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虎撑 旧时的老北京走街串巷都能听到各种吆喝声,生动风趣,十分动听。可是也有一些行当是不吆喝的,号称“八不语”。分别为:剃头、行医、锔碗、修脚、劁猪、绱鞋、粘扇子、卖掸子。 “八不语”因其民间禁忌而不能开口吆喝。比如卖掸子的,要是吆喝:“好大的掸(胆)子!”那不得把人给吓跑了。 于是为了克服叫卖的局限,“八不语”巧妙地运用了代声,也就是敲击器物宣传。比如:收金银的打小鼓,剃头匠的唤头儿、换香油的小梆子,卖炭翁的拨浪鼓,算命师的报君知。 而行医者,身背药箱,肩搭褡裢,右手举一幌子,左手摇一手铃,手铃一晃,哗啷作响,住家就知道是郎中先生到了。 这手铃便是行医先生的代声,称之为:虎撑。铜质圆环,套在大拇指上,小巧玲珑。 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邹二爷。 邹二爷的来历已无从知晓,喇子山的人都称呼他为邹瞎子,唯独我奶要我叫他二爷。 我叫林初七,因生在大年初七,中国的传统习俗正月初七为“人日”或“七元节”。也就是人类的生日,俗称:人日子。“正月初七,主小孩”,取这名字是希望我年寿绵长。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从小就与同龄的小孩子瘦一圈,体弱多病,细胳膊小腿,一副走出门就要被风放倒的模样。再加上我那瞎了的左眼,戴上黑色的眼罩,就跟海盗船长杰克似的,自然没有人稀罕搭理我。 其实我也算不得真瞎,只不过是左眼看不清楚罢了,那这不是废话嘛。我奶告诉我是因为小时候发了场高烧,病急乱投医被蹩脚医生胡乱开药害了我的左眼。 正因为不受乡亲的待见,我们这对喇子山的大小瞎子才显得更加亲近。 小时候村子还没拉上电线,按自嘲的说法就是: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所以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放完学拿着小板凳屁颠屁颠地跑到破庙听听邹二爷“讲古”。 邹二爷有满肚子的“古”可讲,从他嘴里顺出来的东西,丝毫不亚于说书人的有趣,一些民间趣闻怪力乱神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还会掺杂些许荤段子,极大程度的满足了我这小破孩的好奇心。 说起来,有两件事是我自小就感到奇怪的。 一件是有关我父母的,俗话说扇风的蒲扇,女人的嘴。都是用来煽风点火的。农村人喜欢搬弄是非,没事聊聊八卦充实业余生活。 这不,七嘴八舌地编排出了这么一句风言风语:林家小子邹家姓,大小瞎子出喇子。按现在的话说,就是邹二爷算是“隔壁老王喜当爹”。 每次被村里的小孩笑话,我又打不过他们,所以我就哭着跑回家问我奶,我爸我妈到底去哪了。但是两片嘴唇刚打完,我奶的脸色就变了十八番。 起初她还对我好言相慰。但是问得多了,干脆不说话,自个儿躲屋里淹水珠子。时间一长,我看不得她老人家受苦,所以也不敢再提。 第二件事是有关邹二爷的。听我奶说过,邹二爷原本不是喇子山人,十几年前流落到了喇子山,在我家后头的破庙落了脚。 我得见虎撑是在七岁那年,与往常一样,我奶要我给二爷送饭。 可我前脚刚踏进破庙,就听到了一阵清脆的,似铜铃般的声响。我猫在偏门,看见了二爷拿着一串玄黄色的圆环摇晃,跪在地上的人就跟二愣子似的颤栗哆嗦。 说起那人我倒认得,是村头口的林老九。此时的他嘴里咬实了三支香,老眼紧闭,双手合十地跪在二爷的面前。 接着,二爷收了虎撑,拿出胸口的大圆镜子。说来这镜子我是见过的,因为二爷时常拿着它倚在庙门口擦拭,每次被我撞见,便是一番呆愣出神的景象,然后偷偷掩去一丝泪痕。 那圆镜足有巴掌大小,周边镶刻着奇异符文,上面刻着五个穿肚兜的大胖小子。 拿出圆镜后,二爷神情肃然地将手掌贴在了上面,只见红光微漾,一缕缕青烟像细虫般摇曳而出。 簇着烟儿,他摆出四只茶杯,叠成金字塔模样,从上至下倒满为止。 一切妥当,二爷清咳一声,念道:“虎撑一响你细听,朗朗乾坤自分明。先生在前问你话,座下何人报上名?” 二爷跟唱了段大戏似的,林老九听罢,竟全身开始抽搐,侧脸与脖梗处青筋突兀,面目恐惧。 “老先生是个能人,请不要多管闲事。” ······ 后面的谈话我已经记不得,只知道两个人似乎争吵了很久,然后放地上的四只酒杯突然坍塌,茶杯碎裂,茶水倾覆。 最后不知道二爷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林老九顿时安静了下来,若有所思。 时隔多年,现在回想起来,恐怕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鬼神之事。当时二爷又拿出虎撑,喃喃一番,然后大圆镜子里的小人忽闪忽闪的。林老九摇晃了许久,然后像大梦初醒一般对着二爷拜谢。 说来也郁闷,那天之后,林老九儿子娶妻,在村里办了场热闹的喜事,然而七天之后,身体健康的林老九却离奇的死在屋里,嘴里还含着笑容。 谁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根缘由在,除了二爷。但是自此以后,时常有人来破庙寻找二爷。 在我的记忆里,另一件鬼神之事也是不可不说的,因为它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是却彻底颠覆了我的命运。自今我奶时常念叨:“小七差点死在了旱骨桩的手里。” 我奶念叨的旱骨桩也称旱魃,旱魃是山海经中所记述的第一只僵尸,是传说中能引起旱灾的怪物,是变种的僵尸。 但是我所说的旱骨桩并非这种传说中的怪物,也许现在旱骨桩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农村的死葬方式有了很大的变故,不再施行土葬,而是便宜行事的火葬。 我那个年代的农村,旱骨桩是真实存在的。人死后一百天内的死人由于风水所变。变为旱骨桩,死人尸体不腐烂,坟上不长草,坟头渗水,旱骨桩夜间会往人家里偷水喝,甚至害人。只有烧了旱魃,天才会下雨。 老人家常说:天不下雨,缸无水,旱魃跑到家里来喝水。说的就是这旱骨桩害人的事。所以旧时的农村社会才会有“打旱骨桩”这一新鲜事儿。 十二岁那年,正是满山撒野的年纪。那时候很是流行弹弓,削根树杈崩条牛皮,用石头子崩鸟玩儿。那时候麻雀为害,上头也没下啥文件不能打鸟,加上喇子山是地道的丘陵地形,树林不少,各色的鸟类很多,所以用气枪打鸟的人很多。 我放学后看见很多板寸头的小青年扛着气枪,大夏天中午也不回家,一时玩心大起就晕着头跟上去凑热闹。 跟着他们走了很远,那时候村南煤矿刚崛起,要通铁路。我们到了铁路上,工人们正在吃午饭,这时从工地里涌出好大一伙人,带头的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一群人提着铁锹棍棒,吆喝着要去打什么旱骨桩。 我看着郁闷,那小青年眼睛放亮地对我说道:“小瞎子,你赶紧回家吧,晌午头,鬼玩猴,别在外边闲逛了。我也不打鸟了,你别跟着我了啊。” 我一听没戏了正想回家,但是那老人带着一群大人冲了过来,小青年问他:二叔,哪闹旱骨桩了?我有气枪能帮上忙。 带头的老人说:你有枪,又年轻,火气旺,正好能冲冲旱骨桩的阴气,不过一会打完了可别乱说去啊。 小青年赶紧答应,扛上气枪加入了队伍中,一伙人离开了工地走进了野地。 我当时心想,旱骨桩肯定是像野猪什么似的野东西,说不定我的弹弓也能派上用场,加上好奇心的驱使,就别着弹弓远远地跟上了。 可是这一去,却坏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打旱骨桩 我跟着那些打旱骨桩的就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这地方我并不陌生,小时候上学就得经过这里,每次临行末我奶都得嘱咐一句:到了村西头别瞎呼咧嘴皮子。 乱葬岗有许多圆鼓鼓的土坟包,白色的布条纸钱遍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转,周围的树木全死绝了,几只老乌鸦耷拉着脑袋观望着人群。 那领头的老人到了一座新坟上,人群顿时开始一阵骚动,我也老远就看见了新垒起的坟头上有一个黑黝黝的小洞。 我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钻了进去,他们关心旱骨桩也顾不得我。我就听见大家议论,说什么果然是旱骨桩作祟。 这时那老人就对旁边的妇女说:“我让你昨晚放当屋里的一碗水今儿早上是不是没了?” 那妇女答道:“是啊,他大伯,我都是照你的吩咐做的,家里水缸不留水,只在当屋里放了一大海碗的清水,今儿早上确实没了。” 老人就说:“那就好,这东西现在还只是喝水,没害家人,要是时间一长,成了精,那害的可就不止你们一家了!” 那女的听完就哭咧起来,抹着泪水珠子:“我也没想到啊,孩子他爹这么难伺候,活着的时候就没少遭罪,死了还不让人省心,这可怎么活啊!” 老人笑了笑:“大嫂子没事儿,幸亏发现得早,这东西还只是只没投成胎的怨气鬼罢了,既然送不走它,那咱们就合力把它灭了,保你一家平安无事!” 我当时听着也是莫名其妙,但是也懂“闷声发大财”的道理,索性静静地在一旁观望着。 只瞧见老人指挥大家刨开土坟,那女的还一边喃喃自语,现在想来应该是经文无疑了。 挖了没多久,坟土退尽,棺材盖先是露了出来。我看到满带泥土的棺木,顿时一阵兴奋,小孩子嘛,只知道好玩儿没想别的,可是当棺材被拉出来的时候,我顿时感觉浑身不对劲儿了。 起先的感觉是冷,再然后就是寒了,按理说现在是狗打哈喇的六月半,热得冒泡,怎么四周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呢。 这棺材一出土,重见天日,不仅四周的温度起了变化,四周的鸟兽也开始异常,原本充当看客的乌鸦惊叫几声就没影了。我知道这不是啥好兆头,乌鸦吃死尸,晦气得很。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这大夏天的,棺材全身却是湿哒哒的,刚被拉上来的时候还往坟坑里滴水。按理说,我们这里已经半个多月没下雨了,坑里应该连泡尿都没有,棺材怎么能漏水呢? 正郁闷的时候,几个小伙已经合力将棺材挪到了空地上。在场的人都开始感到一阵寒意,经不住开始搓手取暖起来。 老人指着棺材就说:“现在棺材被阴气吸住,打不开,等太阳晒过了头顶咱们再动手。” 他又叫过妇女指着棺材底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口说道:“大嫂子你看,这就是那东西的出口了,如今没别的法子,只能火化了。” 说话间,就有人拿来柴火围住了棺材,老人取了些石块将棺材底的洞口封住了。他们把火生得老旺,足有我的个头一般高。 大火一烤,棺材里的水就跟不要钱儿似的流了出来,老人考虑周到,老早就在水流边上挖了一道小沟,将水导回了坟坑。 随着大火炙烤,棺材流出的水越来越少,这时有人喊了一句:动了!棺材动了! 老人吩咐立即开棺,大家伙拿起家伙什儿就开砸,一副农民起义闹革命的模样,我当时的印象就是这样,还好奇地想,住在棺材里的那位“老潜水员”究竟长啥样。 棺材盖被他们嗵嗵一阵乱拍,一股小水流又从棺材当口流了出来,不过水势要比之前小得多。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查看了一下棺材底,然后对女人说:“大嫂子,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 那女的就哭啼起来,呜呜咽咽的:“我也没啥要求,只求娃儿他爹别再折腾我们,其他的您老就看着办吧。” 老人点了点头对大家说道:“各位乡亲啊,今天咱们开这棺,是为了除害,是积德的,如果有什么顾及的话,就靠后一些吧。” 此话一出,大家更加振奋起来,那个领我打鸟的青年表现的十分踊跃,拿着气枪对着棺材叫道:“快开棺吧,我倒要瞧瞧这旱骨桩长啥鸟样!” 一个小伙用粗钢纤子插进了棺材钉里,然后一用力就撅掉了,大伙儿吆喝着用工具将棺材盖一掀,厚厚的棺材盖哐当儿砸在了地上扑了不少灰。 这时我就看到一股浓浓的白气从棺材里冲了出来,一股凉气袭了来,在场的人牙齿哆嗦得掐架,浑身直打着冷颤。 老人叫道:“妈的,太厉害了,把棺材板拆了,让它化得快一点!” 几个人一鼓捣,棺材板一拆,终于让我看清楚了这位“老潜水员”的庐山真面目,可是这一看,却让我足足发了三个月的噩梦,甚至让我从此以后对游泳这一项运动,深恶痛绝。 那位“老潜水员”的姿势非常奇怪,整个身子弯得就像一张弓,一颗黑头十分用劲儿地往上伸,嘴巴张得能放进拳头,腐烂的嘴唇里搭着两根寸长的獠牙。 最让我害怕的是那张脸,青绿色的皮肤,长满了清晰的白毛,眼窝子渗出了黑水,手上的指甲长得卷曲了起来。 我原本胆子就小,被这不似人样的“老潜水员”一吓,小手一哆嗦,手上的弹弓掉了,就急忙去捡。 这时,那老人立刻注意了过来,叫道:“这里怎么会有小孩?这还得了!” 我被他这么一喊,以为他要抓我见家长,就赶紧儿往后撤,可是这一退就坏事儿了。 我的身后是刚才刨开的坟坑,现在积满了水,我被唬得扑通一声,一股脑的就像下饺子似的掉了进去。 这坑刨得着实很深,而且水很凉,刺骨的那种,我淹在水里喝了一肚子的凉水,浑身不舒服。 老人用铁锹把我捞了上来,把我带到了火堆旁边:“小娃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拿气枪的青年就说是跟他一块来的,老人就搓着我的小手问道:“还冷不?” 我以为自己闯祸了,不敢乱说话只愣愣地摇摇头。 老人就说:“这旱骨桩阴气很重,湿气也很大,大人接近的话,还勉强受得了,小孩子只怕要遭些罪受,不过我们人多,阳气重,一会儿打完旱骨桩就应该没问题了。” 这时有人喊了句:开始化了。大家伙就凑回到了棺材前。 那女的在火堆旁边烧了黄表纸,然后磕起头说了一通子话。半袋烟的功夫,那“老潜水员”开始冒白雾,伴着一声细小的哧哧声,就跟热粥泼雪一样化成了白乎乎的粉末,连骨渣子都没剩下。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大家把粉末和棺材收拾起来,重新刨了坑一块埋了,这旱骨桩才算打完。 那老人问我还冷不冷,要让打鸟的小青年送我回去,我当时嘴犟,只管说没事。 回到家后,我自然不敢把打旱骨桩的事告诉我奶,只说到溪口捞鱼去了,可是当晚却出事了。 其实,从乱葬岗回来之后我就发觉不对劲儿了,我的肚子胀得难受,而且还很凉,喜欢说胡话,神情恍惚,恐怕是喝了一肚子旱骨桩化成的尸水,受了阴气。 现如今想起来,我当时得的就是你们所谓的“神经病”吧。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还眼 从乱葬岗回来之后,我就感觉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头热肚凉,我奶吓得哭花老眼,急忙请来了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三叔公。 三叔公就问我下午去过哪里。 我知道如果再不说实话,恐怕自己的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所以一五一十地把跟着去打旱骨桩的事说明了。 三叔公听完,脸色铁青,说是坏事儿了。 旱骨桩的形成并非偶然,或死得不干净,或下葬的日期不对,或葬后久雨不晴。再细想一下下午那个女人和老人说的一通子话,料定是第一种情况无疑了。 而且,我还掉进了坟坑喝了一肚子的尸水,阴气缠身,那旱骨桩怨气未散,只怕是想借我的身体继续作祟。 我奶就着急问三叔公有啥办法搭救。三叔公摇头轻叹,说怕我是过不了今晚了,赶紧安排身后事吧。 可是我奶说啥也不认命,我可是咱老林家好十几代单传,比那国宝大熊猫还珍贵了去。 那三叔公是个秃瓢,喜欢一边摸脑瓜子一边寻思,结果还真被他“大脑袋正亮”了一回。 三叔公笑道:“他奶,还记得十几年前不,娃儿她娘就是‘被撞’了。” ‘被撞’是隐晦的说法,科学点叫“癔症”,通俗点叫鬼上身,说白点就是神经病,歇斯底里。 我奶一听,一直紧绷的老脸顿时绽开:“对啊!放着跟前儿的神仙不请,还到处去烧香拜佛,瞧我这老糊涂!” 我当时也没听明白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啥乌鸡白凤丸,我的病又跟我娘有甚八竿子关系。我只知道我还没想明白这些,就已经晕成一盘菜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阎王小鬼,也不是啥大罗金仙,是喇子山破落户,邹瞎子邹二老爷。 可是当时的情况却让我傻眼了,屋里到处湿哒哒的,一副洪涝过后的模样,锅碗瓢盆还搁那儿漂着呢。 我感觉全身酥麻,眼珠子往下一打,嚯!舌头上扎着一寸来长的银针,肩膀和胸口处也扎上了。 而且我注意到地上摆着四只破裂的酒杯,和那面大圆镜子,与我七岁那年在破庙看到林老九的光景并无二致。 这当头,二爷拿着虎撑一晃,念叨一句:我奉神针封鬼门,送请地府虚无地! 只瞧见一缕青烟从我嘴里逸出,然后随着虎撑的导引窜进了大圆镜子,五个大胖小子在镜子里飞快地转圈打转。 “小七,感觉咋样?”二爷问道。 “疼!”。我捂着左眼喊道。 二爷解开我的眼罩一看,脸色顿时就变得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自喃道:“想不到这十几年都没事,被这旱骨桩一闹,阴气窜进眼窝子,新疾旧患,雪上加霜,再强压的话恐怕有损心神。” 啥叫有损心神?就是损心伤脑变脑残。如此一来我奶自然不乐意了,说啥也要保住我这林家的小命根。 “他奶,前头咱说的话还作数不?”二爷回头问道。 “只要能救娃,我啥都答应。” 我就纳着闷了,我奶到底答应二爷啥了,总不会是让我认邹二爷亲爹吧? 不过得到了我奶的准信后,二爷似乎下了决心,撩开了一直盖住左眼的长发。 这左眼算是二爷最神秘的地方,喇子山的人都说:邹瞎子,左眼镶锭金银子。意思是二爷瞎得不干脆,别人瞎了都大大方方地显露出来,唯独二爷偏要藏着掖着。 可是他这头发一撩,着实唬了我一跳,对啥发誓我都敢,太特么唬人了! 不是二爷左眼真的藏了锭金子,是二爷的左眼压根儿就没瞎。能眨巴打转瞎骨碌,那能算得上是瞎吗? 挺讽刺的,这不是开国际玩笑么?一个被叫了十几年瞎子的人,眼珠子却好着呢。 “小七,今天我把你的东西还你,可以让你重获光明,但是往后的种种可能需要你独自面对,你愿意承受吗?”二爷问我。 我只想问一句,什么情况啊?但是看他和我奶的神情就知道,我只剩单项选择题了。总之甭管咋地,只要不让我变吴老二就成,当时的我如是想到。 见我木讷地点头,我奶就哭了,说什么十几年了还是走到这一步,这都是命啊。我自己啥命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疼得要命。 二爷领着我进了里屋,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竹竿般纤细的手臂。 这时,我注意到二爷的两只手腕上有两圈黑色的伤痕,甚至凹进皮肉,手腕上的筋脉都突了出来,看模样是有些年头了。 还没等我细细猜想这伤痕的来历,二爷已经拿出了虎撑,一边念咒一边摇晃。 然而这次的铃声却不像先前听到的,林老九那次的铃声,急促杂乱,就跟筛豆子似的,有一股压迫之感。但是这次却异常轻缓,说起来倒是有些动听。 可是听着听着我就困了,眼睛一黑就浑然不知了。但我做了一场梦,梦见在一个大雪飘忽的雪地里,我跟着一只棺材在走。 没错!是棺材,那棺材被几个人抬着,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看到棺材我就想起那位“老潜水员”,想起它青绿色的皮肤,白色的长毛我就打颤。于是我就跑,可是我一跑,身后的棺材转身追来。 还没跑上几步,斜刺里就冲出了一只大公鸡,鸡冠红得发紫的那种,这只家禽扑腾起来撞在我的身上,也不知道为啥我的身体好像很轻,被公鸡一撞飞到了棺材上面。 还没来得及喘气的功夫,哐!地一声棺材盖打开了把我陷了进去。我对着棺材板一通乱拍,眼看着棺材盖就要关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一阵刺痛,脑袋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个哆嗦,猛然间从梦中惊醒。 我清醒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奶正摸着我的额头试体温,看到我清醒她老人家老泪纵横地笑了。 “小七,是不是做恶梦了?” 恶梦初醒,我像只吓坏了的小猫扑进了她老人家的怀里。 我奶的手虽然长满了纵横交错的粗茧,但是却很温暖,抚得我很是心安。 然后我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儿,怎么说呢,那时候村子没通电,还流行马灯,顶上有环,葫芦形状,当中放麻油,点上捻心就能照明的那一种。 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喜欢躺床上看马灯自个儿玩儿,眯眼眨巴一下,灯光就缩短拉长,甚至还五颜六色的,就跟现在的霓虹灯似的。 看着看着,我就觉得马灯有些晃眼,于是伸手去够,眼瞅着拿准了却愣是偏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左眼好像能看见了。 我把小手往上一摸索,眼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崭新的左眼。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但是一想《列子·汤问篇》中扁鹊替鲁公扈和赵齐婴成功地完成过换心手术,药王孙思邈在著作《妇人方》中也有针灸换眼之法,古代中医从来神秘莫测,所以我这左眼失而复得倒是小巫见大巫一般了。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你不相信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鬼神之事,可不信不可不敬,这是真的,民间不还有句话叫:举头三尺有神明么。所以诸位还别太较真,那多没劲儿。 说书的喜欢把“人生多变数,命运喜无常”挂在嘴边,我是不残缺了,反倒邹二爷却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邹瞎子,这句话呀还真是我的写照。 可是从这以后我发现一切都变了,邹二爷对我越加好了,没事儿就把我叫到破庙,我奶还一阵鼓催要我多跟邹二爷亲近。 这不由地让我想到先前我奶好像答应了二爷什么,不会正应了喇子山的那句风言风语,日日相对那么多年,邹二爷才他喵的是我亲爹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无字木主 想想时间就像是肉包子打狗,铜锣烧砸机器猫。我都还没来得及对那个可恶的命运骂上一句:我去你大爷的,一晃眼这就已经过了那个满山跑的年纪。 越是年长,我就越怀疑我奶和二爷有事儿瞒着我。可是他们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我上哪弄明白去啊?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除了给二爷送饭,我也常和他待一起。一来是为耳朵图个新鲜,蹭蹭免费的故事会,二来是二爷身子骨不好,老要我给他推拿按摩。 可是按摩就按摩吧,他老人家非要我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一针人中二少商,三针隐白大陵良。