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下一座城 关了所有灯》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1) 机场的广播音机械单调地回响着。抱玉终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上了那张几乎被汗湿了的信用卡。 “请给我一张飞往中国春城的机票。” 她站在售票窗口,穿着Prada新出的米白色长款的风衣,脖子上围一条杂色的毛线围巾,边角处小小的LV的logo在灯光下熠熠闪烁。她用流利的英文跟对方说着自己的需要。当售票员问她座位席别时,她想了一想,狠下心来,咬着牙说:“头等舱。” 她的生活状况自然不允许她去坐头等舱,她只是想为自己狠下那么一次心。她太累了,作为一个穿着奢侈品牌睡衣和闺蜜挤在两室一厅的二手房里吃泡面的女人,她没有那么高的资格去拥有那么多,更何况咳嗽和贫穷是世界上最欲盖弥彰的东西,她却不得不去遮掩,然后风风光光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这一次,她过够了那些遮遮掩掩的生活,为自己放纵一次也好。 领完登机牌,她坐在候机厅里,看着航班信息的电子屏在有节奏的翻滚着。周围不少男性的目光都像一双双手一般扒着她的身影不放,她都习以为常,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无能力的人被别人影响。 她勾了勾唇,吐出口香糖,甩了甩自己黑棕色的长发,是那种做一次营养就相当于别人一个月生活费的长发。她拿出手机给尽欢打电话,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推到头顶上,那是一位客人送她的,限量一百副的罗特斯,周围镶着400颗小钻石。 那些来自各样男人的钞票,每一张似乎都写着“算我嫖你”,她也不在意,一张张存进银行卡,再一张张还给那些当初被她父亲拖垮的合作商和员工——周家的债主们。 而身上这些昂贵的小玩意儿,包包也好高跟鞋也好墨镜也好,她更乐意自己穿在身上,去寻找下一个金主。尽欢曾用八个字来形容她的生活,“一生行骗,不曾负人”。 “你丫又背着我偷汉子。”她将手机贴面低声说。 电话里尽欢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真没有。” “那你喘个什么?”抱玉挑眉,换了另一只手接听:“我记得你的床不是坏了吗?姑奶奶,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和你的第N任正躺在我的床上,如果是那样,我回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你的喉咙割开。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喘。”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酒店呢,刚认识的。”然后尽欢拿起毛巾擦着头发,问道:“你呢?和你的顾公子美国之旅……” “我要登机了,先挂了。”她不想听到关于那个纨绔公子哥的任何,于是匆忙收线,提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奔向登机口。 空姐微笑着对她说:“晚上好,欢迎登机。” 她有些无措地递上登机牌,空姐亲切地把她引到座位前。她在走道上放下行李,感激的对她说“谢谢”。 空姐拿过她的行李:“您可以把外套也给我,我帮您挂起来。” 她愣了一秒,才忙不迭的脱外套,露出里面四千多块的MiuMiu连衣裙。 坐在宽敞舒适的头等舱座位上,机舱温度高的要命,额头有些冒汗,心里的温度却截然相反。这样一个和她真实生活并不搭的座位,她付出了近乎两个月的房租。 大学毕业后,父亲周怀景落马入狱,在那些找不到对口职业的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她做过某知名奢侈品牌的公关小姐,大冷天在马场陪客户,踩着高跟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晚上尽欢帮她给脚趾缠纱布,说抱玉你能不能别对自己这么狠。抱玉其实心里也挺心酸的,但还是咬牙小声说,我得养活我自己啊。说完她俩都特别崩溃,但谁也哭不出来。 然后她若无其事的把包里一张张名片倒在床上,按了一晚上键,把它们都存进手机里。 没人能懂她这种感受,背负着生活的重压,卑微到感觉自己根本不配宣泄。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2) 傅云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9个小时飞机才能抵达春城。他叹口气,合上手里的杂志,抬头向空姐要了一杯水,瞥见对面走道边坐着的女生。 高跟鞋,丝袜,连衣裙,双颊一层细腻的粉,嘴唇一抹亮丽的红。飞8个小时以上,他恨不得穿着睡裤登机,竟能看到这种带全妆长途飞行的主。他收回目光,浅笑着看向窗外,凭着他纵横了广告界这么多年的经验猜测,这样的女孩要么是公关小姐早已出差成性,要么就是千里会情人不惜折腾。 飞机进入平流层,抱玉换了棉拖鞋,掏出一个大号化妆包:卸妆水、面膜、眼罩、旅行牙刷牙膏一字排开。刚上飞机还没人用厕所,她进去把脸上的妆卸干净了,回到座位时餐点刚好到。吃完饭敷补水面膜,再去洗漱干净,拿起飞机上自备的杂志看起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时尚杂志这样形容傅云起,他很对得起他的名字。 开篇文字就是大大的“广告界金手指”六个字,她懒懒的抬眸看着那占据了大半个纸张的背影,心想,也真难为了他们,搜肠刮肚去形容这位广告界新崛起的青年才俊有多么的超凡脱俗,气度斐然。他是一片云,高不可及,轻不可触。杂志在最后表示傅先生从来不为媒体拍照,编辑冒死,只能拍到他的背影,以饕读者。 但确实是一个好的背影。 杂志上的他背过身,望着窗外。落地窗外是巨大的落日,整个天空布满了火烧云,磅礴浩渺。他穿白色的衬衫,衣服有些皱,袖子挽起。他一手端着咖啡杯,看不见他的表情。窗外是群山无声。 可惜他不认识她,或者说,不记得。 她打了个呵欠,轻轻将杂志放回原处,戴了一片薰衣草味的发热一次性眼罩,找空姐要了一杯水,吞了颗褪黑素片,睡了。 飞机颠簸婴儿哭闹,傅云起是个稍有一点动静就毫无睡意的人,他阴沉着面容用狭长的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像是走在米兰时装周伸展台上,那种面容死气沉沉却英俊无敌的男人。顾嘉妮曾坦言过,说他就像每次打开时尚杂志都会看见的Prada或者DiorHomme广告上那些说不出的阴沉桀骜却美得无可挑剔的平面模特。 空姐从他阴沉的面容里回过神来,上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需要,他微笑摇头。正准备躺下小寐一会儿,余光却再次瞥见走道边熟睡的女孩。那带着一次性眼罩的面孔让他再次觉得熟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见过。 也许是刚看了那本杂志的缘故,使得抱玉又梦见了那个场景。 十六岁,放学回家,家佣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午饭,她刚踏进客厅,就看见二十四岁的傅云起,跪在自己父亲面前,带着哭腔请求她的父亲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就什么都没了。 抱玉从她的父亲那里听到一些,傅云起拉客户时,知道有一位客户喜欢打高尔夫球,就将礼物送到那人高尔夫俱乐部的储物箱里。接着,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竞争对手听到了风声,将那个客户给举报了,有人打电话告诉了傅云起,他立马掉头回去,从箱子里把东西拿出来,刚转过身,走廊里便亮出了几束手电筒的光。 那时一无所有的傅云起,只能靠跪在地上来恳求她父亲的原谅,用尽浑身力气去挽留这份工作,结果当然失望而归。和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尊严算不了什么。 春城的初冬,他走出院子时起了风,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抱玉怯生生地倚在门框旁,忽然很想帮他把头发上的叶子扫去。 第二次相见,已然是在法庭。她二十岁,神色涣散的坐在法庭角落的位子里,毫不起眼。原告早已差律师备好了所有证据与资料来反击她父亲的律师,结果是周怀景败诉,入狱服刑。抱玉一直都记得,那个原告,就是傅云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3) 有一道光亮劈进了混沌的视野中,世界豁然清晰。 抱玉猛然睁开了眼,以为是天光大亮,视线里却仍是黑漆漆的一团。恍惚了片刻,这才慢慢回过神,伸手揭开脸上的眼罩,一点点昏黄的灯光投射进来。 是隔壁乘客开着的夜读灯。 她终于反应过来身在何处,这是飞往春城的航班。抬起腕表一看,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二分,还有两个多小时,飞机就会降落在春城。 她叹口气,刚才那一觉,睡的实在疲惫。 接着,她起床去厕所,一个小时后出来,妆又上好了,睫毛根根竖立,眼线棱角分明。这样一趟下来,她头发一丝不乱,妆容分毫未花,光芒万丈,神采奕奕,也正如顾公子所说,风华正茂,极尽嫣妍。 天刚刚有要亮的意思,湿漉漉的酒店外依旧弥漫着白烟,一个个衣`冠不`整的房客站在楼下,对刚才的火灾议论纷纷。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灯光交错打在他们的脸上,警鸣声划破了春城的沉寂。许尽欢和本要和她交·欢的陌生男友裹在一条驼色毛毯里,她的假睫毛飞到嘴边,而他,黑色的羊绒风衣内一丝不`挂。 他们用余光扫着对方,转过头愣了两秒,而`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那男人觉得,眼前这女孩的笑声真灿烂,噗嗤一下就划破了云彩,太阳一下就冒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和抱玉通越洋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她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三杯香槟塔,随着迷幻的音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准备一会儿和这个刚在花都认识没超过半小时的男人上`床。 许尽欢是个专业泡`男人业余催专栏审稿件的小编辑,偶尔也做枪手替别人写些励志电视剧,得来的钱和抱玉一起平摊房租,生意好时还能给空调换换氟利昂。她因为熬夜写稿惯了于是总爱失眠,却还要给电视剧里的少女创造完美大结局,她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几乎每个周五晚上,她都会和抱玉出现在各大Club的卡座里,双眼在人群里眺望着,找寻属于自己的猎物。虽然她每天都在微博上放张自拍写句俗烂的鸡汤,或者在情感专栏里写些爱情名言,但她只相信交`欢,并且非常短暂。 着火时屋里循环播放着欧美金曲,男人在洗澡,她缩在床上玩手机,思考说点什么作为女神今天的结束语,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着火了。 开始她以为又是那个阔太来酒店抓人常用的桥段,直到一分钟后门外各种尖叫嘈杂,她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她想也没想,拎起床上的包就往外跑,一开门,烟雾中逃跑的几乎都是肚皮上晃着白花`花赘`肉的大款,以及像她一样的女孩们。 逃亡中,她们被粗鲁的推到墙上,没有衣服,没有钻石项链,没有大牌手袋。看到如此真实赤`裸的画面,尽欢瞬间有些茫然。 她父亲喜欢李白,从“人生得意须尽欢”里取了两个字给她,但她觉得此刻也许无法尽欢了,她鬼使神差的退了一步,摔上门,扔下手袋抽起地上的浴巾,冲进浴室里,不等那男人反应,她已经把淋湿的浴巾递给他。 此时,她像只单纯无害的兔宝宝,红着眼睛告诉他:“快跑,着火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4) 男人也愣了一秒,但是很快,他拉起她的手跑出房间。 从三楼跑到大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分享着同一块白色浴巾和空气,她甚至有些兴奋,至少现在自己和那些肤浅的拜金女不一样吧? 她总觉得,按电视剧的尿性来讲,在这之前应该说一句“如果我们能活着跑出去就结婚吧”之类的誓言,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措辞,他们就已经跑出了酒店。男人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她则被呛得说不出话。 还好,只是小型火灾,并无人员伤亡。他们并排站着,笑过之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没有这场火灾,两个人也只不过是ONS而已。 许尽欢看着眼前那个被浓烟污了容貌的男人,年轻的脸倒有几分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两人都面面相觑,愣了愣神。那男人突然抱住她,带着劫后重生的幸福感。她的下巴藏在他的脖子里,小声在他耳边说:“我叫许尽欢,很高兴认识你。” 他勾唇微笑,看着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像和客户交谈一样郑重:“你好,我叫裴斯宇。” 雪白的牙齿在冬日灰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光亮。 “你知道吗?当时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什么半眯着,嘴角扬起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像极了黑白照片里的英伦摇滚乐手!” 在听了尽欢连珠炮弹般对早上发生的火灾的阐述后,抱玉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扶住了墙壁,心里万分后悔叫她过来接机。 尽欢正在兴头上,全然不顾自己唾沫星子正飞天乱舞。 抱玉将自己不大的行李包背在身上,和尽欢并排走向机场出口,慢悠悠的说:“怎么,要上演交际花爱上客人的古老戏码么?” 许尽欢的脸终于红了。 抱玉探过去脑袋一脸邪笑的看着她,说:“干这行最忌讳的可就是这个,我们的许大小姐爱上了自己的‘客户’,啧啧啧,这以后可怎么办哟。”她甩甩头发,潇洒地背着包往前走去,边走还边不忘挖苦:“以后LV和Dior都没钱买了,你就老实巴交的写你的专栏,用那点微薄的稿费去和自己的这位‘客户’约会,两个人此后都不能再拈花惹草,想想都可怜的很哟。” 抱玉讲的眉飞色舞,这回轮到尽欢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她从未想过谈恋爱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个女人一生都只能对一个男人好,这该多么万念俱灰。 她跟上几步看着眼前抱玉傲人的背影,胸腔里深吸进一口气,平静的说:“对于谈情说爱这件事情,你完全没有立场去说我。” 抱玉继续走在前面,似乎也没怎么在意她的话。接着,尽欢用不大不小但足够抱玉听见的声音说:“我听说,傅云起回来了。” 说完,她满意的看着眼前陡然顿住的身影。 过了许久她看到那身影居然一动不动,她有些慌神的跟上前去,推了推抱玉僵直的身子,却发现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尽欢也循着那目光看去,落定到一个位置的那一刻,她苦笑了两声:“看来是真的。” 抱玉精致的眼妆深处,是被疲惫冲淡、稀释了的悲痛,和漠然。 不远处的傅云起,像一个贵族一样,穿着精贵的黑丝绒严肃风衣,从她们的面前走过去了。助理殷切的从他手中接过行李和公文包,他微微带着笑意递过去,锋利的眉毛永远都显得特别精神,眼睛里是一片静谧夜色下的大海,下巴的轮廓被周围浅灰色的阴影修饰出一股正经的英气来。 直到目送那抹高大的身影完全离开,抱玉才垂下眼睑低声说:“欢迎回来。” 无数沉甸甸的铅灰色云朵被狂风卷动着,飞快地掠过头顶的天空,教堂的尖顶像锋利的裁纸刀一样把这些云絮撕成长条。空气里一直都是这样持续不断的切割的声音。 傅云起回来了,周抱玉也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5) 所有人都听说抱玉是跟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客人去美国,再后来,又听说那个客人偷会抱玉的事情被他妈妈知道,当场捉到还在车震的他们。事后那老女人给了抱玉一巴掌,还撒了一信封的钱给她,要她离开她的儿子。古往今来,和坐台女在一起一直都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事,于是他们母子俩回了自己家准备秋后算账,把她一个人扔在了洛杉矶。 花都的圈子里,大家都开始抱着看阿Cat如何灭亡的心情,等待落魄的她的出现。后来参加这个夜场Party给抱玉接风洗尘的大家都喝醉了,抱玉越过几个横在沙发上的人,拿出一串项链送给尽欢,说这是她拿到分手费以后买的。尽欢突然很感动,马上就要抱着她高歌一曲《友谊地久天长》,她却凑在她耳边冷笑:“我说许尽欢,你要是再拿不到稿费,不和我平摊房租的话……” 尽欢连忙看向她:“你就和我一起流落街头?” “我就看着你流落街头。”她嗤笑一声,却并无喜色,拿起面前的红酒晃来摇去的认真研究,“不过看在你精心为我办这个Party的份上,先就这样吧。”她起身离开沙发,回头扫了尽欢一眼,“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房租了,晚安。” 剩下许尽欢呆呆的愣在沙发上,不过她们闺蜜这么多年,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求了哪个有背景的常客给她寻了一份体面些的工作。 在这灯红酒绿浮光掠影的花都,抱玉是众多妖艳女郎中还算出挑的那一个,名叫阿Cat。有客人点陪酒的姑娘,她便款款而来,客人看见她颇满意,招招手让她过去。她喜欢年轻客人,斯文不龌龊,顾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那日她在吧台杵着头思量,盘算着这月酒水的提成能拿到多少,顾公子坐到她身边,放下酒杯的右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妹妹,聊一聊?”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抱玉转过头,刚要张嘴招呼,就愣在那里。 这大约就是她后来答应出台同他一起去美国的原因,那顾公子长得有三分像她的一位故人。 “说吧,小哥哥。” 他笑起来,“怎么称呼?” “叫我阿Cat。” 顾公子身带酒气,眼神迷乱,头发挡在脸上,昏黄的灯光下,面孔不见血色。事后许久,以至于如今坐在顾公子的跑车上,抱玉也不得不承认,于傅云起,她已受到蛊惑,所以即便身在花都,即便万男丛中过,她总觉得有人像他。 像他的眉,他的眼,却都不是他的脸。 后来就常见他的跑车停在花都门外,偶尔会塞半车玫瑰花送给抱玉。来花都消费的久了,就隔三差五过来给抱玉买一两个路易威登或者巴黎世家的包包。出门他倒是有自己的车来开,为了避人耳目,他从不载她。她打不到车的时候,就要挤公交或者地铁。 为此,尽欢时常取笑她,说要想在春城找一个在公交车上背真LV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了。 身为漂亮女孩,她不需要野心,除了在找有钱男人这方面。这种行为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做“傍大款”。 顾公子曾说她风华正茂,极尽嫣妍,她觉得还得补一条,独善其身。 而实际上他带她到洛杉矶游乐也不过才三天,刚开始抱玉还有些抵触,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出台,但到了之后她就想开了,反正已经进入了这个圈子,换谁不都一样,只要不是傅云起。 那晚洛杉矶的月亮格外的明亮皎洁,顾公子将车停在近郊的一栋楼下,刚要打开车门,抱玉却突然拉住他的领带,看着他的眼睛。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放平了座椅,凑上去吻他,抚摸着他的头发,推他到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怕他的灵魂趁她不备跑到别处似的。 他们的呼吸交错中,后车窗上的玻璃起了汽,抱玉坐在他的身体上放任的起伏,然后,她看到了他的母亲。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那么像一个交际花。 她眼看着那涂脂抹粉的老女人越走越近,她甚至能感受到来自那女人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她闭上眼睛,使坏一样忘情的做着,她不想再去究其细节,脑子里使劲儿想着楼上冰箱里的食材,土豆可以去炖牛肉,剩下的半根胡萝卜也可以切进去,有整齐的一排巴黎水,还有鲜榨的果汁,对了,冷冻层还有一盒虹鳟鱼刺身,配着威士忌当夜宵再合适不过了。 我有满满一个冰箱,生活多么幸福。她这样想。 接着,她便如所预料的那样,被顾公子的母亲扯着头发揪下了车,衣衫凌乱,口红和眼线一样都花掉了。顾公子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快速的提上了裤子,下车以后一边扯着腰带一边惊恐的说:“是她先勾引我的!妈,你要相信我啊!” 那是美国当地时间夜里十点,抱玉昂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春城的空气质量很少见到这样的星空,然后,那五十多岁的女人抬起手,朝她的右脸用力掴了一巴掌。 “婊子!” 她条件反射捂住脸的一刹那,竟然感觉到自己在微笑,迷迷糊糊的想:这么重,她一定用了全身力气。 “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钱!”顾太太想必也是有备而来,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包包里掏出一个大大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一沓钱狠狠甩到抱玉的身上。 而后像个开完家长会的家长拽着自己不争气的孩子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走之前摇下车窗对抱玉说:“管好你的两条腿,别动辄就岔开来勾引男人!” 抱玉若无其事的蹲下来,将散落一地的钞票一张张捡起。 曾经她抽着十块钱一包的白色万宝路,对尽欢说过,如果有人用钞票扔你,跪下来,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6) 在许尽欢眼里,抱玉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设计学出身的她总能用恰到好处的妆容和点到即止的谈吐征服包厢的男人。即便不出台过夜,也总能赚得小费多多。 所以在圈儿里摸爬滚打了三年的周小姐,刚从美国回来就进入了奢侈品牌伯希顿公司,担任公关。虽然她设计学专业,成绩不错,明眸皓齿灿如樱花,但这家品牌公司几乎是所有相关行业女生的梦想,选拔职员的难度已经到了一车萝卜一个坑的境地,周抱玉以前只兼职做过半年的公关小姐,没有全职工作的经验,更没有任何成功的案例,所以她的加入使得整个公关策划部的女生们都咬碎了银牙几乎要拍案而起的说一句:“凭什么!” 经理Doris穿着整齐的灰色职业套装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A4纸,打开,看了看里面优雅而精美的措辞,抬头看向正站在她办公桌外的抱玉:“这是你的简历?” 抱玉点头,Doris笑了笑,随手放进了碎纸机里,然后按动按钮。 咔嚓咔嚓,无数碎屑掉进下面的桶中。 然后她就开始敲击键盘做着自己的事,转头瞥见抱玉仍然站在那里还没有走,她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未回的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抱玉昂起下巴定了定神,说:“没有了,谢谢。”然后踩着那双暗蓝色麂皮绒高跟鞋大步离开。还没出办公室门,就听到Doris在她背后说:“这就怕了?我以为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其实你没那么抵触我吧。”抱玉回头,Doris被问愣,“如果一开始就铁了心不想要我,你直接在还未谋面时就将我的名字在候选名单上划去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让助理电话通知我过来面试,临了演了这么一出?” Doris的心慌被一览无余:“你说什么?” “你只是不喜欢我这种靠卖`胸上位的女人罢了,不对,严格来说是讨厌,简洁粗暴的讨厌,今天让我来,也只不过是给我这个还在试用期的新员工一个下马威,我说的对吗,狄小姐?” 这里有很多像周抱玉一样的女孩,满腹的个性与独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在这样一所公司打下一片土地,然后一步步升职登天所向披靡。但是抱玉不一样,她不同其他新人,并不着急显山露水,只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狄斐斐看她的样子觉得,她眼睛里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秘密,像只躲在角落里伺机行动的野兽,用她的双手,翻动挤压着整个森林的山川树木与小溪。 但在Doris眼里,抱玉的确是个靠卖胸上位的女子,如同从前公关部被辞退的女人一样,都是过眼云烟之流,根本不值得用心栽培,更何况她才是这里真正的女王。 想到这里,她轻声笑了起来,那种独属于三十岁女人的雍容优雅的微笑,“推荐人和你什么关系我不想了解,但他说你和其他女孩不一样,那么我就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7) 抱玉走在写字楼里的时候,没人看得出她是花都的交际花。 该打卡的时候要打卡,该被上司训的时候要低头。每月银行卡里会进账四千五百块工资,抱玉也没有一下子把它刷成一双高跟鞋。 Doris明面上给她的职位是公关小姐,实际上只是让她在公关部里给出差的同事订订机票酒店,给员工们做做考勤,有时候也草拟一些小会议的文件。“你就只有本科学历,我也不能给你这公关部经理的位子吧。”她当初就是这么对抱玉说的。 Doris中文名叫狄斐斐,大专毕业,离异,有一个女儿。 和抱玉年纪这么大时,她被同事欺负,单子被人抢,处处遭人算计,为了谈下个单子不顾有孕的身体咕咚咕咚的往胃里灌干马尼,就是这样,她熬了七年,从一个推销专柜产品的柜姐变成今日坐在真皮转椅上睥睨一切海归研究生、千金白富美的公关策划部经理,每年两次的高层圆桌会议,她为座上宾,面对多名部门管事,她都可以滔滔不绝的训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逻辑错误,同时语调跌宕起伏,抑扬顿挫拿捏准确。 所以任凭周抱玉是白骨精还是琵琶妖,狄斐斐都不在意,试用期一过,她就随便找个由头让她卷铺盖走人,她不是傻子,不会留着这样一个随时会跳起来咬人的小兽在身边。 抱玉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调出上次做错了的试算平衡表,从资产类条目开始检查,很快发现错误,便立即将数据更正过来。试算平衡表本来就是在原有的月度报表基础上稍作变动,她简历上写了自己大学辅修了会计,如果被发现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恐怕就算是介绍她来的中年客人过来说情她也免不了要走人。 按下回车键,显示出来的报表两侧数值恰好相等。 刚把文件共享,只见一个文件夹“啪”的被甩在自己手边。 Mia站在桌前,指着文件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不怎么教人平静的话来:“这是技术部新拿到的预算数据回执单,你拿上去让斐姐签个字。” 抱玉记得父亲说过,在职场之中,份内的事是必须做的,而份外的事要坚决回绝,不然今后要面对的前途也必定黑暗而操劳。 “当初做预算的时候我们公关部没有参与,更何况这是广告公司给的回执,我是个新人,对这块不了解,如果到时候Doris有什么要问我的,我也回答不出来啊。” Mia有些愠怒了,甩出一句话:“你还想不想留在伯希顿了?” 她一下子被点到死穴。 目送Mia婷婷袅袅的背影离开,抱玉无奈地翻开文件夹,把大致的预算数字浏览了一遍,这一期伯希顿的春季系列新品发布,广告公司提出的承办费用高的吓人,Mia无非是欺负她是个新来的,才敢让她背黑锅。 “喂,周抱玉,你是不是得罪我们未来的总监小姐了?”共事的瑞贝卡椅子一转,“唰”地滑到她面前,“咱们整个公关部的谁不知道,Doris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回执上签字的,她最低的要求是和去年的预算一样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爱江山的美人(8) 出于礼节,抱玉伸手敲了敲门,在听见门内有人说“请进”后,红棕色的木门便被她推开。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狄斐婓对着电脑面无表情——据说长时间对着电脑,面部神经会僵化,也就是俗称的面瘫。 然后,她从电脑中抬起头来,问她:“有事?” 抱玉将文件递到她眼前:“是这份新拿到的预算回执单。” 她伸手接过去,冷冷地说:“的确是新拿到的,不过我觉得跟原来没什么区别。” 抱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这个费用确实不是太理想,但那是相对于去年来说的。毕竟这次伯希顿要操办一场大秀,广告的事的确是我们在寻求云氏合作,既然如此,云氏抬高价格也是意料当中无可厚非……” “那又如何?” 抱玉的话被狄斐婓止住,她向后一仰,笑着说:“我要的是个让我满意的结果,不是在这里跟你讨论云氏的举动有多么理所应当。”说完,她倾向椅背,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给助理:“给我9号文件,再冲一杯咖啡过来。” 抱玉知道,她这是下逐客令了。于是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要走,却又被她叫住,用了一种“坐等看好戏”的口吻说:“没记错的话,你进公司这么长时间,业务量还是零吧?” 抱玉反讽一句:“怎么会?您每天让我给员工做考勤,给老板定机票,这些事情如果都换成业务量的话,也是不小的数目呢。” 她甚至能感受到狄斐婓皱着眉头的晚娘脸,接着听到了如她意料之中的话:“这次和云氏传媒的谈判,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既然如此,你作为公关部新人,理应为部门贡献自己的力量了。” 没人注意到抱玉长发下掩藏的微微上扬起的嘴角,狄斐婓正中她的下怀,她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她像一个小恶魔,张着稚嫩的獠牙,看着对面站着的人类正一步步走入她预先设好的陷阱内。一秒钟,她正了正色,面容警惕又冷峻的问道:“经理,我听不太懂。” 狄斐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你想办法找到和云氏老板见面的机会,和他说明你的来意,如果你能说动他将价格压下来,并且保证以后都和我们合作……” “我明白。”抱玉干脆利落的答应。 “你先别这么着急,云氏的老板傅云起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主儿。”说到这里,狄斐婓对着抱玉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他可是个出了名对酒和女人都有顽强抵抗力的人,你要是想着靠卖肉加分,恐怕……” “您能给我什么?”她单刀直入。 狄斐婓再次被问的一愣,旋即轻描淡写的反问:“你想要什么?” 偌大的办公室里此刻只剩下空调安静的气流声,她看到抱玉似笑非笑的脸孔,眼睛笼罩在一片狭长的阴影里,那样淡薄而清寡的眼神,使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抱玉勾了勾唇,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支在桌案,斩钉截铁:“我要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1) 许尽欢因为火灾的事情坚信祸福相依的道理,她以此为借口向《Clouds》杂志强行请了长假在外逍遥。长假结束后她站在公司写字楼门口,抬起头望着写字楼外立面的玻璃外墙,冬日的阳光直射在上面,竟然也能发出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各个部门的员工都在不断地进进出出。 尽欢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圣母玛利亚阿里巴巴四十大盗奥特曼观音菩萨”以后,鼓起勇气走进了电梯。 刚跨进公司,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一起共事的编辑拉着走出了办公室,一直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 “什么事呀,这么神神秘秘的?”许尽欢问。 “你还知道来啊,大家都找你呢,这一期杂志的‘私享家’栏目是你负责的吧?” “是……是啊。”她知道自己强行请了假没有好好负责,有些心虚地回答。 “主编刚才就发飙了,杂志晚上就要出了,结果现在还缺少整整三页的图文内容,而且全都是你负责的栏目!” 她立马惊诧地说不出话来,那位编辑用一种“我要死了”的表情看着她,她吓得腿都软了。 接着,许尽欢用多年来喝酒泡男人的无坚不摧的精神力,支撑着自己,走进了主编办公室。 她开门的声音让主编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此刻就像不锈钢刀片上折射过来的冷光,冒着寒冷的白汽。 尽欢没有说话,看见主编抿了抿刀片一样的嘴唇,然后说:“听着许尽欢,我现在没空对你因为酒店发生的小火灾而非要请假来养身子的荒唐事儿做任何评论,出版社五点半点下班,‘私享家’要排版校对的话,加起来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从现在开始计算,你还剩六个小时,下午四点前无论如何给我弄到主笔作家的专栏内容,无论你用什么方法,makeithappen。” 他顿了顿,然后说:“这是财务部给这位作者邮寄样刊时用的地址,绿水花园19栋6116,虽然没写名字,但号码和住址应该是不会错的,我希望你能亲自跑一趟。毕竟现在这个情况,时间就是生命,任何浪费生命的人,我统统有办法让她卷铺盖走人,understand?” 许尽欢哆哆嗦嗦结果他手中丢给她的一张纸,又哆嗦地转过身准备退出房间,终于在她旋转门把手的时候主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另外,许尽欢。” 她后背猛地一颤。 “如果下班前你没有OK,那么下周你不用来上班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又优雅,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许尽欢镇定地走出门,然后迅速地用一种快哭了的声音打电话给合约部的编辑:“把出版社的电话给我,哎呀手机座机都要!你别管了你告诉我电话!” 她像个飞快运转的机器人,将手机用肩膀而耳朵夹住,和出版公司沟通,两只手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把邮箱的自动回复设置了一下后,抓起包包冲出了写字楼。 就在这时,出版公司终于肯答应今天最迟等到他们杂志晚上八点钟,她兴奋地抑制不住,现在目标就明确多了。 就是把整个绿水花园都翻个底朝天,老娘也一定要把你挖出来!拖稿之仇不共戴天! 半个小时之后,她跳下出租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高档公寓,在楼下软磨硬泡了二十分钟,保安才同意让她进去。她一边说“谢谢”,一边在心里暗骂你几个意思,我看起来那么像乱贴小广告的人嘛? 她站在6116的门口,按了下门铃,里面一片死寂。 她又按了一声,然后等待着,按了七八声之后,她绝望地想从窗外飞身而下,直接砸向下面的喷泉水池里。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些异动,像是榨汁机刚被启动时的声音,瞬间被激怒,抬起手咣当咣当死命砸门。 “喂!喂!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开门!” 然后,门就开了,裴斯宇蓬乱着头发,穿着睡衣睡裤,光着脚,出现在许尽欢面前,表情有片刻的愣怔。许尽欢也愣住了,刚要开口说话,对方用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看了看她,冷冰冰地说:“你谁啊你?”然后用力把门关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2) 傅云起穿着Gucci的修身西装,浓郁的黑色。衬衣的领口上,那根白色的领带以一种巧妙地方法扎起来,那是顾嘉妮去法国留学前,亲自教给他的,是今年流行的领带的最新打法。 “我可没有要把你绑在身边的意思。”顾嘉妮坏笑着说,手却不由自主的用力往傅云起的脖子上一推。 他坐在椅子上“哗啦啦”地翻着财经报纸,把喝空的咖啡轻轻递到助理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从报纸里抬起头,只是把手停在空气里。过了一会儿,拿回来的时候,杯子里已经倒满了新的巴西咖啡。 “对了老板。”助理Lily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伯希顿的一位公关想和您谈谈关于他们公司春装大秀的合作事宜。” “不见。”傅云起抿了口咖啡,抖了抖报纸继续看。 “是这样的。”Lily充满歉意的赔笑道,“她打电话向我预约了多次,现在人又在楼下大厅里等着,都过去三个小时了,我看您一直在忙,没敢跟您讲。”说着,她眼疾手快的将手里的名片搁在傅云起桌上。 他却连看都没看,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Lily,你很闲吗?” Lily额头上飚出一小颗汗珠。 傅云起叹口气,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又不是第一天当助理,对付这些公关的手段难道还要我教你?既然人难缠,就叫程主编过去跟她敷衍几句了事,无非是来压价的人,难不成……” 他抿了抿刀片一样的嘴唇,修整得很干净的浓眉皱起来:“你做了菜农,来买菜的人一直压价,还要我亲自过去帮你抬着?” “我知道了老板。”Lily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点头甚至要90度弯腰道歉,“对不起老板,耽误了你宝贵时间,下次……下次我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我我……” 傅云起揉了揉太阳穴,“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话音抬高的太突然,吓得Lily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要摔在那条铺在地上的白色毛毯上。她瞬间想起自己的老板是个最讨厌别人踏足自己地毯上的人,又吓得急忙止住自己惯性歪斜的身子。 “回来。”傅云起叫住她即将旋开门把的身影。 Lily心里暗骂道“完了完了”,颤颤巍巍的转过身来,强行递上一个笑脸:“还有什么事吗老板?” 傅云起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端详着刚才她递过来的名片,深灰的底色,“周抱玉”三个字像是一夜火树银花,一下子映亮了他的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名片上这个女孩,是在他有生以来最卑微的时候。那时候他和现在的抱玉这么大,抱玉还是背双肩包穿校服衬衫的小女孩。他去恳求她爸爸的原谅,原谅自己工作上的疏忽,还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两瓶酒和一盒茶叶。 失望而去时,每一步都仿佛有千百斤重,却在门口处看见了刚放学回来迟迟不敢进门的抱玉。 后来的傅云起忍不住会想,周总入狱之后,那个站在门口瞪着大眼怯生生地看他的姑娘会怎么样,他没想到她会以伯希顿品牌公司的公关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攥着那张名片,将它攥成了一个纸团。他想见她,他迫切地想要看看,那个一无所有的落难千金,究竟是如何在这样一所城市生活下去的。 “你去告诉她,这个案子,我会亲自和她谈。”傅云起举起报纸,继续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3) 周抱玉看着他,这个风光无限的男人,这个头顶一身光环的男人,他端着炭烧咖啡,没有喝,正抬头目光洁净清凉的望向她。 “想不到你这种大家名媛也有出来自食其力的一天。” 她笑,“托您的福。” “七年未见,你变了不少。” “家破人亡,骗财骗色,自然变了不少。” “我没有想到,你还挺有办法。” “怎么?” “我的助理我了解。”他顿了顿,笑道,“她从来不会不经我同意就将陌生人的名片放到我桌上。” “哦?”抱玉微微垂下泛着狡黠的眼睛,拿起汤匙在咖啡里缓缓搅动着,一圈又一圈,“那要么是您下属办事不利,要么,就是您管教不善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感激那盒刷了她一个月工资的Dr。Brandt微晶磨砂膏。她笑意盈盈地将它递给Lily,又塞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到她手上,压低音量:“傅老板的事,烦劳您多费心了。” Lily开心得忍不住欢呼,意识到自己在办公室,小声说:“周小姐,哦不,玉姐,您真有心,多少钱,我给您。” 抱玉心里翻着白眼:这玩意儿五千八呢,你给得起么你。脸上却故作镇定,亲昵的拍了拍Lily的手背:“我们伯希顿刚到了一批春装,都是没上架的新款,这事若成了,少不了要挑件好的给你。” 电梯门关上前,Lily使劲对着抱玉挥手,信心十足的样子。直到电梯门关上,抱玉假笑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面前的傅云起看着抱玉,“业务不怎么样,歪门邪道倒是挺多的。” “您还没和我合作,怎么就知道我业务不怎么样。” “我查过你的履历,是挺有个性的,可是现在像你这样年轻漂亮又有个性的女孩儿太多了,我没空一一发现,更没空一一合作。” “可您不还是要求见我了吗?”抱玉撑着下巴,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仿佛傅云起说的话,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我见你是因为你是……”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周怀景的女儿”,话说出口却止住了,他不想因此牵起她对他的怨恨。话锋一转,“这是你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吧,既然如此,之前户头上为什么会有几十万的数额进账,就凭你?” 抱玉有些笑不出来了,她在一瞬间警惕起来,在一瞬间竖起了自己全身的刺。握着汤匙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她极力的压制,脸上还挂着不减分毫的笑容。 “是啊,傅老板,我总得生存。” 她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样的冷静。傅云起想,想必是练习过无数次才能够有今日的波澜不惊。 可谁又知道她心里不是惊涛骇浪? 傅云起莫名觉得有些心疼,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她正粲然对他笑着,那笑容太假,他竟然都不忍拆穿。心脏感觉皱巴巴的,像被人攥住又松开后的香烟盒。 “我不会和你合作的。”他僵硬地保持着切割牛排的姿势。 “为什么?”抱玉有些急了,“你害怕?” “不。”傅云起笑了,笑容有一大半埋在阴影里,“我只是不相信你。”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4) 在许尽欢愣在门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再一次的突然开了。 裴斯宇终于想起他们在哪儿见过。不过是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就把她忘记了。许尽欢是有些失落的,毕竟那天他们分享了同一条浴巾死里逃生,还在消防车前热烈拥抱,她的下巴藏在他的肩上,那样深刻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就像个小婢女一样答应了他各种各样的条件作为取得稿子的代价。 包括给他养的那只猫咪买一份栗子蛋糕,她跑了好几家店,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牌子的蛋糕,就买了块差不多味道和样式的祖母绿奶油小方,那猫咪舔了一口,居然非常不满意地扭头走开。 裴斯宇叹了口气,把蛋糕推到许尽欢面前,说:“要不你吃了吧,别浪费了。”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也包括将他坏掉的加湿器拿去送修。 甚至还包括将他的羊绒风衣送去给干洗店。店里的人接过尽欢手中的袋子,打开来检查了下材质,却发现衣服干净的像是刚从专卖店的橱窗里拿下来的。于是翻来覆去了三遍依旧难以确信地问她:“请问,这真的是脏了的衣服吗?” 顶着周围人的白眼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大喘着粗气站在裴斯宇的面前,“可以写了吧?” “想不到你居然是个编辑。”裴斯宇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我这辈子最恨来催稿的编辑了。”然后他“腾”地坐起身,指着许尽欢的鼻子,“不过,你除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小格一小格的打在沙发前的圆桌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安静又美好。 下一秒,许尽欢觉得她就要沉溺进去了。 她猛掐一下自己大腿,瞬间精神了,“你把专栏给老娘交出来!” 他再次躺倒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做游泳状:“要不然,你帮我写吧,好不好?到时只要署上我的名字就行了,稿费归你。” 许尽欢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她最讨厌“枪手”这种工作,尽管她本人也在做,但当实际情况无孔不入般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终于在一瞬间恼怒了起来。 她不像周抱玉,有一肚子苦水却压抑着吞咽下去,失败了就迅速打扫残局,低头重新谋算从不解释。她做不到像她那般那么忍辱负重,她会哭,会流泪,会将心底的怒意通过语言冲别人表达出来,无论对方是谁。 她想起上午主编说的话,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尽量不带个人情绪地对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有钱的人的恶趣味吗?‘稿费归我’这话是在亵渎我的工作还是觉得我像个乞讨你稿子的乞丐?你以为你是谁啊,有几个臭钱就可以随意拿催稿编辑当猴耍?裴先生,编辑也是人,我们拼了命的挣钱可能都没你家的猫过得好,至少它们平白无故被人养着,每天过得无知又自得其乐。但是我们呢,我们有好多人,可能一直努力付出的工作和理想就这么被你的懒散态度给毁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睛看她,过了会儿,笑了笑说:“工作和理想?也包括在花都坐台吗?” 许尽欢愣怔地站在裴斯宇的卧室里,门外走廊铺着奢侈的地毯,黄色的灯光把走廊照的更加富丽堂皇。 “是啊,当然包括。”她眨了眨眼睛,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吗,我除了是个编辑,我还做着枪手,给那些想出名但是写不出东西的人写电视剧,然后在扉页写上他们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轻笑起来,那笑容有种自嘲的意味,“因为我不像你那么有名,所以我只能做个枪手,缩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狠命的写,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想过放弃。更不会像你一样这么不尊重自己的职业!” 说完,她走出他的家门,“嘭”地一声将门带上。 她坐在门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眼泪。高高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正一点点变得昏暗,她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内心想滴血一般。 距离夜里9点还有3个小时,如果现在能够成功拿到稿子回公司,排版校对完,时间刚刚够用。她蜷缩在角落里,忽然感觉这样下去不行,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这是离她梦想最近的地方,她必须背水一战。 “你给我等着吧裴斯宇,老娘我现在就冲进去,拿刀抵在你脖子上,还是不写老娘就把刀捅进去!反正横竖是个死,我得拉个人垫背!”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5) 就在许尽欢正准备起身时,裴斯宇打开了门。 他提着宠物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看见她依然坐在门外面,有些惊讶。 她站起来,本来想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和他再做最后一次沟通,可她刚刚要开口,喉咙又哽咽起来。 他看着眼圈发红的许尽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几分钟后,他出来了,给了她一沓稿纸,“上面是我写的两篇随笔,手写的,你看看能不能用,行的话就拿去发成专栏。” 她像是突然中了大乐透的人一样激动地从他手里把稿纸抢过来,然后转身朝电梯跑,像高中时去打饭食堂阿姨多给了她一块肉一般。刚按了电梯的按钮,就听见裴斯宇在她身后轻轻地笑了。 她回过头去,他冲她招手,说:“小编辑,带我转达你们主编,拖稿的事情我很抱歉。” 许尽欢这才满意的点头,心底不由自主燃烧起一种成就感。 “没什么事的话。”裴斯宇倚在门边说,“交完稿之后来找我吧。” 许尽欢站在电梯面前,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来,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为什么?”她问。 他俊逸的脸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悲伤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笑说:“我不想一个人吃晚餐。” 他微笑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任何一个年轻男生一样温柔,但是,她不知道是她刚才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还是走廊的黄色灯光让人伤感,她总感觉他的眼神孤独又哀伤。 电梯门轰然关上,然后向楼下沉去。 “女孩子,酒就少喝一点。”傅云起说着,将那杯刚被服务员斟满的杯子轻轻推开。 抱玉却趁机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公司大秀在即,这次春季系列主打印花翻领衬衫和修身垫肩小西装,衬衫我们采用的是圆领小黑扣和不规则下摆……” 他轻轻移开她的手,打断她,问:“重要吗?” 她郑重点头,“是,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端起高脚杯,笑的温文尔雅。身后是擦得极为明亮的落地窗,阳光倾泻进来,窗外是气势恢宏的跨江大桥,江中心有自然形成的浅滩。 抱玉看着他的睫毛,这样轻忽地勾起浅浅的冬日阳光。 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她想。 “这次大秀需要贵公司的地方还有很多,如果傅老板肯将价格压低一点,对彼此都有好处,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抱玉说。 “你的要求就只有这些?”傅云起问。 她像被看穿了把戏一样有些讪讪的,不得不和盘托出,“当然了,如果您答应和我们公司合作,我还是希望,您能选择我来做您的对接人,负责您以后和我们公司的广告洽谈工作。”她将汤匙放下,认真的说:“傅老板,您要相信我,我很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这应该不是你们经理交给你的任务吧?” 她手指像过电一般微微一颤,像是小野兽遇见了大魔王一样将自己的破绽暴露无遗。 傅云起看了她几秒钟,随即嘴角上扬,和煦的笑:“如果我不答应压价,你会不会被伯希顿解雇?” 对方用“如果”二字,那就代表口气松动,这件事还有缓和的余地。抱玉眼瞅着这个可乘之机,反问道:“如果我说,会呢?” 他拿起那份看都没看的文件,递回到她手上:“那真的有点太可惜了。” 拒绝的丝毫不留余地。 抱玉干脆的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因为没有希冀,也就没有失望,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明明知道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却还要追赶着答应狄斐婓,拼命去缩短和现实的差距,等到失败时再哭着问为什么,太过好笑。 好在她是久经沙场的油条周抱玉,若她还能哭,那未免太过幸运。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6) 每一年的12月24日,都是春城最漂亮的时候,比春节还要漂亮。 所有的灯都开了,每一栋摩天大楼都在飘满雪花的天空里闪闪发光。满街的车都开得很慢,因为总是有戴着红白圣诞帽的外国小孩,叽叽喳喳地在大街上乱跑。但是每一个司机都笑得很开心,他们还会摇下窗户,逗一逗可爱的小孩子。 抱玉走在大街上,双手环抱,没有伸手拦出租车,也没有停在公交站牌下。她只是安静地走着。 Hermes的店里放起了音乐,是美好的圣诞歌曲,一个温柔的男声在唱着颂扬圣诞和爱情的旋律,钢琴和苏格兰风笛的伴奏。 软绵绵的积雪,把整个街道装点得像是随时会有圣诞老人驾着雪橇从里面跑出来,然后一路撒下各种礼物盒子一样。 她自顾自往前走着,并不知道傅云起正站在那家餐厅门外看着她。身后,那辆旗舰版的宾利Mulliner728正缓缓朝他驶过来。 他的那身Gucci西装让他显得更加修长,他手上那个提包是LV橱窗里的新款非卖品。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走远的她,也没有说话,像一个正站在街边等待被镜头捕捉的外国模特。冷漠的神情和像是黑夜般漆黑的头发将他装点得像一个精致的机器假人。 司机下车伸手恭敬地帮傅云起打开车门,傅云起转身进了后座。 窗户玻璃缓慢地摇上去,傅云起那张完美的侧脸消失在玻璃的倒影背后。 路灯昏黄的灯光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头顶飘落的雪花,像是精美的白金别针一样镶嵌在他们的身上。 傅云起的车很快驶来,经过抱玉身边的时候,他故意让司机放慢速度,在她身边缓缓行驶着。 他见过很多年轻的女孩子,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边踩着高跟鞋飞快赶路一边用英文讲电话,转身消失在任意一家沿路的高档写字楼里。 还有更多年轻的女孩子,她们素面朝天,踩着球鞋,穿着青春活泼的衣服挽着身边的年轻男士幸福地微笑着。 而眼前的周抱玉,她显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老板,要不要停下车让这位小姐上来?我看您一直在看……”司机忍不住看着前视镜问。 “你加档吧。”傅云起说。 司机干脆回过头来问,“老板去哪儿?” 傅云起平静的说:“你先加档。” 当抱玉的身影消失在车窗的背后,傅云起把头仰靠在座位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竟真的让车从她身边目不斜视地开了过去。 人都说男人有两个灵魂,一个是独揽群山的王者,用来白天和敌人厮杀;一个是脆弱的婴孩,用来深夜在角落里无声宣泄。但是傅云起,只有一个灵魂,天大的事情只能让他分心,变成午夜宾利车里的半分钟走神。 周抱玉僵硬着身体,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把车窗摇起来,然后消失在车窗玻璃的背后,黑色玻璃上倒映出头发凌乱的自己。 晚饭还没有吃,而每一间餐厅都挤满了客人,暖洋洋的暖气从窗口蔓延到街上。很多情侣都在街上手牵着手,像是要慢慢地走着看细水长流。无论是穿着牛仔裤羽绒服的学生,还是穿着品牌服装的人们,都在欢乐的街上漫步,整个城市想被撒了金粉一样发光。 圣诞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来,飘荡在浩浩荡荡的江面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7) “喝酒么?”裴斯宇说着,自顾自地从榻榻米上起身,将橱柜顶层珍藏的红酒拿了出来,八二年的拉斐,个性温柔婉细,较为内向,花香果香突出,芳醇柔顺。又拿出两个高脚杯,将红酒缓缓倒进去,杯内立刻就呈现出一种深宝石红色,边缘光亮透明、香气浓郁。 他将杯子递予她,微笑着:“尝尝看。” 许尽欢轻轻抿了一口,酒体的确丝滑香醇。 圣诞的钟声久久回荡不绝于耳,她想要再倒一杯,就被裴斯宇拉过去,“我来。”许尽欢退后一步,那个略带酒窝的可爱笑容浮上她的嘴角。 “你还挺大男子主义的。”尽欢抿了一口,咧着嘴笑笑,嘴唇薄薄的,看起来非常俏皮。 “那当然。”裴斯宇挑了挑眉毛,表情有点生气,像是对方问了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他们在这样一个夜晚叫了炸鸡喝着红酒,裴斯宇还进了厨房,许尽欢忍不住讶异,这个纨绔子弟难不成还要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地暖源源不断地往屋子里输送充足的热气。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修长背影,白色衬衣,灰色休闲长裤,她心底陡然升腾起一阵慌乱。 向来号称阅尽人间风月的“百人斩”,难不成这次要栽到眼前这个男人手里了? 他是著名的专栏作家裴斯宇,他就是她日日幻想着自己要成为的那种人,站在写作界的顶端,不需要做枪手自己的作品就能够得到权威的认可,住在自己喜欢的房子里,窗帘、碗筷、地毯选择喜欢的样式,可以一觉睡到中午也没人管,坐在床上吃薯片掉一床的渣也没关系。 而这些,都是她曾渴望过的。 现在,她懂得了,自己想要的,一直坚持的,无非就是自由。而眼前的男人,他做到了,也恰恰正是她想要的自由。 这世上一定存在着另外一个你,做着你不敢做的事,过着你想过的生活。很明显,裴斯宇就是另外一个许尽欢,所以她喜欢他,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了,她喜欢他。那种感觉,就像清泉之于麋鹿,他将是她一生的渴慕。 许尽欢沉吟着看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她闻到了香气,他速度真快,已经做好了晚饭。 他回头,见她正坐在地毯上看他,他笑着将晚餐端出来,放在桌上,碗碟与桌面触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实只是因为炸鸡披萨什么的垃圾食品吃光了,夜色正浓,两个人又觉得饿,裴斯宇这才毫无章法的去了厨房。许尽欢抬头看了眼,无非是把香肠撒上蒜片烤了,用外卖剩下的汤煮了碗面,放到了她面前。 他一脸坏笑语带狡黠:“我会做饭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 许尽欢有片刻的愣怔,她知他非善类,随便和女人去酒店开房的男人能有多好?不过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富二代,学了一身把妹伎俩,玩世不恭游戏人间。 她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劝着自己,却还是没藏好揉碎在这瞬间中的心动。 “对了。”她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咽下几口汤,“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儿?”她问完之后也没敢看裴斯宇,只是把目光投向电视机旁的落地灯。她的睫毛紧张地抖动着。 “哈,干嘛问这个?”裴斯宇笑着,脸庞的线条变得温和起来,“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许尽欢白皙的脸颊在灯光里红了起来,“看不出来。”她尴尬地耸耸肩膀。 “我还以为你知道,”裴斯宇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但随即大方地勾过尽欢的肩膀,“这不是很明显的么?” 尽欢感觉到揽着自己肩膀的裴斯宇手臂的温度,她全身的毛孔瞬间收缩起来,她在喉咙里咳嗽了两声,放下筷子,抽了两张纸擦了擦嘴,压抑着心底开心得想要原地转圈的喜悦,平静地说:“嗯,是啊,是很明显。”说完,她轻轻伸出手靠过去,揽过裴斯宇的腰。 “那当然。”裴斯宇的笑容灿烂极了,他的衬衣领口敞开着,传来带着体温的香水味道,“我一直都喜欢一个姑娘,她叫顾嘉妮。”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8) 上午八点钟,伯希顿公关部召开紧急业务会议。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这是怎么回事?”狄斐婓看过文件,问坐在旁边的Mia,Mia明显愣住,转头以眼神询问旁边的瑞贝卡,你推我让之下,最后是拿文件过来给狄斐婓过目的助理Rubby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问:“经理,有……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云氏传媒传过来的应该是最新的广告合约。”狄斐婓的食指敲着会议桌,一下下催逼着Rubby的神经,她内心打着鼓,暗骂自己不应该看都不看就把活页夹递上去,现在肯定是被摆了一道! 她哆哆嗦嗦的回答:“是……是啊。” “这份云氏传过来的文件是你打印出来的么?”狄斐婓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招牌笑容。 “是的。” “你没看?” Rubby使劲摇头:“合约是机密文件,您曾多次告诫我们,这种文件不能外泄,即使是自己公司里的人,也不行。”她低声说着,“我不会明知故犯的。” “很好。”狄斐婓话音刚落,面前的电话却响了起来,Rubby熟练地接通。 “什么事?”狄斐婓问。 Rubby捂住电话听筒回答:“经理,是抱玉打来的电话,说有事找您。” “怎么,她今天没来开会?”她四下扫了一眼会议室,果然没有。 “小周还在试用期,按规定是不能参加业务会议的。”Mia轻蔑的说。 狄斐婓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指示到:“接到我房间的分机。”接着站起来,“抱歉各位,我先离开一下。” 她刚离开,会议室的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有什么不对吗?” “Doris那样子真吓人,我进公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 Rubby什么也没说,直接跑到主席位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愈看愈惊讶,其他人见状纷纷问:“怎么了?” “云……云氏把承办大秀的费用……”她自文件中抬首,眼睛瞪的滚圆,“压低了2.6个百分点!” “什么?” 大家都冲到Rubby旁边,“这怎么回事?这合约就等着我们签字坐实?”有几个甚至打趣道:“Doris该不会是色诱那个云氏大老板吧?” “瞎说什么,经理孩子都多大了,才不会做那样的事!”Rubby笑骂着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辩解,千斤重担终于放下,甚至还在心底计算着年终花红会有多少进账。 另一边,狄斐婓拿起办公室的电话:“小周?” 周抱玉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经理,和云氏谈判的结果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我今天给您打电话就是想向您辞……”ci音还没完整发出,就感觉到电话那头狄斐婓眉飞色舞的高兴劲儿—— “喂,你这丫头使了什么招数,让云氏的广告承办费用降低了2.6个百分点?” “什么?”周抱玉蹙眉,按照程序,傅云起并没有答应她压低这次春季系列的承办费,就不要提合约这回事儿了,而细则更未曾谈过,理论上不可能有“降低2.6个百分点”之说。 “你还想瞒?差不多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招数,仅仅一个下午茶时间就把傅云起给摆平了。” 周抱玉惊得目瞪口呆。 狄斐婓勾着自己猩红的唇,继续打着如意算盘,“不过小周啊,你进公司的时间也不短了,咱上下级关系一直挺融洽,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你现在还处在试用期,拿下云氏合约这么大的事,如果署上你的名字,我怕公司里的人也不太能够信服。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应该会明白你付出多少公司就会回报你多少……” “未来的路还很长”,表明她同意让她留在伯希顿;“不太能够信服”,言下之意很明显,搞定云氏这件事,要被狄斐婓拿去邀功,而不是她。 但抱玉现在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她更加关心的,是傅云起为什么突然变卦,而且仅仅隔了一个晚上。 “好的,我会努力的。”她挂断了电话,嘴角浮起一丝小恶魔的笑。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肉食主义者(9) 狄斐婓因为抱玉拿下云氏合约的关系,特意放了她一天的假,圣诞节的晚上,她和许尽欢来到花都坐台。 运气不是太好,没有人找她们。许尽欢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被抱玉看到,指着她说:“你果然有男人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眼圈乌青,明显是夜里玩太high,纵欲过度。”她坐在吧台前玩转着酒杯,“你现在啊,丑的要命。” “有吗?”许尽欢赶忙从包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来照去。抱玉凑过去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说许尽欢,你还不赶紧招?平安夜一晚上没回来,到底是宿在哪位公子哥儿那里了?” 周抱玉果然明察秋毫,是个干公关的料。许尽欢神经绷紧,脑子里浑浊的回放着那夜和裴斯宇醉酒到天亮的场景,若说什么也没发生可能没人会信,但他们这次的确什么都没有。一直到今天早上醒来,许尽欢浑浑噩噩的大脑里依旧还记得那三个字:顾嘉妮。 想到这里,她大脑皮层就一阵阵发麻。 抱玉眯起眼坏笑着问:“怎么,不协调还是进不去?” 尽欢将杯中的香槟塔一饮而尽,“啪”地放到桌上,“我失恋了。” “啧啧啧。” “那个裴斯宇,他彻头彻尾就是个人渣,他根本就有喜欢的人!还他妈的不是我!居然还敢让我陪他过平安夜,这分明就是钓鱼执法,引诱犯罪,逗我玩!”她将椅子一转,贴近抱玉的脸颊,一字一顿的说,“我跟他,翻篇儿了,我现在正式宣布,我失恋了。” 抱玉冷冷地白了她一眼,说:“傍大款没成功那叫失恋吗?那顶多算是失业!” 接着眼珠一转,上下打量她:“因为一个男人就把你伤成这个样子,我说许尽欢,你真是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然后转过椅子背靠吧台,眼神迷离的看着酒吧里人来人往。 许尽欢看着抱玉的神情,心里万分纳闷,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放荡的言行和这么刻薄的一张嘴。然后跳下吧椅,身姿摇曳地走开了,她只怕继续呆在抱玉身旁一秒,就要被她的毒舌杀的后悔出生。 十一点钟,名叫“山茶花”的包厢,有客人点陪酒姑娘,抱玉被召进去。她款款摇摆推门而入,四五个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有穿着考究的男人看见她觉得颇为满意,招手让她过去。 她面孔涂得莹白,眉毛修长,嘴唇是鲜艳到血液里的红,头发像扇面一样铺展开来。陪酒无非喝酒唱歌讲荤段子逗乐,花都一贯如此,这里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有年轻美貌的抱玉柔软地腻在男人怀里。可人越多,抱玉只觉得心里越孤单。 她喜欢唱歌,客人点了首黄仲昆的老歌,将麦递给她。她抬眼看,屏幕上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此刻她倒觉得分外的应景: 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 命运如此安排总教人无奈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而我渐渐明白 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 抱玉喝的半醉,唱起来尤其投入,高潮部分情到浓时,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眶中有湿热的东西,看在客人眼里,盈盈一点,绝色无双。 “阿Cat有心事啊。”有客人感叹。 一曲唱毕,抱玉借口要上洗手间,终于得以舒一口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愁容。刚才还取笑尽欢,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此,烈酒喝的太多,脑袋昏昏沉沉,面色无光眼圈泛黑,她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干什么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刚出洗手间,扶着墙往回走,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醉醺醺的样子,坐在地上抽烟,酒吧的暗色光线挡住了他的侧脸。他穿一条灰白色的牛仔裤,上面有几个显然是精心设计打磨的破洞,上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大毛衣,很薄。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浴室里出来用吹风机吹完了头发一样,头发柔软蓬松的托着他的脸。 在这种地方,这副样子。 不,他不应该是傅云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1) 抱玉觉得精神有些恍惚,那些昂贵的酒喝多了不止能拿到满满的提成,还能让自己酒精中毒,但倒也为她以后身为公关应酬客户时打下坚实的基础。 她摇晃着走回自己的包房,刚要推开门,好奇心驱使着她到走廊尽头一探究竟,她想知道,那个醉酒抽烟的男人、那个穿着毛衣牛仔裤的男人,是不是昨天下午穿着Gucci西装雍容优雅地同她交谈的那个人。 可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抱玉心下一沉,脑袋里浮出一个不好的预感,她猛地一转身,果然,傅云起醉醺醺的面孔就那样近距离出现在她的面前。 近的气息相闻。 颓废的、放纵的、苍白的傅云起。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他说,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抱玉倒也不怕,他醉成这个样子,早已忘记自己在天上还是人间。 “昨天下午我们刚见过,这么快就忘了吗,小哥哥?”她朱红的唇浮起笑意。 傅云起笑起来,“要什么酒,尽管说。” “当然是贵的。” “没问题。”他招招手,酒保拿来一瓶灰雁伏特加,傅云起倒上半杯,手却捏住抱玉的下巴,脸孔贴近了,带着浓酒的气息拂到她的脸上,“不过……得先让我尝尝你。” 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覆上了她的,冰凉。 傅云起的双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委实太薄了些,尤其在他接吻时感觉愈加明显,挺直的鼻梁下面,就剩下细细的一条线,若硬要在他脸上吹毛求疵地挑个缺点,恐怕就是这个了。 正想着,他飞快的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与她唇齿纠缠。抱玉也伸出舌头,温暖他寒冷的唇,他口腔里巨大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舌头带来的香醇酒气,几乎将她淹没。 她咬着他的下唇,她还在为昨日他拒绝和她合作而生气,她好奇这样的唇瓣里怎么说得出那样不留情面的话。她狠狠地咬着,似乎是在为当年他对她父亲做出的事的反击,她低声喃喃自语:“我恨我爱你。” 话音刚落,有腥甜的液体从唇上淌出来,流进抱玉的嘴里。 他的嘴唇被她咬破了。 他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环抱在她的腰际,似乎并不介意刚才的疼痛感,他回应她刚才的亲吻,低声说:“你说你叫阿Cat?” “是的,小哥哥。”她舔了一下他唇上的血。 他魅惑的笑,“不像猫,倒像只小豹子。” 他们鼻尖贴着鼻尖,她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像是要照进他心里去。 傅云起英俊而冷漠的五官,在摇曳的灯光下,像极了那个最后堕落为恶魔的大天使路西法。 又纯洁高贵,又邪恶残暴。 “出台吗?”他吻她。 “看心情。” “跟我走。”仿佛是个天大的诱惑。 她呼吸困难,“你求我。” “求你……”他轻蹙眉头,将她紧紧搂近自己的身体。 抱玉咧开嘴角,露出整齐的牙齿,得胜一般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男人,灿烂的微笑着,嘴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傅云起迅速买单,将外套披在她裸露的肩上,相拥着离开了花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2)1800+ 许尽欢虽瘦削单薄,内心却住着一个吃货,既然抱玉和领班都不在旁边,她也就老实不客气的端着盘子坐在卡座里对着水果拼盘扫荡。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口有些发干,她招手喊了服务员,正要开口要一杯香槟塔,不料被旁边的男人抢了先,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戏谑,眼睛直望着那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说道:“Honey,我要一杯咖啡。” 许尽欢以为两个人是旧识,在看到服务生发怔的片刻,才顿悟过来自己猜错了,那人的话音刚落,她赶忙追加上一句:“香槟塔。” 没过多久,那服务生回来了,一杯香槟塔先递给了她,正打算弯腰取咖啡,身旁的男人径自举起咖啡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着许尽欢笑了:“做个游戏如何?让我猜猜你今天穿的小可爱是什么颜色?” 许尽欢本没打算多留意,可这句话仍旧让她情不自禁的扭过了头,那男人侧身对着她,许尽欢一怔,是裴斯宇。 想到平安夜那晚裴斯宇所说过的话,她心里不由泛出一层恶心。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女服务生也有些片刻的羞赧,然后起身走开了。 他继续开口:“鹅黄色对不对?如果我猜错了,那我就请你吃饭,如果我猜对了……”他故意顿了顿,轻笑出声:“还是我请你吃饭!” 许尽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必须承认,裴斯宇泡妞的手段不错。 “你终于笑了。”裴斯宇舒了一口气,将酒保手中的香槟塔接过来,自己先品了一口,“怎么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了,不催我专栏啦,小编辑?” 他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个在思考“云朵为什么离我那么远”的小屁孩。 许尽欢夺过他手里的酒,用力过猛洒出了些到她的指尖,她仰头一饮而尽,说:“为什么是我?” 裴斯宇被她问的有些懵,“什么为什么?” “平安夜那晚,为什么要我陪你吃晚饭,你应该从不缺女人,所以,为什么是我?” “感觉。”左边眉毛向上一挑,他的习惯性动作。 如果说,周抱玉是豪门走出的落难千金,那么许尽欢,就是穿了玻璃鞋也变不成公主的灰姑娘。所以她和抱玉不一样,她只能卑微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王子和众多名媛们跳舞,自己却不敢踏出一步。 所以,她装作无意识地问道:“那顾嘉妮呢,为什么你不让她陪你过?” 裴斯宇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起来有一种悲怆的味道,灯光把他的下巴照成一圈金黄色,看起来像是英国皇室的贵族。 “说真的。”他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变得更加迷离,“我有点儿喜欢你。” 许尽欢握着杯子的手忽然颤抖了下,她赶紧抿了口酒,眼珠转到别处,“是吗?如果我不知道顾嘉妮这个人,或许我也会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裴斯宇大笑起来,那神秘诡谲的笑容让尽欢有些糊涂。他眯起眼看向许尽欢,突然唱出了声:“我说了所有的谎/你全都相信/简单的/我爱你/你居然也信~” 陈奕迅的《淘汰》,他将最后一句歌词巧妙地改成了无厘头的“你居然也信”,听到的人或许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可许尽欢却有些难过。 她的眼睛,像是被人拉灭的灯泡,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光。 “喂。”裴斯宇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该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喜欢你个鬼!”她“啪”一声将他的手打下去,晃的她心乱。 裴斯宇像是石头落地一般狠狠地顺了下胸口,“吓死我了,我刚才还在想,该怎么跟嘉妮交代……” “想太多了吧你!”许尽欢猛地一拍他的后脑勺,“是你单方面喜欢她,人家又不喜欢你,估计连你有几个女朋友都不关心,你居然还能这么自恋,单相思到你这份上,也是一种本事。” 她说完以后白了他一眼,又向酒保要了一杯酒。 其实她心里明白,这句话她根本不是在说他,而是在说给自己。 然后,她再没听到裴斯宇的回应,转过头去时,他已经下了吧椅径自往人群深处走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他的背影显得尤为孤独。 “啊喂!”她拿了酒杯追过去,“不是吧,这么伤不起?” “那倒没有。”他背对着她。 良久,就在许尽欢还在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下文,他猛地转身一脸戏谑的笑,“我会告诉你们主编,我受到贵杂志催稿编辑的恶劣骚扰和言语刺激,导致我写不出下一期的专栏了。” “你敢!” 她伸出拳头就要捶向他胸口,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接,稳稳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揽住她的腰身,向外180度倾躺过去,如同华尔兹的最终落幕仪式。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像是停止了一样,两张脸孔离的那样近,她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胎毛。 许尽欢总觉得此时此刻二人已经渐入佳境了,气氛温柔真是接吻的大好时机,闭上眼的那一刻,裴斯宇一个重重的喷嚏打出来,口水鼻涕尽数喷到她的脸上。 许尽欢还僵硬的保持着华尔兹最后下腰的动作,如一个易碎古董一般凝固在空气里。 “裴斯宇我去你大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3) 为钻石加更 傅云起推门下车之后就开始狂吐,连狄斐婓都说他是个出了名对酒和女人有顽强抵抗力的男人,却没人知道这样一个广告界才子居然会不胜酒力,似乎创业前为拿下订单而喝的酒都在这一刻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样子狼狈不堪。 这世界上,一定有个幸运的女子,将眼前的这位伤成这副样子。 他躺倒在沙发上,抱玉从洗手间弄了条白帕子,浸了水拧干,为他擦了擦脸。 “水……”她听见傅云起的呢喃声。 “在哪里?” “厨房……” 抱玉找到水,拍他的脸,掰开他的嘴,将水灌进去,傅云起被呛到,勉强坐起来咳嗽,漱口,喝水。 抱玉将帕子放回去,开始四处打量着他的私人公寓。是两层的复式格局,楼上只有一间主卧一间客房。墙壁上隔一段就会有一副欧式油画,楼梯台阶是深咖色,地面是白色花纹的大理石,明亮的光泽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光滑的好像轻轻一踩上去就会变成破碎的冰。 楼上有一间房门没有关,抱玉一看就知道是傅云起的卧室。看得到床单被褥皆是不染纤尘的白,床头一架台灯,旁边是个小型的黑色书架,摆放着些许杂志,四周墙壁上像是摆着他自己的照片。 而楼下的这间客厅,也是白灰黑棕四色为主,傅云起躺着的沙发下是绒绒的灰色地毯,让人一看上去就觉得温暖,而他却偏偏是那样一个清冷的人。 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傅云起粗重却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向她,神智得到了些许清醒。 “认识我吗?”她问。 他点点头。 “我是谁?” “花都的妹妹。” 她深呼一口气,放下心来,理了理头发就站起身,“好了,小哥哥,既然你已安全到家,我就不留这儿了,妹妹我还有别的客人要陪,先走一步咯。”她冲他摆摆手,转身朝玄关处走去。她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实在不知要说什么,此时她已经非常紧张,口袋里还装着她从他车里看到的一页文件。 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他冷不丁伸手拽住了她的小臂。她没有防备,低着头,不看他。 他轻轻地说:“既然来了,何必要走?” “心里难受?”她回过身来问他。 他穿着那件米白色大毛衣,头发修理的俊朗,小麦色皮肤,身体韧性似乎很好,一脸的刚毅。他看向她时眼神清凉温柔,洁净的手指骨节清晰,透着一股清洁感。 “她今天告诉我,不打算回国了。”傅云起轻声说。 果然是因为女人。 “所以你想发泄?”她笑,真是个孩子。 他突然揽过她的腰,贴近自己。他在她的唇上滋润,他们唇齿纠缠在一起。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们为彼此褪去衣衫,他亲吻她的脖子,锁骨,一路顺势而下。 不知是不是房内的地暖太盛,抱玉只记得自己全身滚烫,热的灼人,她想要很多很多的凉,所以,当有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时,她毫不犹豫将它扯下放在胸口,那手指冰凉,她贪恋着。下一秒,是突如其来的冲动还是感情使然,傅云起犹如一只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死命地啃食、吸吮。他的身体慢慢地欺近她,她一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却望着他,直要望到他心里去。 他们在圣诞节飘雪的夜里,在舒适的沙发上,地毯上,彼此只听得见对方的喘息声,像两条濒临渴死的鱼,只有依靠交换唾液才能生存。 当他进入她时,她终于落下泪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睁开了另一只眼,甚至能感受到它——那只小动物的震颤。 “忘掉她,记住我。”意乱情迷之中,她不住地说。 “那你呢?”他温存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珠,“你就没有,忘不掉的人?” “有。”她看着他的眼睛,剧烈地喘息。“那时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得寸进尺的东西。” “哦?” “从他看向我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想住进他心里。” 傅云起有些困倦,迷迷糊糊的问,“那时候你多大?” 窗外的雪停了。 他陷入香甜深重的睡眠,隐约听见身旁似乎有女人浅笑了一声,温润的声音在说:“十六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4) 第二天傅云起起床的时候,周抱玉已经坐在办公室。 傅云起往旁边的床位摸了摸,只剩残留的一点温暖,朦胧中他似乎有印象,他曾靠着一个年轻而柔软的身体昏昏睡去,耳边是那人的碎语。他有多久没这么安稳地睡过了?以至于觉得昨晚像是身在一个古老的城堡,旁边的壁炉里有温暖的火焰驱散寒冷。 窗外下了一点点的小雪。 整个天地轻轻地发出些亮光来。 他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昨晚是谁来着,想不起来了。 而周抱玉,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旁是谁,她都强迫着自己去执行固定的作息时间。 每天清早都会精神抖擞地在浴室里化出精致的淡妆;依然会在晚上下班后抢过许尽欢手里的遥控器收看《财经报道》;依然会像个特务间谍一般将狄斐婓一天的会议内容记录下来,反复地看云氏传媒的经营理念与传播方式,“唰唰”地在她的苹果笔记本上写下相关的看法和分析;依然和许尽欢每天晚上斗嘴吵架,然后第二天早上对着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她轻蔑地翻着白眼。 差不多六年前,抱玉上高三的时候,就在父亲周怀景的威逼利诱之下,养成了类似美国上流社会的那种生活方式和作息时间,周末的早上,起得和工作日一样早。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周末的定义里一定要包含“睡到自然醒”这样一条注解,不然就难以称其为周末。 她在一些杂志里看到过,上面说,美国那些忙忙碌碌的职业白领或者上流社会的贵族,往往在周末进行各种早餐会。他们在太阳刚刚照耀大地的时候,就谈成一个项目,然后起身去化妆间的空当会打电话叫助理准备好合同,接着趁热打铁一锤定音。 抱玉梦想就是成为这样的人。 这会儿她刚在楼下的豆浆店吃完早餐,打电话给许尽欢,让她拿套新的衣服过来。她用了短暂的时间去洗手间换上衣服,补了香水口红睫毛膏,一个都不能少。之后如班师回朝的将军一般到狄斐婓办公室敲门,递上一份整整齐齐的、从傅云起手机里拿来的宾客名单和通讯录。 “我要求参加春装大秀的筹备工作。”抱玉对狄斐婓提出条件。 “说真的。”狄斐婓看着名单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你的确比Mia她们能干多了,有点儿像当年的我。” 晚上下班后抱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许尽欢已经盘腿坐在了沙发上,脸上贴着绿豆蚕丝面膜,聚精会神的看着八点档的韩剧,样子看上去像个已经圆寂了的法师,和圆寂的唯一区别,就是她时不时摆动着自己的手臂弯腰做出那些瑜伽动作。 她最近正忙着减肥,晚餐对她来讲是一种罪恶。 抱玉丢下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仍不忘记挖苦她:“在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里,你长成了一棵多肉植物,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全是腰。” 许尽欢“啪”地一声将遥控器砸到桌上,双手叉腰气定神闲,“我说周抱玉,人都说红颜祸水,我看你真是万岁万万岁啊!” 那口气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死呢?” 抱玉趁机刚准备拿过遥控器调到财经频道,手刚触到遥控器时看到旁边摆放的一本杂志,大大的“Cloud”字母几乎都要骑到封面模特儿的头上来。 她拿起那本差不多一公斤重、又厚又大的时尚杂志,翻开cast页,执行总编位置后面的名字是:傅云起。 “你怎么有闲心去买云氏旗下的杂志?”她扯着封面页问许尽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5) 许尽欢正被眼前的男主角感动到马上就要泪流满面了,被抱玉这么一问,什么旖旎美好的气氛都没有了,她有些愠怒地一把将那本两斤重的杂志夺过去甩到沙发上,力道大到让人觉得她确实该减肥了,然后她说:“周小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么无足轻重,还是你太忙了连我在《Cloud》杂志做编辑的事都忘记了?” “什么叫我忘记,是你跳槽后压根就没跟我讲过。” “还用我讲吗,你周抱玉何等聪明,你可别忘了,傅云起回国的消息,可是我先告诉你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在云氏底下干了。” “哦不,当然不。”抱玉马上换上自己一贯又贱又优雅的表情,慢悠悠地说,“亲爱的,只是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花都夜总会的一姐,让我有些记不住你小编辑的身份呢。” 这招对许尽欢果然受用,她听了十分认同,感动的表情都要一瞬间喷薄而出,她激动地握住抱玉的手,“这么多年了,还是你,一句话都能甜到人心口上。” 许尽欢不知道,这句话之后,她就会迅速的面对一场让自己精神错乱的遭遇。 抱玉轻飘飘地挪到她更近的身边坐下,拿起茶壶为她倒了满满一杯蓝山,那种一克相当于别人一顿午饭的价,她一直放着没舍得喝。然后幽幽地在尽欢耳边吹气:“尽欢,我觉得你的皮肤越来越好了,吹弹可破,而且,你身上一直有一种香味……” 尽欢抬起头打断了她眼神迷离的抒情:“周抱玉,你刚才还说我是一棵多肉植物,另外,你是不是没戴隐形眼镜,乱摸个什么,我又不是拉拉。”说完,她一把将她手上的蓝山抢了过来。 抱玉显然没准备败阵,不屈不挠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晚上我们一起睡吧,好多心事想和你聊,好姐姐。” 许尽欢再次直接打断了她,然后站了起来,叉着腰,斜着眼看向她,“说吧,你要什么,除了我的肉体,我都给你。” 抱玉幽幽地飘过来,握着她的手说:“尽欢,这事儿呢,其实也挺简单……” 三分钟后,许尽欢哭丧着脸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尾巴狼,“我给你肉体行么?” “我说许尽欢,你可别得寸进尺啊,还想不想在这儿住下去了?” “想。” “很好。”抱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像军统审政治犯一般对着眼前贴墙站着的许尽欢说,“傅云起是不是你老板?” “是。” “我是不是你姐们儿?” “是。” “男人如衣服,姐妹同手足,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别人长脑袋是为了显高,你倒好,连高都没显出来。我只是让你密切注意你老板的动向,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报告给我,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敢做,又不是让你去陪睡!”她翻个白眼过去。 许尽欢贱兮兮地凑过去,“我倒是想去陪睡,你不知道,我们公司每个未婚单身女性都意淫过和大老板睡觉的画面,啧啧,那该是多么香艳的一幅场景……” “你想得美!”抱玉一个枕头砸过去,“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告诉你们主编你给别人做枪手的事,还有,你的毕业论文,那篇《西方古典文学剖析》,是从上一届毕业生手上买来的。” 许尽欢倒抽一口凉气,眼前这个狸猫转世一样的女人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一整晚,她都十分惆怅。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夜噩梦造成的黑眼圈坐在餐桌面前,和抱玉一起吃早餐。 她看着眼前一口燕麦面包一口牛奶的抱玉,简直觉得自己隔夜的饭都要涌上来了。她在桌子下面踢了踢抱玉的小腿,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个……昨天晚上的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抱玉瞬间放下杯子,拿出抽纸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拎起旁边椅子上的包包挎在身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临出门前还冲着许尽欢一脸鬼祟地笑。 “就不能再谈谈吗!”许尽欢大吼。 周抱玉笑眯眯地说:“我是灵长类动物,跟家禽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甩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6) 许尽欢抱着厚厚的一叠书和打印样稿,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周围,地上铺着红毯,墙壁上挂着许多国外的油画,栩栩如生,头顶上是白色的日光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她猛地一个哆嗦。 那是傅云起办公室的门。 她走到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看过去,傅云起办公桌周围两米的范围之内,都铺着驼色的长毛地毯。Lily正站在里面,将那些为傅云起干洗好的衣物依次整齐的放入衣柜,后面的落地窗倒映出她优美的身形。 傅云起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电脑,一脸淡漠。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眸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门缝道:“站门口做什么?” 许尽欢整个人差点都要抱不住手里的那叠书稿,迟疑了下,看见Lily朝她微笑了下,眼神友好,她才战战兢兢准备进去,看了看地毯,尴尬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正准备踏上去,结果被傅云起蹙着眉冷斥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她“咯噔”一下收回脚,一脸不解的看向Lily,她不明白为什么Lily都能踩着高跟鞋进来,而她不可以,难道是因为她穿的是棒针毛衣萝卜裤搭配了双白色三叶草球鞋?Lily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又往后面瞄了下,示意她从后门进来,这样就可以避免踩上那层长毛地毯。 傅云起有洁癖,公司的阿姨需要每天一大早,在他还没来公司之前,把整个地毯用强力的吸尘器清扫一遍,并且定期做杀菌处理。 许尽欢成功走进来,站在傅云起的办公桌前,和地上那毯子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和菲林模特的总监约好时间了么?”他问Lily。 “约好了,晚上七点半,平安公馆。” “还有其他安排吗?” “下午五点的时候您和裴先生有约,是关于他新书发布会的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和伯希顿的Doris对接一下,告诉她模特的事情我会亲自去谈。顺便帮我冲一杯蛋白粉过来。” “好的老板。”Lily穿着简洁高雅的套装、脚踩着10厘米的高跟鞋步履镇定优雅的走出办公室。 傅云起点了点头,看见门关上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许尽欢手里厚厚的一摞纸:“编辑部的?” “是,主编说要等您签字同意才能通过裴先生的图书大纲。”尽欢点头如啄米。 “放那儿吧。”说着,他终于从那一堆账目表中抬起头来,看向她,“既然你是《clouds》的编辑,我想问一下,这一期的chanel香水软推你们准备用什么样的纸张?” 那一瞬间许尽欢眼前闪过许多的字幕,包括“怎么办好紧张”、“人生一直都是这么艰难吗里昂”甚至还有“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她吞吞吐吐地像舌头打了个蝴蝶结一般磕磕巴巴的说:“嗯……就是那种……看起来很硬……但是又不至于太硬,摸起来很有手感,但是……其实也不是太软,有点粗糙的质感……但是又不是太粗糙……”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到傅云起,此时他的脸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冒着冷气的冰块,她紧张得话都说不上来了。她突然想起,这个纸张是由印制部的人直接决定的,不是傅云起选的纸,印制部选好会告诉杂志社,再由主编下达给各个责任编辑。 她觉得非常的羞愧,一种耻辱感迅速地从心里蔓延至喉咙。 傅云起把手上的资料一摊,双手抱在脑袋后面,身子靠向椅背:“全世界的蠢都被你承包了吗?还是上帝把智慧洒满人间,就你打了个伞?” 许尽欢觉得此时恍若隔世,自己恍惚见到了长着喉结和蛋蛋的周抱玉。 傅云起将桌上的电话机拿来,按了免提,拨了“1”号快速拨号键,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是Lily的声音:“老板。” “把杂志社的主编给我叫来,让他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见鬼的又硬又软的纸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向尽欢,平静地说:“你可以出去了,不过下次来上班之前,能换双像样一点的鞋子么?”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特别舒缓,像是在说“等下可以陪我去超市么”。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7) 许尽欢在公司大楼前的花坛边坐下,摸出电话打给周抱玉。 她一边对她说着自己为了搞到傅云起的行程安排所受的委屈,一边破口大骂着自己的老板,当她难以理解的说“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喜欢了这变态七年”的时候,她听到抱玉在听筒里的声音,非常镇定冷静,而且婉转动听。 