带,单手握着缰绳,正望着自己。 上次别后,已有五日的光景了。这日来枫江之时,苏楹便盼着能见到他,虽是一路陪着侯夫人,她也仍然在心中存了期待。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怂恿侯夫人前来这里了。 她冲他微笑着,刚要开口,只见侯夫人搭着丫鬟的手从船中走出,苏楹见状忙让开一步。侯夫人迈上岸边时,正见忻英资跃下马,站在苏楹身侧,于是道:“这位是?” 忻英资抬眼看了看侯夫人,之后看着苏楹,只听得她笑说:“这是家兄好友。” 侯夫人望向忻英资,见他与自己的儿子师乐咏年纪相若,不禁暗道:“果然一表人才。”然而脸上只是点点头,随丫鬟向马车停下的方向走过去。 苏楹见侯夫人过去了,对着忻英资解释道:“那位是客人。” 话音刚落,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禁生了腼腆之意。“苏小姐,“忻英资刚要开口,却被她打断。 只见苏楹微眯着眼睛,笑道:“公子怎么总来这儿呢,说好听点是枫江,难听点就是歌楼嘛。” 忻英资抬眼望着她,“小姐你不是也在么?”他说着,笑了笑,“今日姑娘身着女装,倒是分外难得呢。” 苏楹见他岔开话题,刚要反驳,却见侯夫人走得渐远,只得打断他的话道:“没空和你说了,那位是我家客人,现下是要送回去的。”见忻英资握住马缰绳没有动,她解释道:“是怠慢不得的客人,你要相信我。” 忻英资看她表情殷切,连忙说道:“快去吧,过三日再聚也不迟。” “没错!“苏楹这便要走。 “三日?”她走了不远,诧异地回过头来。 “三日后。”忻英资跟上一步,他神色郑重,不像是开玩笑。 苏楹似是而非地望着他,她眼色闪烁着,忽道:“我得走了。”说着转身向马车停下的地方奔去...... 回去的路上,侯夫人坚持要先将苏楹送回府中,她见不便过分推辞,便也由得她。 她一路上想着忻英资的话。 三日后? 三日后!那是什么时候,她连今日都不知是什么日子。 回到府里,她迫不及待地到自己房中,翻出黄历来看,“今日是......是初四,那么,三日后是,”苏楹自言自语着。 忽然间她倒吸了一口气,愕然地竟有些不能相信。 三日后,竟是七夕...... 苏楹背靠着房门,凝神望着对面的青瓷瓶。她只觉手渐渐冰冷起来,然而手心尽数是细汗。 猛然意识到三日后是七夕的时候,她确实只有震惊。然而此刻,她只觉心中载着沉甸甸的欣喜,甚至想去告诉所有人。 与他的相识是那样不可思议,原本以为,对于忻英资,她只会在心里铭记着,钦慕着,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相遇,会相识。 原本以为,不能相识或许是件好事,自己只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自己憧憬的少年形象便可,至少不会打破这个年华美好的梦,就一直这样想着...... 原本以为,他的父亲辞官而居,儿子或许当是拘谨而避世,却想不到他竟有着那样清朗的笑容,眼眸闪现的,充斥的,是那般恰如其分的倨傲与自信,当然,还有嘴角那样快意的笑。 苏楹想到他的笑容,他望着自己的笑容,不觉中晕红了双颊。 “小姐你开门呀!”秋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猛然回过神来,推开门便问:“我爹回来了没有?” “没呢,老爷要傍晚才回府的,小姐怎么了?”秋彤奇道。 苏楹迷茫了一瞬,摇摇头,淡淡道:“没有什么,以后再说也好。”秋彤没听懂小姐的话,又想着不该多问,于是低声退下了。 苏楹走到床榻边斜卧着,暗想着那日父亲欲言又止的话。“爹到底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呢?”她总觉得不太对,可有不清楚症结在何处。 除此之外,还有三天后的事情,三天后...... 晚些时候,苏楹去见母亲,母亲问了侯夫人的情况,苏楹只道是从未怠慢过。母亲看着她,同样欲言又止。 她每每想问,却都被母亲转了话题,这种深藏在未知之中的感觉着实无奈,但父母亲既未开口,定是有他们的道理。 三日后的清晨,苏楹刚醒来,便见秋彤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道:“小姐起来罢,今日是七夕呢。”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苏楹坐起身来,拉着秋彤坐下来,笑道:“七夕有什么不同吗?” 秋彤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同了,娘说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有喜鹊做桥来让他们能够相见。” “所以呢?” “所以?”秋彤捂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楹看着她涨红的小脸,不禁忍不住笑道:“等你再长几岁,我一定帮你许个好人家。” 秋彤腾地站起来,“小姐不要耍我了。” “怎么能是耍你呢?我可是说正经的。”苏楹正色道,又见她脸色通红,只得续道:“算了算了,等自明回来,我替你去问他,怎么样?”自明是她的长兄,而年龄渐长着,她发觉秋彤对他,似乎有那么一点奇异。 秋彤急急用双手掩着自己涨红的脸,并没有跑开,反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恳然道:“小姐可要这么说定了,不能反悔。” 苏楹看着她圆圆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发懵。她只道:“难得你这么小就有这份心思了。”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今天呢,晚些时候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秋彤听得小姐这么说,喜道:“什么时候啊?” 苏楹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过了正午罢,你先准备着,走的时候我叫你。”说着指了指妆台,“想戴什么就戴吧,随便你。” 秋彤急忙应了一声,不一会便跑到自己房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蠢马不识途 苏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迷蒙不已,心头似是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竟不知是喜是忧...... 院落里开满了木槿花,迎风荡漾着。昨夜繁星满天,这一日天空果然晴朗无限,刚过正午,只见两个人像阵疾风一样匆匆奔至府门,到门口石阶那儿才开始慢下来,正是苏楹主仆二人。 苏楹一袭深紫色罗裙,裙摆曳地,上身裹一雪白的纱织缦衫,腰间系一墨色玉带,越发的显得身形玲珑有致。墨色的双履上镶着菱状白玉,行走间隐约可见。 她将两边鬓发尽数挽向脑后,从后面看来是蓬松的云髻,其余发丝尽数散在肩旁,头顶向下坠一花式华胜,由青玉夹着红玛瑙叠加串成,简单而别致。走路的时候,发髻上的七彩步摇来回晃动,更添灵秀。 两人迈下台阶,秋彤道:“小姐,你是怕惜梅小姐也跟来是不是?” “聪明多了嘛。”苏楹得意地望着她。 午饭的时候母亲说今日是七夕,要她们姐妹俩结伴出去,苏楹嘴上答应的爽快极了,然而用过饭便急急拽着秋彤出来了,生怕碰到惜梅。 想来也是,若是平常,她是无所谓的,不过有点约束而已,算不得什么。然而今日大不相同,是和忻英资约好的,这怎能让惜梅得知? 苏楹想着,放慢脚步,对秋彤道:“一会儿我去见一个朋友,你呢……”她也不知是否该让秋彤随行,于是只道,“我再想想。” 秋彤停下脚步,愕然道:“难道小姐今天要私奔?”说着捂住自己的嘴。苏楹哭笑不得得推了推她,“你才私奔!” “那上次小姐你没骑马回来,是不是就是......”秋彤说着,见苏楹没出声,于是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忽地道:“那,那么你们在哪里见面啊?” 苏楹缓缓地迈着步子,道:“以前都是在枫江见到的。” 秋彤心中诧异不已,却见苏楹望着她道:“笑什么?” 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低头道:“没有。”忽然又抬头道:“我是想小姐你最近是有些变化,而我还真的发觉了,所以觉得自己挺机灵的。” 苏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装作威吓的样子道:“只对你说了,你要守口如瓶啊。” 刚说完,不经意地向前一看,只见一人长衣随风,负手立在街口......是那样熟悉的情景,他身后停着一架马车。 苏楹心中怦怦跳个不停,急急上前几步,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忻英资没有回答,只淡然笑了笑。 一旁的车夫见苏楹走过来,忙向她揖了礼。 苏楹看着他和身后的马车,忽然有了主意,她回头看了眼秋彤,转身对车夫道:“这位哥哥,帮个忙如何?“ 话音还未落,只听忻英资对车夫道:“经思远,一会你带着这位小姑娘先走,之后送她回来,不必去找我了。” 苏楹吃惊地看着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这么想?“ 忻英资得意地朝她使了个眼色,这边过来牵自己的马。 经思远连声应承下来,苏楹见秋彤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于是温言道:“安心去玩,我自己会回来的。”说着,忽地像想起什么一样,挑眉道:“听着,我不回来不许回府,就在这儿等我。” 秋彤无可奈何,只得应声登上马车。 车驾远去,忻英资打量了苏楹几眼,侧头笑道:“今天穿女装?” 苏楹不屑地看着他,“只怕穿男装太潇洒,把忻公子比下去了可怎么好。” “这么说下次我该一身女子装束,和你比比了。”忻英资闻言笑道。 “那样就没有下次了。”苏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越过他,转身便走。 忻英资牵着马儿缓缓行在她身后,忽地走上前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有爽朗的谈笑声在烛熙街响起。 过了这玉兰街,忻英资道:“苏小姐,介意和在下同乘一马么?” 苏楹侧头看着他的坐骑,笑道:“不如我骑马,你来牵,如何?” “也好!”忻英资没有拒绝,这便伸出手来,扶着苏楹的手便要送她到马背上。 指尖碰触到他的手时,苏楹心中一动,随即抬头看向他。 忻英资疏朗的笑意仍在,只是他微低了头,扶她上马。 苏楹在马背上垂目望着他,风拨弄着她头上的步摇,两人距离好似更近了。“坐稳了!”忻英资见她自觉地握住缰绳,这过去牵马。 他二人说笑了一会儿,忻英资时而回头和她谈笑几句。 苏楹见他眼中含笑,双眸看着自己,只觉异常的不知所措。眼前的英俊面孔仿佛让自己逐渐窒息。 她低下头不去看他,马儿前行了几步,只听忻英资随口道:“你有没有注意过,自从那日见了面之后,还没下过雨?”说着,回头望着苏楹。 “是啊,那天的雨最大,偏偏被我们遇上了。”苏楹想起那日,有些若有所思。 “你的马儿找到了么?“忻英资问。 苏楹轻叹了口气,摇头道:“谁告诉我马儿识途的,这么久了也没见它回来!“ “改日我送你一匹识途的马儿如何?“忻英资扬手笑道。 苏楹知他玩笑,瞪了他一眼,不再提这事。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很远,刚刚要往半山街走去的时候,忻英资道:“去过画嫦巷么?” “画嫦巷?”苏楹眨着眼,“是不是每年七夕最热闹的地方?” “没错!”忻英资见她答应,便指着右前方道:“就在那边,我们过去?” 苏楹点点头,见他额上有细汗,不由得说道:“这是你的坐骑,哪里有让主人牵马的道理?” 忻英资回过身来,微显愕然地看着她,只听苏楹道:“我是说真的,不然我们要走多久,难道真的要秋彤和你的车夫等到入夜么?” “上马!”苏楹伸出手来。 “好!”忻英资一边说,一边搭着她的手,驾轻就熟地跃上马背。 他手握着缰绳,苏楹坐在他身前,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女儿气息,忻英资心神微乱,只轻声道:“坐稳了!”便扬鞭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乞巧节 马儿从鼎州桥上经过的时候,透过树影,能看到远方的灯烛闪烁着。朦胧中有炊烟升起,袅袅婷婷的游荡在橙红色的烟霞之畔。忻英资轻拉了她的手,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同样的天际之下,那一边却截然不同,艳霞似是被风握住了画笔来挥毫泼墨,一层一层不均匀地染在云之上,飘渺而多姿。日色下隐隐的新月远远地窥着这一切,淡淡的,朦胧的挂在云端,流连着...... 远处,许多人家的阁楼上高高悬起了纱灯,烛光仿佛要冲破那层灯纱,尽数摇曳在桥下清澈的小河之中。 忻英资跳下马来,伸手扶她下马。 苏楹的手交到他手中,已然下了马来,却仍被他紧握着,没有放开。她脸色本来苍白,此番心神游动之际,也未见过多红晕。 忻英资靠着桥栏,对苏楹道:“这座桥大概是化州城里看星看景最好的来处了。每年七夕,许多人都会准时聚在这儿。” 说着,指向河中的那只小舟,道:“只有乞巧获胜的姑娘才会有机会坐在那只船中央,身上挂着输巧的姑娘送的礼物,有人帮她慢悠悠地划过去。” 苏楹向桥下望去,见许多人已经聚集在岸边了,不禁道:“这样看起来,也都是花枝招展呢。”说着看着他续道:“记得从前的七夕,和姐姐一起看乞巧的时候,觉得能一次穿过七针的女子真的很不简单。” 忻英资道:“你怎么样?能乞得巧吗?” 苏楹连忙摇头道:“别说乞巧要穿七针,就是只穿一针对我来说都有难处,要好一会儿功夫才行呢。”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我刚想要不要相信你过谦了,后来又一想,”忻英资笑道:“你说的大概还是真话。” 苏楹瞪了他一眼,扭头道:“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我就是那样狼狈的样子罢!女子大概都不会那样的,不是吗?” 忻英资见她说起,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失言,于是道:“不是那样,是我要称赞你,你却先开了口。” “忻公子,我该说你能言善辩呢,还是要说你油嘴滑舌?”苏楹刚要伸手推他,却发觉自己的手仍被他握着,挂在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 忻英资见她如此,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只觉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越发清晰可见,天际仿若通透,能见到清晰的星...... 一阵欢呼声响起,苏楹忙向河边望去,却见那里聚集的人纷纷朝一条窄巷去了,而且声音听来像是从桥的那一端方向传过来的。她一把牵过忻英资的衣袖,拽着他顺着桥便往下跑去,也顾不得身旁的坐骑了...... 忻英资大呼着:“慢点,下桥直走就是画嫦巷,来得及的。” 苏楹哪里顾着他,她疾奔着,不知哪里来的热情,她只觉这种快意由来难得,心神放松许多。 两人奔到画嫦巷的时候,只见长巷皆被月色笼罩,各家的小楼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烛灯。往前走去,街心的一家店铺外面列着几张香案,长桌上面摆放着烛台,走近一看,桌面上规整地摆放着各式瓜果,还有红菱,莲蓬。 苏楹拉着忻英资进到人群之中,那边就是要进行乞巧之处了。 忻英资指着那一处道:“乞巧的姑娘都聚在这儿,年年如此。”说着牵着苏楹向右面靠了靠,后面有人从他们身旁穿过。 让开了路,他又道:“只不过每年来的人都不同。” 见苏楹只是“嗯”了一声,好似没有认真听他讲话,于是他续道:“比方说,现在来这里的姑娘也许过两年就嫁人了,那样还乞什么巧呢。”说着,眼光聚在苏楹脸上,他明明话中有话,是故眼眸中带着更多飞扬的笑意。 苏楹瞥了他一眼,把话岔开道:“小时候倒是和姐姐一起看过人家乞巧,只是这两年大些了,反倒是不怎么来了。” “因为什么不来了?”忻英资问道,没等苏楹答话,他便抢着道:“是因为还没有心上人,所以不想来是罢。” 苏楹瞪他一眼,“说话再这么没正经,你就请先回吧。”正说着,只见一妇人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手中捧着卜具,那妇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头上紧紧地盘着圆环锥髻,颇为显眼。 只见她将卜具放在最中间的香案上,先是虔诚地拜了拜。而后叫来旁边的十名女子,依次抽出各式样的竹签。 苏楹看着这些暗自惊奇,她只见过乞巧时大家比试着看哪个可以穿过七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仪式,于是随口问道:“这是占卜什么呢?求良缘么?” 见忻英资笑而不言,她不禁奇道:“怎么了?” 忻英资缓了缓,大笑道:“叫‘卜巧’,是看你是巧还是笨。”见苏楹晕红了脸,悄声在她耳畔慢慢说道:“而不是占卜什么良缘的。” 苏楹心中着恼,只觉难为情,却又不能说什么。适才自己说他没个正经,这倒是反过来了。 再看那十名少女,竟只有一人求得巧字。苏楹望着求巧的少女,只见她身着桃色襦裙,年龄似是比自己还小两岁,脸上欣喜的表情许久没有消褪。 她不禁想着,名为乞巧,实则也是在乞福,乞寿,乞美。 还有,爱情...... 接连着又有十名少女过来卜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期冀,是那样跃动的神情。 苏楹只觉这样的神情似乎很少在自己脸上出现,不禁有些黯然,以至忻英资同她说话的时候都没察觉。直到听到他大声叫自己,才回过神来。 忻英资刚开口想问,却见主持卜巧的那妇人笑意盈盈地走到苏楹面前道:“我看这位小姐看了半天了,也来一起卜个巧吧,图个好兴致嘛。” 说着来拉苏楹的手,苏楹连忙歉意地摇摇头,刚要推脱,只听忻英资温言道:“多谢您好意,只是这位是我夫人,早过了卜巧的年龄了。” 苏楹霍然瞪着他,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只想挥手打过去,但想到倘若卜得巧便要同每轮胜出的姑娘们一同赛巧,自己对针线几乎不通,到时定会贻笑大方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不能反悔 是故如今虽然被忻英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他夫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伪装下去了。于是她摇手道:“是啊,多谢您美意了。” 谁知那妇人居然笑道:“无妨无妨,小夫人这样年轻,卜得巧便可算卜得子了,是大吉大利的。” 苏楹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忻英资,那意思便是:“你说得轻巧!怎么办?” 只见忻英资微蹙着眉,走过来,淡然道:“是这样,”说着长出一口气,“我夫人她已有两月身孕了,若是此时卜签,卜得便罢了,是喜上添喜。若是,”话未说完,苏楹接道:“是啊,若是没有卜到,也确实是不大吉利。” 她本来听到身孕的时候,已经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难为情了,可是看到忻英资那样镇静地说这些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还有把他拖走。 只见那妇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笑道:“有理,有理。”说着对着忻英资道:“二位如此般配,真是天作之合,老妇我祝二位早得贵子啊。” 她言语诚恳,听来只有暖意,而周围人们不时投来的羡慕目光,在苏楹看来却是越发地让她无地自容。她虽习惯扯谎,却也不是这般。 只见她尴尬地笑了笑,这便拉着忻英资走出人群。 刚刚走远,苏楹便甩开他的手臂,挑眉怒道:“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要得寸进尺。” 忻英资仰着头,含糊道:“刚刚你也承认了,还是接我的话说的呢。” “我那是因为要保留你的面子,所以才会。” “我也是一样啊,不然你想等着被人拉去赛巧么?”忻英资自知有些过分,来回晃动着说道,只是声音微低。 “你不是才子么?怎么就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圆场?”苏楹说着,挑眉看他。 忻英资好似抑制不住的笑了出来,靠近她一点点,轻笑道:“这是我认为最恰当最好不过的理由了,而且明年我们再来的时候,更不会有人邀你去乞巧了。” 苏楹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他脸上挂着潇洒的笑容,眼眸朗朗如星,泛着笑意,夜风下颇为爽朗清举。 他几次三番如此说话,苏楹听着也渐渐习惯,气恼之意渐消。从前未见之时,她以为赫赫有名的忻星阑会是谦谦君子一样的人物,但几次相处,她只觉传闻永远不可尽信。只见她咬了咬下唇,淡淡笑道:“我算是开了眼界,从不知你这般奸猾。” 忻英资见她怒意已消,暗自放了心,缓缓摇头道:“惹到了你,我便成了奸猾之徒了?” 苏楹斜睨着他道:“有什么不服气的?” 忻英资连忙示弱,敛了笑意,转身极郑重地行了一礼。抬头时,只见月色下,眼前女子清丽绝伦,容颜如玉,不禁心神震动,抬眼见她发髻上的步摇刮在发丝上,不觉中伸出手来,想替她拨弄下来。 苏楹不知他为何做此举,侧过身退了一步。忻英资见到她犹疑的神色,忙道:“你的步摇刮在头发上了。” 苏楹伸手将步摇摘了下来。 “你戴这个很适合。”忻英资看着她额前坠下的花胜,若有所思道。 “是么?”苏楹淡淡回答,想问他怎么对女子首饰如此熟悉,却始终没有开口。 两人默默站着,眼中望着少女们赛巧的比赛,女子们对月穿针,在诸人见证下,终于有一名少女胜出,成功地穿过七孔。人们依据习俗簇拥着她到桥下的小河边,输巧的女子们纷纷将自己的礼物赠与她,那少女衣袖皆以繁花绣满,领口处更是精工织成的云锦,苏楹见了不禁暗自惊叹。 有两人划桨,那少女坐于小舟之内,手捧红菱。小舟悠悠而去,载着美好的期冀,果真是羡煞旁人。 人群慢慢散去,难得有这样缤纷的夜晚。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少女的梦,美好而华丽,仿佛清晰可见...... 两人随着人群缓缓穿过小巷,步上石桥。与来时不同,石桥两边早已看不到烟霞的映像,留有的只有河畔人家的烛光,风吹的有些冷,然而苏楹只觉心中温暖,却不可说与旁人。 忻英资忽然笑出声音,苏楹疑惑之际,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来时所乘的那匹马儿仍在原地,她震惊之余,刚要开口,却见忻英资一副颇为自得的神情,朗然问道:“要看牵牛织女星吗?” “不想。” “其实我也不想看。”忻英资悠然道,“那我们来做什么?” “听闻织女牛郎一年中只可以相聚一次,如果真有其人,也诚然短暂。”苏楹没有接下他的话语,只淡淡说着,心中有些波澜。 “苏楹。” 忻英资竟没有以“苏小姐”称呼,苏楹心中一动,侧头望着他。 “也许本没其人,但那两颗星还在。”忻英资眼眸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们是不是能见面,多久见一面,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忻英资说着,停下脚步,对着苏楹道:“我只是想着,日后每年的七夕,”他神情激动,声音竟有些颤抖。 