五针申脉六风府,七针颊东八承浆。”所幸小时候脑子还算不太矬笨,每次都能背出口,乐得二爷就跟地上捡到宝似的。 还不止这些,他还让我帮他擦镜子,鼓捣他的虎撑,我没事就拿虎撑出来玩儿,可是说来也奇怪,这玩意儿放我手里它连屁大点的声音都使不出来,后来二爷说啥:心与意动。要我用阴力,我个小破孩哪懂这些个。 那二爷就告诉我说:这虎撑啊,还生着分,认着主儿哩,等到时机成熟了,它自然就听我的了。 我也没管那么多,不论二爷到底是不是我亲爹,我都听他的,谁让他救了咱的命呢? 只是好景不长,这种安静的日子持续到了十六岁,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有句话叫做:人怕出名猪怕壮。流言的终结往往便是另一个流言的开始,自从喇子山小瞎子奇迹般的复明一事传开,整个喇子山就跟炸了锅似的,要是放现在一准儿抢了老汪的头条。 这事还被添油加醋传得神逼叨叨的,像什么观音菩萨的玉露洒我眼上了,还有说老龙王下雨时一泡尿没憋住糊我脸上了。 我听到了偷着乐,心里也揣着明白,他们吹到美国总统跟前儿去我也管不着,只不过却因为这事儿招来了些不明事理的好事之徒。 那天中午刚放完学,我也没急着回家,自个儿在溪边飘石子玩儿,正扔得起劲儿,眼瞅着就能破六七个水漂儿的时候。后面一辆小轿车停了下来。 那时候也没见过这种车,只记得车牌上有四个环的标志,如今知道是啥车了,不有句广告叫啥啥双钻,我的伙伴么。 开个玩笑言归正传,这喇子山可以说是穷山恶水山沟沟,别说小车了,拖拉机都顶得上是稀罕的传家宝级别了。 所以我当时也不飘石子了,傻傻地瞅着发亮的车皮,看着后车门打开,两个打扮得十分弄潮的姑娘走出车门。 那两姑娘妖精的很,露着细胳膊白腿,嘴唇红得滴血。 高潮是,她俩毕恭毕敬地从前面接出一个穿着貂皮大衣,带着墨镜的老家伙,然后跟伺候老佛爷似的搀扶着。 我当时心里对那人无限憧憬,心里就剩一个词儿了:富流油! 只不过那人看上去有些岁头了,老是咳个没完,身子骨似乎比我还要精瘦,差不多就剩下皮包骨了。 那人看着懵坏的我,跟中风似的抖搂一下脸皮子,然后对我招手:“来,小孩,过来问你点事儿。”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问:“老板要问啥,尽管问吧!” 可能我当时的一句老板对他很是受用,他掏出一条长长的纸包的糖给我吃,怪甜的,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玩儿意叫口香糖。 看我吃得挺香,他就问我喇子山邹瞎子的事情。 我一听,顿时就激动了,这不是“打柴问樵夫,驶船问艄公”,找对人了嘛。 然后他就要我带他去找二爷,我一听有车坐,小孩子好奇心盛,灰溜溜地就跟着上车了。 路上那人告诉我二爷是他要找的一位旧识,听说了喇子山的传闻,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这儿碰碰运气。 不过这老板还真是个病秧子,老是拿着手帕又是咳又是擦的,我真怕他把五脏六腑随便咳一个出来。 我领他进了破庙,喊了句二爷,此时二爷正鼓捣那面镜子,粗糙的老手掌一度在光滑的镜面上拂拭,面容有些憔悴,又或者说面如枯槁。 “这么多年了,想不到你还是找来了。”二爷低着头,一字字缓缓吐出。 “是啊,大江南北我都去了,咱们也老的老,病的病,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也是时候见上一面,叙叙旧了。” “躲了大半辈子,人老心也累了,从前一笔搁一笔,是时候拔草捋蒜苗,清算清算了。” 我正听得云里雾里,谁知道二爷转而对我说道:“小七,你先回家跟你奶吃饭,晚饭就不用送来了。” 看着他们这般光景,确是旧识无疑,但是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我刚要走,二爷就叫住了我:“对了,小七,要是睡的晚就捎空给我带点宵夜过来,吃的要跟以前一样。” 我顿时就心下困惑,我和二爷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而且还让我拿以前一样的给他,这二爷莫不是老糊涂了? “别让你奶担心,快回去吧。”他又催道。 也顾不上多想,我就急忙回家了,二爷将庙门关闭,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的啥。 回到家,我奶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了,一老一少其乐融融自是无话。 吃罢了晚饭,我想起了临走时二爷的交代,就对我奶说:“奶,二爷说晚饭不用准备了,让我晚点给他送吃的去。” 我奶听罢,手上的筷子顿时啪嗒一下砸桌子上了,面露难色地问道:“可是要拿以前一样的东西给他?” “对呀,你咋知道的?这二爷以前什么时候吃过夜宵了······”还没等我细问,我奶转身就进了里屋,也不知道干啥。 半袋烟的功夫,她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但是她老人家好像哭过似的,泪水在一条条皱纹里隐约可见,就像一条细流淌过干涸的河床。 “小七,过来。”她把我叫到跟前儿,然后慢慢将怀里的包裹的白布打开,看那白布虽然平整,但是却有一些发霉的小黑点,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破布一层一层打开,我奶的心却似乎一刻也未能平静过。 她的手颤抖着,打开最后一层布之后,两块涂抹着黑漆的木主一览无余。 木主是用来祭拜死人的,也称作牌位。只不过这两块木主却出奇的很,既然木主是用来祭拜死者的,那就得把死者的名姓题在上头,可是这两块木主却干净得很,一个字儿也没落下。 正当我揣测这两块木主属于谁的时候,我奶把它们立在了案桌上。 “十六年了,孩子已经长大了。也是时候把一切全都告诉他了。”我奶似是对着这两块无字木主倾诉衷肠。 “小七,跪下给你爹娘上柱香。”我奶吩咐道。 “爹娘?!”我诧异地看着面前的无字木主,多少次我在外头受尽风言风语,冷嘲热讽,我奶也从未对他们提过一星半点。可如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先上柱香吧。等会儿我就会告诉你一切。”我奶安慰道。 我酸溜溜地哭着鼻子,歇斯底里地喊着爹娘这个陌生而又魂牵梦萦的字眼儿。我不知道我奶所指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让她隐瞒我这么多年。 “都是造孽啊······”我奶一边兴叹,进入了回忆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阎王胎 感谢“做Ai嚼炫M ”的打赏。 我爷爷那一辈身处的时代是个特殊时期,是在闹大跃进,那啥大革命之后。 全民闹大跃进的时候,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亩出千粮,肥猪赛大象。”详细的咱也不敢犯浑多嘴,只是那个年代对于爷爷辈而言是灾难的开始,也是我家悲剧的开幕。 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全国上下开始饿成一片,别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就是老干部家也揭不开锅了。 那时候三里之内饿殍遍地,十里之内必有易子而食。啥叫“易子而食”?老百姓饿的没法子儿了,就吃人,人吃人在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可是虎毒不食子,饥饿下的心还尚存那么一点人性,所以就跟别家交换孩子再吃。 “二月半,挑小蒜,狼吃孩,没人断。”喇子山虽然没发生人吃人那么恐怖的事情,但是也受到了灾情的波及,这句童谣是我奶常念叨的,那时候因为缺衣少食,人们在野蒜刚冒芽儿的早春二月就去挑回来吃,有时候孩子也去。 小时候不明白,狼吃小孩,咋就没人去追了,后来才得知,原来那时候根本没人会在地里干活。 我太爷一家十一口人,那时候也没啥人口限制,甚至推崇“人多力量大”,可是人多粮食没办法跟进啊,何况身处于那个特殊的时期。 不过我太爷是喇子山有名的斗牛士,那时候喇子山有一个开阔的大水溏子,乡亲们就拿栅栏围住,农忙之后举行斗牛节,以图丰收节庆。 太爷有一头大水牛,叫乌狮。每年斗牛节都会带上乌狮,跟十里八村的牛斗上一斗。太爷几乎年年拔得头筹,赢了也没啥大奖品,只有一块红布。 听我奶说,这乌狮跟我太爷感情可好了,要是还活到现在我都得称呼它一声牛二爷了。乌狮刚出生那会儿,两条腿还没站稳,就颠颤着钻到了我太爷脚下,我太爷乐坏了,说这牛认了主儿,这辈子跟定他了。 我太爷待乌狮就跟亲生儿子一样,带着它下地,到河边洗澡,到了晚上还得待牛棚吸袋烟。我太奶有时候闻着太爷一身牛味,就把他踹下榻要他跟牛过日子去。 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日子就没办法过得那么顺溜了。十一张嘴在等着吃饭,那时候撅树根,挖野菜,甚至还吃“观音土”红壤潮湿的那种。可是吃土终不是解救之法,只不过骗骗自己的肠胃罢了,一时胀饱了,终究还得呕吐出来,对自己的身子又是一番折磨。 最后我爷爷饿得不行,就把心思放在了那头牛身上。这年头儿,人都吃不饱,地都荒废了,还要牛干啥。 我太奶自然也同意了,杀了这头牛,一家老小就全都能活过来,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爷爷就和太奶商定了,就趁我太爷外出的时候,把牛拉到了后山。 在那个时候,宰牛的方法较为传统,并不像现在的电击,或用上化学药物处置,而是非常残忍的“开颅”。 要说这乌狮还真不愧是斗牛,血气太盛,丝毫不肯乖乖认命,爷爷合着几个壮汉之力才用绳子把它牢牢地捆在树干上。 喇子山宰牛的传统是要开颅的,把牛头死死地套牢,然后拿来锤子和长钉,把三寸长的钉子从牛的鼻梁骨上穿透,称之为:开颅。 这个传统老早就有了,据说是一位阴阳先生所教,因为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人的七窍是灵魂的出入口所在,而牛这牲畜的灵魂出口便是牛鼻子,这也是为何要在牛鼻子上穿圆环的缘故之一。 而且,为了防止牛向旁人求助,在场的人都得背着手站立,或者干脆不看,不然一时于心不忍,这牛啊,就杀不下去了。 开始时,乌狮一直哞哞地咆哮着,似乎是在求救,又或者是在怨恨。 多年后我奶告诉我,其实我爷爷杀它是犹豫过的,因为它为咱们家耕了一辈子的地,可以说是劳苦功高,只不过它如果不死,全家十一口就只能饿死了。 最终我爷爷还是选择了下杀手,拿着三寸长的长钉,从鼻梁骨扬锤一砸,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辨,牛被杀的时候,那叫声听得人心碎。 可是过了一会儿牛就不叫唤了,或许是认命了吧,等到太爷赶到时,长钉已经埋进了鼻梁骨。 地面流满了鲜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在场的每个人都选择了沉默,爷爷在割牛的脖子的时候,牛的眼睛里除了沾满血丝以外,还带着一丝丝凄冷的牛眼泪。 我太爷伤心极了,因为这不仅是他的斗牛,还是它的老伙计。他扬锤就想把我爷爷给砸了,但是我太奶拦住了,说这是她的主意,为的是救一家老小十一口人。 说来也奇怪,那牛死了以后,绑它的那棵树就枯死了,那座山头就再也没有树木生长。 时光一转,到了九十年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报应,我爷爷很早就过世了。 那个年代,老百姓生活富裕,物质不像以前那么匮乏,所以超生严重,导致了计划生育开始实施。 “一人超生,全村结扎。少生娃子多养猪,要想富多种树······”属于那个时代的标语,相信不少人还耳熟能详。 喇子山的人称呼计生办的人为:干部,“半夜不怕鬼敲门,只怕干部找上门”是那时候流行的一句话,意思是干部抓超生,那都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像什么断水断电,推墙拆房,说是“计生猛如虎”也不为过。 那年正值隆冬腊月,大雪封山,厚厚的积雪踩下去足有一尺多深。那时我娘已怀胎十月,因为村里有户人家超生了一胎,为了钻法律空子,就把多一个人的户头寄在了我们家头上。 一来是因为他们给了咱们家一些钱,二来我爹欠过他家人情,所以我娘这第一胎倒成了超生了。 我爹料想干部是不会来了,所以就把我们娘俩从深山薯窖接回了家。 谁知中午时分,三叔公火急火燎地敲开了我家的门,说是干部偷偷摸进山了,这当头估摸着是到村口了。 家人听罢,吓得几乎愣怔了,按东北腔调讲,那就是吓蒙圈了啊! 商量有顷,我爹一激灵,倒是憋出了一个半灵不灵却极其大胆的想法。 在乡下农村,家里的老人很早就会为自己准备一口棺材,以免发生啥突发事件。而我家后堂就停了一口。 但是我娘一听要躲棺材里,说啥也不答应,生人进棺材,那不是嫌命长吗?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那多不吉利啊。 可是也没别的法子,要是被干部抓住,不单赔个倾家荡产,孩子怕是也保不住了。所以我娘一咬牙,流着泪就躲进了棺材。 后来干部自然是没抓到人,灰头土脸地就走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娘出了棺材之后,彻底疯了! 是疯了,她整个人开始崩溃,抓狂,衣服裤子全都被她给抓烂了,然后大冬天的,光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 不光哭,我娘还说胡话,闹腾。后来实在不行,我爹怕伤着我,就拿绳子把我娘给捆了。 我奶当时吓坏了,自叹命苦,以为我娘在棺材里憋傻了。 但就是这个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人,说我娘怀的是阎王胎,他有法子可以救我娘。 我奶看他一身打扮,蓬头垢脸的,而且还瞎了只眼睛,以为他是流亡的乞丐瞎说胡话,就让他别添乱,到别处去要饭。 但是那瞎子伸出手摇晃几下,手指上套的一串铜铃哗啷啷作响,我娘果然安分了许多。 这般,我爹我奶才深知,这看似破落流亡的瞎眼老乞丐,其实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活埋 飘忽的雪似乎停了,雪地里落满了脚印,我娘挺着肚子躺在雪地里,嘴里直哼着白气。---手机端阅读请登陆 M.ZHUAJI.ORG---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肯定不是啥瞎眼乞丐,至少不会是普通的乞丐。 “大哥,请问啥叫阎王胎啊?”我奶问道。 “叫我邹瞎子就成。”邹二爷抬头一笑,然后解释道:“棺材盖,阎王胎,生个小鬼来讨债。佛家常道四缘六因,这缘有四种:报恩、报怨、讨债、还债。” “那我媳妇儿······” “只怕···是来讨债的。” 佛教讲杀生、淫乱、偷盗、欺骗、饮酒,这五种坏事,随便做哪一种,积累到一定程度都会受惩罚的。 这是真的,或许你可以不信佛,但你不能不信因果。因果说白了就好像你今天吐别人一口唾沫,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喷你一脸唾沫星子。 要不然,我娘就不会疯,而我,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问及因果,我奶和我爹沉默了,咱们家一向规规矩矩,不曾有害人之心,跟旁人也从未红过脸。又何来讨债一说? 邹二爷就说:“天寒地冻的,先把娘俩带回屋,再图打算。” 下过雪的喇子山,夜晚显得特别亮。 屋子内一灯莹然,邹二爷取来了四只杯子,在地上搭成了金字塔的形状,然后倒满了茶水。 哗啷~ 摇晃着手上的虎撑,我娘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只不过言语激动,气力非比寻常。 邹二爷告诉我奶,这讨债的怨气鬼是趁着我娘进棺材的时候发作的,棺材至阴,死人物件,别说生人躺里面,平常八字偏阴的见了就会得病。 那我奶就询问解救之法,邹二爷只说,既是讨债,只要还债消业就成了,但他还得先向债主问个明白。 说罢,二爷就摇晃几下虎撑,对着我娘问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我娘抽搐起来,突然脸色一变,瞪着白眼珠子吼道:“瞎眼老头,这事儿跟你无关,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爹我奶吃惊不已,这并非是我娘的声音语气,一脸杀气横行,凶相毕露。 二爷苦笑一番,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被这般对待,所以从胸口掏出一口镜子,用手掌往镜面上一擦,住里头的五个大胖娃娃欢呼雀跃一般。 然后再又从镜子侧面取出一支银针,往镜子上一过,灵光闪烁,于是二爷就抬手扎了我娘的人中穴。 这针法果真奇妙无比,人中穴属督脉,为手、足阳明,督脉之会。被二爷扎了一针人中,立马不敢胡咧咧了。 二爷就说:“我知尊驾另有苦衷,不过所谓杀人偿命,父债子偿。要死也需得让人死个明白不是?我也不敢当啥和事老,只可怜这一家老小不知哪里得罪您老,还请给个准儿话?” “没错,是父债子偿,他老父泄了我的魂,让我不能转入轮回,盘桓在这喇子山不去,我就是要林家断子绝孙的!” 我爹一听这话,吓得倒退几步,想起了爷爷曾经跟他讲过的一件陈年往事,也是因为那件事咱们家才从此绝了牛肉,吃不得半点牛肉。 想不到自己父辈的罪孽却降在了如今的儿孙身上,这真是前人作恶后人遭殃。我爹深知如今是在劫难逃了,于是就问:“说吧,究竟要怎样才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当年你们又何曾给过我生路,开颅,割脖,放血,剥皮。造孽容易消业难,我要你们偿还这笔债!” 我爹我奶似是绝望了,的确是自己老林家对不起人家在先,眼睁睁地看着辛劳一辈子的老牛被分尸,确是残忍。 “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呀!”我爹喊道。 接着,自然又是一番僵持,吵的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但是二爷却让我奶我爹回避,说他有法子和这只老牛谈拢。 我奶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只知道隔着门听见一些惨叫声。二爷来开门时,我娘身上扎满了十二支银针,地上摆着的四只茶杯之中,最上面一只茶杯被喝光了,而我娘也已经恢复了意识。 二爷说他虽有办法治鬼,身怀不世医术,但是也不敢妄自干涉因果,因果报应丝毫不差,这是天道。 但是他已经和债主达成了协议,只要还债消业,自然可以留咱们林家一条血脉。 而其中的条件就是“犯呼”。犯呼也叫犯煞,就是亡者希望呼唤生者共同往生,犯呼分为内呼和外呼,内呼就是叫走家里人,外呼则是带走外姓人。 现在不少乡下死人的身后事处理得不好,亏欠太多导致犯呼,所以时常发生两三天家中甚至整条村子就死人,民间把它叫做“连三”,以前有专门处理这种白事的先生,但是现在这门手艺怕是失传了。 至于这条老牛因为生前是头斗牛,本就灵性非常,死后怨气未灭,生前被泄了魂,分了尸,只有找人带往阴间才能往生。 我奶纵然百般不肯,但却又没有法子,只有舍大保小,才能保住我这棵林家的命根苗苗。 二爷说先要找到那老牛的尸骨,问及当年宰牛的地方,当晚我爹就拿着撅头到了后山,在当年那棵树下挖出了牛骨。 而且不止是牛骨,当年开颅用的那三寸长钉和大锤也被埋在了那里。我爹这才想起,爷爷说过,庖丁解牛之后,牛的骨头和工具都被太爷埋了起来。 二爷这才明白,因为尸骨与屠具埋在了凶杀之地,成了聚阴格局,所以导致了这片山头寸草不生,冤魂不散。 找到了牛骨,二爷就用布包了起来,天亮之后再重新装殓。 据说,在孕妇的周围,会有一注孤魂徘徊不去,等待着投胎重生。而我娘因为进了棺材,被冤魂冲撞,阴上加阴,成了阎王胎。那投胎的孤魂被冲散,迷途不返。 生出的孩子没有灵魂会咋样?会变成弱智白痴,毫无神识。 所幸邹二爷早已想到了解救之法,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从哪来的回哪去。既然是棺材惹出的祸,那就该用不寻常的法子解决。 二爷的胆儿的确挺肥的,因为他要把我娘给埋了。 我估计谁听了都会接受不了,把我娘装进棺材活埋了,那不是一尸两命了吗? “放心吧,死不了。所谓富贵险中求,要想母子平安还非得这么干!”二爷向我爹娘保证。 我爹知道,事到如今只能听邹二爷的了,如果不是他,估计我们母子两个早已经在雪地里冻死了。 且不说死马当活马医,这二爷的本事我奶他们也是亲眼目睹过的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开始张罗着办丧事了,二爷还吩咐了一只大花冠公鸡,一条十米来长的红绳。 二爷也不知道用了啥法子,我娘听着虎撑就沉睡了,然后在她头颅上扎了几针,掩了气息,就跟完全死绝了一样。 下葬的时候,也没啥穷讲究,进了棺材就往后山抬,今天又开始下雪了,二爷将红绳绑在了公鸡的脖子上,然后一手牵着红绳走在前面,棺材跟在后面。 走到半道的时候,公鸡突然一激灵,跟撞到啥似的扑棱飞起。二爷就喊:开棺收魂! 大家伙只听见棺材板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却不见得有啥玩意儿掉进去,二爷吩咐赶紧封棺。 棺材盖钉上棺材钉,封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后山,找了块干净的地儿把我娘连同棺材给活埋了。 二爷说了,得像焖叫花鸡似的在地里埋上三天三夜,不然返不了魂,前功尽弃。 而我听完我奶说到这里,才记起那日梦中所见之事非虚,其实人的灵魂是带着记忆的,只不过年岁增长,世俗牵累,被默然隐藏起来罢了。 不然,你又怎会看见一个场景,突然感觉似曾相识,似梦非梦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鸷鸟送阴眼 感谢若葙惜^吥蓠的打赏! 开场白: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是说书人一开口就常念叨的,意思是万事万物都循着因,环着果,丝毫容不得犯错纰漏。就好像我爷爷那样,因为一念之差,致使老牛的冤魂盘桓在喇子山不得往生,最后把这个无端的罪孽降到了后辈的身上。 话说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喇子山白成了一片莽莽的雪原,而此刻我奶他们最揪心挂念的,是埋在地底下的母子俩。 到了出棺的时辰,我爹用橛子挖开了坟坑,用粗钢纤子撅掉了棺材钉。 二爷说,如今迷魂知返,加上土葬封棺之法,三魂七魄已经投胎腹中,相信用不了多久孩子就能平安出世了。 可是世事难料,就在我爹用钢纤子撅掉棺材钉,开棺之时,发现里面流满了粘稠的液体,在冰天雪地里几乎都冻成块了。 我奶的第一反应就是:孩子要出生了! 那时候的农村,不像现在,交通极其不便,何况是在这种大雪天气,所以去请接生婆怕是来不及了,但要是再拖延下去,恐怕娘俩就有性命之忧。 这时二爷就说,事到如今,只能棺中产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于是我爹立马就找来了柴火围住棺材,烧化了雪水,取了热水急用。 二爷也照着前头的法子,用虎撑唤醒了我娘,然后在我念的肚子上扎了几针保住胎气。 