她说:“一个女人,穿几十万的皮衣,拎全球限量款的包包,或者脚踩那种需要排一个晚上才能买到的球鞋,企图让自己跟这些名牌鸡犬升天是没有意义的,而当你出场的时候,你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双十五块钱的拖鞋,都能因为你而鸡犬升天,那才是做女人的极致。” 然后,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继续说:“听着许尽欢,无论你脚上那双鞋子在全球的数量有多少,需要排多久的队才能买到,在职场中,球鞋永远都敌不过细高跟鞋。好歹你也是花都的交际花,这点应该懂。” 说完她便匆匆收线,得到了“平安公馆”这一地点,她体内的自动攻击系统瞬间启动了,小恶魔的角从脑袋上冒出来,泛着绿光,心里充满了刺激与喜悦。 平安公馆是春城一家有名的会员制餐厅,所谓“会员制”,就是专门为那些在春城有头有脸的大牌或者自以为是有头有脸的大牌而开设的,周抱玉想过去探探风声,但探风声不是重点,她还是想恳求傅云起能让她做大秀的对接人。 餐厅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弄堂里,顺着狭小的巷子拐进去,像是贩卖毒品的可靠据点。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出现那座精致的公馆。 抱玉化了精致的妆容,一件Garcons的小黑裙子让她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郁金香。 她快步走到餐厅门口,微笑着向里走去。门口的接待人员礼貌含蓄的拦住她,问她要会员号码。 心脏像是被谁的手狠狠拧了一把,滴出许多汗来,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她很认真的打开包翻找,然后抬头充满歉意的说:“抱歉,我忘记带会员卡了,报手机号可以吗?” 接待人员点了点头。 她不假思索的报出一串数字,接待员开始输入到电脑上查,“请问,这张卡是您的吗?” “不是我的,是我先生的,姓傅。”抱玉微笑着用镇定优雅的声音,准确而得体的回答。 “您好傅太太。”接待员连忙躬身迎接,引她往餐厅里面走去。 抱玉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钟,七点二十,傅云起应该还在路上。 环顾四周,的确是封闭又私密的餐厅会所,里面布置的十分高贵,有巨大的白色古典桌布,抱玉一看桌布上那些细密的纺织纹路就知道价格不菲。每一张餐桌都被装饰的格外高雅,摆满了银质的烛台和倒茶,白色的陶瓷盘子像是牛奶一样光滑,盘子中心印着一个小小的碎马赛克拼成的“平安”图案。餐厅的各个角落都点着带有香薰的蜡烛,所以才会弥漫着一股清雅的高级香料的味道。CD机里播放着柴可夫斯基。 就在她几乎都要陶醉在这二十岁前时刻围绕在身边的气氛里时,刚才的接待员推开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门童,煞有介事的站在抱玉身旁。 接待员用不大但足够餐厅内就餐的人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傅先生刚到,但他说他根本没有太太。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到前台把账结了,我们不追究您责任,不然彼此都难堪。” 一瞬间,原本安静的餐厅出现了小小的躁动,抱玉能感觉到那些名流们的目光爬在她的身上,所有的红色都被借来,填满了她裸露的皮肤。 她尴尬的站起身笑了笑,腰上几条精致的褶皱让她的腰显得更加盈盈一握。手心渗出了汗珠,指尖冰凉,却还在努力优雅地组织措辞:“是这样的,你们可能误会了……” 下一秒,肩头一暖,身上便多了件西装外套。 她转头一看,是傅云起。 “的确是误会了,这位并不是我的太太。”他亲昵地一把揽过她的肩,“而是我的女朋友,我忘了她平时喜欢别人叫她傅太太,不好意思各位,耽误你们时间了。” 当接待员和那位菲林模特的总监都瞠目结舌的时候,他早已招呼抱玉坐下,当着身边那位总监的面,用一种专属于男朋友的口吻对抱玉嗔怪道:“跟你说了多少遍,夜里凉,不许穿太少,偏不听。” 接着面向菲林的总监,微笑着说:“让您见笑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女朋友,姓周。”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大天使路西法(8) 2000+ 在来平安公馆之前,周抱玉已经把狄斐婓关于春装大秀的会议录音反复听了许多遍,一边听一边查阅资料,虽然她本科设计专业,但服装设计只是选修,因为学分修够的原因,她也是对课程内容一扫而过,所以她像个女特务一样,将会议内容有利的部分听得格外仔细。 除了春装大秀,狄斐婓还提到了傅云起,像各大媒体杂志一样,无非是说他拥有金手指,成功操办了国内外很多场大秀,甚至让快要退出国内市场的品牌整的卷土重来。听到这里的时候抱玉忍不住扬起嘴角,不过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样莫名其妙的骄傲是怎么回事。 和菲林总监的谈话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抱玉安静地坐在傅云起旁边,用心地记下他们谈话的每一个关键词或数据,然后低头迅速在手机上做下笔记。中途傅云起轻轻转头看她一眼,猛然一下觉得她此刻特别像那种高中女生,梳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长得漂亮还聪敏好学。 和高中女生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里透着一股欲望和野心。 当他看向她时,她刚好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却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直直的要看进他心里去,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慌,那眼神让他想起那场宿醉的夜晚。但他连忙收回目光,轻咳了两声,和对方那个总监谈话。 过了几分钟,菲林总监问:“那麻烦您跟我说下,伯希顿主打的彼得潘领雪纺衬衣具体的工艺。” 傅云起修剪的干净的眉毛蹙起来:“模特公司还需要了解这个么?” “您别见怪,上次我们给一个冬季服装品牌走秀,就是因为没了解好服饰的面料工艺,搞得连对方掺了对身体有害的辐射面料都不知道,害的赔了一笔款子。” 傅云起翻开资料,核对了两遍之后说:“经纬线都采用涤纶或者真丝为原料,经左右加捻加工而成,另外弹力雪纺的经丝采用涤纶FDY100D丝,纬丝采用涤纶DTY100D/48F+40D氨纶丝为原料,色牢度很好。” 显然他对这块并不了解,完全照本宣科。 对方反问:“我既不是生产商也不是服装厂的人,你和我说型号完全没有意义,还有那个色牢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被问住了,低头看了眼资料,没有对以上术语的解释。刚抿了口红酒,就听见旁边的抱玉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是一种抵抗力。” “你说什么?”傅云起看过去。 “我是说,色牢度其实是一种抵抗力。”抱玉抬起头来,看向菲林的总监,“色牢度好的话,衣服就不易褪色和染色。另外,弹力雪纺的经丝和纬丝会让衬衫显示出一种亚麻风格,又具备伸缩自如的特性,而且特别易于透气,不含危险成分,是女士春装的首选。” 一瞬间,菲林的总监对她投以赞赏的目光,傅云起则对她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抱玉觉得那一刻他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傅老板,我没想到您的女朋友不仅漂亮,而且博闻强识。”菲林总监的脸色稍微好些了。 傅云起笑了笑没有说话,抱玉抚了下鬓角的发丝,谦逊道:“您过奖了,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服装设计,期末考交的论文里碰巧有您刚才问的问题,但过去太久有些概念我也记不清了,回答的也不是很全面,还请不要介意。” 菲林总监探过身子问:“什么论文?” “《面料性能在服装款式造型设计中的应用探讨》。”抱玉笑着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周小姐。” “不客气。” 傅云起拿过资料夹,继续和他探讨其他的细节部分。 用餐结束后,对方表示留二人世界给傅云起和抱玉,自己一人先打车离开了。月色如醉,抱玉披着傅云起的外套,和他一起慢悠悠的走出弄堂。 “你为什么不选我做你的对接人?”晚风凉凉的拂过她的小腿,她停住脚步问他。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傅云起自顾自向前走着,口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理直气壮。 抱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我和你上过床”吧,再说,上床的时候他烂醉如泥,恐怕连身下压着的是人是鬼都看不清呢。 她转移话题:“那为什么要交给Doris?一门心思的堵死我们这些新人的活路,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你也知道你是新人?还来问我为什么?”傅云起站定,转过身来面对她,“你以为你懂得几个服装面料的成分,就有资格在这儿跟我谈公平?”他耸耸肩,“Sofunny!” 他冷笑着看她,那种冷笑原本是抱玉用来反击敌人的,现在却被他用来反击自己。 傅云起走近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没有把你赶出餐厅,该听的你也都听到了,自己没本事把对接的工作抢过来反倒来埋怨我不留活路,周抱玉,你胆子够大!” 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么浮躁,所有的话说出来都变成的咄咄逼人的嘲讽,这样不稳重,不太像他。但刚才菲林总监对抱玉的赞赏态度,的确让他有了那么一点不舒服。 “我知道了。”抱玉低下头,竭力控制着情绪。 傅云起收敛了些戾气,“而且刚才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你在餐厅被接待员围攻,是我救的场。” “那您希望我怎么还呢?”抱玉没有看他,目光聚焦于长长的马路,捕捉有没有空座的出租车。 “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他嘴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你慢慢想,我先回去了。”她快走两步到他前面。 “太晚了,我送你。”他上前试图拦她,她却先他一步扬起手臂拦下了辆出租。 车灯有些晃到了她的眼,她习惯性伸手挡一下,嘴上说着“不用了我还有事”,顺势打开车门。 “我说周抱玉。”他叫住她。 她顿了一下,保持着打开车门的动作,等他说下去。 “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就算你是个平庸的人,你的父亲,也不会对你失望的。” 他听见抱玉轻笑一声,说:“可是我会对自己失望。” 然后抬脚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1) 许尽欢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睡眠质量最差的一个夜晚。 凌晨两点被房东的敲门声闹醒,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然后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就听到房东那个死女人边敲门边大声喊:“许小姐,许小姐!如果你再不交房租明天就请你和周小姐卷铺盖走人吧好伐?” 许尽欢打开房门看着面前对着她狂喷唾沫星子的房东,一个涂脂抹粉的胖女人,催房租比她催稿都热烈,次数多了她便见怪不怪。她揉着太阳穴心平气和,也许是白天被大老板傅云起训斥的原因,是她产生一种孟姜女哭长城,哭完一轮又一轮的破败认栽的心情,她觉得没什么能比现在的状态更差了。 她微笑着说:“房东小姐,再宽限我三天,稿费到了我就交。你那么漂亮,又那么有钱,一定不在乎这几天的,对吧?” 房东对这样的话很受用,用鼻子“哼”了一声便扭动着腰肢离开了。 许尽欢叹口气关上房门,刚要准备回房间,一转身就吓了一跳。 周抱玉像个鬼魂一样头发凌乱的坐在沙发上,正两眼目视前方的电视机,眼睛里是满满的平静与怨毒。 那种眼神许尽欢以前也见过,在花都,周抱玉到手的客人被同行的姐妹抢走,她也是那个眼神,愤怒与不甘,还有一点点的无奈。但这一次,来源应该是傅云起。 “你来了怎么也不开灯?”尽欢说着就要走过去按开关。刚抬起手被抱玉举起胳膊打了下去,一点都没留情。 她愣怔地说:“别开,太亮。” 尽欢赶忙收回手,她知道抱玉此刻是需要她陪在身边了,于是她深吸了口气说:“那我去睡觉了。” 抱玉头也没抬,“你敢。” 于是两个人像两根苦瓜一样坐在沙发上,穿的清凉长得败火。狭小的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秒针行走的声音,“嗒嗒嗒”,像定时炸弹的倒数计时。 许尽欢正准备想些什么心灵鸡汤和晚安心语来安慰旁边的这位,到最后实在想不起来,她抱着枕头特意往抱玉身边挪了挪,结果抱玉像炸毛的狮子狗一样闪到一边,说:“别离我太近我看不全你。” 那一瞬间许尽欢觉得整个心脏都破碎了,捧出来跟饺子馅似的。千万不要把周抱玉和“需要安慰”联系在一起,不然会死的很惨。但既然她还能保持自己尖酸刻薄的毒舌风格,那也就代表她没事。许尽欢刚要起身离开,被抱玉一手压住肩膀,居然有些难以动弹。 她像是在呓语般问:“你知道烟花为什么那么漂亮?” 许尽欢困倦极了,她打了个呵欠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它。”抱玉怔怔的看着前方,无声的笑起来,“见不得光。” 那是许尽欢第一次看见那样落魄的周抱玉,深夜里,她穿一件宽大的棉布T恤,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绑着一个低低的松松垮垮的髻。说完这句话后她给自己点了支烟,打火机亮起来时因为惯性眯了眯眼,但还是让尽欢在黑暗中看见了抱玉的脸。 她觉得周抱玉那天的表情非常奇怪,有些难过,有些安心,还有点孤独。像是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小孩,知道她的玩具被妥善收藏在自己踮脚也够不到的高台上。 “我觉得傅先生变了很多呢,当然,我也变了很多。”在只有许尽欢在场的时候,抱玉才会放心的提起傅云起,但也只是肯称呼“傅先生”,像演《色戒》一样。 “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永远不为生活而改变呢?”尽欢懒洋洋的反问道。 抱玉觉得这话有道理,挪进了点儿看她:“只有你,尽欢,只有你没变。你我都是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的人,但你比较专注,我却容易分心。” 许久没有像大学一样开过这样的“卧谈会”,尽欢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这个气氛,心脏像是淋了柠檬汽水,皱巴巴的喘不过气。她眼前浮现出裴斯宇各种各样的表情,耍帅的、装乖的、恶作剧的,却都不是她的。 她突然想起电影《被偷走的那五年》,“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一睁开眼,你就不是我的了”,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句台词。她倚在沙发上,头贴着墙壁,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说:“其实我也变了,以前,遇到一个喜欢的人,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现在长大了,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又往往热情过了头,被对方当成好朋友、好兄弟。” 说完,她滑下沙发,利落地站起身,抱着枕头往卧室走去,边走边用轻快的语气说着话,来掩盖自己失落的神情。她的头软软地耷拉下来,月光透过窗子给了她一个剪影,她笑着推开卧室门说:“感觉自己还真是没用呢。永远都把握不好那点儿距离,要么小心翼翼,要么过犹不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2) 儿童节为你们加更 第二天一大早,许尽欢接到主编程子放的电话:“十分钟以后来我办公室,晚一分钟这个月没奖金。” 她困得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主编的声音像是撒了一瓶风油精到她脸上,来不及思考,她掀开被子迅速下床,妆都来不及画披上外套顶着黑眼圈就往公司赶去。 当然脑门上还顶着今早刚刚新鲜出炉的粉刺。 坐上出租车飞快地往公司冲的时候,她刚要打个电话给主编说快要到了,结果拨号拨到一半的时候手机没电了。于是她心急火燎的借司机的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主编或者公司任何一位同事的电话号码,她再次为自己的不专业而深深地羞耻。 赶到公司的时候,许尽欢发疯一样往主编的办公室冲。当她站到主编面前,她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休克了,甚至未经同意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程子放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许尽欢,平静地说:“我叫你来是要跟你交接工作的,不是来看鬼片的。” 许尽欢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眼神疑惑,她以为他是来质问她关于昨天广告别册那个“又硬又软”的事情。 程子放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一样再次抬头看她,以一种地主压榨农民的口吻说:“裴少是个非常难伺候的人,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往后周六周日这两天,你除了是裴少的图书责任编辑,也是他生活上的私人助理。” 许尽欢目瞪口呆地看着主编,傻在他面前。 才过了一个晚上,人类又该进化了么? “为什么是我?”她紧紧咬着嘴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一点点让她来做责任编辑的原因。 换句话说,是通过主编听到一点点裴斯宇用她的原因。 程子放淡淡地笑,站起身走向她:“能拿到裴少专栏的人,的确能证明比旁人更有实力。况且前两任编辑都空手而归,但你却成功地在出版社下班前拿到了稿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理由?” 许尽欢垂下眼睑,有些失落。 “裴少的新书发布会下个月初就要开始,这也是他为云氏写作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以公众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老板的意思是要好好操办。最近听几个编辑说他那边情绪有些不稳定,不太想好好合作,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叫你来的意思是,剩下的两周时间务必做好安抚工作,搞个他和新书的专访出来,放些生活照到上面,拉近和读者之间的距离,看看反馈如何。最后一点……” 许尽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虽然发布会不是签售会,但结束后就要为他的新书申请书号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搞、搞预售……”她颤颤巍巍地说,牙齿却在打冷战。 “没错,发布会一结束,他的新书就要在各大网络书城开始预售,但实际上,他书稿的最终章还在难产,这就是你作为他私人助理的真正任务——催他尽快完稿。” 对于这一点,许尽欢迅速做出了反应:“私人到什么程度?” 她完全放错重点,程子放却不温不火地回答:“私人到任何程度。” “难道要陪睡?” 刚刚热好的牛奶差一点被他尽数泼到键盘上。他扯出几张纸巾,边吸着键盘上的牛奶边轻蔑的回答:“你想得美。” 许尽欢拗不过,临走前冲着他做了个极其丑陋的鬼脸,说:“你是法西斯!”然后快速地逃离了他的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拿起桌上放着的裴斯宇的书稿,那是他的首部自传式随笔集,厚厚的一沓。她掀开第一页,看到干净的灰色特种纸上,裴斯宇的话以五号宋体字的形式在上面静静地躺着。他写—— 路上和你说到最想要什么,你神采飞扬地数着买这个买那个,从地下过道的一头说到另一头还没说完,上了自动扶梯你还说着想要什么,然后不经意地问我“那你最想要什么啊”,你还记得吗?我当时想了一下说:“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其实,我比较想养你。” 那是我唯一一次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说“我想养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感情藏在心里装作不在意。其实在复杂的人心和浩瀚的擦肩里,我做过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纯粹的爱过你。你看这个地球,自它诞生于这个宇宙以来,就被冠以无数会灭亡的传说,可它依旧固执地存在了46亿年,并且会一直存在下去,爱也是这样对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3) 对于傅云起来说,所有的饭局到最后只有一个感觉——累。 花都最大的包房,酒过三巡,餐桌上气氛愈演愈烈,有人开始讲起了缎子,有人配合地笑,然后又是一圈高声碰杯。傅云起咽下一口酒,不着痕迹地抬腕看表,九点过十分,这顿饭,已经吃了整整两个小时,快要把他的耐性全用光,更何况是在夜总会这种地方,本就不属于他的日常活动范畴。目光投向桌首的顾恒止,有点后悔答应他吃这顿饭。 顾恒止的父亲顾延盛,也就是傅云起的舅舅,他手里的嘉恒集团就坐落在春城的市中心——一栋足足三十层的大楼。它旗下有七大行业,建筑业,医疗业,教育业,酒店业,IT业,媒体业,以及服装珠宝业。创立于1983年,换句话说,这个企业和顾延盛的外甥傅云起同岁。 业界的人都知道顾大总裁有一对龙凤呈祥,长子顾恒止,女儿顾嘉妮。不同的是,顾嘉妮是他老战友的遗骨,战友去世后将女儿托付给他照料,一晃数十载过去,他遵照战友遗愿将嘉妮视如己出,悉心呵护,比对待顾恒止还要格外疼惜,倒也对得起。 这次的饭局,来逍遥是个幌子,其实是顾恒止想跟朋友合伙开个广告公司,列在嘉恒旗下,傅云起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云氏传媒在圈内早已声名鹊起,没有比他更合适当顾问的人选了。 但傅云起别的没看出来,只觉得顾恒止请来的朋友都跟他一个德行,公子哥儿的作风,吃喝玩乐都很在行,见识却捉襟见肘。说不了几句,傅云起就觉得话不投机,累得慌。如果换做平时,他早就走了,但顾恒止不一样,毕竟是发小的交情,在春城和他关系不错的除了程子放也就是他了,更何况多少有嘉妮的情分在,他来吃这顿饭也是不好拂了他面子。 他不喜欢应酬,几乎是出于惯性,尽管已经磨练出了毒辣心肠可他还是愿意显示谦卑,没有直接的找个由头离开,只是打开手机屏幕点了“闹钟”的设置,一分钟后响起时,他微微冲大家颔首,起身去外面佯装接电话。 刚跨出包厢门,便被左边急匆匆跑过来的人撞上,那女生捂着嘴,嘀咕一句“对不起”,也没看他,又匆忙往前跑去,在走廊尽头右转,进了洗手间。 他心头微颤,怔住。 是幻听了吗? 刚刚那句“对不起”,虽然很低,但是那声音实在是像。 接着,一个穿工作服的经理模样的女人跟过去,匆忙从他身边跑过,进了洗手间。 傅云起在外面愣了一会儿,转身去推包厢门时,手指顿了顿,怔忪间,双脚已经行动,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这是花都三楼的包厢层,照明用的是色彩鲜艳别具一格的纸灯笼,映衬得整个走廊有一种幽暗清雅的美,也只有这一层不那么像一家夜总会。此刻走廊上没人,包厢的隔音效果又十分好,显得空间特别寂静,所以哪怕他站在外面,也能听到洗手间里的强烈呕吐声。 经理轻拍周抱玉的背,担忧地问:“阿Cat,你没事吧?” “死不了。”她嗤笑一声,扒着水池站起来,嘴角扬着笑意,可那笑比哭还难看,还带了一丝诡异的惨烈。 呕—— 又是一阵强烈的呕吐,既然如此,今晚吃的东西就都吐出来吧,这样也好,省的憋着一肚子酒气难受的要死。 抱玉抹了抹嘴角,打开水龙头,将秽物冲掉,然后捧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直起身子,深深呼一口气。 “都怪我,本来你都已经不在这儿干了,我却还让你来帮忙拖住这帮难缠的客人。”经理皱着眉,她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胃里难受,再望向抱玉苍白的脸,声音都带了浓重的鼻音:“要不……你开溜吧,剩下的我来应付。” 抱玉白了她一眼,“傻啊你,现在开溜?那前面几瓶酒不是白喝了!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傻子才干!今晚就算喝道胃出血,我们也得把那帮臭男人赞助花都的事儿敲定!” 经理叹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他们要灌你酒你推辞过去就是了,或者偷个懒少喝几口,也不至于……” “是我自己的问题,新工作不太适应,总想着借酒消愁也好。”抱玉对着镜子摇摇头,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4) 经理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你在这儿缓一下,我先过去顶一顶。”临走跺了跺脚,“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抱玉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泛白,昨晚没睡好,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眼睑下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 揉了揉太阳穴,她从口袋里摸出唇彩,淡粉色的一管,十分少女,擦在唇上立刻粉嘟嘟的闪亮。她其实不喜欢这样鲜嫩的色彩,这支唇彩是许尽欢送的,她说,公关小姐最重要的就是一张嘴,与人谈业务时漂亮的唇彩会加分的! 抱玉抿了抿嘴,果然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百倍。 转身,往门口走。 也许是喝了太多的缘故,脚步有点虚浮,走起路来无根,像个纸扎的人儿在飘。太阳穴剧痛,头晕目眩到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女厕门口怎会站着一个男人? 她眨了眨眼,睁开,不是幻觉,门口确确实实站了一个男人,并且,正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不是别人,正是傅云起。 她酒意似乎是醒了半分,身体虚晃了一下,下一秒,肩膀被人扶住,她站稳了,他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谢谢……”她像是被吓到了,过了许久才找回声音,“不好意思,小哥哥,请让一让。” 他不接话,也不放开她。 “小哥哥,您是不是喝醉了?这里是女厕,男厕在另一边……喂!你这是干嘛!” 傅云起拽住她的手臂,拉着就往外走。 “放手!放开我……放开!”抱玉叫道,傅云起置若罔闻,一直将她拉着拐了个弯,踩着楼梯一路到了楼下,站到了花都门外。 夜风徐徐,不知是不是春天快要到了,抱玉总觉得这风一点也不似冬日的冰冷,反而舒爽清新。 “周抱玉。”他眉毛拧了拧,声音低沉,像是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你叫我什么?” 抱玉低了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化了烟熏妆的眸:“小哥哥,你认错人了。我叫阿Cat,不是什么抱玉。” 傅云起眸色变深,浓眉蹙得更紧。 才过了一天,她竟然装作不认识他? 他神色一冷,手下一个用力,将她狠狠地拽向自己怀里,“认错人?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和现在这样靠近她的时候,傅云起就感觉自己的左肋下有根弦,紧紧连着她瘦削单薄的躯体,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的确,他对抱玉有着某种期待。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顾嘉妮的锋利与坚韧,从她的口气里听到顾嘉妮的勇敢决绝,从她的发梢和躯体感受到顾嘉妮的柔软。就像是在抱玉的头顶开了一盏明晃晃的灯,亮出她身后的影子——顾嘉妮的样子。 傅云起不明白,自己到底希望抱玉像嘉妮,还是希望一切都只是巧合。他更不知道,到底是要在抱玉身上偿还当初让周怀景入狱的亏欠,还是从她身上拿走嘉妮亏欠自己的东西。 从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他只栽倒过顾嘉妮手里,所以他害怕周抱玉,他不相信她。 “小哥哥,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有很多,我只当你喝醉酒认错了人,现在请立即放开我,想让我出台过夜也得排队!”周抱玉怒视着他,话说出口却觉得自己过于轻浮了。 傅云起笑起来,轻巧的放开了她,“好吧,看来真的是认错了,本来我还想拉你出来,谈谈公司对接的事情呢。”说完就要往回走。 他攥住她的软肋,她认输,踌躇了下喊住他:“喂,你有没有烟?” 他顿住脚,回过身来诧异地看她,她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 “女孩子抽烟,多风尘。”他蹙眉。 她却大笑起来,一脸的无辜:“傅老板,你忘了我本身就是个风尘之人。” 那笑容在傅云起看来却好似一把匕首,刀刀锐利,刺向他自己。 深夜,两人像昨晚一样并排走着,傅云起问:“为什么?” “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在花都?” “是。” 抱玉轻轻笑了,那种笑,秋天的叶子般,苍凉寥落。 “钱。” “钱?” “否则是什么,体验生活?”她看向这城市的车水马龙,“我需要钱,着急的时候,这个差事赚钱赚的蛮快,数目也不少,当然了,在你傅老板眼里,根本不足挂齿。不过我从进了伯希顿就辞了这边,今天来也是帮昔日的姐妹一个忙。没错,很意外遇见你。”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5) 傅云起不知道,这些话抱玉轻易不对人说。她最穷的时候不敢出去参加任何朋友圈里的聚会,因为在旁人眼里,她一直是那个傍着大款把小巧的香奈儿信手甩在饭桌上的周抱玉,怎么可能和朋友低头言笑,说出如今的窘迫。 他像欣赏展品一样看着抱玉,眸色越发深沉,掩藏着莫名的心疼。 “对了。”抱玉回过头,“你刚说考虑我做你的对接了?” 傅云起不接茬,“我倒是宁愿带你出台过夜,这样咱们的关系还能单纯些。” “就因为和你站在这儿,我今晚的小费基本泡汤了,只能靠那几瓶黑方威士忌拿到点儿提成,您就直接切入主题吧。”她说。 傅云起面对抱玉,好奇地想拿起遥控器快进,他实在太想知道,这个混世的落难千金究竟要如何拯救自己的人生。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她,“你其实可以找别人的。” “直觉吧。” 傅云起上下打量一遍抱玉,扬起一边的眉毛,“为什么和你合作,你能提供点别人不能提供的东西吗?” 抱玉轻佻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您好这口儿。” “你为什么那么心急?明明那么年轻,可以慢慢等着积累经验,聚拢人脉,然后升职加薪,这个年纪的女孩不都是这样吗?可你为什么刚刚入行就想拥有那么多?” 她学着他那晚的口吻说:“为什么不?” 接着,她用下巴指了指街道,大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偶尔有汽车飞快的跑过去,卷起一阵冷空气擦过脸庞。黄色的路灯下,偶尔会走过一对互相依偎的约会男女,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大写的“幸福”二字。也有经过的女白领,和同事说笑着过去,谈论刚刚放映完的电影情节。 “你看她们。我也想像她们一样,每天想着评职称和加班费,想着去哪个地方玩,哪家店美甲做的漂亮,哪家店上海菜做的最正宗。条件好一点的,会想怎么得到Dior的周年纪念品,绞尽脑汁让男票答应买下一瓶倩碧的香水。可是我不能这样,或者即便我这样过,也没办法继续下去,因为我和她们不同。她们可以选择平坦磊落的路途,我只能选择荆棘丛生,崎岖危险;她们选择云淡风轻的路过,我只能飞蛾扑火不计后果;她们午夜可以有热闹喧嚣的狂欢,我只能茕茕而立孑然一身。” 说完后,抱玉有些诧异,为什么会莫名和他说这些呢,赶快用笑容掩饰住自己。 “得了吧,落难千金企图翻身的戏码并不新鲜,你以为自己在演人民教师啊。”傅云起笑着打趣,末了补了一句,“你只不过是输不起而已。” “输不起”三个字,像耳光一样打在抱玉脸上,如刃过颈,见血封喉。 她表情有些讪讪的挂不住,匆忙说:“如果您不是来谈对接的事,那我就先走了。”然后客气地点了点头,示意告别,转身离开。 “把你们公关部关于大秀的详尽策划案给我一份。”傅云起在抱玉身后说。 抱玉故意紧绷的脸露出喜色,转身说:“您也知道,没签合同之前是不能外泄的。” “想做我的对接人,先拿东西给我看。” 抱玉没吭声,泄露策划案就是在铤而走险,一旦被发现将永远不能触及这一行。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傅云起,没吭声。 “怎么,怕了?” “是,我怕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诚实噎的语塞了几秒,之后摸摸鼻子笑起来,“害怕了就不要和我合作。” “如果我把策划案给您,是不是签约后我就是您的对接人,以后也得是。”她眼神坚定。 傅云起没说话,整了整袖口和领带,朝反方向离开,说:“你给了咱们再谈其他的。”然后大步走去。 周抱玉一人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在她短暂的二十三年里,她相信过谁呢?监狱里的父亲,抛弃了她的顾公子,还是眼前这位——让她想念了七年却又害怕了七年的人。 她刚才也说过了,自己是飞蛾扑火不计后果,既然如此,她愿意选择相信。即便信任二字于她而言,是比Dior的纪念品还要奢侈的东西。可人不就是这样吗,都在单枪匹马的闯荡险象环生的人生,一念起就风生水起,一念落便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6) 为中国桃子的长评加更 许尽欢波澜不惊地开始新的任务,除了那天因为广告别册的事被傅云起骂了一顿以外,再没什么新鲜事。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傅云起不是她的直属上司,《Clouds》是云氏旗下隶属的时尚杂志,本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部门,更何况她这个夹杂在主编和作者中间的责任编辑。 接下来的日子她也不用坐班,也没什么人有空管她,她只需要定期向主编汇报裴斯宇新书的情况,所谓的工作压力无非就是在裴斯宇的宅子里催稿。程子放作为主编其实年纪过轻,他还只不过刚过三十岁,但总在忙碌,总在焦虑,每天都在MSN上催她写专访,再把傅云起搬上来吓唬她一遍,最后说声“加油”,闪退,下线忙别的。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看了看表,上午九点。于是关掉只写了几行字的专访文档,合上笔记本,戴着大框的近视镜,胡乱绑了个头发,打算去裴斯宇家。 当她打起裴斯宇的手机时,非常符合她的预料,关机。 许尽欢长吁一口气,看来也只能亲自上阵以色诱敌了,她这样想。小学的时候她为了得到邻居男孩手里的那本连环画,不惜将裙子掀起来露出草莓图案的小内裤来色诱对方,那小男孩吓得手中的书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直接跑回家了。从那个时候起,许尽欢就注定了以后要靠这个本事来过活,但她觉得自己特别高尚,至少这个故事的最终结果是为了得到那本书。有句话怎么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怪不得你长大后做的是枪手咯。”她对着自己竖起的食指自嘲了一句,人却已经站在了裴斯宇家门口。 她大略站整理了下仪容,但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这一身日本文艺小清新的装扮似乎也起不到和豹纹紧身衣渔网丝袜同样的效果。这也没什么,她至少是一名职业编辑,那就应该以职业的态度和他周旋,她已经做好了和对方打持久战的准备。 门敲了几下之后很快就打开了,裴斯宇看见她时倒没有意外,只是很不情愿的说:“你们做编辑的,是不是每天不是在催稿就是走在去催稿的路上?”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请她进来。 她一愣,立马僵住,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晃了半天神才说,“怎么,你一早就知道我要来?”接着推了推眼镜走进去。 裴斯宇关上门轻笑,“你们主编告诉我,他通知了你周末来找我。” “你刚睡醒?”她看着裴斯宇蓬头垢面的状态问。 他耸耸肩,“Sowhat?”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有时间睡觉就没时间写稿子了?”许尽欢端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裴斯宇,他穿家居的那种灰白格子休闲裤,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紧身背心,宽阔的肩膀像是可以撑起夏日里辽远的蓝天,浑身上下似乎充满着钢铁一样的黄金骨骼。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拿了件套头白T恤换上。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装出一副很凶狠的样子,说:“你看够了吗?” “啥?”她迅速缩回脑袋像沙发靠背上一仰,举起双腿双手大声发誓,“我,没,看!”样子像只四脚朝天翻不回来的乌龟。 “嘁,虚张声势。” 他眯起眼睛看她,笑了笑,转身走到角落处打开冰箱门,拿出里面的一盒八喜冰淇淋,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她不想再耗下去,跟随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迅速摊出底牌:“你要么把最终章给老娘交出来,要么就配合老娘做一期专访,地点你选。” 之后的两个小时,她都在和他进行漫长的拉锯战。许尽欢更加清晰地知道了裴斯宇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上蹿下跳的混世魔王。 她恨得牙痒痒,这些大牌作家都应该被拖出去腰斩!裴斯宇顽劣地看着她,瘦瘦的身子,肌肉线条倒是挺好看。她默默吞下口水,然后迅速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祖上积德”。 争执的最后结果,许尽欢获得短暂的胜利,裴斯宇答应她继续写下去,但什么时候交稿就不知道了,因为他正忙着切西瓜吃。她白了他一眼,窝在沙发上看言情剧,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半个西瓜走过来,眼一瞪命令她:“你,坐过去点儿。” 许尽欢无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大片空位,懒得同他斗嘴,挪啊挪的往里边移一点,裴斯宇一屁股在她面前坐下,然后旁若无人地开始挖西瓜吃。 她招呼他,“那个谁,你挡到我了。” 他“噢”了一声,挺不情愿地挪开了一点,又回头问她:“许尽欢你要不要吃?” 她说要,他便直接拿他吃过的勺子挖了一大块瓜瓤塞到她嘴里,害她嚼半天才咽下去,不满地抗议:“我不要吃你的口水,再去拿个勺子过来。” 他凶巴巴地瞪她一眼,说:“我还偏就要你吃。” 拿起勺子就要往前送去,许尽欢为了闪躲向后一仰,他没有防备,一个惯性前倾,硬生生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在她尖叫起来的同时,勺子上的瓜瓤掉到了沙发垫上,洒出一片红色的汁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云深不知处(7) 许尽欢当时头脑一片空白,她甚至不能反应出此时此刻发生了些什么,但当她反复确认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确实是裴斯宇的时候,她瞬间就把刚才杀猪一样的声音变成了银铃般的娇喘,并且摁住了胸口,把双腿扭曲成日本制服小女生的卡哇伊姿势,如同林黛玉一般的声音说:“你干嘛你干嘛你干嘛!”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作为一个业余小说枪手,许尽欢此刻脑子里爆炸出无数香艳的场景:被帅哥纠缠、被猛男壁咚、被灵魂附体,以及被强奸。 ——当然,以上这样的想法只会出现在许尽欢脑子里,而每次当她说“他不会是想强奸我吧”或者“那条巷子那么黑,我一个人万一被……”的时候,周抱玉都会不屑地回答她“你追我两公里,我回头都算我强奸你”。 而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愤恨地反驳抱玉一句:“就你漂亮!鼻眼都是双眼皮的!” 裴斯宇显然对眼前这个有突然变化的女人有些不适应,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冲脸上揍了一拳。所以他面对许尽欢如此主动并重复了三遍的“你干吗”这个问题,别过脸艰难地回了一句:“我,不干。” 许尽欢瞬间像是被遥控器按了暂停一样,在空中定格成了一个奇妙的姿势,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愤怒了:“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资格了?” 裴斯宇瞬间起身,他觉得自己快哭了。 就在他站起身之后,尽欢稍稍动了下脖子,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刚才裴斯宇皮肤上沐浴后的炽烈气息,让她彻底扭曲了。 但就在她转动了下脖子之后,她脑海里所有的少女梦幻,就咣当一声破碎了,变成一声声幸灾乐祸般地诡谲笑声。 “啧啧啧,那是怎么回事儿啊?” 裴斯宇的裤裆上,一小块新鲜的水渍刚好处在正中间,像非洲板块的地图。 他在许尽欢的指责里,瞬间羞红了脸。想想吧,一个阅人无数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哥儿瞬间红了脸是什么画面?许尽欢像个袋鼠一样上蹿下跳的指着裴斯宇宽松的睡裤的裤裆,带有报复色彩地尖叫着:“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你尿了你尿了!” 裴斯宇弯下腰,结巴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断续地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这个是……刚才压在你身上碰到了西瓜汁而已!” “那为什么鼓鼓的,很饱满的样子?” “……你看电视吧,我去码字了。” 他尴尬地转过身机械般一步步朝卧室走去。许尽欢像个抓住了把柄的邪恶巫婆般笑意盈盈的目送他回了房间,看来主编派她来催稿是个明智的选择,她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这个男人乖乖去写稿。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机里男女主角苍白无力的对白。许尽欢滑开手机又关上,再滑开再关上,然后看向窗外。 窗户上因为屋里暖气的原因,凝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但有阳光照射进来,刚好在中央化出一团干净的部分。看上去,像是外面已经春暖花开了一样。 “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吧。”她在安静的客厅里,突然小声地说了一句。说完,她用手指轻轻地点着遥控器上的按键换台。 因为早晨起得太早,她蜷缩着双腿窝在裴斯宇的沙发上,有些困倦。这是她的一个令抱玉十分不解的诡异习惯:总是能在别人的床上或者沙发上迅速地睡着。她永远觉得别人的床比自己的舒服,就算自己的是Queen-Size的进口床垫,而对方的床仅仅是木板上铺了一张被单,也依然改变不了她的感受。 过了一会儿许尽欢就睡了过去,耳边最后的声响是裴斯宇翻书时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安东尼的《陪3》,他中途小声地念起了一句话,应该是他觉得写得特别好的部分:“我这一生按照自己的意愿,已经过得很精彩了。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也不缺钱花,有很好的家人,莫名其妙认识了很酷的朋友,爱过,也被人爱过,觉得够了。” 当他走出卧室房门要跟她分享自己刚才的灵感时,他看见许尽欢在沙发上侧躺着睡着了。他走过去推她,说快起来要着凉了,她迷迷糊糊不理他。 然后他轻手轻脚把她翻过来,竭尽全力抱起来到自己的卧室去,然后轻轻放下来。 静止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许尽欢猜他在看她。 她闭着眼睛想,真好啊,我在云端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1) 伯希顿的春装大秀不到两个礼拜就要开场,狄斐婓从周抱玉提供的宾客名单上挑了几位伯希顿的年度VIP消费前十,隔着会议桌扔过去,让她去请,请不来就算了,能请得来就最好。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書屋。抱玉扫了一眼名单,看到眼熟的名字。 “裴斯宇?” “是的,他是我们公司的钻石VIP。”狄斐婓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凌厉的看着抱玉。 抱玉的头发上还绑着那根从办公桌上随意抓起来的橡皮筋,脑袋高速运转着,应该如何去请。 “你和傅云起关系不错吧,我说你怎么那么轻巧拿到合约,外头疯传,说咱们公关部住进了一座大佛,是云氏老总的女朋友。”Mia酸溜溜地说了这么一嘴。 “都是误会。”抱玉冷静的说,“傅老板应酬的多了,开句玩笑也是有的。” 狄斐婓带着一脸假笑看向她:“工作还喜欢吗?” “喜欢。” “让你去请这些人来,不会不高兴吧?” “哪里,我没想那么多,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狄斐婓坐下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一会儿我让Rubby把我们预期的宾客名单列给你,大秀日期一天天临近,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希望你也能尽到全力。” 抱玉点头,表面谦虚起来,“我一定尽力,但名单上这么多人,我也不一定能尽如人意都请过来。” “怎么会?”狄斐婓靠在咖啡色的真皮转椅上,当着所有来开会的公关部同事们说,“你这样的女孩,肯定常混这种交际圈儿啊。”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抱玉尴尬地笑笑,大家各自心照不宣,“你这样的女孩”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她的脸上。 是啊,就算别人都看不出来她是花都的交际花,狄斐婓也一定知道了,不然为什么选了她去请这些宾客呢?还有比交际花更合适的人选吗? 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站稳脚跟,甚至可以将从前种种不堪的过去一手抹去,开始新的闪亮人生,其实对方早已看到了她的影子,一个顾盼生姿的坐台小姐,而对方只不过是看她可怜,所以客套的递根烟。 但她依然诚恳地点了点头,退出了会议室,然后轻轻关上门。 从二十岁以后,她就是这个样子了,镇定的、冷静的、处变不惊的、有计划的、有原则的一个女人。甚至有些时候可以用冷漠的、世俗的、刻薄的、丝毫不同情弱者的、拜金主义的、手腕强硬的来形容。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公司对面的大楼被炸平了,她也依然镇定而冷静。 她不会悲春伤秋,她只会思考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抱玉小时候就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幼儿园的时候已经穿上了那种红色搭扣漆皮鞋,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往浴缸里倒牛奶洗澡,并且从小上下学都有司机来接送,十六岁起就穿着Gucci的短靴并且提着LV包包上学,会在书包里放漱口水和蔬菜汁。在那些个不缺钱的岁月里,抱玉永远是同学眼中拿着十万透支额度的信用卡无所事事的大小姐。 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生活接近完美,要求精益求精,让同学羡慕嫉妒,让自己的虚荣心无限膨胀。只有许尽欢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问:“哇,周抱玉,你累不累啊?” 这种养尊处优的心境是很难改变的,即便已经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她的心还是坚定不移。她养成了习惯,认定自己依旧属于那种名媛的圈子,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忍气吞声都是在卧薪尝胆,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过去。 许尽欢从裴斯宇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虎躯一震,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从上午十点睡到了这个时间。她坐起身,看见床的对面,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落地台灯亮着微弱的光,裴斯宇在旁边对着电脑码字,听见动静了回头看了看她,笑着说一句:“你醒啦?”然后接着码字。 许尽欢觉得自己温暖的快要死过去了,她刚想下床走到他旁边问他最终章有没有写完,敲门声传过来,无比激烈,比她当初催稿子时敲得还带劲儿。裴斯宇脸上立马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的表情,他伸出食指比出一个“嘘”的姿势,起身到客厅。 他趴到房门猫眼处一看,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许尽欢整个人从床上提溜起来,然后拍了拍她的脸蛋,逼她迅速精神起来,说:“许尽欢,你帮我抵挡一阵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在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裴斯宇已经以敏捷的身姿和矫健的步伐钻进了对面书房的衣柜里。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女声:“裴斯宇!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裴斯宇!你个人渣!” 然而这种咆哮在许尽欢打开门之后就停止了,那女生像个弃妇一般幽怨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尽欢顶着自己刚睡醒的那头蓬乱的头发,定了定神说:“房东。”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2) 接着那女生便不顾阻拦硬生生闯进来,四下环顾着发现裴斯宇不在的时候,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她转过身指着尽欢:“你到底是谁!” 尽欢一个激灵抖了两下,依旧嘴硬:“我真的是房东。”甚至还耸了耸肩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女生有点要哭的意思了,眼线晕开了一大圈,额头上甚至还渗着汗珠,一点也没有起初砸门的盛气凌人了架势了。 “我来收房租,裴先生欠了我一年的房租没给我,我也和你一样,砸了半天门没人应,还好我有备用钥匙,就进来了。” “你骗人!”女生眼珠一转,“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就是那个小狐狸精吧,斯宇和我分手就是因为你?你个贱货不要脸你!”说着就要上前准备干一架。 “你是他女朋友吧?刚好,裴先生的欠条都在我这儿,要不你替他把拖欠的房租还了先?”说着就要作势去拿欠条。 “哼,你少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肯定就藏在这间屋子里,等我搜出来再跟你算账!”说着就要进卧室。 许尽欢后退一步挡在前面,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按下“110”三个键,将屏幕举到她面前,“你继续不识好歹的话,我就要报警了。而且因为他拖欠房租的事,这房我收回了,已经约了新住户等下来看房,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告你私闯民宅。”许尽欢此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周抱玉附体。 那姑娘果然被吓到了,抽泣了两声,擦了擦鼻涕就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了,出门前还不忘白了许尽欢一眼。 “我以为多能耐呢。”裴斯宇出来后,许尽欢轻蔑的说。也就只有在躲桃花债这种事上,裴斯宇才会显示出前所未有的胆小和没骨气。她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就这么回事儿?” “嘁——”裴斯宇嗤之以鼻。 屋内的暖气席卷周身,许尽欢瞪眼看他:“怎么,你不信?就算来十个这样的女的,我照样能把她们赶走。你看什么看,你再这样小心下次我不帮你了啊!” “你在紧张对不对?”裴斯宇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眼神里都是戏谑,“刚才看见她那架势,你在很努力的装成不紧张,但你现在的心跳一定很快。” “嘁——”这次换她嗤之以鼻。 “不然你让我摸摸,看看你心跳快不快。”裴斯宇本性露出,却问的一本正经。 “流氓!”许尽欢忍不住笑,却发觉经他一闹,倒真的轻松不少。 抱玉下班回来,扔了一盒费列罗巧克力到尽欢身上,顺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抱着电脑写裴斯宇的专访,少有关切道:“欢欢,最近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尽欢错愕地抬头看她,她拆开费列罗包装盒,挑了一块宝蓝色锡纸抱着的打开,放进嘴里,顺手把盒子递给她。 “挺好啊,就是要天天忙着催裴斯宇那个大少爷的稿子,还要缠着他写专访。”她接过盒子,突然想起来她和傅云起的事儿,说,“哦,还是你要问傅云起?我们不是一个部门,不常遇见的。” “我没要问,我就是关心关心你,什么时候缴上房租。” “这个月!这个月我肯定交!”许尽欢拍拍胸脯保证,“稿费下来我就交!” “但愿如此。”说完她就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时突然停下,回头对她说:“对了,那个裴斯宇的新书发布会下周不是要开始吗?你帮我弄张入场券过来,或者把你的工作牌借我用用,我要参加。” 许尽欢这才恍然大悟,巧克力都吃不进去了,“入场人员名单都是列好的,加不进来的。” “那我不管,你来想办法,你不是裴斯宇的责编吗?而且我看你跟他好像很熟的样子,要张请帖应该没问题吧。”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留下许尽欢欲哭无泪地往嘴里送巧克力球,她忽然想起裴斯宇曾说他欠她一个人情,这下她更加伤心了,原本是想用这个人情换来和男神的一次约会什么的,结果要浪费到这个女人身上了。 她越想越生气,塞了三个巧克力球进去,齁甜,赶忙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3) 图书发布会本身,是四海升平,一团和气,所以乏善可陈。许尽欢比较感兴趣的是接下来的自助餐,裴斯宇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特意给她指点了这里哪几样菜最昂贵,在餐厅的哪几个角落,然后就跟着几个记者消失在人群中了。 旁边没有人坐着了,这倒是便宜了许尽欢,她旁若无人心满意足的吃了两只澳洲龙虾,裙子已经绷得很紧了。抱玉特意在今天穿了伯希顿未上架的春季新款,那是一条印花雪纺礼服裙,优雅又不失俏皮。再搭配一双FERRAGAMO羊皮高跟鞋,银色的碎钻闪闪发光。但出发来这里之前,许尽欢就反复嘱咐过,那双FERRAGAMO的羊皮高跟鞋薄的很,只适合走红地毯。她还是固执地穿来了。 除了那条裙子,她双手还戴了一副长长的蕾丝花纹手套,头发上有一枚小巧的钻冠,看上去高贵极了。当然,这一切美丽的背后,充满了戏剧化的对比——出门之前,她一边吸气,一边尖叫着让许尽欢帮她把后背上的拉链拉上去,她裹在紧得快要透不过气的胸衣里一边吸气一边收腹一边翻白眼的样子,让许尽欢觉得自己都要呼吸困难了。当然还包括她帮她反复调整的NuBra,把她的胸型衬托的更加完美。全部工序完毕,果真达到了现在“呼之欲出”的效果。 裴斯宇正在宴会大厅的东南角和几个记者说话,抱玉瞅准时机拿着酒杯婷婷袅袅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侍者轻轻为她斟下半杯红酒,她端起来喝大口,嘴唇却微张,让味蕾充分打开,如此才能品出味道。 喝完她放下杯子自顾自地说:“这瓶的葡萄是龙蛇珠,有些年份。” 果然吸引来正在侃侃而谈的裴斯宇的目光,他转过身来对着她,饶有兴味地问:“你见过龙蛇珠?” 抱玉点头,扑闪着睫毛,眼睛注视着酒杯,没有看他:“我一直以为龙蛇珠是蓝色玛瑙的颜色,大学的时候去法国交流过半年,去了葡萄酒庄园才知道,原来是星空的颜色。而且它的幼叶是心脏形状,怪不得连海明威都说,‘世界上最自然、最文明和最完美的东西莫过于葡萄酒,它不只是单一的感官享受,更是一种愉悦与鉴赏’。”抱玉手指顺着耳朵的轮廓轻轻撩起自己的头发,千娇百媚。 许尽欢在另一头望向这边,看着抱玉的动作的姿态,心里倒抽一口凉气:“非常好,十分做作,如果搭配一件V领低胸,十男九跪!” 刚说完,不知何时傅云起已经坐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轻蹙了一下,然后看向尽欢,“你和周抱玉是朋友吧?” 许尽欢被这突然从身后袭来的声音下的脊背一凉,缓缓转过头来,看到傅云起的脸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是、是啊老板。” 他探着身子从餐柜上拿下来一小碟蛋糕,“你们认识很久了?” 许尽欢犹豫着,碍于不了解抱玉和傅云起之间的纠葛,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晌才说:“嗯……是啊,八年了吧,得有。” “你们女生平时都喜欢聊些什么?” “啊?唉,都聊些您不感兴趣的事儿。” “那么,上次我去花都吃饭的事也是你告诉她的?”他长驱直入,许尽欢措手不及。 “我、我其实、我们不聊工作上的事儿。” “所以和菲林总监去平安公馆吃饭的事儿,也是你说的了?”他拿起夹子夹了几片鱼片。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原来傅云起早就看出来她和周抱玉两人之间“暗通款曲”,只是没有戳破罢了,像如来佛祖一样笑看她们俩在自己手心里玩得不亦乐乎,其实说的什么做了什么早就一目了然。 他只不过是佯装不知道抱玉的把戏,然后一点点地给她提示卡,为她放水。按照他的性格,是不应该如此手下留情的。 周遭音乐变得平和了些,是钢琴曲,灯光交替着打在宾客媒体们的身上,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和身边的伴侣跳起舞来。裴斯宇见状躬身伸出手放在抱玉面前,“MayI?” 抱玉欣然应允,显然他来参加伯希顿大秀的事情已经敲定。 傅云起看了看不远处翩翩起舞的两个人,又瞅了瞅身旁的许尽欢,果断目不斜视地走开了。留下她自己在人群当中尴尬地站着,然后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男神和周抱玉那个妖孽在一起跳交谊舞。 就在她两眼冒火一般盯着眼前场景时,抱玉似乎发生了一件不能想象的事情。 像是绊到了什么,又或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裙摆,她随着裴斯宇的舞步转身时一个趔趄就跌倒了。本来不打紧,却在倒地的一刹那,惊恐的听见“嗤啦”一声,那价值三万多块人民币的伯希顿印花雪纺长裙,它的腰线开裂了…… 妈的,什么狗屁春季新款!她狼狈地趴在地上,还不忘在心里大骂。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4) 接下来,周围涌起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们都是云氏集团各个部门的员工和主管,以及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裴斯宇,还有拿着酒杯好奇挤过来的顾恒止,都将地上的周抱玉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听到周围人群之中几个女人辛辣的嘲讽: “她是谁?不像咱们公司的人啊?” “这不就是大老板在平安公馆吃饭时说的那个女朋友嘛!” “是吗?我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 “花都的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你们大老板的女朋友?”顾恒止在人群中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嘴,抱玉抬起头来看他,是顾公子无疑。 世界真是小。 她想起之前狄斐婓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你这样的女孩”,加上今天的境遇,让所有的疼痛像血液那样从笨拙的缺陷里毋庸置疑地流出来。 是啊,即便她再明白红酒的品牌,抿一口就能说出里面的葡萄是龙蛇珠还是品丽珠,看一眼就能知道它们的产地年份,穿Prada和Dior,以及其他女孩望尘莫及的FERRAGAMO高跟鞋,口中随便哼出的都是老柴和肖邦的曲子,切牛排时端庄得体,微笑时优雅至极,但她还是无法掩饰那些生活曾经赐予她的残酷与凶猛。 她曾是花都的小姐——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像一块虎皮膏药一般贴在她最显眼的地方,用多少奢侈品名牌包包裙子都无法遮盖的地方。 “不会吧,花都那种地方,她是交际花?” “真的假的?” “怪不得能把大老板这种软硬不吃的男人勾搭到手,原来是有工作经验啊。” ……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城府,再想想咱们嘉妮姐,没戏了,肯定没戏。” “唉,要是嘉妮姐这会儿从法国回来,知道这一切,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呢!” …… 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耳朵变得如雷达般灵敏,周抱玉惊于那一句句细小的笑声,会如此尖锐的传进她的耳膜,仿佛无数支利剑,从四面八方射向她,把她射成一只流着血却不敢叫疼的刺猬。 原来在别人眼中,她真的只是个想靠自己的肉体来赢得傅云起欢心的坐台小姐。 她想努力的从地上爬起,但她的双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她不在乎腰间露出白花花的肉和米老鼠的内裤边,因为丢脸丢到一定程度时,羞耻心就可以免了。此时此刻,那个火一样炽热的踩着男人往上爬的女人,那些浓烈的性格与浓艳的妆容,都轰然间崩塌碎裂,溃不成军。 周围人声嘈杂,还是被傅云起听到了几句不入耳的话语,他的脸瞬时就阴沉了下来,冷眼环顾四周,那眼神仿佛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冰寒力量,使周围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噤若寒蝉。 原本喧闹的宴会瞬间鸦雀无声。 他蹲下身来,脱下外套遮在她身上,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着周围的人群大吼:“都很闲是吗!” 抱玉心里一热,就像是被吹风机的热风轻轻吹拂着一样。 许尽欢闻声往人群这边走过来时,看到的却是傅云起抱着抱玉往宴会大厅门外走的场景。她突然安下心来,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一直迟迟都不肯过来帮抱玉救场。 傅云起将车开过来,一直往郊外开,抱玉蜷在副驾上,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刚好遮住了后背开线的部分。她呆呆地愣在座位上,也懒得问他要带她去哪儿。 傅云起问她:“你也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我会帮你数钱的。”她答。 傅云起勾勾嘴角,没再开口,能开玩笑了,证明那个周抱玉又活过来了。 车子最终在一家小酒馆外停下来,是真的小酒馆,只卖酒与下酒的小碟菜以及中式小点心,不提米饭大鱼大肉等。 抱玉抬眼打量,这是郊外,因为这一片有很多度假村,四周风光十分宜人,小酒馆背靠青山,门前一条清澈的小溪涓涓流过,一座古朴的木栈桥连接溪两岸,直通小酒馆的木廊。 “真会享受啊!”抱玉忍不住赞了句。 进了门廊,抱玉发觉小酒馆的内部格局设计的也非常创意与精致,老板真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妙人。“哎,傅老板,你认不认识这里的老板啊?” 傅云起看了眼抱玉,忍不住翘起嘴角:“怎样?你要以身相许么。” “滚远点。”抱玉瞪着他,“想认识下呗,顺便套个交情,等会儿给我打个折。” “好,给你SVIP折扣。” “你说了又不算……”抱玉猛地顿住,眨了眨眼,惊讶地望着他,“这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5) 所有人都知道傅云起是云氏传媒的大老板,但没人知道他业余还开了一家小酒馆。 傅云起只笑不答,拖着抱玉走到角落里最安静又不影响欣赏风光的座位落座,很快有服务生过来点单:“傅先生很久没来了。” 傅云起点点头,点了常喝的酒与小菜,抱玉得知这小酒馆是傅云起的,又因为刚才在发布会上只喝了酒没吃任何东西,便立即毫不客气地点了所有的点心。 服务生善意地劝说:“小姐,量力而为。” 傅云起笑着摆摆手:“都上。” 酒是温好在特制的酒壶里送上来的,倒出来,有淡淡的稻香味,剩下的继续放到一盆小炭火上温着,淡蓝色的小簇火苗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静静地跳跃,空气中满是寂静的香味儿。 抱玉身体往椅背靠了靠,忍不住笑说:“如果是夏天啊,气氛就更好了。” “那等到了夏天咱再来呗。”傅云起望着抱玉,目光灼灼。抱玉低了低头,伸手去拿点心。 期间狄斐婓打过一个电话,问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她说裴斯宇和其他几个客户基本已经搞定了。狄斐婓在电话里夸赞她有头脑,临了说了句“辛苦了”,她也客套两句说“不辛苦”,刚要收线的时候,对方似乎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做了个决定一般,对她说:“明天策划案确定下来需要人手,虽然是周六,但你不介意留下来一起加班吧?” “好的,经理。”抱玉笑着挂了电话,然后看向面前坐着的傅云起,掩饰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平静地说:“你要的东西,三天内给你。” 傅云起倒是被这句话搞得有些错愕,半晌想起来,她说的是策划案的事。他好奇地问:“可是你不害怕吗?” “是啊傅老板,我也觉得害怕的人应该是我。”抱玉把目光从外面的风景中移回来,看着他说:“所以你紧张个什么?” 傅云起的表情就像是个被主人发现的小偷一般,但他掩藏的极好,所以一闪而逝,但抱玉还是捕捉到那么一秒。就是那一秒,犹如听见了刀剑嘶鸣,表面冷冷清清的傅云起,心底却有了一股千军万马奔腾之象。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杯口的边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铤而走险?如果Doris知道你把策划案泄露出去,你这样就是在出卖公司,在这行很难做下去,因为别人不会用一个出卖过自己公司的人。” “接下来呢?”抱玉笑着问。 “接下来,你保不齐还会出卖国家。”傅云起开个玩笑道。 “那又怎样呢?我不出卖朋友,不出卖帮助过我的人,所以,即便卖国了又能怎样呢?”抱玉晃了晃酒杯。 傅云起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一时语塞,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是想指责她的。没办法,抱玉这个女人太坏了,但她又对自己的坏太过坦诚。 “我说周抱玉,不如辞职来我这里吧。”他倾向椅背,看着她说:“我能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次换成抱玉错愕地看他,她犹豫了良久,说:“我觉得你很危险。” “为什么?”他无辜地耸肩。 “因为我实在看不出,你想要什么。”她坦言。 “很简单,我想要你。”傅云起脱口而出。 抱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她原本想说“别,咱们还是保持单纯的利益关系吧,这样我比较好掌握”,但她害怕傅云起会接着问她“那为什么其他关系就不好掌握了呢”,到那时,她就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夜色正浓,酒壶已经空了,抱玉喝得不比傅云起少,但不知为什么,总也醉不了似的。其实她不知道,米酒后劲大,酒劲儿慢慢地上来。她要的那些点心,一大半堆在桌子上,傅云起没说什么,倒是她自己嚷嚷着说浪费可耻啊!但她实在吃不下了,站起来伸伸懒腰,忽然兴致,“傅云起,我们去爬后面的山吧!” 她对他直呼其名。 那座山其实不太高,但抱玉爬了很久才爬到山顶,大刺刺地躺在地上再也不肯走。 傅云起微微喘着气拉她:“起来,地上湿气重。再晚了就不好下山了。” 抱玉累得筋疲力尽,酒意也渐渐涌了上来,死活不肯动,傅云起无奈,在她身边蹲下,拍了拍背:“上来,我背你。” 抱玉爬上傅云起的背时,眼眶里忽然又涌上一阵泪意,她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头搁在他肩头,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声。闭了闭眼,仿佛回到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从一楼爬到五楼,到了家门口她赖着不肯下来,一定要让他背进客厅。 “傅云起。” “嗯。”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见一面少一面,所以不如不见。”她踌躇了下闭上眼,“只是和你,终归是见一面多一面。” 傅云起没有做声,天黑透了,山路寂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与呼吸声静静地响起。 “傅云起。” “嗯。” “我好累。”抱玉将脑袋移到傅云起另一边脖子上,“我睡一会儿,到了你喊我。” “嗯。”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6) 二月的风冷意十足,沿着街边的小路走,满地的石子和鹅卵石踩上去还有些硌脚。楼群之间,一片半圆的月亮悬在冰蓝的天上。家家户户亮着灯,电视剧里热闹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泄了出来,却随即就被风给吃掉了。 许尽欢和身旁这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穿着NeilBarrett风衣的人并排走着,没人能看得出这个男人就是刚刚结束新书发布会的国内当红作家。 “现在。”他笑道,“我们走在马路上,脚底舔着路面。你看厄普代克用得多形象啊,舔字,写得太好了。” 许尽欢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似乎能透过那副墨镜,看见他的眼睛,像两面深沉的湖泊,盛满了温柔,和一种难以察觉的悲痛。 但她还是觉得挺开心的,因为两个人要掏心掏肺聊一聊的开端就是一起走走,她搓手噘嘴皱眉头,说好冷,他英姿飒爽脱外套,说穿上。然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好上了。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可裴斯宇似乎没这个意思。但此刻她也不是平日里那个只会出糗和逗乐的女屌丝了,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写的也很好啊,‘这个地球,自它诞生于这个宇宙以来,就被冠以无数会灭亡的传说,可它依旧固执地存在了46亿年’,这个例子举得真好,让我想起好多来。” “好多什么?” “悲情的例子啊,你看长颈鹿,脖子那么长,有时候我就想,它哽咽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呢?我没有那么长的脖子,有时却也能哽咽到说不出话。章鱼它有三颗心脏,那它心痛的时候,是不是比我们要疼上三倍呢?还有啊,据说蜉蝣只能活很短,可能一辈子都来不及和心里珍藏的那个人说一些想说的话。” “所以呢?” 许尽欢顿了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时候我就想,我又能活多久,时间会不会给我可以开口的勇气呢?” 裴斯宇投来惊诧的目光,对她说:“许尽欢,你真的是个很有才华的姑娘,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如果写出来,会有很多读者喜欢你的文字的。” 他说的很认真,那是许尽欢第一次看见不那么像纨绔小少爷的裴斯宇,他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高三时为她将数学题的课代表,拿着铅笔在笔记上边划边说:“你看你看,你第二步的周期忘了除以二了吧?” 然后她回过神来,看着路灯下的他,问:“那你呢?你写的那些,是给她看的吗?” 裴斯宇没有说话。 真奢侈,居然为了喜欢的人而不知不觉出了一本书。 “你这些话出版了,她也不知道。”她说。 “我不用她知道,她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 逻辑问题。 “不去找她谈谈?她不在春城吗?” “在巴黎。不想找,那样很蠢。” 风吹过许尽欢的眼睛,让她的眼眶变得发红。她发现,裴斯宇并不是那个顽劣少年,他安静沉默,像所有那些成熟男人一样,年轻的脸庞上甚至有些沧桑。 气氛有些尴尬,裴斯宇笑哈哈地说:“忘了谢你了啊,没有你,这本书也出不来。” “谢什么啊,来点儿实际的啊裴少爷。” 他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将她整个肩膀揽过来,“怎么算实际的,以身相许?” 许尽欢仿佛全身过电一般,活生生把嗓子眼里的小心脏吞进胃里,“也……不是不可以啊。” “得了吧许尽欢。”他一边揽着她一边走,“你见过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以身相许的吗?我是直的!” 许尽欢心里升腾着的那朵粉红色蘑菇云,“噗嗤”一声就灰飞烟灭了。 “直你大爷!!!”她用胳膊肘狠狠抵到裴斯宇的肚子上,样子十分沮丧。 “我不是那意思。”裴斯宇捂着肚子在后面追,“被你催稿催了这么多次怎么着也培养出革命友谊了吧,特别是上次你替我挡着那妞的事儿,我心里特别感激,当时我就想……” 许尽欢停住,回头,“想啥?” “我就想,许尽欢这哥们儿够义气,虽然她性别是随机的,但我有这样一朋友此生无憾啊,她顾嘉妮算什么啊!” 许尽欢转身就走。 “哎别呀,我又说错话了?你等会儿,我人生还没谈完呢!” 她冲他摆摆手:“别跟我谈人生,你丫就不是人生的!” 即便如此,裴斯宇还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揽住她肩膀,恢复以往那种一脸贱痞子的笑,指了指楼上,“知道你没吃饱,朕宫里有扒鸡,保证跟《汤姆杰瑞》里的烤鸡长得一模一样,请你上去吃。” 许尽欢没忍住笑,裴斯宇立马一脸得意,带着她拐进小区,边上楼边开玩笑说:“别生气了昂,朕今儿个就翻你牌子了。” 说着拿出钥匙开门,一进房间吓了一跳,整个客厅都塞满了光面心形的氢气球,桌上摆好了色拉、鹅肝、松露和牛排,中间竟然真的放了一只烤鸡。 裴斯宇吓得钥匙差点掉到地上。 接着从里面冲出来上次见过的那个妞,她满脸堆笑带着一股列队仪仗的气势冲到门口,“生日快乐——” 这句话像是从一个没电的收音机跑来的,“乐”字已经变成奄奄一息的怪音,她看向许尽欢,“怎么又是你?”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7) “乔姿?”裴斯宇撑着墙看着那姑娘,两人表情一个是久别重逢的惊惶,一个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恭喜发财!”许尽欢显然变得语无伦次,甚至还因为在外面吹太久的风而不争气的流了鼻涕。 原来上回见到的那位名媛一样的姑娘名叫乔姿,而今天又是裴斯宇的生日。 她站在门槛处不动,远看像一条僵直又飘荡的魂魄。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斯宇揽着许尽欢的手,说:“你不是房东吗?” 许尽欢开始解释,“是啊是啊,我在楼下碰到他,正跟他要房租来着……” 乔姿也不是个善茬,“骗谁呢?你就是那个小狐狸精吧?”然后转头看向裴斯宇,“你跟我分手就是因为她?” 裴斯宇靠在门边,特飒爽地说:“是你自己回去,还是我叫个出租车送你回去?”说着就撞开了她踏进了自己家门。 许尽欢猫着腰跟耗子似的,刚也要随着进去,被乔姿一手拦住,“你不准进。”另一只手拿了把银闪闪的菜刀,“你到底是谁,不说清楚别想进去!” 许尽欢嘴角抽搐,裴斯宇气愤地走过来一把夺过去她手里的菜刀:“你闹够了没有!” “你告诉我她到底谁!”乔姿跺着脚。 “好,她是我女朋友,我今天带她来是一起过生日的,现在你听明白了吗?” 趁乔姿傻眼愣在那儿的一刻,他眼疾手快一把将许尽欢拉进来,愤怒地瞪着她,“我说许尽欢,你就这么嫌弃我吗?我堂堂裴斯宇还配不上你啊!”说着他举起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就往她的中指上戴,尺寸挺不合适的,但他还是狠狠地戴了上去,“戒指不带也就算了,上次我让你跟她说清楚咱俩的关系,你为什么要说是我房东?怎么着,是我让你觉得丢人还是跟我在一起会掉脑袋啊?我裴斯宇为了好好跟你在一起都放弃我的‘金陵十三钗’了你还不乐意啊?” 许尽欢呆若木鸡,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口不择言:“啊?不……不是的啊我……” “为什么啊!”乔姿无语泪流,一脸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样子,“裴斯宇你这是为什么啊!” 裴斯宇回答地简明扼要,“就是在你身上感觉不会再爱了。”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啊!”说着,她跑到墙边将那只德国产的高尔夫球杆拿起来,狠狠的朝着台灯、茶杯、音响和墙上的照片砸去。 一时间,客厅变得支离破碎,裴斯宇站在一旁冷眼看她,那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许尽欢忽然觉得眼前的女生十分可怜,她头发又黑又直,上身穿着紫色的棒针毛衣,下身穿了条深色毛边牛仔短裤,说真的,她很漂亮,的确是生了一副大家名媛的气质样貌,像Angelababy,是和曾经的周抱玉一个类别的那种人。 能让那样一个名媛爆粗口,那定然是被眼前的场景逼到绝处,无可逢生。 裴斯宇用力将她伸过来的胳膊扭过去:“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乔姿大声吼着,语气里带了哭腔,“我以为我推开门看到的人是你,却没有想到是这样一幅场景!斯宇,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我要告诉阿姨你欺负我!” 裴斯宇终于张口,神情淡漠语气清冷:“你除了会拿我妈来要挟我,你还会什么?” “究竟是哪一点,她究竟是哪一点比我好!”乔姿面对着他,手却指向旁边的尽欢。 许尽欢脑袋“轰”地一声,她被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豪门恩怨给吓傻了,她焦躁不安,心怦怦直跳,眼前不断浮现出的话只有“这是在演《甄嬛传》的第几集啊”以及“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她甚至在短暂的几秒钟时间为自己计划了如何打败恶毒皇后荣登贵妃宝座然后宠冠六宫抚养皇子的画面,甚至还在想到自己母仪天下的那一刻咽了下口水。下一秒,乔姿拿着高尔夫球杆冲着许尽欢走来,她此刻的模样的确很恐怖,浓妆混着眼泪,披头散发,整张脸面目全非。 许尽欢还未从自己的意淫中走出来,就看见她举起球杆冲着她光洁的额头“咚”一声打下去,很有一杆进洞的架势,边打边说:“你笑什么啊!我让你笑!让你笑!” 那简直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咚咚咚”三下,许尽欢感觉满世界都是穿着龙袍的裴斯宇在对她招手。她吃痛,捂着瞬间已经变成“蟠桃寿星”的额头,扑通一声跪下,少有机敏地说:“娘娘饶命啊!”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娘娘饶命(8) 周围瞬间安静了,乔姿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串戏了?裴斯宇强憋着笑,走过去蹲在许尽欢旁边,“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说着就把她拉起来,朝门外走去。 乔姿停止了动作,缓缓放下球杆,整个人僵直在那里,她觉得浑身都是虚脱般的无力,只有怔怔的摇头,不敢承认刚刚听到的话。 “你别走!裴斯宇,你把话说清楚!” 裴斯宇搀着脑袋周围飞着一圈星星的许尽欢,冲身后说:“回见了您!” 刚走出门,到了楼下取车,就听见乔姿突然大哭起来,以及更多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向地板,每一颗里都映着一个她,妆都哭花掉,眼线晕染出一大片,伴着长长的泪痕,满目荒凉。下一秒,她松开球杆,瘫坐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长发,疯狂的摇头,嘴里呢喃自语:“不,不是的,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声音恍惚的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然后,她用仅存的一点儿理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委屈地喊:“阿姨,斯宇他欺负我!他背着我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 许尽欢坐在副驾驶位上,感觉自己的灵魂还飘荡在第四维空间,裴斯宇踩着油门在大马路上飞驰。 “戒指。”他不耐烦地把手伸到她面前,“还戴上瘾了是吧?”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右手冲许尽欢面前一挥,刚巧打到那个红肿的包上,于是许尽欢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喷涌而出,在裴斯宇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心底像装了一个哭泣机,脑门上的疼痛为它输送充足的马力。 他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过了半晌才问:“我就要个戒指你哭什么呀你!” “我疼!”许尽欢捂着脑门嚎啕大哭,留下来的眼泪泡着眼线,都是黑的。 “好好好,别哭了啊,马上就到医院了。” “你欠我一个大人请,以后想着还!”都疼得呲牙咧嘴了许尽欢还不忘索要承诺。 “好好好,肯定还。”裴斯宇漫不经心,跟着车里电台上的节目哼歌儿,“怎么样,哥哥刚才演技好吧,这戒指一戴,那家伙立马就信了,瞅瞅,我这拿奥斯卡影帝没问题吧?” 许尽欢如梦初醒,使劲把中指上的戒指往下撸,边撸边说“谁稀罕啊”,结果愣是没撸下来。 裴斯宇见状摆摆手,“算了算了,拔不下来就送你吧。” 许尽欢好奇,“你怎么还随身携带戒指啊?” 裴斯宇不屑一笑,“本来打算送嘉妮的礼物,不过早就用不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看这个戒指,再看看裴斯宇,想想人生真是可笑,让女屌丝占了素未谋面的女神的便宜。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卑微到无下限,根本就不是爬上宝座的贵妃,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宫女。终于,她以为自己脑门上的疼痛已经游荡到天光的时候,只那一刹那,它化成泪珠从眼眶中轰轰烈烈地向前奔去。 “哇”地一声,许尽欢仿佛用尽了她丹田的力量,豪迈地再次大哭起来。 “姑奶奶别哭了,你再哭鼻毛都要戳人中了!” “可是臣妾做不到啊——”她抽了两大坨餐巾纸,捂住整张脸,用力擤了一把鼻涕,那声音让裴斯宇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车轮陷入了泥泞路段打了滑。 在反应过来那是许尽欢拧鼻涕发出的声音后,他迅速扶住了额头,“快别哭了,看见前面站着那交警了吗,两眼冒光盯着咱们的车,你再哭他肯定要过来给我开罚单,不知道的以为我拐卖少女呢,别哭了啊。” “少女”这个词让许尽欢心情稍微好些,她抽泣了几下就停止了哭闹。在平安度过交警岗之后,裴斯宇大舒一口气,“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哭声多像个爷们儿,人都说酸儿辣女,你妈怀你时肯定爱吃酸辣粉吧?” 许尽欢当时特想一头撞死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两个鼻涕泡泡立即像两盏灯泡一样从鼻孔里冒了出来,她用尽自己毕生的力气冲着他大吼一声:“裴斯宇我要把你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那声音随着四周的风传遍了整条马路,连旁边企图超车的司机都吓得放慢了速度,整个春城的上空,持续回荡着“抠都抠不下来……抠不下来……不下来……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1) 大秀在即,周抱玉觉得自己像是在国际间谍培训中心呆过的,素质良好并且飞檐走壁的女特务。就算是现在狄斐婓让她把《复仇者联盟》里的隐形空天母舰搞过来,她也能风云不惊地转身走出办公室,并且隔天就将空天母舰快递到公司来。 她真这么觉得的。 因为敲定策划案的事情,她已经快要走火入魔了。狄斐婓每天像个踩了风火轮的哪吒一样,恨不得在公司扎个帐篷出来住下,再厚的粉都遮不住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和眼袋。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敲敲Mia的桌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Rubby交给你的那些媒体都搞定了吗?” Mia在一堆文件里翻出来一摞,特意瞥了眼抱玉,转身回避,小声跟狄斐婓汇报。 “云氏那边还没答应多请两家吗?”狄斐婓尖锐的嗓音在抱玉背后变得更加突兀。 Mia有些尴尬,不自然地拂了下刘海儿,“我会尽力跟他们协商。” “是行还是不行?”狄斐婓打断,“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见鬼的过程。” 抱玉深吸一口气,悄悄拿出手机给傅云起发短信。 狄斐婓焦虑又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大小姐,你还有心情玩手机啊?别玩了!没看见大家都忙死了吗!” 抱玉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她赶忙关机,转头看向狄斐婓,一脸单纯无害,“您让我准备的材料我已经送到您办公室了,不合格的服装也已经送去给设计师修改了。” “哟,那照您这意思,我现在该把我的办公椅腾出来给您坐了呀?”狄斐婓回答的云淡风轻,“我招的是公关,不是执行董事,送完了就赶紧找活儿干啊!你看看这公司里谁闲着啊!” 说完瞪了眼抱玉,又踩着风火轮离开。 狄斐婓离开后,Mia把椅子转过来,和抱玉面对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接洽了傅云起。” “是啊,你上回不还说我是他女朋友嘛,既然如此,见个面有什么好讲的。”抱玉双手敲击着键盘。 Mia愤怒地看她一眼,“你不会又想着靠卖胸上位吧?我可告诉你周抱玉,和云氏协商这一单是我的,别偷偷摸摸抢回去。” “你说得对,又要卖胸上位了。”抱玉拿起文件夹起身,瞄了一眼Mia的上身,走了几步便回眸一笑,“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胸可卖。” 她看也没看Mia涨得通红的脸,转头绕过她的位子,走向打印机。 她穿白色衬衣,红色的高腰包臀裙,精致的妆容,踩着十厘米的黑色高跟鞋立在打印机旁,一边操作一边接机器吐出来的纸张。一张无论是下午三点还是凌晨两点都同样魅惑的面孔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和表情,她出现在别人面前时永远是精致的、专业的,就是这种不近人情的特点,赋予抱玉冷酷而理性的气质。而这样的她,在谈case时,稍微表现出一点点的温和或者让步的时候,对方都会觉得她做出了非常大的妥协,当然二话不说就签了合同。 每当许尽欢看见了这样的她,想到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挑衣服化妆,就什么力气也没有了,“算了算了,棒针毛衣萝卜裤也不错。”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周抱玉懒得搭理她,尤其这几天在看到裴斯宇莫名其妙住进她们两室一厅的二手房里时,她就更加懒得搭理。 这些日子里裴斯宇每天穿着真丝睡衣跟民国时期家里有好几个码头的大少爷一样游荡在她们家中,阴森森地摆弄着各种高档玩意儿,唱片机,新的高尔夫球杆,红酒,雪茄,D&G的靴子,以及OQO——那种跟《Clouds》杂志差不多大却功能齐全的个人电脑,小巧可爱的机型在不断地提醒抱玉那些回不去的千金公主的辉煌岁月。 曾经那些被她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比如金钱,到最后却反过来握住了她,囫囵地吞下了她的青春年少,吞下了她的糖衣外壳,那些二十岁时熠熠闪光的糖衣,只留下最后灰陋的核。 错的错了,坏的坏了,失踪了,分离了,一无所有了。好在三年过去,她都习惯了。 就像许尽欢很佩服地看着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埋头于柴米油盐奔赴与各大招聘市场的平凡姑娘,她对她说,“抱玉,你真伟大。” “可是我觉得,习惯一件残酷的事,那丝毫不悲壮伟大,只是习惯了而已。”抱玉这样说。 但现在,她对于裴斯宇有钱捯饬这些富二代标配却没钱交房租大摇大摆入住这一举动表示十分不满,碍于他是伯希顿钻石VIP的情面也不好赶他走,但OQO那玩意儿裴斯宇没玩几天就已经被抱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拐到了自己手上,她耀武扬威地拿那玩意儿来看财经杂志。而所谓的晓之以情,无非是抱玉拿着那台电脑查出了裴斯宇的底细,他父亲那张穿着西装威风凛凛的照片嵌在百度百科的图册上,旁边写着“寰宇地产CEO”。 她笑眯眯地将屏幕摆到他眼前,说:“裴少爷,你要是不借我玩两天这个劳什子的OQO,我就按百度上的这个号码打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2) 许尽欢像个小丫鬟一样跑来跑去伺候沙发上那两位“爷”,除了跟在裴斯宇屁股后面帮他收拾凌乱的沙发毛毯和随地乱丢的果皮纸屑,还要忍受来自抱玉的深厚浓重的白眼和斥责。 “你的出生才是避孕套厂家对全世界最大的道歉。”抱玉看着许尽欢,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毒舌。 自从裴斯宇住进来,许尽欢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她开始站在衣柜前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全部过程都在思考到底应该如何搭配,并且一手拿着一个衣架撑着衣服,在镜子前挪来挪去,“我换这件衣服怎么样啊你看?”她比量着问抱玉。 “别换了,你身上这件就挺好的,反正也没人看你。”抱玉从身后为她拉上脊背的拉链。 但其实裴斯宇开着跑车带着许尽欢从那栋被砸的支离破碎的房子里逃出来之后,并没有后来的这么悠然。他们两个风风火火跑进门,一进来就看见了醉醺醺的抱玉,以及她身上披着的那件男士外套。 就是那一瞬间,裴斯宇看见沙发上斜躺的抱玉,黑色长发凌乱地打在脸上,朱红的嘴唇似乎还在喃喃自语,那一刻,他恍若又看见了顾嘉妮,好像她并没有远走他乡,而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样子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说:“打今儿起,周抱玉就是我女神了。” 许尽欢还捂着脑门上包扎好的绷带伤口愣在原地,裴斯宇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坐在沙发上,越过抱玉看向门边站着的许尽欢,歪着嘴巴,不满意极了,“还愣着干嘛呀,快进来啊,别客气。” 许尽欢机械地走进去,他凑近她,原形毕露,“喂,我说,我刚才把你从火海里带出来,又带你去了医院包扎,你是不是得谢谢我啊?” 许尽欢心里想着“谢你个头啊谢”,没想到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了她面前,“礼物呢?” “我……我又不知道你今天生日……”她将鞋子脱掉踹倒在地板上,盘着腿窝在沙发。 “就知道你这人对我不是真爱。”裴斯宇笑起来,转身看向沙发上躺着的酒鬼,摇摇头,“她在这儿睡下去会着凉的。” 许尽欢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儿啊,没看见人家身上披着的外套啊?” “看见了啊。” “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吧?” “没希望好。”裴斯宇弓着身子,将抱玉打横抱起,“没希望我就能好好当她是我女神,她卧室是哪间?” 许尽欢不情愿指了指,然后跟过去问,“她是你女神那我算谁啊?” “你也是我的人啊。”他特别熟练地扯了旁边的毛毯为抱玉盖上,看得出是个妞神。 “你的人?” “是啊,她是朕的女神,顾嘉妮是朕的仙女,你勉强算是朕的女仆吧,都算是我的人咯。”裴斯宇边说边进行着脑补,忍不住得意洋洋的大笑,“哈哈,许尽欢你放心,朕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许尽欢在他的新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在我眼里,世上只存在两种人,一种我的人,一种我不要的人。 她看了看床上烂醉的抱玉,又看了看裴斯宇,嘴巴一撇,特别想哭。 是啊,他和抱玉都是那种大企业集团家庭出身的人,一个是豪门少爷,一个是千金小姐。如果抱玉不说,谁都看不出来她经历过怎样的颠沛流离,她能伪装地像那些纨绔子弟和白富美一样,但也许她不是伪装。 许尽欢想,也许她的心从来都没离开过那个开满玫瑰花的庭院和洋楼,那个装满华丽衣服的大型衣柜,那个柔软香甜的大床和带着椭圆菱花镜的梳妆台。 那晚裴斯宇理所当然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许尽欢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因为刚才被那位名媛小姐的一哭二闹折腾了太久,她有些疲累,闭上眼睛的瞬间想起,她还没有对裴斯宇说生日快乐,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过的是几岁的生日。 算了。她转念一想,看了看手上那个不属于她的戒指:反正我们又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大概要过多少年才能明白自己的懦弱来自何方呢? 但许尽欢一直都是这样,即便是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的橱窗,也始终不敢推门进去,除非身边有抱玉和她在一起。因为她实在害怕自己推门进去后,柜台小姐会用懒洋洋的目光打量她,在她看过某件衣服之后,就立刻跟上来把它重新拉拉平掸掸整。 她很想站在柜台小姐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请问我是真的有动作大到将它弄乱弄脏了吗 但她没有,她没有那样的勇气,就像现在,她也不敢对裴斯宇说一声“生日快乐”。 但是抱玉不一样,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对莫名其多进来一个男人感到忍无可忍了。 她沉着冷静地站在裴斯宇和许尽欢的身后,在他们的面前,是那台原本可以用来看新闻的电视机,此刻已然变成了游戏机。两个人一人一个手柄正坐在电视前打怪打的天昏地暗,全然忽略身后的她。 她幽幽地凑到他俩中间,许尽欢不经意一个回头,“你吓死我了你!”然后继续投入战斗。 “你们知道吗,中国的经济就是被你们这群人给拖垮的,我想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goodnight!”许尽欢扯着游戏柄迅速结束了这场对话。 “goahead,nononononoplease,godownthestreetandturnleft,ok?”没等裴斯宇说完,屏幕上大大的红色“gameover”已经宣告了结束。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3) 显然游戏的失败结果是许尽欢和抱玉对话分心造成的。 裴斯宇转过来对着许尽欢,两只手分别握住她的肩膀,正对牢她的脸,还没有说话她就尖叫起来,抱玉从后面伸出一只手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对着裴斯宇一脸坏笑:“Goahead。” 许尽欢扯过一旁白色的枕头,狠命地摇旗投降,“我错了!!!”当然她是在抱玉的手掌下,瓮声瓮气地说。 躺倒在地板上之后,许尽欢觉得眼睛都快要充血了,无数画面爆炸在她脑海里,比如“被强奸”。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拿起来接听,是主编程子放的声音:“我说许尽欢,你稿子写了多少啊!真要命,你那边这么吵是不是还在外面玩啊?” 许尽欢跌跌撞撞地坐起身,掩饰着紧张跟他大喊,“哦哦主编啊,我这就写,我马上发!” 抱玉叹了口气摇摇头,抱着那台OQO,边划拉着屏幕边往卧室走,还不忘对着地上的许尽欢说:“Sweetdream。” “Wetdream。”背对着她的许尽欢懒洋洋地说。 在抱玉躺在床上开着小台灯划拉着电脑屏幕时,傅云起正坐在中央餐厅,和班诗鹿品牌的代表人一起用餐,准确地说,是在为签下合约而应酬。 他拉了拉领带,脸上满是难耐和烦躁,看得出,已经喝了一轮,却清醒异常。 他提供的策划案令对方十分满意,合约被顺利签下,他稍稍松了口气,冲门外招了招手,示意那些鲜嫩的小模特们进来陪客户,准备等客户被陪high了,自己找个借口提前离开。