他没有把话说完。 苏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能直面他的眼睛,她只觉心中满满的,生怕自己会错意。 忻英资恳切地望着她,他的眼底从来都是萦绕着笑意,如今甚至连这笑意都凝在恳切的目光之中。 就这样望着她...... 有行人从两人身旁走过,陌生的眼光纷纷掠过他们,苏楹想挣脱他的手,然而忻英资仿若没有注意到一样,他紧紧地握着苏楹的双手,连指尖的冰凉也未在意。 苏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探寻到什么,可是在她眼中见到的,就只有那样殷切的目光。 她犹豫着...... 半晌,她忽然笑了,冲着他,淡淡地笑了。 忻英资握紧的手在那一刹那放松了,他反复看着苏楹的神色,生怕她会反悔一样。直到,他看到那样轻松的笑容呈现在眼前...... “不能反悔。” “你先松开我的手再说。” 忻英资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苏楹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 “哪有!”苏楹收回自己的手,神色彷徨地说道。 忻英资心头一暖,握住她手道:“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 “可你并没有说完......”苏楹再次松开他的手,声音极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我没骗你 忻英资诚然看着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笑道:“我说完了。” “你过分!”苏楹一脚踢在他腿上。 “啊!”忻英资装得丝毫不像,而苏楹歪着头看他表演,他也自觉无趣,正了正身子,一副潇洒模样。 “我本想说一生,只怕你不信。” 苏楹默然垂下眼帘,半晌,她抬起头,“我为什么会不信?”她不知是在自问,还是在问忻英资。 “绝不会负我吗?”苏楹语声极低,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一句。 “除非我死了。”这话由忻英资说起,本似是玩笑话。但此刻他脸上全无不羁之情,相反,他一时间神色郑重。 “我相信你。”苏楹眼中噙着泪,道:“哪怕你负了我,我也不怪你。” “永远不会有那一日。”忻英资再次握住她的手,试探着拥她入怀。 苏楹没有推开他,那一刻他的肩膀可靠而安全,他的怀抱太温暖,她只觉天地之间仿若只有她二人,再无其他...... 秋夜渐冷,苏楹的发丝被风吹到脸上,她将头埋在忻英资怀中。忻英资只觉发丝拂在脸上,心神荡漾中,月色渐渐铺开来,行人渐渐少了。 苏楹忽然挣开他的双臂,“我要回府了,太晚了。”忻英资微征,刚要开口,听得苏楹道:“你......” “我?”忻英资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将马牵过来,苏楹走在他身旁,他二人走下石桥,只听忻英资轻叹了口气,道:“你不介意,就叫我星阑怎么样?” “星阑……”苏楹在心中默默念着。她二人初时见面,称忻公子乃是理所应当。而后,不知为何,在苏楹心中,只觉与他有着莫名的亲近之感,仿若相识已久。 也是在这样难以名状的感情之下,她不知该如何来称呼。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与忻英资的距离近了。 想到这,她抬起头,口中道:“只是你比我年长,这样称呼还是不好。”实则她心中欣喜,只是口中却仍是这样说。 忻英资显然没有了解她的心思,他似是而非地望着苏楹,道:“那么,我比你年长几岁,你该以兄长来称呼吧。” “那样也不恰当。”苏楹斜睨着他,笑道:“不如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你忻公子怎么样?” 忻英资听出她在胡闹,笑道:“若是你真愿意每天都这么生疏,我也只得由着你了。”说罢,看她的反应。 苏楹瞪了他一眼,继而淡淡道:“我并无它意,不过是觉得,我或许还不了解你。” 忻英资忽地停下脚步,见苏楹仍然缓缓像前迈着步子,并没有等他,于是追上前去,苏楹见他追过来,停下了脚步,正色对着他。 “你对我,对我这样一个相识没多久的女子,这样一个不明就里的女子,就能够轻易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是么?” 她的话冷冰冰的,这些话仿若不会消融的寒冰一样,硬生生地打在忻英资身上。他只觉身体有些僵,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苏楹看到他脸上的变化,她不知自己的话是不是过分,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苏楹!” 是忻英资的声音,苏楹心中一震,却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冲动,身后的男子明明是心中所爱,可不知为何,她只觉一切皆繁杂,近来周遭的所有事全部纠结在一起,仿佛连呼吸也难...... “你站住!” 苏楹转头看着他,道:“我说得有错么?” 他的脸色变得灰白,俊朗的面孔虽然不改,但嘴角常挂的笑容却已不在。 他疾步走到苏楹面前,苏楹迎上他的目光,她只觉看不出他眼中的含义,好似从来没有看透...... “那日我送你回到烛玺街……”他顿了顿,平静地望着她,“你是苏大人的女儿,这我猜到了。”忻英资说着,目光转淡。 这却是苏楹从未想到的。 她只是小女儿心境,心中钦慕他,便再没有细思过。 以为只是自己识得他…… 原来不是,不是这样。 不止是这样...... 忻英资明显地看到她的震惊,她的愕然。他的目光缓下来,伸出手来对着她,试探地想扶她上马。 苏楹不知自己该不该把手交给他,她犹豫着。 一时间手足无措,她往后退了一步,却一不小心踩在曳地的紫罗裙上,不禁好笑。 忻英资见到她的笑容,暗暗舒了口气,谁知竟被苏楹发现,且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叹气啊?” “唉,眼见大好姻缘就要被自己断送,我岂能不暗自叹息呢!”话未说完,苏楹气恼地推了他一下,一边道:“永远都这般奸猾,却总以谦谦君子的口气来骗人。” “你真的认为我骗你吗?”忻英资笑道。 苏楹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 从来没有...... 两人同乘一马,就如来时一般,穿过半山街,穿过紫竹巷...... 一路上,忻英资讲了很多,谈到了他的父亲,以及他父亲当年辞官归隐的事。他谈到了自己多年的境遇,谈到了自己遵守父亲的遗言,决不会出仕。 苏楹静静地听着,她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当然她也并没有刻意询问什么,他提到什么事,她便静静听下去。 她听他讲这些的时候有些愧疚,因为总觉得是自己之前的不信任导致他急于将一切都告诉自己。 她听得出他埋在心中的壮志,或许他的本性,并不一定是隐居世外...... 她深深地,深深地觉得,此刻脑海中,只有他一人。 可有些事,忻英资并没有和她说起。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苏侯爷苏文敏的死,由菁华帝示意,远王谋划,由帝师之子亲自动手,而后,太尉芮奇致亲派要人前来化州清查余党。 和许多人一样,苏楹清楚前任节度使迟宇文的死,是观海国冤案。 她知道谋划者另有其人,但她绝不曾想过,就是她身旁之人的箭射入苏侯爷苏文敏的咽喉,自此血气沁染帝都,沁染化州。 但若非因此,她的父亲也不会承皇命接任节度使之位,而她,则会如从前一样,身处帝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我没骗你! 若是那样,她可能永远不会见到忻英资。 若是那样,忻星阑于她而言,或许今生只是一个颇得盛名的惊世才子,随年华远去,随日久而淡忘。 归家时,只见不远处的巷口,一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马儿时不时地甩起尾巴,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车旁边来来回回地绕来绕去。 “秋彤!”苏楹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跳下。 见苏楹二人往这边走过来,秋彤连忙狂挥着手,叫着:“小姐,小姐!”一边喊一边奔过去。 “公子可回来了。”经思远虚擦了汗,笑道。 “你们等很久了么?”忻英资疏朗一笑。 秋彤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是很久了,本来以为公子和小姐会早些回来,我还特意让经思远哥快点驾车呢。” “不错啊秋彤,言而有信。”苏楹本担心她提前回府,自己无法交待今日之事,眼下见到秋彤,这才放了心。她回头对忻英资道:“秋彤算是帮了我大忙了,这若是被我爹爹抓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呢。” 忻英资微低了头,咬了咬嘴唇,抬头笑着点点头。他本想接下去苏楹的话,可是碍于其他人在一旁,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车夫经思远驾马过来,苏楹走过去道了声谢,而忻英资搭着车夫的肩道:“这是经思远,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 经思远忙低头道了声:“苏小姐。”苏楹冲他淡淡笑了笑,经思远暗自惭愧,头低得更加低了。 巷口有守夜的人经过,原来已经是亥时了。苏楹对着忻英资做了个拱手的姿势,道:“我们也要回去了。” 忻英资看了看她,笑道:“来日方长,是么?” “以三日为周期,如何?”苏楹笑道。 “好罢,三日后我在这里等你。” 回府之时,见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还未看清,那人便匆匆溜远,苏楹心思不在这里,却也全没在意。 “那好像是郑雪桃姐姐。”秋彤嗫嚅着,没敢大声。 苏楹顾着回房去,没理会她说什么,而夜风下,她穿得单薄,有些冷意。 去母亲房中时,许多小丫鬟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苏楹见她们安静得很,不由得向室内指了指,问道:“睡下了?” “回小姐话,夫人等了你一会儿,见你没回来,就睡下了。”如柳率先道。 “没说别的?”苏楹试探地问了一句,见如柳几人摇头,便续道,“都歇了罢,亥时了。”说着朝母亲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听守门的丫鬟说,白日里惜梅曾来房中找过自己。 她再次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话,加之惜梅最近莫名的敌意,她惟有不安。忻英资含笑的双目总能出现在眼前,她想到他,总能多些疏朗。 她想告诉父亲她同忻英资的事,但并没有勇气直截了当地说开来。 她与忻英资仿佛是私定了终身...... 终身大事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决定的,与忻英资只见了几次面...... 这么快,这么快,全然没有不知所措,仿佛是笃定的因缘,仿佛是相见恨晚,仿佛是相识已久了。 ...... 她一早便跑到父亲的书房,只是书房门开着,却空无一人。 管家说,她父亲一早便到府衙去了。 兄长苏雨华在书院的庄先生那里,他眼看就要秋试了。 苏楹闲来无事,便在房中誊写碑铭,她自幼年时便研习模仿字迹之术,如今十几年下来,几乎能够模仿所有人的字迹,并无纰漏。 是故那一日,她才动了仿写信笺的念头,送信去给父亲。 一连几天过去了,苏楹只见到父亲匆匆一面,酝酿着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办法开口。 这日是第三天,是忻英资约定的日子。 苏楹向往常一样,梳妆打扮一番便要出门。 “楹儿!”是惜梅的声音,她一身素锦,面如傅粉,难得的平静神色。 “姐。”苏楹向她招了招手,牵马便要走。 惜梅上前几步,绕到她对面。 “我想和你说件事情。”她说得勉强。 “等我回来再说!”苏楹急着去见忻英资。 “不行!”惜梅拦住她,见苏楹面露难色,续道:“你是不是也想知道,父亲想和你说什么?” 苏楹征然看她,惜梅鲜少说谎,她看起来又并非在说玩笑话。她知道忻英资一定已经在巷口等她。 但盘绕多日的疑问总想解开,她到底是随上惜梅的脚步。 府中的花苑之畔,有座不甚宽敞的小亭,惜梅敛衣坐了下来,拿眼睛盯着她。 “你说罢。”苏楹只盼她能解答疑惑。 惜梅端详着她,眼中并非善意。 苏楹直视着自己的姐姐,一时间有些心酸。 “你有什么好?”惜梅忽道。 她声音很轻,但这话停留在苏楹耳畔,沉重许多。 “骗我来听你说这无聊话么?”苏楹转身要走。 “我没骗你!”惜梅站起身来,而苏楹转过身的时候,她缓了缓心绪,开口道:“母亲告诉我了,爹要说的事情,是有关太子选妃的。” 苏楹立时朝四外看去,周围无人,她不禁轻声道:“你说什么啊,怎么能乱说!” 惜梅摇了摇头,“没有。”她平静之极。 “可母亲怎么会……”她刚想说母亲怎么会知道,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既然父亲早早地清楚,母亲怎能不知呢? “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苏楹疑道。 惜梅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你不必和我装下去,谁不知道你一向聪明,这种事情早该猜到了罢!” 苏楹缓缓坐了下来,她想起这些日子父母亲奇异的神情。 只听惜梅道:“娘没有说太多,只不过,太子选妃,咱们苏府,很可能得到垂青。”她语声渐渐激动,最后盯着苏楹道:“你没资格!” “长姐在上,小妹当然没资格。”苏楹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出。 惜梅一怔,忽然笑道:“可父母亲说你有资格你便有。”她向来顾及形象,哪怕是此番深有恨意,也极力保持着脸上的笑意。 “我无心……”苏楹刚说一半,被她打断。只听得惜梅道:“这样的大事,你怎么可能不在乎!” “姐,”苏楹沉默了一会儿,一阵风将不远处花香卷来,然而在此刻只觉刺鼻。她理了理思绪,说道:“圣旨未下之前,说这些都属大逆不道,这你该明白。你说是娘告诉你的,那我当然相信这是真的,但连母亲都不确定的事,你就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和你说笑的 惜梅刚要开口,苏楹站起身来,走近她,犹疑道:“况且,这事情难道没蹊跷么?与天家结亲,怎么会落在苏家?” 惜梅断然摇头,“父亲堂堂化州节度使,苏家怎么没资格?” “可笑!”苏楹别过头去。 “万一是真的,父母亲属意的一定是你!惜梅的愤然丝毫未褪。 “万一是真的,难道是什么荣耀之事么?”苏楹嘴角略过一丝苦笑。 惜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半晌,她冷笑道:“难道你有了忻星阑,就连太子侧妃之位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苏楹刚要接话,却听到她说“忻星阑”。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惜梅笑笑,“我不必瞒你,他几次送你回来,难道当旁人看不到看不懂么?” 苏楹从不知长姐何时变得这般细心,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心中感受难以形容。 “我想好了,”惜梅声音再次变得很柔,“若是爹爹执意要举荐你去,那么就别怪我把你们的丑事说出来!” “什么丑事?”苏楹登时站起身来。 “放心。”惜梅竟笑了出来,“我现在还不会说的。” 她没有掩饰,或者说,惜梅从没想过隐瞒什么,她极为自然地将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苏楹沉吟半晌,坐了下来。 “你现在不说,我相信。”苏楹说着,摇了摇头,“不对,我该感谢姐姐你替我隐瞒。”她见惜梅要接话,抬手道:“听我说完。”说着,拾起一旁的石子,放在手掌中拨弄着,不去看惜梅的脸。 “我和忻星阑的事情,父母亲早晚会得知。我知道依古礼,这却是逆子行为,但想想看,既然问心无愧,便也算不得什么丑事。” 她说着,抬头看了惜梅一眼,“而你说的事情……这样说罢,如果姐姐你真的认为给人做妾是件荣耀之事,那么我替你祈祷,祈盼着这份大喜能落在苏家!”她说得恨恨然,全不顾惜梅的反应。 “你不要这么刻薄!”惜梅语气没有之前那般冷,只听她说道,“堂堂太子侧妃,怎能用妾字形容?” “即是侧妃,难道不是妾么?”苏楹不屑地看着她,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 “妹妹心比天高,只怕……”惜梅轻哼一声,她向来最为厌恶苏楹如今这般的表情,那种不屑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的心上,难以平静,她话说了一半,忍了下来。 苏楹玩味地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不说了?”她明知故问道。惜梅侧过身去,轻叹了口气。 “命比纸薄也罢了!”苏楹霍然站起身来,“谢谢姐姐替我解开疑惑,我的确揣测很久了,现在倒也轻松。”说着,她走近惜梅,“你放心好了,如你说的那份荣耀确能落在苏家,我决不会和你争。”她语气平和,却刻意把“荣耀”二字说得极重。 “如果你反悔,我……”惜梅刚要开口,苏楹再次将她的话打断。 “你说得没错,”她心中酸涩,缓缓迈下石阶,背对着惜梅说道,“我有了忻星阑,便没什么值得我放在眼里了。” 她没有回头,只朝府外走去,眼泪夺眶而出,她随手擦掉。 她在府中那棵大槐树下兀自平静了一会儿,出府时,远远见到忻英资牵着马在巷口等她。 她欣喜地扑到他怀里,他扶她上马,自己又骑在马背上。 不知何时起,他二人已经这么亲密。 两人同乘一匹马,缓缓而行。正是清晨,日光照在他们脸上,苏楹倚在忻英资怀中,清风拂过脸颊,她直起身子,张开双臂,好似迎接着日光。 忻英资看她惬意的神情,把头靠在她的发丝旁,笑道:“你这么随意,小心从马上摔下去。” “有你呢,我不怕。”苏楹闭着眼睛,轻轻道。 忻英资握紧了缰绳,忽地扬起马鞭,甩在马背上,那马儿吃痛,径直疾奔向前方。 苏楹本来悠然靠在忻英资怀里,马儿忽地一动,她不禁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整个人都好似腾空而起。 忻英资又抽了一鞭,那马儿跑得愈发快,苏楹连想回过头来瞪他的机会都没有。 两旁的山好似越发巍峨了,马儿冲出山界,四周全部明朗起来,忻英资的缰绳握得很紧,他紧紧地环住苏楹,苏楹就这样紧紧地靠着他的怀,只觉云端似是被许多毛笔拖着,斜斜地抹了长长的不均匀的一圈,天澄净的想要让人冲上云霄去看看。 “难怪嫦娥宁愿要在天上呆上一辈子。”苏楹幽幽道。 忻英资先是见她仰头望着天际,继而却听见这样一句,不禁笑道:“小姐,嫦娥是在月宫里住着,现在可见不到。” 苏楹没有和他谈笑,只自顾自地徐徐道:“等有一天,我也吃了长生药,就见到她了。”她说着,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来,她二人正身在旷野中。 苏楹回头看到忻英资吃惊的眼色,笑道:“我说如果有长生药,我也会像嫦娥一样,奔到月宫,奔到最澄净的天宫去。” 忻英资凝神看着她,嘴角上扬着,“我不是后羿,我会先吃一半长生药,这样余下的药只够长生,你便不会离我而去成仙。” “和你说笑的,怎么弄得这么严肃!”苏楹推了推忻英资的肩膀,嗔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这花是? 忻英资跳下马,伸出手给苏楹。苏楹搭着他的手跳下马,两人并肩走在旷野中,清风吹动衣袍,他二人手牵着手,只觉海阔天空,无所阻碍。 苏楹总能想到惜梅的话,她只觉今日无论如何心神不能宁静下来。 半晌,忻英资停下脚步,“如果你父亲听说了我们的事,或者说你同他讲了,他便一定会反对吗?” 苏楹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一时不知怎么答。她缓缓摇摇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忻英资有些急。 “因为我又不是他,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能轻而易举地下结论呢。”苏楹见他表情愠怒,不禁气道。 忻英资陌生地看着她:“我不想失去。”他语中有道不出的忧伤,苏楹听来不忍,于是她握着忻英资的手:“不会的,我爹不是那样。” “但是终身之事总要禀明父母的。”忻英资拉她入怀,缓缓道。苏楹没有说话,她的头倚在忻英资肩上,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空气中只余微凉的风在飘,朗朗旷野中,两人徐徐迈着步子,天色渐渐明朗起来了,不再是浅色,远方升起袅袅炊烟。 不远处的山峰上的花儿开得绚烂,远远望去便能分辨。虽说山并不高,但远山连成一片,也别是一番景致。最奇的是,山顶最高处被群花铺满。走近一看,有流水从山顶向下淌着,水流极细弱,却能连续而不断。苏楹伸手去捧那水流:“这么矮的山竟也能有流水。” “当然了,看到山顶的花海了吗?”忻英资仰着头,手指着山峰。 苏楹向后退了几步,再向上看去。山并不高,却好似厚重地罩在头顶。她只觉那山顶仿若是被花海簇拥着。 “我都觉得花粉飘到头顶了!”苏楹说着,双手交叉着拂着自己的肩。 忻英资见她双手抱肩,以为是天气转凉的缘故。于是他脱下外袍,没等苏楹答话便披在她肩上。 苏楹含笑道:“我不冷。” 忻英资握住她的手,“手指尖这么凉,还说不冷么?”他语气温柔,苏楹听来只觉甜蜜。太阳早已升起了,虽是在山脚下,但也并不十分冷。但她仍是披着忻英资的衣,没有再提。 “我到山顶摘些花给你好不好?”忻英资斜望着山顶的花海,继而看向苏楹。 “算了罢,太麻烦,再说如果尽是野花怎么办!”苏楹摆摆手,起身道。 “不会。”忻英资示意她坐着,又道:“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下来。” “喂!”忻英资刚刚踏上石阶,苏楹喊住他。 他低头看着石阶,继而抬头道:“我没有名字吗?” 苏楹自觉尴尬,抿嘴笑着。 忻英资欲言又止,疑惑地看着她,又是那样分辨不清的眼色。 “什么?”他再次问。 “我不习惯那样称呼。”苏楹眨着眼,摇头道。 忻英资神态忽地轻松,“那也要习惯才好。”见苏楹不作声,他顿了顿道:“叫我什么?” 苏楹不好意思地垂目看着地面的杂石,“叫你,你,星阑哥。” “这就对了!”忻英资眼色飞扬,说着便转身。苏楹望着他的身影,叮嘱他小心。登至半山腰的时候,忻英资忽地又回过头来,笑道:“叫我什么?” “叫你星阑哥哥,忘不了!”苏楹没好气地冲他大喊。 好在山并不高,一会的功夫,忻英资便到了山顶。下山的时候,苏楹正在半山腰等着他。忻英资远远地便看到了她,于是将两手均背在身后。苏楹快跑几步,想去抢他手中的花。忻英资负手后退了两步,道:“先闭上眼睛。” 苏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闭上双眼,只听忻英资道:“快睁开!”她立即睁开双眼,忻英资的右手晃在眼前,手中握着孤零零的一枝黄花。苏楹眼睛睁得老大,恼道:“这就是你送的?” 忻英资点点头,又摇摇头,依然是那样玩世不恭的笑容,苏楹此刻看着他的笑却是气恼无比:“你居然送我黄花?” 忻英资依旧负手站着,见苏楹气恼,他也未动,反倒说道:“因为……” 说完这两个字还特意顿了一下,又道:“黄色乃帝王贵胄之象征,自古便作为华贵之色,为世人所爱。”