只瞧见,山坡上,火光通天,像烧红的烙铁一般,化开的雪水流成一条小溪。我爹热火朝天地在棺材周围加火,时刻保持四周的温度,而我奶则热水一盆接一盆地往里送。 庆幸的是,我娘咬断了几根树枝,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生下了我。 刚出生的我,着实让一家子提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头。 但我奶却看着有些心疼,孩子太小了,抱在手里就跟一只没吃粮的小老鼠似的,而且都说哭声大的孩子身体健康,往后有出息,能当大官,可是我却吸吮着小指头儿愣是不哭,似乎丝毫不乐得亲近这个新鲜世界。 “邹先生,孩子是你救的,不如你给他取个名字吧?”我爹说道。 邹二爷思虑有顷,摸摸我那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道:“所谓‘名里有数,望有命数’。小家伙生在大年初七,就叫他初七吧。”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里面夹杂了一家子对我的祝福和希望。 “初七初七,让你娘也抱抱你吧。”我爹含着笑把我送到娘的身边,但是我娘却纹丝不动。 尽管我爹拼了命地呼唤,二爷又是把脉又是施针,但是可能因为环境恶劣,天寒地冻的,弄虚了身子,我娘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咽气儿了。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得知了娘亲去世,还是因为被父亲的哭喊声吓着了。我哭了,哭声很尖,像小猫咪的叫唤声一样。 哭声传遍了山头,我奶怎么哄也哄不回来,还因为这哭声招来了一件怪事物。 茫茫的雪山头,按理说所有的动物早就安居在自己的巢穴,不乐得出来,只有等待来年开春的时候,才懒惺惺地出来觅食。 但是在湿漉漉的雪地里,一只奇怪的大鸟飞了出来,站在棺材板上,眼神死勾勾地打量着我。 那鸟长得爪尖嘴锐,头秃无毛,四尺来高,声音叫起来极其尖锐刺耳。 这鸟待了一会儿,也没做啥的,就是瞅着我瞎骨碌,然后便扑棱着大翅膀消失在了漫天飞雪里。 “他爹!娃儿的左眼!”怪鸟飞走后,我奶突然抱着我惊叫道。 我爹这一看,吓得一屁股砸在了雪地里,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此刻的我睁开了灰溜溜的左眼,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世界。 大家都知道,未出世的小孩子在母亲体内是黑暗的,刚出生光线太敏感,眼睛还不适应。所以刚出生的孩子是没法睁眼的,最早也得过个一两天才行。 而且我这眼睛也好生奇怪,似乎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呆滞锐利,目光中显得有些凶狠。 我奶说当时看到我的左眼,第一印象就是像豹子,多看几眼就浑身不舒服。 “看这模样,怕孩子带的是阴鸷眼。”二爷寻思再三,终于盖棺定论。 佛家常说,五眼六通,眼有五种: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而天眼又称第二眼、阴阳眼,阴阳眼能够交通鬼神,于阴阳两界之间来去自如。 这阴鸷眼类似于阴阳眼,或者说属于阴阳眼的一种,得此眼者,或因为患者体内的五行偏奇,三世全阴。或五脏有先天缺陷,至阴至寒。 至于那只怪鸟,叫鸷鸟,《淮南子·说林训》有云:“日月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鸷鸟不双,猛兽不群。” 也正如这句话中所描述的那样,鸷鸟不双,不仅凶猛非常,喜欢独来独往的独行侠,而且跟乌鸦一样,喜欢吃死尸烂肉。 那我爹就问了,得了这阴鸷眼会怎么样? 二爷就解释说,阴鸷眼虽然俯瞰众生,其实并不像所谓的“云端上看厮杀”那般逍遥自在。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势必要背负芸芸众生的苦痛。无论乱世或是盛世,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想不开心总能找到种种不同的理由。尤其对于先知先觉的人而言,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嗅到不安的气息。 有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气息便会让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也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作为“铁屋内”的人,清醒者的死比昏睡者的死要痛苦千倍万倍。 所以大凡异能之士,必有非常之疾。而阴鸷眼所带来的弊端便是活不过三十岁。 我奶当时就急眼了,忙询问是否有根治之法,孩子一出世就注定活不过三十岁,那搁儿谁头上都不乐意啊。 二爷就说如今有两个法子补救,其一是传承他的衣钵,让这孩子一生与神鬼打交道,还债消业,说不定能活得过三十岁。 其二是摘了阴鸷眼,一生一世做个瞎子,骗过牛鬼蛇神,这也算是一种消业之法。 我奶思虑良久,这第一种方法,一生要和神鬼打交道,水里来火里去的,而且还不能确定能否保命。 要想根治,就非得摘眼了。一家人商议,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虽说失去了左眼,但这是最为稳妥的,残缺总比没命强啊。 不过那时候的医疗手术根本没那么完善,异眼摘除手术,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但是经过了老牛讨债这一件事之后,我奶他们开始深信,这个世界无奇不有,而且眼前这个看似瞎眼的老乞丐,往往有着非常的手段。 二爷就答应我奶送佛送到西,但是却有言在先,这阴鸷眼降世,终究得有人受罪,所以他这个瞎眼乞丐正好顶了这个黑锅,可是要是哪一天说不准儿出了啥意外,还得循着这第一种法子才是解救之方。 只是摘眼这事儿还急不得,孩子刚出生,身子虚弱,元气还不稳固,要等到半个月之后才能进行摘眼,而现在要做的,是老牛的“犯呼”之事。 老牛的约定自然不能违背,不然就算孩子摘除了阴鸷眼,打破了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也会因此而过早夭折。 因为这是业债,不得不偿。 我娘已经死了,唯一能犯呼的,就只剩下我那可怜的老爹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诈尸 命运它就是个三孙子,瞪上谁就唬谁,还不兴人说道它,要不怎么会这么埋汰我。--爪机书屋 WWW.ZHUAJI.ORG-- 我干巴巴地望着两块无字木主,故事就跟老电影一样放映完毕,只剩下我这个傻乎乎的观影人。 “我爹就是被讨债的老牛‘呼’走的吗?”我问我奶。 “一命偿一命,八两换半斤。咱们老林家造的孽自然要清算。” 我奶说,就在我出生的当晚,我爹就走了,毫无征兆,也没办啥葬礼,合着老牛的尸骨葬在了后山,不安坟不立碑,甚至不哭丧。 临走时,我爹希望我能够安稳地度过此生,从此绝了那鬼神之事,所以也不许我奶说出真相,非但如此,因为死于非命,无疾而终,爹娘的木主之上不能留名,所以才有了这两块无字木主。 “小七,你觉得二爷咋样?”我奶问道。 我木讷地点头头:“打心眼儿里亲,比亲爷爷还亲。” “那就好,现在二爷有难,咱们老林家亏欠人家太多,也是时候报恩了。” 我不明白我奶说这话的道道,二爷自然是最亲的,掰着手指头往上数三辈,都是咱们欠人家的,何况从小就朝夕相处,这声二爷可叫得一点不冤。 “那好,你去水沟子里掏只癞蛤蟆回来,送到庙门口的破鼎里头。”我奶吩咐道。 二爷要癞蛤蟆干嘛?瞅着现在鬼冻的天气,勤媳妇都懒得下榻,这老疙瘩能出来吗? 不过我也没敢抱怨,提着马灯和竹篓子就出门了。所幸现在雪已经停了,月色还算敞亮。 我摸到水田边上,翻找了一下长着水草的地方,这些地方往往隐藏着水坑,说不定就能掏到只老疙瘩。 不知觉月亮打到西树梢,才算让我掏到了一只不走运的癞蛤蟆,这老东西浑身冒着筛子疙瘩,丑得怪可怜的。 东西到手,我提着马灯就往破庙赶,到了庙门口一看,里屋黑洞洞的,二爷的呼噜声一串一串的。 我把老东西扔进了破鼎,拔了些杂草盖住,免得它冻成石头块。 我也不敢打扰二爷,缩着脖子顶着风就急忙回家了。 回到家我奶就给我热茶暖手,我就问她二爷要这癞蛤蟆干嘛。 我奶说她也不清楚,只不过这是十六年前和二爷的约定。二爷的脾性孤僻,轻易不肯求人,但是如果有一天向我奶要一样东西的话,我奶就得把父母的真相告诉我,并送他一只老疙瘩。 怀揣着困惑与不解到了第二天,我放学回家,就看到路上好多乡亲都三五成群,急急忙忙的,身边还开过去一辆嘟嘟的警车。 平时喇子山除了红白喜事,也没啥热闹,何况还惊动了警察,我知道喇子山要出大事了。 我跟在后头,发现人群都是奔破庙去的。然后我就看到了昨天那辆四环小车停在庙门口,两个制服警察从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子,进了破庙。 “诶,你听说了没有,原来这老瞎子早些年杀了人,是个通缉犯啊!” “怪不得躲在咱们这旮旯地十几年。当了这么多年亡命之徒,今天才被人举报。也算他活够本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茬,似是在说二爷的坏话。 我像只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顿时傻眼了,二爷伸直了脖子挂在了横梁上。 没啥征兆,也没啥遗言交代,二爷就这么在今天早晨拿着麻绳吊死在了横梁上。 现在想来,恐怕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那时候以为死亡无非就是比普通睡眠更深的睡眠,上床,拉灯,blackout! 但是直到喉咙喊冒烟儿的时候,我才知道,死亡就意味着消亡,不能吃饭,不能说话,更不能讲古。 警察把二爷放了下来,二爷的体温还没退去,手心手背渗着虚汗,面容却出奇的安详,警察说他们当差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上吊死得这么安分,一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我冲过去呼唤着二爷,可是这个平时故事连篇,能说会道,让我给他捏肩捶背的小老头再也开不了口了,剩下的就只有直挺挺地躺在那的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我奶告诉我,二爷永远地走了。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最残酷的。 警察仔细地检查了二爷的身体,详细地做着刑事记录,说什么:没错,是杀人犯邹占云。 听他们说二爷是杀人犯,我顿时嘴犟了:“他不是啥杀人犯邹占云,他是我二爷!” “这是谁家的小孩?”警察一把提起精瘦的我,却被昨天来找二爷的那个老家伙拦住了。 “小娃,他叫邹占云,是我的义兄,早年间,年轻气盛犯了点错。现在畏罪自杀了。” 见我不信,他撩开二爷的手腕说道:“你看,这两圈勒痕不是别的,是当年逃狱的时候磨手铐留下的。” 这两圈伤痕在二爷给我换眼的时候就看到了,于是我有些动摇了。虽然小,但也明白,二爷好端端的也没啥想不开的,为什么要自尽呢,除非真像他说的,是畏罪自杀。 “对了,小娃,听说你和邹占云走得最近,可知道他留下的东西去哪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发现,套在二爷手上的虎撑,和身上的那面镜子都不见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就算知道也不打算告诉他,说不定就是他害死二爷的,我真恨自己当初引狼入室,带他来找二爷。 可是即使我在心里再怎么骂自己不是个玩意儿,二爷也活不过来了,水退石头在,说啥也是虚的。 那老家伙似乎不甘心,把破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二爷的东西,只对着二爷的尸体生闷气,说啥二爷心狠,连死都要把属于他的东西带走。 都说人情寡薄,有首打油诗说得好: 世道纷纷乱如麻,人情假。 街前多少好朋友,酒肉茶。 大家热闹看够了也就散了,谁也不愿意帮忙处理二爷的身后事。 我奶就说,二爷本不属于喇子山,所以进不了祠堂,于是让我把二爷的尸体抬到后山,这后山是二爷常来的。叶落要归根,人死要落魂。想必这里便是二爷最好的落魂处了。 选了块有树遮阴的地儿,我就挥着锄头开始刨坑,心里隐隐悲痛,一想到这么个小老头永远离开了自己,心里好像打翻了厨柜子,五味杂陈。 我奶拿来草席掩了尸体,说来今天的天气也不应景,不刮风不下雪,属冬天里难得的艳阳天,刨得我身上都开始冒热汗了。 可是刚刨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咕呱···咕呱··· “小七,啥动静,是不是你又崩屁了?”我奶也发觉了不对劲儿。 “哪有?”我循着声找去,声音似乎是从草席里头传出来的。 我奶把盖在二爷身上的草席一掀,那动静又出现了。 “奶,二爷会不会诈尸?”我有些胆怯了,先前听二爷说过一个事儿。 说的是,人死后都是要亲人守灵的,是为了避免野猫野狗跑进去,弄岔了死人的气。死人窜了杂气就会诈尸,用爪子掐死自己身边的亲人。 我摇摇头安慰自己,想啥呢,这不过是二爷唬小孩子不要往灵屋里跑,才编出来的故事嘛,再说了他是我二爷,还能害我不成。 可是接下去的一幕,看得我和我奶心惊肉跳。二爷的肚子莫名地鼓起来,伴随着咕呱的声音,高高地隆起,然后像有什么东西似的从肚子往脖子上窜。 那玩意儿到了喉咙处突然卡住了,只瞧见二爷的嘴里流出了一小股粘稠的液体。 “老邹您别急,我们婆孙两个这就给你下葬安息,别吓唬我孙子。”我奶双手合十地朝他拜道。 咕呱! 一声乍响,只瞧见一只癞蛤蟆跟弹珠似的从二爷的嘴里弹了出来。这老疙瘩鼓动着腮帮子,身上粘哒哒的。 “奶!二爷诈尸了!” 我吓得倒栽在坑里,二爷眼皮子一翻,瞪出了两眼珠子。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路挡子先生 要说起诈尸,不少人应该还记得哈尔滨的猫脸老太太。 说的是,一买菜小老太半路挺尸了,然后借了小猫的气儿诈了尸,半边脸成了猫脸,专门挑那些脑门大的孩子下手,掏豆腐脑吃。 当时这事影响不小,学校还特地召开家长会,小孩子半夜也不敢出门,放泡尿都得用瓶子接着。 后来听说这事闹到大中央,上头派出秘密军队,用枪把猫老太的头完爆了,这事儿才算完。 看着二爷诈尸,我一头栽在刚刨的坟坑里,心里直发毛,能不怕么?熊瞎子再亲,还是会吃人不是? 诈了尸的二爷摇头晃脑,悠闲地伸伸懒腰,打打哈欠,然后一把抄起那只癞蛤蟆:“小兄弟,这次多亏你了。” “老邹,可不是我们举报的你,你不能害我的娃啊!”我奶跪在地上又哭又拜。 二爷把蛤蟆扔进了草垛子,扶起我奶:“大嫂子这是干啥,我还没死呢?” 见我奶不信,他又说道:“您老答应我的事,我还没做成呢?哪敢就这么去了。” 二爷跟我们解释,其实他是借蛤蟆堵住了一口阳气,给自己留了三个时辰的阳寿。这癞蛤蟆就是我昨晚抓的,先把蛤蟆放水里冻睡了,然后混着香灰吞进肚子里。 等到今天晌午头,尸体经过长时间曝晒,肚子里的蛤蟆慢慢解冻,感知到四周温度变化,就会顺带着把二爷留肚子里的一口阳气带出来。 且不说生吞蛤蟆,不加盐不蘸酱是有多重口。这二爷分明是在赌,赌今天太阳赏不赏脸,事实证明这小老头是赌赢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二爷费那么多劲儿,先是上吊自尽,然后又整一出诈尸是要闹哪样? “大嫂子,我费这么大劲留一口气儿还阳,是为了小七的。” 我奶沉吟了一会儿,叹道:“十六年了,还是走到这一步,只希望小七这孩子不要辜负你的期望才是。” 我拍拍屁股起身,也不敢说啥问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会被他们无视或者断章取义。 二爷说,虽然借寿还阳,但是却只有三个时辰的寿命。所以就急匆匆地带着我回破庙,然后让我给庙里的那尊泥菩萨上炷香,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说来也是奇怪,拜完了泥菩萨之后,那泥菩萨咯吱咯吱地裂开了,扑落了不少灰,蹿出几只拳头大的老鼠。 那几只老鼠吱吱地囔个没完,从泥菩萨金身里拖出一包东西,二爷打开一看,嚯!原来二爷的那些家伙事儿全藏在这里头了,怪道今天那些人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二爷告诉我,这泥菩萨的金身是他重塑的,这几只老鼠受过他的恩惠,是他请来保管东西的。他说万事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他这一类人,可以与神鬼交通。 他这一类人?哪一类?杀人犯吗? “二爷,你真是···杀人犯吗?”我有些支吾地问道。 二爷讪笑一声:“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长短。” “可是他们说你手腕上的伤······” “小七。”他摸了摸我的脑瓜子:“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你二爷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有些伤过久了会结痂,可有些伤是注定一辈子好不了的。” 对于这道伤的来历,二爷也不愿意多加提起,似乎对于他而言,有关它的记忆,就像结痂的伤,再揭只会加深。 不过,二爷告诉我,他十六年前逃难到喇子山,是为了躲避那个老家伙,如今借寿还阳,是为了传我衣钵。 再忆当年,我娘棺中产子。生得我五脏残缺,五行偏奇,天生一只阴鸷眼,走不过三十岁这个坎。二爷说过,解救之法,除了摘眼,就是传他衣钵,一生与鬼神打交道,偿业消债。 原本摘完眼之后,虽成了受尽冷落的小瞎子,却可谓性命无忧。但是一遭旱骨桩事件,却又让我陷入了危机。 也是在那次换眼之后,我奶答应了二爷,只要能医治我,就愿意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而二爷的真实身份,是一位“路挡子先生”。 俗话说,打一日花鼓,游一日江湖。这路挡子先生就好比是走街串巷的走方郎中,只不过这先生不卖药不循医理,专治异症邪风。 从古溯今,一个垂危之人,在半阴半阳,半生半死弥留之际,是需要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判断其生死存亡的。 无论古代郎中大夫,行脚医生,还是现如今街头巷尾老军医,老中医,都是与死亡打交道的一类人。 那么,所有疾病中最难根治的是什么?答案是精神病,饶是西方医学发达,也没能治好。 路挡子先生就是与鬼神打交道的一类人,有别于中医,却又内在联系。但这门职业十分隐晦,跳出三教九流,不在三百六十行。 好比清末名著《老残游记》里的老残,“赤脚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最爱它。一根银针治百病,一颗红心暖千家。”说的都是这路挡子先生。 二爷说,路挡子先生隶属鬼门一派,是大金朝才有的,流传到现在门徒恐怕所剩无几了。 “驱邪治鬼,救济沉疴,俯究因果,广修善缘。”是鬼门的宗旨。 “小七,你天生阴鸷眼,可以说是命运所宰,你可愿意传我衣钵?” 我木讷地点头,我奶算是把我卖身给你了,“吹拉弹唱”还不是您老说了算? 见我应允,他从包里拿出那面镜子对我说道:“把手给我。” 他抓着我的小手腕,咬破了我的手指,把血滴在了上面。镜子上的五个胖娃娃顿时闪烁起来。 “忍着点。”他说完,把我的手掌毫不心疼地摁在了镜子上,那镜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一只小手伸进去跟淬火一样,哧哧作响。 我紧咬牙关,里面那五个大白小子,围着红肚兜,光着溜屁股,头上扎两钻天锥,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啊,唱的,好不欢实。 只瞅着那镜子还写了四个字:大定通宝。 “小七,进了血,这大定五子镜可就认你主了,这里头的五个小娃娃可就跟你一辈子了。” 原来这叫大定五子镜,具体干啥的也不清楚,不过我见二爷使过,林老九和上次救我那次,瞧着倒是个稀罕的古董价。 俗话说,天下百工圣人做,各行各业都有祖师爷。戏子就拜华光祖师,街头混混都拜义薄云天关老爷。那咱们这路挡子先生这门行当拜的啥? 说实话,连二爷也不知道咱们老祖宗该算啥,他让我捧着一抔土朝着北边拜三拜,还要一边念叨:窝尔霍达。美其名曰:祖上规矩!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窝尔霍达”是女真语(满语),“窝尔霍”是“草”,“达”是首领的意思。合着就是“百草之王”。 要说敢附上百草之王名号的,就属长白山的千年人参了,这玩意儿拔根毛须子都是续命的宝贝。但至于这位二爷都含糊不清的祖师爷,是指的人参还是一个人,谁也说不准儿了。 和大定五子镜认了血契,拜了祖师爷,我才算正式加入鬼门,成了一名国家一级保护的非物质文化继承人——路挡子先生。 “好了,时辰要到了,你认了祖师爷,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这就撒手去了。”二爷的脸色突然苍白,身体渗着汗气。 “不对啊二爷!我还没学驱邪治鬼的法术呢?” “还用学啥?”二爷嗞开老黄牙勉强一笑:“你不是早就会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拐磨山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可我半只脚刚迈进门槛不到,二爷就说我啥都会了。 “先不说这茬儿,二爷先问你,如果有一天二爷走了,你咋办?” “那我也走。二爷去哪小七就去哪。”我犟着小孩子脾气。 二爷默然一笑:“你奶呢?她咋办?” 我语塞了,蔫巴着不说话,我爹娘已经死了,我奶是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我奶。 回想那时候,我确实够天真的,我就回二爷说,你去哪,我和我奶就跟你到哪。 我现在才知道,其实二爷说的“走”,是有两层含义的,只是那时候小,以为我的世界无非地少人稀的喇子山。 可是第二天,二爷真的走了,我醒来后发现躺在了自家屋里。 “奶,二爷呢?”我问。 “天不亮就走了。” 听完这话,我脑子一荡,像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似的,瞬间想起了昨晚二爷说的那通话,顿时鼻子一酸,穿件小夹就往村口跑。 我记得那时候我跑到很快,一边跑一边哭,风刮得我嘴皮子发麻,只是村口早已没有了那个小老头的身影。 我心里开始发恨,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奶担心地追来,抱着告诉我,要是我还念着二爷的好,就让我完成二爷最后的心愿。 二爷临走前希望,就着昨天的坑,帮他树坟立碑,还要我守灵三天。 即使抱怨二爷的不辞而别,但我一向听着小老头的话,何况这是他老人家的最后要求。 我抹了那些没出息的眼泪,跟着我奶回了破庙,取了二爷当屋的一件破衣服,埋进了后山的坟坑。 挺讽刺的,昨天二爷没死成,坑没用上,今天二爷没死,反倒要树坟。 