这样的饭局,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 对方的代表人显然是有些喝大了,他“啪”地一声将手掌拍在模特的腿上,狠狠揉捏了一把,笑道:“比花都夜总会的那群妞舒服多了。” 傅云起没吭声,毕竟饭局间这种闲言碎语是不必写入菜单的招牌料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同样是附和着一笑而过。 而后,也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抱玉在花都的名气不小,对方借着醉意说个没完,竟说道“阿Cat”这个名字,“啧啧,你们不知道,当时那个妞可硬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走。都在那种地方混了,还跟我装贞洁烈女,典型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要不是看在她们经理的面子上,我早在包厢里就……” 傅云起“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径直走到他旁边,反正合同已经签了他倒没必要低三下四。他把账单从服务员那里拿过来,按在桌子上,说:“今天这顿饭我买单,您要么闭嘴要么滚蛋!” 他是广告界最雍容得体的传媒老板,从未对客户做过这种事,甚至不相信为抱玉说话时可以这样疾言厉色。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过来劝解,云氏的几个陪同来的经理赶忙对班诗鹿的代表说好话,说傅老板不胜酒力,只是醉了,胡言乱语的那些还请不要见怪。对方也知道傅云起的为人,碍于策划案的事情不好正面反击,噤声了几秒便挥挥手继续喝。 傅云起站在餐厅的门外,抽了顾嘉妮走后的第一支烟。 他想起自己刚刚创业那会儿,跟伟人起义闹革命一样三起三落。他不想去依靠舅舅,最惨的一次租住在最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将泡面分成三顿来吃,早上一顿单纯用调料煮成的汤,中午将面饼掰成两半,另一半留在晚上吃,那时候的他,连方便面蔬菜包里的萝卜青菜都能当一顿饭给吃了。 是顾嘉妮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接济他,但因为他傲,也让她几次流出眼泪无计可施,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男人还有什么傲的资格?他继续投简历,跑单子,积累人脉,顾嘉妮帮他设计面试措辞,为他跑的广告出主意,甚至甘愿坐在他身畔和他一起陪客户。那时也有客户对她眉来眼去,有游手好闲的将手装作不经意搭在她裸露的肩膀,那时的他敢怒不敢言,只有紧紧握住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 所以在刚才对方那样讲出抱玉的事情时,他才会异常愤怒。他没在乎谁对谁错,没怕得罪人,被维护的抱玉能否知道这一幕,他都没有考虑。他只是盲目地想保护她,哪怕行为很蠢,也都只是想像保护自己的牙齿、膝盖以及任何一个软肋那样地保护她。 他想让她知道,在她背后有那么一束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在漆黑的路面上,无声地保护着她,安心地和她一起行进着。 他叹口气,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有些自嘲地笑自己,原来那么努力让自己变得高高在上,变得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就是为了在爱的人需要保护的时候站出来,对着世界说,不准你碰我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4) 傅云起拿着合约回公司,随着他走进,公司大厅的灯也随之亮起来,他边走边将外套脱掉,挽起衬衣袖口,将合约扔在前台。 已经夜里12点了。 他松开领带结,打开旁边的落地灯,刚一转头,吓了一跳。旁边不远处的主编办公室,程子放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敲击着键盘,周围漆黑一片,唯有他的电脑还亮着。抬头看见傅云起出现,他挥了挥手。 傅云起眉毛皱起来,“你还没下班啊,这都几点了?” 但程子放还在不断地看各种不同的东西,不断地有文件发到他电脑上,那些文件就是每一期会出现在《Clouds》杂志上的内容,从封面,到内文,一个字的大小,或者某一种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好看,都会成为他要反复修改的理由。 他隔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冲傅云起笑,“哪能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躲清闲,这期杂志后天就要出了,我得加班把它修改好才行。” “你那群小编辑呢,都死哪儿去了?” “你可别骂他们,前阵子裴少的新书发布会就已经把大家折腾的够呛,剩下这些小事让我来就好了,如果再让他们加班,恐怕又该说我像个**蛮横的法西斯了。”他笑着摇摇头。 “谁说你像法西斯,明天我就辞退了她!”傅云起也笑,拿着合约磕了磕程子放的桌角。 程子放在公司里虽不如傅云起一般桀骜寡言,令员工们闻风丧胆,但他主编的位子却的确是凭着实力坐上去的。他和傅云起同岁,二人搭档许多年,其默契程度即使是情侣也难以相媲。但他性格不同于傅云起那么孤傲清冷,也不如顾恒止游手好闲浪荡潇洒,他性子沉稳,不温不火,像一味日久见效的药,需要文火慢慢地煨,才能显示出他的底蕴来。 更何况他天生就爱收拾自己,从衣服搭配到发型选择,从香水到皮鞋,从办公室放置的盆栽到百叶窗的颜色,从喝水用的茶具到代步用的汽车,都精挑细选。为此没少遭到傅云起的冷嘲热讽。 有次他们为公司的项目谈话时,傅云起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这倒惹得程子放故意凑近。傅云起端了茶杯坐在沙发上,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程主编,你竟敢觊觎我?” 程子放放下杂志抬起头,当下一个拳头捶过去:“我再重申一遍,我是直的。” 他们二人没少因为这件事情在办公室里争辩,助理们都见怪不怪,公司里两尊大佛已经够他们惹不起,谁还有闲心八卦他们的性取向呢? “我一会儿就回去,哦对了,顾老爷子送了两盆云片松给你,我看那盆里的鹅卵石都是精挑细选的,牛毛藓颜色极正,现在怕是不多见了,就让Lily放你办公室了。” 傅云起有些许警觉,“顾董今天来过?” 程子放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笑起来露出虎牙,“难得我们的傅老板也有害怕的人。阿止开车带老爷子来的,我说你去跟班诗鹿签约了,他也没说什么,给了我盆栽就直接赶去机场了,也没找你。” “嗯,嘉妮结婚了,今天。”傅云起看着窗外。 “是吗,和那个法国佬?”程子放倒没有觉得意外。 “她前些天寄请柬过来,被我放进了碎纸机,今天又发短讯给我,问我去不去。” “嗯,像她的作风。怪不得你今天要亲自上阵签合同,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喝了不少吧?”他说着伸了伸懒腰,将文件保存,点了关机键,“怎么样,和班诗鹿谈的成功吗?” “已经签下来了。” “恭喜,顾老爷子没看错你。”程子放站起身,简单收拾了下办公桌,“要不今晚去我那儿,咱们开瓶香槟?” “太晚了,改天吧。”说完就有些胃痛,他惯性摁了摁肚子。 程子放轻声叹口气,转身从书架上拿下来一瓶三九胃泰,递给他,“说了空腹喝酒对胃不好,你啊。”无奈的摇头。 他接过药瓶转去饮水机拿一次性杯子接水,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她们女人,到底是喜欢男人花更多的时间陪着她们,还是喜欢男人事业有成家财万贯?” 程子放想了想,没想出答案来。 他接着说,“但这两者本来就是矛盾的,鱼和熊掌,从来没有人能够兼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将瓶盖里的药片顺着水一饮而尽。 他也不知道当初顾嘉妮离开的为何那么决绝,丝毫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在接到嘉妮的短信时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在键盘上敲出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愣怔的片刻,拇指已经哆嗦着点了“发送”,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傅云起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等待比这次难熬过,然后,他接到了回复。 “从来没有。” 总有人会有生平最害怕听到的字眼,比如“再也不见”,比如“撕心裂肺”,比如“孤独一生”。可是傅云起生平最害怕听到的四个字,就是“从来没有”。 这四个字太让人心碎,因为它是绝望的、是凉的、是挣扎过后归于平静的。这四个字一下子就击中了他,让他散乱,让他溃不成军,让他无计可施。 犹如插了太久的箭从身体里拔出来,他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已经不会有血,可是,这最后的血才喷射而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5) 程子放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整理了下衬衣袖子的褶皱,不动声色,“她结婚也好离婚也罢,都是她的事,当初选择离开你,到底是因为你忙于事业疏忽于她还是别的什么,都没必要再纠结,但我想,她的确是真心爱过你的。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書屋。有句话怎么说,相忘于江湖,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和慈悲。”他说完拍了拍傅云起的肩膀,一副“任重而道远”的样子,走出了办公室。 傅云起在黑暗中隐藏着自己的不自然,他承认自己被程子放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毛病:忘不了。也难怪他能坐上主编的这把椅子,果不其然。 “别又回家继续熬夜,明天上班迟到要扣你钱的。” “我加班到现在也没见您给我全勤补贴啊。”程子放摆摆手,走出公司大门。 傅云起这才感觉全身的肌肉得到了放松,他走进自己办公室,看着窗台上新增的盆栽,的确是分支极多柔软丛生的云片松,现在这个季节恰逢果实期,傅云起细看,零零落落确有紫黑色的浆果长出来。 这种植物原产于南非,观赏性极高,但冬季不耐严寒,夏季最忌阳光,叶片纤细秀丽,密生如羽毛一般,翠云层层,所以又有云竹之称,和他名字相似。 它的花语是宁静与淡泊。 傅云起在一瞬间,明白了顾老爷子的用意。 在周抱玉心里,和Mia这一场仗有了傅云起的帮助,她志在必得。 新的一天,阳光正好。她拎着LV包包从地铁站嘈杂的人群里用力挤出来,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飞快地冲上星巴克的台阶,过会儿拿着咖啡走出来,站在门边狠狠往里面加了三倍奶昔三倍糖,一口气吞了两倍用量的感冒药片,晃了晃杯子便灌下一大口咖啡,然后走向公司,进了电梯。 人事资源部的走廊里,坐着排成长队的面试人群,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一个年轻人从房间里出来,把手上的简历扔进垃圾桶。 抱玉掠过那些比她还年长的应聘人群,径直走向公关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 看了看表,八点三刻,她拿了文件夹,看了下今天的工作日程。 上午九点部门会议,谈春装大秀的会场布置工作;等下要去干洗店取回一件模特要穿的礼服;去收发室签收狄斐婓指定要的一些书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应该没有什么忘记的事情了。 但今天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大家寂静的要死,所有人都面色严峻如丧考妣般噼里啪啦的敲击着键盘,打印机不断地响着声音,此起彼伏的收发邮件的“叮叮”声一浪高过一浪。 按理说现在的办公室即便没有酒池肉林也该摆着没有荤腥的火龙果冷盘和马卡龙,再配上玻璃瓶装的鸡尾酒,怎么说也得是个高雅和谐装丫挺的场面。但抱玉坐下来才闻见,一股子泡椒凤爪混合鸭血粉丝汤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环视一周,所有女孩的眼线都晕的像熊猫,沾了一嘴的苏打饼干渣。 抱玉有些懵了,明明策划案已经确定下来,模特公司也洽谈好了,甚至云氏也已经增加了众多媒体,宾客名单上的人除了个别的实在难请到之外,其他人都确定到时会到场。她低头一声不吭地忙碌,Mia和Rubby都正在狄斐婓的办公室里站着,虽然听不到声音,却依旧能从狄斐婓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感受到她的愤怒。 “怎么了?”抱玉小声问旁边格间的瑞贝卡。 瑞贝卡先是一脸惊愕,而后猫着腰凑过来,“今天凌晨灭绝师太就发了红色紧急通知了,咱们策划案泄露你不知道吗?” 好像贴在玻璃上受挤压变形的脸,慢慢褪下去最后一点血色。 抱玉猛地打了个寒战,脑袋嗡的一声,思维一片空白,白的像坟墓上堆积的一层雪,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抵御那阵阵袭来的、惶惑的不安,所以只好攥紧拳头,退回到自己的格子间里,把自己变成一座墓碑。 瑞贝卡瞧出异样,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啊。”抱玉迅速露出无死角的微笑,心脏却漏了半拍。 信息量太大,她的大脑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对应,顺手把咖啡扔进座位旁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来椅子,用最快的速度打开MSN和手机。 她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没有惧怕过命运的不公,没有惧怕过未来,没有惧怕过生活的艰辛,那是什么,那能是什么,能奈她若何,她从不认为它们有任何的侵略性。命运、未来、现实,它们是无足轻重的,一点幻象也不能麻痹她的思维。 她一直愤世嫉俗又骄傲着,把自己想得很高。 但是此刻,她有些怕了,确切的说,是有些动摇与怀疑。 像是海水无声地渗了下去,像是有人用最温柔的匕首刺了下去。 MSN上显示未读邮件是零,手机里最近的两条短信,一条来自傅云起,另一条是许尽欢。 ——媒体那边已经谈妥。 ——佐丹奴在打折哎你来不来? 除此之外,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没有邮件,没有所谓的紧急通知,什么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6) 最后的免费章节 抱玉惴惴不安地看着狄斐婓的办公室,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Mia苍白的脸。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她紧紧握着手机不断重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一旦表现出一丝丝的紧张就完蛋了。那种浓烈的如履薄冰的惶恐充斥着她整个胸腔,几乎就要爆炸。 Mia和Rubby从办公室里出来,两人都像是被强暴了一样惊恐又凌乱,毕加索看见了都能直接写生。狄斐婓坐在办公桌朝门外望了望,随后真的像灭绝师太一般面如死灰却歇斯底里的喊着:“哎哟大小姐您还知道来啊,给我滚进来!!!” 抱玉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离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保持镇静。 “看见前面那条路了吗?”周怀景揽着坐在儿童单车上的抱玉的肩膀,“孩子,其实学会骑车并不难,你只要记得双手放平,身子要直,脚下要稳。” 抱玉刚走出自己的格间,像狄斐婓的办公室迈出第一步,突然身旁便擦肩而过一个身影,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抱玉就已经差点被撞出门外。 她抬起头,一怔。 是傅云起。 他穿着精致的窄边西装,线条高贵,袖扣闪闪发光,身上的味道犹如沉香屑的旧香,闻起来古意熏人。他像经过一个陌生人一般从抱玉身旁走过,甚至还撞了她一下。然后一脸客套的微笑,看向狄斐婓。 “哎哟喂,这不是傅老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狄斐婓虽是笑着,眼神里却带着恨意,“这会儿您不是应该在班诗鹿的公关部吗,他们大楼和我们公司隔了一条街呢,大白天的,您这路错的可不是一点点啊。”她丝毫没有要收敛气焰的意思。 “已经从班诗鹿出来了,顺便来看看老同学。”傅云起说着拿起包装精美的芭比娃娃玩具礼盒,上面还带着一个暗红色的蝴蝶结,“我记得Joanna最喜欢的就是芭比公主,上个月去比利时出差时特意给她带的。” “难为傅老板还记得我女儿。”狄斐婓客套地接过去,“我还以为您良心都喂给畜生吃了呢。” “狄经理,干咱们这行的,即便有良心,又有几个能比畜生单纯?” “傅云起!”狄斐婓被激怒,猛拍了下桌案,“你跟了顾延盛之后就越来越没底线了,就算你接了班诗鹿的单子,你明知道他们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犯得着偷我们的策划案给他们借花献佛吗!别说,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儿!” “那倒未必。”傅云起平和的微笑着,“我这招,还是跟您学的呢。” 话刚说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狄斐婓气得面红脖子粗,鬓角处青筋暴起,许久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现在多脏的字用来骂你,我都嫌干净!” 傅云起云淡风轻地冲她摆摆手,任她将那礼物盒摔得七零八落,抱玉则愣在原地。他转身离开时,刚好撞见还在门口站着的抱玉,他真真切切看了她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黑曜石般的瞳仁透彻发亮。 他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一种充满期待和讽刺的笑意。 仿佛观众们等待一场闹哄哄的马戏开场时的表情。 他英俊而冷漠的五官,在办公室里显得尤其让人捉摸不透,除了光彩夺目勾魂夺魄,还有坚不可摧冰冷无情。 疼是一个很高的境界,也是最难表现的一个境界。可周抱玉此刻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有无数把手术刀在切割,让她在刹那间,疼到骨头里。 他拿了她提供的策划案,出卖了她。 是你吗? 是你吧。 她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抬头对上傅云起的视线,他的眼神更加老道、残酷、现实,那样子抱玉在电影里也见过,《色戒》里的易先生,最后起身离去时,白床单上只留下一个印子,但他表演的不动声色,隐忍而狠毒。 男人动情只是刹那,他们说走就走,抽身抽得快,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一直以来,她都不曾认真地、艰难地跟傅云起作对,但此刻,所有的自卑、鄙夷、憎恨、敏感、伤心,狄斐婓的白眼、来自傅云起的出卖,都那样真真切切地发生过了。潮湿黏腻着,像藤蔓一样绕在她的身躯上,难过得无法呼吸。 她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不完美,她也一直想像古代诗歌中的英雄们一样努力地跟命运掐架。就像许尽欢每次工作不如意时,都放声痛骂恨不得问候命运女神她八辈祖宗,到底要妥协多久才不用再妥协。 而每当这个时候,抱玉都会以一种上帝的姿态斜睨着她,云淡风轻地说,“在你认为这些倒霉透顶的事只在你头上发生时,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都默默地经历过了。” 但是此刻,她却没办法再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一大朵乌云投下的阴影,缓慢的划过大厦。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就乌云密布了。 无数的秘密,残酷的、温柔的、眷恋的、模糊的秘密,挥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呼啸着刺骨的寒风,在人们的头顶上方,尖啸着席卷而过。 傅云起刚离开,狄斐婓就用最尖锐刺耳又铿锵有力的普通话对着部门所有的人喊着:“十分钟后部门紧急会议,从现在起直到大秀顺利开始,午休和双休全部取消!我告诉你们,在这里,时间就是生命,谁敢表示不满或者反对,不用递辞呈直接滚!” 然后斜睨了抱玉一眼,依旧是狂躁的语气,“等下开会的内容你好好记下来,回头整理出一份材料给我!” 说完便甩门回到自己办公室,留下门外那个被摔得四肢零落的芭比公主。 抱玉想也没想,在狄斐婓关门的一刹那,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橡皮筋,将自己乌黑厚重的长发随手一绑,束成干脆利落的马尾,而后转身走出办公室,径直到走廊尽头的角落,抄起清洁工拖完地板放置在那里的红褐色拖把,气势汹汹地追出了办公室。 傅云起走到停车场,刚掏出钥匙准备解锁,就听见身后传来抱玉歇斯底里的喊叫。 “混蛋王八蛋!” 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恶魔先生(7) 傅云起立刻跪在地上,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皱紧了眉头,牙齿咬在下嘴唇上。. 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如果有人扇了你一巴掌,你千万不要捂着脸跟对方说“你给我等着”,千万不要。你应该做的,就是立刻迅速地反手扇他一巴掌,记住一定要快准狠,一步到位,在他没反应过来时转身拍屁股走人,恶狠狠到不留半死余地,杀他个片甲不留。 刚才听到那声叫喊,他还未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自己仿佛从很高很高的云朵里。被一记重锤砸下,急剧的坠落感让他闷哼一声,随之便跪倒在地上,一时间脊背还难以负荷这样的痛楚。他只有扶着车门拼命地紧闭着眼睛,嘴唇被咬到发白。 “你疯了!”他低吼。 周抱玉拿着“凶器”,气得浑身颤抖,不管不顾地朝车窗玻璃打过去,被还跪在地上的傅云起一个抬手制止住。 “这就愤怒了,就害怕了?”傅云起借助那个拖把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无奈头昏目眩,浑身发软,他硬撑着看向她,“你忘了你曾经怎么跟我说的,说即便卖国又怎样,甚至还那么骄傲的觉得该害怕的人应该是我,现在呢,你当初的一腔孤勇哪去了?” “我最大的错,就是轻易相信了你!”周抱玉将手中的拖把扔到一边,像个发怒的小豹子。与他针锋相对。 “相信?”傅云起轻笑一声。“周抱玉,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上的这一课。在这一行里,弱肉强食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信任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你身为一名公关,犯了一忌。” 抱玉怔怔的看着他,只觉得内心复杂情绪涌动,那种恨意越来越强烈,可她笨,不会通过表情清晰地将这种痛意和恨意表现出来。 七年了,过去了整整七年,她没办法忘。 小的时候,暑假里,她跟随父亲去参观中国美术馆,五楼展出的桃花坞与杨柳青,让她每次去看一眼都觉得像是在过年。这就是了,喜欢或者开心是最容易表现的,年画里欢天喜地的最多,就连门神也要剪成痴笑的,更不要说送子观音和金娃抱玉这样的年画了。 可是,想表现疼,是难的。 她控制着不要眨动眼睛,以免泪水掉下来,抱玉是不应该哭的,她应该是冷静而理智的。 过了良久,终究化作唇边沉沉的一句,“谢谢傅老师,我不会再上当了!” 傅云起皱起眉头,然后不屑地笑了笑,“其实你也没理由生气。” 他背过手抚了抚自己的腰,继续说,“你太嫩了,像你这样的人,在小说里都活不过两行半。可是我不行,我的位置不能输,只能赢,并且赢到最后。” “是,您是对的。”抱玉嘴唇紧咬,下一秒,眼眶一酸,泪水在里面打转,快要溢出来的时候她猛的仰起头,看着停车场的顶空,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过了许久,她才看向他,一字一顿:“您放心,我不会再信任你了,傅老板。” 不得不承认,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光芒,那光芒是内敛的羞涩,可是内心里却充满着狂野和不安。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叫住。 “那么你信任狄斐婓?你要知道,她曾经也出卖过我。” 抱玉深呼出一口气,摆摆手,宽慰地笑,“不重要了。” 她不在乎了,因为不在乎,所以觉得不重要。 “周抱玉,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你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顿了两秒,走上前,离她的背影更近的时候才开口,“落难千金企图翻身的戏码并不新鲜,但这种人大多都有一肚子苦水,放不下身段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再端起架子,你的身世、目的甚至一举一动都得来回解释和衡量。” 她嘴巴张张合合,却始终喊不出一个字,怪自己用冷漠淡然伪装了太久,只忙着去抵挡生活的耳光,都忘了自己已经丧失了哭泣和示弱的能力。 她不知道自己心脏的开关在哪里。 傅云起绕到她身前,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一张脸,声音很轻却有力道:“你想把你父亲当年失去的统统再拿回来是吗,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我知道你不认命,可你看看这个圈子都改朝换代多少次了,就连我那把椅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上来坐,但我懂得居安思危,你却不,你错就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眼前的人是恶魔,虽然高在云端,却有着深入谷底的心机与城府。 仿佛窒息在冰冷的海洋深处,抱玉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死死地掐住,胸腔被挖了一个硕大的洞,感觉不到痛,只是很空很空,一片虚妄。 “不对。” 她突然开口,声音恍惚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但她的确是在很认真的对他说,“你前面说的都对,只有这一句不对,把自己当回事儿的,是你眼里的那些落难千金。” 傅云起看她低着头,样子像极了因为迟到而被老师罚站的高中生,他企图歪下脑袋看看她此刻的表情,她却冷不防抬头撞上他的眼,眼睛已经通红,却还是牢牢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缓慢坚定:“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不认命,但我懂得认输。” 他看着眼前的周抱玉,突然觉得她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一层又一层内疚的感觉,从胸腔里翻涌出来。 他面无表情,沉默,一言不发。他慢慢地走上前几步,企图把抱玉紧紧地抱在怀里。夹亚引划。 抱玉却在一瞬间迅速转身,抬脚便朝着电梯走,越走越快,直到最后她不得不跑起来。 傅云起僵硬的保持着自己微微抬起的双手,停在空气里。 她那样仓皇,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她曾经以为,穿高跟鞋的女人,都应该是优雅地行走在路上的,而此刻的她,从停车场的这头奔向那头,周围下来取车的白领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发疯一样的按着电梯按键,见迟迟下不来,转身便走楼梯。她只想趁着开会前的两分钟迅速去洗手间补个妆,眼线要一丝不苟,口红要恰到好处。她只需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优雅地拿着文件夹走进会议室,然后平静自然地坐下来,沉默不语,小心谋划,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 春寒料峭的三月天,春城的气温变得诡异,冷的突然热的也突然,凌晨的空气里弥漫着尖锐的寒冷,但是随着天空云朵里的光线慢慢变强,温度也随之上升起来,到了傍晚,又骤然降回去。 已经暗示的没法再明显了,狄斐婓前后找抱玉谈过三次话,每次都问她还有没有别的打算。到最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泄露策划案的人是你吧?” 抱玉站在桌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云氏是不是想挖你过去?在我们这儿其实前途也有限。” 此一时彼一时,她和傅云起从上次剑拔弩张之后,就再没见过面。此时她看着三十岁出头又离异的狄斐婓,一张肥白的团子脸,心里再暗骂表面也只能赔笑充愣:“大秀还有一个礼拜就要开场了,我可是答应过您,要尽心筹备的。无论如何,还是想留在伯希顿继续做下去,我能站在这儿,就表明比其他人豁得出去,希望您能明白,不管我喜不喜欢这份工作,我都是最适合干这个的。” “小周,你忠心耿耿,我很感动,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地儿钱要是真多一倍,其实伯希顿也不是最佳选择,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看,现在咱们这儿除了大秀以外,暂时也没启动什么新项目,资金来源也紧张,在这儿干耗下去,最多也就是拿拿基本工资。” 抱玉疲惫地转着脑筋,想着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她咬牙笑着,目不转睛看着狄斐婓。 “跟你透个底儿,我也是被人逼上梁山了,如果你愿意腾个地儿,我倒是能把你安排到生产部,负责跟进这期大秀的服装生产工作,你才二十岁出头,多年轻啊,其他人动都不合适,拖家带口,年纪也比你大,也就是你,要容貌有容貌,要经验有经验,当打之年。”狄斐婓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说是为她好,其实无非是找个由头将她调离,给她些苦头吃看她知难而退自动辞职罢了。 但重点是,生产部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业务骨干,而且经常要下车间,车间噪音大,环境恶劣,据说空气里时常漂浮着加工的衣物里含有的化纤物和棉絮,墙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消除一切安全隐患,保障生产工作安全”,像极了文革时期的批斗会。 抱玉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装到旁边的收纳箱里,然后双手抱在怀里往外走,这才发觉自己的行李少得可怜。mia春光满面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瑞贝卡则有些舍不得,一直跟着送她出了公关部的走廊。 她到了生产部之后,才发觉这里和公关部差别实在是太大了。那些她都可以称呼“大叔”“阿姨”的人,有的喝着茶水看报纸,有的则在旁边逗笼子里的鸟,还有的会用电脑的,干脆对着电脑听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懒得跟人解释那么多的元老气息。 那个“一”字唱出来,抱玉把箱子一放,笑道:“王佩瑜的《乌盆记》?” 有大叔闻声抬起了头,“你知道?” “小时候外公经常抱着我去看戏,他说王佩瑜虽然个子矮些,实则是位大家,那个一字唱出来,满场风搅雪似的静。”她将箱子里的用品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那你外公是外行。”对方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真正的戏迷,全叫听戏,只有刚入门的,才叫看戏。” 抱玉无奈的笑。 他又说,“听过《碰碑》吗?”抱玉点头,他才流露出稍微满意之色,“老谭的《碰碑》,一上台就满目黄沙,几句反二黄三眼,你就立刻觉得一片荒凉,那意味,啧啧。” 听戏的人都有一把风致骨头,抱玉只觉得难得这么清净雅致一回,她乐得如此,从前那么忙,到了现在刚好也该歇歇了,她边擦桌子边问:“您贵姓?” “免贵姓廖,您呢?”那大叔笑问。 “廖叔好,我叫周抱玉,周瑜的周,抱玉握珠的抱玉。”她不像公关部那些人有那么些个英法德日意的名,她每次介绍自己都是这么讲,周瑜的周,抱玉握珠的抱玉。 旁边一位大姐凑过来问,“你这么年轻怎么到这里来了?” “图个清静。” 廖叔茶壶一放,斜睨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生产部可不是随随便便闹着玩的,下车间的时候有你受的,还要经常运货,都是些体力活,你能成?” 她一愣,“不是说咱们公司都是无尘车间吗?” “公司为了省钱,净化工程提了好几年都没有提到日程上来,更别提什么无尘车间。”那大姐嗤之以鼻,慢悠悠的走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三月桃花雪(1) 抱玉走进云氏的大门,lily一眼就看到她进来,热情地迎上去。( “玉姐来了啊!”语调忍不住上扬。 抱玉微笑着,把手中的纸袋放在她面前。“这是我们公司这次春装大秀才会展示的新款,目前还没上架,我帮你带了一件,s码,应该合身。” lily忍不住就要欢呼雀跃,意识到自己在公司大厅,压低音量,“玉姐,上次你问我大秀的事儿我帮你留心了,老板说今天派几个人去选址。” 抱玉立马来了精神,脸上却故作镇定。“是吗,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lily殷切地跟在她身后,小声问,“您和我们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玉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lily帮她开了大厅的门,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别人不知道,但我最清楚。大老板是座万年冰山,所有人都怕他,但是你不一样,他拿你没辙。” 抱玉僵硬着脸应付,“别瞎说。” “我绝不骗你,整个时尚圈都知道大老板不爱见人不爱说话。我们公司的人更是了解他的这一脾性,轻易不敢招惹。你不知道,曾经有位名模因为大老板轻描淡写的一句‘你胖了’而欣喜若狂,连续上了一个月的通告侃侃而谈‘傅先生跟我说话了’。” “那么夸张。”抱玉挑眉。 “一点也不夸张。”lily讲的眉飞色舞,“有一次我跟大老板去跟客户谈生意,他突然想喝茶,对方公司的经理就忙不迭的吩咐秘书准备,茶要碧螺春。水要山泉水。一时没有,那秘书兑了些自来水进去,大老板喝一口,放下,走了。那经理当时脸都白了。” “世道如此,哪里不是人踩人?”抱玉沉默了片刻说道。 傅云起这三个字,有太多光环。一个人千辛万苦拥有了一切,反而会觉得心力交瘁、寂寞空虚。她不禁皱眉,广告这一行大都艰辛,她也不知道自己过早地卷入他们的圈子是对是错。 “我倒觉得他对谁都是一样的,没有厚此薄彼。”抱玉说。 “那你也别见怪,老实说,大老板是被他前任伤透了心,他前任前两天在法国结婚了,他破天荒亲自去和客户谈合同,灌了不少酒。”lily挤眉弄眼地八卦着。 抱玉来了兴趣,“前任?” “他们分手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其实他前任女友本就是时尚圈里的平面模特儿,十三岁就开始入行,出道没多久地位就如日中天,气势十足。很多秀都是她来走开场,你翻翻以前的杂志就知道了。她跟大老板是青梅竹马,大老板创业的时候她没少在旁边赴汤蹈火。” 走出云氏大门,抱玉冲lily挥挥手作别,再转身的时候,已经全然变成警戒状态,她赶忙掏出手机,查询最近有那些秀场被预定了,然后联系秀场的线人。虽然已经被调到了生产部,但好歹狄斐婓没赶她走,那是看她还有剩余价值,既然如此,她也该用这几天的机会发挥一下余热。 她就这么查着资料,一家不对就查下一家,打着电话寻找联系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云氏旁边的露天咖啡馆,傅云起坐在里面看着《clouds》,抬头撞见她的目光。 “换部门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杂志上的图文内容。 “托您的福。” “喝咖啡么?” “我可以用咖啡泼你么?” “这么恨我。” “岂敢,我只是讨厌那些让我有所期待最后却又让我失望的人。” “对人有所期待是公关的职业病,你要记得,你的职能就是帮助客户去欺骗消费者,反过来再骗客户的钱,你爸爸可是我那个时候最成功的骗子,相信你也一定遗传了不少。” “我和他不一样,我有我的原则和底线。”抱玉冷笑。 “难得。” 周抱玉突然想起电影《东邪西毒》,上面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忘掉,以后每一日都是个新的开始,不知道有多好。 他们两个人却偏偏记性好,对于那些关于抱玉父亲的种种,一个是拿不起,一个是放不下。 其实这个世上的人都是骗子,全部都是。幸运的是有的人遇到了大骗子,可以骗他们一辈子。不幸的是有的人遇到小骗子,只能骗你一阵子。 傅云起就是那个技艺高超的小骗子,明明那么会骗,却就是不肯骗她一辈子。 她却是一个拙劣的大骗子,以为骗得来他的心从此一生一世,奈何没有这个本事。 春天的风声从窗户遁走,只剩下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它将时间填满,将所有尴尬的缝隙填满。 新书签售结束的时候,裴斯宇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看了看前面巨大的宣传海报,“新生代偶像作家”几个字他不是很喜欢,在他看来,写书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跟他的长相没有关系。许尽欢白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是哦,我们伟大的裴少明明可以靠脸,却偏要靠才华。”夹围序巴。 接着她去和其他几个编辑收拾场地,听见身后有人说:“你看见了,那个人就是裴斯宇。” 她回过头,是两个胸前佩戴记者证的女人,说话的是个年轻漂亮、长发披肩的女人,她朝裴斯宇的方向微微笑,笑得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看见许尽欢在看她了,眼光对上她。 许尽欢说嗨,对方并不回答。 她转过来,心里想,哼,还真是够傲娇呢。 那个女记者去找裴斯宇,裴斯宇的身影挺拔修长,说话的时候,为了迁就女人的身高,微微颔首。 他这样懂礼貌又贴心的小作家,谁能抗拒得了呢? 她自己溜溜达达离开那里,心里眼里却都是他的样子。 程子放在远处看着,蹙了蹙眉,招呼她:“你是新书的责编,应该陪同作者接受采访的,等下若是有什么问题难住了裴少,你要救场的知不知道!” 许尽欢两眼一瞪,“yes,sir!” 休息室里,裴斯宇接过许尽欢递来的一瓶水,咕咚喝了两口,放下时,就已经被刚才那女记者带来的记者团给围住。 许尽欢头一次做责任编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连后退了两步,裴斯宇见状忽的起身,大步穿过记者群,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顺势揽过她的腰。 “采访的是我,你紧张个屁。”他的声音划过她的耳边,她深吸一口气,安定了许多。 杂志记者挤到前面采访:“请问裴先生,有没有觉得自己会因为这本书而名声大噪?” 裴斯宇回答的利落有趣:“能出版这本个人随笔集,我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哪里还敢奢求名声大噪?” 记者又问:“我看您新书的扉页写着‘给jn’,这个‘jn’是不是您书中所提到过的某位深爱的姑娘呢?” 裴斯宇顾左右而言他:“这本书的封面,颜色安静,心如止水,装帧设计的简单大方,是我要的效果。” 那记者笑了,继续死拽着那个问题不放:“裴先生,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是问您,jn是不是您喜欢的人?” 他也笑了,回答的更加利落有趣。他说:“嗯。” 记者两眼放光,环顾四周,“那么她现在有在现场吗,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两位如果能在我们台有个真身亮相那就太好了。” 这个问题显然为难住了裴斯宇,他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用最简短的语言巧妙地将他和jn这个人的关系解释清楚。 许尽欢脑海里反复播放出主编刚才的话,觉得此时不救更待何时,是责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是责编美就英雄的时候了,这一时刻将伴随着无束鲜花与掌声并永久载入史册。她这路见不平一声吼说不定一夜之间就火了,俩人分分钟成为春城的武藏与小次郎,身家马上不一样。 陷入这种不切实际的意淫当中的她,一脸娇羞眼神迷离地冲着记者说,“jn是我啦。” 全场静止的短暂五秒里,她保持着微笑和裴斯宇用眼神进行了如下交流: 裴斯宇:几个意思? 许尽欢:救场如救火,不客气,应该的。 裴斯宇:你这样读者不怀疑我有审美缺陷? 许尽欢:i.hate.you。 裴斯宇:你这样我销售量还要不要了? 许尽欢: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吗? 裴斯宇:那你别笑,你一笑鼻毛都戳人中了! 许尽欢:哦吼吼吼吼吼。 裴斯宇:滚滚滚! “是这样没错。”他们的目光交流戛然而止,裴斯宇扭头,对着记者冷不丁抛出一句,“这位是我的责编,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这本书,所以我在扉页上写了给jn,她名字的首写和尾字母,尽欢。至于书中的那位姑娘,那是我杜撰的,要知道,每个男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幻想对象,显然我也不例外。” 但媒体似乎并不理会后面的解释,全然将重点放在作家和责编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八点档狗血剧情,于是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二人之间暧昧情愫,似要擦出火花。 裴斯宇的父亲在报纸上看到这一幕,将手中的雪茄一下按倒在烟灰缸里,脸色一沉,报纸被拍在沙发上:“成何体统!”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三月桃花雪(2) 晚饭时间,抱玉同情地坐在尽欢的身边,脸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哗啦啦”地翻着报纸。心情极其愉悦,问:“你等下有事吗?” 许尽欢咬着筷子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抱玉扒拉着从番茄炒蛋的盘子里搜刮出最后一点儿鸡蛋,满意地吞入腹中。 “应该没事。哎呀怎么全剩西红柿了?” 抱玉非常满意,刷地抽出那一叠报纸中的一张,指着上面一个广告对她说:“陪我去这家新开的spa水疗会所,看上去挺不错的样子,而且从这儿到那里不到两站地。” 许尽欢迅速振奋了精神,“谁请客?” “我。”抱玉说。 于是尽欢迅速同意,虽然她刚才还在一边碎碎念裴斯宇没有感受到她粉红色的暗恋心情。但是目前的状态好像已经恢复了。 但抱玉表面上请的是她,实则是另有其意。 这家新开的spa水疗会所里到处都是宝蓝色的灯光和家具,弥漫着无比阔太的高贵气息,随处可见宝蓝色的窗帘和蜡烛,甚至还有蓝色的马桶。但到了之后许尽欢就明白了,请她一起做spa是个幌子,抱玉真正的目的,是趴在床上透过百叶窗格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前方刚刚被傅云起租用下来的秀场。 她们换好衣服去洗澡,出来后穿得像护士一样的小姐热情地带她们躺倒在床上,然后开始介绍各种项目,当然越往后越价格不菲。许尽欢一想是抱玉请客,老实不客气的往价目单上扫,看到一个“胸部精油按摩疗法”之后两眼都绿了。她羞涩的把脸别过去,伸出一根手指,非常娇羞的说:“这个看起来超棒的,人家喜欢~” 说完手指被打回去,抱玉一脸鄙夷地说:“你连男人都没有做这个有什么用,你都不如做下面那个子宫保养!”说完将价格单甩给服务小姐。礼貌得体的说:“就最前面那两个就好。” 为她门做spa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其中一个对抱玉说:“小姐,你的肩胛和腰部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已经严重受损,做疗程疏通的话,会有不同程度上的疼痛呢。” 另一个对许尽欢讲:“小姐,我建议你对眼部下面肿起的眼袋做个抽脂……” 刚说完,接下来的腰部疗程疼得许尽欢大叫,差点没把整个水疗会所震塌了。 抱玉非常嫌弃地白了她一眼,接着她的腰被摁住,那小姐的手轻轻一个转动。她以比许尽欢高了两倍的声音叫了出来,甚至白眼都没来得及转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窗户外面的顾恒止,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坐在对面的餐厅里,从服务员手中拿过菜单开始点菜。 抱玉和顾公子之间的感情纠葛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其实也复杂。当初交往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但顾公子是抱玉第一次出台的客人,从那以后她在花都就再没出过台,当然和傅云起那晚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从这个层面上来讲,抱玉对顾公子还是有一些复杂的情愫的,顾公子对她想必也是如此,毕竟这个女人是唯一一个看见他提着裤子对自己母亲告饶的人。那样丢脸的场面,以及那句“是她勾引我的”,足以让顾恒止今后想起来都为自己羞愧而死。也因此,他更加瞧不上抱玉,甚至觉得她手中握着自己的把柄,想想都觉得心烦。 “等下做完了我们去对面吃火锅吧。”抱玉对还在床上呲牙咧嘴的许尽欢说。 她依旧不忘问,“谁请客?” 抱玉翻了个白眼,“我。” 这家火锅店的牛肉是有名的灯影牛肉,薄的透过去能看见灯光,因此得名。吃饭过程中,抱玉叼着筷子,四处张望着,桌上的盘子已经工工整整摆好了肉和菜,最中间的是五花肉,之后是金针菇,最外面的是牛肉,旁边摆放了些土豆片和生菜。 从一开始吃饭抱玉就用三分之一的眼光看向顾恒止那一桌,她心底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她知道顾公子身后有个嘉恒集团,大秀在即,她十分需要这个集团作为赞助,哪怕出十分之一的力量,也能帮到她。 她在吃饭过程中没怎么说话,只有许尽欢一边吃一边夸赞这里的牛肉很棒,时不时地一路小跑到餐厅中央的调料转盘里盛点小菜和酱汁。抱玉也没有玩,就安静地吃着,耳朵却在极力接收着顾公子那桌的对话。 “你呢,你学什么的?”顾公子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女生。 “我学的是法语翻译。”那女生咬着吸管一脸骄傲的神情。 “哟,不得了啊,那以后就是大翻译官啊!” “我爸倒是安排了我一毕业就进高翻局。”女生眉毛轻轻一蹙,眼神惆怅,“可他不明白,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听到这里抱玉冷笑起来,总有一些女孩说着“这不是我想要的”却得到了一切,没有什么可焦虑的,每天像个小白兔一样狂奔在森林中,有旋转木马和酒吧,都是她的游乐场,自己只要思考怎么做指甲才好看就足够了。 抱玉想,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可是现在不是。 想着想着顾公子那桌就到了结账的时刻了,他伸手招呼服务员,服务员拿来账单,他看也没看,就开始摸裤子口袋,接着是摸上衣口袋,通过嘴型抱玉判断了出他可能说了句“**”,当然只是一闪而过,除了邻桌静观其变的抱玉之外,没人能看得出来。 之后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服务员走到了一边去。 抱玉勾了勾唇,起身去了洗手间。 服务员拿着信用卡账单跟在了抱玉后面,抱玉回了自己桌上之后,服务员径直走向了顾恒止身边,让他签单。 顾恒止明显有些茫然了,看了看账单,只剩下签字了,又抬头扫过一桌,那些小女生们还在互相说着学校的趣事,根本没留意他这边刚才的境况,他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停在邻桌的抱玉身上,恍然大悟,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抱玉没看他,正专心听尽欢讲笑话:“……结果到了第三天,沙僧一看,悟空的内裤上又破了个洞,他刚要拿出针线去补,悟空一下子跳出来制止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补什么补,你把洞补上了我尾巴搁哪儿,搁哪儿!” “哈哈哈哈。”抱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灿如樱花。 顾恒止谁也没理,走到抱玉面前,对她说:“好久不见?” 抱玉这才抬起头,“没有吧,前不久裴少的新书发布会,我们刚见过。” 许尽欢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噤了声,扫了眼桌上的菜,都是些残羹冷炙了,夹起碟子里的黄瓜就开始默默地啃。 顾恒止想起来,那日抱玉绊倒在宴会厅里,裙子开裂,当时他还在人群之中嘲讽了一番。想到这里,他表情变得有些局促,看了看她们这桌吃的也差不多了,问抱玉,“送你回去?” 抱玉点了点头,说好。而后塞给许尽欢一个人打车回去的钱,在一众大学女生茫然又嫉妒的眼光之中,跟着顾公子走出了餐厅门。 “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顾恒止坏笑着。 抱玉走着,没有说话。 “刚才,多亏你了,我的钱包好想落在唱歌的地方了,本来想还好,是这儿的熟客,能签单,没想到你竟然给结了,多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 抱玉恍惚觉得,此刻的情景像极了她和他的洛杉矶之旅。当初她答应出台以后,顾公子就带了她来洛杉矶玩。 那是十二月,洛杉矶最冷的冬天,漫天飞舞着洁白的雪花。西班牙人曾把这座美国西岸加州南部的城市,称作“天使女王圣母玛利亚的城镇”,原本温和的气候很少降雪,不知那时为何一片银装素裹。 那时她挽着顾公子的胳膊走在大街上,没人看得出她是春城的一朵交际花,她觉得舒服极了。猛然想到尽欢曾经在她出国之前告诫说,“你是不知道现在十九岁的姑娘有多吃香”,想到这里,她挽住顾公子的手就猛然一紧。 当时察觉到异样的顾公子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递给他一个妩媚的微笑,将头抵靠在他的肩上:“有点冷呢。” 他笑着拍拍她的手,将她左手边拎着的果蔬接过来,安慰道:“马上就到停车场了。” 食材都被顾公子放进后备箱,她疲惫的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走马观花似的看着窗外的街灯,冷不防一棵摆放在商店门外的圣诞树引起她的注意。快要到年关,她偏过头提醒他不妨在洛杉矶买好送给家人的礼物。 顾公子握着方向盘无奈的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妈的任何尺寸和喜好。” “那就买丝巾。”她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丝巾总是不会错的。” 回忆扯到这里,抱玉叹了口气,那些情景仍旧历历在目,好像昨天才刚刚发生过的一样。她拉回思绪,看向顾恒止,“钱包里有什么重要的证件之类的吗,要不要回去找?” “不用。”顾恒止连忙摆手,态度变得客气了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反正这次,算我欠你一次,你就说怎么还吧。” “嗯……”抱玉转着眼珠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充满歉意地摇头,“我真想不出来,你要是觉得不踏实,就先送我回家吧,反正这个点儿也不好打车,今天的事,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顾恒止点了点头,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车。 “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嘴欠,人格还是有的。”顾恒止发动引擎后说。 抱玉装傻,“哪天的事儿?” “就是,就是裴少新书发布会那天。”他有些难以启?。 “哦,你说那个。”抱玉从一旁扯了安全带系上,“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其实后来从洛杉矶回来我就想,我做的的确不对,不该让我妈那样对你,但我想,如果我没有钱,不是什么富二代,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你了,更别提没有钱了。”抱玉笑道。 “你是觉得,傅二比我好?” “跟你不可能,跟他就更不可能了。” 顾恒止挥动着方向盘,外面下了点零星小雨,他点开了雨刷,“你说的这么痛快,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请讲。”~ “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张闹着玩的脸,怎么我说的话很少有人信?阿cat,你当我是什么,你觉得花都那么多小姐,我能记得住每一个人?卸了浓妆之后,你觉得我会认出来每一个人?我是幼稚了点儿,小时候揪人家女生辫子就能让人家注意到我,以为长大了之后这么伤害别人也会取得同样的效果,我承认是我不对,我是个生意人,看到我妈朝着你扔钱的时候就觉得,这方式也没什么不对。” 抱玉没吭声,眼睛看着窗外。 过了良久,顾恒止说,“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看扁我。”夹岛亚巴。 雨下的淅淅沥沥,抱玉深吸一口气,镇定情绪。 “顾公子,你说的有些过了,我们这种人,不被你们看扁就已经是万幸了。我到了,能不能麻烦你靠边停一下车?” “我开进去吧,省得你淋雨。” “不用,反正下的也不大。”说着便打开车门下车。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三月桃花雪(3) 为钻石加更 伯希顿春装大秀的宣传照出来,lily拿出一个纸袋。 傅云起打开来看,是一叠照片。 初春的花园,草长莺飞春暖花开。池塘边坐着少女。穿伯希顿新款的雪纺衬衫和亚麻裙,池塘倒映出少女宛若春日玫瑰花般的面庞----她正照着池塘水面涂抹口红。白色上衣与天蓝色裙子,加之红色嘴唇,色彩搭配鲜明。 这是伯希顿名为洛丽塔的初期硬照,照片中的女孩,像个正在认真学习的好奇孩童,一点一点的涂抹着艳妇才会用的大红色口红,嘴角挂着一抹说不出纯真可又有些淫邪的笑。 云氏为这组设计策划了很大的噱头:渴望长大的少女,偷偷穿母亲的高跟鞋,偷用浓烈的香水……模特明明穿着少女风格的衣服,却要画着浓烈的妆容。还要搭配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这样视觉冲击才够大。 “我听说到了到了大秀的时候,压轴之时他们甚至会把模特打扮成一个白发洛丽塔。”lily激动地说。 傅云起挑眉:“理念呢?” “设计师说,照片旨在表现,太早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太着急长大,她觉得时光轻贱,经历了无数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坎坷和劫难,最终遭到时间的报复。鹤发童颜的不只是外表,还有那颗本该鲜活跳动的心,也因太早萌动而提前苍老。” lily话音刚落,傅云起的心头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嫌恶与惊恐。抱玉的脸过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是十六岁的她的脸,那样怯生生的,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她像是故意的。他心里觉得怪怪的,好像心里做过的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被人发现,继而被昭告天下,而天下人竟不以为耻,反而纷纷夸赞效仿。 经历了无数个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坎坷和劫难。 顾嘉妮走后,他很少会有这样心脏收缩颤动的时刻。仿佛有人使劲儿束紧了他的心,快要拧成麻花也不肯松手。他只觉得喘不过气。 以前不是这样,这一年中他也因为要排遣寂寞和身体上的孤独,在顾恒止的撺掇下,找过几个年轻女郎。在傅云起眼里,顾恒止是个有处女情结的人,他这样的花花公子最念念不忘的是在花都找的一位第一次出台的姑娘,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带了那姑娘去洛杉矶,他说,那女孩流血的时候,也流眼泪,哭着说,“慢点儿,不行不行,疼……”他再没听过那么好的叫.床声音。 但后来傅云起问及他那位姑娘的名讳,他说叫“阿cat”。他在一瞬间愣怔了下来,那滋味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表情也变得骇人,胸腔里翻腾出来的哽咽和刺痛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用力挤压进内部。 他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嫉妒顾恒止的,嫉妒这个原本哪里都不如他的公子哥,却轻而易举拿下了抱玉的初夜。 和其他那些年轻女郎做.爱时,他很难集中精力,是真的很难做到投入,女人不过如此,也都无疾而终。在他眼中,她们都不是顾嘉妮。 爱一个人若至于如此,像他这样产生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他也不知道为何会那样嫉妒顾恒止,嫉妒到要发疯! 心下猛然划过一丝惊慌,一闪而过。 “胡闹!”他扔下这句话,愤恨的看着lily,那眼神冰凉彻骨,深不可测。 他快速的离开摄影棚,走回办公室。那样子像是在躲闪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和不该见到的人。 只留下还在原地站着的lily,她甚至还保持着刚才侃侃而谈的动作,对上司情绪的突然变化始料未及,讶异的张着嘴,眼神里满是困惑。 而这两天伯希顿那边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mia拿出了个候补方案出来,狄斐婓很是满意,钦点了她负责大秀的礼品赠送环节,这个环节油水很肥,其他成员都默默对mia投以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去了生产部,对着大家颐气可使了一番,大致意思是不要偷懒,加紧生产进度。 之后她看了眼抱玉,轻飘飘的说:“来这么久还没去车间巡视吧,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我想不用我教你,你要知道我们大秀还有不到一个礼拜就要开场了,主推的是什么要清楚,分清主次,斐姐把你调过来也是用心良苦,你下了车间了解了进度和加工细节,以后才能更好地推广我们的服装。” 昨晚淋了些雨,以至于抱玉觉得自己好像患了二次感冒,她脑袋有些昏沉,应声的时候也有些瓮声瓮气的。 廖叔听完就站起身,拿了口罩和工作服,笑道,“车间里我去就好了,小周你帮我把桌上的文件分分类,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看久了总疼。” 刚要出门,就被mia伸了胳膊拦下,“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是新人来了不培养培养,怎么对得起狄经理的一番苦心安排?” 抱玉拍了拍脸蛋,强打起精神站起身,说:“别为难廖叔了,我这就过去。” 廖叔在身后喊住她,“丫头,你没去过不知道,先去拿口罩!哎哟这倔脾气,得了得了,你等等我,我带你去。”说着便快步跟上去。 车间不比外面的环境,工人们都穿着厚重的白色工作服带着口罩工作,缝纫机和染色机一排排一列列,但大家多数还是在开着灯小心翼翼地缝缝补补。伯希顿以手工制作最为著名和出色,抱玉终于眼见为实。 三月天虽然说不上热,但里面却闷热异常,加上因为加工的是衣料,所以无法开空调。抱玉戴着口罩进去的时候,一瞬间觉得像是走进了小笼包的笼屉,整个人像在桑拿间里一样差点就要蒸发了,她忍受不了刚要摘掉口罩透透气,被廖叔打下去,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肺了?”夹狂以扛。 周围机器运作的声音夹杂在他们的对话里。 “除非咱俩憋死在这里,否则只要我出去,这净化工程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会向公司反应!”抱玉感冒本来就有些鼻音,戴上口罩之后就更加瓮声瓮气。 廖叔的声音却一反常态,没有了往日的中气十足,“我赌你死不了,先帮我找找药。” 抱玉愣了一下,转身看向廖叔的时候,他已经蜷缩着倒在了地上,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抱玉连忙蹲下身来用力将他的半身揽起,“廖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哮喘。” 抱玉什么也顾不上了,周围的工人们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周围机器声嘈杂,空气混沌恶劣,大家都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般。 “放松点,廖叔,别着急。”抱玉一边隔着工作服翻找着他的衣服口袋,一边和他说话,生怕他没有回应。 下一秒,廖叔却像这个季节不会出现的落叶一般,肩膀从抱玉揽着的胳膊上重重地滑落下去,再没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三月桃花雪(4) 手术室的红色灯光还在转。. 它不停地把那种恐怖的暗红色光线投射到抱玉的脸颊上。同行的大姐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灯光,然后叹气,说:“老廖也真能撑。他的病,本来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生产部了,更别提下车间,他是怕你受欺负才陪你去的。” 抱玉像是被人刺了一剑喘不过气。 和廖叔共事不到一个月,他都很照顾她,也许是因为她年龄小,又或者是觉得投缘,抱玉只觉得他看起来像长辈那般威严,又像家人一样温暖,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那种温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一边焦急地摘下口罩,一边对着手上的资料夹冲着狭长的走廊大声喊,“姜冬梅,谁是姜冬梅?” 同行的大姐哆嗦着走上前去,“我是。” “现在手术出了问题,病人的结核球与肺癌难以鉴别,单侧的毁损肺伴支气管扩张,并且伴随反复咯血的症状,之前的方案肯定是不行了。必须立即做肺叶切除术。病人的资料上面,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你赶紧签个字吧。”医生把一张纸“刷拉”一下抽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大姐的手一直在抖,不敢接那张单子。 抱玉愣怔了一下,走上前问,“医生,不是说,只是哮喘而已吗?”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是不是哮喘?哮喘和肺结核很容易误诊知不知道?现在病人已经确诊是由慢性呼吸道感染的支气管炎进而引发的结核病,姑娘,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病,会要人命的啊!” 接着转向旁边的大姐,“你赶紧的吧,我告诉你,你还有一张单子要签,现在病人的肺部不知道是结核球还是癌细胞在密集生长,切除了部分之后现在也不能回缩,正在大量失血,这张病危通知单你先拿着。然后在另一份家属知情书上签个字,这样我们好进行下一步手术。” 大姐两腿一软,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声音特别难听,“我不要签。我不签,我不签!” 抱玉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扯住医生的胳膊,将她拽到一边,“医生,如果签字进行下一步手术,那么手术的成功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二十。”医生用冷冰冰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如果再继续拖下去,那就是百分之十。” 接着医生看向椅子上两眼空洞无神的大姐,“我这么跟你说吧,无论做不做下一步的手术,这个文件你都得签,否则病人就死在手术台上了!你看着办吧!”声音震耳欲聋。 “我来签吧。”抱玉转过身去,面对着医生,“我来签,我刚才在文件上看到,病人的血型和我一样,我签完字就去抽血。”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问。 “我是他侄女。”抱玉镇定地说。 “那你跟我来。”医生点了点头,往前方走去。 抱玉抽完血,嘴唇苍白,头发在冰冷在荧光灯下显得死气沉沉,但她依旧用最快的速度扔掉了胳膊上的棉球,换上消毒服,走进了手术室,小心翼翼地围在廖叔的病床旁。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他还在办公室里哼着小曲儿喝着茶,他让她又再一次忆起了自己还在监狱里的父亲,她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去探监了。 “你现在可以和病人说话,他能听得见。”护士说。 “廖叔,我是抱玉,我在……”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哽咽了,“廖叔,你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廖叔的嘴巴动了动,抱玉凑过去听,他口齿不清地说:“麻烦你,告诉医生,早点治好我的病,我很忙,每天都要买菜做饭……我那个老太婆,什么都不会的,菜市场都找不到……” 他在麻醉剂残留的意识里,依然担心的事情是,他的老伴还在等他买菜做饭。 可他甚至连这种病情都不许自己的老伴知道。 抱玉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趴在床边,一边哭一边说:“我会告诉他们的,你别担心,会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之后,抱玉便被护士门半推半就地隔绝到了手术室外。 她和那位大姐同坐在长椅上等待手术的结束,大姐看着她,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说:“老廖信任我,才在紧急联系人上写的我,可我却辜负了他这份信任,还是你勇敢,小周。” 抱玉笑,一语戳穿,“我知道是人都不敢为这种事承担责任,人之常情,没什么的。” 她感觉到大姐放在她肩上的手指一僵,又尴尬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中间抱玉又去输了两次血,ab型血库存的不多,加上医生似乎也不愿为此白费力气,抱玉只能贡献出自己的血,并且已经超过了最大献血量。 医生推门而出,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瞬间将她们打入地狱深渊的绝望。 廖叔没能活着走下手术台。 那是抱玉人生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死亡。 廖叔蒙上白布的身体被护士缓缓推出来,他身体冰冷,面孔苍白,双眼紧闭。任抱玉和那位大姐怎样撕心裂肺地喊他,回答她们的,始终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其实在时光日复一日的缓慢推进里,有很多痛苦就像是图钉一样,随着滚滚而过的车轮被轧进心里。抱玉想,不知道廖叔将这枚图钉轧在心里多久了呢? 窗外浓厚的夜色被寂静衬托的格外沉重,像是一池湖水。 廖叔去世后,三月的春城下了纷纷扬扬一场桃花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抱玉气势汹汹跑到伯希顿总部要求公司为廖叔的死亡负责,因为这样的事一旦闹大对公司是一个不好的影响,赶忙答应下来给家属一些慰问金,又迅速地订了一批设备过来,开启了无尘车间净化工程的案子。临了了总部的人给生产部的经理打电话,说千万别让抱玉跟记者瞎说些什么,如果她说了什么,也一定要跟公司撇开关系。 抱玉只记得在医院看见廖叔尸体被推走的那一刻,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她因为超出了最大献血量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更加没力气去思考什么,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给尽欢打了个电话,然后哆哆嗦嗦地说:“廖叔死了,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死人,尽欢,我害怕,我想我爸爸了。” 许尽欢在另一头接了电话便瞬间清醒过来,也吓得全身哆嗦,但不是因为廖叔的死讯,而是因为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女王周抱玉说,她害怕。 接着裴斯宇便将电话抢过来,说,“女神你没事吧,你在那儿别动我过去接你。” 但抱玉倒是不怕死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上班了,许尽欢看着她的小脸忧心忡忡,“要不,再喝点葡萄糖啥的?” 抱玉没力气同她争辩,轻飘飘翻了个白眼过去,尽欢却笑了,因为她此刻没有多少力气和元气,连翻白眼都那么软弱无力。 mia穿着蓝色的雪纺衬衣、酒红色及膝包臀裙款款出现在狄斐婓办公室:“斐姐,公司的积分换领活动就要开始了,老总的意思是放到大秀那天来办,他让我回来跟您商量一下这次换领的礼品。” “看样子,你已经有想法了?”狄斐婓将外套搭在衣架上。 “我看了一下,咱们之前合作过的一些厂商,都是一些大厂商,成本比较高,我想这一次,咱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可以用咱们本公司除服装以外的一些装饰品,这样不仅成本降低了,还给客户带来新鲜感。” 狄斐婓到饮水机处接了杯水,说:“这个提议不错,公司大秀在即,你马上着手细节吧。” mia婷婷袅袅地离开了办公室,笑得像只满脸褶子的沙皮狗。接着放下文件,转身就到库房要求将之前生产过剩的蚕丝方巾运出来,库房这块儿刚好是抱玉在负责,她看了那个积分换领策划就快步跑过去看。 刚一进去就听见mia的声音,“货源号都对好了吗?你这不是错了吗你,一万分以上是蚕丝方巾,以下是普通方巾,都写好了啊,不要出错了。” 抱玉在旁边站定,mia觉察到有声音,扭过头来,“哟,这不是周大小姐吗,你怎么也来这儿了?哦,我想起来了,周小姐早就被调到生产部管理库房了不是,瞧我这记性,还以为你还在公关部,是我记错了。” 抱玉也没说话,眼睛朝那批包装好的蚕丝方巾看去,mia想来觉得应该跟她说一下,笑道,“这是斐姐吩咐的,做咱们公司积分换领活动的礼品。” 抱玉看了看,说:“mia姐,据我所知,我们的客户人群,主要是一些比较有经济条件也比较注重生活品质和品牌的人,你给他们换成咱们公司生产的这批有瑕疵的蚕丝方巾,有没有考虑到我们的消费人群呢?” mia抚了抚鬓角的碎发,笑得百媚生,“我觉得没关系啊,正是因为我们的客户是中高档客户,所以那些人根本就不在乎积分换来的礼品是什么,这样不是能够降低成本吗?” 抱玉不依不挠,“细节决定成败,越是这样别人不注意的地方,越能体现出伯希顿的水准和诚意啊。” mia有些无话可说,只能将狄斐婓搬出来,“这是斐姐同意了的,而且已经签字落实,你只不过是个管理库房的小员工,真把自己当门神了,给你点儿阳光就灿烂还是怎么着,倒质疑起我来了?” 抱玉将手里mia的那份活动策划举到她面前,“mia姐,这个不能做,做不了的。” “周抱玉,你入行才多久,我告诉你,我提出的这个方案,是起到一个双赢的结果,这些蚕丝方巾的瑕疵外行人是不会在意的,如果这个方案顺利实施,这些东西变废为宝,就无需像现在这样烂在库房里没人管了,这样既能避免掉我们的损失,又能够提高在同行企业当中的竞争力,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你这是在耍小聪明,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只会令客户降低对我们的信誉,甚至让他们失望。”夹乐助亡。 抱玉刚说完,狄斐婓便已经从她身后缓缓走来,站定在她背后不远的距离。 mia有了底气,再次摆上那种坐看好戏的架势,说:“可是斐姐已经同意了。” 抱玉毫不知情身后有人,继续说道:“你为她省钱她当然同意,我们公司每年都有大量的残次品,但它们通过生产部底层员工的手可以改成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是手套也许是发带,这些都可以,你为什么又要拿这些残次品搞活动去欺骗顾客呢?” 她讨厌看到别人欺诈,虽然她的父亲正是为此才被傅云起抓住把柄告上法庭,但也正因如此,她更加讨厌。她宁可去偷去抢,也不愿做欺骗别人的事情,因为行骗这种事,必然夹杂了对方给你的信任,她讨厌那种由期待变为失望的过程,太难熬。 她想起傅云起上次在露天咖啡馆对她说的话,“你父亲是我那个时候最成功的骗子,相信你也一定遗传了不少。” 每次想起这句话她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也只能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她和自己的父亲不一样,她是真的有原则和底线。 “别说的这么难听,周抱玉,你要清楚,我们这批蚕丝方巾的用料十分高档,改成手套发带你以为能回归成本?别异想天开了,我们这次活动是在回馈客户,并且是白送,你以为谁会在意?他们既不会投诉,而且斐姐赞同。” “越是赠品越要讲究品质,不然会毁掉伯希顿长久的信誉的。” “这些话幸亏是让我听见了。”抱玉还未说完,就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看来把你调到生产部是我的疏忽了,我应该把你辞退的,这么年轻就独当一面,是福也是祸,抱玉,不要太自负知道吗?一定要向mia好好学习,毕竟人家是老员工了,这种想法你身在生产部不是更该近水楼台吗,怎么就想不出来呢?这就是差距。” 狄斐婓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mia朝着抱玉瞥了一眼,嘴角扬起胜利者的微笑,之后也和几个工作人员离开了库房。一瞬间,库房只剩下抱玉一个人,她的身影在宽敞明亮的库房里显得尤为突兀孤单,就像那一块块高档的蚕丝方巾,它们并不知道自己有多遭人嫌弃。 她出神了两秒,从口袋里拿出电话,拨通了顾恒止的号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关了所有灯(1) 傍晚是如同半流质态的向前延伸、凝滞而拖泥带水的疲倦。抱玉有时的错觉是,不是自己在路面上前进,而是脚下的路不可抗拒的后卷。她买了蔬菜回家,准备做一顿晚饭来招待即将要到来的客人。 她的确是会做饭的。不似那些出身高贵的千金名媛,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在父亲进了监狱以后,短短半年的时间,跟许尽欢学会了做饭,甚至厨艺要比她还要精湛,但因为她恐惧油烟对自己的身体和容貌带来的危害,因此每次留在家里吃饭都是撺掇着许尽欢下厨。 她将勺子放进那盏小锅里,盛了一点汤上来,放在唇边品了品,然后眉毛舒展开来,显然是对这个味道颇为满意。 尽欢和裴斯宇在客厅打游戏。像两个等待母亲做好晚饭才肯上桌的小孩子。就在这时尽欢看见了窗外的夕阳,像是蛋黄搅碎了拌进天空里,漫天柔软而甜美的薄暮,笼罩着每个人的头顶,耳朵里时鸽子回家时煽动翅膀的声音。 她又看了看厨房里抱玉忙碌的身影,她的脸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非常清晰,她甚至能看见她脸庞上细腻的白色绒毛。卸了妆之后的抱玉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八岁,这样的她,看起来柔弱、纯净、美好。 她刚要转过头继续投入战斗,就发现身边的裴斯宇也在往厨房里看,羽毛般浓密的睫毛将眼神衬托得仿佛午夜般幽深。许尽欢伸出脚趾,用力掐了掐裴斯宇的小腿肚。他眉毛一拧,转过头来冲她说:“许尽欢你想死吗?” 她不由得笑了。“那就再来一局呗,看我不虐死你丫的。”状长坑划。 “来就来。” 顾恒止开车到楼下的时候,才发觉这是一处拥挤的居民区,但一眼就看到了抱玉她们住的那栋楼,是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的刷红涂料的炫目的单元楼。整个楼的外形真漂亮,红的就像一条展开来正对着阳光的红领巾。 刚要敲门,门却被“咔嗒”一声打开,顾恒止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动作一僵。 光影暗淡的部分间凸起的轮廓线条。 周抱玉的脸。 眉间有稍稍的单薄,挂着一点儿她特有的冷冽神情,却不可怕,还有模糊开的发线,是脸部最深的色彩。 全都随着她身后的灯光,向自己悄然涌来。 “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敲门,就打算这样站着?”抱玉蹙着眉,却分明是笑着的。毕竟有求于人,她自然不吝惜笑容。 距离近到似乎目光往返都来不及,顾恒止高她大半头,把光线掩去一半。 “进来啊。”她说着。 这才反应过来,抬脚踏进去,“你请吃饭还亲自下厨,我受宠若惊。” 话音刚落,里面打游戏的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来,裴斯宇说的是:“阿止?”许尽欢说的却是:“顾公子?” 然后面面相觑,许尽欢看向抱玉,笑的神秘兮兮,“你们和好啦?” 抱玉拿过一根黄瓜不由分说地塞到尽欢嘴里,“闭上你的臭嘴!”害她嚼了好久才吃下去,不满地嘟嘴,“开个玩笑而已嘛。” 大家不约而同地围坐在窄小的桌边,顾恒止拿过筷子。看向裴斯宇,“你爸前几天问我你去了哪里,他到你绿水花园的那处房子里找,没找到,给你打电话也联系不上,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这几天新书上架,正忙着搞全国巡回签售,整天飞来飞去的,谁都搞不清你去了哪儿。” 裴斯宇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够聪明。”然后瞥了眼身旁坐着的许尽欢,“看见没,你也学着点儿。” 许尽欢回瞪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但那晚裴斯宇也不知道为什么喝了许多酒,即便抱玉和尽欢几次劝他不要再喝,他都没有听,甚至把抱玉珍藏的用来庆祝的香槟也给开了。抱玉不打算继续理会,转而跟顾恒止说起公司里的事情,以及今天请他来的目的。裴斯宇一边喝酒一边醉眼迷离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盯着抱玉的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渐渐浮起一种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怪事般的表情。 “你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吗?”顾恒止问。 抱玉却摇头,说,“不,事实上,这是未雨绸缪。那批残次品是不能做这次活动的,就算是做了,也一定会出问题。” “我真没想到。”顾恒止为自己斟了杯酒,“你还挺有商业头脑,还别说,我们家老爷子就喜欢这样的姑娘,你跟嘉妮很像。” 抱玉蹙眉,这个陌生的名字似乎有着一种强大的吸引力,迫不及待使她想知道更多,“哪个嘉妮?” “我妹妹顾嘉妮,你和她很像,一样的精明能干,思考事情严密周全,或者说,精准。另外,你们都擅于伪装,不过不同的是,你擅于伪装成熟世故,她却擅于伪装天真无邪。”顾恒止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不忘调侃裴斯宇,“而且嘉妮是我们裴少到现在为止唯一没有放下的女人。”说到这里,顾恒止朝抱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也是傅云起的ex。” 抱玉愣怔了足足有两秒的时间,接着一笑而过,端起酒杯,“原来如此。” 酒足饭饱,抱玉送顾恒止回去,许尽欢做起了“女仆”该做的事----打扫残局。她将碗碟收拾进厨房,将吃剩的饭倒入垃圾桶,因为积累的垃圾太满,她只得将黑色的垃圾袋从桶里分离出来,然后下楼扔出去。 屋内只剩了裴斯宇一个人,这时,抱玉从外面回来,看见沙发上喝的烂醉的裴斯宇,不想搭理。老实说,她对今天的饭局颇为满意,成功让顾恒止帮助了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去洗手间准备洗漱一下就去睡觉,裴斯宇带着酒气冲进来,一下子就扑到抱玉身上,他的唇不管不顾地欺压下来,抱玉死命躲闪,他亲到她的衣领,口腔里的酒气热热地扑到抱玉的耳朵旁,“嘉妮,嘉妮……你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抱玉一愣。 趁这会儿的空当,裴斯宇再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摁住她的肩膀,抱玉努力让自己挣脱开,却终究徒劳,她愤恨地说:“裴斯宇,你给我醒醒,我是周抱玉,不是你的什么嘉妮!” 裴斯宇不理,他早已烂醉如泥,一把将抱玉的脑袋埋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嘴里不住地呢喃,“嘉妮,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 而在他们身后,许尽欢的脸涨得通红,她太阳穴上的血管乌青一片,看着眼前纠缠不清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爱的男人,一个是自己的好闺蜜。她看着抱玉乌黑柔软的长发盘在后脑勺上,流转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动人美感,她心里对那种美感陡然生出一种恨意,像被一条湿淋淋的蟒蛇缠住了心脏。 然后,她收敛了些愤怒,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的时候,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周抱玉,你等着。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关了所有灯(2) 早晨的气温带着些许寒意,抱玉只穿了一件镂空的针织衫便被冻得流鼻涕。她提着早餐进了屋,发觉许尽欢还没有起。 她将小笼包与豆浆放在桌上,轻轻推开尽欢卧室的房门。小心地喊了一声:“尽欢,快起床了,你今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她没有回答。 抱玉摇了摇头,“懒死你算了。”然后为她轻轻带上房门,拈手拈脚到餐桌旁吃早餐。 原本还在床上处于熟睡中的许尽欢,在门关上的瞬间睁开了眼。然后她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从来都没有打过的号码。 抱玉将杯子里的豆浆喝完,看了看窗外,阳台外的四五棵参天大树静止不动,阳光在它们身后投下些许斑驳的黑色影子,像鬼魅一样打在她们的阳台上。 春天真的来了。春天又来了。 又一次大张旗鼓地、卖弄风骚地、无可救药地来了。 抱玉对着镜子整理好妆容,拎起包包向地铁站走去。 “好的,应该没问题,等下我再打电话跟你确认。”她匆匆挂了电话,踩着14厘米的高跟鞋走向库房,对着前面穿着工作服的同事问,“会员中心的那批赠礼都包装好了吗?” 那位同事面露难色,眼神朝不远处的方向挪了挪,没有吭声。 抱玉顺着那目光看过去,是mia和狄斐婓。 她刚走过去,就看见狄斐婓面色凝重但像是看到救星般地伸着胳膊招呼她:“抱玉,你来得正好。” 待抱玉走过去,她指着面前手推车里的一堆样式精美的蚕丝方巾,说:“赠品这块儿出问题了,你看看,这些蚕丝方巾都是什么质量啊。皱巴成这个样子怎么拿得出手,如果是一条两条还好,我刚才检查了下,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样子,如果要一件件拆开来拿去熨烫也来不及了,量太大。太浪费时间。” 接着狄斐婓拿起一件来对着mia,“你告诉我,这东西怎么送人,怎么送人!你为公司省钱是好心,可不能以次充好回馈客户啊,消费者又不是傻子!” mia在一旁抱着文件夹低着头,把目光轻轻一掩,也没说话,更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抱玉伸出手拿了一条还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方巾,反复看了看,蚕丝这种料子的东西放久了不经常拿出来整理的话,的确是会皱巴巴的。她瞄了一眼mia,然后看向狄斐婓,“经理您别生气了,mia姐再怎么错。出发点还是好的,更何况她是公关部的,对生产部的情况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话音刚落,mia冲着她狠狠瞪了一眼。 狄斐婓却快要被气疯了,她赶忙说:“抱玉,你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这眼下大秀还剩三天就要开始了,这让我们公关部怎么跟老总交代?” 抱玉深吸一口气,扫了眼周围的方巾。而后清了清喉咙,充满尊敬的看向狄斐婓:“这样吧经理,会员积分换领这一块儿,一直都是生产部在联系,您高瞻远瞩,一早将我调到这里,这么长时间我也没闲着,跟部分客户和厂商已经很熟悉。”说着,她打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要不我现在打几个电话看看,谁能够帮帮忙,救救急,毕竟是双赢,谁能为我们提供这次的赠品,我们也就刚好在大秀当天为他们做了一次免费宣传,您说呢?” “这么急,哪家公司来得及送?”狄斐婓有些不放心。 抱玉没有辩解,只用从容镇定的声音说:“让我试试吧。” 说完便掏出手机,刻意回避了mia,走到旁边去打电话,身后是mia不住地道歉的声音:“斐姐,对不起啊,这次是我不好,我太擅作主张了,可我也是好心,没想到……” 电话接通,抱玉低声开口:“喂,顾公子,胸针和香水都可以发货了,谢谢你。”她满意收线,脸上维持着一种似笑非笑、拘谨又从容的淡定,把目光从mia颓唐的脸上拉回来,走到狄斐婓面前,“经理,嘉恒集团的顾总一直希望和我们公司合作,我到生产部没几天就已经在和他联系,他刚答应我,立刻从他们旗下的几个美妆珠宝业的分店调一批工艺精美的胸针和香水过来,应该两个小时内就可以到。” “两个小时?这太好了。”狄斐婓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疑虑,“可是,嘉恒的产品一直造价不菲,我们恐怕……” “没关系的,刚顾总说了,这批货是送给咱们公司的,他们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能在我们春装秀场对他们的产品进行海报宣传。” mia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抱玉,目光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狄斐婓终于展露了笑颜,“抱玉,这回多亏了你。”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抱玉也笑,“多亏顾总给我面子,不然,让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么大的疏忽,我也无计可施。”她用力看向mia,是真的那种用力地看。状每每巴。 狄斐婓听出了她的意思,也转头看向mia,出人意料的问:“大秀的事,你负责的范围还剩多少工作?” mia这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赶忙送刚才的思绪中拉回来,说:“还剩下秀场的细节布置,和到场嘉宾的最后一次确认,以及两天后的最后一次彩排的监督工作。” 狄斐婓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抱玉,良久露出久违的欣赏眼光,说:“你听清楚了么?” 抱玉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把她调回公关部的意思,赶忙做出回应,“我会尽快做好交接工作。” mia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像是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不认识的人迎面扇了一个大嘴巴一样的目瞪口呆,她甚至在一瞬间,不能明白她们刚才的对话含义。而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上的有关大秀余下的工作安排的文件已经到了抱玉的手上,连带着本应属于她的工作一起。 狄斐婓走后,抱玉走至mia身边,两只高跟鞋稳稳地站定,说:“mia姐,麻烦您等下跟生产部的人说一声,让大家到门口去,嘉恒的那批货很快就要到了。” mia两只眼满是血丝,脸色惨白,“怎么,现在就开始用上司的口吻跟我说话了么?”语气里带了尖酸的嘲讽。 “当然没有,是你太敏感了。”抱玉拿着那个蓝色的大文件夹在手上磕了磕,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库房外面走去。 “周抱玉,你别得意太早,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诈欺犯的女儿嘛,当初周氏企业垮台的时候整个春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你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吗?” “不妨直说。”抱玉背对着她简单回应。 “我觉得你父亲受到的惩罚根本不够,你们周家的不动产被查封、账户被冻结,那都是你们应得的,可你父亲毁灭了多少信任你们的客户和厂商。”抱玉脊背一阵发凉,她继续说,“好在最后周怀景坐牢,该赔的款项也赔了下来,不然,我也不能顺利读完研究生。” “那真的要感谢我父亲坐了牢。”抱玉故意装得云淡风轻,起身离开。 “周抱玉,我特别讨厌你,和你在同一个公司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mia在抱玉身后说。抱玉再一次顿住脚,却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她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既然大家同在一个部门工作,我会装作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平静地对待你的。” “我也特别恶心你。”抱玉转身,“但不好意思,我不会装。” 她说完走出库房大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但心底却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轻松。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关了所有灯(3)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狄斐婓一边翻着rubby递来的黑色文件夹,一边平静地对抱玉说,“咱们大秀最终到场的宾客名单。比预期的还要少几位,这次把你调回来也不是平白无故,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抱玉点头,后背依然笔挺,套装没有一丝褶皱。 狄斐婓看着她,笑了,轻轻地把身体重心移回座位里,“你还年轻,这次大秀一路坎坷曲折,我希望你也能尽到全力。” 她说“尽到全力”四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像是word文档里设置了“加粗”和“下划线”。又打上了荧光笔。 寰宇地产的裴总在市中心的那家vip桌游俱乐部举行了一场桌球比赛。抱玉花了自己一个月的薪水买了身阿迪的运动行头,穿着就去了俱乐部,站在裴总旁边。 这家桌游吧她以前陪父亲来过,也试着打过几次,技术不是太好,但她的父亲说,打桌球三分看球技,七分看姿势,也因此。还是高中生的抱玉就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在打桌球时动作姿势精准到位。 抱玉没上桌,坐在一边和裴总聊天。桌子周围一共五个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有些人身边坐着一些看上去眼熟却叫不上来名字的三线小明星。抱玉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听着,将他们打球时交谈的话一一记在心里,管他真真假假。 楼上似乎打的比他们这边还要热火朝天,抱玉忍不住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傅云起的身影。然后慢慢地聚焦成清晰的他。她从未见过他穿着那样随意,灰色的毛茸茸的线衣,白色的t恤从领口露出一圈。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阳光一样懒洋洋的温柔。状坑岁技。 裴总点上雪茄,看着抱玉,下巴朝桌球那边挪了挪,示意她去打几杆。 抱玉立马谦虚起来。故作为难,“玩过,但打的很烂。” “怎么会,我可是听说公关小姐都身怀绝技的啊。”裴总轻轻吐出一个烟圈,靠坐在真皮沙发上。接着示意球童,“给周小姐开一局。” 抱玉硬着头皮上去,黑白相间的运动衣将她衬托得像大学参加马拉松的长跑选手。她双腿张开让重心平稳。将手臂弯成九十度角,握杆时手腕放松,虎口朝下,四指微握。就这样,架桥、握杆、瞄准、抽打,结果只有零散的几个进洞,似乎不是那么令人满意。 裴总和几个人在一边看,摇摇头,抱玉弓着身在球桌上,一边拿着球杆比量一边说:“您看到了,裴总,我的确打得很烂。” “哈哈哈哈。”裴总笑起来,大摇大摆走过去,站在抱玉身后,身体前倾环抱住她,抱玉甚至能感觉到他下巴上的胡茬蹭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一只手摸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他的大腿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臀部,整个人的身躯在抱玉的瘦削身板上覆盖下来,“你瞄准的不对,球杆要搁在下巴的正下方,握杆、架桥、母球以及目标球要成一条直线,然后再开始抽打动作,像这样。” 他握住抱玉的手猛地一抽,余下的球四散逃亡,齐刷刷地回归到自己的洞里。 傅云起站在楼上走廊的栏杆处向下望着,看着周抱玉如何伺候那位做自己父亲都绰绰有余的男人。他看得不动声色,手却在下面紧紧攥成拳,时而蹙起眉头,将嘴唇抿成一线。 别人讲起傅云起,多半说他少年老成,甚至嚣张跋扈眼高于顶,像极了他的名字,高不可及,每一个字都带棱角分明,桀骜里带着迫人的锐意。唯有在遇见周抱玉时,他在最开始就失了分寸,甚至喜怒易形于色。 也许是打娘胎里带着的要命的自尊,让他一直逃避退却不愿承认那种对抱玉的喜欢与心疼。 抱玉慌了几秒神,没注意那些球是如何进去的,只觉得全身上下的不自在,但她马上又将灵魂拽了回来,收回球杆站直身子,赞叹道,“还是裴总您技艺高超,撞击点找的一点也不含糊,抱玉佩服。” 谁都看不出来她的心脏碎裂了那么一小下,她却还要陪着笑脸将散落地上的心脏碎片一点点捡起来拼上去,像捡回自己的自尊。 当初握着抱玉的手教她如何击球的周怀景,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之后的几年里,自己的女儿被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人蹭着屁股揽着腰摸着肩膀。 世事难料。 裴总坐回沙发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抱玉一眼,对着周围几个球友说:“这里太吵,都没好好认识周小姐,不如我请客,咱们找个饭店续场,几位意下如何?” 大家纷纷赞同,裴总趁机又摸了两把抱玉的大腿。 抱玉只觉得头晕想吐,借口站起来,“不好意思裴总,我一会儿还要回公司加班,就不能陪您了。” “怎么这么晚还要加班么?”其他老板跟着裴总一起笑。 “您知道的,我们公司下周有场大秀要办,现在来助威造势的明星又那么难请,doris要我回去确认下来的人数,不够的话我还要跑腿呢。”抱玉充满歉意。 “你不早说。”裴总吐出一个烟圈,“多大点儿事儿,最近我刚好投资了一部电影,里面的演员只要你们点,我保证他们统统到场,实在不行就让整个电影的剧组过去帮着你们宣传宣传,对彼此都有好处嘛。” 抱玉如释重负,从心底卸下包袱,大舒一口气,赶快言谢,“那太好了裴总,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这就出去跟上司通个电话,申请陪您续场。”这才把自己的双腿从裴总有力的大手中挣脱开来。 傅云起倚在走廊上,俊容铁青,眸中怒意翻滚。他将指尖燃到尽头的星火掐灭,那力道像是在掐仇深似海的敌人的脖子。 抱玉在中央餐厅陪了一晚上的酒,卑躬屈膝。 裴总那双手不断地在她身上游走,她咬牙撑下来,也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那样的过程有多痛苦。 抱玉整个过程都是迷迷糊糊的,意识也不是很清醒,她只觉得额头带着一股炽热感压向眼球,看什么都是重影。 从上次给廖叔献血之后,她的身体一直恢复的不是很好,又在生产部呆了那么长时间,人本来就瘦,为此变得更加单薄,惹人心疼。来打桌球之前,她已经在公司连开了好几个夜班,为大秀的事前后忙碌,甚至向垃圾食品妥协,整日三餐泡面不离口,要么就是一整天都忘记吃饭,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胃就坏了,常常疼。 拿到裴总的承诺之后,抱玉摇摇晃晃站起身,推辞着说自己真的要回公司了,这才走出餐厅,差点眼一黑栽倒在地。 她觉得好累好累,却哭不出来,眼睛里只有麻木和漠然。是真的累,黑眼圈严重,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时刻都可以睡着。 她所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傅云起阴沉着面容朝她走来。她还未冲他打招呼,瞳孔里闪烁颤动着的光芒就突然熄灭,漆黑一片,仿佛被人拉灭的灯泡。 她两眼一闭,小腹那里的疼痛感愈加强烈,除此之外她都失去了知觉。 她身影轻飘飘一晃,朝身后直挺挺地仰面摔倒下去。 下一秒,傅云起快速地向前伸出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他一把将她抱起,皱着眉头,绕开周围讶异的路人就往外走,之后冷着脸将她扔到车后座,“哐”的一声关上车门。 抱玉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她能感觉到傅云起停车,再把她抱出来,进电梯,上楼,开门。他眉宇间带了些恨,粗鲁地将她扔到床上,一只大手用力捏住她的后脑勺,或许是刹那间的恍惚,他分明是清醒着的,此刻却丧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吻上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抱玉吃痛,低呼了一声,那声音却让他加重了齿间的力道,他贴在她唇上趁机而入,像最狡诈灵动的游蛇。 