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看到苏楹嘲弄的眼色,不禁闭上了嘴。 “还有呢?”苏楹用食指一下下点着他的肩,斜睨着他。 忻英资英俊的脸上藏着笑意,他缓缓摇头,“没有了,怎么了?” “黄花,昨日黄花,你什么意思?”苏楹继续点着他的肩,晃头道。 忻英资着实忍不住笑,一边弯腰一边转过身去,苏楹一把抢过他左手握着的花,一边摆弄一边笑道:“以为我看不出是么?” 那是束精心挑选的花束,中央的那几枝还兀自含苞待放,其余花朵均是藕色,边缘向外绽开,花瓣呈金色,层层叠起,仿若蝴蝶落于枫叶之上。 苏楹凝神看那花束,不知唇边早已挂了笑容。忻英资见此,刻意道:“你不喜欢?” “怎么会!”苏楹不假思索道。 忻英资心中暗喜,又道:“那么你知道这花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 “苎许。” 苏楹抬头,奇道:“苎许?这不该是人的名字么?” “可的确就是花的名字,我从前也不知道,后来才有人告诉我。”忻英资说着,眼神飘忽不定。 苏楹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她捧着那束花,就像是捧着自己的少女之心...... 忻英资揽着她的肩,两人缓缓下山。山上的林木散发着别样的清香,下山的石阶很狭窄,两旁的树叶时不时会刮在身上,甚至是脸上。有露水顺着叶滑落在长衣之上,苏楹到山脚的时候,曳地的裙角早已沾满了水汽。 “下山了!”忻英资一只脚刚刚落下,便侧头对苏楹道。 苏楹一把将那束花推到忻英资的胸前,直视着他的眼眸,一字字清晰地道:“星阑哥,谢谢你。” 忻英资微征,他拉起苏楹的手,复又将花放在她的手中。他单手托起她的脸,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摄人心魄。苏楹只觉无法直视他,只得侧过头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你答应我的 忻英资忽地双手捧起她的脸,她只觉能清晰地见到自己出现在他的瞳孔之中。 林中有鸟鸣声,唇上好似印了什么...... 心暖暖的,脸更是火辣辣的,她紧紧闭上了眼。 鸟儿连续不断地唧唧喳喳。 微风拂面,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 “楹儿!”忻英资唤她。 一切似乎真的在梦中。 苏楹睁开眼睛,不真实地看着他,仿佛他很陌生。 “楹儿!”忻英资又一次叫她。 “我听得到。”苏楹低着头。 “是我冒失了么?” 苏楹摇头。 “过几月我去你府上提亲好不好?”忻英资声音响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苏楹错愕地推开他。 “怎么不知道?我知道我是在很认真地问你。”忻英资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 一群飞鸟从头顶掠过,原来就是它们刚刚在说话。有片树叶掉落在忻英资头上,苏楹伸手帮他摘下。 忻英资接过树叶,“你还没回答我呢!” 苏楹伸手拂过他的眼睛,“这你要问我父亲。” 再明显不过的回答,忻英资听得这话,按捺不住喜悦之情,他忽地抱起苏楹,转了不知多少圈。苏楹直叫头晕,可他依旧是不停,直到有人经过,他才放苏楹下来。 苏楹使劲捶着他的胸膛,却只觉头晕目眩,不由得坐在地上。忻英资也是一样,他二人背靠着背坐在地上。苏楹将头向后倚在他的背上,忻英资微低着头。半晌,苏楹道:“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了?”忻英资问。 “我们刚刚相识没多久,不是么?”苏楹大声道。 忻英资正过身,朗声道:“两情相悦即可,与其他有什么相干!” 见苏楹没有答话,他道:“许多人相识一生,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能有多少真心呢?” “真心是么?”苏楹轻声道。 “是。” “那么我以真心待你,”苏楹定神看着他,“以真心待你!”她连说了两遍,只见她眼中噙着泪,眨也不眨地看着忻英资的脸:“还望你,不要负我!” 忻英资看出她眼中晶莹泪光,不禁也有些哽咽,他拥她在怀里,默默了许久。半晌,他一字一字道:“我说过的,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当然不会。”苏楹默默念着,闭上眼睛。 已是正午时分,两人策马来到半山街,便在街边客栈用过午饭,酒刚刚斟满,只听一人大声呼唤着冲了过来。 “小姐!” 苏楹听得声音熟悉,抬头一看,竟是秋彤,差点惊到站起身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秋彤看到忻英资也在,连忙揖了一礼,急对苏楹道:“夫人叫我来找你,我想着小姐你说起过半山街,于是就找到这儿了,奴婢总算是碰到你们了。” 苏楹笑着望了眼忻英资,继而转向秋彤:“有什么事么?还用得着这样急。” 秋彤双手紧紧抱拳在胸前,悄声道:“早上有人带着圣旨来宣,老爷领着一大家子跪了一地。” 苏楹笑:“当然了,圣旨到岂有不跪的道理!”又问道:“只是什么事情要到府里来宣旨?” 秋彤寻她许久,眼下正口干舌燥,只见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道:“是太子选妃。” 一时间空气仿若凝结了,客栈里依然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不断有人来回出入着。然而苏楹只觉什么都听不到,这个世界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她听得忻英资在讲话,不知怎么竟无法反应过来他的话,只是能见他眼色焦急。 半晌...... 她不晓得自己用什么声音在问秋彤。 “所以我娘要我回去,是说这件事?”她本来是要问出口的,然而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重重的一声叹息。所以秋彤并没有答话,只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在问你!”苏楹忽地站起来,以近似吼一样的声音问道:“我问你我娘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秋彤当真吓了一跳,她惊着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敢开口。 苏楹只觉头晕目眩,她一把推开秋彤,想冲出客栈,然而怎么都无法站稳。忻英资赶忙扶住她,苏楹推开他,慢慢地步出客栈门口。 苏府的车驾就停在那儿,她一出客栈,便见到自家府里的仆从。“小姐。”连兴文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行礼道。 苏楹忽想到惜梅对自己说的话,一瞬间好似有了救命稻草一般,心神也平静许多。 忻英资缓缓走到她身旁,苏楹侧头看他,只觉他眉宇间落下点点愁意。 忻英资望着她,一言不发,他只觉自己心中的落寞不亚于苏楹,一时难以承受。然而他表面却并不能够表现出来。 他默默着。 过了一会,苏楹道:“星阑哥,我不会负了你的情意,记住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忻英资缓缓说,“是你之前答应我的,永远不会离开,是不是?” 他语声颤抖,嘴角依然带着那丝笑,苏楹只觉那样玩味的笑容好似变成了苦笑。 “是!”她点点头,随即叫了秋彤,转身离开。 “别忘记你说的话。”忻英资冲出两步,望着她的背影,大声道。苏楹眼中泪水就要落下,她没有回头,急步迈上马车。 连兴文驾车远走,忻英资不自觉地追了几步,慢慢停住了脚步。秋彤掀开车帘,正见到他一身长衣,呆呆地看着这架马车远行。 渐渐走远了,她放下车帘,回头一看,正见到苏楹双手捂着眼睛,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能见到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小姐为什么不让忻公子来府里提亲呢?” 苏楹冷笑一声。 “忻公子一表人才,老爷肯定会同意的!”秋彤拽着苏楹的衣袖,激动地说。 苏楹定了定神,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半靠在车中,一言不发。 秋彤还想劝说几句,可又怕说出来引得苏楹伤心,只得同样默不作声,时不时掀开车帐,朝外面看上几眼。 “既然惜梅有话在先,想必……”苏楹沉思着,惜梅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小姐,咱们到了!”是连兴文的声音,他扑通一声跳下马来,这边秋彤掀开车帐,苏楹像往常一样直接跳了下来,并没有踩在同行的仆从身上。 她盯着府门前的匾额看着,许久才走进去。 管家见她回来,喜道:“小姐大喜啊,老爷和夫人都在书房等你呢!” 苏楹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她点头应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往书房走去,秋彤想跟在她身后,却被管家叫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天家垂怜 记得楚戴侯夫人来的那次,也是同样的情景,父母亲聚在书房,之后管家来通知她。 原来做苏家的女儿,竟是这样的用处! “楹儿你快过来!”苏楹刚走到门口,母亲便唤她过去。 苏鸿羲正坐在正椅上,他温和地看着女儿,苏楹也平静地望着他和母亲。 “什么事情这么重大啊?”苏楹硬生生地挤出笑容,虽然知道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一次。 苏鸿羲听出她声音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地温声道:“楹儿,最近你总往外跑,是这样罢!” “没错,爹爹。”苏楹平静地答道。 “那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父亲依旧是语气不改。 苏楹两手不知何时缠在一起,手心都是汗,她低头默默了一会,半晌抬头望着父亲:“我认识了忻英资,不久之后他会来提亲。”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将实情全盘托出。 或者说,她想在父母亲道出实情之前,占得先机。 然而父亲神色平静,她心中一惊,“您怎么,莫非已经知道了是么?”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 “奇怪么?”苏鸿羲笑道,“为父是此间节度使,自己女儿的行程会不了解?” 苏楹站起身来,试探地问着:“也就是说,您知道很久了!”继而又道:“那你怎么不问我呢?” 苏鸿羲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意,“没什么好问的。”他说。 苏楹心中一沉,同时又惊愕万分,原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父亲眼里,亏得还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一般,想到这里不禁羞愧。 她想了想,问道:“秋彤告诉我说,有宫中的人来宣旨……” 母亲正色道:“没错,皇上隆恩,陵都特别来人宣旨,我苏家女儿可为太子侧妃。” 苏楹不自禁地皱了眉头,默然不语。 门外有敲门声,苏楹回头看去,刚要开口,只听父亲道:“怎么,连太子侧妃的名位都看不上么?” “不是这样,爹爹,我只是,只是......”苏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我有两个女儿……”苏鸿羲对夫人说着,这边招手示意苏楹过来。苏楹连忙走到父亲面前,只听他道:“或者你看不上这样的机会,可是为父要提醒你,对女子而言,一生终归是要依附于夫婿的。”苏楹没有做声,苏鸿羲续道:“既然如此,为何要如此坚持呢?” “女儿不适合宫廷!况且在女儿心中,太子不见得会是我的良人。”苏楹直视父亲的眼睛,语声激动。 苏鸿羲也一样望着女儿,看得出来,他失落之极。 “楹儿,你真的要放弃,放弃家族未来的荣耀是么?” “爹!”苏楹忽然跪了下来,“您有两个女儿,姐姐更合适。” 敲门声忽然停了下来,苏楹观望着父亲黯然的神情,朗声道:“我虽然有别的原因,但是平心而论,依女儿的性格,也不一定能为家族带来荣耀!” “父亲您知道我和忻英资的事情却并没有阻止,就是说,您,您是不反对的!” 苏楹双膝跪地,拉着父亲的手,“女儿知道您想位极人臣,知道您半生抱负没有实现,可是女儿也相信,相信我的爹爹,不会逼我!” 她一字字说得再清晰不过,无论何人听来,都必定会为之动容。苏鸿羲沉吟半晌,轻抚女儿的头发,抬眼望着苏夫人,眼中伤痛俱存,只是默然没有说出什么。 苏夫人缓缓摇摇头,嘴边隐隐有丝苦笑。 “父亲!” 苏鸿羲叹了口气,抬手要苏楹起身,“也罢!既是如此,只有你姐姐可去了!” “惜梅向来极识大体,她……”苏楹话音还未落,门外一声清晰的女子声音传来。 “我愿意!”正是惜梅。 她推门而入,之前的敲门声,便是她。 苏楹一见到她,眼泪瞬时流了下来。 “谢谢你。”惜梅这次的笑容是真诚的,她握住苏楹的手。 苏楹心中起伏不定,她忽地抱住惜梅,惜梅被她这么一扑差点没有站稳,她哭笑不得地望着眼前的父母亲。 苏楹只是抱着她更紧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只是感激,难以表达。 是的,她知道姐姐是自愿入宫的,与她无关。 然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若不是有惜梅,或许她与忻英资此生便无法再见了。 从前的芥蒂在这样的感激面前好似真的不算什么。 她慢慢松开姐姐,只听惜梅柔声道:“爹,娘,女儿愿意!既然天家垂怜,女儿此生也算有幸。” 苏楹怔怔看着她,她在想或许姐妹心境不同,而且看惜梅的神情,是颇为喜悦的。 苏鸿羲神情复杂,他连连问道:“凝儿,只要去了便不可再回头,你要想好了。” “我已经想得再清楚不过了。”惜梅急道,“那是女儿一直以来的梦!”日光从窗外透过来,映在她脸上,她激动的神情越发清晰可见。 苏鸿羲定定地看着惜梅,半晌,他正了正发冠,站起身来,惜梅上前一步,苏鸿羲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再说什么便步出书房。 房中只余母女三人,苏夫人拉着惜梅和苏楹坐下,下人识趣地掩上了门。苏夫人坐定,刚要开口,苏楹起身道:“娘,你对姐姐肯定有许多话要嘱咐,我在家中时日还多,您和姐姐慢慢谈。”说着冲惜梅微笑了一下,开门出去。 一推开门,只见家丁丫鬟统统围在门外。苏楹一出来,几十只眼睛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尚未擦干的眼泪,却也没在意,只道:“大小姐过几日才走呢,到时候会与大家道别的,先别急着看了!”说着,穿过人群。 “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掌事的仆从连忙道。 众人听得小姐发话,只得应声散去。苏楹舒了口气,仰面望着天空,仿佛要将云层看穿。 她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原来一切皆繁杂,亦可一切皆简单。 那边惜梅和母亲说了许多体己话,母亲眼中有泪,惜梅连忙帮她拭去,一边道:“娘,女儿是出嫁,您怎么还哭了。” 苏夫人紧握着她的手,说:“儿啊,别怪母亲唠叨。”惜梅赶忙道:“没有,您说着。” 母亲道:“之前那次郦浩歌来提亲,是他一厢情愿,别说你妹妹不同意,就是换成了你,我和你爹也一样不会同意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是何缘故 惜梅刚要解释,苏夫人打断她的话道:“你听娘说!”又续道:“娘知道那件事情之后你就对你妹妹有嫌隙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你们姊妹两个很快能够和好如初,却想不到我的两个女儿都是这样的性子,今天娘把话说开了,你妹妹她没有听到倒也好。惜梅,你记住不是父母亲偏心。” “女儿,知道!”惜梅黯然。 “上次楚戴侯夫人来府里,你爹没有叫你来而是叫了楹儿。娘知道你看在眼里,心里面一定过不去。这些女儿家的情怀,娘都懂得的。”苏夫人说着,见惜梅眼中聚了泪光,不禁心中难过,“你爹原想早早就告诉你缘故,是我劝他不要说的。” “那是什么缘故?难道您和爹爹都认为只有妹妹才配得起名门,配得起天家贵胄吗?”惜梅一口气说下去,这些话在心中埋藏已久,终于能够说出来了。 “你别急,这才是娘要嘱咐你的。”苏夫人平静地说,“你的性格一直都是柔弱有余,遇到事情的时候,你都是要为自己找到依靠。你现在想想,娘说的对不对?” 惜梅眼珠转动着,她着母亲,忽然沉默着。 母亲见她如此,道:“娘要说你的就是这点,咱们苏家虽说不是名门,却也到底是朝廷命官。此番得来圣意,一方面是恩赐,另一方面,却也并没有你妹妹所想那么不堪。”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和你爹一直都认为,以你这样的性格,在王室,在宫廷中是很难立足的!” 见惜梅认真听着自己的话,她续道:“而你妹妹她不同,她自小顽劣,遇到事情也很少来和我们商量,现在到了化州,她还竟然还弄出私定终身的事情。” 惜梅听到这儿,不禁笑了出来,“楹儿顽劣,也不算是一天两天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能够模仿别人的字迹而以假乱真,心志甚至可胜过男儿!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能够相信,苏楹她是个知道自己目的的人,我才能够相信,她会在宫闱中生存的很好,也许有朝一日会为苏氏带来荣耀。”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见惜梅不语,问她道:“娘说的这些,你应当是懂得的,不会因此而妒忌对么?” 惜梅摇头,“女儿不会妒忌自己的妹妹!”见母亲会心一笑,她又道:“我知道妹妹才貌胜于我,但是娘,她太过傲慢了!”她顿了顿,“也许您会说我少不更事,但女儿认为才貌绝不是第一位的,虽然女儿并未见过皇后,但自古后宫之主并不见得倾国倾城。” 苏夫人定神看着惜梅,她笑着抚了抚惜梅的头,“太子总有登基一日,那时我女儿便是皇妃了。娘如果说没有奢望是假的,但是如今只是想解开你的心结,让你不要带着委屈去宫里生活。” 惜梅抿嘴笑着,“若是您不说,也许我要埋怨苏楹一辈子呢。但是娘,我从没有真正恨过妹妹,您要信我。” “娘相信你。”苏夫人道,“还有两日你便要入京了,既然决定了,就妥善准备罢。” 惜梅有些害羞,说道:“我走了之后,您要想着我。” 苏夫人起身道:“你是我的女儿,娘怎么会不想你!”说着搂着惜梅,惜梅把头埋在母亲怀中,她没有看到母亲眼中的泪花...... 已訫年九月二十六日,下了一整夜的雨,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停。一夜之间天气转冷,冷风瑟瑟,已不是秋风飒爽。 那日便是二十七日,惜梅踏上了去京都陵都的路。 已訫年九月二十七日...... 化州乃京师腹地,虽需舟车劳顿,但路途尚可忍受,当日苏鸿羲一家来时,也不过只两日的路程。 惜梅一早便梳妆完毕,静静等待着。母亲为她插上一支红玉步摇,取步步皆鸿途之意。父亲嘱咐她一切小心,并不止一次地叫她不可做强求之事,惜梅一一应下。 马车早已停在府门前,苏鸿羲亲自挑选了匹温顺的骏马。时辰到了,惜梅在堂前拜别了父母,郑雪桃换上了宫人装束,陪着她缓缓迈过门槛。家丁依次聚在门外,向她道喜。 “惜梅!”是苏夫人的声音,惜梅回头看去,见母亲出来送自己,心中有不忍,她拖着母亲的手,“女儿一定不让爹娘失望。” 母亲摇摇头,“你平安就最好。” “妹妹呢?”惜梅问。母亲手指向府门外,惜梅定睛一看,马车后面有九名骑马的侍卫,最边 上的一位正朝她挥手,便是苏楹。她扮成侍卫的装束,头上束着高昂的发冠,身着窄袖紧身的护卫服饰,脚蹬高靴,腰间还配着长剑,神采飞扬。 惜梅本来心中惆怅,看到苏楹这个样子,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对着苏楹道:“扮得不错!你不招手我都看不出呢。” 苏楹见姐姐走近,俯首悄声道:“果真是要做娘娘的人了,说话气势都不一样了!”惜梅听罢刚要动手,苏楹挑眉躲开。 侍女扶着惜梅踏上马车,车夫轻抽马背,马儿应声而走。车轮渐渐行过苏府门前,渐渐地,马车消失在玉兰街,渐行渐远...... 秋风凉,惜梅坐在马车里面只觉凉意侵体,她挑开车帘,一股冷风倏地冲进来。迎着疾风,她看到自己正在离化州远去,又一次行在泰济古道上,心情却已全然不同。 从前她只是家中无足轻重的女儿,如今却要成为天家新妇。两旁青山早已褐青相间,隐隐地显现着深红色的印记。 她来时,这条路上阴雨连绵。如今要离开,竟也是如此。 苏楹送她到了泰济古道才离开,她将母亲送姐姐的大红色披风拿给惜梅,惜梅几欲哽咽,苏楹叮嘱郑雪桃几句,怕耽误太久误了行程,于是她匆匆同惜梅告了别。 天色一片苍茫,她目送着惜梅的马车一点点远去,直到看不到了。心中的确有不舍,然而姐姐的入选到底是成全了她,成全了她快意一生的心愿,尽管这样的愿望极为渺茫,然而苏楹渐渐感到,它总还是有实现的可能的。 大雁在高高的空中翩然而过,排成一队,在似要直冲云霄的时候展翅翩飞。苏楹骑马立在化州城墙外,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身着软甲,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这里是泰济古道的源头,多少鸟儿无数次地拍打着翅膀,飞越化州城墙,飞越无数不知名的山川,河流,到达远方,甚至大漠,甚至风雨无阻,风沙无阻。原来天际是如此辽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嫡庶之分 前日的夜晚,府里人都睡下了,苏府喜气中透着夜的静谧。 惜梅没有睡意,她披衣出来,郑雪桃陪在她身边,两人坐在池塘边上。 惜梅散着一头长发,夜色娇柔,更趁得她无限娇媚。郑雪桃起身回屋拿了一件披风为她披上,惜梅道:“宫里的旨意上说,我可带一名随身侍女,带你去,你看好不好?” 郑雪桃大喜道:“能侍奉小姐您,是奴婢的福气!而且奴婢也早做梦能到宫里面看看呢,真是想不到我家小姐也成了娘娘了!”她声音殷切,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惜梅呸了一声,笑道:“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能再说了。” “说出来怕什么呢,听说皇上很老了。”郑雪桃小声说着,“小姐你这样美貌,太子就算是个瞎子,也不会错过你的。” 惜梅被她逗得扑哧笑了出来,刚要开口,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动,像是女子身影,她仔细看去,原来竟是苏楹。 惜梅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过来呢!” 苏楹见姐姐瞧见自己,于是向这边走过来,道:“我看姐姐和郑雪桃说着悄悄话,想着总是不好来打扰。” 惜梅瞪她一眼,“你总是有理由!”又道:“怎么想着来瞧我了?” 苏楹没有与她争辩,她低头看着池塘,“再过两日,姐姐便要启程了。”惜梅喟叹了一声,要郑雪桃先退下。 苏楹听得她声音落寞,又想她就从此就要离家,往日的芥蒂已然烟消云散。 于是她轻声道:“姐姐不需挂心,家中父母也都安康,你只要保护好自己,便是父母亲最大的心愿了。” 惜梅定神望着她,“想不到我的小妹妹也能够宽慰姐姐了!” 