我用石块压了些纸钱,然后给二爷树了个碑,上面写着:邹占云之墓。 我听了二爷的话,帮他守灵,头一天里,我不断地想着二爷回到喇子山的场景,一老一少回到破庙里,我坐在小板凳上,听他讲古。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第二天晚上我梦见了林老九。 这小老头死了六七年了,还是戴着灰色的瓜皮帽,站在二爷的墓碑旁边,支着小眼睛冲我笑呵呵。 这可把我吓着了,我忙说林九叔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别找我作伴,要找就找村头林癞头他们摸牌九去。 这九叔也不干别的,就冲我笑,挺瘆人的,说逗点儿就跟老年痴呆似的。可是当我从梦中惊醒,摇摇头再看时,哪有啥林老九,我以为这几天因为二爷的事累坏了,精神恍惚,也就没在意。 但是第三天早上,我被人从睡梦中吵醒。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那个瘦老头,他佝偻地站在二爷的墓前,两眼出神。 呆站一会儿,他脸皮子一抖搂,点了一支香插在了坟头。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邹占云真的死了?” 我想起自从他来了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眼前一红,鼻子一酸,犟脾气又上来了。 “你自己下去问他啊!” 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回头拔起了那支香,那支香很怪,香灰一段一段就跟筛豆子似的往下掉。 他攥着那支香,然后又看看气急败坏的我,激动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邹占云,你死得真早啊!那么死心眼,死了都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真该扒了你的坟,让你不得超生!” 我有些心虚了,坟里压根没“陷儿”,但这老家伙骂完之后又开始狂笑。 “邹占云啊···邹占云,可怜你一身通天的本事,到死也没个像样的传人!” 那瘦老头对着空坟骂了很久,包括那些不入耳的荤话,骂完之后他的身子受不住开始咳嗽,随行的那些姑娘急忙把他带下了山。 那天之后,他似乎再没来过喇子山,或许他真的以为二爷已经死了吧。 但我知道二爷没死,而且还回来找我了。 守灵的第三天夜里,我感觉到有人背我回家,他的肩膀不宽,但很厚实,温暖,这一觉我睡得很踏实。 我恍惚以为是在做梦,但醒来的时候二爷倚在门口,像往常一样倒腾着那面大定五子镜。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眼泪不争气地往下砸。 “往后可不能这么没出息了。”我奶用手背帮我拭泪。 今天我奶很怪,跟我交代了很多,而且做了一桌子的菜,甚至存署窖里的八年米酒都拿来了。 原来这三天是二爷故意安排的,他知道那人不会死心,就让我们演了一出戏,做了个衣冠冢。 坟里的衣服是林老九留下的,为的是瞒过那人手里的“生死香”,如果香灰不往下掉,就表示坟里压根没尸体,受不了祭拜的香火,但要是有死人,香灰就会一点一点往下掉,这叫“踩香头”。 至于今天这顿丰盛的家宴,是我奶为我们送行的。 二爷要我跟他离开喇子山学艺,学成他的一身本事之后,就不用再怕阴鸷眼惹上鬼神之事。 这么做,除了能躲开那些追他的人,还不会连累我奶。 那一晚,我奶第一次让我喝酒,虽然那种米酒很烧心,咕噜一口浑身就烧,但我喝了两大碗,一碗敬了二爷,算是师徒礼,另一碗敬了我奶,算是辞别酒。 我记得那晚我奶交代了很多,她一直嫌自己啰嗦,好像交代不完,我听见她出屋的时候,捂着脸抽泣。 第二天蒙蒙亮,公鸡刚伸完脖子,我奶就送我们出了村,我含着泪给她老人家磕了三个头。 “放心吧,山水有相逢,你奶心善,不是福薄之人,会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的。”二爷说道。 我走了,一刻也不敢回头,我怕看见我奶哭,喇子山似乎也在跟我静默地做着告别,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逐渐消失在脑后。 路上我问过二爷,咱们该去哪。他说去需要咱们路挡子的地方。这种地方我不知道是哪,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远离城市。 这几天下来,我们走了很远,带的干粮已经用完,走到了一个叫拐磨山的地方。 为什么叫拐磨山呢?因为村口有一盘拐磨。 据传,当年日本鬼子要来收粮,三天之内交不齐粮就要采取“三光”政策,但拐磨山穷山恶水,人丁稀少,收的秋粮根本来不及碾。 这时候游击队路过村子,得知情况后,用村口唯一的一盘拐磨,车轮战方式碾了三天三夜这才交齐了五百斤粮食。 但不出三月,前线传来捷报,鬼子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还没开打就蔫了,打鬼子就跟撵小鸡仔似的。 后来得知是鬼子送上前线的粮有问题,游击队碾米的时候,一斤粮撒一把巴豆。 村民为了纪念这事儿,就将此地唤作了拐磨山。 我看着眼前的这盘拐磨,一边想着当年游击队碾米的场景,一边肚子敲锣打鼓地叫唤。 二爷冲我无奈地一笑:“也难怪,一天没吃东西了。闻着鸡腿味儿没?” 我嗅了嗅鼻子,尴尬地点点头,鸡腿味儿是前面那户人家传出来的。 “那二爷带你吃免费鸡腿去?” 我嗯地使劲儿点头,别说鸡腿了,就是馊了的窝窝头我现在都能吃出鸡腿味儿。 二爷带着我敲开了那家木门,开门的是一个横眉阔脸的小老头。 “两位找谁?” 二爷也不搭这腔,另说道:“我不用进屋就能知道你家桌上几双筷子。” 那小老头有些不信,刚要合门,二爷笑道:“老来得子,三世同堂,四口之家。老人家,我说的对不对?” 那小老头诧异得眉眼大开:“真神了诶!”,赶忙打开门把我们往里招呼。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两口棺 当我啃着鸡腿看着郭老爷子一家四口的时候,对二爷的崇拜可不止一星半点。 “二爷,你咋就那么确定是四口人呢?”我问。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瞧见没有,郭老爷子眼下出现了阴骘纹。” 阴骘,亦称泪堂,龙堂,凤袋。若眼下阴骘部光明润泽,紫色环绕,为行善积德所至,纵然有克子之凶兆,也会因为积有阴德而生贵子;若改恶从善,助人积德,蠢肉即会生出阴骘纹,化凶为吉,绝处逢生。 所以当看到郭老爷子眼下蚕肉起色,二爷断定他是老来得子。又见他身穿福衣,戴着玉佛,想必是子女送的寿礼,而开门时老爷子手里拿着喂婴的小勺,就说明老来无伴,只享儿孙之福。 我听得都忘了啃鸡腿了,跟二爷在喇子山待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他留了这手绝活啊! 二爷还说,医道同参,中医有望诊之法,“进门莫问枯荣事,一望容颜便得知”,要是把医理吃透了,那不用把脉,稍稍一望就能知道病根在哪。 但二爷露的这一手,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当年也是跟人学了点皮毛,人家那能耐,别说病患了,巧手一搭,吉凶都在这一脉之间,所谓“预知一日事,富贵一千年”,那可不是凭空捏造的。 “二爷,能把这手断人吉凶的手艺教我吗?” “贪多嚼不烂,你还是先学好保命的本事儿吧。” 我哭笑了一下,二爷教训的是,我自己都命在旦夕,哪还有闲情去操别人吉凶的心。 就在我们爷俩搭腔的时候,郭家的小孙子没来由地嚎啕大哭起来。 “咋又哭了?”郭老爷子抱着孙儿怎么也哄不回来。 “是不是饿了?”他儿子问道。 “咋会?刚我还喂了一瓶奶。”小孩子突然哭闹,老爷子有些茫然无措。 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带,抱给母亲也哄不乐,但二爷观望两眼就问道:“孩子半夜‘闹觉’吗?” “闹觉”是指孩子半夜哭闹,怎么哄也不睡觉。 “老闹心了,哭起来娃他娘都不管用。” “啥时候开始的。”二爷问。 “前两天吧。”老爷子皱着眉头。 听到这茬儿,二爷对我吩咐道:“小七,拿三支香插在门口。” 于是我点了三支香,念叨一句:敬如在。然后插在门缝里。 奇怪的是,孩子果然停止了哭泣,安稳地睡着了。 “先生,这是咋回事儿?”老爷子露出诧异的神情。 “的确是有人饿了,但不是孩子。”二爷盯着散烟儿的三支香说道。 不是孩子?那还能是谁?大家心里憋着这个问号,默不作声。 “今晚找个荒地,带着孩子和香火冥纸,子时一过就烧香路祭。”二爷正色道:“记住,烧了纸钱就往回走,切莫回头,而且纸钱一定要够烧到天亮。” “为啥?”郭老爷子问道。 二爷无奈一笑:“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只管照做,管保你孙儿无虞。” 听了这茬儿,他也没多问。郭老爷子很感激我们,甚至包了份红包,但二爷拒收,这玩意儿对我们路挡子先生而言,可有可无,得之速失之也迅。 酒足饭饱,就在我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屋外传出了阵阵哀乐,出门一看是一支出殡的仪仗队。 前后二十来人的仪仗,八人扶灵,两盏九莲灯照路,金童玉女一路伺候。但最奇怪的地方是,两口棺材同日葬! 郭老爷子走出来冲一老乡打招呼:“刘老瓜,咋回事?谁家的白事儿这么晦气,连报两丧?” 那个叫刘老瓜的摘了包头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可不晦气!这事儿啊,还真他娘的邪乎!” 我估摸这刘老瓜是心里有话憋久了,说俗了就是肚子里憋了个大屁,这是真的,人是最守不住秘密的,稍微有人问,嘴就松了,还不用软磨硬泡去撬。 所以这刘老瓜眯着小眼睛,神秘兮兮地说:“犯煞了,逮谁谁死!” “这是怎么着?” 这可中了刘老瓜的下怀,他这是憋久了就差一个愿意听他叨逼的。 “老邪门了,搁儿几千年都没这遭邪乎。一连两天同一家中死人,老种家知道不?”刘老瓜支开小眼睛,说得头头是道。 老爷子木讷地点点头:“可是那种烟草叶儿的老种?” 刘老瓜点头:“可不是?这回老种家怕是得‘绝种’了,连着两天爷们两个早上吊死在横梁上。村子里头都说老种家死得不干净。” 郭老爷子一听,嘀咕道:“不能够吧,老种前天还逗我孙儿玩呢,咋就说走就走呢?” “谁知道呢?”刘老瓜说得双眼大开大合:“昨早上我瞅了一眼,吓得一宿没合眼。就说老种的孙子,种小满,二十来岁的小伙儿,除了犯点烟瘾,也没啥不良嗜好,今早上吊横梁上的时候,插了一嘴的烟,烟味儿呛了满屋子。” 说完这话,刘老瓜咽了口唾沫,四下打量一阵,然后觉着卖够关子了才说出这件事儿最诡异的地方。 “村子里早传开了,说是‘山狗’回来啦。老种家爷孙两个都是抠了脚心,放干了血才死的。那地上躺着一只只指头大的肉钻子(水蛭),肉钻子见过吧?吸血吸得肚子都歪了!” 老爷子听完这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哪有那么邪乎,咋不报案呢?” 刘老瓜扭捏着脸一笑:“瞧你说的,自古道‘山高皇帝远’,这事儿警察来了也不顶用,何况咱那老村长还特地嘱咐全村不报警,不报丧,当天理,当晚埋。” 刘老瓜说得正来劲儿,这当头上来一麻脸老婆子,揪着刘老瓜的耳朵就往回拐。 “你这破勺漏嘴,咋啥都往外说呢?”老婆子气得脸都歪了,然后霍开嘴冲我和二爷马虎地笑笑:“他就一卖西瓜的庄稼汉,猪油吃多了,满嘴油,瞎说的,信不得真哈~” 看着刘老瓜那对老夫老妻打花枪似的跟上仪仗队,我有理由相信,刘老瓜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而二爷也深信这一点,所以也不赶夜路了,带着我到村子南山,生火过夜。 看着莹莹的篝火,我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就问他郭家孙儿是咋回事? 二爷说,眼睛不单单是心灵的窗户,还是阴间的通路,小孩子莫名哭泣,是看到啥了,因为孩子太小,五谷杂粮吃得不多,未染上尘世习气,所以能看到那些东西。 所以他才吩咐郭老爷子准备路祭,人都贪钱,鬼是人变的,自然也贪,纸钱烧到天亮,那些浮游浪鬼就不会跟着回家了。 我听了二爷的解释恍然大悟,难怪现在乡下有小孩的人家都会备些纸钱急用,敢情是用来收买那些糟东西的。 “小七,还记得今天刘老瓜所说的不?”二爷拿柴火翻了一下火堆说道:“保不齐那逗郭家小孙的就是今天棺材里的老种。” “你是说老种死得不干净,成了游魂?” 篝火在二爷的翻腾下越烧越旺:“差不离了,今天看到棺材你想到啥了。” 我心里一凉,除了想到七岁那年的旱骨桩,我还想到了“黑面四角”。 黑面四角,是一白事儿的说法。棺材盖上铺着黑纱,四角挂上五帝钱,称之为:“黑面四角”。凡死得不干净,寿数未尽意外死亡的,都得照着这茬儿办。 “算你小子说对了。”二爷往火堆一搅,滚出两块番薯,叹道:“两丧连报,同日出葬,不干净啊······” “小七,看来咱们得在这拐磨山待上一段时间了。”二爷把剩下的柴火一次性扔了进去,火焰顿时腾腾燃烧,映出二爷浑浊的老眸子。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撞到阴 柴火噼里啪啦地乱响,但此刻不远处的山头火光隐隐。 二爷把手里的柴火一丢,黑洞洞的眼窝子紧了紧,望着远处的山头说道:“小七,附近好像有脏东西。” 我心里一颤,一股不安开始在心头躁动。 于是我跟着二爷趁黑摸了过去,却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那人回头发现了我们,急忙闪进了树林。 只瞧见地上一对白蜡,三支香,一沓纸钱。 “深更半夜,谁会跑这来烧纸呢?会不会是郭老爷子?”我捡起地上的纸钱问道。 “不会。”二爷蹲下身子,指着陷草垛子里的脚印说道:“脚印一深一浅,应该是个跛子。再说真是郭家人替孙儿来烧纸的话,就不会避开我们。” “小七,你看地上那三支香。”二爷说道。 “没啥呀,不是祭鬼的吗?”我疑惑道。 “不是鬼,而是神。” 原来,乍一看地上的三支香可能没啥异常,但是你要真讲究起来,那可就奇怪了。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祭拜先人的香,冒的烟儿都是散的,但是供奉神氏的香,大多青烟袅袅一直线或者呈“S”形,道家管这叫“烟散为鬼,烟直为神”。 而我将三支香攥在手里细看,正是呈直线形,要知道我的脸已经分明感受到了山风,说俗点就是,风大得撒泡尿都能湿鞋。 那这么说来,这些香火祭的并非是啥野路子,而是神? “你拨开跟前儿那簇草看看。”二爷使了个眼色。 于是我拨开密密匝匝的杂草,只瞧见一座一寸高的石像埋进土里,这么小型的石像也是头一次见。 那石像透着古怪,一副阴阳怪气儿,通身青苔绿斑,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纹,也没神龛护着。 望着它的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左眼有些生疼,迷迷糊糊的,我发现它的眼睛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一股凉意嗖嗖地戳着我的脊梁骨。 “小七!”我被二爷猛然叫醒,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弯下去一半了,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沉。 “别害我徒弟,有本事冲我来!”二爷把我挡在身后,原来刚才一不留神我被石像唬住了。 “呜!”那石像生闷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地上的纸钱飞速旋转,嗖!一声,一股无名火蹿着火苗燃烧起来。 “糟了!”二爷眼色一紧,只瞧见四下蹿出一团鬼火,将我们团团围困。 一股烧焦味和浓烟扑鼻而来,四周的火苗越蹿越凶,卷海浪似的扑过来。 那火蹿得很怪,普通火外焰都是黄色的,但这火由蓝色包裹,火舌像毒蛇一样蜿蜒,无风自动。 “是鬼火!”二爷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水。 “不知道是哪路鬼神。”二爷望着四周逼近的鬼火,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这当头,大火就快扑了过来,二爷当机立断:“小七,快把咱四周的草都点上!” 我闻讯立即拔了些干草,然后点燃了脚下的杂草,黄色的火苗开始爬行,很快就为我们烧出了一片空地。 只见黄蓝两路火焰撞在了一起,但黄火一撞到蓝火,扑愣地就掐灭了。 二爷擦了把汗叹道:“真他娘的凶,只怕是有人开罪了阴神!” 鬼火呼呼地旋转了一阵子,然后像雪花一样碎在地上,石像又恢复了平静。 安全地回到山头之后,我发现我们爷俩的后背全被汗水湿透了,但我还郁闷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二爷的眼里闪出一丝不安:“这拐磨山怕是不平静了···” “刚才到底是咋回事?”我问。 “你是中邪了,意志稍微不坚定的就会受一些野路子的影响,轻者神志不清,重者当场丧命。而刚才咱们遇上的,是只阴神。” “正派的神氏一般都安庙立祠,再不济也得有个神龛护着,能处在这么个驴屎蛋子都没有的不毛之地的,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神了。” 说到这里,二爷望着黑漆漆的山头,然后往火堆里加了把柴,开始讲起了一件有关阴神的陈年往事。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低头呢?低头除了思故乡以外,还有那些我们看不到,摸不着的阴间鬼神。 世分阴阳,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卖弄地说法就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矛盾对立统一原理。 神也分阴神和阳神,三教九流拜的大抵都是阳神,这些神氏都以慈悲为主。但是阴神却不同,这种神氏,非但忌讳甚多,不能直呼其名,甚至十分小心眼儿。 它们的脾气刁钻古怪,令人难以捉摸,如果有人无意中触犯了它的忌讳,那它会跟你死磕到底,不死也让你掉成皮。 当年二爷四处游历,途经一个村子,看见一群老乡将一位满嘴鸡毛,全身裹粪的妇女五花大绑。那架势就跟押犯人上刑场一样。 二爷一打听才知道,这妇女是招了邪,打了“阴撞”,要送城隍庙去解煞。这妇女昨晚还好好的,但是今早起来做饭就疯了,不但把自家下蛋的黑毛大母鸡活生生咬死,还跳进粪池裹了自己一身臭,现在见人就抓。 有经验的老人就说她一准儿是打到“撞”了,大家伙就商议着往城隍送,求个万全平安。 可是到了城隍之后,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城隍庙里的正神压根没起啥作用,相反还更加棘手起来。 二爷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妖邪恶鬼在做怪,而是阴神,不然不可能不忌惮城隍里的那些神氏。 前头咱说过,“驱邪治鬼,救济沉疴”是咱路挡子先生的宗旨。何况,这事儿跟二爷的专业对口。 于是二爷拿出家伙事儿,取了虎撑,摆开场面就跟“她”谈判。 那阴神不是别的,是阴间勾魂差使,白胡子干爷。这个称谓大家可能不知道,但是我要说白无常,大家或许就耳熟能详了。 因为许多的神氏,尤其是阴神,是不能直呼其名的,所以一般神氏都会有个讳名。 那妇女又是怎么得罪这位白胡子干爷的呢? 这话还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农村自古就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妇女和他男人就是一平凡的农村夫妻,最大的心愿就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但是早些年要过的孩子中,没一个能留得住,不是疾病去世,就是意外死亡,三个孩子都在五六岁的年纪过早夭折。 于是他们几经周转托人问签,经一先生介绍请了尊阴神,供在房子最阴暗的角落,用神龛和红布盖着,并且千叮咛万嘱咐,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前一个月还要每日供一只全鸡。 要说还真是富贵险中求,阳神虽然比阴神正派,但是夙愿难求,你没拜个十年八年,心愿很难成效。但阴神却是有求必应的主。这妇女请到了白胡子干爷,不出十天就有了身孕。 但是人呐。往往是得了好处就容易数典忘祖,一个月的时间里,妇女每日叩首祭拜,宰鸡供奉。但是等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家里净剩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了。 妇女心想,都已经最后一天,开始有些心疼落剩的母鸡,想留个种,下蛋孵崽。况且这一个月过来,也不见得那神像动过案桌上的鸡,就动了用昨天的鸡顶替的心思。 不得不说这妇女胆儿挺肥儿的,连鬼神都敢欺骗。殊不知“凡人食其味,鬼神食其气”的道理,我们看祭神的供品分毫未动,其实神明早已享用过了,食的是肉眼看不到的气罢了。 俗话说,不摸锅底手不黑,不拿油瓶手不腻。正是因为这件无心的错事,才招致阴神犯怒,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二爷说,那次他不敢插手干涉,毕竟错在事主,只求得妇女死后,阴神息怒。不是因为对方是地下阴神,而是因为这是因果报应。 留不下子嗣的,无非大奸大恶之人,老天爷为了以示惩罚,令其绝后。 这故事正应了那句:请神容易送神难,求神不如求自己。也正因为阴神易请难送,加上大革命破除迷信,民间能私自请动阴神的师傅,怕是没有了。 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我再也不敢贪嘴偷吃供桌上的贡糖。 “那二爷,你是说有人得罪了阴神,会是谁呢?”我问。 二爷摇摇头笑道:“还不清楚,说不定是来烧纸的那人,最早明天,最迟三天,拐磨山必定有大事儿发生!”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鬼推磨 乡下的早晨亮得很早,天边很快就翻出了鱼肚白,但是平静的早晨就像海下暗涌一样,似乎并没有那么祥和。 我和二爷下了山,刚进村口,就发现那盘拐磨被一大群人围住了。 “老八是不是又喝醉了?” “谁知道呢?大清早就起来推磨,也不知道磨了啥?” 也不顾乡民们议论,我和二爷挤了进去,只瞧见一个头戴毡帽,身穿大棉袄的人在推磨。 “拐磨拐,请舅奶,舅奶不在家,请王丫,王丫烧水烫脚丫,一烫吱儿哇~”那人一边推磨一边念叨着奇怪的童谣。 要知道现在可是三伏天,地皮冒的热气能把人熏晕乎了,但这老家伙包得严严实实,就跟个热粽子似的。 “二爷,他?” 二爷挥手打断了我,老眸子颤了颤,想必他跟我想的一样,这个人就是昨晚在山头烧纸的那个人。 因为他也是跛子,每推一下磨身子就踉跄,一边推磨一边从竹筐里拿个鸡蛋砸进去。 “先生,你们还没走啊?”郭老爷子上来搭话。 “没,你家孙儿可好了?”二爷回道。 “好多了,现在夜里睡得可香了,多亏先生了。”郭老爷子作了个揖。 二爷转过话头:“推磨的那位?” “是咱们村有名的酒鬼,大家都叫他酒鬼老八,也没啥爱好,就好喝两盅。就说那只瘸腿吧,就是当年喝醉酒摔进田埂断的。” 