她紧闭双眼,轻蹙眉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挣扎的呻吟,傅云起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胀的不能再忍受,一只手轻巧地从她的运动衣里探进去,来回摩挲。 意乱情迷间,他看见旁边衣柜上镜子中的自己,发丝凌乱,领带被抽开了一半,唇边还印着抱玉的口红印子,他讨厌这样的自己,那是一个太过陌生的自己。也许是因为长期为企业而忙碌,在各式各样的应酬中推杯换盏,与各种各样的生意人耍尽手段,对手公司说他凶狠暴虐工于心计,他何尝愿意如此?而自己如今面对这个怀抱中的女孩,他才得以看见自己的另外一面,理智尽失的傅云起。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感到厌恶,却无处躲藏。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记得她。 他在她的唇上轻轻滋润,他发觉这丁香小舌有些熟悉,他想起某个混乱的夜,在花都的艳遇,烂醉如泥的夜晚,耳边的碎语。他看看她,又看看她,呢喃,“是你?” 抱玉却不答,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直响,刚才饭桌上的酒也喝了不少,胃更加难受了,但来自小腹的疼痛感比胃痛更盛。 傅云起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他伸出手放到她的额头上探了探,果真热的灼人----她发烧了。 帕子热水消炎药一个都不能少,他很久没有这样照顾一个女人,而他的住所也很少留女人在这里过夜,这些事情做起来竟也觉得生疏不少。 他记得金庸的《倚天屠龙记》里,有一种功夫叫做七伤拳,他大学时闲来无事翻来看,觉得有意思,伤人七分自伤三分,现在想来,爱情也不过如此。恍惚中,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再次遇见周抱玉,也许只是机缘巧合。 而他的底牌,却早已在抱玉不注意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如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有点儿喜欢她。 怎么办,他有点儿喜欢她。却又像个施舍冷饭的贵族,对她偶尔放水、偶尔手软,又利用她搞到策划案,顺利与班诗鹿签约,明明是喜欢,却又斗智斗勇互相伤害。他就是瞧不惯她身上那股子自信劲儿,骄傲劲儿,他像对待一只流浪猫,心情好了蹲下来哄一哄逗一逗,喂点猫粮,心情不好了便横加指责,吹胡子瞪眼,提醒她,她不过是一只流浪猫而已。 他一早便知爱情让人坠入云雾,七上八下,却无可奈何。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氤氲的仿佛梦境。傅云起将一条厚毛毯轻轻盖在抱玉的身上,而后埋下了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心脏开始收缩、颤动。 他吻了她。 那一刻,身后的月色美得一塌糊涂。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心看她睡去,自己轻轻关了床头的落地灯,转身打开柜子,抱出备用的被子和枕头,走进客房。 这一天终于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关了所有灯(4) 头疼,剧烈的疼。 周抱玉猛然睁开眼,侧边是刺眼的阳光,窗帘微微飘动。 她带着头痛醒来。先是看到天花板上那个熟悉的水晶吊灯,而后开始惯性打量着四周,墙壁有几张镶着华丽相框的照片,上面似乎是傅云起,童年时期的,少年的,以及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时期的。 她骇然拉起被子,悄悄看了看里面,还好,自己穿着贴身的衣服,并没有被怎么样。但还来不及对自己身处在傅云起床上的原因表现出疑惑,所有的心思立即被另一种情绪占据。 她低低咒骂了句该死。右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小腹,她知道,要不了多久,每月一次如遭剜心般的痛苦将朝她袭击过来。 揉了揉太阳穴。周抱玉正准备起床拿手机给许尽欢打电话时,门锁微微响动,下一秒,端着早餐盘的傅云起走了进来,抱玉下意识地将身子缩进被子里,动作过快,身下忽然急涌出一股暖流,她嘴角抽了抽,完了完了,床单……该死的还是白色床单…… 傅云起放下早餐迈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说着试图去掀蒙着抱玉脑袋的被子,却被她死死地拽住,僵持了片刻。抱玉才慢慢探出头。脸色无比怪异地开口,“那个……” “嗯?”傅云起误以为她是想问昨晚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点什么事儿,所以挑了挑眉,淡淡的斜睨着她的惊慌,唇边噙着似是而非的笑:“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现在才知道害怕啊,晚了。” 抱玉很想翻个白眼,但小腹传来愈加严重的疼痛令她有点乏力。也顾不得尴尬了,微微闭眼一字不顿地开门见山说道:“我大姨妈来了麻烦你去帮我买包卫生巾顺便买条内裤谢谢!” 啊?! 傅云起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时为了掩饰尴尬而轻咳了几声。在片刻的沉默中,他无措了一会儿,而后转身出了门。 抱玉无力地靠在床头,这个时候,经痛愈加严重,她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小汗珠。她一直有经痛的毛病,而且还属于特别严重的那种,最厉害的一次,她痛得满床打滚,以为自己快要死去。以前周怀景心疼她,明知道那种药物对身体有害,但还是让医生给她开了些。每次来例假时抱玉都将药带在身边,只是没料到这次因为醉酒的缘故,竟然提前了几天。 楼下附近的商场里,傅云起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人生经验里会包括去商场为一个女人买内裤,一年以前,他的日常起居一直都是顾嘉妮在打理,但即便是一年以后的现在,他也从未留意过女士的内衣裤会有这么多缤纷的选择。状尽爪才。 他只能选择沉默,皱着眉头在最前面的衣架上取下一条素色的,腰身部分带了些许蕾丝花边点缀,一边拿下来一边尽量使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随意,仿佛没有一丝的突兀,他告诉自己这些和自己公司的那摊子破事儿比起来,都是小事,就好像半个世纪前女人穿上裤子的惊世骇俗到如今早已是小事一桩。 善于迎合客人的柜台小姐见状走来,掩嘴轻声对傅云起笑道,“我们店女士内裤还有很多不同款式和料子,您可以好好挑一下,多挑几条,反正也是穿给您看的嘛。” 傅云起迅速摆上那张清冷倨傲的冰山脸看向对方,那眼神甚至能让店外的路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柜台小姐讪讪的住了嘴。 到了结账的时候,他巴不得让那位小姐迅速开好小票,对方却不如人意,看了看那条素色的内裤,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先生,这真的是您挑中的吗?” 傅云起忍无可忍却依然强压怒火,“是。”意思简洁明了。 “可是这种我想您的太太应该不会很喜欢,您可以看一下这条,是我们店的新上架款式,丝滑透气……” 傅云起扫了一眼对方拿起的那款,冷冰冰吐出一句,“不必了,谢谢。” 柜台小姐用探讨性的语气,“那么这条果绿色的呢,会有所改善吗?” 傅云起终于怒不可遏,伸出还握着钱包的手“啪”地一声拍到柜台上,“我不会选择这款,因为我不想某天睡梦中家里发生火灾,好不容易逃出现场后,我的太太穿着一条荧光绿的内裤出现在邻居面前!” 对方吓得身形猛然一震,赶忙低头进行最后的结算。 临走前,傅云起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位被吓到脸色苍白的柜台小姐,说:“如果你废话少一些,我想这家店的客流量应该会比现在多得多。” 他回来时,手中提了个大大的黑色塑胶袋,抱玉惊讶地看着他神色尴尬地从袋子里倒出十几包卫生巾,abc、苏菲、七度空间、安尔乐……几乎囊括了所有牌子,尽管她难受得要死,但依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准笑!”傅云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又不知道你用的是哪个牌子。” 见她满头虚汗,脸色十分苍白,蹙了蹙眉,“你没事吧?” 抱玉摆摆手,“你出去下,我要起床了。” 从洗手间出来,腹痛又严重了几分,抱玉感觉自己连步伐都开始虚浮,幸亏傅云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才没有摔倒。抱玉躺回床上时,才发觉已换了新床单,想到被她弄脏的床单,脸不禁微微红了红。 傅云起见她虚汗愈多,脸色煞白,身体都蜷成了一团,担忧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抱玉摇摇头,她想让他给许尽欢打个电话送药过来,可一想到她担忧的神情,心里便是一阵难过,她沉沉地想,痛吧,痛吧,就让我自己忍着就好了。 傅云起大致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一个大男人,对这方面虽没有经验,但好歹也也是和顾嘉妮相处过的,这方面他只是略懂一些。 迟疑了下,跑到阳台去给程子放打电话,开口一句“痛经怎么办”,差点令正在喝水的程子放一口水全喷出来。 挂掉电话,他感叹这个问题找程子放倒没找对,不过程子放问顾恒止倒是问对了,他不愧为情场老手,这种照顾女孩子的办法他一样也没有落下。 傅云起再次跑出了门,回来时,手中拿了一包红糖与一个热水袋,他先灌了一袋热水放在抱玉的怀里,又按照程子放转告他的方法去煮红糖水。 在等待红糖水的空隙里,傅云起望着幽幽燃烧着的火焰有点发怔,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以前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情,竟然在一上午全部做完了,而且还没有半点不耐烦。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有点喜欢,却又有点心烦意乱。 在热乎乎的红糖水的作用下,疼痛虽没有减少很多,但抱玉还是好受了一些,痛到了极致,最后抱着热水袋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已是午后,那种揪心疼痛终于熬了过去。 她坐起身,看见床的对面,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落地台灯亮着微弱的光,傅云起沉沉地睡在沙发上,不知做了什么梦,他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有点不开心。 忍着细微的疼痛,她亦步亦趋的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轻轻蹲下,见了这么多回,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打量他。 长眉,黑白分明水光潋滟的一双眼,薄唇,眉目温和却不软弱,连睡颜都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与凛冽。或许是灯光迷离,或许是夜色寂静,抱玉竟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傅云起的睫毛动了动,悄无声息的抬手捉住她的手腕。 “你要干嘛?”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犹如受到惊吓的山间小鹿,眼神闪过怯生生的几秒。他却最喜欢看她这样的神情,恍若回到七年前那个落满了梧桐叶子的院落,看她不知所措地倚靠在门旁,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也只有这样的眼神,才是真正的周抱玉,其他时候,她都太擅于伪装,装得成熟世故,装得老谋深算,装得久经沙场,唯利是图。 抱玉如临大敌,手腕抽了几次硬是没抽出来,无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匆忙说:“我得回公司了,傅老板,大秀在即,体谅一下。” “何苦这么拼?” “养家糊口,兹事体大。”她调侃。 “没了?所以,你这就要拍屁股走人?”傅云起依旧没有放手。 “多谢您的照顾。”说着用另一只手硬生生从他的魔爪下将自己的手腕取出来,笑道,“傅老板,注意形象。” 傅云起接着便站起身,追上她的脚步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得寸进尺,“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抱玉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快速抽离开他的怀抱,眼神古怪的看向他,“您该不会,是想泡我吧?” “泡你就免了。”傅云起冷笑,话里有话,“我对那些比我还不择手段的人没有兴趣。” “我倒宁愿你泡我。”抱玉眯起眼笑,像三月里和煦的风,“这样咱们的关系还能单纯些。” 两人的话语都含沙射影,笑里藏刀。 说完,她踩着那双红白相间的球鞋就走了,自从上次傅云起拿了她的策划案反咬一口以后,她就已经学会不再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耗时间费心力动真情。 傅云起扬了扬眉毛,看着那个马尾辫一甩一甩从眼前消失,那样飞扬洒脱又无比明确的周抱玉。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关了所有灯(5) 到了公司后,刚好是秀前24小时,整个公关部都开始忙碌起来,周抱玉则开始到秀场搭建场地。WWW.ZHUAJI.ORG 场地选择无疑标志着品牌level。针对春城的时装周而言,选择在“平安公馆”走秀的品牌显然比在“洛河艺术区”走秀的年轻品牌,更有实力和资金。但随着春城时尚产业的不断发展和进步,越来越多的设计师,开始跳脱那种饭店和艺术区的模式,选择在环翠堂、锦颐轩开办,云氏给伯希顿这一次就放在了锦颐轩。 而之前让抱玉费尽心机请来的那些明星也是大秀的必备品,或者说,是一种“配饰”,但就像狄斐婓在会议室里强调的,“你们要知道,明星已经逐渐成为展现品牌实力和号召力的风向标。这些秀场头排客的造型,更成为诸多时尚圈中人最乐意谈论的话题。所以在这件事上,抱玉当之无愧拔了头筹,咱们这次大秀的明星排场能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功不可没。”说完带头鼓起了掌,mia极不情愿地在旁附和。眼珠都要翻到头顶上去。 穿蓝色外套带橙色安全帽的工人站在梯子上挂上了最后一个直线条装饰,那种锋利的装饰道具一度让抱玉觉得不太舒服,但她还是站在下面挥舞着胳膊,“往左一点,一点点。” 待到位置正确,她终于对那工人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拿起对讲机,让负责布置背景的工人收队。 狄斐婓是这次大秀的秀导,抱玉坐在场边休息,刚喝了口水便听到她对着t台上的模特们大吼,“我们是春季系列,是春季!不是大冬天寒冷僵硬又拖泥带水的风格!我要的是春暖花开充满希望的表情和眼神,懂吗?不是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样子!” …… “还有你,对,说的就是你,你站在最前面,应该带头呈献给观众最佳状态,眼睛不要老是眨个不停。睫毛不舒服的话就去给我剃干净了贴个假的过来!” …… “我说你们模特一个个儿智商怎么跟春城冬天的温度一样?还有你那胸,抹点儿芦荟胶就彻底平了!不知道扬长避短吗!对,我相信你没整过容,有个成语叫巨颜童乳听过吗?” …… 抱玉抚了抚额,指挥着那群卖苦力的人员将那几大箱子衣服搬到后台去,然后接起一位做文案的同事的电话,对方似乎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做那个应急方案和大秀的b计划,抱玉对着手机不耐烦的说:“突发事件对于一场秀而言。总是少不了的,就连米兰达·可儿也曾因为迟到错过lv的大秀,当明星迟到,音箱和灯光临时出现问题,或者模特因为昨夜失恋而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的时候,正是考验我们公关能力的时刻。” 她喝了口水,对面有工作人员抱来设计师修改好送来的衣服,抱玉一边比出个手势示意他将衣服交给她,一边将手机夹到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说,“所以请你不要再问了,应急方案必须要有,一定要有,绝对要有。” 说完挂断了电话,抱着衣服到后台去,将它穿到一个模特身上,然后拿出尺子比量大小是否合适,她样子极为认真,落在别人眼里,倒觉得她像是真的学设计出身一般。 因为是彩排,台下除了工作人员以外,就只是些许前来挖新闻的记者媒体,会场人不多,傅云起作为这次大秀的操办者,安静地坐在台下的角落,和其他记者模特们交谈着,不时摆出完美的姿势被记者捕捉,闪光灯照亮他的面容,正装领带系的一丝不苟,灰色的水晶袖口折射出奢侈的光芒。 “选择邀请一些人,而不是另一些人,总是令人很难办。”傅云起回答记者的提问,对着镜头说道,“从可以直接为你带来资金的投资人、买手,到握有圈中话语权的时尚媒体人,哪一部分都是不可忽略的。但无论在哪里办秀,座位都是有限的,从第一排的明星、一线媒体主编等等,到站在最外侧的‘混入者’和‘助理’们,受到重视的程度必须一目了然。” 他的眉毛在头顶的灯光下折射出狭长的阴影,把双眼完全掩藏在了黑暗里。 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为了要到具体的宾客名单,掌握实时的新闻,她追问过去,“那么想必傅先生的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座次安排,方便跟我们透露吗?” 傅云起轻松地用着优雅而又得体的措辞,配上接近虚假的笑容,答道:“当品牌已经决定好要邀请哪些人,我想不只是我,每一个合格的公关脑中都会有一个立体的三维座位表,这些重要的客人虽然都会被放在第一排,但是最好的那几个角度留给谁,却展现出品牌的某些小心思。” 说到这里,他习惯性倾向椅背,双手交叉,颇为幽默地说道:“恐怕没有人想从一个一线明星或者杂志主编的微博po图中,只看到t台的边角吧。” 话音刚落,秀场灯光渐灭,几秒后便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留t台上的灯光闪耀着,像电影开场前的处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彩排就要开始了。 伯希顿这场名为“洛丽塔”的春装大秀,t台被布置为一场夜。星光散碎,月色洁白。间或有一两声水滴,滴哒,像午夜梦回时的寂静。 抱玉坐在台下看彩排,走开场的模特年纪尚轻,但名气正当红,地位也如日中天,像当年的顾嘉妮,红色发紫。那乌黑晶亮稚气未脱的眼神一抬,恍若隔世。 音乐声起,舞蹈老师打着节拍,主秀模特踮脚,几个跳跃、旋转,旋转加速,最后一个重音,猛地一个下腰动作,软软瘫倒,匍匐于地面,好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记者们纷纷上前扛起相机开启闪光灯,对着台上的人儿一阵狂拍,似乎想要用力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瞬间,那濒死的蝴蝶,像是老去一般,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苦痛,后悔自己太早的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模特走过抱玉那个位置时,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模特忍不住定睛,飞快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转身时只记住台下那双抱玉的眼。 与此同时,坐在抱玉旁边的那个人侧头,忽然发问:“怎么,你觉得她不好?” 灯光不甚明亮,抱玉看不清那张脸,只觉得声音耳熟,但也只能轻轻道:“她很好。只是不像洛丽塔。” 那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又问:“那她像什么?” 抱玉老实回答:“她像阿修罗。” 幽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彼时主秀正好再次路过,许是看见了什么,她定了定脚步,神情有些诧异又有些暧昧。 “原来你们认识。”周抱玉简单地说。 他也不否认,问道:“你觉得这套衣服她走得如何?” 抱玉答非所问:“这套衣服她走得格外慢,神色似有哀伤。”又顿了顿:“她以为这套衣服是要表达出一种哀伤。” “哦,她以为?” 抱玉还未开口,台上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只余一束追光。模特站在小而朦胧的光晕里,遥视远方,面色彷徨。 抱玉解释道:“他关掉了全世界的灯火,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吵太亮。一个人在想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最好在暗处,没有声音,不被打扰。” 那个声音又问:“所以你认为这样的感觉不是哀伤?” “当然不。”抱玉摇头,“即便洛丽塔太早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我想那种感觉也应该是安安静静,心如止水。” 她脑海中忽然映出傅云起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他来,想起那张表情森然的脸,几乎每一刻都像是刚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锋利的冰块一样,飕飕地冒着寒气,像是个自带氟利昂的男人。 她想起刚刚在后台为模特量衣,一旁的女模特说:“我希望永生都不要与傅云起合作。” 抱玉好奇道:“为什么?” 女孩咕咕笑道:“他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圣僧气质,只可远观,不可近焉。我怕我与他接吻都会羽化成仙。” 抱玉笑笑,没有说话。 “听说今天试衣,有几套是为主秀准备的。” 试衣,顾名思义,就是名模的时间金贵,无法拨冗试穿,于是此等工作就交给与自己身型相似的小模特----像动作片里的替身。 “哦?”抱玉将卷尺从模特的大腿周围抽出来,转而站起身量她的腰,问道,“主秀有什么来头吗?” 模特点头,“顾嘉妮知道吗?主秀是她的学生。” 抱玉心想,她当然知道。 从上次lily说了关于她的事情之后,她就真的回去翻了很久以前的时尚杂志,封面上是一位端坐后座的女王,骄傲扬起下颌,睥睨众生但孤寂彻骨。那是一张清冷犹如皎月的脸。凌乱的短发,硬气的五官。没有表情。薄薄的唇抿着----好像她。 十三岁入行,十七岁时已在拍封面,摄影对她喊女王!我要女王!女孩猛地抬头,双目精光陡现,也不见她做出什么表情,但那一刻仿佛真的女王附体。同龄人还在烦恼青春痘和校规时,她们已在镜头前扮起各种角色:妩媚的,失意的,微醺的,狠毒的,也因此对人情世故都格外敏感。 抱玉对着那本杂志的封面笑道,“原来你就是顾嘉妮,久仰大名。” 接着拉回思绪,舞台上的秀已经走到一半。 旁边的人不置可否,忽然问她:“为什么要关掉全世界的灯火,只是因为太吵太亮?这个理由未免牵强了些。” “因为那样就看不见影子。”抱玉回答,缓缓吐出一口气,“谁愿意甘心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替身呢?” 话刚说完便有些觉察到什么,她小声对那个人惊呼:“傅云起吗?” 这时一束光线扫过台下,就在那一刹那,抱玉望见一张干净得几乎出尘的脸。也就在那一刹那,抱玉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远离这光怪陆离的秀场,好像身处竹海深处,上有碧空,下有清潭,清风拂面,云舒云卷。 紧接着一个声音沉静地说:“没错,是我。” “怪不得。”抱玉侧过头去,继续看秀。 怪不得他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床上,为她醒酒退烧买卫生巾。 怪不得他处处对她加以诟病和揣测,甚至不相信她。 怪不得他又处处施以援手。 怪不得他希望她能跳槽到云氏。 因为一个周抱玉出现,像足了当年的顾嘉妮,叫他忍不住想尽一切办法,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发现原来自己只是别人的影子。她会像他一样挣扎、努力,继而愤怒、绝望,然后选择离开。 或者她根本不会离开,她留在他身边也只不过是为了拿回属于周氏的一切。 “怪不得什么?”他问。 抱玉摇头,“没什么,慢慢看吧。” “你说得对。”傅云起轻声说,“还不如关掉全世界的灯火,自己动手,熄灭掉最后那点儿影子,从此以后,只看那人对不对胃口,不关心她的影子到底像谁。” 抱玉只觉得一口气透不上来,指尖掐入掌心,又缓缓放下。 她上过一回当,就绝不会再相信他第二次,因此摆了摆手,甚至连抬头都懒怠,“你不会,你的世界灯火通明,因为你始终不愿关了所有灯,不愿放开那些影子。” 说罢,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放下,起身。状系记才。 彩排告一段落,台上一群女孩走下来,相谈甚欢,一点也不认生的围坐在傅云起身旁,模特大都艰辛,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广告界的金手指,于是纷纷抬起脸,期冀能被他一眼相中,从此合作,前程无阻----所以你看成功多难,要在几分之一秒内让一个陌生人对你过目不忘,你说难不难? 抱玉走出几步,听见傅云起似在身后叫她:“周抱玉。” 她错愕回头,看见一圈女孩围在他身边,脸色精彩纷呈,“你叫我?” “我缺一个设计师。” 抱玉想了想,诚恳道:“那就赶紧找一个嘛。” 转身消失在黑暗的看台,留下那群模特一脸茫然。 傅云起倒是平静地坐在原处,抬了抬眼皮,扫一眼面前一排整整齐齐的精致面孔,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1) 傍晚六点钟,大秀还有两个小时开场。 抱玉换下那身冰冷气场的黑色薄风衣,转而换上酒红色抹胸礼服裙,细细的水钻高跟鞋。黛眉,手指上艳红的丹蔻,嘴唇涂得是树莓色,玫瑰红里带着一股紫黑。许尽欢觉得,她像是《吸血鬼日记》里刚吸完血却没擦嘴的埃琳娜,不同的是,她又黑又浓的长直发披肩而下,额前中分,如果此刻她站在秀场中央的t台上,那就可以直接走秀了。 许尽欢看了看镜子前的自己,中长发油腻凌乱,额头挤了痘痘之后留下的印痕还老老实实在上面摆着。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上帝造人时打的草稿。 “走吧,为了感谢你上次带我去参加裴斯宇的新书发布会,这次我们公司大秀。我带你进去。”抱玉边说边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许尽欢时愣了愣。意料之中的蹙眉,“说实在的,你现在的样子和你身份证上一模一样。”状布丸弟。 “什么样?”许尽欢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说呢?”周抱玉又摆出那副挑刺时贱兮兮的毒舌脸,食指在下巴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你完美的躲过了所有人样。” 见许尽欢在旁愣得不知所措,她已经舒展开眉眼,看得出今天心情不错。她将于礼服相称的包包拎起来,拽起许尽欢的胳膊:“算咯,到时候大家都忙着看秀。谁也没心情看你。”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那我不去了吧。”她临行前打了退堂鼓,“我还是在家睡美容觉比较实际一点。” 抱玉一脸搞不懂的表情看着她,“别闹了亲爱的,要是觉得美容觉比较重要的话,我看你每年冬天都需要冬眠。”说完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仿佛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只是她登不上台面的私生女。 许尽欢忍不住觉得有些沮丧,是真的那种沮丧。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直到中学时被分到同一个班,才渐渐发展成闺蜜的关系。但似乎其他闺蜜之间会有的那些小特征她们都不存在,比如帮忙挑衣服,打扮。为自己的穿衣搭配提意见,这些永远不会存在于周抱玉的接收范围之内。她对她说过的关于穿衣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反正也没人看你”。 她们两家在春城住了很多年。年幼时每到冬天,许尽欢就会跑到抱玉家门外叫着“小玉小玉”,像是在喊《聊斋志异》里的小狐狸。听到这个声音,抱玉就会穿着大红色小棉袄,扎着小辫笑嘻嘻的溜出来,她们互相牵着彼此的手往外面跑。那时候春城到处都是拉帮结派的小男孩小女孩,她们俩就是一派。踏着雪到不远处的旷野上玩。 但抱玉作为她的闺蜜,犯了一忌,她不该这么对待她,像对待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毛绒玩具。 刚一出门,许尽欢就觉察到抱玉拽着自己的手猛地一松。 裴斯宇那辆跑车停在她们居民楼的院子里时,甚是扎眼,像是鹤立鸡群。他从车上走下来,许是很少穿这样正式的西装,他走过来时显得煞有介事,但即便如此,许尽欢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安静的凝视着他扬起的睫毛,心底突然绽出一道绚丽的花火。 “是你让他来的?”抱玉侧头问许尽欢,尽欢头摇的像是拨浪鼓。 裴斯宇走近,抱玉瞄了他一眼,“怎么,公寓又被砸了,所以要搬回来?” 对方其实有些怕她,那感觉更多的像是弟弟对姐姐的惧怕。但他还是掩饰性的耸耸肩,“你忘了,你们公司大秀的请帖,还是你给我的。” 抱玉不说话了,眼看着他过去拉起许尽欢的胳膊,“穿成这样是要去马戏团?愣着干嘛呀,走吧,哥哥带你去兜一圈打扮打扮。” “到底是有多丑……”许尽欢忍不住说。 没想到裴斯宇笑了笑,“问君能有几多丑,恰似驴脸又似斑点狗。” 正打闹着,抱玉眼睛却看向别处,似乎想很快离开现在这个场景,裴斯宇冲她扬了扬下巴:“上车吧,一起过去。” 但他实在太不了解周抱玉了,她永远不可能让自己像个捡来的流浪猫一样随便被别人收留,同情地说一句“要不我带你一路”之类的话,这让她看起来太像个附属品。果然她摆摆手,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没你们那么磨叽,我先撤了。”旺盛的自尊心甚至让她都不愿意说一句“回头见”。 空气里有些奇的因子在呼吸中徘徊,那种感觉特别微,说不上是冷场,也不是尴尬,只是安静的沉默。 车里,许尽欢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为什么来找我?连你女神都不顾了。” “你是我的责编嘛,这次大秀我去参加,理所当然应该带你,再说了,上次签售会你在那些记者面前说的话全忘了?”他用余光瞟了副驾驶上的许尽欢一眼。 她果然猛地一个激灵,“我……不会出名了吧?”接着察觉到方向感不对,“哎这不是去锦颐轩的路啊,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春城的商业街,裴斯宇将她从车里拽出来,在导购小姐一脸讨好的笑容之下,强行逼着她换了好几件礼服裙。 最后,他拿着那件黑色香云纱及膝裙在导购面前晃了晃,“就这件了。”没等许尽欢反应过来,已经转身去了鞋柜。 许尽欢将那双并不是很合脚的高跟鞋套在脚上,她不是经常穿这种鞋子的人,刚一上脚难免有些颤颤巍巍重心不稳,裴斯宇摇摇头,吐出一句,“糙汉子。” 最后,一身黑色的裙子,配上那双跟上绣着芙蓉花的同色系高跟鞋,她站在裴斯宇面前,有些羞涩地捂住胸前的春光乍泄。裴斯宇挥挥手,“别捂了,你浑身上下也就这点儿部分能看了。” 一条裙子一双鞋,又去了理发店做了头发,她有些受宠若惊,这么多年周抱玉对她都没有过这待遇,许尽欢忍不住觉得,眼前这个男的如果做不成她男朋友,那么男闺蜜也是好的。 “可是,你把我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不要再跟我说因为我是你的责编不能太丢脸这样的话,我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他。 “你就先这么穿着吧,过会儿到了秀场再跟你说。”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掏出钥匙,往停在商场外的跑车走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许尽欢看着和平日里完全判若云泥的自己,还没开口问为什么要这样,裴斯宇就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今晚的大秀,贵宾席里,我家老爷子也在。” 怔忪两秒,许尽欢使出全身力气大喊:“停车,你给老娘停车!” “我就带你见一下他,又不是来真的!”即便是面对别人,他也仍旧喊不出“爸”那个字。 “停车!” “我新买的游戏都借你玩,你难道不怀念我们一起打怪的美好时光吗?” “你先停车!” “以后专栏我肯定按时交!” “不管用,停车!” “那你要我做什么,擦干一切陪你睡?” “停车!” 裴斯宇猛地一踩油门,“你想得美!”车子如离弦之箭。 锦颐轩的外层是一栋复式洋楼,奢华极致,内部秀场的布局与摆设俨然外层风格极近,都是三十年代旧英国复古的模样,几位衣冠楚楚的男士端着红酒杯,站在落地窗旁,高谈阔论。 周抱玉到阳台去打电话,再次确认了宾客名单上的人会到场,放心的挂了机,长舒一口气。 这次大秀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那些费九牛二虎之力请来的嘉宾,他们有的是政界要员,有的是商界精英,有的手里握了春城一半的交通运输纽带,财大气粗非富即贵。可以说,他们的到来与否决定着伯希顿春季系列服装的销路与利润,以及品牌知名度与价值。就像狄斐婓所说,把这些人请来,大秀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走到自助餐桌拿了一份小甜点,喝了一杯橙汁,坐到距离贵宾席侧方位的角落,挑了一本杂志来看。见狄斐婓正在与一个穿驼色西装的男人说话,期间她有意无意地从男人的肩膀上擦过。 想必这位就是狄斐婓的老相好,她也真是可怜,为这个男人离了婚,独自一人带着女儿生活,而这个男人竟也没有半点要娶她的意思。即便在办公室对着公关部的人一顿呵斥与指点,做起事来手腕强硬不留情面,也终归是个用情过深的性情中人。所谓男欢女爱,男人图的是一个“欢”字,与下半身有关,而女人,永远图的是那个“爱”字。 想到这里,抱玉难免有些落寞。她随意翻着那本旅游杂志,看见一页带着圣托里尼火山岛屿的图画,如梦似幻的圣岛,爱琴海蓝的像是一场疾病,浓的化不开。她突然想起中学时候,指着电视上圣托里尼的旅游宣传片,对父亲说,“真奇异呀。” “什么?”周怀景问。 “美啊,圣岛,美。”抱玉用力指着电视屏幕,眼里流露出一种新奇的光彩。 “想去吗?明天就走怎么样?”他讨好起来。 “不行,现在还太早。”十三岁的抱玉突然有了女生自己的心思来,“等……等我长大了再去。” 周怀景一眼看穿,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常常拿家佣的白色披肩罩在头上做头纱,口口声声喊着要结婚。”他说着,捏了捏抱玉的脸蛋。 抱玉的脸瞬间升腾起两朵绯红的云,双手抱胸佯装生气的样子,“才不是,你记错了吧。”首发 周怀景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好像是记错了,你只嚷嚷着要做新娘子,但好像没说要结婚。” “爸爸!”抱玉起身跨到父亲的大腿上,笑闹着不停拿自己的小拳头敲打着父亲。 那时午后的阳光投在客厅,流动着的橙色光芒均匀涂抹在她和父亲身上,暖洋洋的。 她望着杂志竟发了呆。 狄斐婓的手指在杂志上敲了一下,脸嫣红一片,但眼神仍旧是精神的,“愣在这里干什么,没事干就去找事做,别忘了,现在是工作时间。”刚说完,眼神却看向秀场的入口处,嘴里咕哝一声,“我说怎么闻到一股子人渣味儿。” 抱玉抬头,入口处,傅云起正阔步朝秀场中心走来,他身后跟着助理lily和灰色西装的程子放,右边是一身花格子西服外套的顾恒止,但最前面走着的只有傅云起。他一边走一边将西装外套脱下,从身后lily的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 这阵势,硬是把入口到贵宾席的这段路走成了t台!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2) 标准的白色手工刺绣衬衫,灰色斜条纹领带,一丝不苟的袖口,低调闪烁的胸针。 狄斐婓整理了下裙子。抚了抚额前的发丝,说:“这副样子,也难怪当初,我们一个系的女生都爱他。” “那么你呢?”抱玉合上杂志,忽然不怕死地问她。 “我说大小姐,这好像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吧?”旋即爽快的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我那时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我有自知之明,傅云起肯定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去招惹他,等于自讨没趣。不如像普通同学一样招呼着,以后职场针锋相对时,耍起手段来,倒也省的顾忌什么老同学情分。” 果然,人人都爱傅云起。也怪不得许尽欢会说,他们公司的每一个单身未婚女员工都意淫过和大老板上床的香艳场景。 狄斐婓朝不远处扫了一眼,对抱玉笑道,“你瞧,那个女模特显然就是个不自量力自讨没趣的人。” 她顺着狄斐婓的眼光望过去,是那个主秀,顾嘉妮的学生,穿着黑色皮裙吊带袜。借着酒劲儿,端着高脚杯就往傅云起身上靠,结果扑了个空。傅云起直接从贵宾席站起身来,扔下手中的文件夹,潇洒地转身就走。 高大颀长的身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在场每个女人的眼神。 抱玉嘴角却又浮上那种小恶魔的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有什么,这个男人光着身子的模样我都见过。 “毕业这么多年,他目空一切的骄傲劲儿还是一点没变。”狄斐婓说着,忍不住嗔了句抱玉,“别看了,再看他也不属于你。要是真被他看上了,那你也成女人公敌了。还不麻溜干活去!”状肠讨弟。 狄斐婓前脚刚走,许尽欢和裴斯宇便出现了。 裴斯宇穿了件粉色的衬衫。白色的西裤,中间搭配一条黑色的耀眼皮带,一点都不像一个作家该有的样子。许尽欢倒是让她觉得惊艳了几分,那条黑色的裙子让她显得比平时瘦下好多来,即便她的胸出卖了她。 “价值不菲啊。”抱玉走过去,扯起许尽欢的裙摆,看向裴斯宇,“我以为你那双手,除了会写书和烧钱以外,什么都不会呢。” 说完用手搂过许尽欢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许尽欢已经做好迎接这个蛇蝎毒妇所有刻薄的吐槽,却没想到她说的是,“许尽欢,不得不说,你化了妆之后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说完她挤眉弄眼的推了她一下,那样子就像高一那会儿许尽欢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同学的面前朗读,下课后抱玉不由分说抢过那张答题纸来看。 那时她梳那种长到脖子根的马尾辫,额前光洁干净,穿着背带裤和白色t,身子一旋坐到了课桌上,眯起眼边看边前后荡着小腿,“许尽欢,你怎么连这也敢写?别说,你文笔还真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的背带轻轻滑下了肩膀。 一点点的懊悔就像墨水渍,掉在许尽欢整个透明的心情里,在最中间形成一小块蓝色的烟雾。 不知什么时候,抱玉身边涌出几位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富家小姐,握着镶满碎钻的大屏手机不停地拍着不远处的傅云起。她们的视线果然不在那些春装模特身上。 “快拍快拍,这个侧脸好帅啊!” “哎呀你别晃我,哎呀他转过去了!讨厌,拍花了啊,都怪你!” 抱玉在心里冷笑一声,傅老板可从来不为别人拍照,只留背影。 裴斯宇已经落座在贵宾席之列,但大秀开场时间眼看着一分分临近,前两排的嘉宾座位却仍旧空无一人,这让抱玉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她迅速将许尽欢的座位安排好,给她指了指自助餐桌的方向,自己便朝后台走去。 步子刚迈出去,腰间便多了一只男人的手亲昵的搭在上面。 “周小姐,你叫我好找。”声音有几分浑浊。 “裴总。”周抱玉不着边际地闪过身,恰到好处的笑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说着伸出手,“您这边请。” 裴总的手似乎没有收敛的意思,抱玉带着他朝贵宾席走去时,他粗糙的大手一直搭在她裸露的肩上,香肌配猪手,抱玉心里打个寒战,在花都坐台这么多年,肩膀和腰最差也只是被四十岁的帅气大叔享用过。 傅云起座位在最右,裴总在最左,刚落座时,抱玉想起还有一多半的明星没有到场,弯腰探着身子问裴总,“您投资的电影剧组不知为何现在还没到场,我们大秀马上就开始了,您看这……” “多大点儿事儿,这会儿肯定在来的路上,待会儿我让助理打几个电话过去催一催嘛。”口气喷吐到抱玉脸颊上。 “还是您明白,我们也是没办法,斐姐那边我也不敢提……” 抱玉刚直起身子,一转身,裴斯宇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揣着裤子口袋信步走来,怪怪的语气,“哟,我该不会这么巧,刚好打扰两位的兴致了吧?” “斯宇?”裴总蹙眉,眼神里略有惊讶。 裴斯宇却没有搭理,径直问抱玉,“你跟我爸?” 抱玉知道是什么意思,轻轻扬起一边嘴角,“怎么,不可以?” “我现在算是明白你和嘉妮的区别了,以前还觉得你俩挺像的。”他冷笑着,“但你没底线,她有。” “斯宇,不许你这么跟周小姐说话。”裴总怒道,“你这小子拐弯抹角的到底要讲什么?” 他吊儿郎当的笑着问:“我是想说,您脖子上那颗草莓,是不是这位亲爱的周小姐种下的?” 动静有些大,不远处坐着的傅云起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这边。裴总猛地一摸脖子,大约是昨晚风月场的某位女郎印下的,此刻却无缘无故让抱玉背了黑锅。 周抱玉看了看裴总,再转过头来看裴斯宇,心底再也不能心平气和,“你就有底线了是吗?你公寓被砸了不由分说搬到我的住处你有底线?你让尽欢鞍前马后为你跑腿你有底线?你喝醉酒把我逼到墙角对我做的那些事叫有底线?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拿我跟那个叫顾嘉妮的比,我不认识她,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被你们一直以来当做典型当做榜样在我身上衡量!她是她我是我,我周抱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凭什么一切行径都要向她看齐,你们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既然这么喜欢顾嘉妮就去把她追回来啊,没本事追还赖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挑三拣四,别闹了,想做我男朋友的人现在都排到南门外了,要挑三拣四也轮不到你裴斯宇!” 满满一个光怪陆离的秀场,高谈阔论的公子哥儿们依然在高谈阔论,公关部的人还拿着对讲机在对着工人们喊叫,成百的模特们妆容妖娆的站在各大媒体与摄影师面前,摆出各种花样的pose供他们拍照。秀场一片喧嚣,却唯有周抱玉和裴斯宇以及裴总之间的空气,变得剑拔弩张却死气沉沉。 一口气说完这席话的抱玉,才刚刚意识到,原来她是这样介意顾嘉妮的存在。 刚一转身打算离开,却发现傅云起不在那个位置了。其实原本刚才她对着裴斯宇说的那一席话,是说给傅云起听的,没想到他根本不在这里了。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喝了一杯星巴克的拿铁,出门后才发现忘记拍照发微博了一样,怅然若失。 “你那个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出来见见?”嘉宾席只剩下裴总与裴斯宇两人,裴总问道。 裴斯宇嗤笑一声,“不敢了,怕你见了抢过去,到时我该怎么办,我又没你那么有钱。” 裴总显然见惯了自己儿子没大没小的语气,激将道,“那就是没有了。” 果不其然,裴斯宇冲坐在后排的许尽欢招了招手,“过来,老爷子要见你。” 忙着自拍的许尽欢忙不迭跟个小家奴一样一路小跑着过来,高跟鞋差点崴了脚。裴总扫了一眼,扬起一边眉毛,“换口味了?” “你管不着。” “改天一起吃个饭吧,和你妈妈。” “哪担得起啊?”说着就站起身,拉起许尽欢的手就往外走。 “斯宇!你打算在外面浪荡多久才肯回家!”语气终于强硬起来。 裴斯宇转身,“那您呢?您打算在外头浪荡多久才肯回去陪我妈?” “混账东西!你给我坐下!” 他勾过许尽欢的肩膀,摆了摆手,“要坐您坐着吧。” 裴总终于使出杀手锏,“你妈妈上个星期刚在国外动的手术,你不知道吧?”顿了顿,又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许尽欢明显感觉裴斯宇的身形一震,像是被人抓到了肋骨一般。她立刻像个小媳妇一样轻轻推了推他,劝解道,“回去吧,别跟你爸怄气了。” “如果你知道他连周抱玉那种年龄的女孩都不放过,你怎么想?” 良久,许尽欢都没有吱声,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不了解抱玉,但此刻不说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她觉得有些羞愧,又觉得有点气愤,似乎将抱玉说的那么不堪有点侮辱她的意思,老半天,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抱玉她……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将裴斯宇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挪下来,自己去了自助餐桌。 洗手间外的走廊,抱玉从里面走出来,顾恒止追过去,在走廊里握住她的胳膊,“阿cat,你不是说跟我出台以后,再不跟任何人出台了吗?刚刚和那个大腹便便的裴总,好像聊得正欢嘛。” 抱玉闪躲着,“你动手动脚的,我喊人了。” 今天的风流债实在是多,抱玉心里有些疲惫,早知道这场秀就不该来看,随便找个由头跟狄斐婓请个假也就过去了,反倒落得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顾恒止此刻的神情已经全然不见那天在车内跟她说“不要看扁我”的样子,那时抱玉还动了恻隐之心,心想或许他已经改掉了从前纨绔子弟的陋习,也不会那么轻易地不负责任。但此刻看到眼前的顾恒止,抱玉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他还是从前那个在洛杉矶提着裤子狼狈推卸责任的他。 顾恒止有恃无恐,“那天看到傅二抱着一个女人上楼,我早该猜到是你,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那又怎样,你是我什么人,我跟谁上楼又关你屁事,你最好给我放手,要不然我真的喊人来,看看堂堂嘉恒的大公子现在是一副什么嘴脸!” “那你喊,最好也把傅二招来,看看大家伙是相信我这个身家清白的嘉恒集团总经理,还是你这个在花都坐台的头牌妓女。”他伸出手指卷着她的头发,“至于什么嘴脸嘛,当初在洛杉矶,你躺在床上大声喊着让我‘不要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一副什么嘴脸?” “你给我滚!”抱玉低吼。 “你就是这么对一个帮你处理了一堆残次方巾的恩人的吗?”顾恒止咬牙切齿,“阿cat,我是真的喜欢你,上次在洛杉矶是我不对,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了吗?”他轻轻放开手,后退了几步,又问,“傅二他哪里比我强?” “哈哈。”抱玉爽朗一笑,声音悦耳,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刻意在他腰间多停了几秒,语气轻佻,“还别说,他真的哪儿都比你强。” 顾恒止闭了闭眼,伸出手掌推向她额头,“咚”的一声,抱玉的后脑撞到墙上。 他轻扯了扯嘴角,发出“啧啧”的讥笑声,转身拂袖而去。 傅云起轻轻关掉洗手池的水,另一只手接着电话,“明星那边有效果了是吗?好,我马上过去。”他抽出纸巾擦着手,动作波澜不惊,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门外的争吵。 旋开门把走出门,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抱玉在卫生间洗了很久,今天大秀,自己更是不能丢脸,所有的妆容打扮都要恰到好处。刚打开粉底盒,手机屏幕就亮起来,来电显示是mia。 “周抱玉,斐姐让你赶紧来一趟后台,嘉宾这块儿出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3) 不知道傅云起是怎么得知廖叔得肺结核去世的事情的,这件事全公司上下的人口风都紧,毕竟是传染病,又是生在生产部的人身上。难免让人心生芥蒂。结果今天大秀,在场内的倒不清楚,一出场外抱玉才知道,生产部的人得肺结核的消息已经迅速传遍了各大网络新闻平台,人心惶惶以讹传讹,说这种病已经蔓延到整个生产部,衣服都是经他们的手做出来的,谁能保证上面没有病毒感染?况且既然已经蔓延到一个部门,那么接下来是不是整个公司的人都携带了这种病菌,那秀场岂不是岌岌可危,谁敢去参加? 明星们一下飞机都接到这个消息,以此来拒绝参加这场洛丽塔的秀。这就是为什么大秀已经到了开始的时间却还迟迟不见嘉宾的原因。 狄斐婓气得几度都要直挺挺的昏厥过去,周边的模特们赶忙拖住她,她站起身来定了定神。冲着抱玉吼起来,“你不是说公司的人不可能外泄这种消息吗!现在可倒好,搞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伯希顿的衣服不干净,他傅云起又将那些退场的明星拉走了,去参加了班诗鹿的秀!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吗,就是我们输了!gameover!” 说完之后,狄斐婓将宾客名单那张纸“啪”地摔倒抱玉面前,吓得抱玉猛地一个哆嗦,她攥着拳头,心里想着傅云起我跟你不共戴天。嘴上却说,“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公司里出了内鬼,在跟傅老板通风报信。” m在旁翻着白眼嗤笑一声,“要有内鬼那个内鬼也只能是你,不然我们公司,还有谁跟傅云起关系密切的?” “那我这么辛辛苦苦筹办这场大秀是做给谁看的,我冒着被辞退的危险去帮助云氏,我的好处呢?” “好处自然就是直接跳槽进云氏,顺便还能把伯希顿这个竞争对手打压下去,一石二鸟,你周抱玉干得出来。”m继续不依不饶。 “你胡搅蛮缠!” “好了!!!”狄斐婓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而后用力拍了拍桌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吵,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啊!” m走过去微微欠身,“现在最有说服力的办法,就是让生产部的人集体去医院验血。” “验个屁!”狄斐婓猛地站起身,吓得m赶忙将身子缩回去,“验血不需要时间啊?等结果出来了天都亮了!” “要不然这样吧。“抱玉站出来,大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我负责到现场把人追回来。秀场这边让模特先走开场,台下贵宾席还有几位商界元老在那里坐着,再不开场就不好看了。”说着,抱玉将手里的大秀流程交到m手里,m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消失在后台了。 她刚走出去就过去把许尽欢揪起来,“你把裴斯宇给我叫来,我要用他的车!” 许尽欢当时差点没让蛋糕噎住了食道管,愣愣的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要在这里监督大秀进程的吗?” “现在不用了,这还要多亏了你们大老板!”说着就拉着她往外走。 走出秀场,裴斯宇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连车的影子都没见到。这个时候拦出租车也太慢,正踌躇着,一只手伸了出来到抱玉和尽欢的眼前,手心是一把路虎的钥匙。 “我开车带你们去。”程子放声音温润。 这会子功夫许尽欢悄悄打量了自己主编一眼,满是书生气息,脸面生的英俊。站在他身边,倒显得自己有些铜臭气了。 周抱玉打了她一下,“愣着干嘛呢,还不上车!” 一路上,程子放将车速挂到五档,不时踩油门提速。许尽欢在后座,沉默的看着公路边那个“70”的限速牌,然后她发现,程子放开到了100迈,她默默地往座位里面缩了缩,不敢吭声。 她其实不担心抱玉公司里的大秀结果如何,她担心裴斯宇。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见了谁,有没有好好回家看他生病的母亲,还是开了车出去到哪个夜场鬼混,拉了一帮狐朋狗友跟着一群小妞喝酒划圈玩大冒险,刚才裴斯宇和抱玉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时,她在后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里恶毒的想,吵吧吵吧,现在你看清楚了吧,周抱玉是个多乱的女人。等到他回头招手让她过来,说老爷子要见她时,她才狐疑收回目光假装在自拍的样子,然后一路小跑着过来。说不定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他正牌女友,然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呢? 但是没有,现实完全没有朝着小说里写的那样发展,自始至终,裴斯宇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片刻。他只顾着和自己的父亲斗嘴,期间偶尔用余光扫一下看看抱玉去了哪里,然后转过来继续斗嘴,最后一把勾住她的脖子离开。 谁也不知道那时的裴斯宇是怎样想的,她恨抱玉说了那样的话,“既然这么喜欢顾嘉妮就去把她追回来啊”,万一,万一他真的跑到法国去追了,可怎么办呢? 许尽欢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黑色香云纱礼服裙,顿时觉得它暗淡无光,而穿着它的自己,更是一文不值。 抱玉坐在副驾驶上,心里飞快打着计算损失的小算盘,如果嘉宾能够追回来,或许还能赶上参加秀后party。这是她当时为这场秀献出来的点子,秀后的party比起时装秀本身,似乎是更加小众的活动。因为afterparty出现的人似乎总是那么几个,国内那几位著名时尚杂志主编、造型师、达人、买手以及投资人。如今,越来越多的品牌选择在afterparty上来拉近和金主以及“话语权者”的关系,更好地推销自己,绝对比与友人一醉方休更有价值。 正想着,车已经开进了机场,接机室里灯火通明,抱玉一眼就认出熟悉的那个身影,她赶忙抓住程子放握着方向盘的胳膊,“停车,快停车!” 在接机室里打电话的傅云起,身穿黑色的西装外套,依旧是那条领带,不同的是,外套胸口处,放着整?叠好的手帕。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抱玉让程子放停车,自己迫不及待推开门,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对,没错,是跑过去的。这时程子放才在驾驶座扭过头跟许尽欢说话,露出他平时那种长官使唤警卫员的表情,问,“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 许尽欢支支吾吾,“不……不知道,抱玉不让我跟别人说。” “那我就明白了。”他回过头去倚靠在车座后背上。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明白了?” “这还用问,你都讲了她不让跟别人说,这很明显是有感情纠葛,不然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简直是名侦探柯南,许尽欢忍不住在心里后悔,大意了大意了。赶忙巴结,“主编,你穿这身真好看。” “哦?怎么个好看法?”他回过头来。 许尽欢心底大吃一惊,这尼玛不按套路出牌啊!只得硬着头皮说,“就是……跟平时的程西斯不太一样……” 得,连在背地里给他取的外号也给说出来了——程西斯。 程子放心里暗笑不已,也好也好,至少比“法西斯”听起来舒服些。 她继续说,“哎呀你肯定也看出来自己比平常帅了,你不知道,刚才你把路虎钥匙亮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自带背光了似的。” “自带背光?” “是啊,带着人类群星闪耀时的光辉,在黑夜里发着光呀。”一边说,许尽欢一边用手做动作。 程子放拧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还在消化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然后轻轻转过头去,一声不吭看着挡风玻璃。 车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安静起来,许尽欢觉得这简直打脸,自己分明就是马屁没拍好,心想这下完了完了,这个月全勤奖又泡汤了,他一定觉得我超烦,以后在公司里更没好脸色给我看了,头顶一只乌鸦缓慢飞过。 正思考着用什么话打破冷场的尴尬时,程子放却冷不丁开口了,他说:“其实你也在发光啊。” 许尽欢结结实实愣住了,动作一僵。 她在心里一字一顿默念完那句话,“其实你也在发光啊”,心跳快的像是在奔跑。 一直以来,在情况很糟糕、很令人绝望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其的相信着,一定会有奇迹出现的,所以她觉得,虽然她不是什么辛德瑞拉,但她原本就是个会得救的人。就像现在一样,干枯的骨骼与经脉像是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新的血液。◎百度搜索 从来都是抱玉“后援团”的自己,一直以来都甘愿做绿叶的自己。 抱玉对她说,“算了,反正也没人看你”; 数学老师对她说,“许尽欢,这次期中考试,又是你拖了咱们班的后腿”; 卖雪糕和冷饮的老板娘一边扇扇子一边不耐烦地催促打开冰柜的她,“哎呀你挑快一点好吧”; 大巴车上的售票员对着一声不吭站在车门口的她呵斥,“要死啊你往里再走一点啊”。 ……状冬丽血。 这么多人对她说过这样那样的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其实你也在发光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4) 抱玉站在傅云起身后,怒不可遏的样子,像头发怒的豹子一样蓄势待发。( 傅云起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看抱玉。不意外,也没有说话,倒是先笑起来:“你今天很美。” “为什么抢我们的人,为什么要散布那样的谣言!”抱玉气得攥紧拳头。 “谁说那是你们的人?”傅云起挑眉。 “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整个生产部的人都感染了肺结核,说我们伯希顿的衣服不干净,傅云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下作!廖叔去世时我也在场,照你这意思我是不是也该到医院验验血?你知道廖叔最开始是被误诊吗,他以为自己得的是哮喘所以没怎么在意,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让医生治好他的病,他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最后撒手人寰的样子你看见过吗!尸体被蒙上白布的样子你见过吗!你凭什么要拿廖叔的死作为你获取利益的工具!” 许尽欢头一次看见那种样子的周抱玉。像条喷火龙似的两眼冒火,仿佛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但傅云起不为所动,这让满腔怒火的抱玉显得像个只会虚张声势的丫头片子。 “周抱玉,讲讲理。”傅云起走过来,步步逼近,她踉跄后退,但眼神还是一股子董存瑞炸碉堡宁死不屈的革命劲儿,“这不叫抢,那些宾客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我拿去世的人获利,而是你偷了我的名单在先,并且,是在床上。” 此话一出,抱玉果然不说话了。那样子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但她最不明白的事情在于,廖叔去世的消息,究竟是谁透露给傅云起的。伯希顿公司里的人首先被排除,做有损自己公司利益的事情,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那么除了伯希顿的人知道廖叔得肺结核病以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并且不在伯希顿工作呢? ----廖叔死了,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死人。尽欢,我害怕,我想我爸爸了。 在想到这句话的那一个瞬间,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袭击了她。 仿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来一把匕首,然后刺破了她的后背捅了进去。 等到程子放和许尽欢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接机室里的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许尽欢下车,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声喊着抱玉的名字。没有回应。她从摇下的车窗里问程子放,“他们该不会是被什么外星人的飞船吸走了吧?” 程子放不可置信地看她,“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接着他安慰道,“放心吧,有傅二在呢,不会有什么事的。”说着发动引擎,“上车吧,太晚了,我们回去。” 许尽欢点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心里想,要是真被外星人带走了也好,省的他俩以后祸国殃民的。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三月底郊外公路上的夜,寂静而萧清,夜空中无星无月,暗沉沉一片,仿佛随时都有一场大雨倾盆。 昏黄路灯下,一辆黑色宾利车在公路上歪歪斜斜地驶了近一百米,十分凶险,眼见车子快要撞上路边的护栏,驾驶者一个急刹车,终于险险地避开了祸端。 傅云起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粗气,抬头时,眼眸中恐惧与狂怒交织,劈头盖脸对副驾上不但没有惊惧反而嘴角噙着笑的女孩低吼:“周抱玉,你发什么神经!” “是不是很刺激?”抱玉挑眉望着他。状央状圾。 “你!”傅云起怒极,反倒平静了下来,只是脸上神情阴沉得比此刻的夜空更令人惧怕。“你发火只能证明你太嫩,输不起!” 周抱玉满意地看着挺稳的车子,“很好,我警告你,以后别想不经我同意就强行把我塞到你车里!”说完,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子另一边,打开车门,对着傅云起坐在驾驶座上的双腿上去就是一脚!而后关上车门,转身,昂首阔步朝反方向走去。 所有动作只用了短短三十秒,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半点犹豫也没有。 傅云起看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从车内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根烟来,点燃,愣怔了几秒,摇下车窗,将刚点好的烟隔着窗户扔了出去,而后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当抱玉反应过来时,跳脚狂骂:“傅云起你浑蛋!给我回来!”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荡漾开来。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这条公路是从郊外的温泉山庄通往市区,并非高速公路,来往车辆很少。 抱玉抬眼望了望四周,漆黑荒芜一片,一阵风吹过,她抱了抱手臂,车内气温高,她将外套脱下来扔在了后座,此刻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礼服裙,而脚上还蹬了双14cm的高跟鞋,因为气极,刚走了两步就把脚给崴了下,不重,但依旧传来一阵疼痛。 她气恨地将高跟鞋脱下来摔出好远,“去你大爷的高跟鞋!”长到二十三岁,高跟鞋穿过的次数不在少数,却都没有这一次让人恶心过。此刻,抱玉觉得有一句话形容她十分贴切----自作孽,不可活。 她起身,忍着轻微疼痛赤足往前走,地上的凉意与不适感很快侵占脚底,她咬紧下唇,“好啊你傅云起,好得很,想看我哭是吧?我偏不!” 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解锁,三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刚按灭了,突然又想起什么,再次点开确认,是三月二十六日没错。 三月二十六,再过两个小时,就是二十七号了,她的生日。 二十四周岁生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果决地按下关机键。“想让我主动求饶?想得美!” 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但倔强与自尊将心里那点恐惧硬是压了下去,她忍着疼痛抱着手臂瑟瑟地走了五百米不到,白天那场迟疑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兜头而下,且来势汹汹。 抱玉站在公路边,一时傻了眼。前后左右都没有躲雨的地方,短短几十秒,她已经变成了落汤鸡,雨水从头上淋进眼睛里,她蹲下身,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水多一点还是雨水更多一点。 当她再次起身时,眼睛里的怒气与惧怕已经全部变成了恨意。 她抬脚,赤足冒雨继续前行。 傅云起点开雨刷,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这场雨还真是不小。他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不该一时生气将她仍在马路上,这会儿不定淋成什么样子。想到这里,他的心揪了一下,赶忙马不停蹄倒转了车头,半路折回来到原地。 隔很远便看到了雨幕中的那个身影,他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这荒郊野岭的公路上,她居然真的在大雨中步行? 他提了提车速,车子离那个身影更近了,不是眼花,确实是抱玉赤足走在雨中,而且还很不要命地走在马路中央。 他放慢车速,按响喇叭,抱玉却置若罔闻,他再按了两声,那身影终于顿了顿,而后让到马路边上。傅云起原本以为她会招手拦车的,可并没有,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车子越过她,傅云起忍不住望向后视镜,雨水模糊中,抱玉微微垂目,抱紧双臂疾走,漆黑长发浸泡在雨水中,十分狼狈,可她脸上半点凄惶无助的模样也看不到,反而有一股子倔强。 傅云起摇摇头,心里叹气这股子倔劲儿真是遗传了周怀景的脾气。无奈将车倒了回去,停在抱玉的身边,放下车窗喊她:“喂,上车。” 抱玉抬眼望向车内的人,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不太清楚他的面目,但他的声音却让她知道是谁。 “谢谢,不用了。”她礼貌而疏离地开口。 傅云起难得良心发现,做回好事,没想到人家压根不买账,他愣了下,然后笑了:“敢情你是有自虐倾向。” 抱玉没来由觉得心烦,此刻狼狈的样子被他一览无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说完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 雨依旧没有停,抱玉淋了这么久的雨,身体本来就不好,禁不住寒冷空气的冲击,微微发抖起来。 傅云起今晚心情十分好,明星抢走了,伯希顿大秀也办的不像样子,所以他对抱玉的态度也不介意,继续慢慢跟着,“我说周小姐,跟我斗气呢也要当着我的面才来劲,你这样是跟自己斗气,我把车开走了也看不见,何苦呢?”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仿佛十分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抱玉顿了顿,然后转身对着他:“停车。” 傅云起嘴角扬了扬,踩了刹车。 抱玉落座后,才感觉冷意透心,副驾上的坐垫很快被浸湿,坐着十分不舒服,傅希尧将一盒纸巾递给她,“先将就着擦擦头发,到市区大概还有半小时,你坚持下。”说着发动引擎,车子再次驶进雨幕中。 没走多久,抱玉的胃痛便又袭来。应该是刚才在外面被大雨冷不丁给击着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胃在一下下往回缩,每缩一次便疼一次。她用手摁住胃部,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晕眩感愈加严重,周身的冷没完没了包裹着她。 傅云起专心开车,没有留意,以为她是冷,腾出一只手从后座扯了外套过来,盖到她的身上,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冰凉,又习惯性摸了摸她的额头,灼热。 他这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看见她五官都快要皱成一团,像是疼的不能再忍受。 “该死!”他暗骂一句,连打了一圈方向盘,向右一个急转,车子朝市医院驶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5) 车子停稳,抱玉只觉得自己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傅云起腾空抱起。 她没有反抗,因为胃实在是太痛了。索性闭着眼睛。挨得这么近,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清冽的树木香中夹杂着些许淡淡的烟草味,让人安心。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所有的坚强像是被这种熟悉的味道击溃,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软,她怕自己落下泪来,侧了侧头,将脸孔埋进他的胸膛。 傅云起低头看了看她,沉默着,加快了脚步。 抱玉两只手无声地抓着他的西装外套,像是要将疼痛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出来。真恨他啊。真恨,几次令她身处逆境,遭遇意外、困境与不公平,可是,还是放不下。 有人说,装成熟的人拿得起,真成熟的人放得下。一直以来,她都是在装成熟。 这几日饮食与作息不规律,以及饮酒过量,引发的急性胃溃疡,又因为是雨天,穿着礼服在大街上走得太久,伴随了高烧,38度5。 她躺在床上打吊瓶,在药物作用下。疼痛得到了缓解,沉沉地陷入睡眠。 傅云起轻轻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起身,走出了病房。 医生拿着文件夹,将中间一张病历单“唰啦”一声抽出来,递到傅云起面前,“你是她男朋友?” 傅云起愣怔片刻,随即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她的胃很差。怎么不盯着让她注意饮食呢?以后咖啡和酒都不能喝,作息一定要规律才行。”医生责怪地看着他。 他倾倾嘴角,没有作声。 “现在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再这样下去,小命都保不住!”医生开着药单,严厉警告。 “我不会再让她沾酒。”他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听上去仿佛一个预言。 他转身走入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将她冰凉的手掖进被子。 她脸色依旧苍白,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也依旧蹙着,像是有天大不开心的事。 傅云起小心安静的坐在病床边看财经杂志。 每隔一小时,他就仿佛闹钟般准点地、轻轻地掀开被子,抚摸一下抱玉插着针头的冰凉手背。检查是否输液漏滴引起手背肿胀。 时间指向零点。 药水还剩下最后一小瓶,抱玉的血管极细,护士不敢把点滴放太快。 春日早晨的阳光像是芒果汁一样,把浓郁的草地涂抹的金光闪闪。蓬勃的气息混合着整条街道上的法国梧桐树叶的香味。弥漫在鼻尖上,闻起来像是面包店里浓郁甜腻的奶油泡芙。 护士悄悄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抱玉旁边一张床是空着的,傅云起并没有睡在上面,而是挪了椅子坐在抱玉病床边上,握着抱玉的手,只要她一动,他就能醒来。 阳光抚摸着他冰山般冷漠的脸,分明的棱角反射出滚烫的温柔,明晃晃的,像滚烫的池水。 抱玉做了个很冗长的梦。 梦里是她十三岁的光景,在父亲公司的周年庆上,她穿着俏丽的礼服,挽着父亲的胳膊。父亲笑意吟吟地问她,“抱玉,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男生?” 她努努嘴,“我啊,将来喜欢的男孩子,可以不高大英俊,不富有,但一定要像爸爸一样,很爱我很宠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否则我才不要嫁给他呢。” 那是中学时关于爱情最瑰丽的梦想。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最嘲讽的一击。爱情从来不由人,不由心。 许尽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发现这间病房已经成为了傅云起新的办公地点。 他把笔记本摊在病床上,3g的网卡蓝灯闪烁不停,整个房间里都是他收发e-mail附件完成时“叮”“叮”“叮”的声音,一度让护士觉得像是待在午饭时间医院的茶水间,里面的微波炉声音简直和这个一模一样。 而lily则充当着快递员的角色,将公司里需要傅云起签字的文件带给他,然后再把他整理出来的文件带回公司。 在这中间,任何人待在病房里,就能听见傅云起仿佛自动打字机一样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以及仍旧在睡眠中的抱玉沉重的呼吸声。 她实在是太需要睡眠了。 “初中的时候,她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许尽欢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将头倚在墙上,看着顶上细细的白色灯管。 傅云起没吭声,坐在旁边,等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次,她在校庆要演出却忘了穿白裙子,于是就走到我面前说,‘你的临时借我一下吧’,我把自己身上的裙子在卫生间换给她,穿着她红色的那条站在观众席里向舞台上仰望,当时我就想,那是我的裙子啊。” 说完,她探过头问傅云起,“你能明白我那时的心情吗?兴奋又惆怅的心情。所以请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解释为什么要向你透露抱玉公司肺结核工人的事。” 已经做了八年的朋友,慢慢变成了各自的一部分。就像毛巾、钱包、课本以及0.5毫米签字笔那样的存在。没有好坏之分,只是有无的区别。她们在时光中,早已同化成不是刻意回避就能彻底消失的关系,粘稠的割舍不去。 她喜欢裴斯宇,她多么想告诉抱玉,她喜欢裴斯宇,从酒店发生小型火灾那件事开始,她就喜欢他了。她想要告诉她,就像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对她说她喜欢傅云起一样。 她希望抱玉不要去碰她喜欢的男人,“你知道的,我比不过你啊。”她抚了抚抱玉额前的发丝。 抱玉从梦境中缓缓醒过来。 病房里略暗,只开了角落里一盏落地台灯,有人逆光坐在病床边,正伸手擦拭她眼角的泪痕。她哑声说:“尽欢,你怎么在这里?” 过了片刻,尽欢才回答,“嗯,生日快乐。” 抱玉瞬间清醒,坐了起来,“傅……” 未等她完全缓过神,尽欢便制止住她要起身的动作:“别动,你的胃还没好。大老板在门外打电话呢。” 傅云起站在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lily的电话,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老板。”状丸有血。 “你觉得伯希顿实力如何?” “还不错,在春城排的上前十,和班诗鹿不相上下。”反应过来,惊讶道,“您是想……” 傅云起打断她,“没错,把我们今后与伯希顿合作的事宜全部撤销。” 一句话,简洁有力,吐纳间,一个公司就将面临巨大危机。lily暗暗吸了一口气,广告界都说傅老板杀伐决断,亲身见证过还是觉得霸气外露,“为什么?” “lily,助理守则第一条是什么,下属不可过多质疑上司的决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向后面的病房扫了一眼,他承认自己这么决定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他不想看到她为那个公司那么卖命的样子,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就已经遭受这么多的坎坷波折,他于心不忍。 “可是老板,我们之前与伯希顿公司签署过广告合约,如果单方面毁约的话,会赔偿一笔巨大的……” 傅云起没等她说完就转移了话题,“你去调查一下伯希顿的财务与税务问题。” lily心下一惊,是啊,只要有心查,伯希顿根本无处可逃,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握着这个把柄,赔款自然一笔勾销,届时,与伯希顿的合作即便是云氏单方面毁约,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了。 “老板睿智,我这就去办。” 傅云起果断挂掉电话。 他到医院的天台,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眼圈,烟雾缭绕,攀上他俊朗的眉眼。 她周抱玉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他冲冠一怒?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像嘉妮?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或许就像她那日在秀场对裴斯宇说的那样,她就是她,独一无二。 胡兰成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对的,它是好的,只因它是这样的。 抱玉于他,或许也正是这样的存在。 三年前,周怀景的案子,他胜诉,打赢官司之后,助理帮他躲开一些媒体的追问,他才得以上了回公司的车。 然而行驶了没多少路程,车子就一个急刹,惊醒了在后座打盹的他。 他摇下车窗,司机正不住的咒骂前面胡乱横穿马路的人,他循着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纤薄身影缓缓站起,穿的是黑色机车外套,头发被风吹的凌乱,样子惊魂未定,看得出刚刚被吓得脸色苍白,正呆呆的望着他。 那眼神未经雕琢天然纯净,但他能看得出,刚才这场差点发生的车祸,她是故意的。 傅云起在车内看着,起初觉得她眼熟,再细想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想来,那时只有二十岁的周抱玉,估计正是想撞在他车轮下寻死,以此来报复他。那么小的年纪,心气就如此高傲,满心只为复仇而来,却在司机踩了刹车的瞬间吓得脸色苍白,胆怯退后。 那么现在呢,现在她靠近他又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他不寒而栗。 潮水般的黑暗从他的双眸里流泻出来。 也许女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想得遇“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男人,但周抱玉不想。 傅云起的嘴角噙了笑,轻轻将烟头掐灭。 是啊,她是无比明确的周抱玉,是女人公敌,她只想坐拥万里江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女人公敌(6) 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男孩子喜欢放一种叫做“春雷”的炮。 声音很大,他们点着了就往后躲,唯独周抱玉不怕。拉着许尽欢逞强似的在一众男生面前放。线被点燃,尽欢却有些胆怯了,抱玉眼疾手快的将她拉过来,一手捂着耳朵,一手伸出来挡着她,尽欢就把手盖在自己耳朵上。 玩的灰头土脸的回家,许尽欢的母亲便总会数落她:“谁家的丫头有像你这么野的?”这个时候,抱玉就会站出来笑得无比甜美的说:“您别怪尽欢了阿姨,是我带她去的。” 许母总会爱怜的摸着抱玉的头说:“你就不要替她说话了。” 她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姐妹,一直都是。 从回忆里将自己拉回来,许尽欢小心翼翼问病床上坐着的抱玉,“你。有没有想过,泄露你们公司肺结核工人去世的消息,是谁干的?”心情稍稍有些怔忪,跟着才像是害怕知道些什么。心里垮下去一片,乱七八糟。 交融着那个问题问出去的害怕,以及不问的时候的忐忑,想要抱玉听到后会亲口告诉她肯定的答案,却又不想知道那个答案。矛盾的针线飞快而混乱,在无法目测的时候已经织成一整个莫测的茧,包裹着被无奈和发泄所筑就的心脏,使之永远不会在压抑下沉默消失,就这样持续漂浮着。 “想过。”抱玉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是……是吗?那你觉得,会是谁啊?” 她直直地看着她:“还能有谁?” 许尽欢揉揉酸涩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对不起。” “其实我想过好多次了,所有可疑的人都一一想过,最后我觉得。是你又怎样呢?不重要了。” 最后不过空有四个字----不重要了。 “抱玉,你知道裴斯宇很喜欢你。”许尽欢压抑着自己心底翻江倒海的乱糟糟的情绪,从肚子里最想说的那堆句子中挑出这么一句话。 “他那是喜欢那个叫顾嘉妮的,不是我,你搞清楚。”虽然还在病着,但许尽欢能听得出她口气里的不容置喙。 “你不喜欢他?” “废话。”她皱了皱眉。 “可是那天晚上我明明看见……”刚要理直气壮正儿八经,话还没出口就已经退缩后悔。 “我说许尽欢。”抱玉打断她,忍着胃痛轻轻翻过身来,那件蓝色的消毒大褂让她看起来有些孱弱和滑稽,她抬头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说,“你是喜欢裴斯宇的吧,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喜欢就跟他说,说完能行就在一起不能行就散,直接了当就这两种结果,有什么好紧张,大不了以后光明正大用朋友的方式来往啊。” 许尽欢擦着自己的眼泪,口齿不清地继续问,“那要是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怎么办啊!” “那大不了不再来往,至少伤心伤得大方。没必要大清早的跑到我这里来旁敲侧击,我胃不好,经不起你闹腾。”说完迅速滑进被子里,又开始闭目养神。木介呆巴。 记得很久前抱玉就说过,喜欢一个事物光有自己的勇气是不行的,一定要让别人觉得你喜欢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的,而且要大声说,大胆地说,理直气壮地说。 许尽欢站起身,打开门就往楼下跑,根本等不得电梯,期间撞到了提着早餐回来的傅云起,也来不及道歉,径直快速走出医院大门,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到绿水花园高级公寓。” 不管了,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心里想,我若不喜欢你,怎会和你做朋友,我若喜欢你,又怎会甘心仅仅与你做朋友? 是了,她就是喜欢他,她现在就要过去找到他,然后表白,然后正大光明在一起。 本来不就该是这样吗? 她是这部小说里的女配,他是男配,那么按照作者的逻辑,一个故事里的男配和女配不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吗?他们经历许许多多的大悲大喜大沉大浮,兜兜转转在原地打转,然后幡然醒悟原来眼前那个人才是自己的真命天使,于是喜极而泣的欢喜冤家最后终结连理,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 她脑海中开始闪过无数从最开始相遇到现在的画面,酒店发生火灾,他们在烟雾中逃出来,分享同一条浴巾,场面壮观唯美,像是美国大片中恋人为了躲避汽车最后的爆炸而相拥着快步跑出去最后纵身一跃。 车里的广播电台响起容祖儿的声音,是这首歌开头的部分,却恰如其分的应景: 发现每次碰到你的目光越来越要胆量 聊天都不再流畅 怎么办眼看着率性的我不再坦荡 连自信都走样 爱要开开心心快乐得那么辛苦早晚会受伤 不能让你继续冷眼旁观 就算是我不自量 傅云起一脸疑惑看着许尽欢坐上出租车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然后提着早餐上楼,推开抱玉病房的门,看见她还在睡,整个瘦削的身板都陷在软绵绵的白色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 脸色苍白,异常消瘦,呼吸很慢,胸口持续地起伏着,眉毛轻轻皱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经受痛苦。 他将早餐放在桌上,烧麦是糯米馅,粥是熬了粘稠浓厚的桂圆红枣,加了芝麻与花生同煮,一勺下去,口齿生香。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热气腾腾的早餐传到抱玉的鼻尖,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发现傅云起正看着她。 他把衬衣的袖口卷起一半,小手臂上的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软软的金色,指甲修理的整齐,没有烟灼的痕迹。 抱玉闭上眼,转过头去,用被子蒙上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傅云起脸色一变,声音冷了几分,“周抱玉,你还装,不就拉走了几个你们的客户,你用得着这么锱铢必较?” 抱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轻说,“我挺累的,我们不要再争论这个话题了好吗?” 傅云起嘴唇动了动,没再逼她。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室内陷入持久的沉默,唯有输液管里药水流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抱玉闭上眼睛假寐。 “以后不准再喝酒。”他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刚想反驳,却怕再次争吵,只能继续装睡,毕竟沉默是金。 他也似乎没有想要答复,继续说,“按时吃饭睡觉。” 她仍旧不吭声。 “少熬夜,即便熬夜也不要喝咖啡。”他得寸进尺。 她眉头微蹙。 “按时到医院做胃部的健康检查。” 周抱玉终于睁开眼,偏头瞪他,“我说你……” 佯装凶狠的眼神被傅云起更冷的目光弹回来,她只得闭嘴,嘴唇紧抿,不怒而威的样子,却终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接着肚子不争气的冒出“咕噜”一声,很响,傅云起尽力抑制着自己嘴边越拉越大的笑意。这时护士小姐走进来,抱玉松一口气。 “今天在医院里住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护士望着吊瓶说。 “今天不能出?”抱玉惊呼。 护士瞪她一眼,“你是急性胃溃疡和胃炎,打吊瓶都要一个礼拜,你还嫌住院时间长?” 抱玉苦着一张脸,“可我着急回公司啊,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做呢!” “你当自己的胃是铁打的吗?都病成这样了还要上班,告你们老板剥削!”护士看着吊瓶输完了最后一滴,上前就要拔针头,抱玉缩了缩手。 她向来无所畏惧,号称百毒不侵,但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打针,每次感冒能扛过去就扛,中药太慢,西药太伤身体,所以她总选择自然好,实在不行才肯吃药。 护士见状,忍不住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疼,你放心,我很轻的。”抓过她的手,迅速拔掉了针头,将棉球递给她揉揉,余光瞥见桌上的烧麦热粥,“哟,还有爱心早餐啊。”说着笑眼看向一旁站着的傅云起。然后拿着托盘起身,走出了病房。 “住院花了多少钱?”抱玉问。 傅云起挑眉,“怎么,要跟我算账吗?” 她点头,“这是应该的,我欠了傅老板人情,怎么好意思让您继续破费。” 一句话,亲疏立现。 傅云起怒意上涌,但还是止住了,淡淡地说,“你欠我的人情还少吗,既然欠了,也不差再多这一件。把粥喝了。” “唔。”抱玉没再坚持,她是真的饿了,虽然好了很多,但胃还是隐隐有些疼痛,而且消炎药副作用很大,她此刻浑身发软,只怕待会儿走起路了,像个刚修炼成人形的蛇精。 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喝着粥,可以真切感受到在体内流动的暖热,最后融在腹部,慢慢消失。然后她将那种一次性的塑料盒子放下,擦了擦嘴说,“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回公司了?” 傅云起回头,看着还杵在床边的她,神色淡定,语气舒缓,“随你。” 抱玉舒一口气,立马掀开被子下床,面对着他,嘴里嘟囔着,“早这么说不就……” 还没说完,傅云起伸开胳膊,揽住抱玉。她猝不及防已经被他扑倒在床上,嘴唇吻到他的耳垂,凉凉的,衣领里散发出那种木香,很温暖,在周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显得那样好闻。 抱玉喜欢这种原始的味道,天然单纯,就像她小时候喜欢指甲油的味道,话梅糖的味道,父亲身上烟草的味道,雨后操场的味道,高三时埋在发黄故纸堆里的味道。 傅云起亲吻着她的头发,语调变得和从前很多时候都不一样,“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爸爸出差回来,带来许多好吃的罐头,他打开给我吃的时候,说,‘罐头是在1810年发明出来的,可是,开罐器却在1858年才被发明出来,很奇怪吧,可是,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重要的东西也会迟来一步,无论爱情还是生活’。” “是吗,难道这就是他们口中大人的世界?那么看上去还真是糟糕。” “不是糟糕,而是我爸爸说的不对,其实迟来一步未尝不是好事,就像人们养的第二只猫,它来得迟,但它总是幸运的,因为人们会把对第一只的遗憾全补给第二只猫,和它开始全新的生活。就像你。”抱玉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爬向喉咙,然后钻到她耳朵里,“我说周抱玉,辞职来我这里吧,这是我第二次对你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了。” 抱玉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生日快乐。”傅云起说。 他将身子翻过去,然后站起身,背对着她,整了整领带和衬衣褶皱。周抱玉看着他的后背,心里觉得他像一只被豢养的巨型猛兽,虽具攻击性,但也可爱得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用白皙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苍白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巴。 第一次接吻时,是在花都,她清醒,他不清醒。 第二次吻,是她在桌球俱乐部拿到裴总的合同,喝得烂醉被他抱回家,他清醒,她不清醒。 这是第三次了吧,却是他们第一次在两个人都清醒的状态下,彼此用力吻下去。 抱玉心想,嗯,这个生日礼物还不错。 她闭上眼睛,双手勾住傅云起,她太累了,背负周围人的陷害与冷眼,她想要那么一点点的爱,也只有眼前的男人能够给予,也只有他能证明,她不是狄斐婓口中、裴总口中、或者更多人口中,那个“你这样的女孩”。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1) 许尽欢敲了敲门,接着毫无悬念门打开了,裴斯宇冷眼一瞪,打量了她一下,“你来得正好。进来。” 说着毫不留情拽住她的胳膊拖进来,许尽欢故作矜持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按捺不住。她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吗,终于要被男神大人扑倒在床了吗,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斯宇已经扔了一包衣服到她身上,“把这个换上我看看,晚上陪我去见我妈!” 简直就要热泪盈眶。许尽欢觉得此刻应该被载入史册,标题就写“看女屌丝如何逆袭高富帅”,看着就觉得一把辛酸泪但又成长励志,如果是周抱玉的自传史。那一定就叫“看绿茶如何成为婊”更加贴切自然。 这么对比下来,抱玉的自传一定会成为一众小学生的反面教材,以此来警戒大家千万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而许尽欢就不一样了,她的脸即便是印在货币上也能透出一股健康向上前途无量的样子,毕竟是中学时期能将《匆匆》、《狼牙山五壮士》以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背的滚瓜烂熟的人,浑身散发着那种站在国旗下高唱“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的革命少女劲儿。 她翻了翻那个高档的纸包,里面都是一些小香风的名媛标配。她听抱玉在筹备春装大秀时讲过,夏奈尔曾说“我要成为未来的一部分”,于是她设计了不朽的粗花呢圆领修身外套。时至今日,这股浪潮不仅丝毫未退,反而越演越烈。可见美好的东西总是会超越时间局限永恒存在的。 许尽欢忍不住想,果然这才是名媛要的鲜亮效果,这件短外套配上复古的连衣裙版型。既典雅大方又清新明媚。 “这不太好吧。”她故作矜持娇羞但看上去其实特别心花怒放,“我什么都还没答应呢,这么快就见你妈不合适吧,好歹得走个过场,比如你先给我表白,然后我拒绝,然后你再表白我再拒绝,三个回合之后我同意啥的。” “我说许尽欢。”裴斯宇放下游戏手柄,“你是不是做梦都想当我女朋友啊你。” “这不是惊魂未定没准备好嘛,心里一激动不就语无伦次了嘛。” “行了不用你做啥准备。”他说着暂停了游戏。从一旁的购物袋里翻出一张卷着的a4纸,递给她,“你到时候就照着这上面说的演,这可是我花了一个晚上写出来的,丫的说错一个字儿我一枪崩了你信不信?” 许尽欢结果纸展开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一大片的五号宋体字,每行前面还分了1、2、3、4、5啥的,再一抬头,标题大号加粗:临时女友演员要求。 什么成熟优雅智慧大方,淑女气息当中透露出一股独立与倔强,钢琴和萨克斯风两种乐器至少要会一个,但是如果会钢琴的话,柴可夫斯基的曲子要闭着眼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三岁会写诗五岁会下棋,擅长沙滩排球与高尔夫,大学拿了服装设计与国际贸易的双学位,能盲品红酒还会三国以上语言,目前从事设计工作,行事低调内敛不张扬做作。 最后一段,彻底让许尽欢折服了裴斯宇的文字语言功底:不管经历多少不平,有过多少伤痛,都舒展着眉头过日子,内心丰盛安宁,性格澄澈豁达,偶尔矫情但不矫揉造作,毒舌但不尖酸刻薄,不怨天尤人,不苦大仇深,对每个人真诚,对每件事热忱。 许尽欢在沙发上盘着腿,仔仔细细看了所有的条款要求,心想不愧是出过书的国内偶像作家,连个找群众演员的传单都能写的这么像香奈儿软文推广,她不满地问:“你要找的是人还是摩纳哥公主,这你上哪儿找去?这根本不会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好吗,你电视剧没少追吧?要满足这以上所有条件的话,那尼玛还是人嘛?” 裴斯宇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就不存在了,我这就是按照顾嘉妮的标准写的。” 话刚说完,许尽欢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看吧,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个人,让你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那些小心翼翼维护的可怜巴巴的自尊,掉得满地都是却没面子捡起来。 明知道不会有好的结局,却仍然心存侥幸,觉得男神是一定要追的,万一哪天他瞎了呢?有时候想,其实这样也好,早点拒绝的话,也许就是他能给自己的唯一的仁慈。 许尽欢手里捏着那张纸,眼睛盛满了委屈和难过,她看着不远处背对她打游戏的裴斯宇,心说,其实让我难过的并不是怕对你的喜欢没有结果,而是怕自己连吃醋都没有资格。 裴斯宇觉察到身后没有了声音,回头瞅了两眼,看见许尽欢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膝盖,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将手柄放到地板上,站起身走过去,充满安慰地说:“行了昂,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怎么说呢,你也没见过顾嘉妮,其实你就照着周抱玉那种规格的演就行,反正也差不多……” 这尼玛是安慰吗这是,这不是欺负人吗? 本来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心脏再次跌入谷底,刹那间空荡荡一片,甚至还能听见回音。她和周抱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被人拿出来比较?抱玉画的树莓色的嘴唇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嘴唇即使不笑也能有好看的弧度,但现在,她真切地感觉到她在笑她。 “不好意思,我演不来。”她将纸塞到他手里,头都不抬,“我和顾嘉妮、周抱玉不是一个属性,我颜值不够,连女配都当不上,我妈为了阻止我谈恋爱所以给了我这张脸,你别难为我了,我一个乐器都不会,也不会品酒,唯一擅长的就是写字结果也没写成你这样的,所以对不起,我办不到。” “啧,瞧你这话说的,谁让你办到了,我不说了让你演吗,她顾嘉妮要是在这里我不早就找了吗还用得着劝你啊?” 许尽欢低着头没有吭声。 “哎呀其实,其实你也不差啊!”裴斯宇看出了她苗头有些不对,赶忙见风使舵说好话来圆场,“你穿着这身衣服真挺像我妈要求的那种准儿媳的风格的,其实你就是平日里太懒,不知道捯饬,你稍微收拾收拾自己就挺像模像样的嘛,我真心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就好好演,完事儿让我得到彻底解放和自由,顺带从我妈那里圈点儿钱回来,听懂了吗?” “什么嘛!”她白了他一眼。 “别再那样看我了昂,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推搡了她一下,“赶紧的麻利儿进入状态,咱俩对对词儿!”木尤宏血。 许尽欢跳起来,“干嘛还对词儿啊,又不是演话剧你用得着那么拼吗,不干了不干了!” “你会不会说话?你以为在长辈面前走个过场那么容易?” “废话!” “想多了吧,高估自己了吧?会说话的人分两种,第一种会说话,是指能判断局势,分门别类,恰好说到对方心坎里,比如蔡康永。第二种会说话,是指话很多,但没一句中听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关键时刻还语无伦次掉链子,比如你。” 