苏楹看着她,只觉泪水向上涌,她刻意低了头,不想却被惜梅看到。只听她笑道:“平日在家中,你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上两句,怎么我要走了,你还有些舍不得呢。” “自家姐妹,当然舍不得。”苏楹看着她,有感激之情,也有惋惜之意。 惜梅摸摸妹妹的脸庞,笑道:“听说你有位打算上门提亲的人选了?” 苏楹脸色微红,却故作淡然道:“哪里有呢!” 惜梅一听便是假话,道:“还当我不知呢,你当着父亲的面都敢亲口承认,到这里却要蒙我。” 见苏楹不语,她又道:“跟姐姐说说,忻星阑就那么好么?” 苏楹见她表情殷勤,不禁道:“你还没有嫁呢,怎么就像个媒婆一样。”说着笑了笑,淡然道:“他当然好。” 惜梅不解地看着她,“那时候你跟我说只要有他就够了,我还没相信……”她缓缓摇了摇头,“原来你没骗我。” 苏楹手托着腮,“我骗你做什么?” “那你们……”惜梅刚要说下去,只见苏楹握住她手,笑道:“别说我了,你再过两日便要走了,还是说你罢!” “说我什么啊?”惜梅问。 苏楹坐直身子,神色恳诚。 “我祝姐姐乘时乘势,有朝一日宠冠后宫!” 她此言出自真心,绝无蓄意。 惜梅不安道:“虽说是我祈盼,要成真却当不易。” 两人就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不觉间月亮隐隐退却了,日光闪现出来。 天亮了...... 她匆匆勒马回去,转身的时候听得一人呼道:“苏小姐留步!”苏楹人在马上,想着自己着的是男装,许是听错了,于是并未回头。 她猛地抽了那马一鞭,马儿吃痛,疾奔出去。秋雨刚过,况且是在驿站附近,路上少有行人,苏楹只觉格外惬意。 回到府中的时候,家人都已用过饭。管家夷敏达见她进门便打听起惜梅,苏楹只道一切安好。本打算到书房去看父亲,谁知苏鸿羲在她们走后便去了府衙,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苏楹只得作罢,想到母亲可能要因为惜梅的离开伤心一阵子,也不好去打扰,于是她只得回到自己房中。 苏鸿羲早已修书带给自己的长子苏自明,要他负责惜梅到京的一切事宜。苏自明是苏家长子,时年二十七岁,他一直在兵部任职,如今官至骠骑都尉,是五品武将了。他父苏鸿羲如今是正四品,是故许多人议论说自明要较他父亲仕途恒顺得多了。 苏自明仕途虽顺利,但二十三岁时,他结发之妻韦芷玉,也就是太医院院判韦高杰的女儿因为难产而身亡,留下襁褓中的儿子。自那之后,他并没有续弦,或许是打击太大,他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仕途之中,极少回家,孩子也交由奶娘看管。 苏鸿羲夫妇去化州之前,曾说过要带着孙儿一起,可自明并不同意,两人也只得由着他。 事实上,苏自明虽是长子,却是庶出。他母亲颜氏在他十岁大的时候去世了。嫡母畅氏对他其实还好,只是依然不甚亲近,毕竟也不是亲生的母子。只是若说亲情,他与苏楹虽年龄相差许多,但若论行事作风,却是颇为相似,而自明对小妹苏楹,向来极好。 他早早便收到了父亲的书信,这日惜梅一行人刚刚到京,还没进城门,便见英自明早在那里等候了。一见惜梅,自明便道:“惜梅,圣旨上要你何时入宫呢?” 惜梅想着几月不见,刚要和他寒暄一番,却听到兄长开门见山的一句,不免心中不快,只见她一愣,摇头道:“还不知呢!” “那么,圣旨上说择日奉命入宫了么?”自明好似颇为清楚这一系列的流程。 惜梅连连点头,她再次回到京华,只觉天朗气清,全不似化州阴雨连城。自明颌首笑道:“想必不会这么急,这样罢,你先跟我回府,明日我送你入宫也不迟。” “可是万一圣上怪罪……” 惜梅话没说完,英杰便笑道:“相信我罢,哪那么容易就怪罪。再说舟车劳顿,回府你也好安歇。” 惜梅只得点点头,自明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走到轿前,四名轿夫是自明府上的家奴。自明挑开帘子示意她进去,惜梅看着后面的侍卫,自明无奈,向后面骑马的八位侍卫挥手道:“一会跟着走就是了!”话毕,惜梅才缓缓坐在轿中。 自明自过加冠之年,便与父母分开,分府而住。 惜梅一进府中,见他的府里别有风格,与家中不同,不由得勾起思家之情。自明见她眼角垂泪,也不便说什么,只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太子选妃 晚饭时,自明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的菜肴。用餐的时候,他五岁大的儿子子濯只吃了一点点,惜梅过来抱了他一会,喂他喝了两口汤。一边道:“子濯想不想姑姑啊?” 子濯两手食指使劲顶着,“想。” 惜梅欣喜,握着子濯的小手,对自明道:“那是姑姑好还是爹爹好啊?” 自明皱眉道:“有你这么比的么?” 惜梅刚要说话,只听子濯稚声道:“姑姑好!” 一时间餐桌上静了下来,子濯见父亲冷冷地望着自己,不禁大哭起来,惜梅连忙哄他,可是怎么样都没有用,后来还是奶娘过来抱他回房去了。 惜梅怔怔看着已自明,半晌道:“哥哥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么?” 自明无话,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只是听他淡淡道:“小孩子的话,有什么可信的。”说着用手不住地刮着桌面。 惜梅心有不忍,道:“哥哥你不如续弦吧,你还年轻,正是不晚。”自明大笑道:“自在惯了,不想拘束!” “你怎么和苏楹说得一样的话!”惜梅苦笑道。 自明听罢抬眼看她,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楹儿怎么样?” 惜梅先是坐直了身子,说道:“她的事情可是多得很。” 自明提起了兴致,他端起酒壶,道:“洗耳恭听!” “我不说你也清楚罢,苏楹才是父亲所想的第一人选。”惜梅放下碗筷,“我原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她这两个月天天往外跑,居然和一个叫忻英资的人私定终身,而且毫无悔过,大言不惭地对父母亲说了出来。父亲倒真是宠她,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好像默许了一样。” 自明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笑道:“想不到咱们这个小妹还真潇洒,这点倒挺像我的。” 惜梅听他此言,无奈道:“可能也只有你这样看得开了。” 自明急忙摇头,“你刚刚说忻英资?” “对啊!” “忻星阑……”自明慨叹一声,“小妹眼光不错,这个忻英资当年可是名满陵都!” 惜梅奇道:“哥你认识这个人?” 自明双眸明亮,他点点头,将酒壶蓄满,若有所思地说:“见过一面,不过他倒不识得我。大概是前年,我跟着庄将军,就是现在的提督大人,我那时候是他的副将。” 见惜梅凝神听着,他续道:“当时忻太傅刚刚过世了,圣上闻讯很悲痛,所以就一定要大办他的丧事。之后凌总管特意将他的灵堂设在陵都的曲馆,那地方只有皇族公卿才能够进入。圣上本意自是为表尊师重道,因为是太傅嘛。那时候正巧我在庄将军手下,他和已故的忻太傅私交甚好,于是就带着我前去吊唁。” 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将酒壶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惜梅无心听下去,只道:“哥你是不是喝多了?” 自明连连摆手,“没说完之前不会醉!”又抬头边打着手势边道:“我们吊唁的忻太傅就是忻英资的父亲!我见到他就是在那次。” “那是怎样的人呢?”惜梅漫不经心地问着。 自明笑,“怎么形容?我书读的不够多啊。”见惜梅错愕,他摇摇晃晃地续道:“总之就是,风流倜傥之人!” 惜梅怔怔地望着兄长,眼色复杂,自明虽有几分醉意,却也看出她不太高兴,道:“怎么了?” “哥哥你很少称赞别人!”惜梅慢慢说着,神情失落。 自明叹道:“是啊,你哥我一向桀骜不驯,不过忻英资那小子的确让人羡慕。有个做皇帝老师的爹,自己又名扬在外,世上这样的人真的不多!” 惜梅半晌无语,见兄长渐渐有些困倦,她忙叫来下人扶他到卧房休息去了。当夜无话...... 京都的深秋,尽管是冷风习习,却仍有迷醉的夜色。金菊在庭院中央盛放,随着晚风吹来菊花香,冰凉的沁入心脾。然而惜梅却无心看这夜色,她早早地歇下了。 窗外秋意正浓,遍地金枫落叶...... 窗内伊人思绪萦回,难以平复。 已訫年十月初七,是圣上钦选太子侧妃的日子。 尽管惜梅几番推却,自明仍是亲自驾车将她送至永昌宫门口,那里整齐排列着两行长长的队伍,一队是太监,一队是宫女,均是身着宫装。 在最靠近宫门的地方,一位年长的太监负手站在那里,他便是此次选秀的首领太监,孝俊智。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认得自明,不过他还是没能够入内,毕竟皇宫重地,乃是需要请旨才可进入的。 不远处,一架翠盖珠缨的华车停下,从中步出一位身形高挑的姑娘。 惜梅抬眼望着那一边,只见那女子身形婀娜,虽然看不清楚面孔,但仅凭直觉,便知那是位佳人。 “只是例行公事。”自明见惜梅神色紧张,不禁劝慰一句。 这一次太子选妃,共有五人,而苏家只是其中之一。长此以来,所谓钦选,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毕竟几位侧妃均出身官家,又有圣意在先,所说待定,均是维护天家颜面而已。 每位女子一进入宫门,便会有列队的宫女和太监各走出一名,陪在她身后,作为她短期内在宫中的贴身仆从。 自明例行公事地将圣旨交予首领太监,又暗暗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太监手中,道:“一切还望易公公劳心!” 那孝俊智会意地接过,又再次看了看公文,继而拍拍自明的肩膀,笑着点头道:“将军客气了,苏小姐品貌俱佳,乃上上人选。” 自明再次谢过,两名宫人依次出列,其中一名太监引着惜梅向前走去,而那名宫女则跟在惜梅身后。 通往宫中的是一条极长的长巷,又叫中继巷。自明望着妹妹的背影远去,像其他的女子一样,徐徐前行。她们每个人都迈着庄重而柔缓的步子,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掩饰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加之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成为天家新妇那极大的诱惑!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别看我! 他以为惜梅胆小,会回过头来,是故他自信许许地朝那边看去,只想在妹妹回过头来之时给她一份真诚鼓励。 但惜梅并没有回过头来,她定然迈着步子,直至身影消失在中继巷中。自明就这样等在宫门外,同他一样,其他几名入选女子的家人也都在宫门外徘徊。他们看起来全然不同,然而这里的所有人都带着相同的期冀。 永昌宫宫门幽幽掩上了,刚刚排列的两对宫人早已陆续进入,宫门外只余侍卫,而惜梅几人大致已经进宫面圣了。 自明反复地踱着步子,终于等到钟声响起。 一名黄衣女子步出永昌宫门,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自明有些失落,紧接着,其余几名女子陆续走出,还是没有惜梅的身影。 自明急切地望着牢牢紧闭的宫门,直至又一声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惜梅缓缓从中步出,她时不时抚着头上的红玉步摇,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笑。 自明无心注意其他女子的神色,惜梅刚刚走过来,他便急匆匆地奔过去,问:“还好罢?” 惜梅脸色晕红,却是使劲点点头。自明霍地拍手,随即像等在一旁的轿夫招手。 两人刚刚回府,还没坐定,只听得管家匆匆进门道:“将军,圣旨,圣旨到了!” 惜梅腾地从座椅上蹦起来,自明一惊,“去接旨吧!”说着走在前面,惜梅跟在他身后。只见府门口,一名灰衣太监手捧圣旨,旁边跟着两名随从,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那灰衣太监见他二人走出,清了清嗓子,道:“化州节度使苏鸿羲之女,苏惜梅,接旨!” 惜梅忙不迭地跪下,自明领着一众家仆也应声跪了一地。 只听那太监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化州节度使苏鸿羲,多年来敦品诚笃,深得朕心。其女苏惜梅,才德兼备,秀外慧中,实为太子良配。今敕封其为太子侧妃,从三品俸禄,赐金银二百两,东珠一颗,即日入太子府。”话毕,那太监又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道:“恭喜苏小姐,恭喜苏侯爷!” 惜梅刚要起身,英杰一把拽住她,大声道:“微臣领旨谢恩。”惜梅这才意识过来,连声道:“臣女接旨,谢恩。” 那灰衣太监走过来扶起惜梅,道:“再次恭喜苏小姐了!您一会收拾收拾,咱们就出发罢,这圣意不可违。” 惜梅望着眼前陌生的几张面孔,心中其实大有不自在,毕竟这样的事情,若是没有这些人在场,大可以同哥哥一起感受那份快乐,可如今却像是上了枷锁,随处都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她十分礼貌地应道:“还请几位公公稍事等候,我马上便好了!” 那太监听罢笑道:“今日还早着呢,圣旨上说即日入府,也就是说您只要是在天黑之前抵达就可以了,您缓着,不要急。” 惜梅听着他这话,实是增了好感,正要开口称谢,只见自明拱手道:“几位公公辛苦,快进屋喝口粗茶也好。”说着招手,管家随即躬身请那几位太监进入内堂。 那几人前脚刚走,惜梅便道:“哥,今天就要去吗?” 自明淡淡道:“不是说了么,圣意不可违。”说着拍拍惜梅的肩膀,“没什么可怕的!”又见她眼光迟疑,于是问:“今日太子待你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之处?” 惜梅脸上挂着晕红,低声道:“没有太多不同,只不过就是多看了我几眼,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在笑,好像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看得我好不自在。” 自明哈哈笑出声来,随即又收了回去,惜梅见他神色古怪,似有嘲弄之意,不禁微觉不满。 自明苦笑着摇摇头。 惜梅并不知道,他所笑不是她,只是想到自己的少年时光,当初自己同结发之妻的点点滴滴映在眼前,无法挥去。这印记越来越清晰,他只得低下头去,可一切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都抛不掉。 他试图忘记这些,对着惜梅道:“我不晓得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但是作为兄长,有几句话还是想说的。” “你说。” 自明嘴角挂着不羁的笑,说道:“虽然你已经确定是太子府的人了,这是圣意决定的。但是府中有名分的女人不止你一个,抛开太子妃不说,依礼法讲太子侧妃会是五位。” 他顿了顿,又道:“就是说有侧妃名分的就是六名女子了,不过太子却还有很多侍妾,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侍妾,占据你们之中哪个人的侧妃之位。因为只五位,不能多,就只能从中减少了。” 说到这,瞥见惜梅神色落寞,他忙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且只要你能做到本分,便不会沦为弃妇。” “爹叫我凡事不可强求。”惜梅轻语。 “那并不代表你不能去争,因为能争夺到手的东西,就算不上是强求来的。”自明不屑地说道。 “好了,你准备一下罢,一会就起程!”自明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喜上加喜 惜梅出府门的时候,身着玫红色长袍,肩上搭着七彩霞帔,衣袍曳地,辅以金铃于长袍后摆之上,每迈一步,均伴有金铃叮当之声,是为好兆头。 她梳一紫金髻,长发尽数盘在脑后,头上戴着高高的凤冠,耳畔坠着两颗夜明珠,那是兄长赠与她的陪嫁。品茗将鲜红的盖头罩在凤冠之上,盖头形成凤冠的形状,每一角都坠有叶片状的红玉,配着高高昂起的凤冠,颇有皇家气派。 太子府的花轿早已在门外等候,朱漆大门上挂着大红的条幅,惜梅迈进轿门的时候,只觉鞭炮声震耳欲聋。伴着传旨太监的一句“新娘起轿!”六名轿夫抬起花轿,后面跟着大队的礼乐班子,一时间苏府之外可谓热闹非凡。 虽是如此,但人人都明白,所谓侧妃,便是妾室。是故即便是天家气派,也不能违反了祖宗体制。 侧妃不可用大红色嫁衣,也不可乘八人花轿,而太子也不可以像寻常人家娶亲那样亲自到府门口来迎亲。 同是新嫁娘,又能奈何? 四位侧妃,同时入府,果是喜上加喜。 同是纤纤弱质,终身之事,大喜之日,总逃不掉心中不甘。 却能奈何? 已訫年十月,苏氏女入太子府,半月后,得封良娣,为从三品命妇,得伴太子左右。 自明将惜梅封妃的事以加急书信送至化州,信中没有多说什么,除了关心父母大人安康之外,便只有惜梅的事了,对于苏鸿羲来信提到的续弦之事只字未提。 书信来得飞快,听得惜梅封妃之事,苏府上下一片雀跃,府中向来清净,这确是难得的喜事。 因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便是只要一切自然,待圣上百年之后,惜梅便可成为真正的皇妃,真正的天家贵妇。 苏鸿羲夫妇均是安了心,在给儿子的回函中,他又一次劝道:“尔弟考取功名,姊妹终身之事皆已定,父为官多年不曾结党,汝生母往已久,嫡母亦待汝不薄,实无愧对祖宗之事。 而今将过而立之年,尔何能置苏氏于不顾!”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最后他写道:“稚子年幼,尔能见家室之重,方为孝道,不愧祖上。” 两日后,自明收到父亲的回信,打开一看,信很长,但只有一个意思,便是要他续弦。 自明万般无奈,索性不回信,省去父亲唠叨。在他心中,或许是发妻的亡故让他体会到世事难测,又或者是乐在逍遥,总之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 因为以他这样的年纪,又仕途得意,该不会有厌世的情绪的。 一晃几天过去了,苏鸿羲没有看到儿子的回信,心中惦念。又是十几日过了,自明依然没来信。二十几日,依旧是如此。 苏鸿羲盼望儿子的回信,整整盼了一月有余,他期待着能看到自明在回信中提到续弦之事,然而这的确只是他的期冀。 慢慢他已明白,自明之所以迟迟不回信,大抵就是怕他重提旧事。因气不过,将此事说与夫人听,苏夫人只道他年轻不知事,或许有一天自己想通了,到那时全然不需父母催促,他自己便会考量,苏鸿羲听此言也只得作罢。 自明不曾想过,父亲盼望着自己的回信,从连雨的秋日,到落雪...... 惜梅的事情已经不再能提起苏府里每个人的兴致了,有时往往就是那些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致,极大的膜拜的事情,它的热度消弭得也像来时那样快。 化州的人们大抵只会在提起这事的时候,加上一句:“我们节度使大人的千金是太子的侧妃!” 浮华,或许不过尔尔...... 已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化州,满城飘雪,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冬。疾风卷起正在降落的雪花,直扑向过往的行人。 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都落满了雪,起初是薄薄的一层,渐渐地,伴着风的介入,一边融化着,一边迎着下落的新雪,若有似无地叠加着。 天色晦暗,全然不是白日里的样子,只余落雪澄净无瑕。也因此,整个化州都被摇曳着的烛光笼罩着,一片冬日里的祥和。 落雪飘着,飞舞过化州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山峰,在每一条江河,每一条溪流中落下痕迹...... 在鼎洲舫不远处,有座极高极缓的山,名叫甫桦山。 世间山峰,要么奇险陡峭无比,要么便是平常的低平山丘,像甫桦山这样高耸入云而又徐徐向上延伸的山却是极少,尤其是,此山风景瑰丽,无论是何季节,均有细流从山顶垂下,且连年不断,直接汇入山麓的小溪,周而复始。 山腰生长着世间难得的九柳。 所谓九柳,乃是世间难得的药材,可治体内重创,然而此药虽然珍贵,却只在采摘半个时辰之内能够发挥药效,也就是说,这九柳虽说是疗伤灵药,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它也不过就是传说中的奇药,可望而不可及,仅此而已。 从甫桦山的山麓,向上攀登,渐渐地能看到建在那山腰之上的府邸。 那是一长列别具一格的房屋,近看似是一座偌大的别苑,府门的匾额上刻着“忻府”二字,黑漆印记之下,似有浓墨重彩。 这便是忻英资的父亲忻修平在世时修建的别苑了,多年前他来化州时,便是住在此处,而后的义兰山庄,却是后话了。 雪终于停下来了,忻府之中,一男子身着深蓝色长袍,头发高束,冠以紫金发冠,剑眉入鬓,双目如星,正在回廊处作画。 只见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笔,在他面前的几案上铺着一叠宣纸,笔尖就在那宣纸上挥扬着,时而微微侧头,时而停下画笔,仔细端倪。 他唇边似是带着浅浅的笑,双目望着前方,手中画笔却是不停,依旧洋洋洒洒地挥着。 正入神时,只听身后一人道:“星阑哥,画这么久了,过来歇歇吧!” 这人便是忻英资,他回头看着身披湖蓝色披风的苏楹,温声道:“就要完工了,不过还是差一点。” 说着,拉苏楹过来,指着画作上的一点梅心,道:“就是这儿,好像少了点什么,你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就是它! 苏楹盯着那画,墨迹还未干,那不远处的楼阁,横卧亭台的腊梅,尽数呈现在画中。就连远山也隐隐出现在画里,她不禁叹道:“你连山也画进来了。” “才看到吗?要不然怎么会是全景,你来帮我看看还少什么?”忻英资将笔搁在砚台上。 苏楹定睛看着那幅画,半晌,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使劲推了忻英资一下,起身便往前走去。忻英资大呼道:“看不出就看不出嘛,恼羞成怒呀!” 苏楹径直走到不远处的苎许花那里,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来,笑道:“现在呢?” 原来她是想到自己若出现在画中,便弥补了留白。 忻英资心下轻松,大笑道:“就知道我们楹儿心怀宽广,不会就此心生愠怒。” 说着拾起画笔,叫苏楹道:“楹儿你再侧一点身子,往这边走一步!”说着做着手势。 苏楹依照他的说法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呼道:“天这么冷,你可要快点画!” 忻英资仍是定睛望着她,望着她身后的苎许,一边动笔一边缓缓道:“你长得很难画!” 苏楹心中不喜,“你敢这么说!” 忻英资忽笑道:“这可是事实,不然我怎么会画这么久!” 苏楹转了个圈,大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回了,反正你也画不出来,画技这么拙劣,不如放弃算了。”说着挑眉要走。 忻英资忙道歉,“夫人现在走了,便是断了小人的活路了!若是画不出,小人真该无法养家了。”他语声刻意做得凄惨,像戏台中的丑角。 苏楹嗔道:“不过说了你一句,至于嘛!” 忻英资没有出声,他全神贯注地提笔挥毫...... 苏楹也没有再说笑,她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半晌,竟又开始落雪了。 