二爷紧盯着那酒鬼老八,一圈一圈地推着拐磨,磨口处流出粘稠的蛋清。 这老八也不怕脏,笑嘻嘻地躺在地上张嘴去接蛋清,嘴里嚼得嘎巴响。 “大清早就整这出,老八又耍哪门子酒疯?真他娘的恶心!”一些村民觉得老八闹心,埋汰两句纷纷离开了。 但老八也不介意别人骂他,用舌头舔了舔磨口,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然后起身又开始一圈一圈地磨鸡蛋。 “小七。”二爷示意我上前。 那酒鬼老八发现有人靠近,身体一震立刻停了下来,怒目斜视。 老八的眼睛透着幽绿色的光,这股威压我很熟悉,昨晚就差点着了它的道来着。 “走开!”他嘶吼一声。 哗啷~ 这当头,二爷拿出虎撑轻轻一晃,那老八颤栗一下,但很快露出了一脸狰狞。 那老八一脸凶相,鼻子眼睛全都挤在了一块,嘴里流脓似的滚出刚才舔的鸡蛋清。 哗啷~哗啷~ 又是两声清脆的铃响。 “哼。”老八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用力一推拐磨,拐磨转得呼呼作响,然后这老跛子突然一翻白眼,身体僵硬地挺在地上。 二爷收了虎撑,旁边的拐磨逐渐停了下来。 “咋不闹腾了?”郭老爷子好奇问道。 “老爷子,搭把手,帮我解开他的衣扣。”二爷吩咐道。 郭老爷子木讷地点头,动手去接老八的棉袄,这棉袄平时都是过冬才拿出来穿的,拍打一下,扑了不少灰,郭老爷子打开扣子,一股热烟儿飘了出来。 “瞅瞅,热成啥样了都,快焐成干尸了!”老爷子埋怨道。 二爷也不理这茬儿,拿出三支香,用手一捋,香灰全都撸到了手掌上。 “小七,掰开他的嘴。” 我照着吩咐,忍着恶心动手掰开老八的嘴,一股臭鸡蛋的味道扑面而来。 “把头转过去别看。”二爷说着,手心攥着香灰,一点一点地填鸭子似的塞进了老八的嘴里。 塞了一拳头左右的量,老头胸口开始隆起,一股气从嘴里窜出,呛了几声之后,一堆粘稠的鸡蛋清尽数吐了出来。 鸡蛋清吐出来之后,老八这才恢复了呼吸,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咋会在这里?”老八一脸迷糊,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谁给俺塞了一嘴的灰?” 二爷无奈地一笑:“吃灰这是轻的,再晚些时候,你一口气上不来,就只能下去灌孟婆汤了。” 那老八神智逐渐恢复,看到我和二爷,露出慌张的神情:“你们,昨晚······” “先别说话,推了一早上的磨,你身子怕是遭不住了吧?”二爷冲郭老爷子笑道:“不知道可否行个方便。” 我们扶着老八进了屋,二爷又吩咐给他灌了些热汤下肚,因为肚子里还有些鸡蛋清没去干净,这玩意儿黏糊,吃多了堵肠,要不是刚才二爷拿把灰呛了他一下,只怕老八这会儿已经断气儿了。 “说吧,你昨晚上村南干什么了?”二爷质问道。 老八开始还有些支吾,隐瞒,但二爷对他说,你要是想继续鬼推磨,吃鸡蛋清就藏着掖着吧。 不得不说这老酒鬼还是挺惜命的,听二爷一吓唬,一张糙脸有些挂不住了,张嘴就求二爷搭救。 二爷乐了:“你不说清楚,我咋救你。” 老八这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原来老八前几天老是梦见有人找他,说是让他还东西,不然就整死他,原先他也没啥注意,谁都会做个恶梦不是。 但是又一天晚上,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说老八要是不把东西放在南山,就灌他一肚子马尿。 奇怪的是,老八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马槽里,肚子胀得像皮球一样,闻着味儿才知道,灌了五斤多的马尿。 这可吓坏了老八,想起昨晚那人的话,以为是自己撞到啥野路子了,又想起跟他要东西,这才带着香火白蜡上了南山,想着破财免灾,收买那些找自己麻烦的孤魂野鬼。 哪成想纸钱刚烧一半,我和二爷就赶来吓了他一个踉跄逃窜。 “不对,你还有事儿没说。”二爷厉色道。 老八抖了一下,口吃地说道:“没,没啦······” “小七,还记得我说过,野路子为啥那么喜欢上阳人的身吗?” 我使劲儿地点头,二爷明显让我吓唬吓唬他,那我还不得抹抹嘴,多秃噜几瓢狠话。 “呐,心眼儿狠的野路子一般不直接对人下手,它先‘磨人’,让你恶梦连连,胡话连篇,灌你马尿那都是轻的,折磨得你不成人样儿,不死也让你掉层皮。” 其实野路子的手段就跟监狱的审讯室一样,并不对你严刑拷打,而是每隔半个钟头就提审一次,大功率电灯往你脸上一打,刺激你的大脑皮层,从精神上消耗你,这比肉体的折磨还要更加恐怖,普通人根本熬不出三天就松嘴了。 所以这只阴神先是给老八“种恶梦”,然后灌马尿,说胡话,内行的叫“开话”,用阳人的嘴说阴人的话,跟我娘当年雪地里闹腾那出差不多。 看今天的情况,这阴神怕是急了,不仅直接上了老八的身体,还差点用鸡蛋清噎死了他。 “不错,都记着呢,不过还忘了一茬儿。”二爷笑道:“阴神是最小心眼儿的,一次比一次狠,这次没得手,下次可就不只是整死你那么简单了。” “还能咋样?”老八吓得凸出两眼珠子。 “死无葬身,不得超生!”二爷唬道。 这句话一出,吓得老八连忙下跪求饶,跟个鳖孙似的拜道:“我说,我啥都说!” 二爷苦笑了一下:“早说不就完事儿了,整这出费劲儿的干啥。” 老八连连说是,一张坑坑洼洼的老脸紧绷着。 原来的确是老八得罪了南山的那尊阴神,这老八也没啥爱好,平常就乐得醉生梦死,抱着酒坛子过活。 但前几天夜里,刚喝完酒冒着兴头,误打误撞上了南山,懒汉屎尿多,老八一提劲儿找了块旮旯就撒。 稀里糊涂一阵,这才发现地上埋了只坛子,以为谁家搁儿这埋了宝贝,迷糊地挖了一通,却啥也没挖着,借着酒兴,老八就踢了坛子一脚,坛子骨碌地滚到了后边的水潭里去了。 “那阴神要你还他的就是那只坛子?”二爷问道。 老八苦瓜着脸:“我就喝了点酒,也没想别的,一只坛子而已嘛。” 看来这老八还真不知道阴神是怎么个狠角色,就说前头二爷说的那个故事,里边儿的妇女仅仅只是少给了人家一只鸡,结果不仅让人断了后,自己的小命也给交代了。 你玩啥不好,非要拿阴神的东西。 “二爷,这活咱是不是不管了?”我问。 二爷摇了摇头:“小七,你忘了咱路挡子的宗旨了?” “俯究因果,广修善缘。可是当年你不也没插手那妇女的事儿吗?” 二爷看了一眼酒鬼老八:“区别大着呢,当年那家人是拐子,作恶太多,老天爷让她断的后。所以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而这老八,耳肥手厚,并非福薄,早年应该行过善。” “准儿!”郭老爷子竖起大拇指:“这老八年轻的时候当过庙祝,替村民守过庙,后来好上酒了才离开不干。” 二爷默然一笑,对老八说道:“算你造化,往后可得多行善积德了。” 老八抓住了二爷这棵救命稻草,又是磕又是拜,倒是让二爷有些不自在了。 事情弄明白了也就能“对症下药”了,但是那坛子已经被老八一脚踢下深潭,估摸着这会儿鱼虾都住进去了,哪还找得回。 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来那只阴神,问个明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请阴神的办法,二爷说还得靠鬼推磨!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十三针 拐磨山的夜色很沉,乌云浮动。 二爷说,与其腹背受敌,不如主动出击,请下阴神来谈一谈。 但是阴神都是死心眼儿的,哪有什么情面可讲。 但是二爷已经想到了办法,准备软硬兼施,俗话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老八大撒冥纸钱,拐磨一动,阴神就会现身。 我和二爷分坐在拐磨两旁,老八拿着纸钱一沓一沓地往火盆里送。 二爷抬头眯了眯眼:“子时到了,大撒冥纸钱!” 老八闻讯,机械般地开始烧纸。 “小七,记住,等会儿要坚定意志,不能着了阴神的道。” 我暗暗地记住,只希望老八手里的纸钱能够烧到子时过的分量。 不知何时开始,四周的风好像停了,地上的月光腾移,然后逐渐被乌云吞噬。 “来了!”二爷眼色一变。 只感觉周围的气温下降,火盆里的火疯狂地摇曳。 “咯吱~”拐磨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旋转。 老八咽了口唾沫,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每烧一下,拐磨就转了一圈。 沉静的夜晚,乌云盖顶,一盘无人推使的拐磨吱悠悠地转着。 然而,几十分钟之后,拐磨突然停止了。 “糟了,纸钱不够了!”老八一脸晦气地转过头来。 那拐磨一停,四周刮起无名旋风,吹翻了火盆,纸钱搅在了一处,吓得老八倒栽在地上。 我冲过去准备扶起老八,这当头,二爷喊道:“小心,老八有问题!” 这话一出,为时已晚,只看见拐磨的把儿指着老八,老八凶相毕露,对我诡异地一笑,趁机抓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觉自己的双脚在上抬,脱离地面。喉咙被压迫着,即使想喊救命也没可能。 老八提劲儿很大,摆明了想置我于死地。 哗啷~ 哗啷~ 两声虎撑响,二爷拿出家伙事儿走了过来。 “放开我徒弟!” 然而,“老八”嘿嘿一笑,又多使了一分力道,我的喉咙已经失去了知觉,因为缺氧窒息,太阳穴鼓动,青筋突兀。 “再不放手,我就拆了你的真身!”二爷放出狠话。 对于鬼神而言,真身是它们的第二肉体,如果没有了真身,那就虚无缥缈,连个安身立命的所在都没有了。 “老八”幽绿色的眼睛一颤,慢慢地松开了我。 此时,二爷拿出四只茶杯叠成金字塔形状,然后从上至下倒满了水。 哗啷~ 哗啷~ “虎撑虎撑听我言,挡子先生坐在前。 手拿摇铃晃一晃,八方游魂赏个脸。” 二爷先来了一段开场口诀,声音回荡,口诀一出,四周的温度开始回升,拐磨又开始运作,慢悠悠地转动着。 见状,二爷收了收心神,又念道: “虎撑一响你细听,朗朗乾坤自分明。 先生在前问你话,座下何人报上名?” 呜~“老八”鼓着腮帮子叫唤一声,然后猛地坐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二爷。 “老东西,你究竟是谁?能唤我出来?”“老八”面部变得有些狰狞,语气也压根儿不和善。 二爷赶紧作了个揖:“阴神大人有礼了,小弟不才,是个路挡子先生。” “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路挡子,真是稀事稀事。” 那“老八”打量了一下,脸色陡然一变:“昨晚就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二爷苦笑了一下,昨晚阴神打算直接烧死老八的,却误打误撞地被我们爷俩给救下了。 “小弟冒昧,有几句话想跟阴神大人聊一聊。”二爷拱手拜道。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老八”双目一凸,一副恨不得活剐了我们的表情。 “不聊也行,那你也别为难这位事主了。” 它眯了眯眼睛:“怎么,凭你一个老东西和一个乳臭未干······” 还没等它说话,二爷已经撂出了大定五子镜,二爷说过,对于一些谈得拢的,咱就客客气气地请走人家就成,但要真遇上这些不开眼的野路子,咱也得有强硬的手段才行。 不掏点干干货出来,它当真以为我和二爷只是走江湖的蹩脚郎中吗? 看到大定五子镜,它先是一愣,然后正色道:“别以为我怕你,下面有规矩,遇上吃‘阴间饭’,也要留门路。” 吃阴间饭,也就是指那些跟鬼神打交道的一类人,比如阴阳先生,和二爷这样的路挡子先生。 我心里默然一笑,你能不怕我二爷的大定五子镜吗?二爷这还没出全部的实力呢,你就怂了,看来这次谈判还是有戏的。 二爷把大定五子镜摆在地上,然后摆手,口音拖长地说了个:请~ 那“老八”飘飘然从地上飞起,然后慢慢地坐落在二爷跟前儿。 “先请一杯茶,谢谢游魂来赏脸。”二爷跟唱大调似的念叨一句。 它瞥了一眼地上的四杯茶,然后脸皮子一抽,就看见最上面的一只茶杯被喝光了。 我看着也挺新鲜,原来鬼神喝茶是不沾手的,心念一动,这茶水就算喝光了。 我听二爷说过这里边儿的门道,这四盏茶叫“和气茶”,是个门面,只有野路子喝了它才谈得拢,如果茶杯崩了,就表示这次和解压根儿没戏。 “未请教座下是哪路阴神大人?”二爷笑道。 “招魂小引。”它皮肉不动地说道。 招魂小引,说白了就是引魂归阴世的,在前往鬼门关的路上有一小段的阴阳路,需要这些阴魂差使带着生魂下去。 因为人死后开始时毫无知觉的,这个阶段称之为:中阴身。所谓中阴已谢,前阴未明。要是没招魂小引带路,生魂就只能游离浪荡,徘徊在不阴不阳的茫荒之地。 “在下邹占云,鬼门路挡子。”二爷客气道。 “说吧,你想怎样?”它皮肉一抽,直接挑明主题。 “招魂使,不知道这位债主是如何开罪您的?”二爷问道。 说到这个,这家伙好像急了,从地上一拍而起,拐磨就跟陀螺一样使劲儿旋转。 “您别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二爷赶紧赔笑,阴神果然是不开眼儿的主,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爷摆手请道:“您老先再喝杯茶,消消气儿。” “游魂赏脸第二杯,有话摆在明面儿说~” 咕噜~一声,第二杯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后山?”它问。 “请招魂使明示。”。 细说之下才知道,原来它很早以前就被人请到了后山,而在此之前它并不是一只招魂小引,而是一只投不成胎的怨气鬼。 这让我想起了我家那只讨债的老牛,就因为我爷爷泄了它的魂,让它徘徊在喇子山不去。 至于这只阴神,生前被人一把火烧了全家,就跟热汤泼老鼠一窝死一样,所以怨气不平。 “那是谁干的呢?”二爷问。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魂魄无依漂泊了很久,直到附身石像。” 后来,是一位能人收了它的魂,给了它石像安身,但那时候那位能人收了只厉鬼,厉鬼与冤鬼可不同,冤鬼业力未成不会害人,但厉鬼害人那是不由分说,不讲情面的,尤其是那种喜欢找替身的。 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只阴神为了报恩,就决定帮他镇压这只厉鬼。 “难道说,那只坛子····”二爷脸色一沉。 “这小子种的因,必须自偿恶果。”阴神厉色道。 二爷心灰了一半,这老八咋那么闹心呢,非要鼓捣人家的破坛子,现在可好,债主找上门,自讨苦吃。 “你现在知道原委了,我相信鬼门的人也是知道因果循环的。”说着,它颠颤着起身。 它说的没错,二爷说过咱路挡子先生宗旨里有一条叫:俯究因果,广修善缘。也就是说插手不得的因果之事,就算咱本领再大也不莫管。 就好像二爷讲的古里面的那个妇女,当年二爷不是也没管吗?就是因为欠债人是大奸大恶之人,恶果必须自偿。 “不成!”二爷吼了一声:“老八只是好酒,纯属无心之失,罪不至死,仅仅因为一个坛子就要人性命,手段未免有些心狠!” 那阴神看二爷撂狠,甩出一张凶脸,鼻子眼睛不断地抽搐。 “阴神大人,谈判不成仁义在,我劝你莫要动手。”二爷还是客客气气地。 此时,地上的和气茶开始波动,很明显,要是这玩意崩了,那就意味着谈判失败,咱们就必须跟它干上一架了。 二爷拿虎撑哗啷~摇晃一下,然后敲了敲地上的大定五子镜,里面的五个胖娃娃开始呼呼地转圈,镜面透出幽黄色地光。 接着他又从镜子里抽出一根银晃晃的银针,拿捏在手。 “这是~十三针!”它嘴里发出嘶地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被二爷震慑到了。 我舔了舔嘴唇,几乎忘了脖子上的疼痛,二爷终于要拿出看家本事儿了! 但是地上的茶杯还在波动,似乎有点扛不住了,和气茶一破,那就真的覆水难收了!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四周反而开始燥热起来,“老八”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一张脸像烧焦的土豆泥似的。 “这是你自找的!”说着,它毫无顾忌地冲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老瘸子 拐磨吱悠悠地飞速打转,飘散的纸屑像细虫一样在空气中蠕动,乌云撕出一丝丝裂纹。 此时的“老八”像一张弓一样,双眼透着血丝,杀气鼎盛。 “你自找的!”它嘶吼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一针人中鬼官穴!”二爷一抬手,但是脸色陡然一变朝我喊道:“小七,快跑!” 我这才猛然惊醒,那阴神是冲我这只软柿子来的,只瞧见拐磨指着我戛然而止,我像撞到了巨石一样,身体一沉失去了知觉。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看见二爷的脖子被咬出了一沽鲜血,我的人中和少商扎了两枚银针。地上的和气茶也已经崩了,碎得四分五裂。 “老瞎子,不想这小子有事儿的话,我劝你收手!”那阴神借我身体“开话”。 “不准动我徒弟!”我头一次看见二爷怒成这个样子,眼里藏着怒火,因为激动,嘴皮子开始颤抖。 “三针鬼垒隐白穴!”二爷吃紧地抬手扎在我的足趾,这一针入刺三分,勾阳搓阴,阴神已经没办法移动。 “住手!”它痛苦地喊道:“世传阴间鬼神忌惮路挡子,大金朝第一国手金诣修,鬼门绝学十三针,果然名不虚传!” 二爷喘着粗气:“你既知道我鬼门三代先师金诣修和十三针,就该收手,不然坏了阴阳两界的和气!” “别跟我谈条件,就算你手握十三针,这小子天生五脏缺陷,别说十三针,你再施一针,恐怕先死的就是他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记得二爷说过,我这阴鸷眼的体质,是最容易招惹鬼神的,所以它一开始就瞄准了我,拿我当筹码。 二爷听罢,抬起的银针慢慢地放了下来。 “二爷,别听它的,小七熬得住!”我撕扯道。 “想这小子陪葬的话,你就试试看吧!”阴神撂出了最后的狠话。 二爷一副阴沉,眼里没有一丝生气,但很快他放弃了施展十三针,盘腿坐在了地上。 我的眼前是一望无尽的黑暗,蠢动的浮云盖住了最后的月影,耳边除了二爷急促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咚咚的心跳了。 “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这恶果就由我来偿吧!”二爷厉色道,拔出了扎在阴神鬼垒穴的那枚银针。 “我”诡异地一笑,抬起双手,伸出一撩爪子,往后一缩,牟足了劲儿朝二爷脑袋抓去。 “如果我能找回那只厉鬼呢!”我大吼一声,只听见一股风嗖嗖地蹭过二爷的脸皮,额头渗出一滴汗水,滴答一下砸在了它的爪子上,碎成了花瓣。 它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准备再下杀手。 “你不信我可以,但你该信路挡子!” “你说真的?” “我和二爷的小命都在您手里攥着呢,哪敢开玩笑。可能我们比不上当年的那位能人,但你已经见识过十三针了。” 所幸,这家伙把爪子收了,我赶紧趁热打铁:“就算你杀光了我们也于事无补,不如亡羊补牢,在我们师徒上押一宝,要是成了,对两家都好!” 它看了一眼二爷,又看看那不省人事的老八,确如我所说,就算垫了我们几条人命也无济于事。 “三天!三天之后,收不回厉鬼,就拿你们交差!” 空荡荡的村口回荡着这句话,身边一阵狂风怒号,我发现身体轻盈了不少,拐磨又转悠几圈,最后停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小七,你没事吧?”二爷问道。 我心里一暖,这小老头自己的脖子都让人咬出了个窟窿还管我有没有事儿。 “都怪二爷没本事。”二爷有些自责。 “没,都怪小七不好,没听二爷的,意志太薄弱才着了它的道。” “不说这个了,怎么样,阴鸷眼发作了没有?” 被二爷这么一问我才发现,窜了阴神的阴气儿之后,左眼又开始有些红肿生疼起来,我强忍着痛楚,只管说没事儿。 等老八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二爷告诉他以后不会再做恶梦,不用怕再被灌一肚子马尿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是我和二爷用生命换来的,三天之期,眨眼就过。 但就像那年打完旱骨桩一样,我的身体回到郭家就扛不住了。 “还嘴犟!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二爷一边骂一边抱着我进了里屋。 迷糊的这段时间我听见了很多奇怪的声音,很多人在争吵,然后是大火燃烧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影慌乱地奔跑着,他在喊救命······ 我感觉身子飘飘然,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我想起了留在喇子山的奶奶,她老人家眼睛不好,不知道缝衣服还穿得了针吗?还有里屋的马灯,从来都是我点的,里头乌漆抹黑,她老人家会不会磕着了?····· “小七,小七?”我听见有人呼唤我,睁眼一看,二爷一脸憔悴地摸着我的额头。 “二爷!”我哭了,眼泪像滚珠子似的往下砸,不知道是因为想家,还是对劫后余生的感叹。 “你小子吓坏二爷了,万一出啥乱子,你让我怎么跟你奶交代?” “二爷,咱们回喇子山逃命去吧。”我天真地说道。 “傻孩子。你逃得出拐磨山,逃得了老天爷的法眼吗?”二爷释然一笑:“你忘了二爷说过啥了,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这因果既然匡在咱们身上,赖也赖不掉的。” 昨晚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阴神所说的那只厉鬼,那我和二爷只能埋骨拐磨山了。 不过奇怪的是,当年被旱骨桩窜了阴气儿,阴鸷眼发作,二爷是用十三针帮我治好,但我这一觉醒来,除了酸痛,压根儿没扎针。 只是地上奇怪地摆着用竹筷子搭的拱桥,上面停着一只酒杯子。 二爷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发青了。 “二爷,你咋了?” “没啥。”他摸了摸我的头:“一点小伤不碍事儿。” 我以为是二爷脖子的伤患,所以也没在意。 只是这当头,郭老爷子慌张地闯了进来:“死人了!又死人了!” “是不是那老种家?”二爷眯了眯眼睛。 “又被先生猜中了!” 二爷默然一笑,转过头对我说:“小七,咱爷俩这回死不了了。” 拐磨山的夕阳很美,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那种提心吊胆吧。 我跟着二爷进了村,赶往老种家,如果二爷的推测没错,那老种家被灭门的事儿跟老八撞阴神铁定有挂钩。 只是刚进村,斜刺里跑出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嘴里念着一串童谣: “树上喜鹊笑喳喳,哪里有人满地爬? 瘸子老头不听话,小时偷米大偷金。 摔断双腿真可怜,聪明小孩莫学他。” 正唱着,一群小孩子的中间推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瘸子,因为失去双腿,坐在了四轮小车上,行走只能靠双手在地上划。 虽然身体有残缺,但是这个老瘸子似乎挺讲究的,身子很干净,胡渣子都没有,断腿也特意用白布包裹。 身边的小娃子一个劲儿地嘲笑他,他非但不恼,反而应和着他们唱的童谣打着节拍。 “你是谁?”他看到我们脸色一沉。 “哦,我们···”还没等我说完这老瘸子瞪俩眼珠子。 “没问你!我问那个瞎子!” 我脾气挺犟的,看到他骂二爷顿时就想上去给他一嘴巴子,但二爷拉住了我。 “我们师徒二人只是路过而已。”二爷赔笑道。 “别管他。”郭老爷子凑过来说道:“他是村子里的破落户,一疯老头,村子看他可怜才收留了他,平时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 二爷大有深意地对他拱了拱手,然后道了个别。 我不理解,这家伙对二爷冲撞冒犯,二爷为什么还要对他礼敬有加。 怀着疑惑赶到了老种家,门口已经停了口棺材,老种家善存的孤儿寡母跪在地上烧着黄表纸抽泣。 “先生,路我就带到这了,可别说是我领你上这儿的。”郭老爷子尴尬地一笑,似乎有所顾忌。 二爷作了个揖,挤了人群进去,如前两个死者一样,当屋中挂着一条麻绳。 屋子没有打斗的痕迹,不过这老种也是一杆大烟枪,屋子到处是烟草叶,铜质的烟杆子横在地上。 而在上吊绳下,确如那刘老瓜所说,有一滩血水。 二爷蹲下身子,这滩水呈血红色,里面残存几只水蛭,水蛭又叫蚂蝗,在我们喇子山也叫:肉钻子。 这玩意儿在乡下挺常见的,我记得小时候有次下河摸鱼,可能河水被污染滋生了水蛭,起先也没啥感觉但是上岸之后就感觉腿脖子很痒,用手一抓,一下子抓出几道道的红线。 我以为是得了热病啥的,就跑回去告诉我奶,我奶急坏了,赶紧烧了热水给我烫脚。她告诉我这玩意儿,能钻进皮肉了吸人血。必须用盐巴沤出来,或者用热水烫死。 这当头,外头哀乐奏鸣。“封棺!求九杯喽!”外头一声洪亮的叫声响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连三煞 俗话说,“棺材门前落,家中有人丧”,一口棺材停在了门口,老种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 只见一老头将棺材里面用白纸糊一遍,然后在棺材底洒一层草木灰,草木灰上铺一层谷草,上边再铺上棉花,棉花上是一层白纸,再压上两行铜钱,一行六枚,白事儿管这叫:铺棺。 接着又拿来一壶“无根水”(井水),抹了死者的眼睛,念叨着:眼观六路啊!叫做“开眼光”,希望死者认清阴司路。 而做完这些,才真正开始“求九杯”,所谓求九杯,是指询问死者是否愿意下葬,摆上九连杯,用白绳相连,求者一拉绳,倘九杯连倒,就是“笑杯”,可以封棺下葬,但若数杯不倒,为“哭杯”,表示死不瞑目,停丧待葬。 “那二爷,为什么老种的脸要用纸盖住呢?”我问。 “人死后,要把他的身体捋顺好,使他仰面朝天躺着,用一张轻薄的黄纸表或白纸把脸盖上,俗叫:苫脸纸。”二爷解释道。 原来这里头尚有说道,人死后为什么要用纸苫脸,一是因为人死后脸色会变得难看,亲人们一看见他的面容,未免有些伤感或害怕,所以用“苫脸纸”遮住。 二是遮挡尘土,防止噪音,让死者安息。 三是观察死者是否假死,若假死,气出纸动,或许有救。 摆好了九连杯,种家孝子跪在地上叩道:“尘归尘,土归土,您请好嘞~~” 那孝子一拉白绳,九连杯开始逐个扑倒,但是到了第八个的时候,那只杯子摇晃几下就站稳了。 “再求一杯。”一旁的长者吩咐道,看样子他是操办这次白事儿的。 于是孝子摆好九连杯,扯着哭腔喊:“爹,您老安息吧!” 结果还是拉到第八杯的时候出了岔子。 “这老种是不是不想下葬啊?” “也难怪,哪个死人不恋家,当天死当天埋?”旁边的村民议论着。 这话说得没错,民俗丧事分“当天理”,“假三天”,“大三天”,七天,一个月,四十九天不等,天数越多越阔气,越讲究排场,礼仪也就越繁琐,更加显得后辈孝心。 且不论老种家三天连丧有多晦气,不停丧“当天理”就不合乎情理。 “小七,你看那张苫纸。”二爷使了个眼色。 我吃了一惊,盖住老种的那张苫纸动了,要知道大家围得这么严实不可能有风的。 “难道说,老种还没死?”我疑惑道。 “未必。”二爷说着,绕到老种的后面,摘了那张苫纸,取出一支银针,抬手往人中穴扎了一针。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这的?”那老者发现了我们。 “村长,他们好像不是俺们村的。”一村民说道。 二爷指着老种的鼻孔说道:“村长,你看死者的鼻孔。” 只瞧见一条水蛭混着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蠕动几下滑到到了地上。二爷又用中指弹了弹死者的腿脖子,只看见脚底板被抠出了一个血窟窿。 那村长双眼不自觉地颤了颤:“死者为大,本村白事儿,外人少管!刘老瓜,送他们出村!” “村长,老种家死得不······”不字刚出口,郭老爷子就对我们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你们还是走吧。别掺和了。”刘老瓜拉下老脸,推着我们往院子外面走。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二爷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刘老瓜陪笑道:“老乡,你可是卖西瓜的?” “对啊,咋了?”刘老瓜不耐。 我乐呵地看着,这二爷又准备使出忽悠人的本事儿了。 “其实我是个走方郎,刚才院子里扎老种的那一手,你瞧见了吧?”二爷眉眼一抬,故弄玄虚道:“不干净呦~” “你啥意思啊?” 二爷:“我问你,老种上吊死的,又不是淹死的,鼻子里咋会有水蛭?” “这事儿我管不着,村长让你们赶紧走!”刘老瓜有些心虚了,开始赶人。 “好,撂开这茬儿不说,别看你这样壮实,你可是有一种病?吃饭之后老觉着迷糊?” “对啊。老迷糊了。”刘老瓜木讷地点头,大有上钩的趋势。 二爷接着卖弄道:“虽然不痛不痒,不觉怎样,但是日子一长能转大病,到时候可就晚了。” “那咋办啊?”刘老瓜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我心里偷着乐,这小老头也是缺心眼,其实谁都免不掉吃饱食困,不过被二爷添油加醋一忽悠,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 “先把膀子敞开。”二爷吩咐道。 刘老瓜如闻圣旨,脱了上衣露出膀子,二爷手起针落,冷不防三针下去,刘老瓜感觉头脑来回晃荡。 “舒坦吧?”二爷问道。 刘老瓜连连点头,让二爷多扎几针。 “那不成,治病要深入浅出,循序渐进,心急病难医。”二爷假模假式地说道,然后深叹一口气儿:“可惜此地容不下咱师徒了,你日后就自求多福吧!” “别介啊!”刘老瓜赶紧拉住了二爷:“先生多留几天吧,大不了村长那边有我挡着。” 见目的达成,二爷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无奈地摇头道:“医者父母心,也只能这样了。” 等我们赶回老种家的时候,大伙已经准备“撬秧”了。 村里的老人拿着扁担进来撬秧,连撬三下,一边撬一边对着门口喊:撬秧了,躲开风口啊~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闪到两边,不对着门口,免得被“殃”打了,怕“殃”打后生病的。撬秧之后,孝子拿一个口袋,兜住逝者的头部,抬到外面灵棚的棺材里,灵棚对着正门口。 接着就是“拨正”了,把亡人抬进棺材,孝子拿着一杆秤一面镜子在逝者面部晃动,连喊三遍:爹诶~明的是镜啊,灵的是秤,拨的是正啊!告诉逝者灵魂不要走偏。 拨正之后,才开始正式封棺钉棺楔。 一老头拿着小锤,手里握着棺材钉,当钉左楔时,喊声:“头往右躲诶~” 钉前右楔时就喊“头往左诶~”,旨在告诉死者,躲开钉下去的棺楔,不要被棺楔伤着。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孝子连喊三声:“爹,三股道从当间(中间)走啊,走亮道啊!” 然后像前天的那两口棺一样,弄个“黑面四角”:铺上黑纱,挂上五帝钱 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仪仗队领着棺材出了院子,朝着南山的坟岗出发。 我们跟在刘老瓜后面,一行人到了南山,由村长找了块地儿,孝子挖第一稿“打墓破土”。 只是到了坟岗进口就被拦下了,棺材洞的具体位置除了孝子根本没人知道,送丧随行的只到坟岗。 追到这一步,二爷问我:“有没有想起啥?” 我木讷地点头,确实想起了我那死去的老爹,因为我爹当年为了偿我爷爷造下的杀孽,被讨债的老牛“呼走”。死于非命。 “犯呼”也就是“犯煞”,民间风俗有“连三”的说法,如果家族至亲在三年内先后去世,“连三”的机率就很大。 而所谓的“连三”,就是还会有一人将被死者“带走”。如果没有懂行的先生及时处理,死人怨气不息,就会祸延生人,整条村子连着串地死。 这可不是大话,有这么个说法,当年闹那啥大革命的时候,咱那头子爷爷就决定废除了土葬,为的就是打倒像这样土葬顺出来的牛鬼蛇神,你想啊,死人都挫骨扬灰了,还能跳出坟地害人吗? 这叫“抓住主要矛盾”,治病寻源。 至于个中隐情,我也不敢犯浑多嘴,总之一句话:死人要是办不干净,活人白受罪。 “差不离了。”二爷点点头:“只不过这次的‘连三’可不简单。” “那现在咱咋办?挖坟吗?”我问。 “不急。”二爷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的刘老瓜说道:“天气热得紧,咱先去吃个西瓜纳纳凉。” 刘老瓜的瓜田偏东,三亩多地儿,西瓜叶儿波浪似的一卷一卷的,刘老瓜在旁边搭了个长棚。 二爷走进瓜田,张望两眼,扣着手指头敲打几下,咚咚作响。 “先生,挑瓜有一手啊!”刘老瓜破开二爷挑的西瓜,皮薄囊红。 “这玩意儿跟看病是一样的,‘望色听诊’。”二爷又开始忽悠:“你的病也是这样,看上去没啥,但内里糟做了一团。” 我啃着西瓜,乐呵地看二爷把刘老瓜忽悠得团团转。 “要想治好,我的先问问你,老种家到底怎么回事?” 那刘老瓜顿时拉下老脸:“不成,这事儿村长不让外头说。” 二爷也不心急,又说道:“那这病你就另请高明吧。” 刘老瓜顿时急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原来,老种的死,有关拐磨山的一个传言。 俗话说,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民间有很多忌讳,比如,湘西苗族在阴历每月初一、十五忌讳挑粪,你要是称呼他们“苗子”他们会跟你急。 拐磨山也有个忌讳,忌狗,沾不得狗肉,忌口,就连狗字都是忌讳。 这忌讳则源于一个流言,说是一场大火,烧死了一窝狗棚。 这养狗的主人有个野名,叫山狗,临死前发下诅咒会变成恶狗回来咬死全村人, 虽然诅咒一事儿不知真假,但是拐磨山至今还沿袭着忌狗的遗风。 听到这,我想起了我家也有忌讳来着,忌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倒踩香 当年我那死爷爷开罪了老牛,所以我家从爷爷辈开始就忌了牛肉这口。 “那‘山狗’后来哪去了?”二爷问道。 刘老瓜又切开一只西瓜说道:“这就难说了,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听说啊······”刘老瓜那爱叨逼的性子又上来了,张望着四处没人才继续说道:“大概十几年前,拐磨山一场疯狗病要了十几条人命。” 疯狗病是乡下的说话,医学上叫“犬瘟病”,得了这种病的患者身体突然发热,神经异常,不出三天就不治身亡。 “后来村子来了位端公,说是有冤魂作祟,然后不知用了啥法子治好了,也是从那以后拐磨山就留下了忌狗的遗风。” “二爷,啥是端公?”我好奇地问。 二爷晃了晃眸子说道:“端公可不得了,跟咱路挡子一样,吃‘阴间饭’的,但本事儿可不得了。” 那个时候民间高人还真有,不像现在的巷子胡同,腰里揣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上来就一句印堂发黑,电脑算命,真是有够扯的。 跳大神各位听过吧,端公也跳,但前者请的是东北的胡黄野仙,后者请的是地仙。 不得不说的是,端公驱邪治鬼,往往着急赶路,但是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于是就有了“鬼抬轿”这一绝技。 端公收了主家的邀请,算好时间,天黑就出发,天亮前要赶回。来回几十里山路,道路崎岖,黑灯瞎火,十分不便。 为了节省脚力,道行高的端公就会驱使鬼抬自己,第一,鬼要听你的话,叫向东不能往西,不然回不了家;第二,要掐好时间,鸡打鸣前一定要下来。不然的话,鬼就会把你撩在刺架里,刺你个头破血流。 只不过当年来拐磨山的那位端公和山狗一样,事后就人间蒸发了,再也没出现在拐磨山。 正说着起劲儿,刘老瓜突然比划了个嘘的手势,让我们低下头。 这当头,只听见瓜田里传出兮兮嗖嗖的声响,瓜叶翻动,月光下一个鬼影子颤动。 半分钟之后,刘老瓜从桌子下拿出三支香点了,抚了抚胸口:“老糊涂了,竟然忘了今天是老种出殡了。” “老乡,你啥意思啊?”我啃着半片儿西瓜问道。 “这事儿可不是吓唬你们,刚才咱们遇上‘鬼挑西瓜’了。” 我望向二爷,这‘鬼挑西瓜’又是啥,我怎么没听二爷说过?但二爷也不做回应,听刘老瓜继续讲下去。 原来这是拐磨山的风俗,新鬼葬后的第一天夜里,会到瓜田里挑只西瓜,这天夜里守瓜人会装睡,等着新鬼挑够了西瓜才焚香,去去晦气。 这刘老瓜说得头头是道,还说早些年死人多的那时候天天碰见‘鬼挑西瓜’。 不过我不信他的,要是真有鬼神出现,凭二爷的本事儿早就察觉了。 所以我自个儿跑到瓜田去查看,只瞧见地上留下了一排排的小脚印,我乐了,果然是鬼挑西瓜,只不过是一只偷瓜的“小鬼”而已。 不知道谁编排了这出鬼故事,吓唬那缺心眼儿的刘老瓜,害他这些年白丢了那么多瓜。 不过我也没多嘴,临走前,二爷留了剂药汤给他,让他觉着困就喝上,其实就是促消化的。 回到了南山架了堆篝火,二爷说今晚咱们可有的忙活了。 因为老种‘连三’,摆明了是和阴神的事儿有关。 “那阴神口中的那个‘能人’就是当年那位阻止了犬瘟病的端公?”我问。 “差不离了。”二爷一边回答,一边扛起了从刘老瓜的瓜田里顺回来的那只橛子。 “小七,走。”二爷颠颠橛子说道。 “去哪?”我问。 “挖老种的坟去。” “为啥?再说咱也不知道老种的棺材到底葬在哪了呀?” 下午的时候我们跟着棺材去的,但到了乱葬岗除了亲人和那个村长,谁也不知道在哪选了块地儿埋尸。 “放心吧,你只管提着神别迷糊睡着了,我自有法子。”二爷胸有成竹地说道。 于是我跟二爷到了南山的坟岗,只感觉四周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一些莫名的虫子和飞禽瞎叫唤着,一排排墓碑林立,隆起的坟包上飘散着纸钱。 我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如果没有二爷,就是借我仨胆儿我都不敢上这来啊! 二爷四下撒目一阵,随手撒了一把纸钱吆喝道:“一把纸钱撒,生人借阴路,孤魂野鬼莫怪诶~” 打了招呼,二爷提醒一句:“别跟丢了。”就带着我走进了坟岗。 到了乱坟岗的中间,二爷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燃,然后分了一半给我。 “咱们分头行动,用‘倒踩香’找出那老种的坟。”二爷吩咐道。 我看了看身后的坟堆,这里少说有几十座坟,全部“踩完香”那不得一晚上的功夫。 “放心吧,凡事有我呢。”二爷摸了摸我的头。 我深吸一口气儿,后天就是和阴神的三天之期了,如果那时候还收不回厉鬼,那我和二爷就会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想到这茬儿,我也豁出去了,拿了二爷手里的那把香,从中间一座坟开始,和二爷打着照面“倒踩香”。 “倒踩香”,也就是倒退着给每座坟插上一支香,如果香灰往下掉表示坟堆里有“陷儿”,反之,就是空坟。 这手法就和当年在喇子山的时候,那个瘦老头用来判断二爷是不是诈死是一样的。 但二爷推测,“连三煞”的老种坟里是绝对没有尸体的。说白了,咱要找的是座空坟。 于是我一边倒退一边往坟上插香,心里默念道:吃宵夜了,有怪莫怪······ 月亮打到了西梢头,密匝匝的坟头星星点点,那些坟头上的香火都是我和二爷的杰作,而踩过的所有香中,全都是掉灰的。 乱坟岗杂草很多,刮着我的手臂有些痕痒,这时候我隐约感觉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二爷,你那头那么快就‘踩’完了?”我问道。 但是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回答。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除了黑漆漆的墓碑,哪有什么人? 我抬头一看,顺着刚才插香的路子回望,二爷的身影在缓缓地移动。 我喘了口粗气儿,自己还是缺练,跟了二爷那么久了胆子还瘦巴巴的。 然而当我低头,再倒退插香的时候,一股阴力从后背传来,我阴沉地打了个冷颤,牙齿哆嗦地说道:“二爷,小七胆小,别整这出啊~” 身后依旧没有回应,而远处二爷的身影还在忙碌地“踩着香”,我倒吸一口凉气儿,乱坟岗野路子扎堆,不会这么悲催吧? “咕~咕~”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夜咕子(鸟)开始瞎叫唤。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正胆颤儿的时候,身子冷不防地被拍了一下。 我想喊二爷救命,但我怕这一嗓子出去,背后那玩意儿一爪子直接掐断我的喉咙。 于是我选择了撒丫子,也不顾那些杂草割伤我的小腿,慌不择路地瞎跑一阵,但背后又是一阵吃力地乱拍,我失神一个跟头摔在了坟堆上,脑袋栽进了土里。 但是那玩意儿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反而拍得越来越频繁,甚至后背都发麻了。 瑟瑟发抖了一阵,我没命地喊着二爷。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脑袋上,我心想,完了,它一准儿事要掏我豆腐脑吃了! “小七,你咋了?”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别吃我豆腐脑!”我喊了一句,一只糙手把我的头从土里拔了出来。 我灰心地睁开眼一看,是二爷。 “二爷救命,野东西在我后面!” 二爷傻乐地笑了:“你这娃子,还是缺练啊,你瞅瞅那边。” 我顺着二爷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夜咕子’拍打着翅膀飞上树梢。 “瞅瞅。”二爷顺手往我后背一抓,摊开掌心一看,是一窝蝗虫的虫卵,可能是刚才在瓜田里摸瓜的时候带的。 我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几只‘夜咕子’在搞鬼,我一低头它们就吃我后背的虫卵,害得我差点儿没种到地里去。 二爷扑扑我满脸的土,乐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瞅瞅你吓成啥样了,还路挡子先生呢?” 我吐了个舌头,刚要捡起掉坟头的香的时候,只瞧见那些香已经“踩”了一寸多的灰! 二爷看到那些香,立即收了笑脸,把我拉到一边,眯眼一望那块坟地说道:“老种的坟就是这儿了!” 说罢,二爷拿来橛子开始挖坟,挖足半个钟头之后,棺材盖露了出来,我瞅着郁闷,挖出的泥土全是黑色的,而且粘水。 二爷断定,这口棺材,就是属于今天“连三煞”死的老种,因为棺材盖上铺了黑纱,四角都挂着五帝钱。 只见,棺材四周积满了水,一股凉气从坟坑里窜了出来。 这一幕我很熟悉,我摸着左眼,心里一紧,脚跟有些站不住了,因为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旱骨桩!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荫尸墓 谢谢 若葙惜^吥蓠 的打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望着这口泡在水坑里的棺材,当年打旱骨桩的事儿历历在目。 但二爷说根本用不着怕,棺材里肯定没“陷儿”,为了让我安心,他还走过去像敲西瓜那样,扣着手指咚~咚~咚~敲三下。 “你听听这动静,肯定空心儿,保管沙囊!”二爷开玩笑道。 被这小老头一乐,我平静了下来,拿着粗钢纤子和二爷撬开了棺材钉。 真被二爷说中了,这次赌的“瓜”是个“空心沙囊”的,棺材里除了一滩浑水,啥也没有。 只是今天铺棺时用的棉花,白纸都变成了黑色的,棺材底下豁开了个人头大小的口子。 二爷用橛子在棺材里搅和几下,几只拇指大的肉钻子浮出水面。 “坎龙坤兔震山猴,巽鸡干马兑蛇头; 艮虎离猪为曜煞,墓宅逢之立使休。” 二爷念叨着,然后对我说道:“小七,此地已成荫尸墓,我猜的没错,老种恐怕已经成了旱骨桩了。” 二爷口中的荫尸墓,就是埋在地下的尸体,八年十年完好无损,头发、指甲还会成长,衣物不腐烂。 天地精气灵,山川本有灵无主,骸骨本有主无灵,死骸不安子孙寒。 荫尸坟墓原因有二:一是,坟墓座立向八曜煞。二是,坟墓开中门又放辅弼水。 荫尸墓的形成了旱骨桩,死人不干净! 我有些心慌了,想不到多年后的今天又要跟“老潜水员”打交道了。 “那二爷,老种的尸体哪去了?” “难说。”二爷答得简单明了。 我和二爷重新填了坟,天已经快亮了,如果老种真的成了旱骨桩,那拐磨山一定有大动静。 然而,就在我们离开乱坟岗往回走的时候,二爷发现了半亩地。 这块地位于坟岗之后,不留心的话压根儿发现不了。更稀奇的是,半亩地都种着罂粟花。 确实是罂粟花,当年学校带咱们参加禁毒宣传的时候,见识过,错不了。 放眼望去,全是红紫白三色的花朵,这种花内里结着奇异的小果子。 二爷细细查看一番,嘀咕道:“谁会在这种地方种罂粟花呢?” 这花可不得了,也许你没听说过这玩意儿,但是鸦片你该听说过吧,鸦片害人不浅,吸上一口就成瘾,刀子扎你腿肚子上你都没知觉。 鸦片,大麻就是从罂粟花提炼出来的。 我记得小时候,在隔壁朱家村就发生了有人非法种植罂粟花的事情。 因为听说罂粟开花好看,罂粟壳炖肉出味或是可以治病等等原因,一老乡在一片洋葱地里,种上了一百来株的罂粟花,后来被人举报,民警迅速出动,这些罂粟刚刚结果,那老乡也进去蹲了个“大号”。 现在依旧有不少人对罂粟花的诱惑难以抗拒,比如为了拉回头客,弄些罂粟壳放面条凉粉里。 搁儿平时这花观赏价值颇高,种个一两棵放宽点儿可能没人管你,但是在我们大天朝,这半亩地的量,没个八年十年是出不来的。 “小七,看来不止咱们来这里了。”二爷蹲下身子,观望着地上的两排脚印。 二爷紧了紧眸子,用手指轻轻插了一下土壤,然后对比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大概是一节拇指的高度。 接着,他又张开大拇指与食指,与脚印比量。 “八成就是老种的脚印!”二爷终于下了定论。 脚印的宽乘以七,大概就是人的身高,而根据陷下去的深度和土质也能估摸出人的体重。 更重要的是,脚印的四周留下了血红色的浑水,印坑里爬出一只水蛭。这一切都说明了,这排脚印的主人就是那刚成了旱骨桩的老种! 于是,我和二爷追了那脚印出去,却发现原来是老八踢下坛子的那个深潭。 而老种的脚印到了水边就消失了。 “好冷~”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进山涧,丝丝凉气袭来,水流冲刷在石缝,最后跟珍珠一样倒进水潭子,月亮阴沉地倒扣在水面,树影斑驳,叶片儿发出零星的沙沙声。 我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深潭飘去,咚!一声就沉了,似乎挺深的。 二爷俯下身子,伸手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冲鼻子嗅嗅。 