许尽欢被搞得哭笑不得,心想我嘴有那么笨吗,史书没记载啊。唯一一次的记载应该就是高中的时候,自己上课发言时说的那段“同志论”,把台上的政治老师气到青筋暴起。 那天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射进来,许尽欢猛地睁开眼睛,朦胧的浅眠被一阵哄笑粗暴的打断。 “政治老师的幽默从来都像是让人欣赏不来的音乐剧。”抱玉看着身旁打着哈欠的她,无奈的说。 尽欢抬起腕上的手表,下午三点又十分,距离下课还有艰难的半个钟头。又是一阵哄笑,她索性不去理会,埋头继续睡。 而讲台上不解风情的中年妇女,还用自以为幽默的讲课方式滔滔不绝的叙述着自己有多么理解马克思的良苦用心,什么价格就是要围绕着价值上下波动的,这是多么准确的定理,忽然那老师的眼神就因发现随着睡眠呼吸而起伏的额前碎发,而变得心花怒放起来。 “许尽欢。” 那身体闻声微微震了一下,惨了。 “你是不是想解释一下你对价值规律有什么不满?” 她慢吞吞的支起脑袋。 “或者你可以回答我,为什么每次上课都看不见你的脸?” “不好意思,老师。”许尽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指着脸颊上因枕着胳膊睡觉而形成的痕迹,“我只是因为脸被硌了太多红印儿,怕这样和您期待中的面孔不相称,所以不情愿抬起头来。”她轻轻掩起面颊,笑靥如花。 “同时,我自始至终都身体力行,用虔诚的态度去思考革命导师马克思同志为政治经济学的奉献。” …… “并且,我对马克思同志与恩格斯同志两位同志间革命同志般的同志情谊充满了……” “老师,已经下课了。”就在她的“同志论”发表完之前,抱玉把手里的一摞书轻轻磕了磕桌子,插话道:“还有,您让我收的《列宁土地论》阅读报告已经齐了,是不是现在就送到您的办公室去?” 讲台上的中年妇女点了点头,鬓角的青筋依旧没有消失,她哐哐当当合起讲义出门,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对着许尽欢吼出一句:“到现在了还不知道努力,等到高考成绩出来时再后悔就晚了!” 老师转身出门,估计此时的怒气转化成了对自己在理论水平和革命研究上有待提高的怨念。 她大松一口气,缓缓坐下来,看着旁边宛若人类救星的抱玉,充满感激,“谢谢你。” 抱玉不以为然,嚼着口香糖的嘴停下来,笑道,“救你一命,请吃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2) 书上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独花园,春夏秋冬,花园每年都在经历着独自的四季。本文最快\无错到抓机阅读.网有昆虫诞生又死去。有田鼠出现有消失。而剩下许多花,如果自己再不去探访的话,大概也终将荒芜吧。这时大概就需要有园丁的出现,给它以足够的安全感。 病房里,抱玉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划拉着ipad,看行业曲线,傅云起坐在一旁看报纸,不时翻页。窗外星火点点,璀璨灯光如梦似幻,初夏的风都是带了温度的,暖暖吹来。像是要往人的身体里呼噜呼噜灌进一些热暖的东西。 抱玉其实心思不在行业数据上,她听着ipad里的歌儿,偷眼瞄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想人生真妙,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最有条件成为敌人的两个人,此时竟共处一室,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互不干扰却也温柔恬静,这大概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傅云起抬头看了看表,说,“你是不是该谢我?” “谢你什么啊?” “谢我抛开公务陪你到现在,就因为你今天生日。” 抱玉转过脸去,“那是你自己乐意,关我什么事。” “那不谈这个。我们是不是也该谈谈别的,比如你来云氏做设计师的事。”他将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站起身走过去,毫不客气的坐到她床边,接着翘起双腿蹬到床上,占据了整张床的二分之一。 “喂喂喂,这是我的床,傅老板。我知道你长得帅,但人帅也不能不讲理啊,我什么时候答应去云氏了?”她故意吊他胃口。 “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如此,我这就给lily打个电话,让她录用今早来公司面试设计师的女生,我看那姑娘也挺不容易的,父母不易家境不好……”说着就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抱玉眼疾手快,扑过去伸手去夺,被傅云起一把揽在怀里。 像揽着一只骨肉轻软的猫咪。 他的怀抱真温暖啊,抱玉想。像是冬天裹着被子围坐在壁炉边的早晨。 他是人类同恶魔的混种,霸道温柔清冷倨傲。 他没有太多废话,只要你说,他就专注倾听,会捏着你下巴看着你眼睛。 和他在一起。不惧怕黑暗,也从不担心未来。 “哟,这么早就投怀送抱了?”他调侃。 抱玉闻言,立马要抽身,却不想他的手臂力道如此之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说话时嗡嗡的震动声,就像在诉说一个郁悒孤僻的故事,声音来自水下,湿漉漉的,濡润了雾气和欢呼。 “在听什么?”他问,说着摘了她一边的耳机戴到自己耳朵上,是张国荣的《有心人》。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模糊地迷恋你一场。 抱玉闭上眼睛,无论以后的道路是怎样的,无论能不能互相给予,都先短暂的忘记吧。 其实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有目标的骗子,有着共同理想却又各自心怀鬼胎,所以他们能心无旁骛去接吻,却不说“我们交往吧”或者“做我女朋友吧”之类的话,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欠奉。 抱玉心知肚明,傅先生不说“我爱你”,是因为两个人关系根本没到那份上,不过是商界利益背后一点儿不值一提的小暧昧,两人都心照不宣,彼此默契地按着这个模式相处下去,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才是最好的方式。一旦戳破这层纸,以后要面对的“替父报仇”之类血腥戏码,恐怕都不好上演。 他们俩能凑一块儿,那叫狼狈为奸,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可以去你那儿。”抱玉开口,“但条件我们要一一列清楚,你说过,你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你都能给我。” 她毫不留情打断两人之间最温情的气氛画面,一张口便带了利益与交易的味道。 “好啊。”傅云起说,“抱玉,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争强好胜,即便日子苦了一些,那就乖乖找份平凡的工作,为升学嫁人发发愁,偶尔抱怨一下老天爷不长眼,像这个年纪里的所有女孩一样。” “是吗,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难过了,鼻子发酸,想掉眼泪,但是她是不会轻易哭泣的,只能窝在傅云起胸膛上,装作满不在乎地用食指绕着自己的黑色头发。 “因为我经历过的,我希望你都不要经历。” 他们就这样躺在床上聊天,外面是沉睡的夜空,像是关掉了全世界的灯火,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晚了,我已经经历了,你知道大秀那天顾恒止说我什么?他说……” 傅云起轻轻伸出一只大手抚在抱玉的头发上,抱玉愣了一下,话没说完,只感觉到那手在自己脑袋上摩挲两下,像是在逗猫。 “如果你是怕别人说你不好,没关系,我不信。”他缓缓说道。 心里知道那个打扫花园的园丁迟早就会出现,反正不是他就是别人,只不过要等。 就算是站在人群里,目光也会立刻搜寻到他,嘴角不经意上扬,目光辽远,仿佛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 “为什么不信,你也亲眼见到了我在花都做的是什么。”她自嘲般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孩。” “哪样?”抱玉侧过脸来看他。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能给。”傅云起答非所问。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眯起眼来,像一只心有城府的狸猫。 傅云起蹙眉,“不如说说看?” “我想要云氏。”她脱口而出,笑意盈盈地看他。 抱玉觉得自己此刻有些残忍过了头,她想,反正也不会在一起,如果生命中那个男人不是他,拜托,就让我尽快遇见那个人吧,好让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别闹。”女人的这点小试探,他永远隐藏的滴水不漏。 “奇怪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闹了?”抱玉理直气壮,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被人发现以后依旧厚着脸皮步步紧逼。 傅云起笑的高深莫测,眼神一转,“先不说这个,说说你的生日愿望吧。” 抱玉一下愣住,仰起头,“等等,突然说愿望什么的,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我想一想……” “没时间等了,你快点想吧,还有三十秒。”他看了看表。木向丰弟。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发觉他像是藏着什么事儿似的不停看着墙上的挂钟,抱玉坐起身,“什么三十秒……喂喂,不带这样的啊,许愿还有时间限制啊?” “总之就是这样,再不想好的话可就来不及了。最后十秒了,10,9,8,7,6,5,4,3,2,1……” “砰”地一声,抱玉下意识闭上双眼,一咬牙,大声在心里许愿---- “我想要遇见那个人啊混账!!” 再次睁眼时,窗外漫天的烟火瞬间映入她的眼底,病房的玻璃落地窗像是被装点了无数色彩。 抱玉兴奋不已,流光溢彩中,是他微笑着朝她伸出的右手。 他们走出门去,看见护士们站在不远处放着烟花。 “怎么样,愿望许好了吗?” “好、好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中绽放的花火,连讲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这个……才是真正的生日礼?” “是啊,”他答得自然,顺势牵过她的手,“在公司仓库里堆着好久了,再不拿出来就发霉了,想着你今天生日,不如拿出来放,不然浪费了,多可惜。” “嘁,就知道你假。” 他忽然板起脸来严肃地看着她,又昂起头闭上眼睛说:“让我猜猜你许的是什么愿……唔……原来如此。” “你就装吧,我才不信你猜得到。” 她正兴高采烈的看着烟火,冷不防视线忽然被他的脸孔所占据,漫天火花忽然失去他们所有的色彩,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鲜明的融不进夜色。 “傅老板,我是不是可以误会,你有点儿喜欢我啊?” 她佯装问的洒脱自然,眼神却看得用力使劲儿,希望把傅云起、把夜空上的烟花、把这个医院天台、把周围所有的小护士都看进眼里。因为她明白,这样的场景,以后只存在于记忆中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在梦中再次见到。 她明白他们的结局,从刚才她试探着说“想要云氏”时,她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结局。她也相信真爱永恒,也相信世上存在永远,但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终点线。毕竟这世上有一种开始,一旦开始,就等于结束。 又一束烟花腾空而起,银色的,有种暗冷的美,低调,低温,把锋芒都藏了起来。 傅云起是喜欢这样的抱玉的,卸下提防,没有心肠手段,不存在计谋和算计,只有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她。 “什么都还没开始。”他轻轻地说。 抱玉点头,“是啊,还没开始。” “但很多时候,很多事,你会发现,真的身不由己,所以最后不过空有两个字----算了。” 傅云起像是微醺了一般,话说的有点多。抱玉想,长这么大,唯一明白的事,不过是算了。 “好像很复杂的样子,”她趴在天台的护栏上,似懂非懂地支着下颚,抬头望向他光洁流畅的下巴,“傅云起,你告诉我,为什么有些人注定没有办法在一起,可命运还要让他们相遇?” 他的眸光似乎暗了一瞬,可她仔细看去,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他仍然笑的温文有礼,安静地说:“因为命运,只打算让他们相遇。” 抱玉来不及自己细心咂摸这句话,就听到一旁的傅云起转过头来,说:“送你一句话。” “什么?” “这世界上有一种开始,一旦开始,就等于结束。”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离开,被她在背后叫住,“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她也不怕重复一遍,“我是问,我是不是可以误会,你有点儿喜欢我啊?” “怎么说呢?”他沉吟了一会,似乎真的有认真思考她的话。 这个问题让他想起电影《志明与春娇》,他不爱看这种爱情片,是顾嘉妮拉着他去电影院看。影片的最后,春娇问志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志明回忆时说,“因为我觉得你是喜欢我,所以我才喜欢你。” 他也想这么回答抱玉,但思来想去觉得节奏不对,时间节奏都不对,这话说得太早或者太晚,都不行,出现在他们两个拥有特殊关系的人之中,更不行。 “偶尔误会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他这样说。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3) 一路上,许尽欢都像个偷了鸡的贼一样,她提着抱玉的黑色lv包包,脚踩八寸的细高跟鞋,屁颠屁颠跟在裴斯宇后面。直到来到一家酒店门口,她停顿住脚步,双手抱胸后退着看他,一脸的卖艺不卖身的小媳妇儿样,“你带我来酒店干嘛?难道还要上演一次火灾逃亡啊,还是你忍不住要先和我落实一下夫妻义务?” 裴斯宇微微斜了眼看她,又扭过头去说,“行行好吧,这是我家。” 一瞬间,许尽欢对他家里的产业肃然起敬,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表现,顿觉是个十足的柴火妞。不过至少她还没有傻到指着酒店大厅的流苏琉璃盏说“哎呀屋里有太阳”。 进电梯的时候,很多人都一脸鄙夷的神色瞧着像是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头上抱着蓝白小碎花毛巾并且抱着一盆黏糊糊的饲料去喂猪的大婶。 对,就是大婶。 原来裴斯宇的母亲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事业心强盛的人,他母亲手里握着春城一半的酒店餐饮,而他的父亲则掌握着春城一半的地产业,两个人强强联合,快要占领了春城这块地方,并且乐此不疲。事迹堪为人之楷模。精神堪为人之师表,女强人一直是许尽欢忌惮的对象,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对她们的钦佩,这种矛盾心理早在和抱玉的相处过程中就已经被她拿捏得十分适当了。 其实这年头写书赚不了几个钱,裴斯宇就是这样。他只一味的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即便新书首发销量突破了五十万,对他来讲也是杯水车薪,就像他当初从家里搬出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跟裴总说:“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我现在就要按照我的意志离开你!” 那样子像是在读美利坚合众国的独立宣言。 到最后也还是败给了生活,就像裴总说。梦想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的确不能当饭吃,精神食粮根本不能填饱肚子。 所以这次他跟裴母说,想去法国留学深造,回来好好报效祖国,看能不能借点儿钱过来。裴母虽然表面慈眉善目,内心却什么都了解,故意问他。不是出了书吗,都是作家了怎么还落魄到这种地步?他就不说话了。裴母笑着给他台阶下,说,听你爸说你交了女朋友,带过来看看,一起吃个饭。. 裴斯宇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既然给了他台阶,他就乐意接着。于是就有了许尽欢现在面临的状况。 裴斯宇将她这次的临危上阵,看做他能否去法国以及能否变回以前的富二代的筹码。 进了电梯之后,他就拍了拍许尽欢的肩膀,没有说话,但许尽欢明显感觉到,他拍她肩膀时有一股子“任重而道远”的意思。 但他去法国到底是深造还是追回顾嘉妮,还是个未知数,他没说,许尽欢也不敢问。 裴斯宇穿着被水洗的发旧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t恤。就像那些摇滚明星一样,身上弥漫着一种让人着迷的气质,感觉像一把非常锋利精致的武士刀。 到了房间以后,许尽欢就发觉不是见裴母那么简单的事儿,除了裴母,还有上次在裴斯宇家拿着高尔夫球杆到处砸东西的乔姿,以及乔姿的母亲。 裴母像是没看见许尽欢似的,亲热的拉着裴斯宇的手,靠向乔姿,对她说,“你们该好好谈谈的。”然后转身对裴斯宇说,“傻愣着干什么呀!” 乔姿的母亲,穿着紫色的曳地长裙,走过来一趟地板都能扫干净,她非常热情地让出女儿的位置,招呼着裴斯宇坐过去。裴斯宇无所谓的坐下,还给许尽欢招了招手,示意她也坐过来。 许尽欢有些头晕目眩,空气里流动着咖啡的香味和流畅的钢琴声,只是窗帘拉了起来,只有角落那两盏armani落地灯,散发着昂贵而温暖的光芒。裴斯宇的面容在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让人亲近。 他温柔地微笑着看她,“过来昂,怎么了你?” 她轻轻笑着,兴致勃勃地走过去,裴母恰到好处的轻轻伸出了手臂,像“禁止通行”的拉杆一样,轻巧地将尽欢拦在原地,她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冰冷的,许尽欢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即便是抱玉,她再怎么冰冷漠然,也还是会透露出一股叫做友情的东西来,她每一次对她的毒舌与刻薄,即便让她觉得难以入耳却也还是渐渐习惯,因为她后来发现,抱玉对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如此。 但此刻,裴母的表情,像是写了“闲人与狗禁止入内”的标牌,竖立在她面前,让她觉得前面的路像是撒满了银针,快要刺痛她的眼睛。 “妈,你不是说让我带女朋友过来给你见见吗?她就是啦。”裴斯宇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走过来拉住尽欢的胳膊,眼神里盛满了“你放心,有我在”的感情。 裴母却望向乔姿母女惊愕的表情,笑着圆场,“小孩子家,胡说些什么?” 接着转头看向尽欢,依旧是笑的温文尔雅的样子,眼睛里有柔软的光芒,看起来慈爱极了,她说,“许小姐,麻烦帮我把那瓶hennessyparadis拿过来好吗,方便的话,顺便再拿两个杯子过来,谢谢你。” 温柔的口吻,安静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清楚的知道她姓许,许尽欢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定来之前她就已经差遣别人调查了她那可怜巴巴的背景。她冲她唯唯诺诺点了点头,甚至还都不知道那个劳什子的hennessyparadis是瓶什么玩意儿,就转身朝餐具柜那边走去。 裴斯宇刚要起身跟过去,被裴母用眼神压制住,“你给我坐下。” 这些乔姿全都看在眼里,她权衡良久,优雅得体的站起身,对裴母笑道,“尽欢刚来,可能不大知道具体位置,我过去看看。”说着便拖着那条曳地的黑色长裙跟了过去。 这间餐厅十分的大,以至于许尽欢寻觅了好久才终于在走廊拐角处的一个长得很像衣柜的巨大餐柜里看到裴母要的杯子。 走廊的风格像极了裴斯宇公寓外的场景,地上是擦得极为明亮的大理石板,四周的墙壁上都是米色条纹格格的装修,每隔一米就会有一盏漂亮的灯在墙壁上安静的发着光。 餐柜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比衣柜还要正式和壮大,玻璃门内放着整齐的碗碟和酒杯,最上面那层是包装的极为精美的红酒,瓶颈处甚至还扎着金色的耀眼蝴蝶结。 “hennessy……什么来着?”她站在柜子前踌躇。 “轩尼诗杯莫停。”乔姿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墙壁旁,一副看笑话的姿态,“是干邑中的极品,整个酒店也只有两瓶。”说着,她抬头看了看柜子最上层,夸张地捂了下嘴巴,“哦,好吧,看来只剩下一瓶了,你真幸运。” 她打开玻璃门,踮起脚来,尽欢在一旁吃惊地看着,心想她穿那个高的高跟鞋还要踮起脚去取,会不会把瓶子给砸了,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没想到乔姿竟转过身来,关上门,倚在上面,对她上下扫了一眼,“知道阿姨为什么要让你来取酒和杯子吗?” 啊咧?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许尽欢心想,剧本里没这句词儿啊?她忐忑许久,心里一横,反正现在我才是裴斯宇的正牌女友,你只不过是个弃妇而已,对,弃妇。 想到这里,她索性不管其他,深吸了口气,低着头小声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你懂事也说不定。” “哈,许尽欢,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她尖声笑起来。 “那你说为什么?”她也不怕,牢牢盯着她,一股子正宫主位的架势。 “因为你,只配干这个。”乔姿不屑地笑笑,然后转过身,打开玻璃门,踮起脚,轻而易举从顶层将那瓶酒拿了下来。 和其他的酒瓶都不一样,这个瓶子矮矮胖胖的,却又棱角分明,长得有点像葫芦,液体是辉煌的铜金色。 许尽欢只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咬着牙也没说话,眼眶里有一种剧烈的羞耻感,比拿不到专栏稿子还重的羞耻感。她甚至在一瞬间,明白了裴母请她吃这顿饭的意义何在,无非是想从各方面来证明,她和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 此刻,乔姿脸上精致的妆容和精心挑选的那条裙子,把她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也有精致的妆容和裙子,却不能使自己变得像乔姿那样高贵优雅,说白了,她只是个没有南瓜马车的灰姑娘,或者说,即便她凑齐了水晶鞋和南瓜马车,也依旧不会有王子过来接她回自己的城堡。 正出神间,乔姿已经要把那瓶轩尼诗递给她,语气泛着冰冷和鄙夷,“拿好了,等下给阿姨送去,别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好。” 许尽欢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茫然点了点头,说,“好。”接着伸出手,却发觉她并没有要递给她的意思。 她只是双手拿着瓶子,停在空中,扯着嘴角看她。 尽欢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传递轩尼诗时的礼仪? 下一秒,她看见乔姿突然松开了酒瓶,那只原本握着瓶口的手就那样展开。木讨狂巴。 像是合唱队最前面站着的乐队指挥,在曲子的结尾部分将一手上抬,拍子扬起,收音。就那么随随便便的、轻轻松松的,在两个人之间,将那瓶酒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蹭光瓦亮的地板上。 瞬间,酒体喷射而出,一片支离破碎。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4) 香,真香。 饱含辛辣而微妙的气息,浓郁的花香以柔和细腻的面目出现,淡淡的小豆蔻和桂皮,以及糖浸水果伴随著干玫瑰的芬芳。还有深奥的块菌和点点蜂蜜细微而又雅致地散发开来,真正是百花齐放的感官享受。 香味随着碎裂的瓶子四散开来,甚至有好多都滴到了裙子上。许尽欢看着乔姿得胜一般的表情,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哎呀,尽欢,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我说了,这是最后一瓶了,让你拿好,啧啧,你看看你。”乔姿说完,拿着手包一脸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她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许尽欢在那堆被灯光照的更加辉煌并且流光溢彩的碎玻璃渣里傻了眼。她抬头看了看顶层那空空的位置。这瓶酒所在的底座玻璃台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橡木,上面标着“.00”的价码。 那些数字像是往她的眼里撒了一把针,她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心底翻涌着一层又一层乌云一般黑压压的难过。 正无措间,白色的柱子后面却出现一个人,将一模一样的酒递给她,瓶子和地上碎成渣的那些残片一模一样,连酒体颜色也是铜金色。 许尽欢一愣,布满泪痕的脸抬了起来。就这样一下看见了程子放。 黑色的西服套装,渐变银灰色领带,一丝不苟的袖口,精致的别针,胸口配有白色的手帕。所有的一切。像是法西斯标准装备,严谨无趣,甚至比傅云起还要讲究。 “找这个?”他将那瓶轩尼诗递给她。 尽欢刚要伸手去拿,他却猛地一闪,她扑了个空,撅嘴怒意重重的看他,鼻涕流出来了也浑然不觉。 “要给你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资本家都是万恶的。”许尽欢忍不住咕哝。 “我现在急需一篇关于巧克力的软文。你这豪门相亲会结束以后就给我回去写,明天交给我。怎样?一瓶paradis换一篇软文,这个交易划算吧?” “那你呢,这瓶酒只剩下一瓶了,你不喝了?”她说着已经接了过来。 “我倒无所谓,就是傅二好这口儿,我得回去安抚一下他。也许不用安抚,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许尽欢想说,大老板不是在医院陪抱玉吗,怎么又在酒店吃上了?以及,为什么他从医院回来心情会不错?刚要问出口,程子放的身影已经走远,却又看见他顿住脚,回过头来说,“软文好好写,如果明天我看不到令我满意的文字,酒钱就从你这个月的工资里扣。”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程子放已经走至走廊的那头拐角,然后上了楼梯。她抱着酒瓶,像抱着皇室唯一宗亲血脉一样谨小慎微,又战战兢兢瞥了眼那个底座上的价码,心不由得微微一颤,这就是两个月的工资也赔不起啊。 “程西斯,我要告你剥削!”她小声说。 但他说的不错,这的确就是一场豪门相亲会,而她是最丑的小丑。 就在许尽欢抱着那个小巧的酒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乔姿和裴母都惊讶起来,满眼都是不相信的神色,尤其是乔姿,她不愿意相信,这个没有背景没有样貌更谈不上任何气质与才华的丫头片子,此刻像一个熠熠闪光的公主。 她居然还能搞到一瓶新的轩尼诗。 裴斯宇显然不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轻蹙了眉头,责怪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木池长圾。 落座之后,她依旧是坐在裴斯宇旁边,只不过他的另一边是乔姿,他就像个可以随时左拥右抱的昏君一样,乐呵呵的用刀叉享用着面前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一小块牛排。 其实裴斯宇在饭桌上的表现也算是斯文乖巧,毕竟家里有钱,长得帅,又是个情种,为了能有充足的资金去法国,他甚至连平日里最擅长的“耍贫嘴”也丢到一边。但长久以来,无论软件硬件综合条件,他都难免会陷入万花丛中过,最后粘成一个稻草人的境地。他手机短信里的对话模式百分之九十都是: “江湖儿女,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好的,你个贱男人。” 终于有一天,他也渐渐开始像稻草人一样,变得空虚起来,他居然在吃下一口牛排以后,放下刀叉,用餐巾沾了沾嘴巴,说,“妈,我现在已经从对女孩子的兴趣转为思考人生和生活了。” 于是他将那份自己做了一个星期的去法国进修的计划书拿出来,变戏法似的,呈给自己的娘亲看。但许尽欢看了看裴母的表情,估计是没看懂。她小声凑过去问裴斯宇,“能行吗,我看你妈那表情也不像是看懂了啊?” “你知道什么昂,人往往越是看不懂的东西,越是觉得牛逼,也许我妈转念一想:我儿子弄的计划书我都看不懂了,这只能解释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是一拍桌子就让我启程呢!” 许尽欢小声“哦”了一声,然后坐直了身子开始切割牛排了。 其实这家酒店什么都好,就是上的菜少的像老鼠屎,虽然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她感觉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像是得了厌食症一般,对眼前少得可怜的食物提不起兴趣,连自己刀叉下到底是牛排还是巧克力块也分不清,满脑子想的都是程子放刚刚交给她的任务,以及那瓶酒的价格和她的工资。 这样的走神使得她手上的刀叉一猛子丢到了盘子里。 巨大的脆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众人的侧目,甚至邻桌的几个外国人也不满地皱起眉头看她。裴斯宇的声音里明显有一种控制的怒意,他用不得已的温柔和礼貌将它包裹的不那么伤人,轻轻地朝她侧过去身子问,“你要干嘛?” 她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秒,几乎都要脱口而出,她在想自己的顶头上司,程子放。 “听说许小姐和我们斯宇是在英国读书时认识的。”裴母放下那本计划书,不动声色地说。 许尽欢点头说“是”,其实她对英国一点都不了解,唯一的了解也来源于卷福主演的电影《神探夏洛克》以及最近的那部《王牌特工》,并且她知道这个国家因为产出诸多同性恋题材电影,而在中国还有个称呼----腐国。 过了一会乔姿问:“hotel?renting.a.house?” 她的意思是想问,许尽欢和裴斯宇在英国读书时,究竟是住酒店还是租房住,但后面那几个单词尽欢听得不是很清楚,大学时有一次她为了吃限量版的韩国叉烧包而翘了四级考试,对于她来讲,吃永远比考试重要。也因此,她只听懂了前面那个单词,hotel。 她下意识地有些生气,因为这个单词她在花都坐台时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不少肥头大耳的男人会在她陪酒陪到欢畅的时候,适时地问“hotel.or.home?” 尽欢马上尴尬地笑了,在她眼里,乔姿无非是想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揭开她曾是花都一枚交际花的事实。她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小姐,即便是身在英国也不会为了生活而出卖肉体,但她实在不知道这句话用英语应该怎么说,毕竟自己刚才说了和裴斯宇是在英国读书时认识的,如果连英文都讲不好,怎么好意思说出那样的话。 就在气氛有些冷场时,她绞尽脑汁,挖掘毕生所学,过了片刻,终于一拍大腿,脑门一亮,想到了如何表达她想表达的意思,她举起酒杯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那价值的玩意儿,慢悠悠地说:“nononono,i’ 嗯,在许尽欢浅薄的理解里,觉得妓女或者小姐可以翻译成“fuck.man”,所以这句话在她的世界里就是:我不是妓女。裴斯宇在旁边坐着,一瞬间就觉得,全天下的英语老师都哭了。 可许尽欢当时正得意地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那一刻简直是个天才,头顶有一种“人类群星闪耀时”的光辉。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全场寂静,自从经历了高考之后,她再没见过这样安静肃杀的场面,乔姿甚至对她这样简单粗暴的回答有些难以适应,脸上甚至膨胀满了一片沸铁一般的红热,这种红热也弥漫了乔姿的母亲----那个穿着晚礼服把大半个胸露在外面的贵妇。 此刻那贵妇嘴里正发出“嘻嘻嘻嘻”的淫笑声,像一只在酒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花雕鸡,许尽欢明显能听到这笑声背后幸灾乐祸的含义。她看着她脸上那些皱纹,里三层外三层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羽毛帽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猫头鹰飞累了从天空上一头栽下来撞死在她脑袋上一样。 这种冷场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许尽欢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当她静下心来联系完上下文,这才恍然大悟,弄懂了乔姿那个问题的意思。一种羞耻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感觉这一刻,有无数句“i’ 她满脸羞愧地看向餐桌周围坐着的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自己在豪门贵族面前弄丢了平民百姓的脸蛋儿。直挺挺地后背配上因为尴尬而一动不动的脑袋,让她看起来特别像一把铁锤,但她也确实是想凿个洞然后钻进去。 这个局面直到裴斯宇的一声爆笑才得以收场,许尽欢觉得他的这个笑声简直可以作为战争年代军队开炮时的音效,并且持续时间特别长,法令纹看起来都快要赶上别人手术开刀的缝合口了。 他一把揽过许尽欢的肩膀,望着大家说,“尽欢这人哪里都好,就是特爱开玩笑,你们别介意昂,别介意。”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5) 那天的豪门相亲会,最终还是以一种很巧妙的方式结束。 自从许尽欢把“我不是妓女”说成“i’ 许尽欢忍不住翻白眼,和裴斯宇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凭借彼此的默契迅速地用脑电波交换着对话: “你瞎说个什么啊,我不说了吗我不会乐器,装个屁啊你,装出事儿来了吧!” “没事没事,你不用怕昂,随便说个就行了,她们就随便问问,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说着裴斯宇把双手往后脑勺一放,一副“不用担心”的样子。 许尽欢随口说,“钢琴。” 乔姿眼前一亮。“怪不得斯宇喜欢你呢。原来你们都是会弹钢琴的,正好前阵子从德国订了架白色钢琴,你是知道的吧,德国的琴是最好的,我等了好久,结果他们昨天才送来,想着本来也是要送给斯宇的,就先搬到酒店来了,就在外面的大厅,你是内行,不如来试试音准吧。” 裴母笑着拦她,“别麻烦了,小乔。” 乔姿赶忙摆手,瞪大了眼睛一脸天真无邪。“不麻烦呀阿姨,我看尽欢的手指细长,想必水平是有八级也说不定呢。尽欢。来,我跟你去。”说着起身就要过去。许尽欢扫了眼大厅,确实有一架蒙上了碎花布的钢琴,她顿时五内郁结,僵硬地扭转过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望向裴斯宇,又是一阵短促的眼神交流---- 许尽欢:你还会弹钢琴啊,挺牛逼啊,棉花你会不会弹啊! 裴斯宇:我也不知道乔姿会来这一手,你也是笨,明知道大厅有钢琴你还说你会这个! 许尽欢: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吵了,快跟我说怎么办! 裴斯宇:我相信你就是你,我相信明天,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许尽欢:相信你个鬼!快快快,来不及了,怎么办! 裴斯宇:哎呀乔姿那小丫头片子都是装的,你放心,在场的除了我,没一个人能懂钢琴,你只要弹一下“哆来咪”试一下音就行了,音准是调音师干的事儿,你不需要会。 许尽欢:“哆来咪”怎么弹…… 裴斯宇:…… 乔姿把钢琴身上的盖头掀开了来,又将琴键上的白色盖子打开,露出黑白键,像是列队欢迎一般,等待着尽欢的出场。 其他人都围在钢琴周边,笑容满面的等待着,迫不及待想让她出丑,一副看郭德纲相声时一样激动地神情。 尽欢像是一朵巨大饱满的积雨云一样,沉默而又缓慢地飘到钢琴旁的座位上,幽幽的,像一个鬼。刚坐定,两只小手颤抖着伸出去,缓缓接近钢琴琴键,她脑门渗出一大堆汗珠,还在看着面前天书一样的琴键猜测到底哪个才是“哆”。 裴斯宇上前一只大手按在琴键上,发出“咚”的一声后,笑着对乔姿说,“还是我来帮你试吧。” “我们都还没听过尽欢弹得曲子呢,特别是阿姨,毕竟都是第一次见面嘛,这样也好多一重了解,斯宇你怎么能抢尽欢的风光呢?”乔姿说。 尽欢如坐针毡,特别是听到乔姿说“曲子”二字时,更是紧张地一个哆嗦。她看看裴斯宇,又看看他妈妈,再看看等着好戏的乔姿母女,不由得面红耳赤、节节败退,很想拔腿就跑,仓皇逃窜。 但上帝终归还是仁慈的,她想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闭上眼一咬牙一跺脚也就过去了。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像给地主家献出自己的肉身来换取两袋米的小媳妇一样,粗暴地撕开自己的衣襟,扑到地主面前,紧闭双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样想着,她蹙着眉闭着眼,一脸陶醉的表情将双手覆在琴键上面,那样子真实的仿佛已经听见乐声。她准备以一曲乱弹来扰乱敌方军心。 “许尽欢?” 刚敲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个音符的键,身后不远处就传来这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许尽欢一开始还以为是钢琴自己发出来的,睁开眼发觉乔姿她们都在朝她身后看,她也只好扭过头去看,是程子放。 她刚要开口,对方却快步走到她身前,全然不顾裴母她们诧异的目光,说,“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打你手机也不接,原来你在这里。” “主编,我……”她不停跟他使着眼色。 “先别说那么多了。”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很急切的样子,微微躬着身,迁就她坐着的身高,“出版公司已经下班,现在提出要跟他们见面也不合适,本来约好的晚上八点,谁知道你突然爽约,搞得我和副主编两个人都下不来台。这样吧,你现在先跟我去一趟平安公馆,正好几个影视圈的导演都在,我们一起过去商量下你这部电视剧的写作方案。” 许尽欢的大脑像是突然过电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主、主编你在说什么啊?” 程子放明显不耐烦的表情,听得出语气里压抑着难耐的怒火,“你新剧本的策划案问题很多你不知道吗,125万一集的制作费,首轮每集6万,想赔死投资方?400家城市电视台,每家一集1万,谁买?城市台平均每个电视台全年的电视剧购买费才20万,怎么可能就买你一部剧?冯导说了,建议你好好了解电视剧市场。如果按你预想的,10月22号发布,难道你不知道明年一剧两星?还写成首发6个卫星台,一集125万,我倒要问问你,钱都投哪了?” 他那种认真的表情甚至都让许尽欢差点入戏,差点就要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没天理的坏事,心里都恨不得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放血谢罪。她甚至没有在当下,听懂程西斯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尽管脑海里已经爆炸性的出现了自己梦寐以求许久的光辉画面。 出版公司?平安公馆?导演?电视剧? 人类又一次要进化了吗,还是外星人已经攻占了地球? 她支吾了半天,红着脸说,“我现在……我……”眼神不断往旁边瞟。 程子放这才装作刚意识到周围有人的样子,诧异的从刚才躬身的状态回过神,西装的褶皱瞬间变得平整无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以一种看“外地人”的目光看着裴母她们。 良久,他收敛了些自己刚才的气焰,平静地对尽欢说,“一剧两星制作费,每集100万内是有保障的,但还要有几个先决条件:第一,剧本一定要好,第二,班底一定要强,最好都是搞电影出身的,第三,有个好的发行合作者,这就是公司的事了,你不需要操心,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那几位导演一听是要见你,都推了自己剧组的首映礼和发布会,这会儿就已经坐在公馆等了,你现在就跟我过去,但不要再跟他们讲你策划案上的那一套!” 裴斯宇作为《clouds》的签约作家,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反应过来之后朝着尽欢伸出了大拇指,“行啊你,许尽欢,深藏不露啊,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是个编剧啊!” “小许,写电视剧的话,应该能赚不少钱吧?需要投资的话就跟阿姨讲哦,阿姨最近很热衷于投影视圈呢~”乔母立马变脸,连称呼都变成了“小许”,笑的满脸褶。 “哎呀妈!”乔姿嫌弃的戳了一下母亲的胳膊。 裴母倒是在钢琴一旁靠着,一手端着高脚杯,面无表情也没有作声,沉默,一言不发。 许尽欢还不知所措,抓着裙子的手都渗出了些许汗珠,她看着裴母,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说,“那个,阿姨,要不然我就……” “失陪了各位。”没等她说完,程子放一把抓起她的手臂,将她拽出大厅,临走时淡淡地扫了眼众人,满是不屑。 裴斯宇眼看着人都要走远,不放心的对自己母亲说,“我送送她。” 刚要抬腿追出去,裴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懒懒地说,“斯宇你给我回来,这儿还有客人呢。”瞄了眼乔姿。 “要陪你自己陪着吧。” “裴斯宇,你知道现在走了什么后果吗?”裴母终于动了身子,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妈什么没见过,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是要去法国吗,我想你也不愿意坐在埃菲尔铁塔下面靠卖艺为生吧?小乔哪里不好,人漂亮,又懂事。” 说着,她特意看了一眼身后的乔姿,然后半推半就的将裴斯宇推到房间内,大家再次围着桌子坐下。木爪欢弟。 裴母依然微笑着说,“你好好想想吧,你那点儿稿费和版税加起来,按你的花钱习惯,去法国一个月,也就余点儿喝咖啡的钱。” 他眯起眼来看她,她胸有成竹,抿了口红酒,不动声色。 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程子放到了停车场取车,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发觉副驾驶上,许尽欢已经以一种职业编剧的姿态端着那种架势坐在那儿,他甚至都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不禁挑了眉看她。 “快开车啊,愣什么愣,不是说几个大导都等着见我呢嘛!”语气似乎全然忘记了开车的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演戏还演上瘾了,醒醒吧,别做梦了。”说着,他勾起食指弹了一下许尽欢的脑门。 她吃痛,赶忙捂住,“程西斯你个骗子,你欺骗我少女般的感情!” 程子放黑着脸,恶狠狠地说,“那好呀,那我现在再把你送回那个相亲宴上去,让你接着弹钢琴?” “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她用海豚音尖叫着。 在她叫喊的同时,程子放一脚猛踩油门,在车子飞蹿出去的同时,许尽欢的后脑勺“嘭”的一声撞到座椅的靠背上。 “我说你开车能不能稳当点,疼死了啊!”她呲牙咧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她揉了揉后脑勺,不经意瞥见窗外,高楼林立,昏黄的路灯发着自己的光,月亮藏在树叶后面,就要西沉。看上去,却像是那些郁葱的树木枝杈上,结出了一碗蜂蜜。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6) 已经快要进入夏季的春城,阳光裹住所有的高楼和广场,包括喷泉公园与露天咖啡馆,似乎是要把这座城市拖进它热情温暖的怀抱。 许尽欢拿着裴斯宇的航班时间和航站楼信息,那是程子放写给他的。在主编办公室,他轻巧地在纸条上写下裴斯宇的航班,然后递给她,说,“实在舍不得,去送送他也是好的。” 艳阳高照的四月,她捏着纸条坐在出租车上,往春城机场赶。 路上不断有带着巨大蛤蟆镜的女人,打着遮阳伞在街道上走着。也有坐在路边喝下午茶的人,像身在海滩一边悠闲地躺在伞下,两根手指小心地拿着吸管,用力吸一大口那玻璃器皿中的冰镇饮料。然后闭上双眼,深深地“啊”一声。 春城机场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在这燥热的天气里更是惹人腻烦。广播里的女声在播报着各个航班起飞或者误点的信息,无数条长队排在换登机牌的窗口。 许尽欢在人群里。艰难地一个又一个地挤过去,目光寻找着裴斯宇的身影,那个面容干净、身姿瘦高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去法国,他的头发也许已经染了新的颜色,或许今天穿的又是一件花衬衫,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斯文雅痞,或许带着的是上次去他家时看到的那个黑色拉杆箱,上面有一条醒目的水蓝色色带。 然后,她终于看见了他。 越过无数人的头顶和肩膀的缝隙,裴斯宇正静静地站着,看电子牌。他的侧脸异常消瘦,似是因为出国这件事而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但他决定出国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伯希顿那次大秀过后,他的脑中就在不断回放着抱玉怒气冲冲说出的那一席话,“既然这么喜欢顾嘉妮就去把她追回来啊。没本事追还赖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挑三拣四。别闹了,想做我男朋友的人现在都排到南门外了,要挑三拣四也轮不到你裴斯宇!” 言犹在耳。 许尽欢挥舞着手,大声地喊他的名字,“裴斯宇——” 他从回忆里怔忪了下,缓过神来,有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在寻找了一会儿之后,他将目光轻轻落在许尽欢身上。他笑了,却显得更加落寞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都还没来得及表白。许尽欢想。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皮肤、瞳孔、甚至手指,都在阳光下变得金灿灿的,还有点儿透明感。像是要融化进空气里消失不见。 他就像是美好善良的精灵王子,身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儿。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流逝、告别。 分离的条件就是相遇,在分离前总有相遇。许尽欢觉得,那次酒店里的火灾,走廊里慢慢地白花花的大腿,以及那条浴巾,还有裹在浴巾里掺杂了烧焦气味的香水味道,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甚至还能感觉到气味停留在指尖,这一系列作用下神经末梢带来的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吧? 相遇是件美好的事,和其他所有平凡的事物一样,光明的、温暖的、善良的属性,如同在冬天里想握住暖热的手,心情也会随之愉快一些。 她的目的她很清楚,想要引起注意,想要更多接触,想要被他发现存在,于是用了最幼稚最直白的方式,拿着“催稿”这种有唯一联系的事情做文章,既然他每次都能跟她贫几句,闹腾两下,顺带还能认真看她几眼,那么总会关注到她的心里去吧,总会在将来有更多话题的吧,总会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吧。木贞余巴。 告白吧,不试的话,真的连成功的可能都没有。 那么试了的话呢,连期待成功的可能都没有。 不试的话,一定会后悔! 那么试了的话,谁来解释自己的心情? 说出来又不会怀孕,能有什么损失? 自信不算损失?自尊不算损失?以往每次的期待,都不算损失? …… 那如果,从此以后都不会再遇见。 “喂,裴斯宇——”她喊。 他提着巨大的旅行包,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也笑着冲她挥挥手,算是回应。 抱玉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光有自己的勇气是不行的,一定要让别人觉得你喜欢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而且要大声说,大胆地说,理直气壮地说。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她在嘈杂拥挤的候机大厅大声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啊!” “太吵了,你说什么?” 她有点花光了力气的虚脱感,正不知该怎么办,裴斯宇已经举起了,挥手示意她接听。她有点儿迟疑的从衣服口袋摸出,按了接听键。 “这边太闹了,你说什么呢?”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啊?我啊……”她有些局促不安地朝四周看。 机场的安检口,裴斯宇排在前面,安检的人示意他赶紧进来,已经到登机时间了。来回拥挤的人群不断擦过他的背影,密密麻麻的蓝红电子数字牌不断闪烁着。 “快点儿啊许尽欢,别磨叽了昂,我等着上飞机呢!” 她噗嗤笑出了声,“我能说什么啊,让你多多保重而已嘛。” “谢了昂,你也保重。”他再次挥手,“那我走啦,等着哥哥我回来昂。” 他站在安检口,挂断了电话,安检员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就放他过去了。 她看着他拉着行李,甚至还腾出手来挠了下后脑勺,然后重新拎起地上的旅行包,一步一步走出了安检口。他的背影显得又清瘦,又孱弱,像是易碎物品一般,让人不知该如何去对待,仿佛即便是双手捧着也会碎。 那就是了。 许尽欢想,原来那就是我漫长暗恋的最终结局。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脸上有为了送机而化的妆,她平时都是不怎么化妆的。 她甚至还穿上了难得的连衣裙与细高跟鞋。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她看见了程子放。 他穿简单的polo衫,没有戴墨镜,拿钥匙的手冲她挥了挥,笑着说,“好巧。” 光线黄黄的,让人心里发暖,他的肩膀宽阔而结实,在polo衫的衬托下,洋溢着男人特有的一股力量与吸引力。 许尽欢又一次红了眼眶,她想也没想,跌跌撞撞朝他跑过去,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滚烫的眼泪全部流进他的衬衫里。 她一边哭泣,一边瓮声瓮气地说,“借我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此刻的她非常需要一个抚平伤痛的场所,显然程子放的怀抱是最佳选择。她也不想管来人是谁,反正不管是谁,她都会扑上去抱住,那种失落与无力感已经爬满了她整个心脏,甚至在上面安营扎寨,她必须释放一会儿,否则真的会透不过气。 程子放身上的香味温暖和煦,他没有躲闪,只是任由她抱着。她以为自己刚刚在机场已经哭过了,就不会再有眼泪,没想到现在,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还是嗡嗡地哭了起来。 “抱一会儿有什么好处吗?”程子放不合时宜地插嘴。 她将?涕在上面偷偷蹭了蹭,抽泣着说,“那个巧克力的软文我马上交啦!” “还有吗?” “你怎么那么烦啊,没看见有人正难过嘛,我都失恋了啊还跟我讲条件!” 她捶打着他的胸口,远处看去,像是一对普通怨侣在吵架一样。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傍晚时分的春城,无数人来,无数人离开。她看见周围年轻的女孩子对程子放投过去疑惑和稍许激动的眼神,这个时尚杂志的神秘主编,只不过在专刊上露过几次面,参加过几次媒体专访,或许也只不过写过几篇将奢侈品推销出去的软文,却总会让周围人觉得有远有近,还有一丝丝不确信。 但同时,她也看见了被晚霞染得橘红色的天空,有不断冲上天空的飞机闪灯。 在巨大的飞机轰鸣里,程子放轻轻抬起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感觉像是她小时候数学不及格,拿着考卷跑回家,钻入爸爸的怀抱哭的声嘶力竭,爸爸就是这样拍打着她的背,说,“我知道,尽欢,你是好孩子。” 而此刻,她发觉,程子放不是那个不近人情不好相处的工作狂魔程西斯,他也有他的耐心与柔软所在,安静、沉默,虽具攻击性,但也算是暖男属性,头发散发着软软梦境一样的柔光,眼里盛着暮色里的春城。 他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说,“一切都会好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从前呀,有个叫马良的小孩很会画画,他画什么,什么就成真的了。 这样的故事她从小就听,当然也写,只不过她的童话故事里,结尾除了那句“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以外,还有一句“后来一切都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用这句话作为结尾,也许是骨子里带来的懒怠,又或许觉得柴米夫妻诸事繁杂,总之这么说就对了,后来一切都好。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打开门的时候,抱玉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一双长腿摆在上面,手里端了咖啡杯,见她来了,合起手中的杂志放到一边,坐起身小心地问,“吃晚饭了吗?饿的话,我从环翠楼买了水晶蒸饺和蟹粉酥……” 许尽欢平静缓慢地换了拖鞋,放下自己的包,将扎起来的头发散下来,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说话。 抱玉迟疑了下,问,“你没事吧,他……真走了?你,还没跟他说?” 说老实话,许尽欢这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抱玉也有担心她的时候,虽然她此刻眼圈红肿的样子换了谁也一样担心,但她还是觉得满足,虽然她并不能表现出任何满足的表情,因为除了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样让嘴角扬起来。~ “说什么,难道要我说,来来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看你能喜欢我一下吗?”许尽欢有气无力。 抱玉站起身,那双大长腿走至电视机旁,拿了游戏手柄过来递给她,“那要不你打游戏吧。” “你大秀的事儿忙完了?”她接过来问。 “再也不用忙伯希顿的事儿了。”抱玉摆摆手,“我跳槽了。” 许尽欢也没有力气去惊讶,此刻的她,口红眼线粉底混为一谈,丑陋的要命,也没有力气去卸妆。她瞄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对抱玉说,“少喝点吧,医生警告的还不够吗。” 然后她放下游戏手柄,站起身,像一缕游魂一般从她旁走了过去,然后打开卧室门,拉起窗帘,裙子也没脱,只是胡乱把高跟鞋踹在了地上,接着就倒进了被子里。 她宁愿这半年发生的,都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漫长而窒息的梦。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如抱玉去(7) 春城的夏日是那种湿热,太阳炽烤着大地,马路也都被各式各样的遮阳伞淹没,从高处看去,以为铺上了一层花布。 周抱玉开着冷气画了整夜的设计稿。房间里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氟利昂气息,她站起来推开窗,发现外面已经是天空泛白的早晨,阳光浓郁,她怔怔望着,桌上的忽然震个不停。 “上午九点,云氏大厦十七楼面试。” 这次面试其实也没并没有太重要,只不过用傅云起的话来说,突然招一个陌生女人进公司未免唐突,为堵住悠悠之口,只好走个面试的程序。周抱玉当时不屑地嗤笑一声,暗骂“形式主义”。 云氏在春城最繁华的路段。是广告界的翘楚,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抱玉设计学出身,辅修会计,痴迷于绘画与设计,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成为一名设计师。能让自己走在大街上时,看到高楼大厦的外墙都在用led电子屏挂着自己设计出的广告。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只要深吸一口气就好了,然后静一静,就那么一会儿,静一静,就有力气了。 她甩甩头,赶走脑袋里的“嗡嗡”声,手却在窗台上不自主地攥成拳。 你好好看着吧,爸爸,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允许别人打断自己的脊梁骨,好好看看我这个踩着男人往上爬的女人怎么一步步伸手夺回原本属于周家的一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爸爸。 直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呼吸对于她,已经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电梯到了十七层。她才发现前来面试的人非常多。抱玉站在后面排队,听四周议论,来人多半是名校毕业,或曾在业内获过小奖,只有她,背景一片空白。 抱玉刚走进去就愣住了,主面试官是傅云起,旁边坐着的,却是顾恒止,这两个人都猝不及防撞入她眼里。一起一止,真是好名字。 傅云起倒是表情无异,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绪。 抱玉微微低头,回过神来应付三位主考官的提问。短短几分钟,她却觉得格外漫长,总算熬到结束。起身准备离开,顾恒止却忽然开口,“周小姐是本地人?” “是的。”她愣了愣,回道。 “那你应该听说过四年前轰动春城的一起广告诈骗案,不知周小姐对此事有何看法?”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他是故意的。 她又转头看看旁边坐着的傅云起,依旧是那张云淡风轻与世隔绝的扑克脸,并没有什么情绪。 “顾总说笑了,四年前,我才二十岁,正在读大学,把学分修够顺利毕业才是我的本分。”她回答的滴水不漏,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她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似乎看到傅云起唇边噙了一丝笑容。 “那又为什么突然来了云氏应聘设计师?搞设计,巴黎才是首选。”顾恒止盯着她,眼底藏匿着复杂情绪,似乎是一定要逼问出什么答案来。 周抱玉握紧双手,口气却淡淡,“机缘巧合。” 离开云氏时,抱玉觉得有些沮丧,傅云起最后说了句让她回去等通知,她在诧异之余,才发觉自己不该那么轻信他,不该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就踏足云氏做设计师。 这份工作,显然与她无缘。 她站在云氏楼下,眼前的马路行人如织,日光烈得发烫,正缓缓地往前走,身后突然响起的汽笛声把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车里的顾恒止,她转身就走。 身后的鸣笛一声高过一声,她无奈,停住脚步看向车窗里的他。 “顾公子,找我有事?” 顾恒止看了她一眼,“阿cat,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氏?” 抱玉怔了怔,忽然就反应过来,瞪着他,“你知道我今天会来面试?” “正确。”他打个响指,扬了扬下巴,“上车,我送你。” 她咬唇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抬头看了看午后的日头,正毒,却没答应,径直往前走去,企图拦下出租车。 顾恒止淡淡开口,“阿cat,你在设计圈挣扎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进云氏,就决定这样放弃?” 她被人掐住七寸,张口结舌。 “更何况,你来云氏的目的是什么,别人不清楚,我清楚,不过要想实现目标也未必只有云氏这一条路,我给你一个机会,嘉恒集团旗下服装品牌的主设计师职位,如何?” 周抱玉转身,看着他。顾恒止的话一阵见血,她想起来自己走到这一步背后的种种艰辛,心中气馁。 看他神色笃定,她轻声笑了出来,问,“条件?” “做我女朋友。”他眉目狡黠,笑得奸诈。 “妄想。”她抬脚继续走。 “还用我说的更详细一点儿么?阿cat,你,我,咱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艘船上的人,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钓到云氏这条大鱼,只要钓到手,红烧清蒸还不就随了心情。”说到这里,顾恒止拿了墨镜戴上,“你可别告诉我说,你是真爱上了这个导致周氏破产、令尊坐牢的罪魁祸首。” 说完,他踩了油门,车子一轰而去。 抱玉看着那车轮滚滚,突然就觉得,其实在时光日复一日的缓慢推进里,有很多痛苦就像是图钉一样,随着滚滚而过的车轮被轧进心里。 傅云起站在十七楼的高层向下眺望,看着抱玉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以及远去的顾恒止的车。整个过程,他都阴着一张脸,没有说话,最后拿起,拨通了抱玉的号码,“明天起正式上班吧。” 抱玉愣了一下,贴着面,回头望向身后的大厦,傅云起办公室的百叶窗紧紧拉着,看不出什么端倪。木贞鸟弟。 良久,她迟疑着问,“为什么?” 他在办公桌周遭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最终答非所问,“你站在那儿别动,我送你回去。” 他得承认,他有些慌乱,在看到抱玉和顾恒止谈话时,他有些莫名的慌乱。 用毁掉的一生,来交换一个你爱的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聪明人大都会选择不愿意。 也是,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总要有几个傻瓜来垫底。 抱玉在楼下的阴凉处踌躇许久,还是不管了,在这样一个闷热难耐的季节,有一辆舒适的宾利车开着冷气送她回家,也是再好不过。 更何况,司机是个俊逸绝尘的男人。 傅云起转身到车库里取车,然后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抱玉也坐进去,只不过一直瞪着眼看着旁边坐着的傅云起,窗户玻璃慢慢摇上去,他那张完美的侧脸映照在玻璃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太说话,街边巨大的法国梧桐在午后的骄阳下显得尤其妩媚起来。干净的不染纤尘的橱窗里,模特展示着下一季的流行款式。 年轻的白领结束一天的工作在公交站牌下等车,他们一边扯领带一边用疲惫的声音讲着电话,转身消失在拥挤的公交车里。 “你到底……”她握着手包,眼睛看着他。 “什么?”傅云起操作着方向盘,往她的脸上扫了一眼。 “我是说。”她调整了下座椅,“为什么突然决定要下楼来送我?” 问完以后她立马就后悔了,其实他们之间无非就是那种暧昧不清的关系,无需这样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问了反而就没意思,男女之间最的那点儿距离,无非就是一个打死不说,另一个装傻到底。 车内安静地只剩下空调的气流声。 沿路梧桐树叶的投影一个个的扫过车头玻璃。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傅云起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一张失而复得的老唱片。 抱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讶异的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突然上了高速路。 她说:“如果觉得太难,你也可以不用说……” “不。”他往她那边瞄了一眼,说:“简单来讲,遇见你之后,我就害怕了。” 她错愕地看向他。 那个冰块一样面容的人,那个被prada和dior装点得闪闪发亮的人,那个看不起很多东西,能把对手公司轻蔑的踩在脚下的人,此刻,却对着身旁瘦削单薄的女生说,我害怕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狠狠吸了口车内空调散发出来的冷气,表情依旧愕然,看着他问:“为什么?” “就像是……”他不苟言笑的冰冷脸庞竟然罕见的有了一丝羞赧,“就像是突然有了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弱点。” 尽管他铁火为誓钢筋为骨,横刀立马飒踏天下; 尽管冷漠的神情和漆黑的头发将他装点得像个冰冷无情的机器人; 尽管他一个不满意的眼神就能够使整个公司上下的员工如履薄冰。 他也有弱点。 “是吗?你也会害怕?”抱玉问。 他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周小姐,我也是人。” 这种幽默感使抱玉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她又换上了往日优雅犯贱的表情,故意问道:“你怕什么?” 车内没有开灯,进入天桥下的隧道的时候,车内一片漆黑,只有路边昏暗的白色小灯并不清晰的照耀着。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我怕失去。”他说,声音轻得像是生怕打碎了什么东西。 车子开到他的私人公寓前停下,抱玉才惊觉这不是回家的路,抬头的时候看到这栋熟悉的建筑,想起自己之前还在这里因为生理期的原因而弄脏了床单,不由脸色泛红,轻咳了几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依旧一副见惯世面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栋三层的私人公寓,以前来时,因为种种原因,只打量过室内的设施场景,却从未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公寓的外观。 位置在春城的近郊,却依山傍水,对面是被雾气笼罩着的海,远处的高山只隐约露出一点轮廓,顶楼的天台还支着一架脖子长长的天文望远镜。 沿着前面的小径上去,就能爬上天台,因为属于近郊,到了晚上,周围没有霓虹闪烁与喧嚣车流声,就连空气中的微风都带着淡淡的甜。趴在栏杆上,可以俯瞰到春城的万家灯火。 抱玉有些看呆了,眼前的场景像是一幅山水泼墨画,美极了。 但她是一个理性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感性,而在感性的时候理性地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的人,所以她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傅云起,“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埋下一座城关了所有灯 傅云起推开大门,走进去,“我说了,你从明天起开始上班。” 抱玉以疑惑的表情问,“突然决定录用我,又这样大动干戈把我送到这里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和你做个交易。”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请讲。” “做云氏的设计师可以,不过,除了公司给你的格子间以外,你的工作室必须设在我的私人公寓里。”他指了指二楼。 呵,原来如此。 抱玉低了低头,掩掉自己眼中的复杂情绪,再抬头时,她神色如初,“成交。”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1) 周抱玉搬了少许行李进了傅云起的私人公寓。 她只在周末过来,像以往花都出台的许多个甘为人情妇的姑娘一样,只在周末,或者夜晚,潜入金主的房屋。逍遥快活。 她的工作室被他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那一间,带着巨大的落地窗。傅云起甚至请了佣人进家门,名叫阿满,乡里人,朴实勤劳。 他是独居主义者,一个人生活惯了,连程子放都不太敢相信他居然请了佣人。当然,这也是因为家里多了抱玉这个女人,身子孱弱单薄不说,饮食起居也没有规律,他自己劝诫不下,只好请了佣人。 其实傅云起每次经过抱玉工作室的落地玻璃前,都要定睛看一看。她坐在画架前挥舞着手中的笔画设计稿的样子,极为认真。 时间久了,有时候他会发觉。她的头发似乎更加长了些,连带额发都高高束起,露出精巧稚气的五官。他说过,广告这一行大都艰辛,但在画图期间还抱着书本用功的人实属少见。 抱玉盘腿坐着,仰头。听皮埃尔老师比手画脚的讲解,不时埋头做笔记,又拿眼睛盯牢一旁的半只苹果,可见是饿了。 傅云起看在眼里心酸,即使是天才又如何。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女孩此前所有的邪气与乖张。 趁着休息的时间,他忍不住走过去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他语气那样轻柔,连皮埃尔都诧异。 抱玉眯起眼笑:“老师说我的稿子很有想法。” 傅云起点头:“难得。你才学习一个月。” 他说完,洋洋洒洒的走开,抱玉看着他的背影,满足的笑。 傅云起面子大,请了巴黎设计圈有名的大师过来,给她开了小课堂。那老师就是皮埃尔,严得很,脾气也差。最恐怖的是,他根本不说中文,一口极其地道正宗的巴黎口音经常将抱玉折磨得苦不堪言,她法语不好,勉强听下去但太吃力,无奈只好课下恶补法语。 几堂课听下来,她果然受到批评。 “周,你长了一条懒惰的舌头!”老师这么说她。 她还没反驳,对方就又补刀一句,“和一双懒惰的手!”说着,往她的桌案上敲了一敲,确实,设计稿上雪白一片,只有寥寥数笔。 惩罚自然要有,老师是个普拉提爱好者,罚抱玉做普拉提动作。其实只要坚持“控制”和“呼吸”两大原则就可以,再集中注意力,想要做下来并不难。抱玉本来身体柔韧性好,做这个没有难度,却还是被某一动作搞得疼到呲牙咧嘴,边做动作边小声骂老师“恶趣味”。 老师走至身旁,用蹩脚的中文笑着说,“醒醒脑。”然后走去喝茶,坐在沙发上笑着看她。 傅云起最近在忙圣岛一家酒店拍摄宣传片的事,公司上下也都为此忙的焦头烂额。 他从电脑前抬首,将手放到颈椎骨的位置捏了捏,活动活动筋骨,端了杯黑咖啡从书房走出来,抬眼便看见抱玉汗流浃背的样子,不由得倾了倾嘴角。 他走到她面前,用杂志掩住侧脸,凑近了道,“周抱玉,你知道皮埃尔一节课要多少钱吗,竟然还有闲心做普拉提!这个月每个周末的卫生和伙食就由你包了。” “你……”她肌肉拉伸着说不出话来。 “不满意的话这个月没奖金。”他雪上加霜。 她是吃饱了撑的了才会同意搬过来,一个设计师的职位值得这么做吗?原本是他求她跳槽过来搞设计,现在反倒让他掌握了主动权,甚至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心里掩面哀戚,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丝毫没有长进的姑娘。一个设计师而已,到哪儿不能做,偏偏要来云氏,只怪她根本无法放弃掉每个能靠近他的机会。 这栋私人公寓说是叫公寓,实际上说是别墅也绰绰有余。房子很大,打扫起来十分累人,阿满几次看不下去,都要上前把抱玉手中的抹布和鸡毛掸子拿过来,都被站在身后的傅云起一声呵斥拦下,只得无奈退后。 抱玉的工作名义上是他公司的设计师,这下可好,直接降为了贴身生活小秘书,还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那种。 她是不怕吃苦,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尽管成了落难千金,但对于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方式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她经常在睡得正酣时被傅云起一个内线call醒,“周抱玉,我要喝水。” “床头有啊,大爷!”若不是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才不敢这么喊他,平常都是正正式式地喊老板,偶尔会喊傅云起。 傅云起听到这句称呼,眉毛一挑,嘴角扯开一个淡淡的弧度。 “冷了,要温的。”不知是否深夜刚睡醒的缘故,他惯常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迷蒙,一点孩子气的命令口吻。 周抱玉只得爬起来倒水。 又比如他半夜失眠,又是一通内线急call,让抱玉陪他下幼稚透顶的弹子跳棋。 “睡不着,过来陪我下棋。”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周抱玉直想一巴掌劈死他。扰人清梦者,都应该拖出去喂鱼,她觉得阿满过的日子都比她滋润。 偶尔她也会烦躁的想,他不过是仗着她喜欢他,才会这么嚣张。 最难以忍受的是傅云起的坏脾气。 他除了嚣张跋扈,更是情绪变化无常,喜怒不形于色更是难以教人揣测他的喜恶。 本来好好的一起下棋,他看见抱玉那一张和故人极为神似的面孔,突然怒意丛生,伸手一扫,棋盘棋子悉数落地,坏情绪忽如其来得令人防不胜防。 周抱玉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能理解为,他太年轻,公司的事容易让他产生焦虑、自卑、自弃种种负面情绪,所以开始时她总是默默地退出书房,或者讲些笑话去安慰他,可有一次他竟然过分地让她把他扫落的玻璃珠子全部捡起来。 抱玉望着滚了满地还有许多滚到了书柜桌子等暗角的地方,傻了眼。 她望了眼脸色铁青目光冰寒的傅云起,看不出他是当真还是开玩笑。 抱玉深吸一口气,握拳,告诫自己,我忍忍忍!好女不跟大boss斗! 她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过去,钻到电脑桌下好不容易把滚落的珠子全部捡起,起身时没注意,“砰”一声震响,痛意袭来,头一阵昏眩,眼泪条件反射般地跟着掉下来,她是最讨厌掉眼泪的,也不轻易哭泣,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掉出了眼泪。 她摸着脑门上肿起的大包,呲牙咧嘴地爬出来,手一扬,捡起的珠子纷纷又跌落。 她愤恨地低吼:“傅云起你无聊幼稚加变态!我是来工作的,不是供你消遣的!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什么设计师,姐姐不干了,您另请高明!”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狠狠地甩上了门。 抱玉回到自己房间,揉了好久头上的肿包,痛意慢慢减轻,她涨高的怒气却一直居高不下,转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呆滞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眼眸流转的情绪,她似曾相识,那是久违的周抱玉。 闹脾气的、耍性子的,热烈的张扬的。不用躲躲藏藏,不需察言观色,也用不着挖空心思想着讨好对方,更不需要心机与城府来抵挡外界的明枪暗箭。 她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绝了。 这么晚了,一时间哪儿去找个落脚处啊,难道就这样回去,让尽欢看她的笑话? 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点过分了,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万一受到刺激想不开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周抱玉在床上滚了几圈,那样子宛若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 想来想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立即站起来收拾东西,行李本来就少,装了几套换洗的衣服,片刻就打包好了。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心一横,走! 刚拉开门,便迎头撞上正抬手敲门的阿满。 “周小姐,您这是干什么?”阿满盯着她肩上的背包。 “我不干了!阿满,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口气仿若一个员工。 “可,这大晚上的您能去哪儿呀!”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周抱玉脱口而出。 “扑哧”一声,一墙之隔本来还冷着一张脸的傅云起笑出声来,先前抑郁的心情在这一刻似乎一扫而光,他轻叹一声,缓缓开门走出来。 “好了,别闹了,回去睡觉。” “不用了,不再见,后悔无期!”抱玉见他依旧摆着副大爷冷脸,想到以后这样无聊的事会没完没了,先前的那点歉意也消失无踪。 她越过傅云起与阿满,朝门口走去。 “对不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一般。 抱玉以为自己听错,僵在那里,可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分明来自傅云起。木司吉才。 骄傲冷漠自大坏脾气的傅云起。 他竟然说对不起,他竟然对她说对不起?! 不止抱玉,连阿满也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从未听这个骄傲地不得了的傅先生对别人说过这三个字。 抱玉愣住了,原地傻傻站了很久。就连阿满将她的背包抢过去丢回了房间她都没半点反应,过了许久,她忽然勾起唇微笑起来,又恢复了以往那个目空一切的她,而后冲进了书房。 傅云起正埋首一份文件,抱玉凑过去趴在他面前,抢过文件,迅速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而后眼神灼灼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笑着开口:“小哥哥,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吝惜说出口,看来,你很舍不得我啊?” 傅云起一愣,伸手将文件抢回,埋头,声音云淡风轻,“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费时间去重新聘一个设计师而已。” “看不出,傅老板还挺嘴硬的。”抱玉撇了撇嘴,双手抱胸,穿着拖鞋“啪嗒啪嗒”悠闲地走开。 身后响起他的声音,“我饿了,下去做份夜宵上来。” 抱玉背对着他扬手竖起中指,“得寸进尺,商人本色。” 说着轻轻为他带上门,转身下楼。 她没看到,身后,傅云起紧绷的脸蓦然放松下来,灯光静静照射着他温柔的面孔,以及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2) 七月份的春城已经热得不像样,早上五点钟的白昼让许尽欢一度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为了应付这种“恶劣”的天气状况,她偷偷摸摸从网上买了个丝绸的眼罩,准备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戴上,这样。哪怕睡到中午十二点,都不会受到窗外光线的任何影响。 更何况上个月开始,她就不顾抱玉的阻拦,将她卧室的窗帘换成了密不透光的厚重型,想来反正抱玉一个星期只有那么五天住在这里,也就自动忽略了她的意见。 “都七月份了,你在窗帘外面加隔热uv有什么用呢,马上就要到秋天了。”抱玉斜靠在门框上,一手端着牙缸,一手拿着牙刷在口腔里捣来捣去,过程中嘴巴周围堆积了越来越多的牙膏泡沫。斤圣叨亡。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许尽欢双目无声,蓬头垢面,却看着眼前的窗帘意犹未尽。“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抱玉忍不住蹙眉,她一边刷牙一边对那厚重的窗帘和桌上的眼罩进行了批判。 “这个东西简直影响到中国青少年未来的发展。我想那些零零后大概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拖垮的,你不觉得羞耻?” 自从她跟傅云起“厮混”在一起后,她说话动辄就爱用“你们这些人”五个字,搞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正常,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金字塔顶端睥睨众生似的。 “你不也经常戴眼罩睡觉吗?”许尽欢抢白到。 “我那是在坐飞机!飞机懂吗,窗外蓝天白云的我倒时差想休息会儿不行啊?”一口牙膏沫子喷得到处都是。 许尽欢默默地把眼罩放到衣柜抽屉里。 抱玉对这个结果甚为满意。她挑了挑眉,转身走了。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支着半个身子露在门前。 “跟裴斯宇联系了吗?” 她摇头。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依旧摇头。 “啧啧啧,瞧你这副没男人滋润的样儿。” 抱玉用漫不经心却又充满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说:“没记错的话,按云氏的规章制度,你再不去上班,就要被请辞了?” 得到许尽欢诧异并机械的点头之后她笑着走了,声音伴着拖鞋的“啪嗒”声说:“等下一起去公司吧。” 许尽欢重重的叹口气,一手“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大片白光迸射进来,像地域里的向日葵突然见到阳光。 距离裴斯宇离开,已经一月有余。 什么是夏天?超市里堆成小山的西瓜,无籽的、进口的、薄皮的,堆成绿色的海洋。冰箱里各种颜色的碳酸饮料,以及往外“突突”冒出的冷气。短袖短裙短裤,云氏大楼一层大厅里猛开的空调,商场出租车的氟利昂气息,下午七点的白昼。 每一个夏天,擦身而过的人都带上了水汽弥漫的沐浴液和花露水味儿,下班过后的喧闹的夜市,烧烤和啤酒连番轰炸,同事们坐在一起互相开对方的玩笑。连傅云起下班后走出大厦时,也要扯扯快要让自己窒息的领带,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好看的锁骨。 带着吆喝声的盛夏清晨,小区里间或传来烧麦和生姜老抽的味道,还有路口小摊,老爷爷卖的热汤面。 地是烫的,风却是凉的。 进了公司之后,抱玉和尽欢就分道扬镳各忙各的了。抱玉很忙,忙着适应新公司的事。尽欢也忙,忙着躲在家里逃避现实,不去上班,请假理由是失恋创伤过大。 确实如此,裴斯宇走后的这阵子,她在家中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甚至翻出了抱玉藏在柜子中压箱底的好酒,不知灌了多少杯给自己,喝的天昏地暗,七零八落的瓶子摆了满桌,她趴在桌子上,笑得恍惚。 “我说许尽欢,你想酒精中毒死掉是不是?拜托去别的地方,我不想被警方列为嫌疑犯。”抱玉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所以你,你选择了去法国找那个什么,顾嘉妮,我不怪你,真的。”她趴在桌子上,眼角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呼之欲出,嘴里却还在呢喃,“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你。” 那晚她慢慢安静下来,抱玉也舒一口气,刚要拉她起身,她却猛地冲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臭气熏天,酒气弥漫。 抱玉条件反射推开她,“赶紧给我洗澡去,难闻死了你!” 她不依,嘴里依旧念念有词,抱玉忍着恶心凑近了才听清楚,她说,“裴斯宇你知道吗,对你,我根本无从选择只有接受。” 她看见她眼睛里闪动的光亮,像夏天里灿烂的星辰。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区别。 在抱玉的价值观里,人生苦短,就应该遵循生物趋利避害的原则,迅速离开对自己有害的人和事,然后抓紧一切有利的东西。整个人生,都是一道结构严密逻辑准确的函数方程。所以她感情用事,自以为是,不懂相依为命,只懂唯利是图,不关心别人的话是真是假,是关心到手的钱是多是少。 但是,在尽欢的价值观里,人就这么一辈子,所以一定要纵情地活着,喜欢谁讨厌谁都清晰分明,爱恨都要带血,死活都要壮烈,却不懂得及时将它表露出来。确实如此,不管什么感情,一旦到达某个顶点,就会瞬间失去喷薄而出的勇气。 那天她们闹腾到半夜,许尽欢终于答应去洗澡,出来时头发湿哒哒的,穿着鞋拖,懒懒散散。抱玉放了张碟,电视里就开始放《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她拉了尽欢过来,窝在沙发里一起看。 电影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迷恋二十七岁的女教师。她是寡妇,漂亮而且风情,穿过广场时让许多人侧目,很多男人想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不想,他只是迷恋她。二战时期,她做了妓女,可是,他仍然觉得她圣洁无比。 到最后,她和他相遇,她并不知道他少年的迷恋。她买来的红橘散了一地,在海滩边上,他帮她拾。 他如此迷恋她,可并不告诉她,她不知道他曾经为她付出的一切。 那个少年,就像那一晚的许尽欢一样。 接着,电影画外音响起,这个后来长大的男孩说:我爱过许多女人,她们都会问我会记得她们吗?我说,会。可是,这个我最爱的女人,却从来没有问过我。 她们在电影的片尾曲中相拥而眠,第二天许尽欢似乎好些了,又好像没有。抱玉拉了她去花都喝酒,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儿了,出来透透气就好,有我在呢,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啊,他裴斯宇就是个乌龟孙子。” 说着,她找酒保要了杯果子酒,调笑着说,“世间男人千千万,不行你就天天换。放心,尽欢,你还会遇到比裴斯宇更好的男人的。” 她心肠一贯歹毒,嘴巴又刻薄犀利,鲜少说这样安慰人的话语。 许尽欢的眼泪失控一般奔涌而出,趴在抱玉肩头痛哭失声。 抱玉轻轻拍打她的背,笑着说:“还能哭出来,多幸福。” 像是对尽欢说,却又像在对自己说。 她们这样亲昵的相拥,让周围来花都消费的许多男人都纷纷侧目,他们愣怔着看着眼前疑似“蕾丝边”的两个女人,没出息地烧红了脸,抱玉无比确信,此时他们脑中一定是充满了两个拉拉抱在一起拥吻的画面。 抱玉突然兴致勃勃了起来,故意轻轻在尽欢耳垂那里咬了一口,果然,周遭的男人们像是缺氧一般瞪大了眼睛,而许尽欢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挣扎开来,用一种看苍蝇一般鄙夷的眼神看着抱玉。 抱玉瞄了两眼旁边的男人们,都已经面红耳赤头发倒竖,她不由得露出胜利的奸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这个。”许尽欢没有理会,顾自托腮凝神,脸上还挂着泪痕,特别滑稽。 此时经理走过来,见她们来喝酒,笑着凑上前去,“果然离开了花都都变得茶饭不思夜不安枕了,瞧你们一个个儿的,我不用问也能猜得出,没男人滋润了这日子也不好过了。” 抱玉笑着喝了口酒,下巴朝尽欢那边挪了挪,对经理说,“你可得帮帮她,我是拿不出酒来伺候了。” “性.爱带来无上的快.感,也有利于适龄青年的身心健康,你看花都的姑娘,个个儿精力旺盛面色红润,再瞧瞧你,啧啧。”经理调侃尽欢。 尽欢拿着吸管喝着酒,撅着嘴,没吭声。 经理很高兴,“好啦,这事儿啊,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找一个条件好的,大大方方相一次亲,忘了那个负心男,保证药到病除。” “想不到,你还帮人说媒啊?”抱玉端着杯子轻笑。 “你不懂,帮人做媒是我们这种老女人最热衷的活动之一。”经理自嘲。 许尽欢沉默良久,终于按捺不住,“你介绍的男人能靠谱嘛,还不是天天来花都玩的那群公子哥?” “你也太小瞧我了,总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们好好聊着,我还有事,失陪了。”经理说完,端着酒杯扭着腰肢离开。 抱玉看见许尽欢将信将疑的神情,一勾唇,上来恐吓,“我可听说,如果有这种相亲的事情降临在自己身上,千万不可推脱,哪怕相了亲之后再表示不满意,也不可拒绝中年妇女的好意,否则啊,你会死的很惨。” 花都的老鸨也是中年妇女。 许尽欢果然被吓住,抽了两下嘴角,“那我是不是该谢主隆恩?” “免了。”抱玉扯了餐巾纸擦了擦嘴唇上的酒渍,走下吧椅,冲她摆摆手,“你跪安吧。” 许尽欢知道她这是要去舞池了,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回应:“恭送娘娘。” 转身,便消失于人群中。 而现在,许尽欢站在公司的电梯里,目送穿着职业套裙踩着高跟鞋走入设计部的抱玉,猛地晃了晃脑袋,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职场精英和昨晚在花都舞池摇头晃脑甩头发的女人联想到一起。 电梯继续上升,到了编辑部,停下来,许尽欢踌躇许久,深吸了口气,朝电梯门外迈了出去。 许久未见程子放,他像是知道她今天会来,站在咖啡机旁看她。 她不敢去看程西斯的眼睛,趴在桌子上佯装翻找材料,心里却“扑通扑通”狂跳,生怕他过来告诉她“你被解雇了”之类的话。 他果然端着咖啡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没有表情,“我办公室a4纸不够用了,你去给我拿两包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3) 许尽欢一手抱着两包纸,腾出另一只手来敲了敲门,里面说了“请进”,她推门进来。WWW.ZHUAJI.ORG 程子放抬了抬眼皮,看见她将纸包里的a4纸放进打印机最下层的口内。全程一语不发,像个会动的塑料玩具,甚至连之前的专属“女**丝”气质也消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无精打采,游离无神。 确切地讲,是百无聊赖。 过了良久,依旧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再抬头时,看到许尽欢蹲在打印机旁,正在出神。整个人的样子像是蹲在沙滩上用手指画圈圈的小朋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阵子就是这样,总会莫名其妙盯着某一处发呆看好长时间,大脑的思想晃来晃去。精神出于游离状态,并不知道在这一刻的这个时间,自己身处何地,又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她的脸上。几缕头发一直掉下来,她撩了几次到耳后,到后来一直掉,便也不再伸手撩了,只是蹲在那里,痴痴地看着面前的打印机,不说一语。 程子放在侧面看着她,心里像是被蚂蚁啃噬一般痒痒的。想要伸出手去帮她把头发夹到耳朵背后。 最后他终于清了清喉咙,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撩起来。 她没有回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一样,依旧保持着原地不动。 忽然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你成不了作家。” 许尽欢这才回头,看见身后站着的是程子放。 刚才来送纸,都没仔细看他一眼,此时他站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挽着袖子,一手端着咖啡杯。 她有些好奇,问他:“为什么?” 他随手指了指杂志上那些专栏作家写的文章,问:“你觉得这些怎么样?” 许尽欢蹙眉,脱口而出:“他们的文字都显得太过用力了些,过犹不及。这个故事,作者想体现文字本身的硬朗程度就不该选择刊在《clouds》。我们的杂志风格本身已经够硬。两强相争必有一伤。应该找一家青涩单纯的杂志社,配上这位作者的强硬笔锋,冰与火,强烈冲击。” 他不语。喝一口咖啡,缓缓道:“我看过你的一些剧本和长篇。” 许尽欢说:“哦。”还是蹲着,手指戳着衣服上的纽扣。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许尽欢抬头:“我知道。” 他挑眉:“是什么?” “没有感情。. ”许尽欢终于站起身,整理裙子上的褶皱,“所以来做《clouds》的文字编辑,想多看看别人写的东西。” “不对。”程子放摇头。 她不禁想要知道答案,正色:“那是什么?” “是没有野心。” 没有想要的人,没有想要的东西。她足够努力足够聪明,惟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周抱玉好,好在她的张狂与**,这使她鲜活、明艳,可以是一个得志的新欢,又可以瞬间因为傅云起的一嗔一怒而面露哀伤。 “那么你呢?”许尽欢大胆问,“你的野心是什么?” 他淡定道:“我想让每一位作者的才华都能在这里得到发挥。” 一副普度众生悲天悯人的样子。 “嘁----”她嗤之以鼻。 “怎么,你不信?”他眉头微蹙。 “作者是最低微的职业,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写手的著作权和稿费得不到保障吗?”她认真起来,“物价飞涨稿费不涨,有的时候一个字的价值连一分钱都不到,还谈什么才华得到发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程子放,她都能心无旁骛地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都没有考虑过自己面对的人是顶头上司,她只当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那些话也就脱口而出。 “那么……”程子放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从你开始怎么样?” “啥?”她跳起来。 他不怀好意一般笑起来,倾身向她,她突然屏息,接连后退,下腰到极限的瞬间,几乎本能地拉住程子放的领带,只一秒,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程子放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洋洋洒洒变为惊慌,他在倒地的瞬间,急忙用双手撑着地板,而身下的许尽欢,还在紧紧抓着她的领带。 “程西斯你,疯了吧?”许尽欢瞪眼瞧着程子放。 他面无表情,嘴唇紧抿,一本正经的面孔倒添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羞赧可爱,这是许尽欢没有料到的。 接下来,好戏果然开场。 助理带着邮政专递的快递员,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主编,这儿有一份需要您亲自签收的快递……” 话没说完,助理与快递员同时抬头看,只见主编大人作俯卧撑状,而作为文字编辑的许尽欢,被主编压在身下,眼神慌乱失措,助理吓得眼珠子差点滚落到地板上。 她战战兢兢闭上眼睛,踉跄向后退,“对不起主编,我,我下次进来一定敲门,您放心,我刚才……我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伴随一声剧烈的关门声,助理消失在快递员和眼前的两个人的面前。 许尽欢手足无措地站在书架旁边,吓得腿都软了。 程子放窘迫起身,匆忙签收完快递,扭着脖子调整了下领结,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他轻咳一声,“那个,”样子像是在办公桌上找着什么东西,过了会儿,才说,“你帮我在书架上找本书。” 许尽欢如获大赦,“好,你要哪本?” “《南方周末》的物刊,全明星人物专访那本。” 她赶忙在书架上找寻,一本一本挨个儿找过去,未果。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最上层的格子里放着这本书,在其他书目的中间。她踮起脚轻轻将书抽下来,走到办公桌边递给他。 他头也未抬,只说:“这本书你拿回去看,恶补一下人物专访的写作方式,上次专访裴斯宇那一期,你写的尤其差。” “为什么?”她问。 程子放这才抬起头来,极力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色道:“这次若初文学刚好要做一期人物访谈,他们是第一次做,公司里也没有专职写作的人,怕做不好。我和他们主编很熟,推荐了你过去写。”说完继续埋首文件。 “是吗,采访对象是谁?”她终于露出喜色。 “不知道,反正是面向文艺圈。”他说。 “会不会是当红作家之类的?”她期待地看向他,好像他是这次人物专访的策划人。 他耸耸肩,“也许吧。”顿了顿,又说,“总之你回去好好准备,这次虽然说是给若初文学的顺水人情,但对你而言非同小可,或许会成为你在文艺刊上的一块敲砖石。” 许尽欢愣了一愣,她突然明白他刚才所说的“从你开始”是什么意思了。 她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我会的,程西斯万岁!” 说完就像个磕了药的兔子一般,一蹦一跳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外的大厅里,每个格子间的女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看着她,像饥饿的人看见了一只手扒鸡一样地兴冲冲。斤页叨号。 先是纷纷转了椅子凑过来,“尽欢,你跟咱们主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一脸无辜。 女a:“助理都看到了呀,还装!” …… 女b:“是啊,我就觉得你和主编的关系不正常,这阵子你没来上班,主编发给我们的工作邮件都出了3个错别字。” 女c:“是啊,他平常可是不犯这种错误的,堂堂时尚杂志的主编哎!” 女a:“你们一定是发生什么了对不对!对不对!” 许尽欢被大家推得头晕目眩,她觉得天花板上有无数个吊灯在转来转去。她挣脱开大家的手,端起杯子就要往茶水间里走。 女b:“那你这意思是,你们刚刚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发生?” 许尽欢突然涨红了脸,刚才的“拉领带”事件像过电影一般在她脑海里闪现。面无表情的程子放,衣衫凌乱的自己,还有惊愕到不行的助理,以及一脸意犹未尽的快递员。 他们曾离的那样近,近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么,就从你开始怎么样? ----程西斯你,疯了吧?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声,自己这是在想什么玛丽苏的狗血事情?赶忙晃了晃脑袋,这下可好,更加目眩神迷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有编辑明显从许尽欢的表情里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一定出什么事儿了!” “你看好前面的路先,要撞到咖啡机上了啊----”许尽欢提醒面前正倒着走路的同事。 “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她将杯子放到机器的口下接咖啡,对着同事吐了吐舌头。 “瞎说!”她们八卦的眼神里透露着狗仔队的光芒。 