苏楹看得出,忻英资在刻意加快了画作的速度,于是她忙道:“我不冷!你别急。” 忻英资摇头,“我冷!”没等苏楹接话,他忽地将手中画笔甩出,对着苏楹招手,道:“你过来看看!”那画笔连带着墨汁尽数落在雪地之上,仿若有人在雪地上挥毫。 苏楹见他招手,刚要过去,谁知竟踩到了地面的积雪,脚下一滑,踩空了台阶,整个人猛地摔了下去。 忻英资见状连忙奔过去,想扶起苏楹,苏楹被他搀着,刚刚要站起来,可忽地“啊!”了一声。忻英资惊问:“哪里疼?” 苏楹苦笑,指了指右脚。忻英资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石阶上,扶着苏楹坐下。又托起她的右脚,道:“是这里吗?” 苏楹点点头,忻英资又轻轻捏了一下,苏楹又是“啊!”的惊叫一声。他连忙放下苏楹的脚。一边叫她不要怕,一边说道:“还记不记得我说起过的,九柳,专治外伤的?” 苏楹想了想,摇摇头。忻英资无奈,只得道:“没关系,这不妨碍的。” 说着又道:“那九柳就只长在这甫桦山,而且只是在半个时辰内保持药效,我得要带你一起去找那九柳!” 苏楹推开他的手道:“我只不过是崴了脚,休养几天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什么九柳!” 忻英资正色道:“现在冰天雪地的,若是没有良药,落下病根就麻烦了。那可是要缠你一辈子的。”见苏楹不做声,他又道:“不然我背你下山去,怎么样?” “没那么严重!”苏楹头转向一边,没好气地说。 忻英资忽地站起来,“不行!” “你怎么了?听我说,真的没关系。”苏楹扶着石阶,想站起来。 忻英资转身就要走,苏楹茫然呆在那里,不知何故。她本以为忻英资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他越走越快,穿过回廊,直奔前面而去。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脚上的扭伤已经不再重要了。两名侍女跑过来要扶她,苏楹上下扫了她们一眼,拍拍身上落的雪花,欲起身,青朵和思岚连忙扶住她,两人搀着苏楹,进入内室。 思岚一进屋,便匆匆去倒茶,苏楹说了几次不必,她仍是不听,非得把茶端到苏楹眼前才罢休,苏楹也只得由着她。 室内的窗棂上雕着极精致的飞鸟,窗上画着花蕊,苏楹走近看,只觉那花蕊极是眼熟,定睛看了半晌,才发觉竟是苎许花。 她心道:“忻英资竟然这样喜欢这花,连窗上都画着。”正想着,思岚将茶端给她。 苏楹道了声谢,拿着茶坐在紫檀木椅上,怔怔望着书架。有光射进来,能隐隐看到书架上的灰尘。她慢慢走过去,发现在书架的最下端,整齐列着一排发黄的信笺。她心生好奇,刚要蹲下来拿,脚上的伤吃痛,她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忽地开了。 忻英资手中紧握着一大束黑绿色的草,长衣上残余着兀自未化的雪,脚上的黑靴早已沾满泥土,还挂着点点白雪的痕迹。 他神色匆忙,一开门却见苏楹这般模样跌在地上,不禁对着青朵和思岚怒道:“你们两个是做什么的!” 说着放那草在桌上,一边去扶起苏楹。 苏楹见他愠怒,温声道:“不干她们两个的事,是我自己跑到书架那看的,一不小心才摔了,再说又不严重。”正说着,看到桌上的草,苏楹拿起一棵,奇道:“这是你说的九柳?” 忻英资点头,“就是它!”说着,向旁边瞥了一眼,青朵忙道:“公子,我们先下去了!”说着扯上思岚灰溜溜地跑出去。 苏楹仰头笑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对丫鬟也竟会这般严厉。” 忻英资没应声,他拿起两棵九柳,想将它捣碎。苏楹看他这般笨拙,疑道:“你真的用过么?” “这草药很急,就将就着吧!”忻英资说着,起身扶苏楹到榻边坐定,将捣碎的九柳敷在她的右脚脚踝处。 苏楹见他的动作颇为仔细,一点点涂在淤血的伤处,生怕弄疼自己,心下感动。屋内很静,两人都未曾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忻英资唰地一声从衣服上撕下一块缎子,帮苏楹系在伤处,以防止草药滑落。 苏楹眼睁睁望着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忻英资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不比 苏楹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你,你说呢?哪有你这样乱撕衣服的。” 忻英资将她的脚放下,皱眉道:“我下山帮你找到九柳,之后又帮你敷上药,连谢都不谢,还没完没了的笑我!”说着,用手在苏楹的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苏楹止住了笑,轻轻拉着他的手,抬眼望他。她的眼光温柔,令人沉醉。忻英资反握住被她拉住的手,凑近道:“怎么谢我?” 两人的距离在缩小,苏楹只觉抬眼便能见到忻英资的脸孔,她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忽地抽出手,比在他嘴角两边的弧度上,笑说:“你总这么笑,每次都这样。”说着使劲点着他的脸,“就是这里!” 忻英资握住她的手腕,定睛看着她,一动不动,忽然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在手背上深深印下一吻。 他的眼神纯净,又令人迷醉,日光映照在他脸上,越发丰神俊朗。两人对视着...... 半晌,忻英资刚要开口。只听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他连忙起身,问:“怎么了?” 门外传来经思远的声音,“是謇公子来了!在内堂等着您呢。” 经思远所说是謇飞星,乃是忻英资多年好友,苏楹看出他欣喜之情,不禁笑道:“快去罢,我没事。” 忻英资站起身来,一边替苏楹盖上长衣,一边温言道:“晚些时候我派人去府上通告一声,就说你今天不回去了罢。” 苏鸿羲近日入京复命去了,是故苏楹听得忻英资说今日不归家,也并未过多推却。她的脚踝疼得厉害,实难行动,见他掩上门去了,便闭目倚在床边,不多时,竟晕晕沉沉地睡去。 中间好似醒来,她动了动自己的脚,只觉不似之前那样钻心的疼了,不由得再次睡去。 睡梦中,好似有人为她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而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她揉了揉自己的头,支撑着坐起身来。隔着纱帐,她见到忻英资伏在那边的桌案上。 “星阑哥。”她披衣起身,谁知迈出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脚伤。 她险些“啊”的一声叫出来,但事实上,她颇为惊诧地看着自己的脚。 “好些了么?”忻英资睡得很轻,他听得声音便坐起身来,迷茫地看着她诡异地举动。 苏楹抬头看他,这边轻轻动了动自己脚踝,竟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忻英资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只见他站起身来,走了过来。 “看来你的什么……什么九柳还是有效用的。”苏楹笑得轻快,继而问道:“我昨天怎么睡着了,你也不叫醒我。” 忻英资回身倒了杯茶拿给她,摇头道:“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谢谢。”苏楹接过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放在桌案上。 她拨开纱帐,这便要往门口走去。 此刻正是清晨,经思远一身黑色短衣,兀自站在那儿,见房门被推开,连忙上前一步。谁知看到的正是苏楹,他不由得垂首道:“苏小姐,有客来拜访公子,他……醒了么?” 苏楹一怔,立时反应过来。只觉被他问得难以回答,想来也确实不易解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在男子房中过了整夜,倘若传了出去,竟是不尽的难堪。 如今听他话中意思,好似自己和忻英资真有什么不当一样。 “哦,”她面色苍白,绕开了门,尴尬地说,“他醒了,你去说罢。”她说得彷徨,这便要疾步走开。 话音未落,只见忻英资走了出来,伸手拉她回身,霍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过分了。”苏楹羞涩之极,她指了指面前垂头侍立在那儿的经思远,眼睛看向忻英资。 忻英资未曾注意到经思远的存在,眼下见到他也在,不禁愕然万分,不由得急急将苏楹放了下来。 “公子,有客人来,就在那儿等着您呢。”经思远垂下头去,连忙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一面说,一面回身朝假山石那边指去。 忻英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 经思远见他二人的目光渐渐转为不解,而且定睛看着自己,不由得转头看去。 那里一个身影也无,经思远不觉中往那边走了几步,自顾自地奇道:“难道走了么?” “你耍我们!”苏楹以为他故意开玩笑,不由得笑了出来,转身回房。 “不是的苏小姐!”经思远连连摇头,他看着忻英资,“公子我真的没有。” “或许是不想等太久,所以先走了。”忻英资随口说了一句,也并没有问来人是谁,只是神色如常,笑对经思远道:“你也累了,先去罢。”说着便回身。 苏楹一见他回来,便笑道:“我说笑的,近墨者未必黑,经思远虽然有你这么个奸猾的主人,却不像你。” “你我相似,都是墨了?”忻英资无奈摇头道。 苏楹没理会他,只问道:“昨天你不是去见朋友了么,会不会是他来找你?” “他公事在身,昨晚便离开了。” “是么。”苏楹索性不去想它,走过去坐在窗前,看那窗上画的苎许花,问:“上次你说这花叫苎许,那么这是你画的么?” 忻英资颌首笑了笑,走过来坐在她身旁。 “那你觉得,这苎许与牡丹相比,如何啊?” 忻英资怔怔看着那花印,“此花不与群花比!” 苏楹一怔,转头看他,她的手指正抚着那花印,忽然之间只觉指尖甚是凉。 她收回了手,淡淡道:“怕是不知道怎么比。” “我一会要回去了,不然雪天路滑,该不大好走了。” 忻英资忙道:“你脚有伤,不然在这里呆上一晚,明天再回去吧!”说着续道:“反正你都说过了,我不久就会去提亲的。你父母亲,他们不会不放心的。” 苏楹避开他的目光,摇头道:“还是不要了!这样吧,你帮我准备一架马车送我回去就是了,我在马车里面,也是不用走的。” 忻英资想了想,道:“那从这里,到山麓,要怎么办?” 苏楹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缓缓道:“你背我就是了!” 雪兀自下着,还没有停下来。只是落在地面上,便融化了一半。山上的风很急很冷,忻英资背着苏楹,缓缓下山,反倒觉得没有那么冷。 越是往下,雪融得就越是快,苏楹看着石阶上融化的雪水,道:“若不是看到这两旁的树枝,还真辨不出是什么时节呢。” 忻英资听她说话孩子气,也没在意,只道:“就快到山脚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怎么也不是 苏楹忽地想起马车的事情,问道:“你府上是在半山腰,那马车该怎么办呢,它可没法上去。” “你来这里也不是一两天了,才想到问这个。”忻英资笑道。 “你现在说嘛!” “下了山,再走几十步,你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马车都是从山上下来的吗?”忻英资笑说。 苏楹照着忻英资的发冠挥了一拳,笑道:“让你说我,发髻歪了吧!” 两人笑闹着到了山脚,一阵风扑面而来,忻英资想起她之前的话,笑道:“现在能不能分辨出时节了?” 苏楹把头埋在他身后,不做声。 忻英资背着她,沿着山往西奔去,奔了好一会儿,忻英资将她放下来,两人离山渐远了,苏楹见不远处貌似一户人家,道:“是这里吗?” 忻英资点点头,走过去叩门。不一会,两名小厮便出来开门,见到忻英资,立时行了礼,二话没说,连忙回去牵马。 忻英资扶着苏楹慢慢登上马车,苏楹道:“太冷了,你不必送我了,回去罢!” 他望着马车远去,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只觉自己与苏楹,永远不会分离。 今日清晨的事,经思远没有说谎。 客自陵都来…… 他和苏楹都不会知道,此后命运跌宕,生死一念,均始自今朝。 那来客知道他的事,或者直白些说,他对苏侯爷苏文敏的死因,了如指掌。而今乐事他年泪!岂是只言片语尽能解释清楚的? 苏楹回府时,正见到一架陌生的马车停在府门外。 “这是谁的?”苏楹一跃而下,随口问当值的侍卫道。 侍卫面面相觑着,苏楹刚欲再问,只见连兴文走了过来,笑呵呵地看着她道:“是侯爷来了。” 苏楹急走两步,顺手将落在身上的雪花拍落。 “小姐,老爷回府了。”连兴文好似知她心思,竟将她内心疑问脱口道出。苏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看得出,她颇为吃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连兴文伸手想替苏楹遮住飘落的雪,却被苏楹打下,只道:“问你正经事呢,别殷勤了!” “回小姐,老爷昨晚便已经回了。” “你说什么?”苏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她本以为父亲不在漓中,这才有恃无恐,想着没人约束,雪势又大,索性在忻英资府里住上一晚也无妨。可如今听得父亲昨夜已然回府,不禁心惊胆战。 连兴文替她捏了一把汗,只听得苏楹道:“父亲在哪呢?书房么?” “不是,楚戴侯府的少侯爷来了,老爷和他都在内堂呢。” 苏楹一惊,“师乐咏?”她心中暗暗奇道,“雪势正大,他不在陵都,来这儿做什么?”正想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连兴文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住。 昨日所说九柳,竟有这般奇效,适才未有一丝疼痛,苏楹想到忻英资,只觉暖意涌上心头,这边加快了步子,不想让父亲见到自己。 她回房,必要经过父亲的书房,刚要走过之时,只见旁边的门忽地开了。苏鸿羲先一步从中走出,后面紧接着步出一人。 “爹爹!”苏楹慌忙拂去身上的雪,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声安。 “楹儿,你来了。”苏鸿羲没有看她,只听旁边那人对他道:“苏伯父,那今日之事,就权且如此了。” “少侯爷放心。”苏鸿羲客气地拱了拱手,这边要送他出府。 苏楹在一旁礼貌地行了一礼。 那正是楚戴侯府的少侯爷,师乐咏。 他身着一件茶青色长袍,袖口紧束,脚蹬高靴。发冠高昂,于其上镶嵌着点点黑色碎玉。鬓角颇长,更显得长方脸孔轮廓清晰。眉骨略高,双眉更似长剑,削入其中。 他与苏楹擦身而过,仿若一旁无人一般,极为有礼地同苏鸿羲说着什么,一步步朝外走去。 苏楹微有疑惑,但也并未在意,转身要走。 “苏小姐!”师乐咏走出几步,忽然回过身来,叫住她。 父亲也在,她只得极为守礼地上前行礼。 “苏小姐不必如此。”师乐咏虚扶了她一下,朗声道:“家母在漓中那几日,多谢苏小姐照拂。” “少侯爷哪里话,小女有幸陪同侯夫人,是她的福分!”苏鸿羲连忙说道。 苏楹抬眼看他,见他双眸平静,却看不出情绪,眼珠漆黑,又颇显冷意...... “你先别走!”是父亲的声音,这边苏鸿羲吩咐管家送师乐咏出府,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之后,回身冷冷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苏楹见他不语,便也不先开口,脑中思付着该如何同父亲解释昨夜未归之事。 只见父亲一脚将书房门踢开,砰地一声便关上。 苏楹被隔在门外,只觉走也不是,停下也不是。 “爹!”她不得不开口。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她独自站在书房门外,停驻了许久,而雪花随风飘零,再次飘洒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情拂去它。 当日无话,她最终没有去和父亲解释,有种潜在的感觉便是,即便她怎样解释,父亲也不会相信的。 苏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让父亲极为失望。 她平素敏感,父亲虽然并未加以斥责,但那种冷然的目光,着实难以承受。 或许从惜梅奉旨入太子府的那一日起,或许比那更早些,从父亲得知她与忻星阑相处甚密时,就已经对她失去信任,失去希望了。 这是她的揣测,虽然不甚明朗,但事实,好似真的如此。 她以为何其有幸,家中长姐心愿奉旨,此后应是闲愁尽去,快意人生了。她以为,或许缘情寄意,就此便结了知音相伴了。 原来命途多舛,竟也非只言片语可以形容的。同样,尽如人意之事,平生少见,况只少年? 接连几日,父亲和她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十句,而苏楹最初总想找到机会去解释,只是,她每每无辜而歉然地看着父亲时,见到的却永远是那样冷漠的目光。 她不清楚是她变了,还是父亲......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惜梅远去,难以归家,是故父母亲思女心切,话语少些也实属人之常情。 但日子久了,她见到母亲依然如常地同兄长苏雨华说笑,而父亲,也时而赞赏有加。 唯独对她,好似冷漠非常。 从前的宠溺皆已不在,她不知是否因自己多思多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气派 两边丹桔正自清丽,虽正值冬季,仍翠绿不减,枝叶繁茂,果一副凌寒模样。听得吱的一声,两名侍女推门而入。 “出去罢!我要歇了。” 侍婢连忙退下,而房内又只苏楹一人。 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愿睁开。 心绪繁杂,入夜了。 苏楹推开门想去透透风,然而刚打开门便退了回来。寒风刺骨,哪怕是披着斗篷都无济于事。她紧紧关上门,坐回榻上,将烛台一盏盏熄了。 院落内静悄悄的,再无蝉鸣,也无雨声。寒冬已至,万物均静谧了。 冬日里,经常是白雪纷飞,陵都如此,化州也是一样。天凉了,人也不大愿意出去。 或许,唯有日月星辰,才是永恒的。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是啊,兄长在秋试中夺得解元,长姐风光成为天家新妇,而长兄自明,已在兵部任职多年,仕途光明。 惟有自己,苏楹...... 少时顽劣,如今与漓中隐士私定终身,怕是不能令父母如愿了。虽非如愿,又岂蒙羞? 忻星阑才名广华,又是已故帝师之子,何以如此之不屑? 难道只因为他隐居漓中,拒不入仕,便尽皆舍去了么? 父亲亦只是化州节度使,苏门,亦非显赫之家! 苏楹不曾明白,也正因如此,父母亲才会以至诚之心盼她兄妹几人光耀门庭。 纵使明白,她亦不懂。 她所想不错,在父母亲眼中,她辜负了自己的天资美貌,辜负了多年栽培。她是沦落的少年人,少不更事的官家小姐,如此而已。 但究竟何为辜负? 世间人事物事茫茫,能于天下之中遇多年钦慕之人,与之携手一生,难道竟是辜负么? 苏楹知道,她挚爱他。 这份挚爱永生不会改变...... 今生能与忻星阑相知,或许真的足够了。 如此足矣! 太子府,夜...... “殿下,该歇了。”惜梅对着玉案前斜卧的男子柔声道。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发丝浓厚,束在头顶,他身着深褐色长衣,腰间坠着硕大的紫色玉带,他眉头紧锁着,定定地望着几案上的奏章,嘴角紧紧绷着。这人便是太子闻弘阔。 他抬头搭了一眼惜梅,道:“你去吧,明日父皇寿宴,我还有事情。”话毕头向后倚着,眼珠打转。 惜梅凑到他身旁,将头轻轻倚在闻弘阔的肩上,娇声道:“既然殿下不来陪着妾身,就让妾身陪着您罢。子时刚过,要想一个人熬到卯时,妾可做不来。”她语声越发娇柔,长发散开来垂在身后,头上毫无装饰,深夜的烛光映上她的俏脸,越发惹人怜爱。 闻弘阔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他伸手揽上惜梅的腰身,脸贴着她的发,道:“也只有卿能如此待我。” 惜梅听得他用“卿”字,心中暗喜,连忙双手环住闻弘阔的脖颈,紧紧依偎着他,一边道:“明日便是圣上寿宴了,若是妾身连这点都想不到,怎么配陪在殿下身边?” 闻弘阔晃晃头,指着几案上的文书道:“这几篇都是那些酸客替我写给父皇的贺表,看来看去根本都不像是我写的!”说着用脚狠狠踹开几案,那几本奏章杂七杂八地掉落在地。 惜梅连忙起身,将它们依次拾起来。她怀抱着那些奏章,靠近闻弘阔坐下。“妾身能否过目?” “呵!”闻弘阔冷笑两声,“看!这有何妨?” 惜梅打开一份,只见那人字迹颇为夺目,字字大小匀称,仿若印在宣纸上一般,可见确是苦读多年。她仔细看了几行,只得放下,苦笑道:“妾身看了几个字就觉得头晕,殿下竟然看了这么久。” 话还未说完,闻弘阔打断她的话道:“根本就看不懂,这里面还有什么典故,还引经据典,可典故从何而来,我听都没有听说过,到时候父皇问起,我拿什么回话?真是!一群废物。”他越说越发愤怒,声音也越发高了起来。 “殿下千万不能这么想!”惜梅轻声劝道:“都是些书呆子写的东西,能有什么看头,连妾身看了都犯困呢。” 见闻弘阔不语,她握住他的手,道:“皇上应该会理解殿下的孝心,殿下为了寿宴的事,熬到子时都没有安歇的意思,只要皇上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 闻弘阔猛地看了她一眼,叹道:“父皇可是不知我如此辛苦啊!” “知子莫若父,再......”惜梅刚刚开口,闻弘阔打断她的话道:“别再提了,你出去吧!” 惜梅应了一声,伸出手来想握住闻弘阔的手,然而又觉自己手冷的很,是故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她本想再留一会,可知道闻弘阔的脾气,他说的话从来不想重复第二遍。于是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出...... 夜已深了,惜梅悠悠站在门外,迟迟未离开,一旁的侍婢为她披上斗篷。她站在台阶上,凝望着整个院落,众多侍卫守在门外,整个太子府灯火通明,远处依稀可见亭台轩榭,当真是天家气派。 然不知为何,脑中却映出从前在家中的情景,好像离家没有多久,其实仔细想来,已有几月了...... 她伫立在那里,想来,竟是“尽日伫立无言,赢得凄凉怀抱。” 惜梅用力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这些,她匆匆迈下台阶,奔着偏殿去了。翌日,祁庚年十二月十六,是皇帝寿筵之日。 整个宫中张灯结彩,为得就是庆贺皇帝闻安平的五十五岁寿辰。 筵席定在傍晚时分举行,是时,百官群臣均前来朝贺,王侯公卿依律可携家眷出席。 太子一早便叫了惜梅同去,惜梅震惊之余,多的尽是喜悦之情。放眼整个太子府,宫嫔婢女,唯惜梅最为得宠,可她毕竟是姬妾之身份,按理说是不能陪同太子一同出席天家盛筵的,可如今也无人敢有微言。 除了一人,那便是太子妃苏曼翠,她是苏侯爷苏文敏的次女,且是嫡出,母亲乃是罗宫郡主。再说那苏侯爷虽被菁华帝阴谋刺害,其家势也于无形中削弱,但苏氏一族总归是名门望族,显赫自是当仁不让。 惜梅未入府时,整个府中自是以苏曼翠为大,以她为尊。只是几月前太子选妃,入府四人,均为妙龄女子,且出身除州府官员之女,便是各部要员之家,到底是分去了太子一大部分的宠爱。 这其中,惜梅颇为意外地得到了太子的独宠,在府上一切供应待遇均与太子妃相当,只是,到底差了一个名分。 这日惜梅在苏曼翠处请过安,便怡然在长亭中行走,一旁经过的侍婢宫人见了她,无不立时停住脚步,跪地问安。 