他晃了晃浑浊的老眸子,一脸严肃。 “咋样?老种是不是在水下?”我问。 “只怕不止是老种。”二爷甩甩手,紧紧地盯着水潭说道:“这次麻烦大了!” “啥麻烦?”我问。 “先不急,一晚上了,咱先回去,我过后再告诉你。” 闹腾了一宿,回到南山的时候,我合上眼儿就睡沉了,只是这一觉我直接梦到了七岁那年的旱骨桩,青绿色的皮肤,清晰的白毛,只不过这次的旱骨桩变成了那个大烟枪老种····· 我醒来吓出一身冷汗,二爷摸了摸我的头,大有深意地叹了口气,然后塞了些野果子给我吃。 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到山前一看,只见一群村民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赶,手里还提着瓶瓶罐罐。 我和二爷跟上前一问,一老乡急头白脸地回了句:“村子一夜之间没水了!都赶着取水救命呢!” 二爷似乎想到了什么,老脸一沉,拉着我就往山下赶:“出事儿了!” 下山的时候我和二爷撞见了,正取水回家的郭老爷子,这老爷子腿脚不利索,提了个小壶,有些踉跄。 “老爷子,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上山?”二爷说道。 “可不是嘛!”郭老爷子埋怨道:“村子里一夜之间全没水了,就南山后头的那水潭有水,不赶紧点取水,到时候就没了!” 今天拐磨山异常热闹,凡是腿脚还利索的都上山取水了,谁家都怕断水,所以也不干农活了,争先恐后地往南山赶。 为了问清情况,我和二爷跟着回到了郭家。 “咋就取这么点?”郭家媳妇儿抱着孩子出来,瞅了一眼水壶就埋怨道。 郭老爷子蔫巴着老脸:“没法子,取沉了山路难走,大不了我多跑几趟就是了。” “是不是村子都没水了?”二爷问道。 “村外一条河,村子的三口井,各家的水缸都干了,要不大家伙这么拼命干嘛?”郭老爷子把水提到了后院。 “说来也怪,这事儿早在十几年前就发生过一次,也是一夜之间全村断水。”郭老爷子一边提水一边说道。。 二爷过去搭了把手,帮他把水倒进了水缸:“那后来咋样了?” “后来呀,老天开眼,第三天就下了场及时雨,要不是这场雨,咱们的庄稼和全村人都完了。” “郭老爷子!”外头传来一老乡冲他喊:“还取不取水啦?再不走,可就没了!” “来了来了!”他冲我和二爷尴尬地一笑:“那啥,二位自便,我得趁天没黑,去取水了。” 郭老爷子说完,急匆匆地加入取水大队,连口气儿都来不及喘。 这当头,郭家媳妇儿抱着孩子出来了。 “先生。”她冲二爷一笑。 “上次亏了先生帮忙,烧了纸钱之后,娃儿确实安份多了,只是昨晚又开始闹了。” “烧纸祭鬼了没有?”二爷问道。 “蜡烛元宝纸钱,一样不落。” 这话一出,二爷黑洞洞的左眼抖搂一下,脸皮子崩得像一张牛皮。 “先生,孩子会不会是病了?”妇女问道。 “我看看。”二爷上前,摸了一把孩子的额头,然后用手背触了一下他的下巴。 思虑有顷,二爷对她说道:“天气热得紧,孩子穿多了,胸口闷了而已,你给娃儿敞敞领子,多喂点凉水就成。” 那妇女道了声谢就进屋了。但二爷的老脸依旧挂着愁容。 只见他蹲在地上,在水缸四周搜寻一阵,伸出手指拨了拨地上的灰,然后就像昨晚一样,冲鼻子嗅了嗅,脸色一沉。 “二爷,又咋了?”我问。 他叹了口气儿说道:“记得当年你为啥换眼吗?” 我能不记得吗?都怪自己贪玩去打旱骨桩了。 “你是说,村子没水,是旱骨桩闹的?”我一激灵。 “差不离了,只是这次的旱骨桩太凶了,闻所未闻!”从二爷的言语中,不难看出这次的旱骨桩闹得有多严重。 七岁那年的旱骨桩,虽然可怕,也只是到家人那里偷水,但是这次的旱骨桩更邪乎,一夜之间,全村六十几户人家,家家断水! “昨晚咱们‘倒踩香’扑了个空儿,估摸着那时候,它正下山偷水呢。”二爷正色道:“因为郭家小孙儿,这次并不是病了,而是察觉到了旱骨桩,所以才闹。” “那现在咱们咋办?”我担心地问。 “只有把那只旱骨桩找出来,一把火化了,天才会下雨,拐磨山才有救!” 我咕噜一口唾沫问道:“打···旱骨桩?” “小七,明天就是阴神的最后期限,咱们死不要紧,但是旱骨桩不除,拐磨山六十几户人家就全遭殃了!” 然而,二爷这话一出,只听见外头一大群人急急忙忙地赶路,一边跑一边喊:“疯狗病来了!拐磨山的诅咒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疯狗病 祝铁粉:-じょ_i生日快乐! 我和二爷急忙赶出门去,一阵阵急促的铜声响起,路上的村民行色匆匆。 “老乡,发生什么事儿了?”二爷拦下一人,巧的是,这人就是刘老瓜。 “唉!先生,你们在这呢!不得了了,山狗的诅咒开始了!”刘老瓜一脸铁青。 “咋了?”二爷问。 “记得昨晚我说过十几年前的那场‘疯狗病’吗?现在它卷土重来,村子已经有不少人病倒了!” “那你们这是赶哪去?” “祠堂,钟声一响,村长就召大家到祠堂集会。” 我和二爷对望一眼,觉得事有蹊跷,就跟着刘老瓜去了祠堂。 这祠堂依山而建,古风古色的建筑,前面两个开阔的水潭,但同其他水源一样,里头一滴水也没有。 此时,祠堂外围满了村民,先前操办老种白事儿的老村长拽着绳子使劲儿敲钟。 然后一支担架队从人群中劈出路子,放下三个满头热气,痛苦呻吟的患者。 这时候,现场跟炸了锅似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有说山狗的诅咒应验了,也有说准备举家逃难的。 “大家静一静!”村长喊道。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苦瓜着脸。 “今儿早上,一夜之间全村的水都没了。十几年前,咱们村也有此一遭。”接着,他又话头一转:“但旱不过三天,村子一定会下雨的。” “那疯狗病咋办?”一村民问道。 “先不慌,还说不准是‘疯狗病’。”老村长挥手,极力安抚村民:“咱们村不是还有王麻医吗?请他来一望就知道咋回事儿了。” 说罢,他身后一麻脸老头走出来,对大家躬身拜道:“大家放心,俺家世代行医,祖传的医术,保管起死回生。” 只见他走到三位患者面前,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只棕色小枕,搁在了患者的手臂下。他闭上双眼,反复捻着一撮山羊胡,一脸深沉地号脉。 半分钟许,他点点头会心地一笑,开口道:“只是热病而已,不是疯狗病,用一剂清热解毒的‘甘草藿香汤’即可痊愈。” “你看,我就说不是疯狗病。这下大家伙安心了吧?”村长说道。 村民交头接耳,“是啊,看来不是啥山狗诅咒,哪有那么邪乎?” “王麻子不愧是咱拐磨山的神医啊!” 然而,二爷黑洞洞的眼窝子一动,上前一步说道:“‘甘草藿香,性温阴凉’,的确能治热毒,但这里的三位,可绝不是热毒那么简单!” 那王麻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是谁?瞎说啥?” 二爷拱手行了个礼:“小老儿不才,是个走访郎。俗话说,‘风为百病之长,头为诸阳之会。’你瞅瞅这三位的额头。” 那三个患者的额头热得像烧红的烙铁,根本不是热病的一般症候。 “不懂观色望气,开口动手便错。只凭简短地一沾脉象就下结论,未免有些草率了吧?”二爷质问道。 王麻子顿时脸色一变:“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外人,敢管本村的事儿!” “医者父母心,有患无类,再拖延下去,恐怕病患就变成了丧事了。”二爷恳切道。 见他迟疑不信,二爷掀开其中一人的肚皮,只见皮囊胀得像气球,用手一压,红一块白一块的。 “热病倒在其次,这肚胀才是要命的病根!” “妖言惑众!”老村长突然打断,走上前打量了一下我们:“我记得两位,就是昨天在老种出葬时捣乱的吧!” “刘老瓜!”老村长厉色道:“不是让你把他们赶出本村吗?怎么还在这里?” 刘老瓜有些招架不住了,尴尬地答道:“老村长,他真是郎中,我那‘食困症’就是他给治的。不如让他试一下。” “啥‘食困症’?”王麻子诧异地抓过刘老瓜的手臂,老手一搭,号了下脉:“脉象平稳,啥病也没有嘛!” 老村长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笑道:“老乡们,所谓‘食困症’,其实就是吃饱了撑的想睡觉啊~” 这句话一出,现场传来了一阵喧闹的笑声。 “谁吃饱了不想眯上两眼?我看呐,这两个人就是江湖骗子!”王麻子落井下石道。 刘老瓜听罢,灰着半张糙脸问二爷:“老先生,这是真的吗?” 二爷蔫巴了,自己的确是糊弄了刘老瓜,但那只是为了留在拐磨山,并没有恶意,而且开出的药方也仅仅只是促消化的而已。 我记得二爷说过,刘老瓜夜里守着瓜田,没事儿就喜欢啃两只西瓜,喝点小酒,多了也往肚子里塞,其实人的身体在深夜已经停止运作,刘老瓜饱食伤胃,二爷开的方子,诸如山楂汤,也只是养胃促消化的。 如今这老头不明事理,好心全当驴肝肺了。 “你们还不走,等撵是吧?”村长喝道。 地上的三个患者还在痛苦地呻吟着,现场的村民开始叫嚣着,赶我们走。这很现实,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 只听一妇女嚼着舌根道:“我瞅着那瞎子蓬头垢脸,一脸凶相,哪像什么郎中,说不定是杀人犯呢!” 我顿时怒了,小时候被人叫瞎子的时候,不管对方身板比我大多少,我都会挥起拳头。何况,这次恶言中伤二爷,说他是杀人犯。 “二爷才不是瞎子,更不是杀人犯!”我吼道。 “那是啥?”对方笑道。 “是路挡······”二爷把手一拦,堵住了我的嘴。 我不明白二爷为什么不让我说,咱们是吃阴间饭的,又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况且咱们留在拐磨山都是为了打旱骨桩,救活一村。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又一个患者被送到了祠堂。 “酒鬼老八?”二爷眼眸子颤了颤。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先前得罪了阴神闹了一场鬼推磨的老八,这小老头烧得满脸通红,肚子有些烧肿。 看到老八,二爷一直紧绷的老脸顿时松懈地一笑:“小七,咱有活路了。” “老八,还认得清人不?”二爷问道。 那老八也是刚得病不久,只是脸色烫一些,肚皮还没有那么鼓,症状没其他三位那么严重。 看到二爷,他眉眼一开抓着二爷的手就喊:“老先生救命!” “诶诶!我才是郎中。”王麻子抢过一步说道。 老八迷糊着小眼,嘴里吐着热气说道:“不成,上次就是邹先生救的,俺就信他!” 二爷默然一笑,想不到峰回路转,前头自己救的人现在反倒帮了自己。 “诸位还有啥话?”二爷拱拱手。 “邹先生,小老儿支持你!”郭老爷子站了出来。 虽然刚才我和二爷成为众矢之的,他没有及时出来,但从他在老种葬礼上的表现,可以看出他性子弱,这时候能站出来二爷还是很感激他。 在场的人沉默了,命是老八自己的,又挨不着谁的事儿,何况郭老爷子都把在二爷身上押上了“一宝”,他们乐得作壁上观。 二爷冲郭老爷子点点头,然后对老八说道:“我先给你止疼。” 说着,二爷掏出一枚银针,抬手对着了老八眉心的‘印堂穴’扎了一针。 印堂穴是个‘经外穴’,有‘明目通鼻,疏风清热,宁心安神’之效。 这一针下去,只瞧见老八原先还通红的脸恢复了些气色,但二爷说过肚皮才是病根。 于是,二爷又掀开老八的肚皮,用手指轻轻一压,肚子胀乎乎的,红白相间,而且红色的区域,用手一碰,碎成星点,像虫子一样四方游走。 二爷看到这,紧皱眉头,老眸子晃了晃嘀咕道:“果然不是‘常病’。” 常病,是咱路挡子的内行话,常病是指普通病患,通过常见的医疗手段就能救治。但是异症不然,诸如中邪一类,还得另辟蹊径才成。 观察完病情,二爷已经想到了法子,于是吩咐郭老爷子回家带几个熟鸡蛋过来。 “要鸡蛋干啥?”我问。 二爷神秘兮兮地一笑:“山人自有妙用。” 只见他撸起袖子,把到手的熟鸡蛋通通去壳扔进了一盆清水里,然后拿着鸡蛋在老八的大肚皮上来回滚搓。 二爷一边滚鸡蛋,一边下针,只见老八肚皮上红色的区域全都挤在了一块。 搓了一分多钟,二爷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水,肚皮上已经扎了七针,而老八的肚皮也有了消肿的迹象,而且红色的区域逐渐变白。 “呼~”二爷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只鸡蛋扔回到了脸盆里面。 “完事儿了?”我问。 二爷点点头,对老八说道:“可以起来不?” 老八双手撑着慢慢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摸摸自己的恢复气色的脸,又低头看看瘪下去的肚皮。 “二爷,到底咋回事儿?老八得的是啥病啊?”我问。 “病根在那呢。”他回头冲脸盆里的七只鸡蛋使了个眼色。 我疑惑地走过去,捞起其中一颗,圆乎白皮的,没啥不一样啊。 “掰开看看。”二爷提醒道。 于是我郁闷地两手一掰,鸡蛋分作了两半,露出了蛋心儿。 但这一看着实吓了我一跳,内里的蛋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血红色的东西。 我定眼一看,那团糟东西蠕动着,竟然是一窝的水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钓水猴 当我将鸡蛋一掰为二的时候,里边的蛋黄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拇指大小的肉钻子。 小手使劲儿一颤儿,我就把这玩意儿扔回了水盆里,不用说了,其它六只鸡蛋一定也是塞满了肉钻子。 我疑惑地看着二爷:“咋回事儿啊?蛋黄哪去了?” 不光是我,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王麻子,诧异得下巴都快磕地上了。 二爷欣然一笑,走到了水盆前,就问那郭老爷子:“这水是不是今儿早上,到南山刚取的?” 郭老爷子眉眼一抬,点头道:“又被先生说中了!” “那差不离了。”二爷清咳一声,肃了肃脸对大家伙说道:“乡亲们,老八和三位老乡得的,并不是啥疯狗病,而是南山的水有问题?” “水有问题?”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说道。 “对!”二爷点头,找来了一块轻薄的纱布,然后把盆里的水往里边一过,纱布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条红色的小虫。 “这些虫子就是水蛭幼虫,搁儿水里头,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它通过水源进入人体,在人体内不断地吸食血肉,膨胀扩大,肚皮一鼓,闷头堵气儿,人就晕乎了。”二爷解释道。 刚才二爷那手,是拿银针疏通了患者的经脉,用鸡蛋滚肚皮,顺出里残留体内的水蛭,水蛭没了血肉侵蚀,就啃光了里边儿的蛋黄。 “所以,南山的水,是不能再用了。”二爷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村民炸开了锅,全村断水,别说庄稼了,人都活不下去,南山的水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反倒成了加速死亡的致命毒药了。 没粮咱还可以熬几天,但没水不出三天拐磨山铁定成一个无人村了。 “老乡们请放心,我有法子恢复水源。”二爷向村民保证。 这句话无疑是一粒‘速效救命丸’,见识了刚才二爷救老八的那一手,大家认可了这个瞎眼小老头,对二爷感恩戴德,连刚才骂二爷的那位妇女都说自己有眼无珠,认不出二爷这尊大佛。 我倒乐了,人情世故我也看多了,人都污眉糟眼,见着风就是雨,眼皮往下一盖就不认人了。 二爷反倒有些不自在,尴尬一笑:“老乡们放心,没啥疯狗病和山狗诅咒,你们赶紧回去,别让家里人喝南山的水,撑过一天,小老头保证,拐磨山会有活水!” 于是那些村民听了二爷的话,安心回家,也不再往南山跑,只盼着明早一觉醒来,井里就涌出白花花的泉水。 “二爷,真没山狗诅咒吗?”我问道。 只见他阴沉着老脸,说道:“难说,村子被旱骨桩闹旱了,但是南山却有水源,而这水源偏偏又有问题,你不觉着事有蹊跷吗?” 我木讷地点头,旱骨桩只闹旱,凶一点的可能害人,但老种这只旱骨桩,几乎成精了,不仅设了连环套,还差点端了全村人的命。 二爷看到刘老瓜和王麻子要走,立马叫住了他们,他俩一脸尴尬,一张脸有些搁儿不住,半晌说不出话。 二爷豁开嘴牙子释然一笑:“那啥,你俩搭把手,地上还躺着仨呢。” 刘老瓜和王麻子怔了一下,但也明白二爷宽宏,没啥心眼儿,这是变着法地要跟他们和解,所以蔫巴着点头,答应帮衬二爷。 于是我一边剥着熟鸡蛋,一边看二爷巧手施针,一望,二抬,三针,四搓,五刺,入刺的轻重缓急,各有所别,每一针都是凝神聚气才下的。 朝着肚皮几针下去,那肚皮就跟泄了气儿的肚皮一样,瘪了。 那王麻子手法似乎也挺地道,轻手搭脉,随时掌握着患者的症候,叮嘱二爷针急了,还是针缓了。 谁能料到,一个钟头前,还是红眼相向,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俩人,这会儿已经默契地跟一对老战友似的了。 可能二爷就是这么个地道的人吧,没啥心眼儿,又不记仇,别人怎么打自己一脸鼻青眼肿,还是一副笑脸迎人。 不然,凭二爷的本事儿,咱也不用为了躲那人而离开喇子山。 话说回来,救活了三人之后,咱们总算松了口气,相信只要不喝南山的水就不会再有村民受害。 但那老八绷着张老脸,杵在二爷身边老半天了,嘴皮子粘巴巴,好像有啥话徘徊在嘴边似的。 “咋了?有啥抹不开的?”二爷回头问道。 只见老八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终于从嘴缝里憋出字儿来:“先生,你说我这病是因为喝了南山的水才得的?” 二爷点点头:“不瞒你说,昨晚我就查看过南山的水质了,确实有问题。” 老八灰着脸:“果然是他······” 二爷沉了下脸:“谁?你想说啥?” 老八四下张望两眼,低声道:“是这么回事儿,今儿早上村子不是断水吗,我正愁着呢,然后有个人就白送了我一壶,就是这南山的水,我咕噜下去几口,肚子立马就闹不住了!” “这人是谁?”二爷问。 “村子里的老瘸子。”老八答。 听到这儿,二爷晃晃老眸子,老八说的老瘸子我也记得,阴阳怪气的,断了双腿划辆四轮小车,平时也不招村民待见。 “你跟他有啥过节吗?”二爷问。 “哪有啥过节,他不是本村的,村长看他可怜才收留了他,平时村里谁家,撂下剩饭剩菜衣物啥的,都过济给他。” “那他为什么害你?”我问。 “就是这个才整不明白呢。”老八皱着眉头:“要说是无心的,这老瘸子除了和小孩子混,也不乐得跟村里人亲近。” 谁也不明白这老瘸子为啥这么做,而且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儿,他压根没出现。 “对了,老村长上哪了?”二爷突然问道。 王麻子疑惑地张望两眼,答道:“奇怪了,啥时候走的?招呼都不打。” 二爷也不往下问,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南山,只瞧见一片片烧胀的晚霞晕在山边,显得更加深沉。 晚上回到了南山,二爷生了篝火,用芋头叶包了几只鸡蛋,然后和上泥埋在火堆焖了。没办法,南山的水喝不了,只能干焖了。 “小七,咱们出来多久了?”火光映出二爷沧桑的老脸。 “一个多月了。”我答。 “想你奶不?”他问。 我心里一沉,长那么大第一次离家那么久,能不想家吗? 看我眼睛不争气儿地滚水珠,二爷摸摸我的脑袋安慰道:“放心吧,二爷答应过你奶,不会让你出事儿的,咱们一定会回喇子山的。” “可是今晚就是三天之约的最后期限了。”我说道。 先前为了救酒鬼老八,咱们跟阴神立下了三日之约,可是现在不仅线索全无,还节外生枝,整出一只旱骨桩。 二爷怔怔地站起来,望着南山后边儿的深潭,心思略显沉重。 柴火烧得只剩下了满堆的火星子,二爷拿根树枝掏出了两颗焖熟的鸡蛋。 还别说,混着芋头叶儿焖得挺清香,只是看到鸡蛋我有些反胃,毕竟下午掰开鸡蛋一瞧,里边儿全是红溜溜的肉钻子。 “吃吧,这玩意儿对你有好处。”二爷说道。 “有啥好处啊?”我问。 他也不答腔,掰开我的鸡蛋,然后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撒在了上面,笑眯眯地说道:“二爷给你加点作料,入入味儿。” 我半信半疑地朝蛋心儿啃了一口,结果咸得牙都快磕掉了! “二爷,盐放多了!”我抱怨道。 “分量足着呢,差不离了。” “那给你吃吧。”我往他手里一塞,今天本来就没喝水,吃鸡蛋还撒那么大一把盐,喉咙还不得渴冒烟儿了? “你二爷血压高,重不了口。”他反塞到我嘴里:“吃吧,闹了一天,身子有些扛不住,你顺便给二爷捏捏。” 于是我囫囵吞了那只咸得掉渣的鸡蛋,伸出小手就给这小老头捏肩了。 二爷的身子板有些佝偻,两块肩膀硬邦邦地披着老茧,身上的皮肉很糙,黑星黄点儿的,看上去就像久旱之后龟裂的耕田。 “小七的手法越来越正了啊~”二爷悠然地享受着,迷糊着小眼睛。 能不正吗?我都捏了你六七年了,我奶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谁让你是救过我命的二爷呢? 捏了一会儿,我问二爷:“十三穴都捏完了,够了吗?” “还差得远呢?”二爷甩甩头。 我不大情愿地问道:“那得捏到啥时候啊?” “啥时候手疼了,使不上劲儿了,这么着才算完事儿。”二爷乐呵地答道。 我闷气儿地把他一推,一屁股坐地上,甩甩酸痛的小手,敢情这小老头两天来心里憋屈,拿我寻开心呢。 迷糊地坐到了半夜,二爷抬头看了看半弯的明月,从地上圈起一条麻绳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七,醒醒,别迷糊了。”他拍拍我的小脸。 “咋了?”我揉揉惺忪的睡眼。 “晚上的焖鸡蛋,吃得噎呛吧?二爷带你钓东西去。”他笑眯眯地说道。 “钓啥?”我惊喜道。 “水猴子。”他一字一句地吐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老九叔 水猴子是喇子山老一辈的叫法,民间都管它叫做水鬼。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老一辈的人说,水猴子长得像小狗,满身黑短毛,在水里力气大得像头牛,会变成迷惑人的东西,比如衣物,莲花,甚至是人,然后拖人下水,在你的脚底板抠一个洞,吸光你的血。 而且很奇怪,人在水里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如果太久没人救,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水猴子因为生前怨气未散,投不成胎,所以只能盘桓在水里,就跟当年我家那讨债的老牛一样。只有找了替身,怨气才会消散,才有机会往生。 当然,科学发展到今天有人说这是讹传,水鬼的原型是水獭,水獭就是水生的,并且用爪子挠食物吃,这跟水鬼的特性很像是不是? 所以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老一辈唬孩子别下河游泳瞎掰的,但是二爷说南山的深潭里就有水猴子。 “二爷,你拿麻绳绑我干啥?”我疑惑道。 二爷支开小眼睛:“干啥?钓水猴子啊。” 于是我被二爷绑得像只粽子,推到了水边。 我踢了块石头子下去,扑通一声水花绽开,一群肉钻子翻滚出来,这些玩意儿晚上才冒出头,就跟海鲜市场倒腾泥鳅似的。 我吸了口凉气儿,这要是下去不是挨个儿放血吗? “二爷,咱不钓了成吗?”我苦着脸。 “要想回喇子山见你奶,你就得听我的。” 看着二爷严肃的脸,我觉着这小老头总不能害我,所以硬着头皮就把外裤和鞋子全扒了。 “记住,在下边不管看到啥,都别当真,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幻梦泡影’。”