在同事们的追逐间,一通电话救了差点被大家的口水淹没的许尽欢,她挤过人群走出来,端着咖啡站到茶水间尽头的外侧,靠着墙壁,按了接听键。 “喂,妈妈桑,今儿怎么有闲心找我了啊,不接客还是没开张啊?”她笑闹着道。 经理在那头依旧笑得满面春风,接过话头调侃道,“是啊尽欢,老娘我自从生下你之后就再没开过张了。” “又占我便宜。”她撇嘴。 “闲话少叙,这几天我可是心心念念都是给你找相亲对象的事儿啊,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找找一个,你今天晚上去会一会他,听说人不错,你好好跟人家吃顿饭,别驳了我面子。” “什么?相亲!!!妈妈桑,你去开婚介所算了!”她尽力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埋怨,整个人像泥巴一样粘在墙壁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4) 无论如何,法国的一切都是迷人而舒适的。WWW.ZHUAJI.ORG 裴斯宇觉得,在巴黎生活,似乎无论走到哪儿,塞纳河都在身旁。 以往。他在书中读到那条河,给他的感觉是遥远的,缥缈的。如今他站在河边,终于通过这种亲切的方式熟悉了它。有人说,泰晤士河寒风黯然,哈得逊河空荡无幽,尼罗河泥沙俱下,泰伯河混浊不清,唯有塞纳河蕴涵诗意蜿蜒向前。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河水是映照着天空的那种蓝色,蜿蜒宁静,也许是因为多年文化积淀。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懒得跟人解释那么多的元老气息。 但这些至少抚慰了裴斯宇那颗焦躁的心,他开始觉得,自己出国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沿河而居的这些日子里,越发觉得自己舒泰悠然了起来。似乎从前的那些不愉快,那些失去的东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他住的那栋楼是红色的外墙,这让他有一种家乡的感觉,尽管那根本就是两种红色。 他一个人住一个小套间,这里有24小时不断供应的热水和网络,里面一间卧室,备有空调。单独的卫生间,外面是一个小客厅。正中央的电视机下,却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壁炉,只待冬日里生起炭火,坐在那块带条纹的羊毛混纺的地毯上,在闪烁的火光中翻阅一本书。 拉开百叶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天,正在渐渐枯萎的草坪和树叶,以及站在塞纳河边喂鸽子的路人。 偶尔也有高鼻梁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在广场上追逐,她们在夏日里穿着性感魅惑的小皮裙,露出修长细腻的腿,每每看到这些的时候,季东阳都会下意识地寻找顾嘉妮的身影。 他知道,她就在这儿。 她当然不会在夏天穿得那么性感魅惑,她是最敦厚稳妥不过的姑娘,即便是在冬天,她也依旧会在该围围脖的时候围上素色的围脖。戴着毛茸茸的棕色耳暖,穿上羽绒服和绒裤,踩一双栗色的雪地靴,坠着银铃。 他依稀记得那声音,珠玉落地一般好听,伴着踩雪的咯吱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流逝着,直到来了巴黎一个月以后,裴斯宇才终于整理好自己,找上门来。 他来时,顾嘉妮正躺在床上读法朗士的《塞纳河岸的早晨》,因为是中法文对照版,读起来也并不显得那么艰涩卓绝,他写:北岸,梧桐树下排列着出租马车和马匹,它们把头埋在饲料袋里,平静地咀嚼着燕麦;而车夫们站在酒店的柜台前喝酒,一面用眼角窥伺着可能出现的早起的顾客。 读到“在给景物披上无限温情的淡灰色的清晨”时,她听见敲门声。 顾嘉妮穿着睡衣,一头刚洗了吹得半干的齐下巴的利落短发,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扑鼻而来的是夏日里泛着的清新气息,带着后面灿烂的有些不留情面的阳光。 她和他都怔了一怔。 “bonjour.”她笑着用法语和他打招呼,待看清来人面孔时,她终归还是愣了一下。 她黑色的眸子打量着他,有无法掩饰的惊喜,在满是法语的生活中突然熟练地叫起他的名字,“斯宇,你……真的来了巴黎?” 仿佛背地里练习过无数次。 “是昂,嘉妮姐,我真的来了。”他忽然做出了个十分唐突的动作,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度,“看,不是假的吧?” 顾嘉妮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露出,“你还是老样子。” 裴斯宇笑嘻嘻的放开她的手,两人沉默对视着,彼此之间流动着莫名的气息。 他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说:“我饿了,一起去吃饭?” 仿佛异国并没有给他们之间造成什么距离,岁月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切都在他的这句话中瞬间回到了匆匆那年,在顾家后面的旷野上,等待顾恒止回家拿萝卜和桶子堆雪人的当口儿,他站在雪地里捧起她的手说,怎么这样冷。 “我听别人说起你的新书,斯宇,你从来都是风云人物,怎么样,书卖得好吗,畅销吗?”斤页叉弟。 “还好,我都应付得来。” “我知道,这没什么可惊讶的,你的文笔足够你在春城的文艺圈站稳脚跟。” “我的e-mail你从来不回。” “哦?”她偏头看他,“你给我发到哪个邮箱里了?啊对了,之前雅虎邮箱系统调整,我忘了用户名,就懒得用那个了。” “可你只给我了那个邮箱。”他加重了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顾嘉妮笑了笑,白皙的面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们顺着塞纳河散步,河边有很多旧书摊,各种各样的旧书旧杂志,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不远处是巴黎圣母院。 从旧书到圣母院之间,是开阔的河面,是婆娑的梧桐树,是斑斑驳驳的石围墙,是巴黎的天空和云彩,那是一种情绪,一种迷恋,是一个延续的、一脉相承的历史的铺陈,在巴黎的街头到处都可以感受到历史的隽永。 顾嘉妮说,整个巴黎就是一部翻开的历史,特别是沿着塞纳河两岸,历史的气息更加浓厚。 “我给你寄过信,你还记得吗?”他不想听关于巴黎的历史,只想继续追问。 “记得,我不是给你回过了吗?” “是啊,我写了三十二封,你回了我一封,而且只有237个字。” “算了,斯宇,你真是个小孩子。我那也是怕打扰到你,现在不是好了吗,你来巴黎了,我们也见了面。” 走在河岸边,几栋红砖的建筑依稀可见,许夏微在一栋古老的房子前止步,想象着那些被岁月掩埋了的痕迹。他们谈过去,谈春城,谈写的书,谈遇到的人,谈许许多多的事。 “嘉妮姐,你为什么要结婚?”裴斯宇沉吟良久,终究问出。 “他是我的服装设计师,我是他的模特儿,条件相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抚了抚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短而干净,落落大方,极力将“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说得轻描淡写,可裴斯宇不可能泰然处之。 “你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才刚到法国一年,就这么把自己交付给另外一个男人?” “什么怎么回事?”她依然微笑,“你忘了,斯宇,我比你大六岁,来法国的那年就已经三十了,我还不够老吗?” 裴斯宇脑袋里一片空白,是啊,她这个年龄,不结婚的话能怎样呢? 她并非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吝啬回应。 他们趴在塞纳河边的栏杆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空气,因为用力的关系,锁骨部分凸起来,裴斯宇看着,觉得像一只蝴蝶。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小坐。 裴斯宇此刻面对她,忘了之前的不辞而别,忘了她此刻的有夫之妇的身份,心里有柔软的孩子情绪,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轻轻覆盖在上面。 “嘉妮。” “嗯?” “嘉妮。”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喊一喊你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很是漂亮,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斯宇,我结婚了。” “我知道。”他眸光闪了一下,“你就没想过要回国发展?”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 服务生上了两杯咖啡,她往里面加了糖和奶昔,拿了汤匙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着,费尽心机终于不动声色地问道,“斯宇,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似乎难以启齿,裴斯宇却早已预料,握紧了汤匙的手还在颤抖,极力压制着说,“你放心,他好得很,把云氏经营得风生水起,是广告界的金手指,业界人士都说他点石成金。最近似乎跟一位公关小姐来往密切,处的相当不错。” “唔。”顾嘉妮只觉得心脏钝钝地疼痛,总得有一个办法止痛。 她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摸出一小包特制的香烟,那是一种叫做“茶花”的女士烟,烟盒通体白,只有一瓣红色的茶花印刻在上面。盒上有一句很漂亮的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烟支洁白细长,犹如天鹅的脖颈。 她不顾裴斯宇诧异的眼神,点上一支,深吸一口,口腔,内脏,还有大脑便浸淫在这芳香的烟雾里,那疼痛也仿佛消失了。 仿佛回到了从前,不可回的从前,傅云起抚弄她的头发,温润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烟龄很久了吧?”裴斯宇看着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上有浅浅烟灼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顾自吐着打着弯儿上窜的烟圈。 “嘉妮,你虽然结婚了,可你过的并不幸福,对吗?不然,你那么讲究保养和生活品质的人,不可能学会抽烟。” 他嗅觉敏锐,顾嘉妮只得躲闪着目光,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笑:“你想多了,我的丈夫待我很好。” “皮埃尔是吗?”他脱口说出名字,“巴黎最有名的设计师,皮埃尔,是吗?” 顾嘉妮有些诧异,“看来你已经了解了。” “我一个月前来的巴黎,这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做,一直都在以旁观者的身份远观你的生活,我想知道那个法国佬到底哪一点比我好?” “你跟踪我,还调查我?”顾嘉妮觉得不可思议,她掐灭烟头,皱起眉头看他。 “是。”裴斯宇再也不能理智相向,“嘉妮,别再自欺欺人了,那个家伙他根本不关心你的死活,他的眼里只有设计师的工作,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每天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大宅子里抽烟酗酒,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要么就是等他回来后你们大吵一架,把房间砸的支离破碎!你坐在地板上哭泣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你过得很好,很幸福?如果是这样,我情愿你当初跟的人是傅云起,哪怕不是我,也至少不会是现在这个皮埃尔!” “够了!!!” 她头疼得很,扬起下巴看他,“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走。” “离婚吧,跟我回国,算我求你,嘉妮。”他拽住她的胳膊不放。 “说实在的。”她轻笑一声,“我还是更习惯你喊我‘嘉妮姐’。请松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用力一把甩开他,大步朝店外走去。 烟盒在手里被攥的皱皱巴巴的,像个蜷缩着死在床榻的女人,气息奄奄,朝不虑夕。 其实早就痛了不是吗?从皮埃尔上次回来说,中国一位姓傅的先生花重金聘请他到国内上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痛了不是吗? 她也试探着问过皮埃尔,是哪位姓傅的先生,他却回答说,其实是给傅先生公司里的一位女设计师上课,但看上去两人是上下级关系,其实说是情侣关系也不为过,毕竟一对一的小课堂也不是随便一个员工都能够得到的待遇。 他说完,顾嘉妮就没了胃口,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就借口要上床休息。 她将脸蛋儿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支撑着抬起头来,往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着以前的旧手机,很破的一部,她打开短信,最新的一条上面,日期还停留在一年前,那是她准备离开春城时傅云起给她发过的简讯,它们一次在小屏幕上显示。 发信人:阿起;发信人:阿起;发信人:阿起;发信人:阿起;发信人:阿起…… no.1: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这样决定了? no.2:我没想到我居然会为了你哭,我看到我们一起堆的雪人就那样被你踢得残破不堪。 no.3: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甚至想要打到你家,想打给舅舅。我不明白,嘉妮,为什么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都抵不上那个法国设计师和你几个月的搭档合作?你说你们是日久生情,那我呢?我算什么? no.4:我想你是真的这样决定了吧,也好,你我都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no.5:做喜欢的工作,然后休息,享受大自然,读书,听音乐,爱周围的人。嘉妮,这是我对幸福的诠释,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这五条短信息,顾嘉妮经常翻来看,最后那条,已经看到会背了,她看着日期,想了想跟傅云起已经多久没有联络,可一想,还是觉得痛。 他所诠释的幸福,她没能实现。 那条简讯的最后,是顾嘉妮当时隔了许久的回信: “现在我在机场,突然很想见你,哪怕只是给我送行。我想这或许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吧,新年快乐,来年快乐,每一年都快乐。” 他终究还是没有去送她。 裴斯宇追出来,看到站在塞纳河岸边的她,走过去,站定在她身旁。 风吹起了她齐下巴的短发,她开口,“你知道吗,茶花这种女士烟,有一个秘密。” 她说着,掏出打火机,把烟盒点燃。 “像这样,烧成一片黑,你就能看到一个女人精致的侧脸。” 裴斯宇凑过去看,果不其然,那女人面孔如花,若隐若现。 “阿起曾说,这张侧脸,像极了我。”她笑得恍惚,转过脸来对裴斯宇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真的,斯宇,我挺后悔结婚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5) 顾嘉妮入行时只有十三岁。 别的小姑娘十三岁时大概还在烦恼暑假作业怎么补以及脸上新鲜出炉的青春痘,而她烦恼的,却是该不该在一份经纪人合同上签下名字。 “她可以在巴黎念书,我们会为她请最好的老师,下课后参加形体训练。表演,音乐,芭蕾,所有能让她变得更优秀更美丽的东西,她都必须学习。 “为什么要控制饮食?呵,因为模特是一群不该拥有味蕾的生物。是的,我们不允许她谈恋爱。” 顾延盛蹙起眉头,捏着那张纸问,“合同为什么要签十年那么久?” 经纪人笑了,“因为这十年,就是她的一生。” 那是周氏集团三楼的摄影棚,顾嘉妮从进来以后就没抬过头。长得瘦高,皮肤透白,几乎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让经纪人记住了五官之后,她就一直低着头,顶着有几分利落的短发。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的让人心生保护欲和好感。 “嘉妮,你觉得呢?”顾延盛问她。 相比过去平淡的人生,模特的世界五光十色,这个诱惑太大,更何况她根本不是什么乖巧的女生,她只是比较懂得如何去装作乖巧。 然后就听到她略显稚气的声音说:“我愿意。” 顾恒止说过,抱玉和嘉妮最大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她们都擅于伪装,只不过一个伪装成熟世故,做什么都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遇到天大的事儿也竭力控制着自己冷静。另一个则伪装天真无辜,在外人面前表现文静,唯唯诺诺地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老师,说的胆怯怕生。一只飞蛾也能引起她的尖叫。吓得流眼泪。 但其实,她的所有欲望和野心都在眼睛里盛的满满的,仿佛一潭深水,冰凉彻骨,任性乖张。 那才是真实的顾嘉妮,她其实什么都不怕,这也正是她的可怕之处。 正如当初带她入行的经纪人对摄影师所说:“现在你看到了吧,嘉妮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天才。”木巨围亡。 她一夜成名,红得发紫,也愈发肆无忌惮,目中无人。那十年,她那种带了点儿邪性的面孔很吃香,因此地位如日中天,气势十足。但一旦出名也就意味着更加辛苦,她的通告越来越多,人也就愈发觉得疲累。 那是稀松平常的冬季。夜里湿冷。 “搞什么啊?说好了出来放烟花的。”十七岁的傅云起在电话里埋怨。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了啊。”顾嘉妮声音懒懒的,用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 傅云起烦躁的跳脚:“本来就见不到你几次,约你出来你又推辞。” “这样啊……” 心情又低落起来,脚不自觉的搓着地。 试卷上的函数题从头到尾做了三遍始终得不出当时黑板上给定的答案,不应该出错的啊。明明是按着老师的讲解,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来解的嘛。大红色的叉在那张白色的数学试卷上显得尤其触目惊心,她咬着笔杆,紧皱着眉头,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听筒。 “来不来啊?”傅云起问。 “嗯……不想去了啊,又要搞到很晚才能回来。” “谁的电话?”顾延盛在一边沙发上看电视,出声问。 顾嘉妮转过头去说了句“阿起”。 “他让你去玩儿,干吗不去,你现在就是要多出去走动,整天闷在家里,要么就是闷在摄影棚里,死气沉沉的。要发霉了。”顾延盛经常会有些古怪而幽默的比喻。 “舅舅都同意了啊。”傅云起在那边听见了,越发催促道,“过来陪我嘛,那么多烟花不放多浪费,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过来玩,啊?” 顾嘉妮沉默了一会儿,“好吧,那我等会儿过来。” 地上的雪厚厚一层,她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刺骨的冷让她本能地抬起脚,速度自然也就越来越快。 广场上漆黑一片,暗淡的雪影只有那座高高的雪人。她走过去,环顾四周,没有人,只得失落地哈着白气,这时傅云起从雪人身后蹦出来。 “你来啦?” “嗯,来晚了,我以为你等不及,就自己走了呢。”她说。 “怎么会?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来早来晚都没什么区别。” “我也知道你会等。” 他握着她的手,眉间有稍稍的单薄,挂着一点儿少年们特有的冷冽神情,却不可怕,还有模糊开的发线,是脸部最深的色彩。她也只是安静地凝视他低垂的睫毛。 她觉得傅云起和那些摄影棚里形色的人是那么的不一样,他真好看。 远处的天空突然生出一道绚丽的花火,他朝远空一看,拉起她的手就往天台跑。 废弃大楼的天台,温度低的要命,顾嘉妮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们一起将烟花??排成一列,然后走到旁边倚着围栏。 距离近到似乎目光往返都来不及,高她大半头,把光线掩去一半。 “你那是什么表情?”男生蹙着眉,却分明是笑着的。 “啊?”顾嘉妮缓过神来,看向面前的男生,打个哈欠,“做模特太累了啊。” 抬头,是星辰漫天,碎落的星星顺着大致方向汇聚在一起,带着晶亮的光芒从东面往西面流淌。 “好像河。”傅云起说。 又动荡又飘渺的声音。 顾嘉妮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一分钟,新年。” 接着,傅云起准备点火,并挥手要她躲到一边。当时间走向新年的第一秒,“哧”地一声,一串串五光十色从地上的小圆筒中喷射上天。 远处的天空也飞升绽放出无数无数花火。 傅云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声“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双眼,说:“你也是。” 等远处的火花渐渐被夜幕驱散,她突然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伴着草莓清香的裸色唇膏味道。 新的一轮烟花升空,声音纷纷扬扬,以一种莫名其的激情喧闹着,好想发誓要把整个广场都闹腾的和它们自己一样愉悦。她放平脚跟,看着夜空,眼里流转着这个世界上所有她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颜色。 美丽的颜色总让她有一种它们一定很好吃的错觉。 再后来,傅云起因为她而进入周氏面试,顺利被聘,从此二人一同上下班,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说起他俩后来的事,也很简单。 概括起来,就是顾嘉妮爱上了自己的设计师兼摄影师——皮埃尔。于是踹了傅云起,跟着那法国佬轰轰烈烈地跑去了巴黎,嫁了。 其实并不复杂,她本就是那样有些放浪形骸的坏女孩。 他们俩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堆过雪人,拿胡萝卜做鼻子,辣椒做嘴巴,再扣个桶子当帽子。每次堆雪人时,顾嘉妮都要拿一个废弃的扫把,或者捡一捆树枝,插在雪人身上,还要求傅云起一起捡。 那时傅云起搓着手不情愿摘掉手套,她却说:“雪人都要拿扫把的。” “麻烦死了。”他从冻硬的小树上,撇下一节枝往雪人身上插。 “就这样了。”他说。 “它拿这个干什么?”顾嘉妮问。 “这是武器,下次有路过的人把它踢碎了,它可以报仇。” 她看着一大一小的雪球组成的雪人,无瑕的白。在它脸上粘上两个瓶盖,就当是眼睛了,又拿起从超市买的红色辣椒,给雪人拼出一个微笑。 傅云起也笑,说:“你就会这个。” 顾嘉妮的手停住,没有说话。 她对傅云起的喜欢,在她漫长的时日中,形成了一种懵懂迷惑的情绪,早已经不知在何时就被包裹起来沉淀到了心底,成了一颗种子,静静地埋藏在那个孤独花园里。她有时候会想,这么多个春天都过去了,它是不是要长出些什么来? 虽然已经三十岁,却至今都是一张巴掌大的精致面孔,举手投足间仿若有情有戏,但这个年龄,t台已经不欢迎她。识趣的便自己退下,做个设计师或者经纪人也好,调教一张张新鲜稚嫩的面孔再去征战——这个过程甚至已经超越了自己做模特时的快乐,因为有一种造物主般的成就感。 她在圈内多年,自诩老辣,是资深模特,现在又改行做了设计师兼经纪人,模特大都叫她“顾老师”,但轻易不敢质疑她所有的规定,基本选择敬而远之。之前有模特走到她跟前,连寒暄都懒怠,开门见山地说:“我不喜欢不准谈恋爱的那条规定。” 同行都松一口气,以为是什么大问题,想谈就谈嘛,没想到顾嘉妮一口否决:“不行。” 皮埃尔抱着单反站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没关系吧?再说她还小,懂什么叫恋爱?” “我说了,不可以。”顾嘉妮提高音量,“你可以违反合同里的任何一条规定,唯独这一条,必须遵守。” 她当年也是因为和傅云起的恋情而被公司除名,这本身对工作就有很大影响,她因此郁郁寡欢,像是要一蹶不振,皮埃尔抚着她的脸颊上来就吻住她,说他会保护她,很乐意让她作为他所有衣服的御用模特。 模特回答的也十分干脆:“那不好意思了顾老师,我不签约。” 顾嘉妮扯扯嘴角,更加干脆,“那你就一辈子都别想穿我设计的衣服。” 说完转身作势离去,小模特到底只是个小模特,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哎别走啊,我签还不行?” 顾嘉妮站定,转身对助理说:“先给她上一期硬照试试看吧。” 然后她好整以暇望着那位小模特,不过十六岁的好年纪,就能将恼怒、惊慌、窃喜和狡黠等各种迥然相异的心情用一个表情展现出来,或者,她甚至不需要任何表情,她的一双眼睛就已经把这场精彩纷呈的内心戏演的十足十的到位。 顾嘉妮心下冷笑,怪不得都说模特是妖精。 转头时,瞥见皮埃尔目不转睛盯着那位模特,眼睛里似有千回百转的喜欢,甚至和她四目相对,露出难得的微笑。 法国人浪漫多情,但她不曾想过自己的丈夫结了婚之后也会如此。 一次对视微笑,两次关怀备至,到了第三次,工作室的人们都去吃午饭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人,周围静的出奇,她伏案画稿,听见茶水间的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夹杂着断续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6)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茶水间里,皮埃尔将手伸到那模特的内衣里,窜到胸前,摸摸弄弄。皱了一双浓眉,隐忍的表情,对那女孩说:“我特意吃了薄荷味的冰淇淋来取悦你。”说着捏了对方胸部一下。 模特咯咯笑起来,摸摸他的脸,“你得轻轻地才行。” 他终于急不可耐,欲火中烧的感觉让他最终决定彻底结束这场浪漫。他粗鲁地将那女孩转过身去,待她双手趴在茶水间那排放置了杯子碗碟和饮料的桌子上,他掀起她的裙子,扒掉内裤,将自己用力推入到她的体内。 顾嘉妮只觉得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口干舌燥,眼泪猝不及防倾涌而出。她说:“我真蠢。” 她以为那些掏心掏肺说过的话都是真心,却没想到此刻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从亲眼看到那一幕开始,她才明白,自己这一步,错的着实离谱。 “或许这就是报应?”她轻笑一声。看向身旁的裴斯宇,他正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神里流露的心疼,像是要把她嵌入骨髓。 “报应什么?报应你当初贪图一时之乐甩掉了傅云起?”他像个孩子一样攥紧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出气。 气氛沉默良久,他叹口气,“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就不该随他一起来巴黎,还这么快就结了婚。”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呢?” “你就没有什么打算?” “你是说离婚?”她问,看见他点头,她才说,“哪有那么容易,我不是没提过,可皮埃尔不同意,他在时尚圈影响力那么大。怎么能允许自己有‘离异’这样的丑闻出现?” 裴斯宇笑出声来。“法国人也那么爱面子。” “我还会跟他提,协议不成就起诉离婚,没所谓,我又没有孩子,没那么多牵挂要顾虑。” “之后呢?离婚以后,你去哪儿呢?” 她凝视河面许久,手指握着栏杆,骨节凸起,却更加显得瘦削单薄。她那样子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平静地吐出一句:“回国,回嘉恒,继续当我的主设计师。” 说来也奇怪,她和傅云起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背着家里人偷偷谈恋爱,后来上同一所大学,又一起工作创业,傅云起家境不是太好。顾嘉妮就放下嘉恒千金的身段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后来条件好了,傅云起自己成立了公司,有了积蓄,买了房和车,连钻戒和玫瑰花都买了,计划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求个婚,结果顾嘉妮还是走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 她一腔孤勇兴致冲冲跑到国外嫁人,连顾延盛都管不了她。她像个重拾青春期的小姑娘,蹦跳着飞奔而去,脸上是挡也挡不住的飞扬气息。 傅云起装作不在乎,他为工作上的事处心积虑,但对顾嘉妮,他只想装着不在乎,装来装去,到最后,真的变成了不在乎。 这很好理解,也很讽刺,就像裴斯宇对顾嘉妮的感情一样,即便像顾嘉妮这样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资深模特,掉到爱情的甜言蜜语时都单纯得像一条角落里的贱狗,随时准备拿起酒好好地喝上一杯。 但是傅云起在乎她悄无声息的嫁人,他不懂爱情为什么会变成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她刚离开春城的那段日子,他为此一蹶不振,云氏那时的状况也不是很乐观,好在不至于到关门大吉的程度。但他住过院,看过心理医生,去过精神科,医生给他开了一瓶安定,他就那么吃着过了两年,最终还是站起来,重新整顿云氏,硬逼着自己从头开始。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和精力,才会选择重新来过?木共何号。 顾嘉妮如此,傅云起如此,抱玉也是如此。 从中午到现在,她一点油腥都没沾。云氏一贯将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做牲口用,常常凌晨一二点的时候还在加班,等平面设计的人把效果图做出来,文案的人就去审核。或者为了见客户准备三五套不同的方案,然后等对方挑剔完说“能不能有更好的点子”。 做设计的日子里,浓缩的黑咖啡就是抱玉的血液,每天早晚不喝上两杯她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更何况设计部和公关部本属一体,都在为圣托里尼那家酒店宣传的事情忙碌,她不可能松懈,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晋升的大好机会落入他人之手。 工作了一天没有停歇,抱玉哈欠连连。设计助理忍不住皱眉,傅云起走过来,看一眼,语气难得宽和,问她:“困了?” 抱玉点头:“嗯,我还好,只不过连着几天没合眼。” 她困顿的样子和平时那个伶牙俐?的形象判若两人,显得憨态可掬,助理们都忍不住笑。傅云起不禁挑眉,没好气:“那你是不是打算先去睡会儿?” 玩笑话罢了,没想到她当了真,双眼一亮,连声问:“可以吗,那就睡两个小时吧,沙发也行,咱们公司有客房吗?” “我说周抱玉,你脸皮够厚,知不知道公司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还有脸要求睡两个小时。”他怒目相向,转头瞥见她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半,怒气更深,“再这么喝就给我滚。” “不喝可以,不睡也可以。”抱玉摊开双手,笑得乖张,“你把圣托里尼这一单给我,我就听你的。” 助理们面面相觑,纷纷望向傅云起。 “趁机谈条件的人最可耻。”他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为担心你的身体而答应把圣岛的单子给你?这么嚣张的态度,无非是仗着我喜欢你,对么?” 这种直接,是抱玉始料未及的,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她内心的想法公诸于众,尽管周围也只是分散着几位忙碌的助理而已。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对,没错,就是这样,为什么不?” 傅云起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回答的简单而又残酷,“那真可惜,你太自作多情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样的女孩。” 目的性太强,仗着别人喜欢就胡作非为,嚣张跋扈,他说过,她最大的错,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抱玉看着傅云起离开的身影,不知怎么,觉得他今天异常急躁,没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与冷静,每一句本该是开玩笑的话说出口时都变成了咄咄逼人的讽刺。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才肯让你来云氏,真要有本事就把这张单子抢到自己手里,就像当初在狄斐婓那里一样。”末了,他又添了一句,“别总认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吗?” “我知道了,老板。”抱玉深吸一口气。 “今晚法国的老师还会过来给你上课,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是下班后我来接你,还是你先去我家等我?”傅云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自然抬头问抱玉。 “不用了,今晚我有约,麻烦您跟老师讲一下,我很抱歉。”抱玉淡定回答。 傅云起一脸疑惑,还未开口问她什么约,她就已经向他礼貌性地点头离开,向茶水间走去。 咖啡机发出长长的一声提示音,一杯浓稠的黑咖啡已经老老实实躺在咖啡机的喷嘴下面,抱玉端起来,重新回到座位。 刚尝了一口那咖啡,苦的要命,她皱皱眉头,准备一饮而尽时,响了一声,点开来看,是许尽欢的短信。 “晚上我要被妈妈桑押着去相亲,你陪我去哈?求你了。” 抱玉勾了勾唇,刚才还跟傅云起谎称晚上有约,这下倒是真的应验了。她点开文字框,编辑了一个“好”字,点击发送。 稀松平常的夏日午后,暖风轻轻吹起办公室的窗帘,透过百叶窗跑进几缕阳光,不太热,透明冰块在同样透明的玻璃杯中叮当作响。 往被子里倒入威士忌,流声汩汩,绵延细长,好像岁月,要这样一生一世徐徐流淌进去。傅云起握着,不停重复“解锁”“关闭”的动作,将屏幕划开又关掉,再划开时,还是顾嘉妮刚才发过来的那条短信。 “如果我回国发展,你会欢迎我吗?” 那语气轻巧得半点愧疚都没有,像是在问“明天会下暴雨吗”。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还在读高二。在学校的活动室里,屈着长长的腿,坐在地上,面前的顾嘉妮正跪在一张巨幅的画布前,用画笔完成着一张海报。她清秀的脸上,还染上了一点黄色的颜料。 那天的夜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温度从皮肤上带走。他看着面前嘉妮瘦小的背影,还有她单薄的衬衣,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有些羞赧地递给她:“嘉妮,给你。” 顾嘉妮回过头来,看见只穿着短袖衫的傅云起,他结实的胸膛和肩膀,在灯光下看起来泛着柔软的昏黄光泽,像是能撑得起夏日辽远的蓝天。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种认真的温柔来。 她擦了擦手上的颜料,轻轻地把他的外套拿过来披在身上。 敲门声打断了傅云起的这种对过去感情的片段式回忆,他说了声“请进”,然后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杯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晃着,看见来人后轻声笑谈:“这可是上班时间,顾少既然有闲心,打发助理送来就好了,还亲自跑一趟。” “我可不是专门来送酒的。”顾恒止将手里的那瓶dalmore62放在桌上,瓶子熠熠生光。这款调和威士忌在一开始就震慑了傅云起这个资深酒客的小心脏。 他伸手要拿过来仔细看看,却被顾恒止向后一挪,笑道:“云氏和我们嘉恒的合同快要到期了,我这次来,是过来续签的。” 傅云起看着那瓶酒,终于气结,“趁机讲条件的人最可耻。” “跟你除了讲条件还有什么好讲的?”顾恒止反问。 合同顺利续签,送他出门时,路过外侧的大厅,满满都是奋斗在格子间的员工们。顾恒止径自向前走,像是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又往后一退,果然,周抱玉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睡得正酣。旁边是喝的一干二净的咖啡杯。 “连咖啡都救不了她。”他摇摇头,“傅云起,你对自己的员工还真是苛刻,都不让人休息的么?” 说着,他走过去,轻轻将抱玉的身子放平,然后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打碎了什么东西。这一系列明目张胆的动作全然落在傅云起的眼里,他好看的眉毛此时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线,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声音清冷: “顾少爷,你似乎很闲?”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7) 格子间所有工作人员的视线都同时往这边看。 公司里最八卦的事情就是,傅大老板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每次只要有女性来办公室找傅云起都能引起大家的兴致,虽说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出了名的对美女有抵抗力。但关于他的绯闻却络绎不绝。让大家失望的是,那些女的往往都是云氏商业上的客户,纵然美女有意,奈何傅先生明显的公事公聊,完全让对方女性连开口追问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个新来的周抱玉,虽然只在云氏工作了一个多月,但都知道她设计稿画得最好,策划案每次都有新点子提出。可目前来看,连常年流连于万花丛中的公子哥顾恒止,也对她关爱有加,这样将她温柔抱起的动作让大家觉得,就像是跟自己很相熟的人相处一般。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女子,傅老板也熟识,并且刚刚就很挑衅的看了顾公子一眼,说:“你似乎很闲?” 难道说…… 同事们相视了一眼,头顶上方好似皆出现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出现两个不同猜测:大boss与顾公子情深似海,见顾公子与女设计师暧昧便醋意大发?还是大boss心仪女设计,见顾公子与之如此亲昵便醋意大发? “我看你办公室的沙发倒是不错,刚从宜家搬来的?”顾恒止说着,感情很好的用手拢住睡梦中抱玉的肩膀:“能借人家这个小劳模睡一下吗?” 傅云起沉黑的眼睛盯着他那只放在抱玉肩膀上的手。 大家屏气凝神,那冰一样锐利的眼睛,好像要将顾恒止的手刺出一个洞来。 啊!那个小女子跟这两个高层领导的关系肯定非常不一般。 傅云起蹙眉:“毕竟是我公司的人,就不劳您费心了。”说着,就企图将抱玉的熟睡的身子夺过来,没想到对方往后一躲,根本没有交给他的意思。 谁都能看出,刚才傅老板的语气,明显有让顾恒止走人的态度了。 “我也懒得管。”顾恒止嘴角笑意明显,“不过看样子,这小劳模是真的累了,你看那些黑眼圈。都快要掉到颧骨上了。” 就在大家都万分期待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你争我斗的场面时。只见傅云起很淡然的说:“多谢提醒,只是,现在是工作时间,顾总是不是也该公私分明一些,乖乖回嘉恒的办公室把没做完的材料做好?” 说完,他便用一根手指,轻挑了挑顾恒止揽在抱玉肩膀上的手指说:“手没洗干净,把人家的衣服弄脏了。顾总,这是我的公司,注意一下自身形象。” 轻描淡写的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将抱玉单薄的身体接过来,她太瘦了,抱在手上像是根本没有重量。接着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用脚一勾,帅气得带上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很同情的看着顾少爷反复研究自己那双手的样子。 他在想自己的手真的不干净吗?难道今天新买的洗手液有问题?于是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云氏。 大家心里有了答案,果然,两大领导pk,还是傅老板更胜一筹,只开口说了几句话,就让嘉恒的顾总走出云氏,对着自己的手研究了很久。 傅云起将抱玉放在沙发上,轻轻用手抬着她的头部,在下面垫了一个靠枕,这才放心将她的脑袋搁过来。门外的人对刚才发生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傅云起有些无语,打开门走出来看时,发现大家表情都似笑非笑,不免再次气结:“都很闲是吗?很闲你们也去午睡啊!” 大家赶紧作鸟兽散,各忙各的事。 一瞬间,周围安静地像是掉根针都能听得见。他不禁苦笑,从旁取出酒杯夹了些冰块进去,这才想起威士忌还放在办公室里。 在门前犹豫许久,他还是走了进去。 推开房门,看见抱玉已经换了睡姿,没有刚才的平展,而是蜷缩着睡在沙发上。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没有说谎,是真的困了,睡着了,只是睡梦中还握紧拳头,像一只随时都会跃起来咬你一口的小兽。 暖风吹动帘子,阳光零碎,她的长睫毛在脸上落下一道斑驳的暗影。 傅云起取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醒来时,暮色深沉,已接近黄昏,抱玉抬头打量四周,半天才发觉这是傅云起的办公室。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又重新扎好头发,镇定走出门,刚一拉开,恰好撞见打算开门进来的傅云起。 气氛有些尴尬,傅云起先开口:“晚上不是有约吗,你先下班吧。” “嗯,好的老板。”她也客气。 傅云起看了看表,又看向她,“你不会是因为圣岛那个case的事儿在跟我生气吧?” “您多虑了,我和您之间这种纯利益的关系,没必要为任何事生气。”她说完,转身离开。 是啊,纯粹的利益关系,实在没什么好值得回味的,她竟然会真的生气了。答应来云氏之前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了,所有的条件一一列清楚,如何加薪,如何晋升,她都已经和他商量好了,现在来生气,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呢? 更何况,他之前在大厅说的清晰明了,那句“你太自作多情了”,轻而易举就将她打下深渊。 感情这种事,谁先认真谁就输了,显然,她输的一败涂地,但好在她现在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已经被骗了一次,骗了两次,绝对不能再因为他表现出的一丁点儿暧昧和体贴,而轻信他第三次。 他是傅云起,他没有真心,他是空心的。 那她就该和他一样,也是空心的,这才像话。 正想得出神,lily从她身后钻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嘿,想什么呢?” 抱玉吓了一跳,笑着打招呼,“没什么,你还没下班?” “早呢,等下把大老板的桌子收拾好了才行,你跟大老板吵架啦?”她挤眉弄眼。 抱玉笑道,“没有的事。” “你也别怪他,大老板最近也不好过,天天喝威士忌借此消愁。” 抱玉听得一头雾水,lily笑嘻嘻地冲她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过来。她无奈,只得把脑袋凑过去,听见她在耳边低声说,“大老板的ex貌似快要回国了,要是回来了肯定还是嘉恒的主设计,下午顾总又拿了合同过来续约,以后合作的日子那么长,只怕是有的闹呢!” 抱玉仔细听着,脑袋里有根筋紧紧绷成了一根弦,她的脊骨一阵阵发凉,如果她是一只小动物,那么现在,lily一定能看见她竖起来的小尾巴。 “你是说,顾嘉妮?” “这可是内部消息。”lily看了眼傅云起办公室的走廊,“我得去收拾桌子了,哎,玉姐,这些话,你可千万别跟外人说啊。” 她吐吐舌头,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抱玉愣得出神,像个刚苏醒的小恶魔,展开她黑色的羽翼,迅速地伸展到前面,狠狠地包裹住自己,保护好自己。 许尽欢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夺命连环call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抱玉这才摸出,静音模式下好几个未接,她接起,许尽欢那头的嗓音简直连隔了一条街的嘉恒都能听见了。 “姐姐你还活着啊,我以为这个时候你坟头上的草都一尺多高了呢!” 等到抱玉赶回家,许尽欢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假发头套和一只土得掉渣的大眼镜框,甚至还打算在她的脸上贴一个假痦子,被抱玉挥手拒绝:“请不要这样!许尽欢,我已经被你折腾的够丑了,你要是敢往我脸上贴这种痦子,我的中指会对着你勃起我跟你讲!” 许尽欢即刻将她按到座椅上,对着镜子里的抱玉晓之以情:“你想一下,你单身,我也单身,我们何不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呢?所谓男人如衣服,姐妹同手足,今晚跟我过去相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便我失败了,也还有你捡漏,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忘了吗,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是一片死海吧?” “总之,你必须要帮我,以这种形象来衬托出我的个人魅力,不然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会很难看的!” “那有什么?”抱玉适时开启毒舌打击模式,又是那种贱兮兮的表情,“你连镜子都敢照,我觉得这个世上没什么能难得倒你。” 许尽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这种挖个坑自己跳的本事也只有她能干得出来。 为了表示诚挚的敬意,她眯起眼对抱玉说:“你知道吗,现在的你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紫黑色的气场,不得不说,遇见真爱的几率,几乎等于见到鬼了。” 抱玉没吭声,只是一味躲闪着她喷在自己脸颊上的口水。 “你说,我们怎么能允许自己,被那些小妖精小婊子,淹没在历史的洪流当中呢?我们要对她们说,不!” 抱玉听得耳朵一阵轰鸣,她看着眼前在风中凌乱的许尽欢,轻咳了一声,“说实在的,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像是从裴斯宇的阴影中走出来,你是不是已经深陷泥潭,需要这么些外界因素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好让自己迅速走出失恋阴霾?” 许尽欢没有搭理她,但事实上抱玉说的一点没错,她是没走出来,发神经也是她缓解内心的一种方式。所以她奋力将那条两年前买的香奈儿裙套在身上,说:“来吧,今晚的相亲宴,我相,你看。” 她迅速整理好衣冠,穿上高跟鞋,招手示意还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抱玉:“哎呀你快一点,慢吞吞的,受不了你了,迟到了!” 抱玉不情不愿的顶着那头爆炸型的头套,看上去像一个鸟巢,下面是一副巨大的豹纹眼镜框,特别有杀马特洗剪吹的效果。刚站起身,就被尽欢一把拽出门去。 等到了餐厅门口,许尽欢却如临大敌,赶忙退后,一下踩到身后抱玉的脚趾,她尖叫一声。 “你干嘛,都到了还不进去,愣在这里等死吗?”她说。 “我的口香糖。”她往包里翻找,未果,深吸一口气,像一头驴拉了百斤货物喘不上气一般,在原地碎碎念:“完了完了,我忘记了嚼口香糖,中午吃的韭菜鸡蛋和蒜蓉炒青菜,万一,万一他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应该只会对你动手吧……”木估何技。 “那万一,万一他想强吻我怎么办?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啊!”她急得在那里打转。 抱玉双手抱胸,眼前的视野已经被那副巨大的镜框圈的像一幅照片,无论看什么,周围都有黑色的框框若隐若现,很是难受。 她四下打量着周围的街道,企图从附近找一家便利商店,买一盒口香糖回来。却被路边停着的一辆宾利车锁住目光。 那是……傅云起的车? 继续抬头,果然看见车主,一身西装站在外面,整个身体后倾,倚靠在驾驶门边。 最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尖,直到隐约感觉侧边似乎有一股视线在看自己,于是抬头,看见一身圣诞树打扮的周抱玉,正在街道对面,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刚抬起脚,车身后面,出现一抹靓丽的身影,抱玉记得,那人是顾嘉妮的学生,上次伯希顿“洛丽塔”大秀的主秀模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模特先开口,“你那么忙,我却还让你亲自过来接,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上车吧。”他口气淡淡。 那是他的新欢,还是他公司的客户或者合作伙伴? “哎?大老板?”许尽欢从后面的便利商店出来,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们这是……”傅云起蹙眉,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相亲啊!”她不假思索,甚至没有考虑这话说出来造成的效应,“现在想找个男人谈一场恋爱多难啊,更何况我们也都老大不小的了,所以我拉着抱玉出来相亲啦。” 傅云起的视线从注视着许尽欢说话的动作上缓缓转过,最后如同轻柔的不沾地的絮一般,看向旁边傻掉一样站着的抱玉。 就像是有钩子挂在心里的某个地方那样,和她对视的片刻,意识转到大脑,满身神经跟着牵起来,人就在某个暗无声息的地方被提了起来。 抱玉下意识低了头,虽然也知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身份,身边没有女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可还是觉得心底似是有一个钩子,在慢慢的将她拽起。 那模特见状也走上前来,看了眼尽欢,“是你啊,我见过你,上次洛丽塔的大秀,你是裴少的女伴,怎么现在倒出来相亲了?裴少把你甩了?”◎百度搜索 许尽欢如鲠在喉,瞬间关了话匣子,不再开口。 模特又看了眼抱玉,发出由衷的赞美,“你这身打扮出来相亲还挺不错的,一脑袋的方便面卷儿,还带着豹纹的猫耳朵眼镜,我就从来……” 话未说完,却被身后的傅云起一把推开,她踉跄跌在车头前面的那一刻,看见傅云起煞有介事地站到抱玉的面前,一脸的彻骨寒冷,眉头紧锁,“你要去相亲?” 抱玉还没回答,尽欢却插嘴了,口气像是要在那模特面前炫耀一番,她说:“对啊,一屋子的男人等着我们呢!” 抱玉惊诧于许尽欢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敢抬头看傅云起的眼睛。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疾言厉色挤出一句,“你就这么等不及把自己……” 后面的话他也觉得难以启?,干脆噤了声,咽回肚子里,转头对着惊魂未定的小模特说:“上车!”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有生之年 狭路相爱(8) 那晚的相亲宴,周抱玉到底还是没有去。 她穿着许尽欢为她搭配的那一身枚红色的连衣裙,美其名曰“粉红诱惑”,走在街上极为扎眼。 果然这么多年过来,她依旧是受到质疑最多的那个姑娘。不管她如何改变自己的出身和背景,如何努力去爬上高位,都还是会有人不愿意相信她,还是会有人揪出她的身世,说她是诈欺犯的女儿,说她在花都坐台生活糜烂,说她靠卖胸上位驳可怜,就连傅先生,最初说着“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孩”,说着“没关系,我不信”,也变成了“真可惜”。变成了那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孩”,以及刚刚那句还带着灼烫温度的“你就这么等不及”。 她是等不及。 她急功近利,不甘示弱,伤痕累累。别人都说她这样的人下场最惨。她却不以为然,笑那些女孩买个包都要分期付款,才是真正的惨。 她走着走着,突然笑出了声。 不该生气的,也不要恼羞成怒,深呼吸,再吸一口,这样就没事儿了,这样就有力气了。现在这一步走的不是挺好的吗,连傅云起都专门为她开了小课堂,请了巴黎最好的老师,这就是成绩了,也是进步,只要她还能坚持住别人的冷言冷语,还能站在这片土地上,她就没有输。 是的。只要还站在这里。还能呼吸一口空气,那么无论自己面对的是魑魅魍魉还是妖魔鬼怪,都没有关系。 这样也好,再次提醒了她,人生就像一条河,谁不是摸着石头过去呢? 她愿意低头,愿意认输,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次低头,都是对自己的肯定。 其实活这么大,她从来都没有因为苦而放弃,只会因为扛而成长。即便在某一刻她过得轻松了一些,也并不是因为生活越来越容易,而是她越来越坚强。 周怀景曾对她说过,他说抱玉,你还年轻。年轻就可以失败,你要知道,人生最大的冒险,就是不冒险。 面对傅云起,也只有用尽心机才能生存,而不是一个可怜的眼神,或者哀伤的眼泪。 目前这一战,是她输了,她输就输在自作多情,以为傅先生留她在公寓过夜就是喜欢,以为给她开小课堂也是喜欢,以为那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更是喜欢。 但她错了,那都不是,只是一个路人对街边流浪猫的一点点施舍和同情。 只要那位路人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意对那只猫发脾气,没有为什么,人就是这样,以为给了某个人施舍和关怀,就可以对那个人发飙生气,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抱玉突然想起大学时代看过的一出话剧,是她最喜欢的导演孟京辉的,名字叫做《恋爱的犀牛》,热烈张扬的女主角明明,在男生马路提出要把自己所有的钱给她时,她却出人意料的说“我不要你的钱”。 抱玉当时以为,她不过是装矜持,谁会不喜欢钱呢? 但舞台上的明明说,“我就是不要你的钱,你能强迫我吗?我愿意当婊子挣钱跟你也没关系,我就是受不了你那副圣人似的面孔。我不爱你,我不想听见你每天在我耳旁倾诉你的爱情,我不想因为要了你的钱而让你拥有这个权力,听懂了吗?” 她也是一样,和明明一样,她不想听见傅先生说那句“你就这么等不及”,带着一闪而过的鄙夷与嫌弃,她不想因为接受了他的施舍,而让他拥有这个权利。 这恰恰证明了抱玉是不贪心的。 即使全世界都认为她贪财图名急功近利疲于奔命,至少,她不想要那些欲盖弥彰的好名声和从天而降的理解与同情。 对她来讲,同情是一种侮辱。 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没有遮掩和不承认,她知道自己坏,但她坏的坦诚。 她目标明确歇斯底里,比任何女孩子,都能豁得出去。 她边走边谋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收拾残局,像个巫女一般。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错过过马路的最佳时机,等她回过神时,离绿灯结束只剩了三秒。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脚迈上斑马线。 果不其然,还未走出几步,红灯便亮了。 正是天将黑未黑的时刻,提早亮起来的车灯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睛被晃得生疼,再看不清周围,只听一声刹车响,恍惚中,已经被人拉开。 “哦哟要死哦小姐,帮帮忙哦!”车内的司机探出头来操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大声问责,而后一轰油门绝尘而去。 睁开双眼,抱玉已经到了对面的街道,左手被人紧拽,抬头,瞧见顾恒止的脸,巨细靡遗。 眉目如画,却染了浓重的狡黠与心机。 若没有这些,他顾公子也算得上翩翩少年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才是彼此的真爱?”他笑着问。 抱玉抽了抽被他紧拽住的手,冷语:“松开。” “其实你这个样子也挺可爱的,多了些娇气妩媚,少了平时那么多的刻薄狠戾。”他乖乖松手,摸了摸她的假发头套。 抱玉躲开,冷笑:“我不是刻薄,只不过温厚的那一面不想给你看而已。” 顾恒止不依不饶:“阿cat,我是真的爱你,上次是我不对,把话说重了,不该拿你做我女朋友的事和嘉恒主设计师的职位交换,你不是商品我知道。如果,如果你还是为洛杉矶那晚发生的事情而生我的气,我道歉,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对她说对不起,傅先生这么说,顾公子也这么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很轻,却砸得她喘不过气。 他们凭什么就认为,只要说了对不起,她就可以妥协。 没有人能够明白,这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将她打入怎样暗无天日的深渊。 这世上,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句没关系。 “你别对着我道歉了,我还有事,没工夫听,要真是那么后悔,前面过两个路口左拐,有个教堂,你可以去那儿。” 说完,抱玉把顾恒止晾在一边,站在街边伸手拦车,打算回公司加班,将圣岛那个case的所有细节看一遍,正如傅云起说的,拿不到就抢回来,别在这儿哼哼唧唧求别人。 正是夜里下班的高峰期,马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顾恒止在抱玉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打不到车,说:“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她没理他,继续向前走着拦车,像是要甩掉这个和自己有一些感情纠葛的人,不想被别人看出他们之间还有个“过去”。 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躲,像是躲债一样,他也没有向她要债,她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躲给谁看。 顾恒止和傅先生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都坏,心黑透了,老谋深算的。可不同的是,傅先生坏,对她也坏;顾公子坏,却肯对她好。 “你最近是不是在忙圣托里尼那家大酒店的事?其实,我爸和他们老板关系不错,晚上要一起从参加一个商会,要不要一起来?”他说。 抱玉突然停住步子,身形顿在那里不再上前走。顾恒止这人的确哪里都不好,可他就是那样清楚地知道抱玉想要的是什么,圣岛的单子,她必须要拿到手,势在必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得承认,对顾公子,她是还残存了一些喜欢与想念,但这些在巨大的创伤和背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他是她在花都出台的第一位客人,她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那样一腔孤勇地跟他去了洛杉矶,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劲儿也只有他看见了。若说这些感情在那晚他母亲拿钞票甩了她一脸之后全部崩溃瓦解,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正式交往不过一个星期,但之前的相处又不是假的,也不是虚幻的,他一次又一次来花都无非就是一睹她的笑颜,别无他求。她不是没感动过。 说来也是缘分弄人,当初顾恒止对周抱玉一见钟情,出于成熟男人骨子里的那种自信,他丝毫不加掩饰。那时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塞了半车的玫瑰花表白,在花都其他姑娘艳羡的目光里,抱玉优雅地接受,即便一直以来她心动的人不是他,可她也是女人,是最普通不过的女人,顾恒止对她来说是个已经熟透的果实,不需要自己悉心照料,而且会发出的乙烯还能催熟未成熟的她,没有前期投资,不用承担风险,坐享其成。 所以抱玉觉得,她是喜欢过他的,但的确这些喜欢都在那晚的车震之后消失殆尽。 可如今再见面,她却无法不动容。 是,他伤过她,上过她,经历过彼此最不堪的一面,转过身时才发现,原来真的是爱过的。 “就算你不想去参加商会,也该陪我走走吧?我想你了,需要你陪我。”顾恒止说。 “好,但是条件有一个。”抱玉看着糟心的路况,觉得也必要以对待敌人的态度对待这个拿走了她初夜的前男友,“圣岛那家酒店的单子,你能不能说动他们老板,让我来负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来的,她不想这样消耗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彻底崩溃了,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劳苦大众的本性,不得不暴露自己不过是个靠卖胸上位的绿茶婊,眼睛里盛的不是坚强勇敢,也不是刻苦努力,而是欲望、贪婪、肮脏。 “我就知道,阿cat,你心里还想着我。”说着,顾恒止打开了车门,做出个“请”的姿势。 抱玉坐在副驾上,闭上眼睛,心想,越是肮脏的人心,越能在最顶端聚拢光芒。自己辛辛苦苦地洗白,过和以前一样上流社会的日子,竭力装的和其他名媛们一样,可还是跌入这个圈子里。没办法,这才是她自己,她的本性使然,她也恶心,也厌倦了自己这副皮囊,但总不能杀了自己。 无论再怎么恶心自己,她都要咬着牙坚持下去,父亲说,抱玉,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只有这样,你才能过得比别人好,如果你死了,死给谁看? 父亲还说,没关系,反正成功的背后,不是沧桑,就是肮脏。 她以此自解,出神的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木估共划。 “阿cat你变了。”顾恒止打着方向盘。 “变好看了?” “你变得,比以前更加拼命,更加坚韧了。你知道的,这样对女孩子来讲,没好处的。” “不是我坚韧,而是在之前洛杉矶那晚,其实我特别需要你,可你不在我身边,那时我就想,如果一个人在我特别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那么其他时候,他也不必出现了。” 夏季的白昼总是显得那么长,抱玉看着窗外,天边消失掉最后一丁点儿夕阳的光晕,然后,夜幕降临。 其实她想要的如此简单,只不过是物欲横流当中的一点真爱罢了,一点点就够了。但顾公子和傅先生都没能给她,她将头倚在车座靠背上,闭上双眼,心想,现在就先别计较这么多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1) 许尽欢坐在餐厅里,看着面前过来和她相亲的男士,一脸的不情愿,全程她只听着对方不停地bb,自己只喝水。没说一句话,但情绪已经全写在了脸上。 “你这穿的有点儿土啊许小姐,现在的时尚杂志都开始招大妈入职了吗?” 怒气值+15 “许小姐年龄也不算小了……” 怒气值+30 “这也就算了,但皮肤很久没保养了吧,裂得跟闹了旱灾了似的……” 怒气值+50 “咱们吃好了各自回家交差,您没意见吧?” 突然,那男人的脑袋莫名晃了几下,瞬间,发套一样的东西被摘起,像是被人摘掉了帽子,但的确,他戴的假发都能以假乱真了。被人取了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脑袋瓢。 许尽欢大吃一惊,抬头看,是程子放。 其实他是很适合正装打扮的那种人,有些人白衣黑裤西装革履。看上去就像房产中介,可这样刻板的一身在程子放身上,就说的上赏心悦目。他不是傅云起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只不过五官特别端正,端正得就像按照”三庭五眼“的基准而生,加上举止得宜,话不多说但简洁有力,声音低沉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抛开他管理《clouds》不谈,在和一些奢侈品大牌老板谈生意时,他更容易取得对方的信任,让别人毫不怀疑地将自己的品牌衣服包包香水的广告放到《clouds》杂志的广告别册,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靠谱的、可信赖的。 “喂,大叔。”他拿着假发坐下来,一把将许尽欢勾在怀里,笑得温文尔雅:“我们对您也不是很满意。您头上可比闹干旱还严重。直接沙漠化了,既然不满意许小姐,那就请便,刚好可以让给我,我是觉得还挺对胃口的。” 尽欢强忍着笑,憋得肚子都疼了,看着那大叔捂着谢顶的脑袋落荒而逃后,终于“噗嗤”一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自从裴斯宇去了法国之后,她鲜少这样畅快地笑过了。现在好了,无论如何,她依旧是这本书里的笑点,重拾自己“抖包袱”的重任,变回以前那个“梗”。 程子放也笑,但他是因为看许尽欢笑的五官都拧在一块了才笑的。他喜欢看她笑。总觉得有感染力,就像太阳突破云层包围,跳出来普照大地一样,看起来漂亮极了,还能驱散雾霾。 她没那么多野心,不会想着算计这个谋划那个,每天烦恼的无非就是码字写稿和工资,吃顿好吃的都能乐呵一整天,一个简单的拖稿理由能编出三百字的小短文来。天真无知就知道傻乐,没心没肺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的拖延症完全是遗传。”许尽欢夹了一筷子凉拌金针菇到自己碗里,对程子放说着自己为什么有时间相亲没时间写稿,“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大夫让她进产房,你猜我妈怎么说的,她说,那要不明天再生吧。” 新的菜端上来,皆是满目红椒冒着热气的辣菜。程子放皱眉:“你不是北方人吗,这么能吃辣?” 他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辣椒,故意问道:“怎么,这么喜欢自虐?” 面前的许尽欢扎着高高的马尾,面不改色的吃辣,没有搭理他。偶尔睁大眼睛,拿手在眼前扇一扇,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埋头又吃开。直到看见她吃的满脸通红血脉喷张,他才终于知道,她并没有骗人,她的确不能吃辣。 她吃得太多太急,很快呛出泪来,一直咳嗽。程子放忙不迭的将手边杯里的酒递给她,她咕咚下去一整杯,他惊诧:居然有女孩喝伏特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赶忙将那杯子自她手中夺下来。 他问道:“你是不是疯了?如果是因为工作太累的缘故,我可以放你两天假。” “你不懂。”她豪迈地挥挥手,拿起筷子又夹了两片辣放进嘴里,“就像把辣的当成不辣一样,把爱的也可以说成不爱。”她看着程子放,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故作轻松:“看吧,青春期就是这么一件尴尬酷炫的事儿,没办法,姐姐一直都是这么青春逼人光辉照耀大地的。” 程子放知道她需要发泄,挥手叫服务员再添几瓶酒,也拿起筷子和她一起吃起来,边吃边说,“是啊,如今你青春不复存在,就只剩下‘逼人’了。” “都连续晴了两个礼拜的天了,浪催浪催的,换做远古时代,我应该和男朋友在山洞里躺了两个礼拜了。但是现在并不是远古,我也没有男朋友和我一起躺。”她说完有些失落,又是仰起头来猛灌了自己一大杯,打了个酒嗝,说:“就算是我把床再加宽五十米,也还是没有男朋友过来和我一起躺。” 她把面前的硬菜全都倒进自己的盘子里,拼命狂吃,程子放看了挺心疼的,要不是他今晚在这家餐厅吃饭碰巧看见她,天知道她还准备继续伪装多久难过的心情呢? 他对她说:“你慢点吃。” 许尽欢摇头,还使劲儿把菜叶子往嘴里塞,咕哝着嘴巴说:“我总以为来日方长,但是世事真他妈无常,不多吃点,谁知道下一顿还有没有了?” 程子放把盘子抽走,心里难受,对她说:“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没找到的人,和许多不再提起的事啊。有让你哭的事儿就一定有让你破涕为笑的人。” 许尽欢果真笑起来,连?涕都喷出来了,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说:“程西斯你吃饭归吃饭,能不能别老在我面前晃悠啊,我看着眼晕。” 他知道她醉了,脸红的像番茄,眼神迷离地指着他的?子。木台呆弟。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那个人还在,可以打电话,发信息,但是你没有任何立场,他永远不再是你的了那种感觉真的特别难过。”说完,她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根本不能像抱玉那样,她拿得起放得下,头发甩甩大步走开的,我不行,我做不到啊。”她坐在椅子上跺脚,样子像是街边刚下晚自习的中学女生,穿着校服站在哈根达斯的冰柜前,对着母亲撒娇跺脚,说“我就要吃就要吃啊”。 “所以,”程子放为她的酒杯添满酒,说:“这样对身体往复折磨,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对吗?” 许尽欢猛地抬头,看着眼前人,觉得他真是神奇,居然知道她内心所想的是什么。 就这样,他们坐在餐厅里,把所有的餐盘都堆到一边,两个人晃着酒杯聊天,程子放不时发出大笑声。 他们聊起很多事,程子放并不避讳,聊起自己小时候,聊起上一段感情,说起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虚伪。”他抿一口酒,说:“上学坐个公交车都整天盼着会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出现,好让我大显身手让个座位,跟拯救了全世界似的。我也特别讨厌排队时有插队的人,但是当自己享受了这种可以插队的福利时,还是会忍不住骄傲。” 许尽欢听着,趴在桌子上笑的恍惚,“真够假的,哎你真是,长得又无辜又浪荡的,可你这人有可多优点啊,小时候虚伪又算不了什么,哪里像我,长这么大想起来就觉得,自己的优点只剩下穿人字拖不会起泡和挖完?屎不会乱弹了。” 程子放愣怔,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直揉肚子,差点就要满地打滚了。 喝酒到深夜,餐厅老板过来说要打烊了,程子放很少喝,他知道自己还要送尽欢回家的。的确,许尽欢喝得根本找不着北了,晕晕乎乎的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人扶着。老板过来微微弓着身子表示歉意,说不好意思,要打烊了。 许尽欢不依,晃悠着站起来说:“打什么烊啊,我还有一票人没来呢你打什么烊啊?” 老板一愣,问:“请问您还有几位?” 她赶忙凑近了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伸出个“六”的手势,气沉丹田地说:“六个亿!” 一个嗓门过去,有吞吐天地的架势。 老板额头飚出几颗汗珠,好在程子放及时出来打圆场,推搡着把许尽欢带出餐厅。 也许是因为也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他也有些昏沉,扶着许尽欢走的也急了点儿,这家餐厅的门是玻璃的,还是擦得特别明亮的那种,程子放揽着她往前一冲,他那边倒是没事,成功出了店门,许尽欢像《猫和老?》里的汤姆猫一样,硬生生撞到了玻璃门上,昏天黑地的,“嘭”的一声,听着都让人心碎。 面容在玻璃上因为挤压而变形,老半天了都没反应,程子放像个不小心做了坏事的小孩,赶忙跑过去拽她,好不容易从门上拽下来,她?孔突然涌出一股暖流,紧接着,?血顺势而下,触目惊心又滑稽的。 程子放摸出口袋里的手帕,刚要擦,下一秒,她晕乎乎地起身,傻不愣登转了一圈,扑到一边的桌子上,手往?子下方胡乱一抹,伸到桌上的茶杯里去,那血其实不多,可进了茶杯中很快就扩散开来,按说是应该被水稀释的,却见那水越来越红了,颜色已经接近了玫瑰色。 程子放在一边愣着没动,皱着眉头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就见她用手指伸到杯子里搅合了几下,顺着她的手指开始顺时针流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许尽欢一把就摁住程子放的脑袋,道:“来!干了这杯八二年的拉菲!” 程子放阴沉着脸毫无反应。 “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疯啊你,我跟你说啊,今儿你要是不喝了这杯酒,对面就是火锅店,道理你都懂吧?” 说完她踉踉跄跄的推开门出去,这次倒是没有被撞倒,程子放跟在她后面,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摔在马路牙子上,赶忙过去扶着。 “滚!”许尽欢把他胳膊推开,宣誓一样的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直响,特别清脆,她边拍边说:“你孝顺,我懂!都在心里,都在心里!” 程子放赶忙和她保持了几米距离,又看了看四周,好让别人认为,这个撒酒疯的女人和自己不是一路的,他不认识,嗯,不认识。 许尽欢以前在酒吧混吃喝的时候,经常喜欢守在男厕门口四处张望,抱玉说她变态,她翻个白眼,说你懂个屁啊,在厕所门口才能广撒网,借着微光看清美男子们的真容,宁可错上三千,不能放过一个。 说着她又开始在厕所门口蹦起来了。 程子放觉得,许尽欢长得还是挺好的,没有那么不济。的确,她偶尔也会被别人要电话号码,可是她没跟任何人回过家,都是抱着楼下的电线杆子狂吐,像现在一样。㊣百度搜索:㊣\\ 一抬头,满脸泪痕,忧伤地跟程子放说,打电话给裴斯宇,让他来接我。程子放挑眉,清清冷冷站在原地,说我背不出电话号码。她说我背得出,你打啊!说完她就不断重复背诵裴斯宇的电话号码,背到自己泣不成声,坐在路边大哭,哭得张牙舞爪,把鞋子踹到路中间,自己再跑去捡回来,再踹出去。哭到楼下的小偷都收工了,她还蹲在马路牙子上哭,裴斯宇也没有来接她。 但只有抱玉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守在男厕所,其实她是怕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时被认识的人看见闲得很落魄,不得已只好站在厕所门口跟别人说,“我等我六个男朋友上厕所。”样子洋洋自得。 她也不是没有野心,她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比如想让裴斯宇回心转意,明白世界那么大还是她最好;比如想挑拣一个服服帖帖的黑夜和喜欢的人好好拥抱;比如将那个中学时期跟老师爆料说她上课偷吃藕粉的女生抓起来绳之以法;比如和喜欢的人一起骑骆驼,这样就能在他将手扶在驼峰上时反手就是一巴掌说“你这辈子只能摸我。”。 她就这样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所谓野心,也不管程子放的笑容到底是真笑还是嘲笑。 “好,给你个机会,让你说一说你此刻的野心。”程子放扶着她坐到马路边的路缘石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看着天上的星星,气氛特别的矫情做作,跟演电影似的,还是像《那些年》一样哭倒一大片观众的青春片。 许尽欢特别不默契,特别擅长在氛围渐入佳境的时候跑题,反正是个人都知道她醉了,也就不会和她计较,所以她指着夜空上的繁星特别大声的说: “裴斯宇我讨厌你!诅咒你好不容易能和喜欢的人睡觉时她脱下你的裤子发现你的内裤是肉色高腰的而且橡皮筋儿已经松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2) 巴黎的地下大咖啡馆,顾嘉妮正在接受裴斯宇的洗脑。--爪机书屋 WWW.ZHUAJI.ORG-- 本来她也只是闲的无聊在房间里画设计稿,皮埃尔回国以后只在家里出现过一次,然后就借口忙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剩她一个人住在那样大的一栋房子里。说不无聊那是骗人的。 裴斯宇出国本来就是打着好好进修的旗号,以“思考人生”为名头从他妈那里敲了一笔款子出来,如果真的是单纯为追回女神那他妈肯定不干,于是他定期在微信上发自己的动态,比如又到了哪个图书馆,最近看了哪本书,学会了什么新的动作描写,等等诸如此类。 那次塞纳河边的谈话过后,他说话轻浮人所共知,为人是否轻浮尚存争议。对着嘉妮说“喜欢你”是借着社交礼仪向前了一步,说“怕让你失望”倒是真情实感。 顾嘉妮停下画了一半的设计稿,望着半成品发呆。距离和傅云起分手,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他仍旧没有联系过她,连短讯都没有。难道真的是如裴斯宇所说,有了小姑娘就忘了她了?进入到九月里。天气就一日比一日冷了,她发了信息过去,要他记得添衣,他却一字未回。 她上网查过周抱玉的资料,是很年轻的公关小姐,现在又做了云氏的设计师,可谓风头正盛,出了好几套广告的设计都被几家厂商拍手赞成,甚至有的放话说以后的单子都归周小姐做了。风华正茂,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又美艳不可方物,照片上的她留及腰长发,又黑又厚,下半段烫了大波浪卷,随意搭在前胸,穿灰色的职业套裙。腰间系了并不招摇的暗棕色细腰带。下面搭配一双宽跟的高跟鞋,整个人素净恬然,眼神里却透着倔强和欲望。 像极了顾嘉妮自己。 她看着看着,手中的画笔像是不听使唤一般,画中人物的眉眼竟像极了那个周抱玉,她握着画笔在设计稿上一顿胡乱涂鸦,直到那稿子面目全非,她才松懈,手却不自主握紧了画笔,快要把它掐断,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的设计稿,仿佛浸了毒一般。 那个女孩,那是个小了她七岁的女孩。 再自信的女人,在年龄这件事上,也免不了有些自卑。 顾嘉妮走出家门,单薄的身子在马路边飘飘荡荡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地下的咖啡馆,她掏出给裴斯宇打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裴斯宇在电话里油腔滑调:“嘉妮姐约我喝酒,那准是自己已经想开了。哎我说,我这算不算是你的备用轮胎?心情不爽随时call我,我还随叫随到。你说就我这么个绝代风华的男人,追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就是不上钩昂?” “看开这个词没意思,说好听点就是死心,我才不要看开。” “是是是,咱们不要看开,咱们要达成目的然后用下巴看讨厌的人。” “少给我贫,十分钟后大咖啡馆见!迟到一分钟罚你一扎啤酒!”顾嘉妮没了耐性。 “不见不散!”裴斯宇喊着说。 接着,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洗脑的场景。 裴斯宇其实纯粹就是个花花公子,油嘴滑舌花钱如流水,泡妞功夫了得,偏偏人家活得比女人还细致,什么都精挑细选绝不会饥不择食,整个就是个高端雅痞。 经历了上次在咖啡厅里的一番吵闹后,他学着乖了些,不再义正言辞一副教育妹妹的样子教育这个“姐姐”,反而选择原形毕露,大喇喇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这样他舒服,顾嘉妮也舒服。 不过连顾嘉妮自己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不开心就会降低品味找裴斯宇一起喝酒。以前在国内就是如此,到了国外,竟依旧如此。 “哎我说嘉妮姐,你来约我喝酒,你就只喝芝华士啊,好歹也上点烈性酒啊你,这样多没劲,是不是皮埃尔又欺负你了?”裴斯宇问。 顾嘉妮喝一口酒,摇摇头,“我倒想他欺负我,他对我,现在已经变成了客客气气,我给他倒杯茶,他都会说一声谢谢。” “这叫讲文明懂礼貌昂,难道你喜欢我这款?总说我没礼貌没修养,全身上下都是流氓气质,喝酒才知道找我。”裴斯宇抱怨道,流氓气质却不改,目光四处打量搜寻着,手肘抵了抵顾嘉妮,说:“看,那边那个穿豹纹裹胸裙的身材不错,三围挺正点,跟你有的一拼,不过胸没你发育的好,我跟你打赌,她的小可爱肯定没穿在身上。” “我哥当初说得对,你这个人的确是太无聊。来,陪我喝酒!”顾嘉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喝完酒,一起在附近找个酒店呗。”裴斯宇色眯眯的说。 “死一边儿去,找你是来喝酒的,少在这儿跟我发浪。”她知道裴斯宇不过就是个只耍嘴上功夫的人。 他却凑了过来,“咱们家顾小姐还真是得罪不起啊,不过我挺奇怪的,我哪点比那个皮埃尔差了,无非就是他比我帅一点儿钱比我多一点儿嘛,又是歪果仁,就这点差距,你想想是外表重要还是内涵重要,好歹考虑考虑我啊!” “哈哈,我可不想嫁进你家,名门府邸深似海,咱俩的品味不在一条线上。你爸妈那种商界精英分子,张口闭口都是政治经济,我抵御不了。” “我家老爷子就喜欢你这种文化人啊,长得好看又是个设计师,跟我多配啊。”裴斯宇直搓手。 “无聊,喝酒!”顾嘉妮白了他一眼。 裴斯宇点点头,举起酒杯,将啤酒上面的泡沫喝掉,笑着说:“我就等着你和他离婚,我好接管你啊。” 顾嘉妮犹如梦中惊醒,“离婚”二字像一把很钝的刀,一把插入她的心脏,在里面缓缓地搅动着,她想要哭喊却奈何发不出声音,只是很痛很痛。 她趴在吧台上,推搡着裴斯宇:“你胡说,我才不会和他离婚,我们今天还在商量着补蜜月的事儿呢,你是等不到接手的机会了。”顾嘉妮笑道。 “要真是那样你还会找我出来喝酒,不和你的丈夫共度良辰?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算了,不挖苦你了,知道你心里难受。”裴斯宇又倒了杯酒,“一早就跟你说过,法国人浪漫多情惹人爱,风流债多了去了,你怎么应付得来啊。总之,我就是你的后备军,你需要了随时找我。” 顾嘉妮喝的酩酊大醉,醉了就抽烟,弓着背,靠在咖啡馆的墙上,呛口的烟火气。 他说你别抽了。 她嗤一声笑,然后一脚踩灭烟头,讽刺地说:“切,真是孩子气。” 他不说话,过了许久,问她:“我能为你做什么?”木台围才。 她失笑:“你能做什么?我快离婚了,我不想做服装设计,我需要钱,我要去找傅云起,以上这些,你挑一件做?” 他如鲠在喉。 很多时候,一个人对你好,你反而感觉不到。只有对你不好,你才会感受得到,而且刻骨铭心。 裴斯宇将她安全送回家,交给了帮佣。顾嘉妮就知道,裴斯宇这个人,永远都是口是心非,所以和他喝酒,要比那些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的人安全得多。但她着实是醉了,就在裴斯宇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她鬼使神差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看他背影顿住,回过头来看她,她在嘴里念念有词:“阿起,你,你还要不要我……” 他身形猛地一震。 一个人觉得寂寞,并不是因为孤身一人吧,而是和某个人有共同创造的记忆,是因为懂得两个人在一起时的幸福,所以,才感到寂寞的吧。 分手了两年,你到底还是没能放下那个傅二。 裴斯宇看了看巴黎的夜空,向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离开这家庭院,心下自嘲,这后备军的角色到底还要扮演多久啊。他眉毛一挑,笑纹像初春湖上的清波,连轮廓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坐到自己书桌前,拉开台灯,打开自己的新书,摸了摸扉页最中央那几个字:给jn。 给嘉妮。 第一个故事,开篇就是,“刚认识jn的时候,是在英国,冬天,很冷,是在一个粤菜馆。一群模特姑娘刚下火车,笑得很大声,吵着要喝酒。” 裴斯宇的确是在英国留过学,和所有富二代男生差不多,叛逆,出逃,不花家里的钱,甘愿到饭馆餐厅给人洗盘子。也正因如此,他遇见了顾嘉妮。 他很镇定地问她:“你多大?成年没有?” 女孩子叽叽喳喳。“冻死我了,我要最烈的酒!” “咦这个工读生长得真好,要不要做模特?” 他垂着眼,不语。这时一个小女孩大声说:“前辈,这个服务生一直在看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啦?” 裴斯宇赶忙把目光从顾嘉妮身上移走,可当他转过头时,还是不禁愣住,目光根本挪移不开,多看一眼都想拥有。 “别胡说。”良久,顾嘉妮开口,低哑的烟嗓。 跋扈的女孩们竟都乖乖闭嘴。 她敲着吧台:“我要酒。” 他说:“给我看你的身份证或护照。” “我今年二十二岁。”她掏出一本杂志,放在案上,对他说:“这是我。” 他记得当时他拿出一瓶伏特加,递给她,然后说:“是吗,你觉得这是你?” 顾嘉妮笑笑,没有说话。倒是裴斯宇耐不住性子,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却偏要装的很老练,对她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她抬起眼皮看他,轻笑一声:“得了,小弟弟,我可没功夫跟你闲聊,姐姐这儿忙着呢,乖,啊?” 话音刚落,惹得周围一众小模特大声哄笑成一团。 裴斯宇回过神来。 到了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和傅云起吵了架,闹得很凶。他也不介意,回国之后也继续缠着她,一口一个“嘉妮姐”叫着,人前人后跟着,她却不爱搭理。 再后来但凡她模特生涯或者感情遇到不顺,和傅二吵了架,和摄影师闹了不愉快,都自然而然习惯一般找他喝酒,他们走在冷清的街上,她觉得有一种放肆的轻松感,伤了的心要补?,她停在路边的烧烤摊,咽着口水。 模特的饮食相当严格,他却拉着她走过去,一口气叫了二十串羊肉串,都给她吃,吃到一半问她:“喂,你被甩了昂?” 她不答,摇摇晃晃站起来,捡了一只空酒瓶,没跟他打招呼就自顾自往前走,视死如归的样子像是要去闹事。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直到她进了一个小区,噔噔噔冲上二楼,举着酒瓶盯着某扇居民的窗,抄着手不做声。 最后,她从包里撕了一页纸,写上“都给老子滚”,塞到酒瓶中,往楼下一砸,转身就下了楼。 “我以为你会真的砸了那扇玻璃。”裴斯宇终于开口。 “我是想。”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想因为生活而发泄,但,到底还是没有勇气,“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谢谢。” 裴斯宇抬眼看她,说:“没关系,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做。比如砸谁的车,或者揍谁一顿,我虽然挺讨厌女人有事没事发神经的,但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刚才又那么难受,你随便砸,我就当没看见!” 他闭起眼睛,举起右手竖上三根手指:“真的,嘉妮姐,你砸吧,我发誓!” 直到现在裴斯宇依旧记得那晚顾嘉妮的反应,她的目光和路灯的昏黄色交汇,最终笑的轻快,说:“行了,看把你吓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3) 外面滂沱大雨洗刷着玻璃,其实周抱玉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和顾公子见面,外面都下着雨,大的小的。总归都是湿漉漉的,仿佛世界都变大了,比海洋还要大,他们像两条鱼,在海浪上飘啊飘的,总也靠不了岸。 顾恒止从厨房碟柜里拿出来两个杯子,倒了两杯,一杯是冰镇的啤酒,一杯是常温的果汁,他将常温的那杯递给抱玉,说,“你胃不好。就少喝点凉的。” 抱玉有片刻诧异,随即微笑着接过,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舒服。整个过程。顾公子都在不停地说着以前的种种,抱玉看着窗外走神,心里为圣岛的单子发愁,眼看去爱琴海出差的日子一天天的临近了,如果再拿不出好的方案来给傅云起看,只怕他是真的不会让她去。眼前唯一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帮助到自己的办法,就是顾恒止的说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从爸爸坐牢的那一天开始,一切都只不过是梦。 大学时代努力学习,甚至在用和别人同样的四年时间,完成着两个学科专业的学士学位,对平面设计和服装设计的敏锐直觉,以及对财经的专业性分析,都能让她跻身准高层的行列。之后工作,不择手段的上位。挥霍着之前那些金主留给她的财富。追求庸俗的外在美貌,阿谀奉承机关算尽拼命想要升职,甚至来到当初爸爸失去的那个公司,看着一切改变过后的陈设,以及原本的“周氏”也替换成了“云氏”。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迫不及待想要向之前和家里有密切往来的社会名流们证实,自己即便没了周家千金的身份也照样过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还是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绝对不会认命,会一点一点将原本属于父亲公司的东西亲手夺过来? 她羡慕许尽欢,是那种深入骨子里的羡慕,但她从来没跟她讲过。她羡慕她能为爱情心花怒放或者瞬间哭天抢地,她羡慕她能无聊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肥皂剧,她羡慕她都二十几岁了一遇到不顺心的事还是能往家里打个电话,在听到母亲的一声“喂”之后哗啦落下泪来,不停地埋怨春城的交通、消费和薪水,却总能听到电话那头和蔼的一声“那就回家来嘛。又不是养不起”。 那些有爸妈疼爱的孩子,似乎都能在一瞬间成为她所羡慕的对象。 她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外公,就是那位跟廖叔说过的喜欢听戏的人,他得了阿茨海默症以后在家里说话就非常少了,总是丢三落四,记不清楚事情,甚至有时候,连她也不认得。有一回抱玉在班里的排名很靠后,父亲批评她,她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吐苦水,只是在不经意间跟外公说,“怎么办啊我考得这么差”,其实她也没指望那个得了老年痴呆的外公能给出回应,没想到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笑得很慈祥,说,“你当时生病了,不怪你的。” 她回忆起这些无非是为了表明,在她漫长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她是真真切切被人疼爱过的,只不过太过短暂。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接任了许多我爸公司的一些业务,更何况,嘉恒一直是云氏的大客户,我爸也是云氏董事会成员之一,有这层关系,想让你接了圣岛的单子没什么难度。”顾恒止说。 “我知道没什么难度,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起来觉得我不过是靠卖肉加分驳上位。” “你是不想让傅二看出来吧?”顾恒止一语戳穿。 抱玉喝完了果汁,哑然失笑。 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你这样反而会更累,干嘛要时刻顾忌别人怎么看你呢,就像癌症,医生说早期或者晚期,也都是癌症,卖艺不卖身的妓女和完全没有尊严的妓女,同样也都是妓女,并没什么区别。” “那你干嘛要喜欢我?”她问。 “没那么多理由吧,要是喜欢一个人都要分一二三条的理由列出来,活着也太累了。就像傅二那样,他那种人,做什么都先画好图纸再去施工,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才不干。”木尽土划。 “你为什么要叫他‘傅二’?” “因为他在顾家排行老二。”顾恒止笑着,料到了她的疑惑,故意卖了关子,喝完了杯中的酒才缓缓说:“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他就被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的父亲,收留到家里养着,跟我和嘉妮一起,我们三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级别,但是他和我们不一样。” 抱玉知道他所说的是哪里不一样,没人懂得那种从小被收留在别人屋檐下的感觉,别扭的、无所适从的孤独感,必须活得很规矩,尽管舅舅说了无数遍“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也无济于事,怎么可能一样呢? 周家破产的那阵子,抱玉住进许尽欢的家,也像个被收留的女孩,但许妈妈是个非常容易相处的人,性格和善温润,对抱玉又疼爱至极,惹来许尽欢无数次的醋意大发的白眼,甚至那阵子,周围邻居诧异着说,原来你家有两个女儿哦。许妈妈就会非常得意的笑,抱玉也笑,因为即便这不是自己的家,但她的确是因为有许妈妈在,所以才不会那么害怕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想必顾家在傅云起心中的意义与地位,不亚于许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傅云起的人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像一张1000格作文纸,条条框框早已画好,不管你有多少七情六欲,也只有1000字的发挥空间,所以很平静,也很无趣。 所以他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完美主义者 因为那些书,那些,那些数码产品,都不曾有过一刻真切完整的属于过他。 所以后来的他在商界肆意掠夺,在广告界叱咤风云,凶狠、暴虐,杀伐决断,无非就是想靠自己的双手得来那些东西,真切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握在手心里,他才不会做噩梦,才会睡得安详,过的安生。 他不像顾恒止一样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他的人生只有两个字:安稳。 顾恒止问抱玉,“这样的人你还喜欢吗?” 抱玉听得入迷,回过神来的时候依旧没有犹豫,她说:“喜欢啊,当然喜欢。” “如果说,今天的一切其实都是傅云起的安排,他让你来云氏,只是看你有充足的利用价值,他故意不把单子给你,激将你想出别的办法拿到单子签了合同,因为单子拿下之后,我爸就能同意他升任首席执行官,这样的话,你还是喜欢他吗?” 这样类似的问题,许尽欢也问过她,如果有一天,你爱的男人突然变胖了、毁容了,没钱了,或者变得工于心计,变得城府颇深不择手段了,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你还会爱他吗?抱玉翻了个白眼过去,轻蔑的说:“当然不。”尽欢看了看她,说:“这就是我和你的不一样。” 但她现在却看着顾恒止的眼睛回答:“喜欢,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哪一种?” “自私狡猾、为自己而活、不然就觉得会遭天诛地灭的人。这是食物链,如果不这样,会没有安全感。因为一出生就没能抓住一副好牌,所以只能打好手里的烂牌。” 说完之后,她有些错愕地摇了摇头,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又不是所有人都会懂。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心里真的有你,他会这样利用你吗?”顾恒止这样问她,她终于没有办法再回答。 她想,她喜欢他那是她自己的事,和他心里有没有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但说白了也都是托词罢了,人都是自私了,付出了就想得到回报,喜欢了就希望对方也同样喜欢,恨了就希望周边的人跟着自己一块儿恨。 过了良久,久到外面的雨都渐渐小了,她才凶悍的开口说,“我喜欢他,那是我的事,与他何干?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有我,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与我何干?” 她浑身妖娆,举手投足都是属于物质的气息,但只有在她故作凶悍的时候,她眼神里的那一点稚嫩才会出卖她的真实年?。 但话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有些难过了,那杯果汁的柚子味太重,酸的呛人,顺着味蕾就蔓延到了鼻腔,又顺着鼻腔爬上了眼睛。果然高中物理课本上说的很对,分子是不断运动的。她记得那个时候,老师说,孤立系统的熵永远趋于增加,也就是会从均匀有序状态回归无序状态。抱玉想着想着笑起来,也是,整个宇宙都是如此,何况是两个人。 “你要是真那么喜欢他,今晚又为什么会到我家里来?你就不怕被别人看到,最后传到他的耳朵里?说到底,阿cat,你还是喜欢你自己。” “真扫兴。”抱玉把头一偏,栗色的鬈发有一半自然而然垂到了胸前,“我本来等着你夸我变得越来越干脆利落了。” “你是利落了,说放手就放手的干脆,比用背叛的方式好一千倍。我还是那句话,他傅二有什么好?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女人个个儿前赴后继的,明明知道换不来什么,还是要投怀送抱的,真没劲,都看不到哥哥我的好处来吗?” 他抱着胳膊生气的样子让抱玉忍不住笑出了声,顾恒止喜欢看她笑,纯天然的样子,不加修饰,她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在看到你妈妈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连裤子都提不上,或许我会考虑考虑你。” 顾恒止最怕她提起那件事,但此刻提了他竟然没有恼,而是一脸坦然的看着抱玉:“现在不一样了,阿cat,那时我是因为有把柄在我妈手上,只要她不签字我就坐不上今天这个位子,我没办法,只能百依百顺,在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之前就赶快收手。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不需要依靠我妈,所以我才来恳求你原谅,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你,给个机会就这么难吗?” “给个机会就这么难吗?”抱玉冷笑,“你不是有把柄落在你妈手里,你只是害怕,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你懦弱无能,害怕我这个妓女会毁了你的前程,害怕让你爸妈知道你那个样子会对你失望,这样怎么会放心把嘉恒集团交到你这个和妓女厮混在一起的儿子手里,你更害怕,害怕你爸爸会一怒之下把嘉恒给了傅云起!到那时候,你就真的成了众人的笑柄了,和这个比起来,那晚从车里跳出来边提裤子边推卸责任的样子根本不算是笑柄,根本不值一提,我说的对吗?” 顾恒止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那我不给你机会,也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说真的,顾公子,以我这个胸襟,最多也只能做到原谅你,不恨你,这已经是我的最大限度了。” 顾恒止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面前坐在沙发上的抱玉,她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 她说:“你知道我一个人在洛杉矶有多害怕吗?我害怕啊顾恒止!你妈妈把那包钱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还在想终于到手了,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总算是能给爸爸把债款还清了,总算不用再过那种低三下四看人眼色的日子了!