这些跪地之仪是天家规矩,惜梅入府几月,早已司空见惯,只见她俨然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罗衣曳地,高高的发髻上坠着赤金步摇,果然天家气派。 回到偏殿,她将披风解开,随意抛在地面,这便掀开珠帘,朝内殿走去。 郑雪桃早听闻了消息,正忙不迭地帮惜梅挑选出席筵席的衣冠,惜梅心下忐忑,时不时便对镜修整一番,只见郑雪桃边拿起衣服比量,边笑道:“小姐真是莫大的福气,想必那翠妃娘娘要气得背过气了!” 她向来极清楚惜梅所想,是故无人之时,便以“翠妃”称呼太子妃苏曼翠,原因自是简单,惜梅在太子府中是侧妃,而以“翠妃”呼之,便是从语气上平起平坐一般。 惜梅看着镜中的自己,道:“太子今早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从来宫中夜宴,是没有谁敢带着正妃之外的人去的。”她说着,嘴角翘着,颇为得意。 “所以说小姐天生多福,将来太子登基,您必定是贵妃娘娘。”郑雪桃边说边乐,她也确是欣喜之极。 惜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由得郑雪桃将长衣披在她身上,一边笑道:“那苏曼翠从前尽是以大家之女自居,如今也让她尝尝被人讥笑的滋味,看她还敢不敢......” 话音未落,听得砰砰两声的叩门声,惜梅连忙掩口,二人均惊了一跳。 郑雪桃手中的长衣,立时掉落在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所言非虚 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忙过去打开门,见是府中的掌事女官,不由得行礼道:“柳姑姑安。” 来人约莫三十岁有余,一身浅橘色宫装,腰间系着宽大的綉带,头上装饰无多,眼中神情冷漠。她名叫柳歆,自太子分府便于此处执事,如今已经多年,她向来严肃,虽说守礼,却不奴颜卑膝,颇得府中诸人敬重。 惜梅听闻宫人请安之话,不禁暗自喘了口气,只听柳歆道:“让你家娘娘快一点罢,太子说了,再有一炷香的时辰就出发!” 婢女连声应下,合上门,走过来跪地道:“娘娘,适才柳姑姑来催,说是......”“我听见了,出去!”惜梅正自回神,不耐烦地将殿中婢女全数赶了出去。“小姐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太子妃的人呢!”只余郑雪桃在殿中,见殿门关上,立时说道。 惜梅捂着胸口,坐在椅上,道:“连我也吓个半死,唉,算了罢,我不争了!”她叹了口气, “虽说是同去,可我不还是要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地一个人嘛!虽说太子是我的夫婿,可太子妃到底是称呼她的呀。”她心中惊恐,加之连月来的不满,一股脑地全都涌了出来。 装扮完毕后,郑雪桃同另外四名侍婢陪在惜梅身后,去正殿见太子。她几人到正殿的时候,太子妃苏曼翠早已装扮完毕。 只见她身着金色长袍,袍角曳地,在金色外袍的掩盖下隐约能看到杏白色的丝裙,极宽大的袖口密密麻麻地绣着枣红色的蔷薇花,领口微开,项上坠一青玉,那青玉晶莹剔透,上面镶着点点金醉花,一眼见便能知乃价值连城之物。 惜梅登时便觉自惭形秽,又见她华发聚顶,向后盘一归云髻,以凤翅九华冠置于归云髻之上,眼波流转间神采飞扬,容色虽不甚美,却仍颇为夺目。惜梅怔了怔,恍惚间上前行礼。 苏曼翠见她过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苏妹妹不曾去过广陵宫吧,想来也是,太子是男人,也自是粗心的。”说着顿了顿,掩口而笑。 惜梅不知她何意,疑惑地望着她。 只见苏曼翠现出无奈的神情,微微一笑,道:“这样的日子,苏妹妹以兰花冠于发上,是何意呀?” 惜梅伸手拂上头上戴的兰花,不知如何应对,只听苏曼翠笑道:“广陵宫贵戚众多,但怕是无人会将小小一兰花置于头上,苏妹妹不知道,又不来问我,可怎么办才好呢?” 惜梅心下忿恨,她低着头,正瞧见苏曼翠的金色长袍,恍然间才发现,原来长袍曳地的部分,每隔一段便缝着拇指指甲大小的蓝水晶珠子,极为华贵,加之苏曼翠刚刚的话语,只觉昏天暗地,心下大为不快。 “我看着那兰花很是不错,就戴着它罢!”太子闻弘阔朝这边走过来,很显然,他听到了苏曼翠与惜梅的对话。 惜梅心下暗喜,她缓缓走向太子闻弘阔,挽着他的胳膊,苏曼翠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径直朝前走去,锦袍上的蓝水晶曳地有声...... 惜梅嫁入皇室这么久了,还未曾见过皇帝,筵席没开始的时候,她还禁不住地紧张,太子又不能够陪着她身旁,他与苏曼翠并排坐在前面,惜梅一人坐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上。 坐在她左边的是楚戴侯和夫人,早在化州时,惜梅曾见过他们,是故侯夫人一眼便认出了惜梅,且对她颇为亲热,如此一来,惜梅方不觉拘束,与侯夫人谈了些家中琐事。 侯夫人问到了苏楹,惜梅答说苏楹还是个小女孩,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呢,侯夫人也未再提,只是询问苏楹是否许了人家,惜梅笑说还没有,也就是了。 吉时到了,整个宫中立时灯火通明,内侍监命人将广陵宫正殿大门关闭,将十二扇浮窗向上摇起,惜梅注意到,每一扇窗上所绣均不同,从东至西均为各色花式,她仔细看去,牡丹,芍药,金菊,莲蓬...... 果然没有兰花,“原来苏曼翠所言非虚!”惜梅猛地将发上兰花摘下,心中暗恨道。 正想着,只见眼前众人齐齐起身,侯夫人好意点了她一下,惜梅惊惶着起身,只见太子离席走到殿中央,躬身面向圣上,高声道:“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延,万岁千秋!”说罢高举酒杯,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霎时,众人齐齐贺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响彻偌大的广陵宫,满堂公卿,无一不俯首屈膝,这一切的恭敬,全付与正殿高坐的那一人。 “众卿平身。” 惜梅坐定,趁此机会仔细望着龙椅上的菁华帝。菁华帝不过五十五岁,比之自己的父亲苏鸿羲也只大了几岁而已,可他却出乎意料的衰老,虽是君王,却颇有老态龙钟之感。 正诧异着,听得司礼监高声道:“宴起!” 众卿应声而诺,惜梅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苏曼翠,只觉她神色自若,大气从容,好似一切都只是寻常一般。 见此情景,她不由得敛了敛散开在一旁的长衣,只是,余光所见,远处好似有些人在朝她这边看来,她不知那视线是否投向自己。 惜梅脸色微微泛红,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大的场面她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从前以为苏曼翠并无甚了不起,而今看来,自己确如妹妹所说,只是化州小家女。 惜梅想着这些,心下黯然。太子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温柔地冲他笑笑,但那到底只是短暂的时刻。筵席至一半,圣上起身离席,只道各人尽情玩乐,不许拘束。 待圣上走后,惜梅狠狠舒出一口气,一旁的侯夫人见状温和地冲她笑着,惜梅只觉失态,心下感激,当即脱口而出道:“妾身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侯夫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小夫人不必有拘束,你是太子府中人,这以后还多的是机会。” 惜梅感激地望着她,恳切地说道:“谢过您了,只是妾身只是小小一名妾室,哪里敢奢望其他呢,但求能够平安度日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叫什么? “太子妃,你怎么跪在这儿?”君夫人缓缓走过来,问道。 苏曼翠提了口气,道:“没什么原因,只是正巧在这说话时,父皇刚好回来了,还来不及......” 苏曼翠向来因为母亲乃罗宫郡主,父亲是苏侯爷而自恃高贵,是故对于皇上的妃嫔也是一样不屑一顾,哪怕是如今最为得宠的君夫人。 君夫人冷眼望着她,苏曼翠回她话时,刻意不称臣妾,又直接拿皇帝来压她,令她颇为不快。她转头望向菁华帝,皇帝扬手对苏曼翠道:“太子妃要注重仪表,回去坐罢!” 苏曼翠刚要起身,君夫人道:“等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惜梅,见她不停发抖,俯身问道:“你是谁?” 菁华帝酒过三巡,又见君夫人对这个小丫头好奇,也起了好奇之心。惜梅跪在那里,不敢发一言。 皇帝旁边的太监催促道:“夫人问你话呢,还不据实以报!” “妾,贱妾是太子府上的姬......姬人,原是漓......化州苏鸿羲之女,” 她声音颤抖,说着说着忽然伏地道:“贱妾绝无冒犯皇上冒犯夫人之意!请夫人饶我!” 君夫人看她的样子极是可怜,又好笑,她伸出手拉她起来。 惜梅的神经一下变得疏朗了,她紧紧握着拳头,君夫人掰开她的手,见是两块碎裂的蓝水晶,问道:“怎么回事?” 惜梅正苦于无处道出实情,现下正好可以合盘托出,也免了自己的冤枉,于是她定定神,回道:“这是太子妃娘娘的水晶,不知为何落在这里。娘娘她是千金之躯,不能够弯下腰来拾起来,所以命贱妾来捡。”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着实是鼓足了勇气,刻意提高了声音,大殿上每个人都听在耳中。 君夫人眼睛映出笑意,显然,惜梅的回话令她满意。 她转过身来,望着菁华帝,双眸有如明珠。 菁华帝本不想让太子妃下不来台,可此时君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若是不开口训斥两句,势必驳了她的脸面。 于是他冷声喝道:“太子妃,你说说,是这样么?” 苏曼翠方才还庆幸不仅躲过了圣上的责罚,且当众驳了君夫人的面子,正自以为乐,直到听到惜梅的话,她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虽非胆怯,但总觉事态严重许多。正这时,听到圣上叫她回话,只好匆匆离席,行礼跪下。 “太子妃,圣上只问你适才苏氏所言是否真实,你只答是或不是就行了!”君夫人斜睨着苏曼翠,玩味地说。 苏曼翠心中气极,但菁华帝直视着她,当着满殿公卿的面,她却绝对不敢表现出来。只见沉默中她低下头,想开口,却只是点了点头。 君夫人见状,复又看向菁华帝,见他只是漠不关心的表情,索性缓缓走向太子的席位,笑望着太子,道:“还不知太子作何看法,太子妃之事可算欺君啊?”她的笑容是那般明媚动人,眼眸流露出来的风韵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太子手中的金樽缓缓放下,抬头定定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笑意散去,却并未躲闪他的目光。 只听一声极清脆的声音,是金樽掷落桌案之音。 太子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跪在菁华帝面前,朗声道:“太子妃苏曼翠目无王法,有欺君之罪,儿臣虽为太子,也决不会徇私,还望父皇和尹母妃治罪。”苏曼翠跪在那里,一直低着头。 太子跪下来的时候,她的心似是忽然抽紧了一般。 “闻弘阔,若你能为我苏曼翠,为了我求一次情,那么过往那些事,便都算我对不起你,都算了罢......”她在心中默念。 “我是苏侯爷的嫡女,我是郡主的女儿。” 她就跪在他的身旁,余光能见到他熟悉的身形,可他一眼都不曾看她。他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满脸自得的神色,全然没有痛楚。 “还望父皇和母妃治罪。” 她耳畔回荡着这一句。 而这一句,在回荡之时,又说出了一次。 这一句,是他的真心话。 直到今日,苏曼翠才明白,原来过去都不是错觉。 原来自己在闻弘阔的心中,什么都不是...... 苏文敏在上弦月遇刺身死后,她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而那之后,她曾发誓,不让归天的父亲失望,誓要重振苏氏一族。 而今,她抬起头,“父皇,母妃,是儿臣之过,儿臣以后决不再犯,请赦免儿臣之过。” 她一字字地说,保持着一直以来的从容,一直以来的高贵,尽管她是在求饶。 对菁华帝而言,这件事根本无关痛痒,他也不知君夫人因何故在这一日如此不依不饶。 但他向来不介意这些,如今这般亦只是碍于君夫人的意思,于是他望着君夫人。 君夫人仿若没有听见苏曼翠的话,她手指着惜梅,问太子道:“这位便是太子的新宠了?” “没错。” “叫什么名字?”君夫人问惜梅。 “贱妾苏惜梅。” “很好!”君夫人微笑着,对菁华帝柔声道:“圣上,以臣妾看,太子府上,除了正妃苏氏,也该有位有名分的侧妃了。” “朕早就说过,后宫之事全权交由你决定,你说了算!”菁华帝笑道。“那臣妾就做主了。”君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回过身来,轻轻招了招手,司礼监连忙奔过来。 “你传旨下去,即日起册封太子府良娣苏惜梅为太子侧妃。”她言语间颇为自如,好似这件事情无关紧要一般。 司礼监应声而去,惜梅连忙跪地谢恩。 菁华帝高坐在龙椅上,说道:“此事就罢了吧,太子妃,你回去思过吧!你做得很好,不愧为朕的储君。” 苏曼翠缓缓地,静静地退了下去,惜梅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广陵宫恢复了之前的歌舞升平,每个人仿若忘却了之前的不愉快。君夫人同菁华帝一起坐在龙座上,两人时不时地交杯对饮,如若四下无人。太子一边饮着酒,一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龙座。 舞姬扬起宽阔缤纷的水袖,和着乐师的曲,翩翩而动。 惜梅轻轻向闻弘阔说着什么,他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惜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君夫人正在为圣上斟酒。 “今日乃陛下大寿之日,臣妾愿为陛下奏一曲琵琶,不知陛下可爱听?”君夫人忽然起身,向龙座之上的菁华帝行礼问道。 菁华帝坐正了身子,笑道:“夫人快弹,朕和各位爱卿洗耳恭听。” 满堂公卿见圣上龙颜大悦,纷纷举杯称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无奈 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一排的王侯夫人纷纷凑过来,依次向太子妃苏曼翠问安,太子起身离席,惜梅本想跟在他身旁,可太子走得匆忙,又没有带上她的意思,是故她只得眼睁睁瞧着苏曼翠同那些王侯贵妇们闲聊着。天家盛筵,只是好似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一般。 惜梅低着头,想佯装从容,然而对苏曼翠的恨让她的手不住发抖。几名贵妇簇拥着苏曼翠走到大殿中央去了,之前的喧闹也跟着她们的背影飘动过去,惜梅眼前充斥着她们每个人的脸,谄媚的笑容,恭敬的姿态,都是留给苏曼翠的。 楚戴侯夫人坐在惜梅旁边,看着她的脸色变化,便猜出她的心思。 她握住惜梅的手,惜梅回过神来望着她,侯夫人瞧见苏曼翠的大殿中央与众命妇嬉闹着,便悄声道:“小夫人,恕我直言,其实你不必太在意这些事,看惯了也就惯了。” 惜梅紧闭着双唇,忽地开口道:“夫人叫我惜梅就好,我不是在意,而是,”她本想说是自己小家子气,可就是说不出口。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沉声道:“你听我说,其实太子妃是谁,得宠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百年之后,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将会母仪天下。” 见惜梅睁大眼睛看着她,她续道:“所以大家敬的,怕的,只怕是那个位子......”“可她是苏侯爷的女儿!”惜梅压低声音。 侯夫人看着她,脸上现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望着惜梅疑惑的眼神,道:“当年中宫被废之时,也未见有人提起她乃司空大人嫡女罢!”她的声音压到不能再低,可字字都进了惜梅的耳朵。 惜梅不禁打了个寒战,暗道她身为皇亲国戚,怎有胆量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一时间只觉浑身发冷,她想回报一个笑容给侯夫人,可怎么也笑不出来。侯夫人见她如此,叹了口气,说道:“娘娘这样年轻,日后福泽必然不会少,万万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惜梅感激地望着她,用力点点头。 礼乐声连绵不断,坐在殿门附近的乐师们卖力地演奏着,整个大殿被一众命妇的珠光宝气攒动着,无比奢华。惜梅同侯夫人尽情说笑着,忽然间侯夫人站起身来,惜梅回头看时,见是太子回来了,也站起身来。 “老身给太子问安了!”侯夫人欠身道。 闻弘阔摆手示意她坐,回问道:“夫人近来可好?” 侯夫人点点头,笑说:“托太子的福,老身还好!”说罢,慈祥地望着闻弘阔,道:“太子小时候便聪明伶俐,如今看着更是英武呢。”闻弘阔撇嘴笑笑,问惜梅道:“见过夫人的世子吗?” “没有。”惜梅未敢落座,只守礼道。 闻弘阔站起身来望望四周,复又坐下来问侯夫人道:“师乐咏他来了么?怎么没看到他。” “他刚刚还坐在这儿呢!这孩子,等我看到他让他给您请安去。”侯夫人笑说。闻弘阔斜坐着,手点着几案,见惜梅仍然站在那儿,不禁笑着拉她坐下,笑对惜梅道:“侯府的少侯爷你都没见过的话,怎么能算是我身边的人呢!”惜梅柔声问:“太子您说的可是楚戴侯爷的世子?” “我说这么半天你听什么了?”闻弘阔不耐烦地松开她的手,拾起金樽饮了一大口。 苏曼翠远远见太子闻弘阔回来,便辞了身旁的几名贵妇,朝这边走来,她迈着细碎的小步,缓缓而来。大殿之中,丝竹之声绵延不绝,根本听不到她曳地长袍上蓝水晶碰撞的声音。 惜梅看到她走过来,连忙示意太子,太子好似没看见她一般,仍旧端着就要溢出来的酒樽同惜梅讲话。 苏曼翠瞧在眼里,刚刚的笑容也不再了。说来也巧,两名乐师捧着琵琶匆匆从她身后经过,不小心竟踩到了她裙裾上的蓝水晶,硬生生地踩落了两块。 苏曼翠下意识看了一眼,震惊之余正要发作,却见那两名乐师已经走远,而且丝毫没有理会她,无奈之下正想高声喊出来,却见袍角处貌似有撕裂的地方,大殿之内尽是王孙贵族,也不好当众苛责。 然而近处早已有人看见这一幕,按规矩大殿之内不可有一寸杂物,即便自己是太子妃也不能坏了规矩,何况地上的掉落的水晶又那般夺目,苏曼翠无奈之下,自己又不能亲自拾起来,于是她向惜梅招手,示意她过来。 惜梅不明就里,见苏曼翠要自己过去,只得起身离席,匆匆走向大殿中央,而太子自顾自拿着酒杯,并没有在意。 “把它捡起来!”苏曼翠一手擎着衣袖,一手指着地面。 惜梅错愕只余,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周围有不少贵族少女和夫人,着实难为情。她满腔气恼地弯下腰...... 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高傲怡然地立在原地,惜梅蹲在地上,神色卑微...... 就在这时,广陵宫正殿的大门被打开,一阵凉风忽地吹入,菁华帝换了一身暗紫色龙袍,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大殿门口。殿内众人慌忙起身,丝竹之声忽地消弭了...... 惜梅抬起头朝殿门口望去,菁华帝身畔一道大红之色映满了她的眼睛,缓缓移动着...... 众人的目光一致追向那道红色...... 司礼监高呼:“圣上驾到,君夫人驾到。” 君夫人...... 她走在皇帝身侧,她身后的宫人手中捧着琵琶...... 她玄色的中衣外一袭淡黄色金丝绣凤的华美宫装,身披茜素红披风,更衬得肤白胜雪。 她明眸皓齿,杏核似的双眼让人不能直视。 圣上笑看着她,她回以更妩媚的笑容。 群臣向她问安,她得体地扬起嘴角。 她闲庭信步地游走在长殿之上,一举一动那样得体。 君王的光芒几乎被她全部掩盖。 她曳地的宫装向凤尾一样拖在大殿上,头戴红玛瑙凤冠,尤为夺目。菁华帝与她朝这边走过来了,他们出现的太突然,惜梅和苏曼翠刚好就在大殿中央,见如此情景,只得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不可多得 君夫人搭着内侍的手缓缓步下殿前的玉阶,就坐在最下面的那层台阶上,她长长的裙裾散开来,洒在金光闪耀的绣毯之上,远远望去,仿若整个人置身烟云花海中。她接过乐师手中的琵琶,刚刚撩起衣袖,只听一人朗声道:“臣,斗胆请夫人奏一曲《柳生画嫦》。 这声音来得突然,众人纷纷朝话音方向看去。 惜梅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去,只见那男子身长七尺,眉骨微高,着一藏青色长袍,头戴阙飞冠,俨然是风仪出众,相貌堂堂。 广陵宫在他说话的那时候安静下来...... “好小子,敢向君夫人点曲子!”太子闻弘阔歪嘴一笑,脱口而出。“他是?”惜梅见闻弘阔态度转圜,不禁好奇相问道。 只听太子对惜梅道:“我刚提的师乐咏,多年前还在宫里做过我的伴读呢!”说着,见惜梅似有不解,竟多了份耐心,笑道:“楚戴侯的世子,想起来了?”惜梅恍然大悟,温声道:“难怪殿下提起他呢,居然有胆量向君夫人点曲子!”正说着,只见师乐咏笑对菁华帝道:“皇上,请您就应了臣的心愿罢!”众人见他穷追不舍,纷纷笑起来。 君夫人莞尔一笑,看着菁华帝。 菁华帝见师乐咏神情迫切,只觉好笑,他指着师乐咏,笑道:“你这小子朕也有半年没见了罢,怎么现在胆大包天到敢向朕点曲子了?” 师乐咏迅速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先是行了一礼,后来道:“微臣其实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不瞒圣上,您说错了,臣与圣上您,只月余没见,而非半年。”他如此说着,菁华帝却不怒反笑,朗声道:“月余又如何?” “这半年来,臣多次前往化州,起初是奉您之命,然而后来,便见化州这花柳繁华之地,竟是不乏才子佳人。” 他话未说完,只听菁华帝道:“这朕也知道。” “所以臣要说的是,这半年来,臣也就只得了一个收获,便是重金请化州的乐师写下的《柳生画嫦》这首曲子了,可这既是半年来的收获,却也是这半月来的收获。” 菁华帝不解地看着他。 师乐咏随手将曲谱从袖中取出,跪地道:“臣本想将这曲子献给圣上,只是又恐您说我游手好闲,胸无大志,所以这么久了也没机会展示出来。” 他顿了顿,见菁华帝笑容未减,又续道:“所以今天臣斗胆借圣上大寿之日,想劳驾君夫人为您奏这支曲,也算是臣的一点心意!” 菁华帝听完他的一番话,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好!朕就应了你的请求!”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御座上起身,而一众公卿命妇见皇帝起身,匆忙中也顾不得各自仪态,均是忙不迭地站起身来。 师乐咏伏地叩首,“谢圣上隆恩!”复又抬头望了君夫人一眼,叩首道:“谢过君夫人恩典。” “起来罢!”菁华帝道。 师乐咏将曲谱交给前来相迎的内侍,由他交予君夫人。 这个时候,君夫人侧头在菁华帝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菁华帝表情愉悦,似是心情大好。 “若是我没能弹出曲中妙韵,还望各位能够海涵啊!”君夫人接过曲谱,笑道。 