可是我蹲在地上捡钱的时候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怕极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是对我好些的只要是我有点儿喜欢的,到最后都会离我而去!我特别害怕失去,你懂那种感受吗?你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那栋房子里住着,那是洛杉矶啊,离春城那么远,我不敢花那些钱,一张张存到信用卡里攥着,我去机场的时候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人家看出来我是个交际花!一个人举目无亲的感受你体会过吗,不敢花钱的滋味你知道吗,怕别人嫌弃自己是个妓女你能懂吗,我就跟个小偷一样!” 她没想到那些话居然像自来水管里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冒出来,一股脑全部冒出来,像水阀被开了最大,全部的水都喷射而出,快要把世界都淹没了。 所有的空气都因此变得湿乎乎的,闷闷的气息,还泛了一点咸的味道,顾恒止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在哭。埋下一座城关了所有灯: 抱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从最开始的说笑变成了现在的针锋相对,她心里也挺复杂的,没想到自己刚才一股脑说出了那么多,肯定戳到他心里了,他才会这样疾言厉色,甚至因为被戳穿的紧张而造成耳垂的红潮,她知道是自己不好,但是实在没力气再费口舌。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阿cat,风水轮流转,总有一天会过来的,会好的,总有一天,你也会想开,愿意回到我身边的。” “是吗,那就祝福那一天早点到来。” 许久之后的抱玉回想起来这一幕,自己说的这句话,不是没有后悔过,她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那么高傲任性,不说这句“早点到来”,那是不是就真的不会到来了,一语成谶这种东西,原来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她看见窗外,雨似乎停了,已经好大一会儿没听到那些雨点霹雳啪哒撞击玻璃窗的声音了,她拿着放在沙发上的假发套和大框眼镜,拎起包包站起身,客气说了声:“谢谢款待,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顾恒止愣怔片刻,从身后拉住抱玉的胳膊,“别走。” 抱玉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像条鱼一样,滑溜溜的消失在河水中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4) 从顾恒止的住处离开,抱玉径直就去了公司,已经是深夜,里面一片漆黑,公司自然没人。她拿了钥匙开了大厅的门,又拿出卡来刷开了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左转第二个格子间就是她自己的。 她把包放在桌子上,抬手打开台灯,不动声色的开了电脑,动用办公桌上的一切文件资源,查了圣托里尼那家地中海皇家大酒店这次对广告方案的具体要求,以及他们老板的喜好,还有和嘉恒集团的贸易往来。她回忆起自己那次在傅云起的别墅里看到的那份文件上的字,前后加起来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她才退出搜索栏。刚一退还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仔细一想,又重新打开搜索引擎,查了“顾嘉妮”这三个字。 她想要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她以前在嘉恒集团都做些什么工作。为什么突然选择和一个法国人结婚,这些年在巴黎都做了些什么,她作为资深模特的成长史,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小模特都有哪些,还有,她和傅先生,到底有些什么复杂的感情纠葛,才会闹成今天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必须了解她。 照片上的顾嘉妮肃然恬静,有少女般的纤瘦,模特出身的到底是和别人不同,她那个样子不管走到哪里摆个什么表情都能立即成为一幅画。原来她嫁的那个男人就是皮埃尔,也就是抱玉的老师,那个罚她做普拉提的恶趣味大叔,但好歹也是巴黎时尚圈有头有脸的大设计师,而顾嘉妮也是做了一年情妇之后。才终于上位成功。成了皮埃尔的正妻。 顾嘉妮有许多抱玉没有的优点,比如她知道如何讨人喜欢,知道什么样的场合见什么人应该说什么话,知道适时表现出女性特有的柔软和矜持,懂得何时该示弱,何时该逞强,她一个人就像一座图书馆一样,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书,根本没有人能够翻的完。 但无论她本人如何,和皮埃尔这场婚姻确实让她大赚了一笔,她因此在巴黎的设计圈步步高升,认识了各路名流和买手,以及资深的投资者,这些人脉圈都为顾嘉妮后来自创的服装品牌和经纪人公司带来了不容小觑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说抱玉这样的是女强人,那么顾嘉妮就是女金刚。 抱玉敲着鼠标键,边看资料边赞叹点头。如果换做是她,未必能把握住这样一个机会,未必就能放弃掉自己爱的男人和城市,转而投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换取一场一劳永逸的婚姻。换句话说,即便她离了婚,她手里的品牌和人脉,那些积攒的声望和名誉,都足以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她是和傅先生一样的人,顾家也不是她的家,那个顾延盛只不过是她死去父亲的好战友,答应要抚养她一辈子,所以她也嫉妒缺乏安全感,尽管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人在屋檐下”是什么意思,所以她才那么想要光鲜亮丽的生活,那么想要靠自己获得安全感。 这是只有肯牺牲的女孩才会获得的奖赏,也是只有抱玉这种女孩才会羡慕的奖赏。 抱玉这时候才懂得了,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开着灯装模作样关了灯歇斯底里的怪人。 所以如果关了所有灯,大概会看到一个群魔乱舞的世界吧。而现在,海平面正是平静的时候,甚至连波澜都少见,谁也不知道海水干了以后河床上会露出可怕的尸骨和难缠的水草,但谁又有精力去管这些呢,反正现在风平浪静,阳光照射在上面,一片波光粼粼,看起来美丽极了。 她抬眼看了看傅云起办公室的方向,里面漆黑一片,她觉得心脏莫名揪了起来,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无限不确定,一种只能抓住现在,只能靠手里的烂牌支撑下去的无力感。她知道傅云起打拼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可是谁又容易了呢,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易。 她打了个呵欠,继续看着电脑上提供出来的或多或少有用无用的资料,手里不停在稿子上圈圈画画,上面是她为地中海酒店提供的策划方案和推广设计,她根据酒店历年来对广告的处理要求不断做着改动,样子就像是刚高考完的中学生,在高考填报志愿指南上不断用那些学校历年来的录取分数对照着自己可怜巴巴的成绩。 她还算了算希腊和春城的时差,确定没什么不妥之后一边打电话给对方酒店公司,一边发着邮件。 发送完毕之后,等待回复的空当,她在word文档里敲敲打打了一会儿之后,点了“打印”那个按钮,接着打印机就开始“咔嚓咔嚓”运转着,从下方不断吐出她辛苦编辑的最新策划和方案,她甚至为对方酒店的logo设计出好几个不同的软文用来做网络平台的推广,她一边拿订书机装订,一边又拨着电话号码,提示音都是“无法接通”,她也不介意,握着隔一会儿就打一次,屏幕上的光亮一直闪了又灭,像是一只慢慢眨动的眼睛。 巨大的月亮像是一个精美的布景,整个春城都被笼罩在这个布景下面。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又睡不深沉,整个人在很浅很浅的梦境里挣扎着,像被人套了一个麻袋,然后有无数棍子打在她的身上。 傅云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开着自己那盏小小的led台灯,周围都是漆黑一片,猛地一起身眼睛居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揉揉发痛的眼睛,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手里的ipad屏幕还停留在那篇名叫《金融不良资产价值影响因素的实证研究》的论文上,然后端起旁边的杯子就要喝,发现咖啡已经没有了。 他打开,刚打算编辑短信发给lily,让她带一杯星巴克的咖啡过来,这才意识到此刻已经是凌晨了,只好关掉屏幕,端着杯子走出办公室,去茶水间启动咖啡机,磨一杯新的咖啡出来,却在刚走到办公厅的时候,瞥见角落里亮着的一点光芒,像是浩瀚宇宙里的一颗小小星辰。 他走近,看到抱玉趴在桌子上,脑袋歪起来正面朝他站立的方向,睡着了,手中握着,没有放下。 灯光下她的面容年轻而精致。 所有的心跳变得慢慢微弱起来。 他喜欢看她睡着的样子,包括她笑起来的样子,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抱玉。他喜欢她卸下防备,也没有白天工作时那样的伪装和虚假,其实抱玉也喜欢那样的自己。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条微博,心上人熟睡时,你把手伸进她手心里,要是她握住你的手了,那就是超喜欢你。 他不懂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条匪夷所思无聊之极的微博来。 他将杯子放下,揽过抱玉的肩膀将她打横抱起,像抱一只骨骼轻软的猫咪。然后他用脚尖轻轻抵开办公室的门,像上次一样,将抱玉的身躯温柔的放到沙发上,细心抬着她的脑袋,在下面垫上靠枕。他每次这样藏起自己锋利的那一面笨拙地疼惜她对她好时,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温柔违反了他的意志,从他的眼睛里泄露出来,所以才会让一系列的动作显得笨拙。 他为她盖上上次那条毯子,然后站起身来,从高高的写字楼落地窗眺望出去,看见跨江大桥的稀疏车辆,以及江面上低低的雾气,雾气吞没了底层的楼区,剩下的高层部分,伫立在五点钟的清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 一声低沉的汽笛从江面冲上天空。 傅云起向远处看去,俯瞰一整个缓慢苏醒过来的春城。 昨晚的雷雨已经过去了,江面变得很平静,一群白色的鸥展开了翅膀,贴着江面飞过,发出短促的声音和漫长的壮观。 耳边是抱玉细小均匀的呼吸,眼前是快要刺破云朵跳出来的太阳。 这样的未来傅云起在梦里设想过许多次,但他从未想过会出现的如此之快,又如此轻松简单。 他鬼使神差的走近沙发,蹲下身来,仔细端详她的睡颜,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将自己的食指伸进她微微张开的手心。 她无动于衷。 这是个异常尴尬的局面,傅云起自嘲一般轻笑了自己一声,刚要起身,感觉手指却被束缚住了,低下头看,抱玉像个婴儿一般,细腻的小手握着傅云起那根手指,她还在睡梦中,于是抓了抓,又抓了抓,似乎是在用这些动作来确认那个躺在自己手心的东西有没有敌意,接着,她满意的微笑起来,轻轻握着那根手指,再一次陷入梦乡。 风从开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淡淡青草味的气息,算是雨后天晴的福利。傅云起看着眼前睡得香甜的女孩,心想,睡吧,睡一觉,好好睡一觉,一切都过去之后,你还是活在灿烂阳光里的女孩,在这个盛世时代,被宠幸的女孩。 然后他轻轻抽出自己的食指,眼睛里像是起了雾气,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睛像是被大雨冲刷过一样,干净的发亮。 抱玉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格子间里,七点半,还不到打卡签到的时间,她伸伸懒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这样一种恶劣的条件睡了一夜,还那么香甜。刚要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绿,薄荷口味。错愕的抬起头,寻觅是谁送来的时候,看见lily充满善意的目光和微笑,她冲她点点头,扬了扬杯子,表示谢谢。木尽乐号。 接着,傅云起八点钟准时从电梯门里走出来,lily赶忙抱起文件夹迎上前去,在他从电梯门到办公室的短暂路程中,她像个助跑的人一般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快速又准确的语速边走边对他简述一遍今天一天的工作日程安排。 这座光芒万丈却又锋利无比的万年冰山,一边走一边将西装外套脱下来交到lily手上,同时从她手里接过刚买过来的星巴克咖啡。路过办公大厅的时候,他顿住脚,转身,看着大家宣布,“地中海皇家大酒店的单子,交给周抱玉负责。”又看了眼身旁的lily,“你来协助她吧。” 说完,他特意瞥了角落处的抱玉一眼,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神里的情绪复杂,但看得出有喜悦的成分在里面。傅云起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笑着回答:“我听老板安排。” 然后握手拥抱,很官方俗套的那种仪式,老板拍拍下属的背说一句“好好努力”,下属应和一句“我会的”。 但这次没有,傅云起和她拥抱的时候,也拍了她的背,说的却是,“为了一个单子就去陪睡,还真是随便啊。” 她身体僵住,耳边嗡的一声,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 傅云起皱眉虎视眈眈看着抱玉,压低声音说:“这么大的单子,可千万别搞砸了,砸了不就白陪睡了?” 抱玉拦住他去往办公室的路,用力微笑着说:“那就再睡一次,权当是买一送一了。” 说完,她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停提醒自己,深呼吸,什么都不去想。她手中握着笔,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为什么觉得冷,觉得握紧了笔的手在颤抖? 她松开笔,埋首于电脑前,她必须装下去,装得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打开word文档,继续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很忙的样子,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刚才所听到的话,做点儿别的事情。 天气,对,希腊的天气好像还很热,国航从去年开始添了中国到希腊的首条直飞航线,在迪拜停留一个半小时,抵达雅典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船票要提前买好,最好买本爱琴海攻略恶补一下,上次那个眼罩好像松了,那就把许尽欢新买的那副借过来用,不告诉她。 爸爸,我终于要去那座火山岛屿了,如梦似幻的圣托里尼。 她发疯一样逼迫着自己去想别的事情,终于再也装不下去,整个人垮掉一样趴倒在桌上,呜咽的声音不动声色,无所顾忌,一点一点凿进自己血液的最深处,然后,抽出来那些源源不断的,滚烫的眼泪,慢慢地,那把凿子开始来凿她的心口了。 耳畔好像传来模糊的撕扯声,那声音缓慢坚定,混杂着肌腱断裂的轻微爆破。 过了许久她才明白,原来是心痛。 无数肮脏的秘密和扭曲的欲望,从潮湿的心脏破土而出,它们把湿淋淋的黑色触手伸向喉咙,攀向眼睛,抓紧后,用力把大脑内所有的思绪拉垮。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5) 在反复对照登机牌确认那是自己的位子之后,周抱玉才走了过去,拍拍熟睡的人的肩膀。 傅云起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休息,加上前几天连续开了好几个夜班,精神欠佳。夜里八点二十分的飞机倒成了他新的休息场所,眼圈乌青的严重。他盖着驼色毛毯,将脑袋抵在机窗前睡的正香,朦胧中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不情愿的扯下眼罩,微微睁开眼,看到了眼前一身黑色雕花镂空连衣裙的周抱玉。 乌黑柔软的长发盘在后脑勺上,上面还嵌了一小朵channel山茶花珠宝头饰,价值不菲。 傅云起心下讽刺,看来果真在顾大少那里尝到了除单子以外的甜头。 醒目动人的眉眼,红唇和黑裙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冲击,流转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美感。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水墨烟雨里,楚楚动人,柔和明亮。 抱玉不动声色看着眼前这位坐在她的位子上醒来后却盯着自己看的男人,她猜他刚刚肯定做了一个噩梦,不然被她叫醒时他的眼眸里怎会闪过一丝惊惶?然后迅速平静下来。仿佛无限怅然若失又波澜不惊。 周围有几个女乘客正在拿偷拍他的俊容。 他好看到,怎么说呢?晋代有个叫卫玠的男子,长得十分好看,每次出门时前来观看其姿容者都会造成一场小型的交通拥堵。这个叫卫玠的男子只活到27岁,后人都说他是被看死的。傅云起的确就好看到那种程度,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看死。 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机舱里所有的女客都几乎窒息。 抱玉没有吭声,从登机到现在她所做出的唯一动作就是轻拍了拍傅云起的肩膀。 他微微颔首:“抱歉。”由于刚睡醒,声音哑的撩人。 白皙的面容,瘦削,黑发浓密,眉目澄澈,有子倾城。 飞机在宽阔的跑道上起飞,如同一只大鸟平稳地划过云层,椭圆的机舱窗口外面,是春城夏日里仿佛翡翠玛瑙一样的天空。它用灼烫的温度和人们灵魂里蒸发出的浮躁与虚荣一起。组成密不透风的云壳,将飞鸟、星光和云朵,以及脚下苍茫绵延的无边大地糅在一起。 周抱玉出门前怎么也不会料想到,傅云起也会一同去圣托里尼,更不会想到,他的位子其实就在她的旁边,两个人并排,像是电影院里特别为情侣提供的观影雅座。她是1a靠窗,他是1c靠走道。 抱玉回过神时,傅云起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皱着眉头低头看文件,拿着笔准备签字。她赶快把视线收回,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纯粹的利益关系也没什么好值得拿去回味无穷的。抱玉这样告诉自己。 头等舱本来就不太大,两个人就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挨着彼此坐着,抱玉目不斜视看着窗外夜空的云层。多少显得尴尬。 傅云起先开口:“一来公司就跟这么大的单子,不害怕砸到手里?” “怕了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抱玉回答,不带一丝情感。 “是真的想留在云氏发展?” “是。” “能在这个圈子里发光的人,都是踩着尸体和刀尖往前冲的,他们没有痛觉,没有愧疚,甚至没有灵魂,一步步朝巅峰疯狂地跑,你受不了的。”他说话的全程都是在锁眉研究手里的文件,看都没有看她。 “我连您这样的人都能忍受,还有什么受不了的。”她也没看他,依旧看着窗外。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两位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们根本不作眼神交流。 他又问:“你不反悔?刀山火海你也不逃?” “不。” “会咬紧牙关绝无怨言?” “会。” “如果我说,即使是这样,你也翻不了身,报不了仇,甚至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呢?” “我知道。” “不怕助纣为虐?” “不怕。” “不怕累及家人?” “我没有家人。” “好。” 得黄金百,不如得周抱玉一诺。 她看着藏蓝色的夜空笑了,傅云起也笑了起来,璨如春山,寂灭万点蝉声。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现在我们将为您提供餐食、茶水、咖啡、饮料,欢迎您选用。需要用餐的旅客,请将您的桌板放下。为了方便其他旅客,在供餐期间,请您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谢谢。” 空姐的广播音甜美温柔的回响在机舱里,抱玉接过空姐拿过来的不含酒精的石榴鸡尾酒,一边喝着,一边翻出包里的保湿喷雾往脸上喷,这是她从中学时期就保持的老习惯,每一次的航班都让她觉得整个人像被关在了金字塔里,而且足足睡了一年一样,快要被抽干了。 正喷着,空姐过来了,脸上是礼貌的笑容,但其实眼睛一直在瞄旁边的傅先生:“周小姐,这个喷雾……” 抱玉正闭着眼睛享受保湿喷雾里玫瑰花的香味,听到别人说话便停止了动作,伸出手把瓶子摆到空姐眼前。 空姐看了一眼,抱歉地说:“好的,我看到了,是50毫升以下的,抱歉打扰到您了周小姐,您的喷雾是符合规定的。” 空姐躬身看喷雾瓶时,故意侧身对着傅云起的方向,起身离开时,也蹭了以下他的膝盖和手臂。抱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为了问她喷雾的净含量,只是以此为借口走近了看傅云起一眼。 “傅先生您好,刚才看了眼您手上的资料,我猜您可能是一位广告媒体人对吗?”空姐终于按捺不住搭讪起来。 原本支着前额看文件的傅云起闻声错愕抬头,侧脸是刚毅的轮廓线,他语气清冷:“是的。” “那方便留个名片吗?以后可能有相关的事宜需要委托。”可能也知道自己的借口太勉强,那位空姐的手开始不自主的整理裙摆。 “抱歉。”傅云起颔首,表情谦和,礼貌答道,“我出来的匆忙,没带名片。” “那……可以留个电话或者地址吗?”对方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意思,我暂时不准备接收新的业务。”他再次表达歉疚,拒绝的优雅得体。 搭讪失败,空姐抿了抿嘴唇,微笑,“那好吧,打搅了。” 说着就要退出去,刚走了没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一个趔趄,她踉跄几步差点就要站不稳,傅云起本能的扶住她的胳膊,轻声提醒:“小心。” “谢谢。” 抱玉不屑的瞄了几眼,嘴角抽了抽,表情看起来像含了一块姜:“傅先生四下留情的本事远在我之上。” 说完,立即扯了眼罩戴上。许尽欢买的这款真丝眼罩巨大无比,几乎可以遮掉她三分之二的脸,她慵懒地蜷缩在头等舱宽大的座位上,看起来像个要去某个地方开演唱会的明星。 “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傅云起抖了抖手里的报纸,面不改色的说。 “那倒没有,不过你要做好接下来不断被打扰的准备了,女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她像个先知一般意味深长的叹口气,将脸上的喷雾轻轻拍打了几下,然后心满意足的准备睡觉。 傅云起狐疑地看了她那张“瞎子”扮相的脸一眼,似乎是没听懂她的意思,将那句话反复研究了一番,捉摸不透,觉得无趣,将手里下一张报纸的版页翻到上面,继续看起来。 “这位先生。” 还没看多久,走道另一边的女乘客便对他开口了。 “你好。”傅云起尽力做到没有不耐烦,简单回应。 “能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吗,我很好奇。”那女人操着一把优雅而性感的声音询问。 “好奇?”他挑眉。 那女人干脆转过身子来面对着他,超短裙下露出修长的双腿,细密网格的黑色丝袜把她的腿修饰得愈发细长。她举起手中刚才还在翻看的杂志,摊开来摆在他面前,说:“上面说您湖上一回首,山青卷半云。所以我想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这个商人,或者说,这个贵族。 单刀直入,开门见山,这女人胆子够大,够直接。 傅云起也不吝微笑,道:“真的很遗憾,我出来的匆忙,并没有带上名片。”刚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您等一下,我太太好像带了她的名片,我拿一张给您。” 说完,他轻拍了拍周抱玉的肩膀,抱玉这下却睡意全无,朦胧的浅眠都被他打断,刚想大叫又怕旁人说她没规矩,于是将眼罩轻轻上提,拉出一条缝来,死死瞪了他一眼。那样恶狠狠的眼神,纯粹鲜活的如同她身上的那纯黑色裙子,深深的定格在傅云起的心里。 “拿张你的名片给我,人家等着要呢。”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走到对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女人。 其实刚才他们的对话已经全部落入了抱玉耳中,但她没想到他居然让自己来冒充他的太太。虽然心里有片刻的愣怔和诧异,但表面却装得不胜其扰的样子,不耐烦掏出牛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傅云起,傅云起接过来,双手恭恭敬敬呈到对面女人面前。 “这是我太太的名片,您通过这个来联系我也一样的。” 上面正楷字,印着“周抱玉”三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云氏,广告平面设计师”。木叉协圾。 那女人僵硬的拿着名片,像是被人打脸一样惊得不知东南西北,片刻转过身去,说了声“谢谢”,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过,真的是您太太吗?杂志上……说您是单身。” “不急,马上会向外界公布的。”他费心解释。 “这样啊。”那女人终于肯罢休,转过身缩回座椅里,客气道,“您太太很漂亮。” “过奖。”他惜字如金。 整个过程,抱玉都僵硬着身体,她尽量让自己的后背保持挺立,甚至在刚才就已经摘掉了那幅真丝眼罩,将盘在后面的头发散开来,轻轻揉了揉,恢复了往日的妩媚。接着她听到别人夸她漂亮,也听到傅云起说“过奖”。但他的笑容着实让她觉得别扭,尽管他的微笑精致而淡然,透着一股子严格的家教产生的修养,但那种笑容总是浅浅的留在脸上,笑不进眼睛里。 他的瞳孔看起来始终是两颗被冰渣包裹着的黑钻石,融化不开的寒冷。 “你那是什么表情,要吃了我?”傅云起问。 抱玉耸了耸肩膀,喝了口拿铁,然后伸出小舌头把嘴唇上的奶油轻轻地舔去,她说,“上次在平安公馆我也利用过你的名字一次,现在咱们扯平,算是两不相欠了。” “怎么,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是怕你那位顾公子回去讲你不安于室还是红杏出墙?”他像是发了狠,看着她的眼睛如同要吞了她的骨头一般。 抱玉身子一晃,果然那晚去找顾恒止的事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但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不是纯粹利益关系吗?他不是一直也都在利用她拿到单子然后顺利升为首席执行官吗?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张牙舞爪的烦躁模样?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扬起嘴角轻笑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句,“你这算是,在吃醋吗?” 傅云起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呛着咳了两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边咳边说,“笑话!” “请问还要多久才能到?”抱玉问空姐。 “后天凌晨五点五十分,飞机就会降落在雅典的机场了。” “谢谢。” 看来要和这家伙一起在飞机上相处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抱玉看了看窗外,将手掌贴在机窗玻璃上,看着天空出神一般的轻声呢喃,“它明明就是在天上飞嘛,可为什么即使是坐在机舱里,还是会感觉天空离我那么远?” 。 更新快 莫再爱上一个与自己有太大差距的人,她警告自己,顾恒止那段过去已经给她敲响了警钟。 距离越远,摔得越疼。 可她用七年为自己筑了一座爱的围城,他不进来,她出不去。 时间还早,困意倦意蜂拥而至。那不如先睡一觉好了。她这么想着,重新戴上了眼罩盖上了毛毯,然后沉沉睡去。 傅云起看着她的样子。 他摸不清她了,原本那样拼命努力又坚强洒脱的女孩子,怎么会为了一个单子去陪了顾恒止?那家伙怎么会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翩翩公子哥儿,她在红尘扑腾那么久,连这也看不出来吗?还是她已经厌倦他清冷的外表,已经被他拒绝的怕了,转而觉得顾恒止那人也不错? 太狠毒了你,周抱玉,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傅云起那么在意你的一举一动,笨到派人去盯着你的行踪,最后的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6) 他的动作不再轻柔,而是硬生生的将她拽回来,拽到自己这边的座位来,周抱玉这人哪里都差,就是睡眠质量好的不能再好。在机舱里,在办公室里,她都能够睡出一种席梦思的感觉来。但大约是因为她太累,心没有栖息的地方,所以到哪里都能够睡着。 但他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他觉得痒痒的,又香香的。而她似乎是寻到了更好的巢穴来安放自己的睡眠,于是不住的往傅云起的怀里钻,边钻还边砸吧着嘴巴,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他嘴角终于浮上一丝浅笑,那笑容里还带了些许骄傲。像是凭借一己之力哄睡了一个婴儿。 他任由她在怀里蹭来蹭去,她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身体在座位上蜷缩起来,安安稳稳的睡着,还打着轻微的呼声。胸前规律的一起一伏。她的双手自然蜷握,均是拇指被其他四个手指攥在里面,像一只小猫咪收起了自己的爪牙进入了梦乡。木叉叉弟。 但这个睡姿对于于佑和来讲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后背悬在那里不敢往后倚,双腿更是被周抱玉压着,于是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偏巧刚刚送水的空姐过来巡视,看到此番情景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弯下腰轻声询问: “先生,要不要为您加一个靠枕?” 傅云起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然后抬头用感激的目光投向她:“多谢。” 空乘小姐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棕色的靠枕过来,还贴心的加在了傅云起的背后,这使得他像是得救一般舒服了很多,他再次表示感谢,不料那位空姐笑吟吟的轻声说: “先生,您对太太的关心还真是无微不至。” 直到目送那位空姐婷婷袅袅的背影离开。傅云起也未发一语。他看着怀里唐欢喜睡得香甜,而自己眼皮像是拖了铅一样沉重,不知不觉竟然也投入到了梦中。 他睡得很浅,还未融入梦里就觉察到周围的一丝震动,睁开眼的瞬间,震感更加强烈。 飞机像是遇到了强气流,突然急剧的抖动起来,全机舱里的人都陷入了尖叫和恐惧,那种大难临头的抱头逃窜。 抱玉迷迷糊糊的,心想这个不像话的家伙,生气就生气好了,把我扯到他怀里算怎么回事。刚睁开眼睛,傅云起就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更紧地揽在怀里,紧紧拥在自己的胸膛,她身上还系着安全带。 他在她耳边简短地说:“是气流。”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握紧了手。看着这架开始剧烈咳嗽的飞机。 空姐极力安抚着乘客,但起不到一点作用,很快惊慌的人群声音就盖过了空姐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是不是啊!”原本还在听歌的少年惊恐叫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刚才那位穿着丝袜索要名片的女人抱头痛哭。 “妈妈,妈妈——” 是婴儿哭闹的声音,帘子外,经济舱的乘客似乎已经乱作一团。 只有傅云起极为平静,他安抚好抱玉,颤颤巍巍站起身,拿过空姐手上的扩音器,对周围慌乱的乘客安抚,镇定地说:“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安静!在这个时候,与其慌张害怕成这样,不如冷静下来,你们这样狂躁只会让危险更加剧。大家尽量保持镇定,不要慌乱,飞行遇到气流是比较常见的,不要纠缠机组人员,也不要试图去驾驶室,一味的纠缠和发泄恐惧心理可能适得其反!”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祷告乞求上天庇佑。 空姐拿了一叠白纸和笔走了过来,分别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上说:“请大家冷静,驾驶员会尽力让飞机平稳飞行,但以防万一,请你们在纸上留下遗言。” 每个人都只好悲伤地接过纸和笔,开始思考该写些什么留给家人。 傅云起握着笔,凝眉沉思,抱玉拿着那张纸,她有点不太敢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生命会像一束短暂光线,居然活不过二十四岁。她突然害怕了,是真真切切的害怕,当死亡离得这么近的时候,她甚至嗅到了血腥味,此刻她不再是决绝的周抱玉,奔放的周抱玉,娇艳夺目的周抱玉,热烈迷人的周抱玉。 她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一样的怕死。 真抱歉啊许尽欢,你的真丝眼罩,我恐怕是不能还给你了。但是你下次相亲能不能别画那么夸张的妆,真的,特别难看。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别误会啊,其实你本来也,怎么说,挺好看的。 爸爸,如果我能挺过这场空难,我就去监狱里看你,我保证。你记得把胡子刮一刮,我不是说你留胡子不好看,我只是觉得,那样显得很邋遢,我知道你听见以后肯定又要难过了,很容易想象,双鱼座的你内心又开始千疮百孔了。 我要跟你说的是,你听着点儿呀,上回我说你是老年人,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用着急去拿哑铃来向我证明,你在我心里呀,一直都是最好的爸爸,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诈欺犯,他们都不偏袒你,但是我最、最最偏袒你。是真的。 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了,其实,多数情况下,死亡并不会真的带走什么东西,它只是把原来那些爱较劲的问题,变得不再重要了。爸爸,我跟你说,我想好了,我啊,我想要一个像傅云起那样的男朋友,我不是说我喜欢傅云起,不是,我就是说,我想要他那样的人,我觉得,我觉得他好。 爸爸,你会同意吗? 然后,她攥着那张白纸,没有写字,上面依旧是一片空白,她只是单纯攥在手里,她知道此刻不管写什么其实都是徒劳的无用功,她也没想过要给谁留下什么遗言,想说的都在心里默念过了,就是那些。 但是傅云起不同,他真的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话,因为他知道,在最危机的关头,他最渴望的无非就是活着,他想如果遇到空难,他最终没能安然无恙或者幸存,他也一样会感激上苍。因为眼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他提笔在纸上写,就这样吧,没有关系,眼前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他将那张纸对叠放入口袋中。 然后,他对着抱玉的方向伸出了手臂,“过来。” 飞机还在颠簸,甚至是比刚才更严重的抖动,即便已经受到空姐安抚,机舱里还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低低的啜泣与哀嚎。抱玉像只小动物一样钻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暖暖地吹拂着他的前胸,很痒。 “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很狼狈?” 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嗯,不狼狈怎么狼狈为欢?”抱玉换了个坐姿,拉着傅云起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她想,就这样吧,时间就此停下吧。 “我知道这很难熬。”他一边摸着她乌黑厚重的长发,一边对她说,“不怕,忍一忍,大家都一样的。” 这个时候傅云起才发现,原来除了飞机本身在抖以外,周抱玉也在抖。这个凌厉冷静的女孩,没人知道她其实在傅先生的怀里抖的不成样子,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到傅云起胳膊额的肉里,连牙?都在咯吱咯吱的打冷颤。 然后,她把脸埋进傅云起的臂弯里,很用力地埋进去,然后,肩膀开始剧烈的抽搐,他知道,她在哭。 傅云起一直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在这呢。” 抱玉嘤嘤地哭着,因为脸孔埋进去的原因,哭声听起来嗡嗡的,她边哭还边说着话,口?不清的,听不大真切。傅云起凑近了才听到她说的是,“我害怕,别让我死,别让我死……” 别让我死。 傅云起看着怀里溃不成军的抱玉,从未感觉对一个人如此抱歉,抱歉到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抱着她不停地说“对不起,不该让你跟这个单子”,说“我陪着你”,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圈。 “我害怕是因为我死了别人想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往哪儿去想啊!”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傅云起拍着她的肩膀,“你知道为什么吗,抱玉,因为我们都不是好东西,所以我们才能长命百岁。” 抱玉抽泣着,像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她说,“我要是死了,葬礼一定要办成自助餐那种排场。”眼睛里又恢复了不屈的狠劲儿。 “为什么?” “必须放好多好多好吃的,然后广播开始播放我的录音,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哭了,快吃东西吧。这样的话,即便是过了许多年后,大家提起我,还会说一句,抱玉怎么不多死几次呢,饿了,怪想她的。” 她是抽泣着说完这段话的,不知道为什么傅云起觉得笑不出来,他想抱玉一定是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实在不配得到人们挂念,只能通过自助餐来让大家记住,哪怕只是因为饿。 说完了,抱玉还是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把她这辈子隐忍吞咽过的眼泪都流光了,还在流,到最后,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没能和傅云起在一起结婚然后生个熊孩子,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遗憾。 哭到最后,傅云起说,“你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想到这人其实从来没讲过笑话,抱玉边哭边说,“那你讲呀,你讲呀!” “这个笑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那就是,其实我小时候尿尿一直都尿不成直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能就我不能,我的一直是弯线,每次尿尿的时候都会喷出一个弧,而且还会分叉,因此还在小学里被同学嘲笑,他们都不跟我玩。我也想过很多原因,可能,可能是因为太长了,这真的是秘密,你不能说的……” 抱玉反而哭得更凶,更加的百转千回撕心裂肺,她一边哭着一边疯了似的挥舞着双手打在傅云起身上,大声说:“这是什么狗屎笑话啊!一点都不好笑,这个时候你讲什么笑话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此时此刻,抱玉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傅云起在车里对她说,他害怕失去。原来失去,真的是一件要把人掏空的事情。尤其是现在,明明已经大难临头,他却还在说着自己小时候尿尿一直不能直线,尽管这种笑话说的不合时宜,可是抱玉无比确信的是,这是爱。所以她哭,因为刚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我换一个讲……” 还没说完,发觉飞机的抖动似乎已经减小了,向周围看去的时候,居然已经平稳下来了。虚惊一场,所有的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如死里逃生一般热泪盈眶。 拥抱的拥抱,欢呼的欢呼,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幸福感,甚至还带了眼泪。 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抱玉有些没能接受这几秒间的转变,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傅云起,他也抱住了她,他们彼此像大难不死相依为命的恋人,拥抱的力度快要把对方移植进自己的身体。 埋下一座城 关了所有灯:妙 混乱中,她趴在他的肩头问,“你现在,有点儿爱我了吗?” “明天后天也会有点儿爱。” “我不要明天后天。”她用力箍着他的身体,狠狠吸了吸?子,说,“我只要现在,这就够了。” 傅云起轻轻抬起她的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箍得他有些疼。 然后,他对上她的视线,她眼睛红红的,穷其一生,他也不会忘记,他们贴得那样近,眼睛对着眼睛,?尖碰着?尖,她的眼睛就如惊鸿,倒影在水中,便永远冰存湖心。思来想去,终觉没有任何辞藻能比这四个字更适合当时的情景—— 一眼万年。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那种漫长的法式长吻,仿佛要吻一个世纪那么长,不,不够。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狼狈为欢(7) 凌晨五点多将近六点,飞机降落在雅典的机场。 这一路上有惊无险死里逃生,大家下飞机时都颇有感慨,甚至有些人还跟傅云起道了谢,说如果不是他关键时刻安抚大家情绪。或许真的有人在飞机上轻生也说不定。末了祝福了傅先生和傅太太,祝他们永远幸福下去。 “永远”这个词很模糊,抱玉说了她不求永远,只要现在。眼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傅云起到了飞机后舱取车,抱玉站在外面等,倒是有当地的华人司机过来拉客,中国话说的很溜,她也十分诧异。 “小姐,这里是雅典,不是中国。如果您继续这么等下去,别说打不到出租。就算您打得到,雅典的司机惯爱欺负外国游客,开车不打表还会兜圈子,相信这么下去,等你到了皮瑞斯港。怕是连船都没了。” 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估计是把抱玉当成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来旅游的游客了。抱玉也不知该如何接茬,她双手抱胸,不停揉搓着臂膀取暖,甚至还打了一个喷嚏。果然即便是在这种地中海气候的希腊,早上六点钟还是带了些许寒意。 直到身后出现了一声十分浑厚的加油门的声音,那辆宾利车像是走在赛道上的皇冠级第一名一般,一个大漂移伴着带动起来的超强的风,瞬间停在抱玉面前,刚好横亘了那辆前来搭讪的出租车。 “上车!”他声音坚定不留余地。 她落座后,才感到了一丝温暖。傅云起想到她刚才在路边的喷嚏,皱了皱眉,拿了盒纸巾递给她,又将自己后座上的外套拿过来,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显得有些过分殷勤和亲昵,于是又装作不经意般的将外套轻轻递到她面前。 抱玉说了声“谢谢”。傅云起发动引擎。 车子在行驶过程中。他握着方向盘,眼看着天色渐暗,他打起前照灯稳速的向前行进着。期间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唐欢喜,又忙转过自己的眼神,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见了她的那双要命的腿。男人本色,他在心底哀叹。他生怕自己会迷离,但此刻不就是如同电影里演过的吗,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两个人,其他的问题真的不需要再较真了。 及膝的连衣裙里伸出来的是修长的双腿,仅仅是这样就足够引人遐想。 幽魂,却不倩女,单薄又古怪。 这是傅云起眼里周抱玉的印象。 “我们要坐几点的船?”他问,却仍旧没有看她。 “六点十分左右吧。”抱玉回答,右手却轻轻抓着身上披着的他的外套。 “换一班吧。”他突然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 “什么?” “我说周小姐,你出门之前不看攻略吗?”傅云起有些不耐烦,转动着方向盘继续说:“从雅典机场到皮瑞斯港。即使是乘直达巴士也要90分钟,这样赶到那里,少说也要六点半。” 抱玉有些不在意,她转过头说:“可你这不是有车吗?” “你也知道这是车?”他反讽一句,她哑口无言。 然后就没有了交谈,汽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傅云起看了看表,对她说:“换七点的船吧。” 抱玉咬了咬牙,晚点就晚点吧,只要能安全抵达并且顺利住进酒店,坐几点的船都不那么要紧了。她透过窗户看着雅典清晨的天空和街道,突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飞机上遇到强气流,被傅云起看到自己哭泣时丑爆了的样子。但好在,好在他们似乎都打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不去提这件事,该干什么就还是干什么,就像抱玉说的,她只要现在那一会儿,是爱她的,那就够了,其他时候,就让他们打扫心情继续战斗吧。 “我说傅云起。”她小心翼翼的喊了声驾驶座上的男人,得到对方朝向她的轻微一瞥之后,她继续说:“你说有点儿爱我,是真的吗?” “周抱玉,我工作时间从来不开玩笑。”他语气依然有些不耐,但看在抱玉眼里,多少有了假装的可爱。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选择忘掉飞机发生的还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吞吞吐吐的。 “你刚刚在飞机差点儿就要坠毁,我们差点儿就要没命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问。 “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还没去监狱看我爸爸,还没把眼罩还给许尽欢,还没……” “做我女朋友。”他突然替她说了。 “哈?”抱玉开始遮掩起来,“我可从来没说过要做你女朋友。” “我是在说我,我在那一瞬间想的事情是,让你做我女朋友。” 他竟笑了起来,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她鲜少能看见他的笑容,那样爽朗干净,鲜明的融不进这微亮清晨。 “那岂不是很无聊,毕竟我跟你是上下级关系,除了谈工作谈条件以及像现在这样一起谈生意以外,好像,没什么好谈的了。” “还可以谈恋爱啊!”傅云起假装生气,“怎么,跟我谈恋爱有那么无聊么?” “因为你平常都不怎么笑。”抱玉立刻转过脸来模仿他严肃地面部表情,皱着眉头紧抿嘴唇,仿着他的神情说:“就像这样。” 他又笑了起来,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她面目狰狞的脸,说,“乱讲,我哪有那么丑。” 抱玉看见他眼里澄澈的像是有一片海洋一般,她瞬间发觉,眼前这个人原来也有这么鲜为人知的一面。她只知道他是个说话一丝不苟做事滴水不漏的商人,甚至受人景仰,而今天,他们居然在互相打闹着开彼此的玩笑。 船上。 “你怎么四处留情啊傅云起?”她问。 “说谁呢?”他瞪她一眼。 “你刚才跟售票窗口那里聊那么久。” “我不是在那儿等着给我的车办托运吗?” “那还有,从我们进来那个检票员就一直在看你,她怎么不在检别人票的时候露胸啊,偏要在到你的时候把自己领口的扣子给解开了,还比划手势。” 傅云起放下手里的杂志,“我不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你知道你一双眼到哪儿都四处放电,有几个爱琴海的男人都要被你电到不行了。” “我哪有?”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都成习惯了,而且习惯成自然。” 抱玉一口咬住他指着她的食指。 傅云起吃痛,“哎呀松口啊周抱玉你属狗的吗?”她笑着滚到他怀里。 他搂着她,轻轻地说:“我们两个都这么花心,那就为彼此多花点儿心吧。” “你说谁花心,你才花心,我可是从十六岁开始,就一直在喜欢你了。” 傅云起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说:“那回国之后,跟我一起住吧。” 她手肘抵在他腰下的**部位,他一疼,放开她。 抱玉咬牙切齿地说:“你想得美。” 到达圣托里尼岛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早晨,地中海皇家酒店内却依旧灯火辉煌,结果前台小姐却回答他们,因为房间紧张,本来已经为两位贵宾预留了两间高级总统套房,现在就只剩下一间了。 抱玉问,“那刚好,那我就睡标间吧,给这位先生留那间套房就可以了,有标间吗?” 傅云起勾唇微笑,“这可是你说的,多谢你的大公无私,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迅速办理了入住,轻声说:“晚安。”之后又和前台小姐耳语了几句话,便洋洋洒洒的走了。 这倒是傅云起一贯的处事风格,不付出,也不用期待回报,外界的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他是个商人,无利可图的事情他不做,活得就像一座千年冰山,孤独一世也高傲一世。 但他算准了她会上楼来找他。 因为就在她询问有没有标间的时候,前台小姐已经明确告诉她,确实没有了。 她不停地做思想斗争,右手拇指的指甲被咬的发白。钱包丢了不算什么,在圣托里尼落得个露宿街头的下场才是最要命的。想到这里她一狠心一跺脚,跑到前台逼问傅云起住哪间房。 她知道酒店的人是不会轻易泄露客人信息的,所以她做好了得不到答案就在大厅里嚎叫的准备,意外的是那位穿着工作服的前台小姐微笑着告诉了她那房间的门牌号。这倒让她觉得是天意,天若赐我辉煌,我必天天向上。她立刻拿起不多的行李,然后兴冲冲的跑进电梯。 抱玉敲门的时候傅云起还在冲澡,她听见屋内那声熟悉的“等一下”,心跳就开始加速,还没想到怎么跟他说话的时候傅云起就猛地打开了门。 他从浴室里出来的匆忙,头发湿漉漉的,上半身没穿任何还带着些许水珠,至于下半身,抱玉坏笑着咽了咽口水,只看见了他裹着一条松松的浴巾。她又抬头盯着他的上身看了良久,那身材绝不是假冒伪劣来的,线条完美比例恰好,肤色犹如加了方糖的淡咖啡。 “你看够了没有?” 腹肌也块块分明,活像她最爱吃的费列罗巧克力,中间的线条笔直的伸进下面裹着的浴巾里。 这副躯体,她已见识过多次。 “你借我睡一晚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真的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吃进去。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他光着上半身,上前一步逼近她。 “我的意思是说……”她还在着急为刚才自己的冲出口的话作解释。 “进来吧。”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如人一般的清冷。 “嗯?”抱玉呆怔。 他蹙眉,重复一遍:“进来。难道你打算在外面过夜?” “谢谢,可……” “进来。”他声音不重,语调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霸道。 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餐厅旁边就是全套厨房,后面是小阳台,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布局和装修都是简单的色调,几乎看不到一点女人的物品,沙发是素白,上面放了几本杂志。 他将两份麦香鱼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摆好,还给她倒了一杯刚热好的牛奶,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白兰地,坐在她对面,他此时穿的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身亚麻色的休闲装,白色纯棉的布拖,看上去真是居家好男人。 “空腹不能喝烈性酒,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嘴里还咬着麦香鱼,指着他的酒杯嚷着。 他将那些酒店提供的早餐都推给她,自己仍倒着酒,说:“你吃吧,我喝酒,不许打扰不许吵我。”他说完明眸明灭间,又凑近她脸边,邪魅地说:“还有,不许盯着我看。” “我没有看你,我看到是这些早饭,你有早饭好看吗?”她拿过吐司面包送到嘴里,心想怎么会有这么自恋的男人,在她饥饿的时候,再好看的男人也是没有吐司好看的。 居然说我没有吐司好看?他举着酒杯,见她将面包往嘴里送,心想怎么会有这么能吃的女人啊,她不是那个孤傲清冷的周抱玉吗? 她是真的饿了,那场飞机遇到的强气流把她所有的力气和精力都消磨掉了,她是那么怕死,使劲儿把面包往嘴里塞,说,“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到,万一再遇见空难了呢,不多吃点儿坚持不下来。” 他拿走她的面包,脱口而出,“我养着你。” 抱玉笑的特别夸张,“我现在饿得要死,别再跟我讲笑话了。” 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觉得自己是惊涛骇浪,而他要的是风平浪静,他想要的,她给不了,她没办法心平气和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她不是那种人。 或者,是他也在开玩笑,他也不信她能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这些早餐显然解决不了她的温饱问题,她又擅自打开了傅云起的行李箱,抱了一包吃的回到桌子旁边,坐下来说:“你箱子里怎么有这么多零食啊,你很爱吃零食吗?” 他骄傲地摇摇头说:“我从不吃零食。”他只不过是为她准备。 他知道她吃牛排品红酒的外表下面,其实住着一个爱吃零食的平凡女孩。就连机舱座位,他也费尽心机让lily订在她的位子旁边。 不吃零食居然买这么多零食放行李箱里,她翻看其中好多都是进口的食品,上面标价都是英镑,算了算一堆零食就足够她一个月的工资了,她心里暗暗想真是。木休冬圾。 “只要食欲还在,事情就不会太糟。”他握着酒杯,酒杯在手心里转着。 “你一出现,我就决心正经地、不是马虎地活下去,哪怕要费心费力呢,哪怕我去牺牲呢。可是我不行啊,我也很矛盾,一边想就这样挺好的,一边又觉得,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她说到激动处,竟自己拿起了酒杯倒酒喝。 加上酒精的作用,脸一阵阵地红。 他不过是想看她醉酒的样子,没想到她居然主动喝起酒来,而且看起来酒量还真不错。 “酒量不错。”他盯着她看,细细的看,不知不觉地嘴角浮起了笑容。 看着他高隆的眉骨下,明眸动人,这是一个骄傲而寂寞的小玩偶吗,他认真看她的样子和公司里一呼百应的傅先生一点也不一样。 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妙+比+閣 听说眉骨高隆的男子会很有桃花运,他这样冷清清的男人,会无端招惹桃花吗? 她吃饱了也喝足了当然也看够了,站起身,心想这河山大好不出去走走岂不浪费,准备感激他的早餐时,却见他正醉眼望着她。这大白天的,他一定是醉了,酒量还不如她,她将餐桌上收拾干净,走到他身旁,想将他手边的几本杂志整理一下时,她的手刚碰到书,他的手掌就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覆住了她的手,她站着倒不敢动了,忙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稍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入了怀中。 他此刻就觉得她是十分可爱的,因为她坦诚,她没有放下那些过去,那些周家的过去,但她也放不下他,所以她坦诚。 他微笑着端详着她的面庞,不是非常漂亮但也是清秀精致,额间还有几粒褐色的晒斑,她有着月牙形的眼睛,在他怀里坐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让他非常满意。 她吞吞吐吐着说:“傅先生,你……你醉了。” 他将食指贴在她唇上,说:“如果我醉了,那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你最好别动。”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8) 抱玉这时感觉自己心里也泛着燥热,酒精在发挥作用了,她推辞着说:“傅先生,现在是白天,我困了。. 时差还没倒过来,你不会是想……” 他却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说:“你也知道还要倒时差,这就对了,对我来说,现在不是白天,而是夜晚。” 她说着头微微开始晕眩,脚跟也发软,早知道这样就不喝酒了,没了力气支撑。 他脸贴到了她耳朵边,说:“叫我云起。” 云起,运气。他是她的好运气。 他身上的温度传了过来,还有他身上那淡淡的木香和雪茄香混合着的味道,她摇头,他手掌贴在她头脑上,凉薄的嘴唇凑了过来。 她头脑还是清醒的。手背挡在了嘴唇上,他的唇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机灵地站起身,酒也醒了一点了,说:“我想,我还是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约了这家酒店的老板一起去谈这次合作项目的事,不是吗?” “我陪你睡。”他手抚着额头,揉着太阳穴,摇晃着站起身,步伐却不稳。 “酒后会乱性的傅先生。”她习惯了喊他“傅先生”或者“傅云起”,忙改口说:“不,是云起,不,也不对。” 他拧眉,伸手捏着她的鼻尖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麻烦。还敢跟我顶嘴。生意的事可以醒了之后再说。” 她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躲闪着,摸着鼻尖说:“你不是说我为了这个单子都跟别人睡了吗,既然如此,这笔单子对我来讲当然重要。” 他突然像是生气了,一把抓过她像是抓一只小东西一样丢在了沙发床上,然后搬过一把象牙白的椅子坐在她对面,说:“以后,你不可以再提你和姓顾的那小子之间的事情,我不喜欢听,明白吗,如果你真喜欢陪睡,那你就陪我睡吧,总比陪他那种人要好。” 抱玉见他一脸正色,黑眸一眨也不眨,她手在他面前挥了几下,说:“你生气了?不会吧。这么小气。你说我自作多情我都没有生你气,误会我去陪了别的男人睡觉我也没有生你气,反而还陪你喝酒,陪你出差,陪你吃东西,如果不是我你多孤单。” “谁说我孤单,我是享受安静。我公司里那么多员工,我会孤单吗?”他执拗着说,想怎么能被她看穿心事。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我发现你喝醉了话特别多,也对,谁叫你平时说话过于简练,原来物极必反。” 他没再言语,脸色阴翳,说:“我去洗澡,如果你要睡觉的话,自己去睡吧,套间的卧房有两间,左右随你挑。”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进了浴室。 她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也许,是她揭开了他倨傲的面具。 突然浴室传来了一声闷响,她忙跑过去,敲浴室的门喊道:“云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喝醉了就不要一个人洗澡。” 门唰的被打开,他满是水珠的一只手臂伸了出来,揽过她的腰,迅速将她拉进了浴室,他用脚勾上了门关上。 “既然喝醉了不能一个人洗澡,不如你陪我洗。”他身上的水都沾濡在了她衣服上,双手握住了她细细的腰。 浴室里都是水雾,他发丝上滴着水珠,棱角分明的脸,古铜色的上半身,肌肉有力而不过于夸张,即便她以前在花都坐台,是头牌交际花,也只不过是和客人打擦边球,除了和顾恒止以外,她其实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关系,虽然后来和傅云起有过那么两次,但那也都是精神不佳迷迷糊糊的状态下。 这样一起鸳鸯戏水的场面,她想都不敢想,谁会相信她一个阅尽风月的欢场女子此刻居然会胆怯。 她没有敢再往下看,忙用手遮住了眼睛,说:“云起,对不起,你慢慢洗,我出去。” 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他轻轻地拉开她遮在眼前的手,说:“我围了浴巾的,逗你的,傻瓜,看把你吓的,回去吧。” 她羞涩着脸正欲离开,他却低低地在她耳畔上亲吻了一下,他揽着她的腰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说:“谢谢你,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知道吗?” 他说他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他向她道谢,这叫她倒无所适从了,他温柔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像一只小羊羔的,她点点头,试图逃窜他的手掌心,她想如果再不走的话,她也许会迷失自己。 慌乱中,她的腿碰到了他的膝盖上,他微皱眉,似乎被触碰到了疼痛,她低头看见了他膝盖上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她瞧着伤口,眼睛里闪出了自己都没有在意到的紧张,她说:“怎么受伤了呢?” “是你踢的。”他无辜地望着她,一副受伤后的委屈和可怜状。 想到之前听到浴室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想肯定是他醉意深了摔倒了,地面上还倒落着洗发水,她故意取笑他说:“明明是自己摔倒了,还说是我踢的,本来我还想给你包扎一下的,看来是免了,我去睡觉了。” “不,别走。我只是觉得承认摔倒会很没面子。”他只好答道。 原来醉了的男人都会展现出孩子气,她拉着他的胳膊牵着他走出了浴室,又打了内线问前台药箱在哪里,她取来药箱要帮他消毒包扎。 她却忘记自己全身几乎都是湿的了,衣服贴在身上,姣好的曲线忽隐忽现,他只是围着一个浴巾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他腿边轻轻地给他上药。 他的腿稍稍往后缩了一下,她说:“弄疼你了吗?” “你给我擦的是什么药水啊?”他吃惊地问,虽然强忍着,但是却感到了火辣辣的刺疼。 她拿着刚用棉棒沾出药水的药瓶看,上面写了五个字:高浓度盐水。 他接过药瓶一看,靠在沙发上手抚着额头,他说:“你没听说过往伤口上撒盐这句话吗,你居然用高浓度盐水给我消毒。” “啊,我可能是醉了,我本是想找生理盐水的。”她又赶紧在药箱里翻找。 他自己抱起了药箱,找了一瓶碘酒,递给她,说:“用碘酒会效果好一点,还有,小时候我受了伤,我妈在给我上药之前,都会在伤口上轻轻吹几下,那样就不疼了。” 抱玉看他又摆出了一副倨傲的样子,于是把碘酒放到他手上说:“你自己弄吧,我去睡觉了。” “可是我自己又不能弯腰对着膝盖吹气。”他睁大着眼睛望着她。 “你好烦啊,你可以把膝盖抬起来啊,我又不是你妈妈。”她说着就准备走,却察觉到自己衣服湿了紧贴在身上。木休帅技。 他拦腰就抱起了她,往浴室里走,也不顾腿上的伤口,然后就把她丢进了放满了水的浴缸里,关上了浴室的门,说:“你这样**的去睡觉弄湿了床单不说,而且会感冒的,洗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又听到他在门口小声念着说:“竟然敢说我烦,她一定是醉了。” 她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会跟着这个男人一起出差,而且还住了同一间套房,还喝酒最后被丢进了浴缸里泡着,好像他身上就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在吸引她,莫非,是因为他的那句“明天后天也有点儿爱”。 他过世的爷爷是红军,以前是军区的老首长,他父亲是身价显赫的商人,母亲是一位平凡恬静的女人,只可惜两位都早逝。所以他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好像就是她的煞星一样,每次他出现都要和她做对。 抱玉躺在浴缸里,观察着浴室里的每一样的物件,居然在浴缸旁看到了一只黄色的玩具小鸭子,他出差在外居然会把这个带着?她拿在手里,捏了几下,发出了嘎嘎的声音,她摇摇头笑了。他冷峻的外表下,其实是有纯真和简单一面的。 既然是这样,为何要戴着一副骄傲的面具呢。的确,他也有他的故事。好像每个人,都会选择一副面具,选择面具上的表情,或卑微或孤傲,她想自己,是戴上怎样的面具呢,是一副成熟世故机关算尽的面具吗,她想要翻身,想要让周家回到以前,想要让以前的亲朋戚友对她刮目相看,想要报复他,想要证明自己也可以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可是经历飞机上的那次事故之后,她突然有些不那么想了。 仿佛越长大越孤单,好久没有开心过了。 云起,傅云起,多好听的名字,她轻轻地念着,好像所有的女人念这个名字都会一下子变得一往情深深几许。难怪狄斐婓说,每一个女人都爱他,想必他身边不乏美女献宠。她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忽然浴室门被拉开了,她吓得赶紧连脑袋都缩进了水中,蜷缩在浴缸里。 “洗好把衣服换上。”他说着就关上了门。 她确定他离开后,这才小心地从水里探出了脑袋,看见一件男士衬衫搭在挂钩上。 她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正好刚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碟,撞见了她,她头发还湿着,穿着他的那件白色衬衫就像是出水芙蓉,即便衬衫很大,罩着倒更显她的瘦削单薄。清秀雅丽的脸,光洁修长的腿从衬衫下面伸出来,他望着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曾是他梦里呼唤了千百遍的女人,是辜负了他的了女人,是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去,为什么,面前的女人,穿上了这条裙子,看起来那么的像那个人。 可是她们是不同的,顾嘉妮无疑是成熟性感的,而周抱玉,则轻巧地将清纯与性.感天衣无缝般融合在一起。 他微醉的目光投向她,他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她惊得一动也没有动,只听到他喃喃地说了句:“你回来了啊。” 她有些莫名奇妙,她不过是在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他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脸上都是惊诧的表情,他帅气的五官配合着这表情显得十分生动而迷人。 抱玉想自己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今晚就总觉得他迷人呢。 明明是讨厌他的,他说话那么难听,说她自作多情,说她不过是那样的女人。回头想了想,叫他“云起”或者“傅先生”都是不合适的,那就干脆像在公司里一样叫他老板吧。 “老板,怎么了,穿着不合适吗?”她问。 “叫我云起。”他声音嘶哑而温柔,更加拥进了她。 他身上好闻的木香让她迷醉了,是谁说迷恋上一个人的味道后就会产生爱慕了。 她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了,她挣扎了几下,他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他低喃着说:“别走,留在我身边陪陪我,我好想你。” 他将头埋在了她的颈间,温柔地吻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吻,十分轻柔,像是羽毛拂过了她的颈间,她像被一团柔情包裹了起来,闭上双眼,在温柔的攻势下,她已经无力了。 当他的唇贴了过来,淡淡的雪茄香,双唇触碰了几下,她任由他的汲.取了,身体里的究竟在这时燃烧了起来,连耳朵都灼烫了。 他拦腰将她抱起的时候,双唇都没有分开过,他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身子,她的身体柔软而火热,在那件宽大的白衬衫的映衬下,她多像那个女人。 两双拖鞋歪歪地落在地上,浴巾也丢在了地上,他隔着衣服亲她每一寸肌肤,都被这份盎然的春意融化了。 她的这时却响了起来,她有了丝清醒,想起身去接电话,他不许她离开,霸道地摁掉了电话,关机,然后又靠近了来,继续他的温柔。 是允诺,还是诱.惑,他为此热情激.荡,褪去她的衣服,亲吻她的脖子、锁骨,一路顺势向下。 =$] 然后他慢慢欺近她,他将她的身体翻过去,用嘴巴将她背后.内.衣的暗扣咬掉,然后粗鲁地将她翻过来,抱玉这才看见他的身体,非常漂亮。 她突然想起他在飞机上讲的那个笑话,她“噗嗤”一声笑起来,觉得他真可爱。傅云起却不乐意了,他上来吻住她的嘴,唇?纠缠,身体发热。他技巧娴熟,感受到抱玉已经准备好,他这才放心的抱住她的腰。 “别怕,我会小心。”也许是感受到抱玉的颤抖,他安慰道,“交给我,都交给我。” 她年轻漂亮的面孔因为刚才的一番而变得别有一番味道,只是,她一双猫咪一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望进他的眼里,望进他的灵魂里。 他本想在那一刻结束,让自己抽离开,可她却故意不让,他想如果这样也许会为她带来麻烦,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叫得出她的名字,“抱玉,抱玉……” 她轻声说:“嘘……” 圣托里尼的阳光很软,玫瑰气味的海风中,空气又咸又腥。然后他们累了,昏昏沉沉睡过去,整个房子都像是退潮后的海岸。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1)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傍晚,抱玉的头还有些痛,发现自己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竟躺在他怀里睡着,她甚至还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在怀里。那样的肌肤相亲。 她想起了那一幕,立即坐起身子,薄薄的空调被盖在身上,她四处找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一件白衬衫皱巴巴地落在床尾,别无其他。 他正祥和地熟睡着,她凑近了距离看他的脸,非常挺拔英俊的面孔,确实很迷人,结实的肌理纹路让她惊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好像挑剔不出一丝瑕疵。当然,他最坏的就是他琢磨不定的脾气了。 好起来。风和日丽,坏起来,狂风暴雨。 他的嘴唇看起来像是精心雕刻上去的,老天真是不公平,好像许尽欢那类人就是随意的创造出来。而他这样的就是一笔一划雕琢出来的,五官那么立体,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张商人的脸。 她竟看得有些痴迷了,原来她也会犯花痴,想到昨夜的那一段缠绵悱恻,她绯红了脸,尤其是看到那条凌乱的白衬衫,更觉得忒煞情多。 穿上衬衫,拉了拉上面的褶皱,她看到墙面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她还要为明天和酒店老板的谈判而早作准备,她刚想下床,他却一个翻身,手臂又搭在了她的身上。 为了不惊醒他,她小心翼翼地想搬开他的手臂。却惊动了他。他反手一捞,两人一起从床上滚到地上,爬到床上,又滚到地上。傅云起贪恋她皎洁的身体,这让他觉得自己像独自航行太久的行者,赫然发现富饶的岛屿,竟是史前天堂。 她终于挣脱开他的怀抱,笑着说“别闹”,接着去翻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几瓶水,还有一些水果,居然还有红牛维生素饮料。 “这是给我的?”傅云起问。 “是啊,我怕你腰肌劳损。”她笑道。 傅云起佯装生气斜眼看她,“别惹我,不然有你好看。” 她屁颠屁颠跑过来,“晚上做点什么吃?” “一个青菜。一条鱼,好不好?我炒青菜,你做鱼。”傅云起说。 “那我的责任岂不是很大,我厨艺都是跟尽欢那小丫头片子学的,做不好怎么办?” “反正,我都能吃。”他说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饿得要命。” 抱玉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傅云起把餐桌布置了一下,格子桌布,黄色蜡烛,还有一瓶套房里自带的红酒。他听见抱玉做饭的声音,她边做边哼着歌,是王菲的《美错》。 让我感情用事,理智无补于事 至少我就这样开心过一阵子 不管他是真的你是假的谁是目的地 能自以为是也是个恩赐 不是来得太快,就是来得太迟 美丽的错误往往最接近真实 尽管昏迷有时梦醒有时不坚持 人生最大的快乐也不过如是 …… 汁子调好了,她停止了唱歌,漱了下手指头上残留的味道,朝着傅云起喊道:“云起,你快过来尝一下” 傅云起愣怔在那里,没有移步,也没有后退,他只是愣在那里,然后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刻,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开始有了家的感觉,他很幸福。 只要一个女人给了他一点家的感觉,他就会想回报给她满室橙色的灯光一样、源源不绝的眷恋。 最开始,他嫌弃自己赖以谋生的刀,因为他玩惯了血雨腥风的游戏。此刻他觉得,刀应该藏在威风凛凛的披风之后,不动则已,动则日月无光,杀完后擦擦脸上的血,对身后的女孩说,别怕。 晚上,他们边吃冰淇淋边看电影,抱玉细长白皙的腿随意放在傅云起身上,手里拿着ipad,看些行业数据,对电影里演的什么并不关心。那都是傅云起从国内带过来的碟,不过一两张的样子,现在放的那张是吕克·贝松的《这个杀手不太冷》,里昂是意大利裔的顶尖职业杀手,一直孤独的住在纽约小意大利,只有一株盆栽是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此刻她看到那个叫玛蒂达的女孩哭着说,“我希望你没有说谎,我希望在你内心深处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儿感觉,你最好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你将会后悔你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傅云起按下暂停键,盯着抱玉看,他喜欢这样的时光,他喜欢她卸下防备,也不像公司里那样假装。其实抱玉虽然戴着耳机,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她也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光。 她后知后觉电影暂停了,对傅云起笑笑,摘下耳机,“不看了?” “哪有你好看。” “少来了。”抱玉随意看向电视机。 “你不喜欢这种电影?”他问。木冬余巴。 “还好,我比较喜欢宫崎骏的电影。” “动画片?你这是向我显示我比较老,而你比较年轻么?” “我可没这种意思,您这是听者有意了。我是喜欢宫崎骏的《悬崖上的金鱼姬》,因为里面有一句台词叫做,一举一动都是承诺,会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因为一句台词而爱上一部电影,这倒是很少见。” “有吗?不觉得,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过,有的不是宫崎骏的片子,我也喜欢。”抱玉托起下巴,看向屏幕,“比如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 “让我猜猜看,这又是因为哪句台词。”傅云起看着抱玉的样子,也把腿放到沙发上,学着抱玉的样子,胳膊抱着膝盖,和她面对面而坐,“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羁劲儿,是喜欢那句‘你跳,我就跳’吧?” 抱玉摇摇头,露出小动物的可爱模样,“不喜欢,那句话有点儿矫情和虚情假意,放在生活里不太真实。” 傅云起笑着,好奇道,“那你喜欢哪句?” “我喜欢jack掉在海水里死去、rose获救后的那段儿,她得救以后,别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小姐?’,她说,‘dawson,rose·dawson’。” 她喜欢rose将自己的名字冠上了jack的姓氏。 真好,他的姓氏,以后就是她的名字。 “你是喜欢别人叫你傅太太。”傅云起一语戳穿,靠在沙发边上笑着。 她上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我让你再戳穿我!” 他一把抱住她,她笑闹着要挣脱开他的怀抱,他拉过她从身后抱紧她,她张牙舞爪地向前,他低声说,“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像是个患得患失的孩子,又像是预料到他们很快就不再见面了一般,用力的抱住她,生怕她会稍不留神就化作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许尽欢穿的人模狗样的走入若初文学的大楼,在他们编辑的引导下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那编辑含笑指引,“您进去就能看到这次的采访对象了。” 她狐疑的想这谁啊采个访还买那么多关子,神神秘秘的。推门进去以后看见程子放在里面,她忙过去问:“这到底是采访哪位大作家啊,怎么还……” 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她指着程子放惊得像看见鬼一样,“不会……不会就是你吧?” “聪明。”他笑着喝了口茶。 采访前若初的编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写,这次的采访对象很难得才请来。一定要重点描写一下他的私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重点还是得回归到他的成长道路上来。认识了之后就去半岛吃下午茶,务必好好伺候着。 许尽欢回想了一遍那几个编辑的话,绝对不敢相信她们所说的采访对象原来就是《clouds》主编。 和程子放出来就是不一样,尤其是在没喝醉的清醒的时候。进了门之后就点好了茶,三层的点心盘,一盘马卡龙,一层慕斯蛋糕,还有一片小面包但不知道配的是什么酱,好像是半岛沙拉酱,许尽欢这么想。 然后程子放端起红茶,不先发起话题,只是笑面虎似的对着许尽欢虚情假意的笑,随意寒暄。 样子像是知道了许尽欢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糗事。 她终于意识到,“你别笑了,笑的我心里发毛,是不是我那天喝醉了以后,对你说什么了啊?”然后她看到程子放轻蹙了下眉头,立马补充说,“还是,我对你做了,些什么?” 她刻意强调了下“做了”二字。 “你忘了也没关系,反正不过是两个醉酒的人在马路边说的一通胡话罢了。至于做了什么嘛,许尽欢,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吧,你吐酒吐得厉害,而且全部吐在了我身上,令我绝望的是,里面居然还有金针菇……” “你不要再说了!我们开始采访吧!!!”她用海豚音尖叫着,惹得这家吃下午茶的客人都用十分不满的眼神瞪着她。她此刻脑子里全是自己吐酒时的丑相,尤其是嘴里还耷拉出来一根金针菇,这个世界太过疯狂了!她在心里打了一套天马流星拳发泄。 她端正了坐姿,正色问:“程西斯,你上大学的时候都学些什么,考试难不难?” 程子放反问她:“你大学学的是什么,考试难不难?” 许尽欢即刻掰着手指数:“语言学概论、现代汉语、西方文论和外国文学史,考试嘛,有难的也有不难的。你呢?” “恒星物理基础、理论力学......”皱眉,“都很无聊。” 许尽欢这才惊倒,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你是学天体物理的?你没学过中文或者文化市场营销?” 他也很吃惊:“那么简单的东西还需要学?” 程子放在学习这件事上,一点不挑剔,他坚信所有的学科都是相通的。同样他在吃这方面,也出奇的不挑剔,这一点许尽欢深有体会。有段时间,他痴迷于收集泡面里赠送的卡通图片。他说:“许尽欢,就差一张就集齐全套了。” 许尽欢已为此吃了一个月泡面,为此她断然拒绝:“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程子放理直气壮:“我不吃,再吃我就要吐了。” 聊到这里,许尽欢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我帮你做了这个。”说着兴奋地丢下本子和笔。 “这是什么?”程子放蹙眉。 “你的日程安排表。”一本花花绿绿的本子,翻开来,里面还有各种买泡面赠送的卡通图片。 她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突然让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其实冷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许尽欢原本那么清醒。她写不出出彩的故事,做不了那么有名的作家,但她心绪澄明。而今她会笑,会生气,笔下的每一个故事都仿佛有了生命——但她变蠢了。 就像多年前的他自己,才气惊人但愚不可及。 “你不喜欢?”许尽欢小心翼翼地问。 他不置可否,反问:“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她有些迟疑,然后点头。 “有男朋友了吗?” “什么跟什么呀!”许尽欢忽然面色涨红,有些恼怒地夺过本子。 “交给你个任务,明天的酒会和后面的媒体采访,你陪我去参加。”他用命令的口吻。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把你放我办公室的那些手稿全部给你划了。”他使坏一样笑道。 “程西斯,你不讲理。” 程子放白了她一眼,“程西斯很不喜欢你这么说程西斯。” 许尽欢转头,很无辜:“主编,我知道你长得帅,但是人长得再帅,也要讲道理啊。” “不去我扣你工钱。” 百度嫂索 —埋下一座城 关了所有灯 “编辑部的钱现在归我管。” 程子放想了想,斩钉截铁:“那我不把你七十万字的手稿还给你。” 程子放果然言出必行。次日一起参加酒会,进门后就接受媒体采访,许尽欢去的晚,到的时候已经发现他已经在她的那厚厚一沓的手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封面写了,扉页写了,侧面写了,意犹未尽,问记者要了一张纸,很努力地做了一张书皮,包好,再写:程子放。 记者问许尽欢:“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许尽欢解释道:“我们主编有病,今天忘了吃药。” 程子放闻言,还在乱涂鸦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咖啡泼洒,许尽欢很自然地替他扶了一把,“我不管,回头你都得给我擦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2) 程子放第一次看见那个网络写手跟许尽欢搭讪时是在公司里,他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第二次便是在这个奢侈品牌的酒会上,许尽欢拎着他的西装,在场子里东转转西转转。他其实早就看到她了。但他忽然觉得她怯生生的样子有些好玩,所以故意躲在暗处,喝着酒,看她迷迷糊糊到处找他的样子。不料那个写手忽然钻出来,一把拉住她。许尽欢像见到亲人一般,登时跟人聊了起来。眉飞色舞,碰起杯来,他的西装也被丢在地上——程子放仰脖,一口饮尽杯中酒,大步流星几步上前,“许尽欢!” 许尽欢很明显地被吓了一跳,小兔子似地蹦了一下。下意识蹲下来抱起他的衣服,然后不知所措。 那写手笑道:“程主编,你吓到她了。” 程子放“哼”了一声,“有吗?”瞥了她一眼,“许尽欢你说。我很凶吗,我对你不好吗,我吓到你了吗?” 许尽欢的脸红彤彤的,她摇拨浪鼓似地摇头:“不不不,你对我很好。” 程子放得意地笑,旋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狐疑道:“许尽欢,你又喝酒?” 许尽欢继续猛摇脑袋:“不会,我一喝就醉。” “那你刚才在喝什么?你喝之前没吃金针菇吧?”程子放有阴影一般,不知不觉提高音量。 “酸酸甜甜的,好像是,果汁。”话音未落,许尽欢咚一声栽倒。程子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气急败坏:“他妈的!” 次日,各大周刊娱乐版头条:程子放怀抱小编辑。激动难耐脱口而出:他妈的。 办公室里。许尽欢把头埋在八卦杂志中,呜咽:“对不起!” 程子放翻着杂志,觉得这个女明星似乎又整容了,那个男明星好像胖了。最后翻到自己那一页,看得无比仔细,就差当场朗诵。 许尽欢战战兢兢:“主编,你会杀了我吗?” 程子放头也不抬,问:“昨天那家伙想挖你跳槽?” “谁?哦那个写手,没有,他就是问我每天下班了做什么、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下次再有老男人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拿酒泼他,记住了吗?”程子放突然抬头,认真道。 “啊?” 程子放想了想,“你还在写小说吗?” “写啊。” “写好了给我看。”木冬丸血。 “好。” 程子放有些忍不住:“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帮你出本书,给你开一场个人发布会。”程子放一字一顿。 让他意外的是,她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出乎意外。只是目光突然坚定:“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许尽欢有些诧异:“不用问啊,我知道。” 这下轮到程子放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能实现你的野心。” “什么野心?” “让每一个作者的才华得到伸展啊。” 她的脸上并无一丝羞赧,亦无任何不自在。倒是程子放有些不自在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还是觉得心跳加速,他只好没话找话:“我说许尽欢。” “哈?” “平常没事都玩些什么呢,现在你们都玩微信是不是,你微信是多少,帮我开通一个……”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回头,看见她欲言又止,不禁蹙眉,“你怎么了?” 许尽欢说:“没什么,你刚不是说,要是有老男人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就让我就拿酒泼他吗?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用酒泼你。”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专心写你的书,别想七想八的。” 说着把那本娱乐周刊的杂志甩到她手上。 她接过去,低低“哦”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之后,她边往自己的格子间走边翻看着那本杂志的最后,标题上“激动难耐”四个字实在是令人寻味,她笑了一声,继续往后翻,发现下面这个新闻话题的标题字号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她再看标题,上面写着: 寰宇地产裴少卿病危,遗书公布家族内讧 许尽欢无奈摇头,想他们这样的小编辑果然牟足了劲儿也比不上人家豪门深似海的乱啊。( 照片上的裴斯宇,眼睛红红的,像个迷路又无助的小孩。 他回国了! 他居然已经回国了! 许尽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看到裴斯宇。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病房门口,手捂住脸,但是疲惫和沮丧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流露出来,涌出了这本杂志,一滴不漏地喷到她的身上。 是肝硬化,好像是喝酒喝的,大厅里都在议论说这么大的老板了还出去喝酒应酬,结果都病危了家里人也只是光想着抢钱,听说裴大少爷在医院几次情绪失控还砸烂了记者的机子。 许尽欢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扔了杂志,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奔出办公大厅,一刻不停歇地跑出了公司大楼,不停地拨打他暂时无法接通的。 但如果她认识顾嘉妮的话,或许她还能从刚才扔掉的杂志上看到,那张照片里面,除了无助的裴斯宇的裴母,拥挤的人群当中还有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孔,那是顾嘉妮的脸。 如果她认得,或许她还能给远在爱琴海的抱玉打过去一个电话,让她做好撕逼大战的准备。 但是她没有,她像是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虽然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他走之前她不过是一个柴火妞,他回国以后她依然是那个柴火妞,是这个世上万千穿人字拖不起泡挖?屎不乱弹的柴火妞之一,仅此而已。但是她想陪在他身边,她想在他每次沮丧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我陪着你呢,不怕的。 不怕的。 尽管她除了说这些,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圣托里尼的夜晚,很多人说它像星空,不,甚至星空都比不上它。 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日落,最壮阔的海景,最浪漫的夜晚。这里蓝白相间的色彩天地是是摄影家的天堂,在这里,你可以是诗人,也可以是画家,也可以是最幸福的公主。周抱玉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蓝和白,却都给了圣托里尼。 海子有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很多人向往这样一首诗的生活,但看了圣托里尼之后,抱玉倒觉得,其实这首诗歌非常没有想象力。 什么是想象力? 圣托里尼岛上的希腊人,用最纯净的白色,黄色,蓝色,在面朝碧蓝爱琴海的黑色悬崖峭壁上,建立起一座座玩具似的房子,用鹅卵石铺成地板。在白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玫红色的三角梅。每个房间都有洒满阳光的露台,上面摆放着秋千和格子纹的餐桌,在露台旁边的悬崖上再建起碧蓝的游泳池。 有一间白色的房间,洒满阳光的露台,秋千,游泳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一个人怀里睡到自然醒,晒着暖暖的太阳,吹着凉凉的海风,头枕在他的腿上安静的看书,一起边烤海鲜,边看着玫红色的夕阳。 岛上到处都有给动物们提供免费食物的小站。猫猫狗狗永远是懒洋洋在睡觉,只在饭点去找游客讨要一些肉食改善。猫咪会轻轻的在餐桌下用尾巴瘙痒腿,来请求你留意到它,只要你放下手,它就马上会把头凑过来在手上轻轻的蹭着,眼神可怜巴巴的小贱样。鸟会在你一转身的瞬间,抢走你盘子里的面包。 这就是圣托里尼岛。 它具有每个女人心中最美的梦。 等等,这还不够想象力,圣岛还能提供更多。 抱玉和傅云起走在海边,视野里满是希腊男人,穿着很短短的短裤,光着上身,露出雕像似的肌肉线条和晒成金棕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神和同样像是雕刻出来的高挺?子。有一些怀里还抱着白白净净的,胖乎乎忍不住让人狠狠捏一把的,纯净的蓝色眼睛的宝宝,极有耐心的哄着,笑着。 这样的情景,抱玉觉得连傅云起都被秒杀了。 “你去哪?”抱玉看见他居然抛下了她自己走,她累了,跟不上。 “去吃饭啊,我请你。”傅云起回答,却连头也没回,径自往前走着。抱玉这下真的欢喜起来,连蹦带跳的跑过去跟上。 “本来就瘦的前平后平了,可别饿的再塌下去。”傅云起说。 什么旖旎的气氛都没有了,原来她在他眼里就是个飞机场。抱玉觉得有点沮丧,她气愤的说:“傅云起,你能不能不要以打击我为乐啊?你不知道女孩子都是要甜言蜜语去哄的吗?” “那是对于常规的女孩。”他严肃的说,又看了看身旁单薄的她,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无声的蛊惑:“对于你,用不着。” 他们选在临海的一家老牌餐馆,名叫nikola。 圣托里尼岛饮食为典型的地中海饮食,主要以肉和鱼为主食。当地的特色有番茄炸肉球、豆泥、煎蔬菜丸、加蒜希腊粉等。 在海边的餐馆价位都比较高,不过食物美味,风景漂亮。小费没有规定,看个人对餐馆的满意程度而定。新鲜的海鲜是按公斤计算的,不同的鱼类在不同的季节都有不同的价钱。由于近年来中国游客的慢慢增加,许多餐馆的伙计都会几句汉语,他们会向路人热情的打招呼和介绍自己餐馆的美食。 “这家店提供的都是传统的希腊菜肴,比如红酒墨鱼、酿西红柿球、海鲜蔬菜沙拉以及希腊烤羊肉。”傅云起边看菜单便对抱玉介绍,他样子认真,像是这家店的厨师一样,逐字逐句的念给她听。 她饿的厉害,索性按他讲过的,每样来一份。 海浪一层层轻轻卷过来,拍打着岸上的石礁,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气氛十分旖旎风情,傅云起叫了两瓶白葡萄酒过来,为她倒上,高脚杯瞬时像是被赋予了血液和生命。 圣托里尼是希腊最大的葡萄酒产地。火山区特有的土质和气候使这里成为最适宜种植葡萄的地区之一,产出的葡萄酒具有独特的芬芳,并可预防各种疾病。除了餐后甜白葡萄酒、艾丹妮红酒、较为罕见的尼塔丽等外,阿斯提柯葡萄酒则是一种果味半干白葡萄酒。来这里的游客必定会品尝。 抱玉喝了一口,觉得果味清香,接着一口两口,竟喝个没完。傅云起刚想阻止,她竟拿着酒瓶转悠着走向了海滩。 那只红酒墨鱼被店里的厨师烹调的肉质细腻,入口十分鲜嫩爽滑,抱玉吃的太多,裙子也绷得太紧。她像个孕妇一般,挺着肚子跑到海滩上转悠,傅云起跟在她身后,看她摇摇晃晃的身影,觉得很舒服。 他终于找到能形容他和她在一起时那种微妙感觉的词,就是舒服。 她转了一会儿觉得累了,索性席沙滩而坐,傅云起也坐了过去,看见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竟然拿出趁她不注意拍了一张。她听见快门声反应过来,伸手要夺,他却不肯。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那本“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杂志,于是问他: “傅云起,你为什么不为媒体拍照?” 傅云起反问:“为什么要?” 抱玉老实回答:“杂志都说你太过桀骜孤僻,这样不好。” “是吗?”他拿了块鹅卵石投向大海,侧头:“他们还说了我什么?” “很多,耍大牌,臭脾气,不配合媒体……” 似乎是罪恶滔天,但傅云起早已习惯。他掏出护照,打开,借着餐馆那边照射过来的微弱灯光,指着上面的照片给她看:“拍照,你是说他们想要这个?” 抱玉探头一看,只见一张面无表情又丑陋无比的男性一寸免冠照,不禁噗一声,又呛又笑:“你照片怎么这么呆?” 他不爽,“我又不是模特,也不是明星,为什么要配合媒体拍照?” 抱玉拍拍手:“好吧,我知道了,其实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傅云起愣住。 因为没有刻骨的思慕,没有敬畏的仰望,所以他在她的面前,得以无所顾虑,剥去光环,成为普通人。 抱玉大约是真的醉了,她对着他傻笑,脸蛋红的可爱,甚至干脆躺在沙滩上,像条鱼一样摆动着手臂和腿,似乎是在游泳。她看着圣托里尼的夜空,那样明净璀璨,她想,就这样吧,就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吧,然后,就此万年。 迷迷糊糊间,抱玉感觉有人将自己背了起来,那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可以依赖。她就这样趴在对方的背上,渐渐地,她感觉到舒适,她慢慢张开眼,看见了满世界的海。 “其实你说的不对。”她口?不清的低喃了一句,嘴里满是酒气在傅云起耳边吹着。 “不配合媒体,不爱见人,不爱说话,只做有利可图的事,不轻易相信人,这样活得像坐冰山一样,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如果孤单的感觉一直侵袭上来,总有一天是会被淹没的吧?” 傅云起还是第一次看见,都醉的不省人事了,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的话来的人。他背着她,低声回应一句: “嗯。” 她能洞穿他的内心,尽管他掩藏的极好。她知道他活得就像一座千年冰山,常年被皑皑白雪覆盖,早已不知人间儿女私情为何物,纵然修行期满羽化登仙,但人世间最为凡俗的爱情,他给不了。但她说过,那是他的事情,与她无关。 她趴在他的背上,也不知是处在现实还是梦中,就这样迷迷糊糊醒来又睡去,反复多少次,她的身体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而起伏颠簸,她想为什么是他呢?世间这么多人,就像圣托里尼夜晚的星星一样多,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是谁?”抱玉晕晕乎乎的眯着眼问。 对方却不回答了。 她不依不饶,又问一遍:“你是谁?” 他还是不回答。 抱玉发起疯来,使劲捶着对方的背:“你是谁?” 他终于有些无奈:“别闹,是我。” 他还是没有说出他是谁,可是那句“是我”却像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变得安静。抱玉点点了头,用手拍了拍他头顶上的头发,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傅云起无奈的摇头,继续背着她往前走,还未走出几步远,口袋里的就“嗡嗡嗡”震动起来。 他接起,是lily的声音,“老板,公司……公司上次做的那个关于班诗鹿化妆品的案子好像出问题了,客户投诉说我们做了虚假广告,化妆品的使用出了问题,和广告不符,班诗鹿将所有责任全推到了云氏的身上。另外……另外……” 她还没说完,电话被程子放接过去,“傅二,你最好乘最快的一班飞机回春城,不止广告的问题,班诗鹿为了推卸责任,当着众媒体的面说要终止与云氏的合作,这个项目是你的,前期资金已经投入了进去,马上要面临搁置,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寰宇地产的裴总突然病危,公司现在与寰宇的几个大项目都面临终止!” 