琵琶弦“嗡”的一声响起,君夫人手指灵动地拨弄着琴弦,她面前两名宫女双膝跪地,捧着曲谱。 只见她秀眉微蹙,神情专注,手法娴熟,只望着眼前的曲谱,无须同时注意琴弦。曲奏了一半,她好似整个人融入了曲中一般,与之前飞扬的神情全然不同。 整支曲起伏不定,却总能在不同的乐段令起灵意,而君夫人在尾音处多加了一处滑音,并没有人察觉到,因为这对殿中诸人而言是一支新曲。 除了师乐咏...... 一曲终了,她再一次向圣上献上祝福。 世上怕是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女子,她睿智,婉约,又不失气势。 广陵宫的正殿内留下她的身影,她匆匆离席而去,仍是来时那般一袭茜素红披风,她风姿绰约,如同广陵月下明珠。 她向来机敏,选在圣上龙颜大悦之时离席,托辞便是身体不适。 圣上心疼她体弱奔波,派了最为信任的侍卫齐冠引护送她回宫。 她的宫室名为淑阙宫,入宫之时,她只有十五岁,圣上夸赞她小小年纪便有大家之范,颇有名门淑媛之风。而阙字则是皇帝本人的表字之一,他不但不加避讳,反而用自己表字中的“阙”为她的宫室命名。 这些看似波澜不惊的举动,却因是圣意,引得诸多揣测。 这些,直到现在,她的心里都是有感动的。 作为女子,她好似赢得了世上不可多得之一切。 倾城之姿,君王之爱,众卿之慕...... 只是,她如今也只有十九岁,不过四年的光景,她入宫,已是四年的光景。“君夫人”是菁华帝特意册封给她的,这本是称呼春秋战国之时国君正妻的敬语。因她年纪太小又是庶出,身份不当,是故不可能封为中宫。而菁华帝为表对她的重视,便以“君夫人”作为她的封号,一度羡煞后宫诸人。 说到底,于她而言,最过荣耀的日子便是在这宫中的四年了。 只是,无可奈何的是,圣上已是将近花甲之年,而她却只有十九岁,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年华,所以的年少情怀,都与这深深的宫殿纠缠在一起,以华奢的方式湮没其中。 毫无可惜之处...... 她本名叫做尹云若,是右武将军刘佳氏之女。刘佳氏少年时便在先皇征战漠北之时立下过大功,是故多年来颇得皇室信任。她作为尹家的女儿,本也是家世显赫的。但她的母亲是刘佳氏的第三房妾室,是故尹云若在尹家一门中的地位其实并不高。 可能在外人眼中,她是尹家的三小姐,事实上,在两位姐姐的眼中,自己只是小妾的女儿,庶出之女,哪堪重视? 入宫确是她心甘情愿的,没有任何人逼她这样做。 但,心甘情愿的事情有时并不能算作是心愿...... 这世上,或许有人了解她的心愿,但,只是或许。 她乘銮驾回到淑阙宫,月光之下,一众宫人早早跪在宫门外,迎接她。她见到了自己的銮驾在月色下湖边的倒影,那倒影虽风曳动,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再无纷扰 如今她已是他人的荣耀,他人的支撑,她已经成为其他人效忠的对象。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或许世事波澜起伏,了犹未了...... 次日清晨,她命人将师乐咏献上的琵琶曲汇编成谱,一切吩咐妥当之后,乘銮驾到菁华帝寝殿。 化州距离帝都陵都不是很远,快马加鞭只需两日便能至了。 前人说过,“几里便是又一片天地。”苏楹起初并不信这话,如今在化州,却是十分明白话中之意了。 早在京城时,冬季虽也是落雪,却落地即化,很少残留。寒冬风虽冷,却也还有温暖的日光。 化州却是不同。 雪花花瓣的棱角竟颇为分明,洋洋洒洒地自天宫飘下,一下就是一整天。 人多的地方,雪融化得要快些,这点与陵都是相若的。 可化州是座山城,四面环山,冬日里虽别有一番景致,但寒风却更为刺骨。如今是岁末了,年关时节,整个化州城都被新一年的喜气包围着,尽管有不绝的落雪,可这里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这些。 说话时能看得到自己的哈气,每个人都像在是吐出雾气一般。冬日的化州盛景如故,不论天何其寒冷,这点倒不曾更改。 半山街上,人来人往。 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没有人在意这冬日的寒冷,这条古老的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忻英资同苏楹并肩走着,他身穿一件牙白色长袍,外面罩着宽大的乌色大氅,发束至头顶,以白玉冠发髻之上,神色清朗,容光焕发。 苏楹时而笑望着他,她穿着墨色的披风,领口围了一大圈染成墨色的狐皮,那本是苏楹特意为了忻英资而制的,但她穿得过于单薄,是故忻英资将这替她围在领口御寒,可尽管如此,她仍是不住地发抖。 忻英资见她脸色煞白,身子又不住地抖,不禁关切道:“不然我送你回去吧!新年之前,你就在府里呆着,别出门了。” 苏楹连忙摇摇头,“才不呢!每天呆在房里有什么意思,那些诗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到底还有什么好做的?” 忻英资伸出右臂搂住她,想让她暖和一点,笑道:“学无止境啊,你现在就敢这么说了?” “当然敢了。”苏楹昂着头,笑着道。 忻英资见她耳朵冻得通红,连忙将她肩上的狐皮向上立了起来,可仍是没有作用。“这么冷的天怎么只穿了披风?”他一边把手放在苏楹耳朵上,一边说道。苏楹见他的手也被冻得通红,连忙躲了开来,自己捏着耳朵,又搓了搓双手,低头道:“我忘了。” “这都能忘记!”忻英资不知说她什么才好,只得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在她身上。 “快走两步罢,经思远的马车就在街口等着呢。那样你就不会这么冷了。”忻英资一边说着,也不顾得她推辞,抓着苏楹的手小跑几步。 他其实不明白,苏楹并非忘记,而是想到要见他,才刻意这样做的。女儿家永远都是这样,在心上人面前,无论自己容貌美丽或是平常,都希望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自古女为悦己者容,便是如此。 马车缓缓前行,苏楹撩开车帘,一股寒风吹进来,忻英资凝望着她,笑道:“当初你我初见时,也是这样的情景。” 苏楹脸上堆起红晕,她看着车窗外,手托着腮,没有答话。 “不会不记得了罢?”忻英资急道。 苏楹转过头来,正瞧见他慌张的神色,大笑说:“原来我们的秦大才子这样沉不住气啊!” 忻英资见她嘲弄地看着自己,不禁好笑,只轻声道:“以为你忘记了。”苏楹郑重地收起笑容,“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一字字地说道。眼光停留在忻英资脸上,原本白皙的脸色因着冬日的寒风终于现出些许晕红,更显得她肤白胜雪,娇艳如花。 忻英资看着眼前的苏楹,嘴角漾起淡淡的笑。他伸手将苏楹搂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苏楹静静地靠着他,此刻天地之间仿若只她二人,再无其他纷扰。忽地听得爆竹声,苏楹起身掀开车帐一看,原来是一行迎亲队伍,新郎官从眼前经过,他身着宽大的喜袍,骑一匹高头大马,甚是惹人注目。 礼乐声在他身后响起,经思远忽地勒住了马,想让这迎亲的队伍先过去。苏楹望着长长的队伍一点点从眼前走过,不觉间轻声叹了口气。“怎么了?”忻英资问道。 苏楹正恍惚间听得他问,便道:“想到了惜梅,就是我姐姐,也不知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忻英资刚要安慰她两句,但见她神色复杂,眼中带笑,不禁斜睨着她,笑道:“不对罢!” “有什么不对的?” 忻英资想了想,凑近道:“在下以为,苏小姐你是看人家娶亲,想到自己了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苏楹没有说谎,她刚刚确实想到了惜梅,但见忻英资如此猜测,便像是被他说中了心事一般,也无辩解,只是用力打了他几下才罢手。她将脸扭向一边,“我才没有呢,你自己想得不正经。” 忻英资揉着被她打过的胳膊,分辨道:“这有什么不正经了?古来婚嫁便是大喜之事。”说着戏闹着望着苏楹。 苏楹听得他把不正经的想法归在自己身上,忽地抽出手来,做着要打的姿势,挑眉道:“你还说不说?” “我去提亲还不行么?” “你——谁让你提亲了?”苏楹嗔道。 忻英资握住她扬起的手,正色道:“我是认真的,等新年之后,三四月份的时候,就去你府上提亲。” 苏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口中辨道:“你随意,我可不会答应的。”忻英资忽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笑道:“但你父亲同意了!这婚姻大事可要听父母之命的。” 这话本是苏鸿羲挂在嘴边的,听得忻英资这么一说,苏楹只觉有趣。她抚着额头,呆呆的望着他,过了会儿,道:“说真的,我还真没想过,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路难行 “我也不知道。”苏楹摇头,若有所思,“如果不是说笑呢,你来提亲,我当然欢喜,也愿意嫁你。” 她这几句说得挚诚,虽不经意,可忻英资听在耳中却觉分外珍贵。只听得苏楹道,“可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想象过你来提亲的情景,从来没有。” 忻英资拂了拂苏楹额上的碎发,眼中含情,凝望着她道:“那是因为我会用最难忘的方式来求亲。” 苏楹看到他眼中的情意,笑说:“能有多难忘呢?” “到时就知道了!” 马车动了一下,迎亲的长长队伍已经走过。那合婚的大红之色在这冬日里分外刺眼,在铺天盖地的纯白之内,这大红之色的确令人侧目。大多人家办置婚姻嫁娶是不会在这样冷的日子里进行的,但冬日里却有着别具一格的气势。不错,正是难得的气势。礼乐声渐远,苏楹在心中默默想着,人生或许只有数十年罢了,但于女子而言,一生之中,就只有这样一次。 在那样一天里,整个天地间的大红之色都属于自己,那将会永生难以忘却。 可能,女儿家的心愿再多,再大,在合婚的那一日,也均罔顾了......马儿行到玉兰街口的时候,经思远刚要勒马,忻英资忽道:“停在府门外罢。”苏楹瞥了他一眼,低头笑而不语。 经思远没有忍住,爽朗对着车内道:“每次都是停在街口呀,公子。”苏楹听他问了出来,终是忍不住笑,故意对忻英资道:“是呀,怎么回事?”忻英资隔着车帐狠狠推了经思远一下,“你们俩!” “我们怎么了?”苏楹单手托腮,玩味地说。 忻英资见她眼波流转,神色嚣张,侧头轻声道:“你我的事情不是秘密了,而是名正言顺。” 苏楹冷冷道:“哪里有那么多的名正言顺!”说着侧向一旁,不再答话。马车停下来,忻英资先行跳下来,苏楹抓着他的手,缓缓迈下。 “还有几日是新年了?”忻英资问。 苏楹摇头,随即看向经思远。 经思远见状忙道:“大概是六日。” 苏楹疑惑:“怎么了?” 忻英资正了正她身上的灰色大氅,动作轻柔而缓慢,缓缓道:“再见面,也是除夕之后了!” 苏楹垂目,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又抬头望着他。 “这么冷的天,别凉着身子。”忻英资关切地说,“过了年我来看望你。”苏楹披着他的衣服,只觉分外温暖,竟似是对于冷风失去知觉一般。听他说着,心里暖暖的,不快早已散去。 仿若他的每一字都是金玉良言一般,一字字地记着,在心里重复。她默默看他,这几日雪下个不停,更何况逼近年关,山路又是崎岖,实难通行,想见他一面确是不易。她想到这些,又听得忻英资道:“年后我来看你。” 连忙道:“别!” 忻英资吃惊,“别什么?” 苏楹咬着嘴唇,“过了年我去找你就是了。” “别什么?”忻英资执意问。 “我在想山路难行......”苏楹犹豫着。 她这样的神色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忻英资心中清楚她在想什么,也深知苏鸿羲对于他二人之事虽不甚反对,却也只是旁观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是你? 他藏住自己的苦笑,只道:“是啊,所以。”忻英资说着,忽地一顿,侧头道:“你不会以为我这么急来提亲罢?” 苏楹冷笑一声,“你今天除了提亲,说过些别的话么?” “你还真说对了,就只有这两字代表我的意思。”忻英资心中怅然渐深,他不想让苏楹看出来,只退后一步,一如既往地笑道。 苏楹默默了一会,只觉他言语间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心下不快,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她淡淡地望着忻英资,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星阑哥,我是认真在和你说,不是谈笑。你别把提亲挂在嘴边了,总不是着急的事情。”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地面,说完后,才抬头看着他,也不知忻英资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绪,她只见到他温和地望着自己,又温言道了些体己话。 两人言语间好似少了些什么,又不甚明朗。忻英资神情依旧,眼中有情,有笑意,却多了份看不懂的神情。 苏楹简单应了两句,便目送着他踏上马车,远远去了...... 雪花自天宫飘落,散在云端,默默了一会儿,便又隔着云朵,晕晕地,迷迷蒙蒙地洒下来。地面上清晰可见一片片雪融化的痕迹,脚踩在上面,松松软软的,时不时还会溅起融化的水花,苏楹从府门口走回房中的功夫,鞋上早已尽是泥污。进了房门,刚刚脱下罩在身上的大氅,正打算坐下来歇歇。只听得门外有人大呼:“二小姐快开门!”苏楹本来与忻英资就是没由来的怅然,这会又来人扰自己,碍于房中并无其他人,她只得自己起身。 刚推开门,不禁大大吃了一惊,眼前竟是自己的长兄——苏自明。“哥——是你呀!”苏楹本来满心的不耐烦,这下倒是消散得完全了,她赶忙推开门,让兄长进来。 自明先一步走了进来,回头笑道:“小妹,有日子没见你了,这倒好,刚回来就看见你这样的脸色。” 苏楹很是不好意思,忙道:“我这脸色不是做给你看的,你干嘛要多心。”说着接过自明的披风,搭在屏风上,续道:“哥哥回来怎么也不来信说一声?” 几名侍婢连忙将茶呈上来,放在一边,苏楹便让她们退下去了。 自明看着那透过茶壶升腾起来的热气,笑了笑,不说话。 谁知苏楹不甘心,又问了一次。 听得她问,自明道:“也没什么话好在信里面写的,不过是回来过个新年,何必多说些废话。” 苏楹凑过去,坐在长兄旁边,拽着他的胳膊,道:“爹爹很是惦记你呢!他虽然不说,但是能看出来的。” 自明摇摇头,笑望着妹妹,故作惊奇道:“小妹你好像懂事很多嘛,从前你可不会劝我这些。” “过了年我都十七了!”苏楹瞪他一眼,又道:“再说了,这些话从前早想说了,是你总没个影,我该怎么和你说呀,这回难得你能回来,当然首当其冲提醒你了。”自明笑笑,没有多说,他看着苏楹,伸手示意她站起身来,自己也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笑道:“楹儿,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不妥 苏楹心下欣喜,伸出手拂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靠近自明,踮起脚看他。自明不禁笑道:“夸你一句而已,再怎么样也没有你大哥我高!” “那可不见得!”苏楹衡量着自己的身量,笑说。她刚要开口问他见过母亲没有,转念一想兄长毕竟不是母亲所生,也不好开这个口,于是转问道:“贤宗在哪呢?你带他回来了罢。” 自明点头,“当然了,他在母亲那儿,一会你去母亲房里就能见到他。”他每每称呼苏夫人的时候,都不称“娘”,而是用“母亲”二字,长久听来倒是有些生疏。 苏楹见他仍然这样,也不好说什么,笑道:“贤宗跟着你这样不务正业的爹爹,倒是吃苦了。”见自明摇头不语,又道:“哥,上次惜梅还说要好好劝劝你呢,现在看来,她的话什么用处都没有啊。”苏楹一边说,一边摆着手势,自明虽心下黯然,但看来只觉十分有趣。 苏楹说到这儿才想到惜梅,连忙问道:“惜梅......怎么样?” 自明想了想,点点头,应道:“听说是还好,只是我......” “只是你觉得,身为兄长,不该过多打听妹妹的家事,对么?尤其还是嫁入太子府的妹妹,更加不当。” 这话正说中自明心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拍妹妹的肩,“想不到我们楹儿也到了明白事理的年纪了。” 苏楹看出他的意思,走到一旁,歪头道:“你想说什么?” 自明却不曾如适才那般持重的模样,只见他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就是不开口。 苏楹忍住笑,凑到他面前,“哥——” 自明盯着她的小脸,道:“你哥我虽然在陵都,但也对一个名字相当耳熟。”说着望向苏楹,忍住笑,大声问道:“不知道小妹你......知道忻英资这个人么?” 苏楹猛地推了他一下,转头嗔道:“连你也这样!” 自明本是想听她自己说出口,却不知女儿家心性,大都是不肯亲口讲出来的,心下失望,于是道:“好了,我一早就知道了,你也并不用藏着。” 苏楹岔开话题道:“是啊是啊,藏什么呀,咱们出去罢,我还想见见贤宗呢!”说着把大氅塞给自明,顺手抓了件披风就推门出去。 自明错愕,见她飞奔出去,知她是心下含羞,作为兄长也不好再提,只缓缓走在她身后。 还没到傍晚,苏鸿羲便早早地回了府。原来苏楹一早就派人去衙门告知他自明回来之事,苏鸿羲思子心切,又正是迫近年关,虽为节度使,却着实是没有什么大事,一点琐事交由他人处理之后,便匆匆赶回府中来。 苏楹和自明一起和母亲在内堂聊些琐事,母亲问一句,自明便答一句,语气疏离而客气。苏楹看在眼中,虽然多年如此,早已习惯,但总觉心中不大痛快。母亲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自明也是如此,苏楹听他二人对话只觉心中疲累,只得时不时地插上一句,否则气氛太过尴尬了些。 她时不时地走到堂外看父亲回来了没有,可庭前里只余渐渐融化的雪,和来回忙碌的仆人,天地间满是寒意,苏楹赶忙缩了回来,见贤宗不在,哥哥同母亲又是沉默着,只得问道:“贤宗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多久没见了? 一旁的如柳忙道:“小少爷刚刚玩累了,奶娘抱着去睡一会儿。”“哦。”苏楹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 见哥哥不做声,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忙喜道:“是爹回来了。”说着,便见侍婢将厚厚的帘子卷起,正见苏鸿羲朝这边走来。她连忙回头道:“哥,爹爹回来了,你快过来。” 自明见父亲进来,遂即站起身来。苏鸿羲听得消息时,心下便早已是激动万分。眼下看到儿子,更是掩不住的欣喜。若是往常,或许他会掩饰这样的情绪,可是这次不同,还没等自明给他行礼,便朗声笑道:“回来了!” 苏楹见父亲举止反常,不禁好笑,道:“爹爹今日心情倒是好呢。”说着对自明笑道:“这都是沾了哥哥你的光。” 自明没什么表情,仍是对着苏鸿羲行了一礼,继而起身让父亲坐。苏鸿羲端详着儿子,之前还担心他一个人在陵都照顾不好自己,眼下见他身形伟岸,神色如常,非但没有消瘦,反而健硕了许多,心下倒是十分畅快。只听他笑问道:“为父有多久没见你了?” 自明一怔,淡淡道:“几个月而已。” 苏鸿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是续道:“我昨天想了想,可也有半年的光景了。”说着看向苏夫人,“对年轻人不算什么,对我们来说半年也确是很久了。”自明忙道:“儿子公事繁忙,实在没空来看望父亲母亲。” “我儿比我要精明得多啊,如今有公务可忙当然是好事。你在外要谨言慎行,年纪轻轻不可锋芒毕露。”苏鸿羲忙嘱咐着。 自明点头称是,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苏楹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得道:“爹,哥带了贤宗回来呢!” 母亲点点头,笑对自明道:“这次回来要多住些日子!” 自明起身应下来,奶娘牵着贤宗的小手走过来。 几月不见,贤宗模样虽未大变,却长高了许多,苏鸿羲站起身来讲他抱起,慈爱地看着自己小孙儿...... 晚饭过后,各人回到住处。苏楹本以为父亲会提一提自明没有回信的事情,可结果父亲只说了些关切的话,那些事情只字未提,就连父母亲都极为忧心的续弦之事也未曾说起。她自己也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总觉惆怅。 晚饭虽然吃过,可天色还早,苏楹披了衣去看贤宗。贤宗许久未见她这个小姑姑,竟有些生疏,苏楹只得不厌其烦地哄着他。要说小孩子忘性也的确是强,不过半年而已,贤宗竟把苏楹错认成惜梅,张口便叫“大姑姑”,苏楹无奈之下,一边抱着他讲故事,一边想着这些,暗自好笑。 自明从父亲那儿回来,还没进房中,便见秋彤守在门外。 “秋彤,今天你值夜么?”自明走过来问。 秋彤一见他,立时红了脸,双手局促地交织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首站在那儿。 天气很冷,值夜的丫鬟早已回到偏厢,秋彤仍守在门外,便是要见他一面。自明笑了笑,随口道:“回去罢!”便推门而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没明白? 房中,苏楹和贤宗玩得颇为欢愉,自明笑道:“贤宗,姑姑抱你不累么?快下来!”苏楹看他进来,抱着贤宗站起身来,笑着问贤宗:“喜不喜欢姑姑?”贤宗咧着小嘴不停的笑,一面用小手指拨弄苏楹头上的发饰。 苏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脸,对兄长道:“我看贤宗比你要聪明呢。”自明倚在一旁,“他刚刚多大呀,哪能说聪明?” 苏楹吐吐舌头,看着贤宗道:“看看你爹爹,心胸多狭窄,连夸你都不许。”“你别以为他听不懂。”自明无奈,从她手中接过贤宗,回口道:“你这小丫头又断章取义,我谦虚一句都听不出啊。” “听不出!”苏楹哈哈大笑。 一旁的侍女将烛台点亮,自明见苏楹兀自出神,道:“爹今天没提那些啰嗦的话,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苏楹故作疑惑,“什么话?” 自明啧啧了两声,“你还装!” “没有!我是没听明白嘛。”苏楹狡辩着,见兄长不语,于是道:“没说,可不代表他没想这事。”说着看着他怀中的贤宗,抚着他的小脸,小声道:“你一天不续弦,爹就不会忘了,早晚还要再提的,放心好了!” 自明瞪她一眼,没有做声。 苏楹见他不语,急道:“不过也是,你总不能一直自己一个人啊!”“我有贤宗!”自明脱口而出,见苏楹错愕地望着自己,又道:“楹儿你还小,你并不明白,日后你总会懂的。我有贤宗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别人。”苏楹听得他言语中藏着数不尽的落寞,心中难过,又不知如何劝起。看着自明怀中的贤宗上下眼皮在打架,眼看就要睡着,连忙示意兄长。 自明忙抱着贤宗,将他放在榻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看他睡去。 苏楹看着贤宗的小脸,心里更加不好受,“你是不是觉得再娶别人会对不起嫂子?” 自明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虽年长苏楹许多,听她说话偶尔也觉孩子气,但总能郑重地对待,似是同龄之人一般,只见他叹了口气,道:“起初是这样想,如今不会了。”他说着,抚了抚贤宗的小脸,不愿再说。 苏楹也不好再问下去,只嘱咐了一旁的随侍几句,便要离开。 自明忽然回头叫住她,站起身道:“别急着走,你和忻英资的事情,全家都知道了,还要瞒我?” 苏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继而笑道:“本来要第一个告诉你的,可谁让你人在陵都呢?这样的事情写信也不好说,再者说你要是当做父亲的来信,连看都不肯看就扔掉了,我不是白白费心了。”她向来喜欢狡辩,哪怕是这样无理的事情,也想辨出个所以然来。 自明被她这么一说,只得点头称是,但也不忘损她一句,“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别当作玩笑话来说。” 苏楹吐吐舌头,转身要走。自明叫住她道:“我倒是想结识这位未来的妹婿呢,你是不是引荐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幼稚! “你的妹婿只有一位,便是惜梅的夫婿,但是却是当朝太子。” “你叫忻星阑来提亲,我便有两位妹婿了。”自明笑道。 苏楹本来听得忻英资说到“提亲”二字就满心的不痛快,这下自明竟也说到,心中怒气尽数被勾起来。她冷声回道:“谁让他来提亲了?父亲么,还是我,还是他自己?” 自明没听明白,笑说:“有什么分别么?” “当然有!”他话音未落就被苏楹打断,只见她脸色不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终于咽了回来,只向他道了安,便匆匆回房去了。 自明以为她二人近来有不快之事而已,未曾想到苏鸿羲那一层,而苏楹也并未将父母亲对自己生疏之事说与他,他虽不解,却也不以为意。 苏楹的话中尽数透着愤怒,只是她自己不甚清楚。难以理解的是,她失控地对着哥哥说了这些话之后,反倒觉得心情舒坦了许多。那些白日里的不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秋彤帮她将罗帐置下。 她躺下来,想着自己刚才的举动,只觉幼稚。 除夕前的几日,天公不知动了什么怒,天地之间尽是飘零的雪。几天前,雪花落地还会随风而荡漾,随泥土而融化。 这几日,放眼千里,尽是白雪飘散。天出奇的冷,已至积雪堆砌在地面之上,久久不肯消融。许多人家的房檐上结了冰,有那么几日,积雪使得房门推开都需要费力。 整个化州像一座白玉之城。 前几日苏雨华也匆匆归来了,他师从甫安书院的孔先生,这半年来几乎都是在书院中度过的,如今到了岁末,他老早便寄信来化州,询问父亲的意思。苏鸿羲虽是对他寄予厚望,却也并非刻板之人,自是早早便同意了苏雨华要提前回来的愿望。 除夕之夜,化州城灯火彻夜未熄。这里的每条街巷,都笼罩着新年的欢愉。有人说,化州自古便是花柳繁华之地,想来却是如此。每逢佳节,这里都有着同帝都一样的热闹,甚至于比陵都还多了些节日的传统和花样。 陵都离这里其实不远,可以说,天下虽大,化州却是与帝都最为接近的地方了。虽然有京师的气焰笼罩着,然而这里为人称道,却是不止由于此。烂漫的湖光山色,天下闻名的瑰丽风光,怎能不引人入胜? 竹排江中,歌楼鳞次栉比,如何不羡煞旁人? 晚枫洒金秋,鼎洲高塔绝世独立,试问天下高塔,有何能与鼎洲塔一较高下?在皑皑冬日里,这些其实都没有变更。 天公以冰心化琉璃,遍砌山河之上,凌寒而高歌。 除夕是要守岁的,苏楹趁着父亲和兄长们拜祭祖宗的时候,溜到府门口。四名侍卫笔直地守在那里,门内的家丁见苏楹过来,连忙上前问安。苏楹和气地对他们道了声谢,继而问道:“有没有人来送信?” 那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之前有封信来,可被二公子拿回去了。”苏楹见状,心下黯然,口中道:“都留意着,有书信随时来找我。”那几人连忙应下,苏楹缓缓地踱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着.....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你怎么看 刚刚走到回廊,秋彤追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大小丫鬟,手中都提着纱灯。秋彤远远一见她便急道:“小姐出来也不叫我们!” 苏楹抬头见是她们,没有说话,只淡淡笑了笑。秋彤喘了口气,上前几步,晃晃手中的花灯,笑道:“还好是除夕夜,这府里都挂着红灯笼,看着倒也不那么黑。这要是平时,小姐出来还不拿盏灯,岂不是看不清楚路了。”说着走过来,挽着苏楹的胳膊。 苏楹倒吸了口气,裹紧了外袍,见秋彤一行人均着常服,个个被寒气包围着,不禁扬手叫她们回房,待一众丫鬟退下,秋彤却留了下来。 “你也回罢!”苏楹静静站在廊中,手扶着一旁的阑干,也不觉得冷。秋彤看着她手指冻得通红,却像是不自知一般,不禁停了脚步,没有离开。“小姐怎么不随着老爷夫人?”秋彤问。 苏楹笑了笑,道:“我看爹他们在祭祖,祠堂又不是我可以进入的,就只好到府门前看看了,怎么说那儿总也有人守着的。” 秋彤轻叹口气,“这么冷的天,那些侍卫也够不容易的,要是我守在那儿,早就冻僵了!” “他们是轮流当值的,不然真像你说的那样,早冻僵了。”苏楹说着,眨眼道:“不过嘛,下次你说错话了,我便罚你到门口守着,连厚衣服也不许披一件,你看怎么样?” 秋彤知她是玩笑,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算是说错话呀?” 苏楹眉头一皱,道:“比如现在,你就不该这么问。”说罢,抬步便走。秋彤屏住气息,缓缓随在一旁,苏楹松开她的手,转头笑道:“说了些我不喜欢的言语,就算是说错。” 她同秋彤说笑着,抬眼望了望夜空。 “这是化州的除夕夜啊。”苏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喟然叹道。 秋彤一同看着天际,“怎么会看不到一颗星星呢?” 苏楹靠着红木的擎柱,悠悠道:“秋彤,我们来这化州有半年了罢。”“半年多了,那时候奴婢还穿着单衣呢。” “那你是愿意呆在这里呢,还是陵都?”苏楹怔怔地望着夜空,悠悠问道。“老爷是节度使大人,奴婢当然更愿意在这儿了。”秋彤脱口而出。苏楹兀自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见转过头来,正见秋彤打了个寒战,连忙道:“光顾着说些没用处的,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哪里说话不好,非得在这儿。”说着拽着秋彤的手,快步便奔回了内堂。 这夜,整个苏府都是张灯结彩的样子,仆人们也都在守岁。大抵只有在除夕,只有这一年中最与众不同的夜晚,才能在每个人的脸上见到久违的笑逐颜开。苏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了,连自明都特地赶了回来,惟有惜梅不在。更晚时,母亲见苏楹在同自明说着什么,便笑着走了过来,和她两人闲话几句,随后回房去了。 苏楹已经许久未见母亲对待自己的笑容,她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感觉,痛楚似乎更为分明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这点事都不行 “也许父母亲都老了,到了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了。”苏楹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 自明在年初三的时候便启程回京了,带着贤宗一起。苏鸿羲这次一句都未曾劝过他,或许在他心中早已清楚,自己许是无法约束这个儿子的。从前是这样,如今年近五十,或许更加无法干涉过多了。 苏雨华遵从父亲的话送了兄长直至马尾桥,一路上却是一言不发。自明见他神色忧郁,道:“你有什么犯愁的事情?” 苏雨华垂头,从马上跃下,道:“哥,你慢走,记得要来信。”说着牵着马走到英自明的马车旁边,同贤宗道了别。 自明见他神情颓唐,拽住他道:“不就是要考取个功名嘛,这算什么?”苏雨华嘴边现出苦笑,垂头道:“楹儿也这么劝我,可我不是你们啊!哥你倒是潇洒了,爹他把所有期望都放在我身上了,我要是落榜了,只怕会被他打死。”“弟弟,你已经在秋试中高中解元,怎么会......” 自明说着,看他欲言又止,续道:“我回来这两日,每次见你都是神色忧戚,长久下去可不行。” 说着拍着他的肩膀,续道:“哥相信你定能一朝中第,别对自己灰心。” 正说着,见苏雨华缓缓点头,凄凄地望着自己,不禁气上心来,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可不是女子,这点事情都扛不起,还指望有什么作为!” 说着转身上马,看了弟弟一眼,“快回去罢,天冷气寒,回去多想想罢。” 话毕策马狂奔而去。 苏雨华弯腰拾起自己刚刚掉落的玉带,跨上马背。 马儿缓缓行着,他人在马上,思绪纷繁,只觉遍天苍凉。 两旁山峦鞠律,层层积雪,他默默望着这些,心中惆怅难以消除,只觉天地晦暗,悠悠然不见其踪影。 就这样缓缓行着,一人一马,从鲜有人影的山路走到半山街,他一路全由着那匹坐骑。那马儿行得慢了,他也不恼,只由着它。 路途并不算远,可他整整走了半日的光景。这会儿远远望见了自家府门的匾额,在宽阔的朱漆大门之上,“苏府”两字竟是那般沉重。 府门外的侍卫笔直地立在那里,几乎是一动不动。苏仲呆呆望着自家的府门,那门仿若是厚重的屏障,不止一层地将他藏在外面,藏在外面。他看着那扇门,甚至喘不过气来。 “这么冷的天,还闲庭信步地走!”苏雨华抬眼一瞧,正是苏楹,一时不知怎么答话。苏楹走过去握他的手,只觉像握到一块冰一样,她抓起一看,惊道:“你看看你的手,冻成这样了也不知道。” 说着指着红肿的地方给苏雨华看。 苏雨华垂头看看,缓缓抽回了手,“过几日就好了,我又不是你这姑娘家。” 苏楹见他步履蹒跚,身上的披风都穿歪了,鞋底尽是泥土,还夹着雪,心下难过。她追过去,一把抓住苏雨华,替他将身上的披风扶正,又帮他正了正发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说清楚 “你怎么弄成这样啊!学而优则仕,若真是没有余力,何必这么吃苦呢!”苏楹看着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哥哥居然成了这幅模样,索『性』把心里话对他讲了出来。“十几年如此,不想就这样放弃。”苏雨华一字一字道。 苏楹轻叹一声,笑道:“和我说话,也要这么言不由衷是么?” 苏雨华搓手呵气,苦笑着说:“还由衷呢!如果我落榜,爹他都会杀了我。”“这种话不要说了。”苏楹瞪他一眼,随着他的脚步走过去。 兄妹俩走着走着,苏楹见兄长往父亲的书房去,便黯然道:“先别去书房了。”说着拽他回来。 苏雨华忙解释道:“我出门送大哥的时候,爹就叫我回来时务必要去书房找他。”“你不怕他考你?” “他——不会的。”苏雨华想了想,“这才年初三,或许父亲只是想敦促我罢。”说着摇摇头,快步向书房走去。 苏楹去了母亲房中,但如柳却遮遮掩掩地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母亲不想见她。 苏楹犹豫着要不要同父母亲说清楚,而今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太久,她只觉近乎窒息。 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只听“砰”的一声,她惊了一跳,立即停住脚步。若在平常,顺着门缝往里看也便能清楚了。可如今是寒冬之时,门里面挂着厚厚的帘帐,窗也封得严严实实,想看清楚着实不能。 苏楹同情兄长,索『性』推开门进去。 正见到苏雨华在磕磕巴巴地背着什么,苏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见父亲坐在椅上,怒容满面,不禁替哥哥捏了一把汗。 她悄声站在屏风旁边,听了一会儿,方知苏雨华背的正是《察今》中的一部分。仔细说来这文章也不算难,可听苏雨华背来却是万分吃力。父亲就坐在兄长对面,她想提醒都不能够。 苏雨华每每多说出几句,父亲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苏楹站在那里,总觉的有冷风吹过来,她以为是自己错觉,毕竟看到苏雨华额上满是汗珠,但过了一会儿,她向旁边看去,原来有扇窗支起一半,她匆匆走了过去。 “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苏鸿羲怒喝,“接下去!” 苏雨华深深垂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他额上涔着大滴的汗珠,鼻尖上也是汗,只有手心冰冷。他反手握着自己的手指,背在身后,尽力想尽快地接下来。 父亲已经提醒了自己一次,若是还接不上他这样想着,汗水不住地往下淌。“先王之所以为法者先王之所以为法者,是是人也!而已亦人人也。” “有‘是’么?”苏鸿羲猛地一拍桌案。只听“扑腾”的一声,苏雨华连忙跪下来。 “你跪着做什么?起来背!” 苏雨华直直地跪在地上,不敢做声。这几月来在先生那里他确实尽了心,只是不知为何父亲竟然会选这篇《察今》来考自己,本就不熟,此刻又是心中畏怯,嘴巴张开也不知要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沉默 “故故,故” 苏鸿羲怒极,他腾地从座椅上起来,转身冲到后堂。苏楹连忙冲了过来,一把扶起兄长,拉他站起来,只见苏鸿羲拿着藤条径直走过来,苏雨华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苏楹见父亲嘴角抽动,连胡须都跟着晃动,知他是怒极,只好笑道:“爹爹,你换一篇考嘛!这篇哥他回去以后再看就记住了,而且绝不会再忘。”苏鸿羲眉头紧蹙,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苏雨华!你接着背,背完为止!”说着将手中藤条甩在地上,正落在苏雨华脚边。他怒气冲天,咬着下唇,好似要杀了苏雨华一般。 苏楹见哥哥复又跪下来,“故——”这次他是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咬着嘴唇,差点咬出血来。苏楹无奈之下,索『性』大声接道:“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她一口气说了下去,心中愠怒,只觉父亲『逼』得哥哥也太狠了些。 苏雨华恍然大悟,大声道:“对对对!就是这句。” 房内父子三人,只余呼吸之声,书房好似沉下来一般。 沉静 整个书房倏地沉默了,沉默了。 苏鸿羲的脸『色』愈发不对,苏楹看着父亲的表情,只觉似寒风刺过来,那边窗已关,却似还未关严一般。她下意识地往窗那边看去,三人谁都没有开口。“爹。”是苏雨华的声音。 苏鸿羲没有看他,他眼睛盯着苏楹,声音骇人得平静,“在问你么?”苏楹惊愕地望着父亲,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父亲的语气那样冷漠。她紧闭着双唇,摇头,目光望着地面。 苏鸿羲漠然地望着苏楹,头转向一边,看着苏仲,厉声道:“若是不能中第,就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了。” 苏雨华忽地抬头,惊骇地望着他的父亲。 苏鸿羲迎上儿子的目光,嘴角抽动,“更不要学你妹妹,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苏楹的心好似凭空坠了下去,胸口空空如也,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伤风败俗?” 苏鸿羲没有理她,他默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楹抢上前去,苏雨华霍然拉住她。苏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爹爹这是你说的话么?你当真这么是这么想的?女儿在你眼里,竟然是伤风败俗?”她语声悲戚,好似喉咙压着千斤重担,难以开口。 苏鸿羲睁开眼睛,起身便走。苏楹想拦住他问个明白,然而不知为何却没有那般勇气。她靠在窗边,待父亲走到门口的时候,淡声问:“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苏鸿羲脚步稍缓,忽然停下来,忧心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你若是我苏家的女儿,就不要天天跑到外面去。为父不要求你像其它女子一般足不出户,可也不能日日与男子混在一起罢! 你十七岁了,我也许你出嫁。既是如此,还要让父母为你忧心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如此心急? 苏楹听着父亲的话,默默地,听完父亲的话。 心坠在深渊里,她无话可说。 是的,无话可说! 她怔怔地呆在那 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苏雨华凑过来想安慰她,见她这个样子,不禁吃了一惊,忙安慰道:“楹儿,爹还骂我比骂你要狠得多了,我都没怎么样,你就别伤心了。” 苏楹勉强笑笑,推开哥哥的手,起身回房。 那日她独自一人呆在房中,婢女均被斥退,连秋彤也被她打发到母亲那里去了。晚饭时候,母亲派人来叫她,苏楹想推说不去了,可又怕母亲担心,于是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亲自到母亲房中推说自己感了风寒,要早早睡下,才默默回房去了。 冬日的夜,是在冷冷的悄然中度过的。墨『色』的夜空也像是冻结在天际一般,久久未动,也不曾偶遇天上星,也不曾邂逅月中嫦娥。 广寒宫冷,人间亦是。 多日后,已訫年三月初九,苏雨华一大早便起身拜别父母,入京赶考。车马已在府门外等候。 此次入京,除苏雨华和伴读康玉怀之外,苏鸿羲还亲派了化州府的两名侍卫随行,一路上也能安心。畅氏见苏雨华神情疲惫,又想他已近弱冠之年却未曾离家,心中颇为不安,多番叮嘱过后,又唤来苏雨华的伴读康玉怀,叮咛许久,这才算是定下心来。 苏雨华见母亲如此,心中难过,想开口相劝,不觉间却又哽咽不能言,苏楹见此情景,怕他受父亲责备,忙拉住兄长过来,开口道:“好啦别送了,就是去陵都嘛,不远的!” 说着就挽着苏雨华的胳膊往外走去,只听苏鸿羲道:“时辰还早,听为父一言,但要记住气定神闲即可,我苏家还盼你能无愧祖宗啊。” 苏雨华心中沉重,忙跪地叩首,苏楹拱手笑道:“二哥,小妹祝你金榜题名!”苏雨华苦笑着回了礼,拜别而去。 两名侍卫早已在府门外等候,见苏雨华出来,他二人立时起身上马。康玉怀卷起车帐,待苏雨华攀上马车,他才一跃而上,抄起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几人匆匆远去了。 几只喜鹊落在府门外的高枝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苏楹目送着马车远去,听得母亲道:“你看这喜鹊一大早便落在我们府中,想必你哥哥他定会高中。” 苏楹回头看母亲,只觉她一夜之间仿若憔悴了许多,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孔先生上次还夸他勤奋呢,您的话准是没错。” 正说着,不知哪里传来砰的一声响,那几只鹊受惊,腾地远去了。 苏楹本觉无趣,于是对母亲道:“我现在回房换身衣服,还能追得上哥他们的!”说罢,还没等母亲反应过来,她便急忙跑回房,匆匆换了身竹青『色』的男装,连兴文连忙牵了她的马过来。 苏楹冲出府门的时候,畅氏正打算回房,见她这身装扮,无奈之下只道:“慢着点!追到你哥他们也就是多说一会话,你又不能一同去考状元,何必要急匆匆的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耽误不了 苏楹嗖地跨上马,提起缰绳高声道:“娘,我若是男儿,必定考个状元回来看你!”说着冲母亲做了个鬼脸,高高扬起马鞭,飞奔而去。 畅氏手捂着胸口,叹气道:“马骑得这么快,若是摔了可怎么好!”如柳笑道:“夫人别担心,小姐她一直都这样,奴婢敢说这天下多少男儿都没有小姐的马术好呢!” 畅氏听罢扑哧一声笑道:“平日里苏楹这丫头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汤『药』给你们,说得倒理直气壮跟真事一样。” 说着便搭着一旁侍婢的手回房中去了。 苏楹骑着马儿一路狂奔,不一会儿阳光暖暖的照得好似近了些,她心道果然已是入春了,同样是骑着马行在泰济古道上,当初刚来化州的时候,那场夹着飞沙走石的秋雨可是仍是让她难以忘却。 刚刚走得太急,马儿也有些累了,苏楹跳下马来,拍拍那马儿的头,道:“过一会追上我哥,你就有水喝喽!”那马儿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温顺地任由她牵着,跟着她缓缓走着。 太阳照得越发高远了,那边苏雨华几人已出了化州地界,车马在土路上压了一排的印迹,苏雨华掀开车帐,温声道:“几位都歇歇罢,天『色』还早,不会误了时辰。”那两名侍卫见苏雨华开口,加之已走了几个时辰了,也是疲累交加,是故翻身下马,靠在一旁的树下小憩一会。 康玉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水壶,先拿一个递给苏雨华,又取出两个来拿给歇息着的侍卫二人。 头顶的日光同样也『射』在树的新芽上,透过叶的间隙打在地面,风轻轻的吹动树枝,人在树下坐着,只见到那树影摇曳着。苏雨华卷起车帐,探出头来看那太阳,那高个侍卫站起身来,给马饮了几口水,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对苏雨华道:“卑职早就听说公子您才高八斗,今个天好,公子您能不能做个诗什么的,日后若您中了状元,卑职几个也好拿您的大作炫耀一番不是?” 听他这么一说,坐在树下那侍卫也起身过来,道:“是啊公子,让卑职两个也沾沾您的喜气啊!” 苏雨华听他二人这么说,只觉难为情,又不能生硬回绝,他朝康玉怀瞧去,康玉怀知道他的意思,哼了一声道:“公子的诗哪那么容易就写给你们俩看了?” 说着昂着头,搭着他俩的肩膀走了几步,道:“咱公子这可是进京赶考。” 他说着顿了顿,故作神秘道:“知道这考状元没什么不行么?”见两名侍卫摇头,他装作不屑的样子看着他俩,道:“这没什么都还好说,就是不能没有这灵秀之气!” 说罢撇撇嘴,接着道:“量你们两个也不懂什么是灵秀之气,只不过,就这么告诉你俩罢!咱公子现在做个诗,就算丢了灵秀之气了!”说着望了一眼苏雨华,回过头来比比划划道:“这个呀,就跟泄财一样!” 那高个侍卫看他说的认真,凑过来道:“康大哥,是不是就是说这大事事先不能戳破它,是这意思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明白人 康玉怀一脸找到知音的模样,双手一拍,笑道:“早就说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嘛!”话音刚落,只觉一阵风急急地刮过来,康玉怀连忙拉着那两名侍卫,对苏雨华道:“公子咱们走罢,刮风了,怕过一阵子会有雨。”说着重新套好车马,看着一旁的侍卫跨上马,准备上路。 刚走几步,只听得有马鸣声从远处传来,却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康玉怀驾着的马儿听得声音,忽地左右挣脱,发出连声嘶鸣。 康玉怀怕这马是受惊了,忙勒紧了缰绳,正自放松之时,听得一声惊呼。“康大哥你看!”一旁的侍卫指着前方冲他大呼。 康玉怀心中一震,定睛看去。 他只觉一片黑影充斥着前方的视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那片黑影迅速散开,直直朝这边奔涌过来。 “少爷!”康玉怀大喊一声。 苏雨华在车帐之内,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康玉怀的喊声让他瞬间胆寒。他清晰地听到了外面侍卫拔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