分手妻约 //t/rajjjgi 他被惊到,后背甚至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像是有谁在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肋骨。 他问,“嘉恒那边呢,没有说什么吗?” 那边的程子放似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顾老爷子很生气,说他也帮不了你,现在嘉恒的业务都攥在阿止手上。” 他似乎是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了。 然后,他继续无动于衷般背着抱玉走在沙滩上,向更深的夜色走去。 公司现在乱成什么样,他一无所知。 深重的夜色背后,仿佛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诡谲的笑容冰冷的传来:欢迎光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狼狈为欢(3) 抱玉醒来时,手往旁边的被窝摸了摸,是冷的。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意料之中。 昨晚他和程子放在里的谈话,她不是没听到,只是伏在他的背上。装作没听到,这样才能让他放心的回国。他走的匆忙,连字条都没有留下,但她知道此刻的她不能慌乱,如果说云氏已经乱作一团,所有的项目都不得不中止,那么眼前和皇家大酒店的单子更是不能出乱子,不然后果就只能是火上浇油,如果她谈成了,或许还能帮到云氏一把。 想到这里,她迅速起身洗漱,简单吃了些早餐。便开始拿出所有的资料和策划出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她才放心开始穿衣,准备出门。 她收拾的迅速。穿着米色宽松的无袖裙装,系着一条细细的横纹腰带,戴着一顶宽檐的男士礼帽,长发束拢在一起,扎成一个马尾,又将马尾挽成一个蓬松的丸子头,干净利落的藏在帽子里。帽子下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圣托里尼有一片漫长婉转的海岸线,海水蔚蓝,夏日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像是尘埃在跳舞,令人迷醉。 和抱玉约好了谈事情的老外,倒是很会选地方,选在距离大海不远的露天咖啡厅,咸咸的海风吹来,别有一番浪漫的异域风情。 来人名叫laurance,是这家酒店公关部的经理。大约是知道了傅云起不会来。于是老板也干脆不打算露面了,只打发了公关部的经理过来谈。 既然如此,抱玉就更加胜券在握,就算是为了傅云起,她也一定要打赢这场仗。 其实抱玉自幼出入父亲的公司,坐在他膝上听他和那一堆外商的交谈,可以说她是听着这些似懂非懂的商业会议长大,虽然不喜欢这些,但基本的知识还是具备了一点,要说分析起对方话语里掩藏的信息,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我们将致力于推动贵酒店的餐饮住宿服务和旅游领域的合作向更深层次、更广阔的领域发展,贵酒店如果能同意,我们可以提供很大折扣,我知道贵酒店一向追求品质,对折扣没有需求,但如果您能选择云氏作为贵酒店新一期的广告宣传合作商。我们可以赠送免费的软文推广,另外我们在appstore也有应用,也可以为您做免费推广,都是很好的平台,希望您能慎重考虑。”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对方也不想藏着掖着,于是扬了扬手上的合同,开门见山:“周小姐若是能答应我一个条件,这次的单子我就签给你。” 周抱玉眼见胜利在望,双手交握,全身向后一仰,微微一笑:“哦?说来听听。” laurance嘴角上扬,指了指她自己,毫不避讳的说:“今晚我想邀您一起共进晚餐。” “也好。”抱玉回答,“把贵酒店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邀请过来,我们来个正式的庆祝,就当是为了这次合作愉快。” “no,no,no。”laurance连忙摆手,“周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今晚的晚餐,我希望和周小姐单独共进。”他用力强调了“单独”二字。 果然惹来抱玉身体向前一倾,眉头轻蹙:“这样恐怕不太好。” laurance闻言竟直接站起身,将夹有合同的文件夹轻轻往抱玉的方向推去,随即整了整领带,笑着说:“那么,恕难从命。” 说罢便欲转身,抱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脑子里还回荡着他刚才提出的条件,脱口便是:“成交。” 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就在抱玉正如火如荼陪酒谈生意等签约的时候,许尽欢正在医院对面的kfc里啃着汉堡,目不转睛锁定医院大门,她已经打听到医生宣布要给裴斯宇的父亲做心脏手术,门口一群巴巴盼着裴总一命归西的人里,谁也签不了字,就连裴母也签不了字,唯一能签字的只有裴斯宇。 但此刻裴斯宇却失踪了。 于是许尽欢决定用最笨的方法,坐在医院对面守株待兔,直到程子放给她打电话,说斯宇找到了,在酒吧里呢,地址发给她了,让她过去找。许尽欢站起身走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就走了,但心里却是深深呼出一口气。 后来她一想,真好,裴斯宇决定去法国时,是程子放给的她航班和时间,这次裴斯宇去酒吧喝酒,也是程子放给的消息。 然后她的心脏像是忽然被谁的大手用力抓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既希望别人无条件的帮助自己,又怕这样的话自己会良心欠安,应该是完全等量的矛盾两端,最终却还是发生了倾斜。改变了指针刻度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份自私感,抗衡了原先的内疚心态,并最终让结果发生扭转。 把裴斯宇从酒吧里拽出来之后,他看着她,睫毛湿湿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此刻的他已经吐了不知道多少次,那种狼狈程度绝对不亚于许尽欢自己,只不过他强就强在没吃金针菇而已。他摊开手紧紧抱着她,紧得她都感觉自己都快化成一滩水了,她也紧紧抱住他,这是他第一次趴在她肩膀上,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都能听到他心跳了。 然后他狠狠地、在许尽欢的肩膀上,吐了一大轮。哗啦哗啦,都是难闻的酒气和胆汁的气味。 许尽欢心想,这就是报应啊,她当初就不该在程子放身上吐那么狠。 然后,裴斯宇说:“我心里难受。” “我送你回家。”她回答。 裴斯宇说那是他第一次当着他爸的面哭,但他爸却骂他说,“哭个屁,不准哭,老子还没死呢,再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许尽欢忙安慰他,说的大义凛然义正言辞的,“你别担心了,不是都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吗?你爸那么坏肯定不会死的。” 程子放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看着许尽欢拥抱了一下他,他那么高,却像个小孩,那样可爱的抱着她,像靠着支柱一般,但在黑夜里看起来不太清楚。 幸好,程子放想,幸好看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窍了。 顾嘉妮是和裴斯宇一起去医院签字的,她拿着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和光洁如新的领带回来,他们彼此看着对方,裴斯宇想说什么,顾嘉妮都摇头示意他不要说,然后把他推进房间让他先把衣服换上。 许尽欢站在走廊里不知所措,心想原来有别的女孩在这儿啊,而且还比她照顾的更周到呢。抬头的时候,刚好撞上顾嘉妮的视线,她心想哎这个人怎么长的那么酷似周抱玉啊,晃了半天神都没缓过来,最后还是顾嘉妮对着她报以会心一笑,说,“是斯宇的朋友吧?过来坐。” 许尽欢心里一阵酸楚,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跟这女孩一样那么大家闺秀的风范啊,想着就坐过去了。等裴斯宇出来,果然人靠衣装,立马又恢复了以前那个斯文雅痞的样子,倍儿精神。 顾嘉妮说,“现在你爸需要你,你不能让别人看见你落魄的样子,知道吗?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无数个弓箭手在你身后放箭,但是他们没办法伤害你的,只能让你爬的更高。”说完,她轻轻抚摸裴斯宇的头发,说斯宇你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行驶在路上,难免会遇见一些事端,总要坦然接受的。 许尽欢坐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静静看着,其实她活这么大,也不晓得怎么去面对这样巨大的恐惧。她父亲早逝,母亲将她带大,那么多年过去,也许在她的生命中,“父亲”这个词,要比“死亡”来得更陌生一些。 裴斯宇去签字了,接着裴母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和顾嘉妮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裴母的眼睛亮了,“之前我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不可能是心脏有问题,没道理的,他只不过就是多喝了一点酒嘛。”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听我说,阿姨。”顾嘉妮用力微笑了一下,“别慌,实在不行我们多找几家医院,多检查几次,然后我去拜托熟人找个好大夫,我认得一些医院的人,斯宇也可以帮着问问他们那一届的同学里有谁在医院工作,我哥哥有个很熟的客户就是医生,还留给过名片呢,我会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的,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是不是?” 沉默了片刻,裴母的脸颊突然扭曲了,?头和眼皮在一秒钟之内变得通红,然后,眼泪汹涌而出,“嘉妮。”面部不能控制的震颤让她闭上了眼睛,“我害怕。” 许尽欢转身离开,关上门。 “不怕的,阿姨。”顾嘉妮轻轻地说,“不怕的。” 许尽欢刚走出医院,抬头就撞见程子放,她此刻的样子有些尴尬和狼狈,像是一个无处搁置的小小人儿,哪里都用不到她,哪里都有更好的人在占领着,自己根本就是个无用的垃圾。她刚想开口说话,被程子放“嘘”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感谢放在心里,不用急着表达!” 说完,学了她那晚醉酒的德行使劲拍胸脯,道,“你孝顺,我懂,都在心里,都在心里。” 她“噗嗤”笑出声。 两天后,裴总没能挺过危险期。他的葬礼是裴斯宇亲自主持的。 分手妻约 //t/rajjjgi 那一天,傅云起刚下飞机,就接到裴总去世的消息,他马不停蹄往公司赶,lily因为这几天的事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黑眼圈特别明显,颧骨锋利的都可以砸核桃了。她看见他从电梯里出现时整个人都仿佛见到救世主一样,忙不迭接过他的行李,挤出一个微笑,“老板,真没想到您回来的这么快,您该早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机场接您……” 傅云起在杂乱中理出思绪,问道,“班诗鹿那边有新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另外,寰宇地产的裴总今天早上……” “我已经知道了,你去把这次搁置或者将要终止的几个大项目的资料拿给我,我来想办法,顺便去星巴克买三杯咖啡上来,一杯我怕不够喝。”木夹厅才。 “好的老板。” 傅云起走进办公室,把手上的公文包放到桌上,刚坐下,整个人都倾进椅背,他将椅子一旋,转到后面的落地窗前,俯瞰下面的跨江大桥时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将椅子转过来,开始打开电脑来思考应急对策。 刚点了“开机”键,他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份牛皮信封,两边都没有封口,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的照片滑出来,满满都是抱玉和地中海酒店公关经理的合影,散开一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4) 傅先生做广告多年,一天中最憎恨的时候就是清早起床的瞬间。 所有的好消息、坏消息、不好不坏的消息,在夜晚一点点聚集在头顶,一睁眼就爆出一朵硕大的蘑菇云,把关于微亮清晨的幻想炸的片甲不留。 广告人的习惯。身上至少要带两个一个平板,一只黑莓用于商务联系,一只iphone用于更新资讯,还有带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的同行,那都是依据女友数量递增的。 傅先生起床时必须第一时间更新所有新闻、行内信息、财经走向,每件事都与他的工作息息相关。 这几天他几乎都是住在办公室里的,已经记不清自己接打了多少电话,见了多少记者,公司里几个大项目都面临搁置,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办法留住公司的大客户,都快变回当初最早跑业务的时候,看尽脸色耍尽心机。从一个公司到另一个公司吃饭喝酒的应酬,再从刚抵达的飞机场飞去另外一个飞机场。 傅云起喝住lily,说:“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谁叫你过来找我的,有什么事不能先敲门再说吗!” lily来不及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板,这回是出大事了,如果不和嘉恒达成合作,我们公司就彻底垮了,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只有嘉恒了,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公司甚至……” “甚至什么,说清楚!”傅云起还是冷静不惊。 “严重的话可能要被起诉,吃官司。”lily说。 lily伏在傅云起的耳边,大致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他们不是明摆了要吞我们公司吗?我之前是疯了吗,连那小子的话也信!”傅云起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老板,事不宜迟,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会,过两天刚好顾老爷子六十大寿,寿宴定在了环翠堂举行。到时会有媒体和记者会前来。咱们必须趁这个机会请求嘉恒的合作支援,能挽回则挽回一些,不然对方再阴一招,我们就真前后无路了。”lily担忧地说。 “滚——”他面色阴翳。 lily面色迟疑向后退了几步,见傅云起隐隐透着不悦,只好说:“那我先回去,寿宴的请柬过会儿给您送到办公室。” “还不快滚!”傅云起斥责。 就在这时,传真机嗡嗡响了起来,傅云起不耐烦将传来的文件拿起来看,是地中海皇家大酒店的签约合同,简直就是及时雨,这张单子总算是在云氏千疮百孔的时刻挽回了那么一点尊严和损失。“好样的。”他在心里默念,那么接下来,目标也就明确多了,一件一件来,先把班诗鹿那边搞定。 与此同时。抱玉正马不停蹄往春城赶。 她在飞机上吃了两片安眠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但是必须睡,睡了才有精力继续打仗。只要有能让她休息的任何地方,她都吞半片,戴上眼罩,她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看见了二十多岁的傅云起,他跪在自己父亲面前,深深忏悔自己的罪过,请求原谅和机会。她梦见自己当时在傅云起即将要走出家里的院子时,猛地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叔叔,你别怪我爸爸,你也别报复我们家,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但是你记得千万……” 她还没说完,梦就醒了,出了一身的汗。走出出站口,机场的候机室,轮播的电视镜头里,居然有傅云起的身影,他西装革履,却被围在记者中央,眉头紧蹙,神情疲惫。豪华的办公桌,桌上立着一个相框,他在接受记者的采访,不凡的谈吐,却难掩饰云氏的困境。 他这个模样,回归了最初的傅云起,英俊严肃,锦衣玉食高高在上,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来回到过去,拉回好远好远。他不再是她触手可及的男朋友或者床上伴侣,他是另一个男人,冷清傲慢的傅云起。 镜头一闪,她看到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并不是她。 浅紫色的贝雷帽,裸粉无袖长裙——顾嘉妮!她的照片,公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身边的几位同样拉着行李箱准备出去的女人,盯着大屏幕眼睛眨也不眨,口水都夸张的快要流出来了。 “这个赫赫有名的傅先生还没结婚吧,不是说和一个交际花一样的女人搞在一起了吗,看来他是把那个女人给甩了,抢手的男人啊,要是我年轻几岁,我一定非他不嫁!”一个穿着豹纹皮裙的大婶说。 “阿姨,我都没希望,你就别想了,当年我在云氏旗下的子公司做过文秘,我亲眼见过傅老板,哇,真人比镜头上的还帅,我花了两年的工资买一身名牌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他,眼光一次都没落到我身上!”年轻女孩心痛地说。 “你在那上班,那你一定见过那个交际花了,说来听听,是不是长得美若天仙。” 抱玉心里哭笑不得,交际花,搞在一起,她倒成了人贩子了,却莫名也有一种骄傲从心底生出,能做他的女人,是多炫耀的事,他高高在上,又有几个女人见过他私底下的模样,他身上的淡淡木香,他怀抱的温度,他下厨做的小青菜的味道。而她,见过这个男人最柔情蜜意的面庞,他纯真的笑容,他浴袍里残余的气息。 和她们比,她有很强大的自豪感。 一旦想到顾嘉妮,她的危机感顿时让她成了斗败的鸵鸟。木状介亡。 身边的年轻女孩装作很了解的神态说:“我当然见过那个狐狸精,细眼小嘴,长得狐媚相,胸围很大,挤胸扭臀,说话嗲里嗲气,把傅老板给勾引去了,我打包票,一定是色诱过去的。傅老板和她整日暧昧不清的,公司里很多女员工都辞职了,阿姨,你不晓得,云氏有多少女员工只是为了见傅老板一面才在云氏上班的。” 抱玉打量着自己,她真见过我吗,我哪里一脸狐媚相,胸围有很夸张么!她都快要缴械投降了。 “你省省吧,他快要订婚了,未婚妻是嘉恒集团的千金,都昭示天下了,你没希望了!”豹纹大婶说。 抱玉不禁失神。 心脏被种种砸在地上,生疼。 “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这时,许尽欢的声音插在她们中间冒了出来,然后一眼看到了抱玉,她忙跑过去,“姑奶奶,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谈的顺利吗?”她忙不迭接过她的行李。 “已经签下来了。”她摘下墨镜,淡淡回答。 “太好了,总算是为云氏挽回了一点损失,先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先回家,最近这两天啊我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常常疼,经常半夜被疼醒然后一夜都睡不好……”她还在说,身后的抱玉却不见了踪影。 她环顾四周,看见她正在不远处伸手拦下来一辆出租车,然后绝尘而去。 那天下午,抱玉连公司都没回就一路赶到班诗鹿那边,到处询问关于那个广告的事情未果,又假冒记者的身份,借了眼镜和纸笔,来到那位举报云氏的顾客家中。 熊太太指着满脸的红疙瘩对抱玉控诉,抱玉抿口茶,“您的意思是,班诗鹿的化妆品原本是没有抗敏除皱的功能的,结果云氏的广告片里却出现了这一功能,对吗?” 熊太太点头如蒜捣,“没错!” “我能看看那款产品吗?” “丢了。”熊太太眼神一闪。 抱玉看着满手的资料皱眉,各大报纸都是多个女顾客惨不忍睹的脸和报纸上的负面报道,这次傅云起恐怕有的烦。她站起来,“熊太太,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很久后想起那一天,抱玉还觉得心有余悸。她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一一打开洗手间的柜子,到最后一只时,她终于看见班诗鹿的那款化妆品,玻璃瓶里盛着粉色液体。忽地有人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按在墙上,“你到底是谁!”口腔里喷出浓烈的酒气。 她愕然瞪大眼,听到熊太太的声音,“哎呀,她是那个记者!” “记者?我呸,我看她是云氏派来打探消息的!否则翻箱倒柜干什么!”男人死死攥住她的头发。 抱玉心一凛,不能让傅云起背黑锅,刚想反驳,那男人却惨叫一声。她抬头就看见那个她想也想不到会出现的人,傅云起。 男人扑上来,他竟一把将那人的头按到在水池里。男人的头在水池里晃动了起来,水珠四处飞溅开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怎么了,干什么啊。” 傅云起将他从水池里拉出来,松开手,男人像是醉软如泥瘫坐在地上,眼睛慢慢看向周围,装作无辜地说:“傅……傅先生,您把我按在水池里做什么,我哪里错了吗,我刚才喝了点小酒,我我我,记不清了。” “好,记不清了,我让你记起来。”傅云起说着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领要把男人的头按到马桶里,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敢动我的女人,知道下场是什么样的吗!” “不——不,傅先生,我记起来了,我清醒了。”男人求饶着说,抬起手就朝自己脸上挥了一巴掌,接着左右开弓,自己扇自己耳光。 “是我不好,我该打,我不该差点伤了傅先生的女人,我不该对着傅先生的女人大吼大叫,我该打——”男人来来回回抽了自己十余个响亮的耳光。 傅云起回头问抱玉:“听到他的道歉了吗?” 抱玉点点头,依旧是惊魂未定的一双眼,小声说:“别打了,够了。” 傅云起的车一路狂奔,好几次差点撞到路人,抱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傅云起你疯了吗!” 黑色的宾利陡然停住,傅云起盯着她,她满腔的怒火在看到他手背的红肿时化作酸涩,“你的拳头是铁打的吗?” “那你呢,是在演香港警匪剧?”他眯着眼,“没见过这么笨的!” 抱玉别过脸,轻笑一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被人算计的焦头烂额……” 话音刚落,头顶便笼下一道阴影,她的唇被堵住,傅云起的吻劈头盖脸落下来。她以为他是想念,吻着吻着却觉得不对劲,他眉宇间带了点儿恨,不由分说将车座座椅往后调了九十度铺平,抱玉还没反应,傅云起已经俯身,狠狠捏着她的后脑勺,使劲儿吻上来。与其说爱,更像是一种发泄,用尽全力的发泄。 抱玉用力推开他,越推他就越使劲,抱玉觉得自己像是一堆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棉花,不仅此刻。 抱玉一耳光打在傅云起脸上。 他却并没有因此停住,他抽开领带,压制住抱玉的肩膀,“你给别人随便睡,在我这儿就别装清高了!” 抱玉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耳边嗡的一声,她歇斯底里的喊叫:“傅云起,你把话说清楚!” “你为了签到那个酒店的合同,是不是睡了他们公关部的经理,抱玉,我已经够不择手段了,我为了辛苦打拼下来的云氏四处应酬求人看脸色,所以你能不能别比我还不择手段!”傅云起也越过了自己失控的那条线。 抱玉愣着,没忍住,也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可能她也没觉察到,“是啊,就算睡了再多的人,不也都是你的意思?从一开始说不把这个单子让给我,无非就是想激将我更加想要拿到这个单子,你知道我说拿肯定能拿,说签肯定就签,就连我去顾恒止的家里找他,不也是你一手安排的?你知道我除了求他别无他选,因为你不好出面,所以你安排了我,你比我更想得到,比我更贪心,这不都是你计划之中的吗?现在就算和别人怎么样了,不也是你期待的吗?” 抱玉随手抓起车里的一盒抽纸摔在傅云起脸上,“我告诉你傅云起,我今天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这样难熬过,我从二十岁起就已经明白了,我想要得到什么,总会比别人艰难一点儿,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有我知道我失去了多少,不过我在这一分钟之前没有后悔过,可是我现在特别后悔,后悔我他妈怎么就真的爱上你了呢!” 抱玉说完,开了车门就往外跑,傅云起渐渐恢复了理智,急急追出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别走,是我太累了,我跟你道歉。” 抱玉狠狠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力气太大,拽得死死的,挣扎了许久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放开我!”她低吼。 周围已经有路人过来围观看热闹。 “跟我回去。”他低声哀求。 “放开我!!!”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蹭蹭往上冒,不受控制一般大吼起来。 他置之不理,拽着她的手往回走,手臂上的力道加重,阵阵痛意袭来,抱玉抬脚狠狠往他身上一踢,右手挥上他的脸,尖锐的指甲划开他的脸颊,一股淡淡的湿意晕染在指端,血迹在他脸颊上缓缓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拽进他的手臂依旧没有丝毫松动,反身将她一把捞起,扛在肩头,大步往停车的方向走。 “混蛋王八蛋!放我下来!”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吼,手脚并用在他肩头挣扎,可没用,完全没有。 吼到最后喉咙沙哑,眼泪跟着扑簌扑簌掉下来。 他将她塞到车里,按下中控锁,自己从副驾驶上爬过去,而后发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出去,转眼便上了高架桥。 她气得浑身颤抖,“傅云起,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唯独你不可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和那个顾嘉妮,你们一刻都没停止过对彼此的想念和爱慕吧,你想说什么,你说啊,你说出来啊!” “抱玉,我们都累了,我想静一静,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我不想和你呆在一辆车里,我觉得你很脏。”抱玉冷笑着说。 傅云起只觉得可笑又痛心,他像是再次失去了理智一般吼道,“你就干净了对吧!” 抱玉没有回答,不管不顾地朝他扑过去,试图抢他的钥匙,他手一滑,车身一个歪斜,发出“哧哧”的响声,他吓得大吼,“你疯了!” “放我出去,停车!”她再次扑过去,双手不受控制般不停抽打他,一边掉眼泪一边歇斯底里大叫。 在一片混乱中,车子不受控制地朝护栏上冲去,轮胎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彻云霄,电光火石间,傅云起扑过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砰”一声巨响,车子终于卡在栏杆上,玻璃碎片纷纷跌落,飞溅而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5) 痛,手臂像是断裂了一般。 抱玉感觉有滑腻的液体自额头缓缓流淌下来,流入嘴角,浓稠的腥味。她瞬间清醒过来,这不是她的血。 “傅云起……”她伸手去推他。却一点反应没有,恐惧刹那间浮上心头。 “云起,你醒醒,醒醒。”语调里已经带了哽咽。木木坑划。 过了许久,他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吃力地仰头,额头上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他却望着她说,“抱玉,你有没有事……” 她颓丧地靠在座椅上,心里酸涩。说不清什么滋味。 傅云起的额头缝了五针,而抱玉,手臂骨折,打上了石膏,被傅云起强迫着住院。 医生叹口气说。“万幸。”转而又拉下脸来将他们一顿臭骂,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情趣呢,一边在高架上兜风一边打架?” 过了许久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她的头始终偏望着窗外,感觉出傅云起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你去和顾嘉妮结婚吧,这是挽回云氏的最后筹码。”她轻轻开口,语调似乎带了颤音。 “周抱玉,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就觉得你可以随意插手我的人生!是不是觉得你这么说,特别的伟大,特别的高尚?” 他生起气来果真是狂风暴雨,甚至不顾额头上的伤口会不会因此崩开。抱玉没有说话,胸腔却涌上来大片大片的难过,心在刹那间痛得快要不能呼吸,手指在被子里紧紧握成拳。 “我告诉你。你自私!你太自私!你把我推到她那边。替我做决定,你尊重我没有。没错,她是要求订婚,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同意!你呢,你把我亲手推给了她。周抱玉,你爱我吗,你如果爱我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对她大声叫吼。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想我娶她是吧,好!如你所愿,我会让你心想事成,现在你满意了吧。”他没有吼出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说,然后转身走出病房。抱玉在偏头的一刹那,瞥见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样颓丧。 他没有看到,抱玉的眼泪在他身后轰然崩落,抬手一下又一下拍打自己窒息的胸口。身体慢慢地、慢慢地蜷缩成团。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明明盖了很厚的被子,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抱玉都没有再见到他。 这些日子里,抱玉忙着料理接下来地中海酒店在国内发布会于展会的事,她不像在公司的危急关头再和傅云起辩驳利弊和私情,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计较,因为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关乎到一个广告帝国的兴衰。抱玉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失败的,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所以她不允许那种境况重复发生。 还记得之前顾恒止说要在嘉恒新开一家广告公司吗,为此当时还请了傅云起过去做顾问,叫了一桌子的人来喝酒。现在他新开的那家公司在疯狂地抢云氏的单子,狄斐婓也盯准了傅云起来狙击,傅云起带着公司打仗,股价每天都在缩水,死伤无数,还要面临董事会的弹劾,顾老爷子因此对他十分不满,傅云起被夹在中间,断壁残垣。 与此同时,抱玉平步青云的升了迁,顾延盛甚至为此还提出让她过来做文秘的想法,被她婉拒。 她顺利完成了爱琴海的项目,地中海酒店的发布会还在锦颐轩办了一场宣传酒会,开幕时抱玉过去发表相关的演说,抱玉是在发布会进行到尾声时,才看到傅云起的,时隔一月,如隔三秋。却也只是露了一面便消失不见了踪影。 许尽欢说他去接人。 “接谁?”抱玉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你知道的,抱玉。”她看着她说。 她无法专心看着台上地中海酒店的人所发表的讲话,于是跑到后台转了一圈又一圈,还不小心被立在门后的拖把给绊倒,爬起来,整理衣服细节,默不作声。最后主持人说请今晚的设计师出场,说了三遍,她才反应过来。 是许尽欢主动挽住她,一步步走到t台中央。鲜花,掌声,光线陡然亮起。电光火石间她看到台下的一张面孔,仿佛见到鬼魅一般。 那是顾嘉妮的脸,在锦颐轩雪白的背景下,她的黑衣轻柔如蝶,明明对比如此强烈,却能令人感觉她本来就是这白色世界的一部分。 奇异的,精灵一样的人。 她突然转过脸来,两只眼睛正对上抱玉的目光,她看到了她,会心一笑。 她站在台上,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么美丽的一张脸,初见之下看得人呼吸也仿佛停止。她的目光,如海妖一般深邃华美不见底,明明充满了诱惑,却以天真为饵,游戏人间。 纵然她在此之前已经见过很多女孩,她们都有漂亮的脸庞俏丽的身材,却终究及不上顾嘉妮的十万分之一。 她和她四目相对,抱玉搜寻脑海里所有的辞藻,却终究觉得只有“美若惊鸿”四字才配得上。 镁光灯打的正盛,她轻轻摇头,身子一歪——许尽欢死死搀住她,面色不改,轻声道:“如果现在你倒下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抱玉张了张嘴,看着台下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孔,看着那个面孔旁的傅云起,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不是我。”她喃喃道。 许尽欢有些木然地点点头:“对,不是你。” “为什么?” 许尽欢一手撑住她的腰,带着她欠身,向全场致谢。 “因为你运气好,你像她。你运气也实在不好,像谁不行,偏偏像她。” 傅云起在台下,看得一清二楚。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尽欢扶抱玉到后台接受媒体采访,她们坐在狭小空间的梳妆台前。 抱玉是标准的东方面孔,操着一口娴熟的英语,从容自若,唯独在被问到“傅云起”这三个字时,忽然有些慌张。 记者有些忐忑,小心翼翼道:“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不聊这个话题。” “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么傅云起可是你男友?” “不是。” 记者忍不住:“那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抱玉没有说话,指关节轻轻敲打桌面。忽然,她说:“我认识傅云起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记者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在我家的庭院,秋天,他走时起了风,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我忽然很想帮他把肩膀上的叶子扫去。”抱玉对着镜头缓缓道。 “但他年长你许多,并且已经在近期与嘉恒的千金顾小姐订下婚约,你觉得这样的感觉恰当吗?”记者委婉地问。 抱玉垂下眼,抿着唇,没有说话,这显然不是职业的表现。 过了许久,她才后知后觉晃过神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目光含笑,嘴唇轻启,“记者小姐,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他。” “那么傅云起算得上是你恩师?” 她愣住,呆呆望着镜头,过了许久,她才怔怔开口,“我不知道。”这个回答太呆滞,不像是一位设计师说出来的话。 “患难之交?” 她沉吟,最后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近云氏股票缩水,如果傅云起最后请辞,你会不舍得吗?”记者委婉地问。 抱玉垂下眼,过了许久后才抬头,缓缓道,“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他来我信他不会走,他走我当他没来过。” 许尽欢站在一旁,不知为何有些心疼抱玉。 傅云起端着茶杯,坐在茶馆里,外面下着小雨,绵绵不绝,他抬头看着电视转播媒体采访新锐设计师周抱玉。 “可是你们同行这么久,为什么您说舍得就舍得了呢?”这句话很拗口,就像是在问“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记者也是费力问着,似乎是不挖到点儿料就不罢休的样子。 “因为我说话算话。” “可是如果相遇是为了离别,那为什么还要相遇呢?”记者追问。 抱玉抬了抬眼皮,“你也说了,为了离别。” 一句话,轻而易举堵住记者的嘴巴,他们不再追问下去,干脆结束采访,讪讪离开后台。 傅云起饮一口茶,眼眶有些湿润。 顾嘉妮看着电视,“她长得真美,又有才华。” “那是她所有的资本。” “你在害怕什么,阿起?”顾嘉妮一阵见血,“相较于她而言,你更乐意选择我吧?她的跌宕你给不起,你的平稳她更无从参与,你无比渴求有一个家,所以你怕了,你怕她给不了,你要的是风平浪静,她却是波涛汹涌。” “不。”傅云起摇摇头,声音有些嘶哑,“我只是不相信她。” 这世上,有一个人,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爱不起。 她与那个影子缠斗许久,精疲力尽。她以为只要呆在他身边就可以取代那个位置,然而造化弄人,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台下赫然出现一张面孔,好像那个影子去而复返。 怎么斗得过呢,怎么可能斗得过一个人对一个影子那执意、故意、深沉但虚妄的想念? 顾嘉妮甚至没用一兵一卒,就让她兵败如山倒。她不是对手,根本不是。 胃里突然恶心地想吐。 小腹有剧烈的绞痛,耳朵里伴着巨大的轰鸣声,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她的喉咙,使她发不出一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扯着唇瓣大笑起来,嗓音沙哑地像是落满了灰尘。 “抱玉,抱玉你没事吧?”许尽欢惊恐地抱住坐在后台门口的她。 “骗子,都是骗子……” 她只想着逃离,挣脱开尽欢的怀抱就往外面冲,脚步踉跄后退,下一刻,只感觉整个身体都被腾空,一阵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体如一只失控的皮球,滚下楼梯,一路跌至楼下。首发 “抱玉!”许尽欢惊恐的声音随着咚咚咚急迫朝她奔来的脚步声,显得那样恍惚而遥远。 头昏目眩中阵阵痛意袭击四肢百骸,额角有湿滑的液体没入头发。 更钻心的痛—— 更钻心的痛自腹部袭击过来,有湿热的液体自大腿内侧缓缓而下。 可身体再大的痛也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抱玉,抱玉,你怎么样……” 全身力气尽失,任由她抱着她,耳畔许尽欢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一个画面,她看到程子放也闻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起来,冲了出去。许尽欢的哭声尤其激烈,好像摔下楼梯的人是她一样。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6) 傅云起将车准确的开到停车位里,慢慢踩了刹车,而后挂空挡提手刹,整个动作都透露着温和沉稳。---手机端阅读请登陆 M.ZHUAJI.ORG---他将安全带轻轻解开,对身旁的顾嘉妮说:“到了。” 他送她到楼下。她感觉到他有要走的意思,上前一步问道:“不上去坐坐?” 他眸光一闪,她却故作轻松,笑着说:“我刚回国,你不为我接风洗尘?” 她真的一点没变,这样招呼着他,不带愧疚,甚至连岁月都格外疼惜她的容颜,一切如前,她对他的熟稔程度,就像昨天两个人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接过吻。 “阿起,我离婚了。”染了亚麻色的短发下是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私事。”他的话冷的每个字都能掉下冰刀来。 “因为我对你的事感兴趣,可你又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说说我的事。唉,果然啊,果然你有了小姑娘就忘了旧情人了。” “你其实根本不必来找我的。” “可你不还是出来送我了?”顾嘉妮笑起来。走近她,“我知道你想我了,我也想你。” “我不想你,我出来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你麻烦还少吗?你也知道,很多家公司想和嘉恒合作,我看那个叫什么欧柏妮的公司提出的条件就挺诱人的,都考虑着,我刚回国,国内的行情我也不是很了解,还请傅老板多多指教。” 傅云起一怔,不温不火的答应。然后就被她拉上了楼。 她将橱柜顶层珍藏的红酒拿了出来,倒了一杯在被子里。 她将杯子递与他,微笑着:“尝尝看。”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体的确丝滑香醇,但他此刻的心却不在这个上面。顾嘉妮转身坐到他身边,拨弄了下鬓角的发丝。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独属于她这种成熟、女性的气息。她抿了口酒。然后说:“阿起,我们什么时候订婚?” “很急吗?”傅云起唇角微勾,脸上有些疲惫。 “也没有。”顾嘉妮说,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此刻的她有多心惊胆战。面对那个小了她七岁的周抱玉,她比他还要心慌。 她走过来缠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阿起,我爸爸刚才来电话了,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商量下订婚的事,你有空吗?” 傅云起身子一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说过,就明天。” “嗯。”她点头,虽然已经不知道自己盼着天盼了多久,“阿起,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他沉吟着,没有回答,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到顾嘉妮抬起自己有些慌乱的脸,他才回神。 “我没说过我要离开你。”他说。 可有的时候没说,不等于不想。 即使现在不想,也不等于以后不想。 “嘉妮,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顾嘉妮身子僵直地从他怀里站起来,眼睛直直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抱歉,嘉妮。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喜欢你一辈子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结没结婚我都会喜欢你,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那不是喜欢,那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他端着酒杯起身,从她身边走过,来到阳台,背对着她,仰头喝下半杯的量。 顾嘉妮抿着唇,转身,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见过顾嘉妮的人,都会说她比抱玉好看多了。尤其她以前也是资深模特,是正宗的美女,头脑灵活知性,人也妩媚娇俏,俗称美貌与智慧并存。当她用那种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有上前安慰的冲动。 而此时她正盯着傅云起。 “既然已经习惯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我们现在能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她流着眼泪,全身颤抖地对着傅云起说,“周抱玉有什么好,她和你经历的有我多吗?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喜欢李小龙,还去过武馆学习咏春拳,你说你要保护我,我们一起跑业务刷单子一起应酬,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公司棚拍,你为了我和摄影师大打出手,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那么开心,你都忘了吗?” 说完,她不经意向下一瞥,看到傅云起手里居然是攥着戒指盒的,蓝色天鹅绒的盒子,他本来是想酒会结束就跟抱玉求婚的。 “嘉妮,可能你觉得抱玉没什么好,可我就是觉得她很好,我觉得她值得拥有更快乐的生活,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时候,满嘴是血却还要逞强的时候,就特别想保护她。生活欠她的,我都想还给她,我希望她像这个年纪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每天不求上进不思进取,烦恼的无非是去哪里做做指甲,不需要起得比我还早,我希望我早上起床时她还睡着,我希望她用该努力上进的时间用来呵护自己的脸蛋,听所有的笑话都会笑,什么都不会,不需要处心积虑讨好别人,什么都不要,放肆地活,爱每一个想爱的人,吃所有想吃的东西。嘉妮,你能明白吗?” 顾嘉妮的手不自觉得来到了衣服的领口处,如果这么做能让他的心居留在自己身上,或者让他心里加深对自己的责任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比得过那个周抱玉? 傅云起浑然不知,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话,便回头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本能的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那样的眼神,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傅云起不否认,顾嘉妮是美的,但那是一种对前任今日的欣赏,就算到了最后要分手,他也希望是心平气和的,把伤害降低到最小。 “嘉妮,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趟……” 他刚转身,就惊得睁大了眼睛。 顾嘉妮脱了自己的衣服。 全部脱了,在他面前。 这样的突发状况是于佑和根本没有料到的,虽然第三垒这种事,他和她之间发生过,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站在他的跟前。 傅云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接着站直身子,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他一把将沙发上的毯子车过来,把她的身子遮住。 “这是我最大的筹码。”顾嘉妮幽幽的说,“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现在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你能像我爱你一样的来爱我。” 傅云起哑然。 “阿起,我一直很爱你,真的很爱。”顾嘉妮靠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原本披在身上的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了下去:“疼我一夜,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傅云起还没开口,整个人就被她忽然推到了那宽大的沙发上。 看她平时温柔贤淑的样子,刚才一狠心力气竟然那么大,沙发是柔软的,两人倒了下去,一阵动荡。 顾嘉妮的短发甚至都飘了起来,又软软的落了下去。 “我真的很想像以前一样,得到你的疼爱。”她泪光莹莹,楚楚可怜,已经开始解于佑和的衬衫扣。 傅云起按住她的手。 她的脸上露出很急切的表情:“阿起,要我,要我一次好不好?你没什么损失的,你都很久没有和我一起做了,你放心,今晚,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服侍你。” 傅云起扶住她的双肩,大脑一阵混沌不堪,他本来是想将她推开,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只觉得眼前顾嘉妮的脸朦胧模糊。她光着身子压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头涌起一股热量,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必须要清醒理智,将地上的毯子捡了起来,刚想为她披上,却被她的唇堵住自己的嘴。 “嘉妮,你何必……” 她停下了动作,泪眼朦胧的看着他:“阿起,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爱你,我只想自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就算你心里有那个周抱玉我也不介意……” 她越说哭的越可怜,手却缓缓将对方的衬衣蜕下去,露出坚实的胸膛。 傅云起愕然,他知道她喜欢自己,只不过没想到竟然这么深,他竟从未察觉。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他声音微哑,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会与她纠缠那么久,他宁愿她像那些女人一样,早早地看清楚他是个没心的人,天底下的东西只要他有就都能给,唯独爱情。 “不。”她含泪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原因就是怕你会离开我,我不傻,我怎么会说呢?” 傅云起勾勾唇,即使在一个受伤的女人面前,他也吝啬一句甜言蜜语式的谎言。 偏是这样绝情的男人,却得到了那么多女人的心。 “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好喜欢你,好想做你的妻子,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有答案,可我还是在期盼,天天都在祷告,我要的不多,只希望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为什么这么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让我如愿以偿……” …… “我承认我嫁给皮埃尔是因为我的私心,是因为我想获得更多的东西,我希望自己的设计能够得到更多人的赏识……”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才在媒体面前宣称就要和你订婚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会介意,不会在乎,可是我还是在期待,以为你会答应,就算是骗骗我,我也会很开心的。可是你没有,你的反应就是和往常一样的不冷不热,你知道吗,我恨极了你这种态度……” 他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 顾嘉妮依旧摇头,瞬时解开他腰带上的暗扣:“我就那么差吗?差到你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他喝了一整杯的红酒,顿觉脑中沉闷,口干舌燥:“嘉妮,你往酒里放了什么……” “阿起,疼我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好不好?” 其实很明白了不是吗?你不在乎的,即使说她是你的未婚妻,那也只是形式上的。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其他想法,对任何人都不温不火不冷不热,而真正能让你有感觉,让你眉头深锁让你心脏微颤的人,还是只有你心底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变过,不是吗? 傅云起本能的用最后一点理智捉住她的手腕,她却再次堵住他的唇,舌头探进去,轻易撬开他的牙?,与他唇?纠缠。他口腔里红酒的味道席卷而来,如一股暖风让她情不自禁的深陷。 窗外万家灯火。而她在这一刻,这一刻,她像所有急切想要索取到温暖与疼爱的女人一样,不顾一切的让身体紧贴在他的身上。 傅云起想要起身,脖子却被她的手牢牢地抱住,抵死的抱住。 他挣了挣,她的力道反倒更紧。 迷迷糊糊中,他只觉得身前柔情涌动,甚至周身有些发麻,他本有一刻是想拒绝的—— 却也只是一刻而已。 被梦境惊醒的时候,抱玉一头一脸的虚汗,入目便是大片大片的白,惨烈而恍惚。病房外已经是漆黑一片,房间里很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从她身侧传来,她的手指被紧紧握在许尽欢手里,她已经埋头睡了过去。 她动了动,许尽欢被惊醒。 “抱玉,抱玉你没事吧抱玉,你醒了啊?”她用力握住她的手,不管她们俩之前有过什么样的矛盾,此刻两手交握都异常真心。 “好多了么?”她问。 她不做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现在很虚弱。”许尽欢顿了顿,良久,才轻声接下去,“医生说,你有了身孕,你就算再恨极了傅云起,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什么…… 她猛地回头,睁大眼睛看着许尽欢。木木庄划。 良久,她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哀伤的笑意,“我有孩子了……你是说我有孩子。” 许尽欢用力点头,“万幸你和我干儿子都没事。” 孩子,孩子。 难怪这些天里胃里那样难受。 手指缓缓滑到腹部,如果在这天之前,你是福,而此时此刻,你却成了灾难。 老天,你这个玩笑开的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你可以解释,我去帮你给大老板解释,说你怀孕了,你有了他的骨肉,有了小宝宝。”许尽欢急切道。 “不用了。” 心里痛到麻木,只留下一片死灰,如同窗外静谧浓黑的夜,望不到一丝光亮。 “为什么?”她问。 抱玉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拿给尽欢看。上面是一条彩信,陌生的号码,照片上是裸着上身的傅云起,睡得香甜,旁边是顾嘉妮得胜的笑脸。 最俗套的手段。 也就是说,在她痛哭失声的时候,在她被记者咄咄逼人的时候,在她知足跌下楼梯的时候,在她差点小产的时候……这些时候,傅云起,正在别人的床上,赤裸裸地和别的女人纠缠在一起,以他干净而性感的成熟身体,和对方一起,黏腻的、滚烫的、彼此融化胶着在一起 用他当初在她床上用过的姿势、说过的甜言蜜语。 “我去跟他说,你告诉我地址,算了,不用你告诉,我去问程西斯,然后我找到大老板就告诉他!你在这儿等着我,我会很快回来!”许尽欢放下,蓬乱着头发就站起身拿过外套和包包,准备往门外走。 “你敢。”抱玉开口。 许尽欢心一横,“你看我敢不敢!” “你要是敢去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我就……” 话未说完,尽欢背影一顿,回过头来,“你就怎样?” 她没吭声,过了许久嘴角才浮起一丝笑来,心一凛,看着她说,“我就死给你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7) 抱玉病倒了,食物吃进去立即吐出来,也无法入睡。医生检查完后摇摇头,对尽欢说,“身体上的病查不出任何原因。周小姐的病在心里。” 许尽欢和程子放一起为她办理了出院,关于怀孕的事她并没有告诉程子放,她害怕抱玉真的会因此而做傻事,这么多年来的交情,她对抱玉已经形成了某种依赖,如果哪一天抱玉真的倒下了,那么她也不复存在了吧。 “我想过几天就离开春城,这座城市我呆够了,如果能挖个坑我真想毫不犹豫就把这座城埋到里面去。”她说着,换上尽欢给她带来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垫肩的小西装。以及一双高跟鞋,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木斤低划。 他们走出医院,回到家里,抱玉才终于从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 送走了程子放,许尽欢回到房里。一眼就看到靠在门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抱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背影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这让尽欢有些不敢靠近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许尽欢觉得慢慢恢复了力气,走到抱玉身边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抱玉的脸,平静地、没有扭曲的、没有眼泪的一张脸。只是嘴唇被牙?咬破后流下的一行淡淡的血迹,依然残留在她的唇角。 她慢慢把视线转到尽欢脸上,对她说,“尽欢,你什么都别问我,行吗?” “好,我不问。” 许尽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周抱玉,像是暴风雨里飘零的落叶,她揽过她的肩膀。两个人像是八点档电视剧里矫情的姐妹花一样哭成了一团。然后又互相把狼狈的彼此从地上扶起来。 许尽欢转过身去关上门,然后紧紧拥抱着沙发上的抱玉,她此刻已经颤抖成了一条泛着浪花的河流,后背上起伏的骨头颠簸着划着尽欢的手心。她轻轻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眼泪也弄湿了她的脸。“抱玉,我也很难过。” “不一样。”她短促的说话声冲破了重重的呜咽,听上去像是一声奇怪的喘息,“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你不会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许尽欢轻轻地笑了,眼眶里一阵热浪,“我们做了九年的朋友,其实很多时候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害怕一个人在春城生活那么多年。” “尽欢——”她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大哭,好像怀孕被抛弃的人是许尽欢一样。 然后她们又一次抱在一起哭。甚至许尽欢哭得比抱玉还更加惨烈,她抱住抱玉的时候,抱玉还不忘抽泣着说,“许尽欢你抬抬别把鼻涕蹭我脖子上了。” “那你能不能不哭了啊,你哭我也想哭啊。”她流着鼻涕抽泣。 “那不行,没尽兴。”抱玉继续掉眼泪。 “那你再哭我就还把我的妇炎洁放到你的漱口水旁边儿。”她哭得特别使劲儿和矫情。 抱玉凝眉瞪她,“许尽欢,你想死吗?” 许尽欢奋力地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遏制住“哭泣”这种生猛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跳脱出来,她说,“好了,我们不要哭来哭去的,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来,我给你做饭好不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弄个汤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暖胃又营养的东西,这个我擅长,打起精神来呀,如果我干儿子看到你眼睛红了,心里会不好受的。” 那段时间,程子放送来的食物,抱玉都是吃了吐或者吃不下几口就统统倒掉,唯独许尽欢做的饭菜她勉强吃得下,双休那两天她每天都呆在房子里,什么也不干,只发呆。白天窝在沙发上发呆,晚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直至眼睛酸涩,沉沉地睡去。但永远都睡不好,一闭上眼便是没完没了的噩梦,眼前恍恍惚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楚,什么也吃不下。 那两天顾恒止也来过,带来很多食物,水果、牛奶,将冰箱塞得满满的,看见她消瘦下去的脸庞,恨不得将食物直接灌进她的胃里。他说,“我帮你办签证出国,帮你把孩子养大,你要是愿意,就把孩子交给我,正式地交给我,我把他带大,我来照顾他一辈子直到我死,我不会放弃他,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油盐不进要让他胎死腹中,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妨碍你,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就放心去结婚,你愿意走多远我都能把签证给你办到手,这个孩子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行吗?” “你胡说些什么呀顾恒止!”抱玉诧异地从她怀里挣脱开来,“你才这么年轻,你想被拖累一辈子吗?你以后是要结婚的,你会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做这种事情。” “我不会结婚。”他斩钉截铁,“我答应你,如果真的是为了你的孩子我可以不结婚,他就是我的孩子,我们俩可以相依为命,你不相信我能做到吗?” “为什么啊?”她的双手细细地、一点一点地抚摸他的眉毛、颧骨,“为什么你不会结婚,顾恒止,日子还长着呢,未来不可知,我们谁都……” “你瞒着尽欢去医院了对不对,你想做引产手术,可是医生告诉你现在不行,必须要等到胎儿三个月大,对不对?” “我说顾恒止。”她盯着他,嗓音听上去越来越哑,“我真恨你这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到了周一,抱玉照常去了云氏上班,她拿到地中海单子的时候,项目的进度突飞猛进。 拍宣传片的时候她站在摄影棚里盯着,冷气打的特别低,冻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傅云起让模特搭个围巾,抱玉说太复杂,让摄影助理把围巾拿掉了。后来折腾了好几回,抱玉对傅云起说,“老板,这家酒店的老总已经把项目全权委托给了我来代理,您请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完成,您最近忙着订婚的事情,云氏又不太平,就不用在这儿盯着浪费时间了。” 其实那段时间傅云起也不好过,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最后到家里时,因为神经过分亢奋而无法入眠,全身肌肉持续着紧绷状态,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悬浮在半空中,肉体也不再属于自己。 抱玉也辛苦,但是她不知道该跟旁边的傅云起说些什么好,只能闭着眼睛假装。每天凌晨两点钟才回家,不顾有孕的身体疲累,她贱兮兮的对尽欢说,“等着吧,等到了三个月大看老娘不去医院堕他个丫挺的!”然后去睡觉,接着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准时出现在公司,抱着一大堆文件往大楼走。 其实在圣托里尼那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那位公关部经理的床上的,等她晃晃悠悠爬起来,那位经理就已经举双手跟投降似的向她坦白,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嘉恒的股总监打电话让他灌醉了她,然后接回来。那一刻抱玉才发觉自己中招了,然后她想了想顾恒止为什么要这么做,等等,顾恒止在嘉恒一向被称呼为顾总,什么时候又改成“顾总监”了? 那时她才想到,原来所谓的“顾总监”不是别人,就是顾嘉妮。 “所以为了云氏的未来着想,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抱玉说。 傅云起听完这话,扭头看她,笑着说,“你和姓顾的那小子最近不也热火朝天的嘛,咱们彼此彼此。” “我会注意的,不会影响到工作,您请放心。”抱玉说话时还盯着模特看,直到傅云起走出摄影棚,她都没有看他一眼。 坏事做多了谁都会恐惧,抱玉当然也会怕,但她知道做坏事有做坏事的秘诀,那就是别犹豫。 从那以后抱玉和傅先生一直保持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傅先生交代的事,抱玉都会一一去做,但是私底下再无联系,就算是电梯里只有傅云起和抱玉两个人,抱玉也会退出电梯等下一趟。 有一次加班从公司里出来,抱玉按开电梯,门打开,傅云起站在里面,双手插袋,特别像站在学校门口等小女友放学的高中生那个熊样。抱玉赶快按下关闭键,之后傅云起再打开,抱玉再按关闭,反复几次,这趟电梯下不去,旁边几个电梯上不来,几位员工都挺无语的看着他们,门开开合合,他们也都这样盯着彼此。 也是那一刻,傅云起第一次发现抱玉的眼睛是漆黑的。她的瞳仁似乎是要比别人大上几号,别人的眼睛里面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黑点,她不一样,她的目光深处有两个凌晨一点的夜晚。万籁俱寂,没有任何声息。 抱玉绷不住,转身准备走去安全出口,傅云起突然探身把电梯门挡住了,从抱玉身边经过,说,“你坐电梯,我去走楼梯。”说完打开安全出口的门,走了出去。 抱玉怅然若失地看着安全出口,电梯门合上,离开这个楼层,没带走任何人。 许尽欢也说过她既然怀孕了就不要在公司那么逞强揽太多的工作,她像是没听见,看了看尚还平坦的小腹,微微一笑,说了句,“好孩子。”转身就又投入到战斗当中了。 她已经拿出了十余套方案给地中海酒店的人选,带着一组人,没日没夜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医生严重警告她怀着孕不能喝,更不能抽烟,她也依旧当做耳旁风,继续熬夜敲策划,为此抽烟酗酒无一不做,后来还是被否。抱玉咬着牙跟傅云起申请额外的项目经费,请了外面几个很厉害的设计师同行,租着高档公寓给他们住着,直接提着现金给他们送去,说谁的案子通过,钱全拿走。 到最后,抱玉在办公室里几乎整整消耗了一夜,好几次自己在讲方案的时候脑子都要缺氧了,如果不强迫自己说话,可能随时都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然后她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诉她,周抱玉,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没有选择,只有坚持。 抱玉最终还是把策划案定了下来,像她当初拍着胸脯跟傅云起保证过那样。 随着爱琴海案子的落幕,抱玉开始在广告圈崭露头角,云氏的资金也有了转圜的余地,虽然不多,但足够撑一会儿。 顾老爷子亲自过来为此庆贺,现在云氏有些人心不?,最重要的就是需要在这种小成绩上?动大家继续努力,明天会更好之类的。抱玉举起香槟庆功,站在金光闪闪的香槟塔背后,只有她知道走到这一步有多艰难。 她的眼神不自主地带到站在一边的傅云起,他嘴角上扬拍手,像每个宣传画封面雇来的广告演员,和大家碰杯,感谢大家的努力,承诺云氏美好的将来。然后她和他假惺惺的碰杯,假笑,拍手,寒暄,致谢。 那晚顾延盛也醉了,说傅云起有眼光,挖来抱玉这个得力助手,知人善用。 抱玉轻轻碰杯,客套假笑,“都是傅老板栽培。” 接着顾老爷子直言不讳,说,“你这个女孩子我喜欢,刚好我缺个文秘,要不要来嘉恒发展?” 抱玉谦虚道,“其实很多地方我自己也没有经验,正想着忙完这个case就出国一趟,好好深造一下,回来再去嘉恒也不迟,这样也不至于丢了顾老的颜面,免得别人再说顾老眼拙,看人不准。” “哟,这小姑娘倒是挺会说话,云起,是你教她的?” 抱玉没回答,第一反应是看向傅云起,他正仰头喝香槟,放下杯子后,也没看抱玉,直接对顾老爷子说,“出国也好去嘉恒也好,要看抱玉自己的意见。” 顾老爷子笑的意味深长,“怎么,都要成为我女婿了还这么多牵挂,我全都懂,要你舍得才行啊。” 傅云起哈哈大笑,“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拦着别人高升呢,尤其是抱玉,她自己喜欢就好,我希望自己手底下每一个员工都能有更好的发展,不过至于出国还是留在春城,这种事还得她自己决定。” lily看出对话里的些许尴尬,马上拉着抱玉走,说不能光顾着拍顾老马屁,也得和其他同事欢庆吧。这才解了局。 那晚抱玉其实没怎么喝酒,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敢去碰那些酒,只是用手举着杯子晃来晃去的,她拒绝承认是因为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她怎么可能,巴不得他死呢。 一转身,傅云起也消失不见了。她赶忙走出大厅,看见走廊里,傅云起接了个电话,然后按了电梯,接着,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 其实她也想好好跟他说再见的,因为她怕不说的话,就真的再也不见了。也是到了离别的时候,抱玉才突然发觉,好好告别这件事是多么的重要。 她拿了一瓶香槟,跟lily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转身走出了这场局。 外面下着这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街道上积满了水,看样子似乎是要下一夜了。凉凉的秋风夹着细雨吹来,抱玉紧了紧风衣,在路口等了许久才拦到一辆出粗车,蜷在座位上,跟司机报了去傅云起的家。 抱玉站在傅云起私人别墅的门口,这栋房子她来过多次,但从未有过比这次更加不知所措和忐忑不安。思考许久,她想要不然就先给他打个电话吧,她其实也挺累挺无助的,但她突然就想给他打个电话了,也许有些话当着他的面不好说,在电话里会好说一些。 只要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暖烘烘的气息从听筒传入耳朵,她觉得自己就能远离这种混杂着失落和悲伤的心情,她有一种冲动,她想告诉他真相,比如和地中海皇家大酒店公关部经理的真相,比如她怀了他孩子的这件事,她想告诉他以后她就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她得承认,她爱他。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但是她知道他会接她的电话,不管现在是在睡梦当中还是又在书房挑灯夜战,她知道的,他一定会接她的电话,然后对她说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被接起,抱玉吸了吸鼻子,刚想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慵懒而娇嫩的女人的声音。 “喂?” 她慌忙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回头看,院子里果然有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顾嘉妮的车。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发狠一样的要去会一会那个女人,她用钥匙打开门,踏进去,在玄关处看见顾嘉妮的高跟鞋,沙发上扔着顾嘉妮的外套,地上是她的浅灰色丝袜。 她站在房门口,没有进去,更无试探。 她悄无声息地把手里的香槟酒放进冰箱,写下便条:关了所有灯的原因,是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将便条撕掉,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上:对我而言,现在的一切,才是真正最好的安排。 她那么的痛恨影子。 她承受的抛弃太多,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最厉害的一项技能就是假洒脱。所以她留给这栋别墅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仰着头、优雅迈步、离开庭院的样子。 没办法,她是周抱玉,没有人能够击垮她。 没有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埋下一座城(8) 大结局 机场的广播音机械单调地回响着。抓机书阅读网,海量小说免费阅读/下载抱玉终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上了那张几乎被汗湿了的信用卡。 “请给我一张飞往波士顿的机票。” 她站在售票窗口,穿着prada新出的米白色长款的风衣,脖子上围一条杂色的毛线围巾,边角处小小的lv的logo在灯光下熠熠闪烁。她用优美动听的声音跟对方说着自己的需要。当售票员问她座位席别时。她想了一想,笑着说:“头等舱。” 领完登机牌,她坐在候机厅里,看着航班信息的电子屏在有节奏的翻滚着。周围不少男性的目光都像一双双手一般扒着她的身影不放,她都习以为常,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无能力的人被别人影响。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决绝奔放的周抱玉,那也好,索性提一把刀子将傅云起逼到无路可退,可惜她不是。徒有一副娇艳夺目热辣狠毒的皮囊,却没有狠辣的性格。 许尽欢看着她的眼睛,问她:“真就这样决定了?” 她点头。转过脸去问旁边坐着的顾恒止,说,“就送到这里吧,孩子我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但条件有一个。你们家不能再狙击云氏,必须和我签下字据,我不想傅云起难堪。”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根本没有考虑就说出了答案。 顾恒止点头,看了眼许尽欢说,“我们一起送你到波士顿,等下会去要求升舱,安顿好了之后再回来也不迟。” “就是的!周抱玉,你别想这么快就甩掉我!”许尽欢情绪激动。 她说“别想”的时候喷了特别浓重一口唾沫星子到抱玉脸上,抱玉面不改色擦了擦脸,说,“许尽欢,你有没有人性啊?你见过说话的时候跟下水管似的喷别人一脸唾沫的人吗?今天算你运气好,我也懒得骂你,你知道,我是个孕妇。稍微用力说话或者呼吸都有可能大血崩。我怕我一骂你孩子就真的会掉出来。” 说着,周抱玉翻了个白眼过去,许尽欢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她终于恢复了自己獠牙上毒液闪闪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亲切。 “粥粥。”抱玉突然想到什么,“这个名字不错,薏仁粥的粥,以后就这么叫这孩子吧,听上去就像波士顿一个不要脸的中餐馆外卖员。” 他们还在笑闹着,候机室里的轮播电视又开始放新闻了,屏幕上出现傅云起的脸,就像抱玉刚从爱琴海回来时一样。 顾老的寿宴正在进行,说稍后有重要的事要宣布。而傅云起和顾嘉妮则并排坐在宴会正中央的位置,环形的镁光灯打在他们身上,音响声音很大。灯光聚焦在他和她的身上。万众瞩目,明眸皓?,天赐良缘,他们是男才女貌。 掌声安静下来后,顾老苍劲有力的声音说:“各位来宾,承蒙各位关照和厚爱,我们嘉恒才有了今天的成绩。我一手创立嘉恒至今,风雨三十年,摸爬滚打,不知不觉,人就老了,今天是我六十寿辰,借此机会,我有两件事要宣布。这第一,嘉恒董事长的位置从今天起由我的儿子顾恒止与女儿顾嘉妮来接手。” 掌声再次响起。 顾恒止在旁边喝着矿泉水,瞥了眼抱玉,“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抱玉没吭声,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阿止留学回国后,跟在我身边打理公司已有多年,我也考验了他多年,现在才放心把公司交给他,至于嘉妮,她刚从巴黎学成归来,嘉恒的将来,就看你们年轻人这一代了。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多多支持犬子和小女,谢谢!” 掌声起。 “这第二件事,就是小女嘉妮的婚事了。嘉妮今年30岁,早已到婚嫁年龄,我最想看到的,就是嘉妮穿着婚纱,我能够在教堂里挽着她,亲手把她托付与人。我和傅家人的感情想必在座的各位是知道的,两家交情深厚,云起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我很欣赏他。他父亲在世时,和我的关系就像你们年轻人说的兄弟,好哥们儿!嘉妮和云起的婚事,我们父母先做主,就订了,订婚仪式择日举行。” 掌声不绝于耳。 抱玉看着电视屏幕,那边的掌声那么刺耳,锐利,傅云起,好像全世界都在为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婚事鼓掌。 相形见绌的是,我们俩在一起,能为我们祝福,鼓掌的,有几人? 我们是不被祝福的一对人。 她眼泪大颗涌出,用手背一次次拭去,那是个与她无关的世界,有无数的欢声笑语掌声飞了出来。 “抱玉,你都听清楚了吧,顾老一心想纳傅云起为婿,云氏现在也不得不攀附顾家的势力,二者一拍即合。不过那个顾嘉妮,要是知道你和粥粥的存在,还会订婚吗?。”许尽欢多嘴道。 那个男子,人见人爱,他的身边,怎会缺少想要嫁给他的名媛贵族,就算顾嘉妮知晓粥粥的存在,那又能怎样,她有什么可以争的,她只想得到傅云起亲口的答案。 在圣托里尼看电影那一晚,他们除了看《这个杀手不太冷》,还一起看了一部叫《幸福》的电影,林秀晶饰演的女人在山村疗养院里爱上了一个男人,他们在那个乡下相爱了,一起在山上摘野菜,菜花,亲吻。女人患有肺癌,男人患有肝癌,他们是在疗养院里度过剩余时光的癌症患者,就那样相爱了,住在乡下一个小小的房子,每天种种菜、上山采药,锻炼身体。这样的日子维持没多久,男人的肝癌奇迹般好了,此时男人的前女友从首尔赶来乡下。男人的心就被带走了,也想离开乡下回到首尔。男人去了首尔,留在了前女友的床上。男人迷恋都市的纸迷金醉,离开了乡下的女人。后来,女人跑了很久,躺在路上痛哭,恨不得哭死过去,不久,她在乡下死去。 看完那个电影,抱玉问傅云起,他有天会不会离开她。他紧紧拥着我,说不会,他不会把她一个人留下,不管去哪里,都要在一起。 “现在,有请云氏企业总裁傅云起为嘉恒集团董事顾嘉妮发表爱情宣言!”一个吐词过于标准的男人声音。 掌声雷鸣般响彻。 抱玉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一个是总裁,一个是董事,真是门当户对,大有前途。傅云起,我想听,你会以怎样的话语和笑容对另一个女人表白。 “有些话,在这里,不方便说。”傅云起的声音,低哑的嗓音,让她一刹久违的声音。 他还是老样子,回到那个圈子,他就很冷清,惜字如金。 “傅老板,是不是怕我们听到,想对顾董悄悄说啊!”有人在笑着起哄,气氛一下就被烘托起来,本冷场寂静的宴会又笑声不断。 “他还算有良心,没有说什么,不然啊,我就跑过去揭穿他!”许尽欢气愤地说。 “众位,今晚的主角是我的爸爸,大家,就别再捉弄我和阿起了。”一个好听的甜美声音,她是,顾嘉妮。 她已懂得替傅云起解围了,大方得体,处事不惊。 抱玉显然,败了一截。 机场的广播音突然响起,抱玉猛地一个激灵,顾恒止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走吧。” 头等舱内,抱玉坐在靠窗位置,想起上次傅云起遭到女乘客调戏,不得不让她假冒傅太太的事,内心突然涌起一阵酸楚。 机舱内的电视机仍旧在播报着傅云起和嘉恒集团的事,倒没有刚才宴会那么热闹,而是傅云起独身一人离开宴会大厅,眉头紧锁,神色憔悴。媒体一拥而上。 “请问傅先生,单身这么久,为什么突然甘愿过婚姻生活了呢?” 傅云起心平气和,“因为天才就像运气,是会用光的,我已经用光了我所有的运气。” 抱玉一惊,云起,运气,她说过,他是她的好运气。 又打听和未婚妻的过去相识,问他怎会甘心一生耗在一个女人身上。他的回答耐人寻味,“岁月只需静好,不一定要分分秒秒都是惊涛骇浪。” 他曾说过,他要的是岁月静好,而抱玉,是惊涛骇浪。 顾恒止看完就转过脸去看抱玉,她正目不转睛看着电视采访,右手却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剪刀,正一段一段剪去自己的长发。只不过因为顾嘉妮是一头干练短发。 顾恒止越过走道和乘客,扑过去夺过她手里的剪刀,怒斥:“你疯了!” 许尽欢用尽全身的力气箍住她的身体,不让她动弹。 周围的乘客都惊诧地看着她,就连空姐也愣在一旁不敢轻举妄动。 她难得地静静说话,“我也可以不做惊涛骇浪,我也可以普普通通。” 邪气乖张的周抱玉像是瞬间消失了所有灵气,双目不再有任何神采。头发被剪得散乱难看,她看着机窗外晴朗的天空,觉得外面美的犹如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傅云起艰难从媒体那里脱身,抬起头,见阳光正好,无数金黄色的梧桐叶子被秋风吹拂着,仿佛成群的蝴蝶。 他到公司时第一反应就是去抱玉的办公间,自从她把爱琴海的单子谈成以后,她的办公地点就从原来的格子间挪到了办公间,傅云起走进去,发现办公用品都是新的,干净光洁,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投射进来,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门上是新挂上去的名牌,写着“周抱玉”三个字,这是她拿下单子以后,傅云起给她的奖励。 要知道,在二十四岁时就在云氏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这多让人骄傲啊。 他站在门前问lily,抱玉怎么没来上班,请假了吗? lily支支吾吾的,说那个,抱玉上午来过了,简单交代了下工作就走了。 “走了?”傅云起瞪大眼睛,差点呛了咖啡,“星期一不上班她要走哪儿去?” “和嘉恒的顾总一起走了,好像编辑部的许尽欢也一同去了,那天顾老爷子不是说要抱玉去嘉恒做文秘的事儿嘛,估计抱玉也是为了出去进修一下……” 傅云起打断,“你先别跟我说这些,我就问你抱玉为什么走,我允许她走了吗?” lily看了看周围,在傅云起耳边小声说,“老板,您是宿醉未醒吧?不是您昨天信誓旦旦跟顾老爷子说,是去是留,是出国是在国内发展,都是让抱玉自己做决定吗?” 傅云起看着lily愣了两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突然有点懵,他赶快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怅然若失,“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傅云起走回办公室,把戒指盒放在书架柜子的角落里,翻开手里的文件,拿出钢笔,签下今天第一个名字。 然后他抬头,以为是抱玉推开门进来,抱着一堆文件跟他讨价还价,一脸小恶魔的笑还以为他看不出来。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电脑的黑色屏幕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一张三十二岁男人的脸,是的,他刚满三十二岁,今天。 然后,他突然张开嘴大哭。 但是没有声音,像是月球上剧烈的陨石撞击,或者赤红色蘑菇云的爆炸,被真空阻隔之后,万籁俱寂,空洞无声。 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像是水银一样倒灌进他温热的胸腔里,一瞬间攫紧心脏。 这才是他发出的最强音节—— 弥漫在整个办公室、整个云氏、整个春城空旷的天地间,低沉提琴一般,巨大的悲鸣。 顾恒止在飞机上削苹果。 抱玉的眼睛一直盯着苹果皮,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拉住果皮的一端,看它缓慢从刀片上滑落。她凝视许久,忽然问,“你会不会离开我?” 顾恒止一愣,继而温柔道,“不会。”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要我了?” “当然不会。” “你喜欢我?”埋下一座城关了所有灯 顾恒止停下手中的动作,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抱玉点点头,似乎很安心,“那就好。” 窗外阳光明媚。木斤投扛。 傅云起到底还是怕了,说她是惊涛骇浪,说什么自己只要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还不容易?此刻就有轻风有阳光,她不是不曾想过就此平凡,不是不曾想过放下过去,只是他不信。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心头有些酸。 她用胳膊肘搭在椭圆的窗沿上,支着额头,双眼看向外面的蓝天白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然后,剧烈地哭泣。 章节目录 《关了所有灯》第一季后续番外 最终章 据说周抱玉离开春城的那年秋天,广告界才子傅云起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摇身变回了数年前寡淡清傲的人,他依旧很少接受媒体采访,接受了也是从来不为媒体拍照。身子面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常常若有所思的出神,忘记记者的提问。 就在抱玉飞往波士顿投靠远方亲友的那天夜里,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她接起电话说了好几个“hello”,他却沉默着不回答,抱玉像是有感应一般,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握着话筒一直到天明。 现实同臆想的差距总是这样大,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而又或许,像拜伦的那首诗。withtearswithsilence 电量不足的开始嘟嘟作响,傅云起才不得不叹了口气:“抱玉。” 里传来她浓浓的鼻音:“嗯。” 傅云起将紧紧贴住耳朵,然后轻轻地、轻轻地问:“你不再爱我了,是吗?” 她的声音穿越了太平洋,穿越了四季的风。穿越了这些年无望的等待,穿越了彼此只能缄默致死的爱情:“……嗯。” “谢谢。”傅云起仰起头,眼眶里的泪水刚想落下却又倒回进去,他嘴角努力的笑起来,说:“对不起。”木他圣才。 他挂掉了电话。 这一天,傅云起和往常一样起身洗了个澡,早餐是三明治加牛奶,工作忙的他晕头转向,晚上一个人去吃了牛排加红酒,他沿着路灯一个人走路回家。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否则他怎么会看见自己的前方,有一对身影熟悉的年轻男女,女生喝的烂醉,男生将女生轻轻背在身上,女生迷迷糊糊醒过来,问他:“你是谁?” 他不回答。 “你是谁?”她不屈不挠的继续问道。 隔了好久。那男生才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他说:“别闹,是我。” 是我,抱玉,是我。 他看着前方的年轻情侣摇了摇头,有些怪自己胡思乱想,而后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走回了家。 这样因为回忆而时常走神的事情在公司里也并不少见,它会发生在茶水间,会议室,办公室甚至模特的彩排现场,但凡有曾经和周抱玉相关的地方,都会成为傅云起走神的地点。 他一怒之下将公司所有和她相关的陈设与场所全部重新装修编排,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程子放觉得没有必要,何况大大超出了公司的预算,他不满的摇头:“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值得吗?” 他则不以为然。眼睛依旧定定的盯着窗外:“如果我的余生之中都没有她,那我宁愿余生与她相关的一切都不要有。” 程子放常常以此来取笑他,偶尔会一本正经的说:“从前有一个人,她突然闯进你的心里,蛮横无理的住下了,任你挣扎驱赶,冷言冷语,都没有用,于是你妥协了,为她洗手作羹汤,打算同她生同寝死同穴。谁知她架着腿磕完瓜子喝口茶,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然后他故作轻松地轻拍了傅云起的肩膀,同情的说:“我懂你的,大老板。” 结果当然是迎来傅云起一个狠狠的反手握,然后冷眉对他:“你似乎很闲?” 没有人知道,这样表面冷静的于佑和,在机场眼睁睁看着欢喜走后,发生过的一切。 那日结束了顾老爷子的寿宴,他颓丧的在机场蹲坐了好久,一直以为她是藏在了某个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结果一直到机场的工作人员拖着重重的吸尘机器经过他,提醒他已经很晚了,他才回过神。 他将脚上的皮鞋脱掉,甩了几米远,将手腕上的纯白烤瓷手表甩出手臂,掉落在地上,砰的一声,表面就碎了,而表针所指的时间便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他站起身来,走出机场,从高高的坡度上望过去,看见一整个沉睡的春城。 他光着脚走回他的住处,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被风吹得通红。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书,看到情圣普希金写过的一首诗: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的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抱玉,我们明明还是相爱的,但为什么看上去,就像已经打了“全剧终”的电影一样? 大雪中,他辗转于波士顿街头,只为还她一场被辜负的爱。 他出没于大大小小的宴会展览,重金买下她每一个设计,只为博她一笑。 他在雪夜苦等,拉着她的手说“我爱你”,而她只是轻轻一笑,亲昵的挽住身旁的男人。 “傅云起,我再也不爱你了。”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想爱她,已经太晚了。 他回国,顾嘉妮来接,他们一同回家,她穿一条金蓝色的裙子,看上去气色很好。 “这是去哪儿了,怎么风格都变了?”他问。 “土耳其。” “啊,好地方。”他说,“想必非常愉快了,你把嘉恒的case的都扔了。” 她坐在他身边的垫子上,看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愉快,我跟着当地人每天五遍祷告,因为他们说,真主什么都知道,我在寺庙里面问安拉,安拉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傅云起呢?你知不知道,他是怎样想我的?” 傅云起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眼睛却陷在她的眼睛里,不能离开。 她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冰凉,柔软。 过程中他还是很难做到投入,中间好几次都要稍稍离开,但每次都被顾嘉妮的手一勾,又躺上来。中间是一切中规中矩的姿势和内容。 电视里在放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老片子,文艺感太重,女人吃着花生酱对男人说:我是个粗人,就爱吃粗食。 陈冲扮演的女子,有风情万种的身体,孩子一样的脑袋瓜儿,做爱的时候会咯咯地笑。 他突然想起周抱玉,分了神。 顾嘉妮抱着他的脸,继续她的风情。 是了,男人爱红玫瑰爱到骨头里,最后仍然离开她。 原来他想有一个新的开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那样的资格了。 他所做的最后的努力是,也许她会被一间崭新明亮的办公间和那个蓝丝绒戒指盒所感动,但他没想到她会离开。 因为她无话可说,无能为力,她选择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为自己爱错了人而买单。一个人觉得一座城市不堪入目的时候,总喜欢选择消失。她为此选择放弃云氏主设计师的职位,放弃曾经夺回来的一切,以此求他发现她的决绝与深情。 “我不会再上当了,傅云起。”抱玉低下头,任凭泪水肆意流淌,甚至打湿了她的婚纱裙。 是,二十九岁那年,周抱玉决定结婚。 地点如她坚持那般选在爱琴海的火山岛屿——如梦似幻的圣托里尼,她十分满足。长达两个月的婚礼筹备期让她几乎累趴,她需要不断地往返两地试穿婚纱、拍摄结婚照,安排宾客座次表,以及发送请柬,大红色的请柬上新郎新娘的名字并排在一起,有时看着亦会觉得陌生。 可是有什么关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这是你选择的人生。” 在一切妥当后,抱玉想写邮件告知他这件事,在电脑前发呆良久,却怎样也组织不了措词。他和她之间所隔着的,不止是万水千山,更多的是恩怨情仇。那是一道横在两人的心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的手放在键盘上良久,终究还是无话可说。 当婚礼进行到中途,牧师提问的时候:“现在,有谁想在神面前对这对新人的结合表示反对的吗?”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掌举了起来。 “我反对。” 抱玉倏然转身,一把扯下脸上朦胧的白纱,就那样看见了阔别三年的他,他依然如过去那般雍容优雅,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终于来了。 抱玉满目仇恨的目光,浑身颤抖,双手因为力气太大甚至要将捧花捏碎。可他恍若未见,弯腰对牧师行了一个礼,伸手便抓住她的手腕。 “放……放手……” 抱玉的语句破碎,下意识就要挣扎,可他抓的那样紧,她甚至怀疑手腕被他勒出了痕迹,他的表情无奈而略带着宠溺,双眼却是冷的。 “周抱玉,除了这些,你是不是还能提供点儿别的?” 那语气如同五年前他们在下午茶餐厅,他左边眉毛一扬,昂着下巴问她:“为什么和你合作,你能提供点儿别人不能提供的东西吗?” 抱玉被他半拉半拽地带离教堂,强制的地把她塞进他的宾利里,还不忘温柔地为她系好安全带。 可是,谁能告诉他,车后座上坐着的那个小萝莉是谁啊? “叔叔,你为什么绑架我妈妈?” 傅云起差点让车子一个打滑,慌忙踩住刹车,用力扭头向后座看去。?刘海儿,长发,大眼睛,长睫毛,和周抱玉很像,但没有她狡黠,更多了些英气洒脱,但眼角还是有些滑头的味道。 只见她额前的刘海儿被风吹得微乱,衬着白净的小脸蛋,真是可爱到了极点。 “你是谁?” “我叫粥粥,五岁。”她说着,突然跳下座位,奋力伸出肉肉的胳膊抓住傅云起的袖子,“叔叔,你长得真好看。” 傅云起嘴唇微勾,偏头看向副驾上的周抱玉,她正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婚纱的妆容。 粥粥胖乎乎的小手抓起傅云起的手,“那叔叔,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嘛?” 傅云起一呛,抿唇,“嗯。” “嗯的意思是说我好看嘛?”粥粥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笑眯眯地说,“那,叔叔你喜欢我吗?” 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孩子,傅云起失笑,轻轻点头。 粥粥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万分开心,摇着傅云起的手撒娇,“那,叔叔,刚才那个新爸爸泡汤了,妈妈也被你绑架了,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爸爸?” 傅云起双手一僵,狠心将她胖乎乎的小手扯开,“不要。” 拒绝的不留余地。 抱玉忍无可忍,转头看向后座,“粥粥,你哪来那么多话!哪有满大街喊着让别人做你爸爸的?这么没礼貌!跟我下车!”◎百度搜索 说着就要趁机打开车门,被傅云起眼疾手快按下中控锁。 “你敢!”傅云起挑衅。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他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推到玻璃窗上,咄咄逼人,声音颤抖的问她,“你这究竟是为谁生的孩子?!” 她看着面前深爱至斯的男人,苦笑一声,被她掐的脸色发红,良久挤出一句,“反正不是你。” 粥粥坐在后座,眼看着面前警匪片一般的画面,拍起小手来,“cool~叔叔你好cool!” 傅云起不耐烦瞥她一眼,她却露出一个超可爱的笑容,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不断,“叔叔,你不答应做我爸爸没关系,我真的很可爱很听话,那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傅云起一头栽倒在抱玉怀里。 章节目录 后记:所有悲欢都成尘 我不喜欢告别,我们认认真真爱,未曾好好说声拜拜。 我和几个若初的作者一起赶稿子的时候,总是在讨论组里不约而同做着白日梦:什么时候订阅能破百啊?什么时候不掉收藏啊?什么时候能完结写后记啊? 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几个人是否还在开心地享受着写后记的感觉——一种完成了重大事情的、仪式般的感觉。后记本来就应该是一本长篇杀青之后的鞭炮声,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就像一觉醒来拉开窗帘,忽然发现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茫茫的雪地,只好心平气和说一句,原来下雪了。 那么我也只能这么说一句:原来,我写完了。 我经历过很多艰难的时刻,word文档里的两百多页,印象中就没有一页是从头至尾流畅完成的。有时候为了衔接下一个场景,为了让一个片段显得自然——对于别的作者来说,都是一两百字就能带过的事情,而我却要为了这一两百字耗掉好几个小时。眼睁睁看着窗外由晴空变成暮色,心里面就像是被岁月打败了那样,没来由产生恐慌、怀疑,以及令人发狂的孤独。 94年,天蝎座,大三,即将大四,准备考研,没有工作。 芥川龙之介在35岁时因为持续不断地恍惚而自杀,我离35岁还有很久,时常在一些不连贯的戒断反应中潜入自己的大脑里玩,别人想出人头地,我只想晃来晃去。 我继续自己的生活,继续背单词,看《外国电影史》,以及那种明明很简单一句话的事儿却要写的巨艰难巨艰难的《艺术概论》。我并不担心抱玉,我知道她会在波士顿活得很好,并且很快就能出人头地,很快就能回来,她离不开钱,不可能在波士顿素面朝天,只可能留恋奢侈品名店,早晚她得认。 不过,之后的故事,还是留在下一季再讲吧。 我本身是个懦弱怕死的人,长腿瘦胸软妹子,考研不是为了进修和深造,而是为了逃避面对社会的压力。抱玉和我不一样,我是许尽欢那种类型的姑娘,抱玉是我的依赖和支柱,是我源源不绝的动力。我却没能在这二十五万字里将她的才能施展出来,是我的错,可她说,“因为,时候到了呀。” “对不起。”她对我说,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去完成她想做的事。 而我的使命,就是接过她的包袱,继续走。 所以我对抱玉说,“给我吧,让我继续背负。” 她站在小说和现实的分界线,哽咽的说,“留在我这儿吧。”她朱红的嘴唇微微一笑,“所有不甘、气馁、失望、迷茫,都留在我这儿吧,然后,你要朝前走。” 她慢慢靠近我,说,“你要变得比我更勇敢、更有热量。” “你要紧紧握住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要和你爱的人并肩。” 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手臂开始变黑,周围一圈的面积,也在开始变黑。 “等等,我的故事在吞噬你。”分手妻约http://tcn/RAjjjgi “别过来!”她含着眼泪勉强挤给我一个微笑,然后转身,跑进无无尽的黑暗,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她像一道光,就那么消失了。 我跑过去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吃屎。然后嘴巴一瘪,突然想哭。 我现在蓬头垢面,一脸油腻,脑门上还顶着早晨新鲜出炉的粉刺。 抱玉,我们一起战斗吧。 抱玉,我终于明白,长大就是不断告别,以及不断地、努力拥有。 抱玉,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干了,你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