二爷叮嘱道。 我木讷地点头,把腿伸下去,潭水刚浸没小腿就凉嗞嗞的,腿脖子边一群水蛭游了过来。 但是奇怪,这些水蛭刚一沾腿就错开了。我记得我奶说过,肉钻子要用开水烫,或者盐巴沤。 我这才想起,身体一天没进水,二爷饭前还让我吃焖鸡蛋,吞把盐,原来是为了增加血液浓度。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难以捉摸的小老头,深吸一口气,一个猛扎子就跳了进去。 水下一片黑暗,水流刮着我的脸皮,头皮被冷水泡得发麻,我的身子不断地下沉。 恐惧感莫名袭来,我感觉水下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不!不止一双!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下沉,左眼生疼地跳动着。但很快我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二十三, 发面团。 烙圆饼, 过小年儿。” 我慢慢打开眼缝,随着光线,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小七,你醒啦。”我奶压着面团,满脸笑容。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的马灯闪烁,我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呦,还有些烫啊。” “奶,我怎么会在这,我不是去‘钓水猴子’了吗?”我问。 “钓啥水猴子,让你上村西买点米酒,你倒好,没到家半瓶全下肚了,撂里屋睡了一下午。”我奶抱怨道。 我四下张望一眼,熟悉的马灯,熟悉的奶奶,熟悉的喇子山。 不对,看情景,怎么好像是七岁那年。那年我不是打旱骨桩出事儿了吗? “奶,二爷呢?我不是在拐磨山吗?”我问。 “啥拐磨山啊?烧糊涂了吧,你二爷在后庙呢,今晚过小年,等会儿就过来。” 屋外下着小雪,炮仗声轰鸣,一群小孩子奔奔跳跳地吃着灶糖,嘴里唱着童谣: “灶王爷, 本姓张, 骑着马, 挎着枪, 捡了灶糖一大筐。” “这雪啊,估摸着明早才停。”屋外走进一男一女,扑了扑身上的雪沫,搓手哈了口热气。 “回来啦,一路还顺利吧?”我奶笑着迎进来,张罗着把东西放下。 “顺着呢。”那男的点点头,看着我:“小七,怎么还歪床上?” 我奶抿着嘴咯咯地说道:“晌午我让他到村头稍点儿米酒回来,这小子嘴馋,咕噜半瓶下肚,一觉醒来,跟说书似的秃噜一大串梦话,这当头才消停呢!” 那女的走过来摸着我的小脸蛋:“瞧这晕乎儿的,米酒烧心,是小孩能喝的吗?” “你是谁?”我问道。 “烧迷糊了吧?我是你娘啊。”她捏了捏我的脸蛋。 我怔了一下,不对?我娘不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咽气儿了吗? “那他是谁?”我指着那男的问道。 我奶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米酒不仅烧心,还烧脑,这糊涂劲儿大的!” 那男的是个蒜头鼻,搓了搓有些冻坏的鼻梁,尴尬地一笑:“小七逗咱们玩呢,怪咱们常年在外打工,少在家陪他,这回老爹答应你,过完元宵才出去。” 我脑子一嗡,什么情况?难道说什么打旱骨桩,阎王胎,棺中产子,阴鸷下凡啥的都是半瓶米酒糊弄出来的不成? “抱歉,小老头来晚了,娃儿爹娘都回来了呀!”屋外走进一人,穿着灰色褂子,裹着旧围巾,佝偻背。 “二爷!”我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扑进他的怀里,声泪俱下。 “这娃子咋了?”二爷皱着眉头。 我抬头说道:“二爷,咱们不是在拐磨山钓‘水猴子’吗?啥时候回喇子山了?我跟我奶说,他们都不信我!” 只见二爷眨巴两下眼珠子,说道:“小七今儿咋了?” 我急了,一口气说出了怎么打旱骨桩落下一身病,又是怎么跟着二爷外出学艺,在拐磨山撞阴神,连三煞的事儿。 “都怪我。”二爷一拍瓜脑袋:“尽说些瞎扯的‘古’给娃听,这会儿竟当真了!” 啥古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还不死心,扒开他胸口的领子喊道:“五子镜呢?二爷的大定五子镜和虎撑呢?” 我奶一把拉开我:“小七,别胡闹了,一个糊涂梦而已,较那么真,非要把你领到脖子深的地方,灌一口浑水,眼看没命了,你才会醒过梦啊?” 我蔫巴了,此刻自己的头确实胀得晕乎,人说,人生如梦亦如幻,难道我真的只是大梦初醒? “小七,快来,过小年了。”我娘他们分坐八仙桌上,冲我招手。 我愣了一下,一股暖流激荡,此情此景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没啥旱骨桩,要命的阴鸷眼啥的,只有一家老少,其乐融融。 我晃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或许自己真的被米酒烧糊涂了,于是乐呵呵地坐上了条凳。 雪还在下,喇子山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炮竹声中一岁除,屋内的马灯亮得照开一家人的笑颜。 一家子正吃着年夜饭,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跑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村头口的林老九。 “九叔,你咋来了?”我问。 他支开小眼睛,进屋摘下了那顶小毡帽,乐呵道:“你二爷让我送东西给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里头的二爷,这是咋回事儿? “小七,这小老头是谁啊?”我奶拿老花眼四下打量。 “村头口的老九叔,你咋不认得了?”我疑惑道。 九叔也不客气,拍拍腿上的雪就进屋了。 “诸位都在呢?”他眯着小眼睛笑呵呵地,提出一只瓦罐放在了桌子上:“大过年的,上门也没啥送的,只有自家酿的米酒还拿得出手。” 现场的气氛有些奇怪,我奶他们一脸怒相地看着老九这位不速之客。 而老九反而满堆笑容,一边打开瓦罐一边笑呵呵地说:“这酒老香了,搁儿署里存了七八年了。” 我看到二爷一脸阴沉,右眼珠瞪得浑圆,我娘紧绷着双手,指甲伸得老长。 “嘶~”我娘突然发出奇怪的撕扯声,朝着九叔冲去,但是一双手还没到跟前,只见九叔从瓦罐里掏出一把白色粉末冲她一撒,我娘一声惨叫啪!一声,把木墙砸出了个窟窿。 九叔也不慌张,攥着粉末撒去,我娘全身抽搐,一张脸开始扭曲变形,然后从鼻孔眼睛蹿出了一只只的水蛭,身体往下一塌,变成了一堆的水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九叔又朝我爹我奶撒了几把粉末,然后就跟碎玻璃似的,碎成一只只水蛭,干枯萎缩,化作一滩血水。 “小心!”九叔突然朝我喊道。但为时已晚,我奶从后面掐住了我的脖子,双脚离地。 “奶,你···这是···干啥?”我艰难地说道。 我回头瞥了一眼,我奶面目狰狞,眉毛眼睛鼻子全挤兑到一块儿去了,脸颊生出一撮撮清晰的白毛,脸皮呈现出青绿色,手指甲长得卷曲了起来。 我脑子一荡!我奶咋变成旱骨桩了? 这当头,九叔把瓦罐一泼,里面的粉末尽数飞出,砸向我。 只听我奶嘶叫一声倒地,我回头一看,她老人家痛苦地挣扎着,眼珠子翻白,全身流脓。 “奶?你咋了?”我心急如焚地喊道。 “她不是你奶?”九叔说道。 我无意中舔了一下嘴唇,一股咸味传上舌尖,九叔撒的那些粉末竟然是盐巴。 “呜~”“我奶”发出一声闷响,像水球炸裂一样,血水四溅,飞出一只只肉钻子,一滩血水流到了我的脚下。 我环顾一眼,一时难以清醒,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一家,这会儿全变成肉钻子了。 “小七,赶紧醒过来,你二爷需要你呢?”九叔冲我笑道。 望着地上的水蛭,我脸色一沉,咽了口唾沫:“九叔,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鬼门绝学 我干巴巴地望着老九叔,那小老头戴上瓜皮帽,龇着老黄牙冲我咯咯笑。 “小子,我要是假的,你咋办?” 我心里一沉,不会真被我说中,这老九叔也是假的,救我只不过是为了不分这杯羹,一个人独吞。 但是他也没啥动静,打开大门,外面的风雪刮得纸窗户乱拍,吹进来砸在我的脸上,冷冰冰的。 这凉意让我视线恍惚,老九叔笑着冲我嘀咕道:“快回去吧,你二爷叫你呢······” 顿时,一股激流跟过电似的冲上后脑勺,我一激灵睁开双眼,冷不防地噎了几口凉水。 咳咳···我呛了两口水,嘴里呛出一滚一滚的气泡。 看着气泡逐在水中上升,膨胀,然后碎开,脑子晃过刚才二爷说的一句话,人生如梦亦如幻,镜花水月,不过是水中泡影。 我鼓着腮帮子憋气儿,记起二爷说过,水猴子都喜欢糊弄人,变个木碗在水里,故意飘走洗衣人的衣服啥的,骗你下水。所以俗话才有“嬉山莫嬉水”的说话。 想不到这么迷糊一下,我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呛了几口水之后,我发现身上的麻绳越勒越紧,一股劲儿提着我浮出了水面,我趴在水面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儿。 “小七,咋样?没事儿吧?”二爷把我拉上了岸。 上了岸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脚心又痒又痛,抓过来一瞧,竟然被抠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血窟窿。 “没事儿,幸亏醒得早,没抓破血管,还只是皮肉伤。”二爷查看道。 “说得挺轻巧,拿我钓水猴子···”我抱怨道,二爷明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子,这是对你的历练,水鬼也喜欢这种招阴的体质,再说了,我前头不是叮嘱过你,别五迷三道的吗?” 我叹了口气儿,确实是自己缺练,二爷拿我的阴鸷眼体质钓水猴子,如果自己定力好一些,压根儿不会被抠脚心放血。 “那成,我再下去一趟,这次保管钓那水猴子上来。” 这话刚出嘴皮子,水边咕~咕~咕地冒出大水泡,跟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 “不用了,大鱼已经上钩了!”二爷老脸一沉,拉着我连退几步。 只见深潭的一朵朵水花绽开,血红色的水蛭飞离水面,翻滚的水浪使劲儿砸在岸边,砸出白花花的泡沫。 这时候,密麻麻的乌云滑过,盖住了正当头的皓月。 水中刮出一个漩涡,一只黑影贴着水面游过来。 啪!一伸手,它抓住了岸上的石头,伸出黑黝黝的头颅,翻出俩泡白的眼珠子。 “是老种!”二爷吃了一惊。 老种喉咙一鼓动,吐出一滩血水,几只肉钻子从它嘴里冒了出来,这老种成了旱骨桩之后,面目全非,皮肉烂成渣,鼻梁骨就剩一个空架子,两眼珠子一上一下地翻着白眼。 只见它双手一撂,攥住几只肉钻子就往嘴里塞,生嚼几下,血肉横飞,树上的几只夜咕子扑愣着翅膀,惊叫着没影儿了。 “好家伙!一家老小全齐全了!”二爷紧绷着老脸,目光落在了深潭里。 只瞧见老种的身后,扑通一声炸开水花,一老一小的两只旱骨桩冒出头来,爪子勾住地皮,一个吃劲儿就爬上了岸。 我心凉了半截,一只旱骨桩已经够遭罪了,现在还带出一家老小。 “小七,咱这回钓水猴子,不搞打草惊蛇,敲山震虎,咱要的是一网打尽!”二爷盯着那三只旱骨桩说道。 “大定五子镜交给你,那只一大一老的归我,小的就给你练手了!”二爷从胸口掏出五子镜,分派清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我只见识过,压根儿不会用啊。 也不管我咋样,二爷提着橛子就冲了上去,往老种的烂脸上使劲儿一招呼,脸上的皮肉噌噌往下掉。 我第一次看二爷拿着橛子直接开干,以前起码晃下虎撑,请个和气茶客气一番。 但这回二爷跟急眼的混混青年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踢着木橛子就上,一锄头下去,砸得老种的烂脸跟沤水的窝瓜一样。 只是老种和他老爹是连三煞的荫尸墓里顺出来的,阴气非比寻常,稍微接近一点,冻得浑身的骨架子都快散了。 二爷有些吃紧地搓搓手,然后一抬眼,拿橛子往那只小旱骨桩的身上一钩,带到了我这边过来。 “小七,这只小的就交给你了,是骡子是马,就看你自己了!” 我唬了一跳,踉跄地退了两步,这只旱骨桩应该就是种家小孙儿,种小满! 种小满浑身渗水,一只只水蛭从身上砸下来,因为搁儿水里泡久了,俩眼珠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吊在鼻尖,满脸白毛。 也不知道它吊着眼珠子咋还看得见我,一步一挪地拖着血淋淋的瘦腿朝我走来。 我苦笑着瞥了一眼身后,一块山石挡住了我的退路。 看着种小满,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旱骨桩,那年的旱骨桩虽然吓唬人,但是不会动。而种小满这只旱骨桩,不仅凶猛,还爬出坟地害人了。 我感到一股阴气袭来,阴鸷眼有些生疼,很明显,这玩意儿又蹿了阴气儿。 “小七,百邪癫狂所为病,针有十三穴须认。凡针之体先鬼宫,次针鬼信无不应!”二爷念叨出口诀。 这套口诀是十三针的总歌要,二爷这是提醒我用十三针钳制住这旱骨桩。 但是拿着大定五子镜,我压根儿不会用啊?跟了他老人家那么久,我连皮毛都没沾边儿,半吊子都称不上,纯属一个空具皮囊的路挡子先生啊! 但是二爷一边挥舞着橛子挡开那两只旱骨桩,一边朝我喊道:“小子,一针人中二少商,三针太白大陵良!” 我脑子一荡,回想起那套从小二爷要背的那些口诀,这套口诀就是十三针的歌要,一针一穴,入刺几分,全在这里边儿,打小我就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我心念一动,既然避无可避,那咱这蔫人就当回豹子吧,说啥也要硬着头皮一试! “一针人中鬼官停,左边下针右出针!”我背着口诀,从五子镜中拔出一枚银针,镜子里的五个小人呼呼地开始转圈。 第一针名鬼官穴,又叫人中,从左往右斜刺,入刺三分,这督脉穴一扎,能够散去大半邪气。 但是咱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捏着银针扎向旱骨桩,小手有些生分,半针扎进去,旱骨桩一声闷响,生猛地往我肚子撩了一下。 我一屁股砸在地上,眼珠子往下一打,衣衫豁开了个大口子,胸口被抓出三道划痕,要是反应再慢一点,只怕肠子都抓出来了! “小七,别心急,你咋给二爷捏的肩,你就咋下针,下手讲个准儿,刺穴拿个稳,回手要快!” 得了二爷的提醒,我重新拔出一枚银针,旱骨桩全身渗出冷气,四周就像冰窖一样阴寒。 “一针人中鬼官停!”我咬紧牙关,硬邦邦地捏着银针,使之尽量不哆嗦,就像这么些年给二爷捏肩一样,一探一个准儿。 嗞!~ 这回银针准确地刺进了人中穴,那旱骨桩顿时脖子一歪,双腿一颤。 我也来不及多想,从五子镜中连拔出两枚银针。 “二针鬼信三分刺,三针鬼垒入二分!”有了第一手,这回我连下两针,一针刺在指甲的鬼信穴,此穴又叫少商穴,野路子中了这针,双手就会发麻,动弹不得。 而第三针乃是鬼垒穴,又叫太白大陵穴。位于足趾稍末,此针一下,勾阳搓阴,野路子的双脚就像被钳制住一样。 这三针下去,一般的野路子就动弹不得了,好比上次阴神上了我的身,二爷三针下去,阴神虽没离去,却已经把它治得信服了。 这只小旱骨桩明显不比其他两只,三针一下,身子瑟瑟,除了那些蠕动的肉钻子,已经跟死尸无异了。 但是二爷可不容乐观,没了大定五子镜,这小老头有些吃力,挥着橛子拼命格挡,旱骨桩是打不烂的,但是人力有尽时,只怕二爷快招架不住了。 看着那拼命的身影,一股暖流激荡,这小老头没骗我,在喇子山拜入鬼门那会儿,我问二爷啥时候教我治鬼驱邪的本事儿。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我老早就开始学了,从生硬地给他捏背,背那些成串的口诀开始,而且一学就是七年,以至于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探到穴位在哪。 如果不是那么多年的试炼,我压根儿不可能扎得那么准确。 二爷知道七岁那年旱骨桩给我留下了抹不掉的阴影,老是笑话我缺练,其实他是想我快点成长起来,趁着今晚,把五子镜一手交给我,让我自己冲破这层障碍。 想到这儿,我眼珠子滚烫,但是二爷挥着橛子倒退几步朝我喊:“臭小子,学了本事就不要师傅了是不是!还不赶紧下手!” 被他一喊,我怔了一下,托着大定五子镜拔出一枚银针,然后把五子镜甩给二爷。 “鬼门绝学,驱邪治鬼十三针!”我冲过去,从后背迅速地扎中了老种的人中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西瓜捞尸 我和二爷背靠着背,老种的人中被我扎下一针,双眼空洞,邪气回滚,一下子安份了不少。 “小七,打蛇不死终是害!”二爷抬手捏针,提醒道。 只听嗞溜两声,我和二爷同时出手,扎中了两只旱骨桩的少商穴。 但是这两只旱骨桩明显比刚才的种小满凶猛,两针下去,邪气只泄了大半,二爷当即托着大定五子镜,一扭一转,里头五个大胖小子欢呼雀跃,叮啷啷地发出声响。 二爷用剑指夹着银针,迅速地拿下了它们的鬼垒穴,然而这还未完,一抬手,喝道:“四针鬼心深五分!” 十三针第四手乃是鬼心穴,又叫大陵穴,属手厥阴心包经,位于碗掌横纹的中点处,从外向内直刺,入刺五分。 这一针可不简单,不仅需要对十三穴轻车熟路,而且还需要轻重有度,前三针均为三分,但这一针入刺五分,轻一分重一分都扎不出效果。 “小七,第四针可是个坎儿,得了这一手,谈不拢的咱也有法子让它老实,但风险犹在,如果下手失败,前三针就会失效,鬼心一破,邪气逸散,到时候可就身处险境了。” 我咽了口唾沫儿,“编筐编篓重在收口”,这鬼心穴确实是个大关。 “二爷,那我现在有这能耐下第四手吗?”我问。 二爷苦笑一下,轻手一抬,朝老种扎了鬼心穴,于是两只旱骨桩嘭!一声砸在了地上,肚皮一瘪,溅出血水,动弹不得。 “你瞅瞅那只小的。”二爷朝种小满使了个眼色。 只见种小满浑身冒着寒气儿,摇摇晃晃的。 “你手法不稳,稍欠火候,要么多一分要么少一分,歪偏斜正都讲个准儿!前三针下去手法不高,勉强能治住旱骨桩,但是时间一长,弊端就出来了。” 我暗暗地记下二爷的话,难怪这小老头老是嫌我捏肩捏得不够。 如今三只旱骨桩被二爷撂在了地上,于是我问:“二爷,现在咋办?” “七岁那年,你咋打的旱骨桩?” 我脑子一荡,当年那个小老头刨出旱骨桩,然后拆了棺材板,借着大火烧化了的。 “你是说用火化了?”我问道。 “现在是子时,你瞅瞅天上,半点星光都瞅不着,恐怕要烧到天亮,何况擒贼先擒王,这旱骨桩不过是虾兵蟹将!” 我颤颤地望向深潭,难道说是水猴子? “你发现没有,这三只旱骨桩虽然凶猛,但是压根儿没啥意识,不像七岁那年‘撞’你的那只。” 我心里一沉,难怪二爷这次不按套路出牌,当年我着了旱骨桩的道,二爷还能摆开门面儿跟它谈判,但这三只旱骨桩一出来,二爷啥路子都不讲究了。 一来,是他知道这三只旱骨桩有形无神,说白了就是徒具皮囊的行尸走肉。 二来,他是想顺道教我十三针,不担三分险,难练一身胆,把我这身破铜烂铁扔进烧锅炉里练瓷实了。 “那二爷,还钓水猴子吗?”我问。 二爷晃晃头:“难,这水猴子狡猾得狠,上过一次当,就警惕一番,要引它出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那是咋样?” “用西瓜捞尸,水猴子都是溺水死的,尸体沉降在水底,俗话说,三魂归阴,七魄化散。人一死,三魂遁入阴世,气魄随着肉身腐烂而消散,而水猴子不然,尸体非但不腐,三魂七魄俱在。” 我木讷地点头,问道:“那咋用西瓜捞尸?” 西瓜捞尸是民间古法,人是有三魂七魄的,溺死亡者,会有一个魂头徘徊在水下附近。 西瓜内部有许多的水分,而灵体是可以靠水来聚形的,也就是说,这个遇溺者的一个魂就可以靠西瓜内部的水分来聚形,灵魂附在西瓜上,西瓜上下浮动,救助者就拿这个准儿信捞尸。 “正因为水猴子不比寻常鬼魂,三魂七魄俱在,西瓜捞尸一定能找出它的肉身。”二爷解释道。 我讶异地看着这个小老头,不仅满肚子的“古”,撇开十三针,各种古法全都运用自如,难怪当初在喇子山那瘦老头对二爷谩骂不已,本事儿大的都招人嫉恨! “小七,知道哪有西瓜吗?”二爷默然一笑,龇着老黄牙。 看他这副土样,我想起了一人,刘老瓜! “二爷,我这就去!”我嘿嘿一笑,然后撒丫就往山下跑。 “记住,挑个响儿的,水多沙囊!”二爷不忘叮嘱一句。 虽然阴神三日之约的事儿还笼罩在心头,但是今晚我乐坏了,因为我有了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要知道打小我都没得选,打旱骨桩蹿了阴,阎王胎摘了眼,阴鸷眼入了鬼门,一切就好像被人从后面推着走,而我的每一步都是跟在这个小老头的后面。 我握紧了拳头,一路的风吹得我脸皮子发麻,但很快我就摸到了刘老瓜的瓜田。 这老家伙守在瓜棚里,睡得烂熟,呼噜声一串一串的。 我乌漆抹黑地瞎摸一阵,挑了一个容易上手的,然后学着二爷的模样,扣着手指敲打几下,咚咚作响。 “谁!”刘老瓜从梦中惊醒,眨巴两眼,瓜田吹过一阵瑟瑟的风,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咋又来挑西瓜了?”刘老瓜埋汰一句,颤颤地低下头。 我暗里偷着乐,敢情这小老头又当是闹“鬼挑西瓜”了。 我也不耽误,扯了瓜藤,抱着西瓜就往回跑。那刘老瓜烧着香火嘴里碎碎念叨。 回到了南山,二爷已经准备好了捞尸的物件,三支香,一对白蜡,一条红线。 二爷点了白蜡,合着三支香插在水边,拿红绳绑住了瓜蒂。 “游魂野鬼莫伸手,三魂七魄尽抬头诶~”二爷吆喝一声,把西瓜往水中一丢。 那西瓜扑通一声落水,不断地翻滚着,二爷托着红线,慢慢放出。 水面上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我和二爷静静地看着,如果拽动红线,就表示魂头聚在了西瓜内,可以捞尸了。 只瞧见青绿条纹的大西瓜浮在水面上,忽上忽下地滚动着。 “有动静儿了!”二爷突然脸色一沉,攥住了手中的红线。 那红线拨动着,在水中荡出水纹,二爷的手被勒出一道勒痕。 西瓜的四周滚出连珠气泡,水蛭像翻泥鳅似的跃出水面,那西瓜顿时剧烈颤抖起来,拽着二爷的绳子。 接着,西瓜开始浮动旋转,二爷弯着食指轻轻拨动一下。 “喝!”二爷使劲儿把红线一提,西瓜像炮弹一样从水面飞起。 只见水花四溅,一具白色的尸体浮出水面,二爷把红线一挑,西瓜在水面打了两个转儿,慢悠悠地游了回来。 那白色的尸体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跟在西瓜后面,朝岸边游来。 地上的香灰一点点地砸在地上,那对白蜡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着。 我愣得说不出话,那尸体十分诡异,头发披长,浮在水面像一条海带,面部泡得发白。 “肚皮朝天!”二爷吃紧地念道。 怨气不息的人往往死不瞑目,陆地死的,如果不按白事儿办,没啥“苫面纸”,“落魂枕”,尸体就会朝天,瞪着横梁“数瓦块”,数着数着就会家道中落,祸延子孙。 这水猴子也一样,溺水死亡,肚皮鼓着怨气难消,就会翻身朝天,就表示水猴子越凶猛。 二爷攥着红绳,把西瓜拖回了岸边,那具尸体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此时我才看清楚这具白色尸体,面部泡得臃肿发白,眼窝子像塞了两颗兵乓球,头发披散,手指甲卷曲。 “咱得赶在水猴子上来前把它的肉身捞上来!”二爷提醒道。 于是我拿来橛子开始打捞尸体。 但是还没等我翻搅几下,水中心冒出一团黑影,贴着水面游了过来。 “嘭!”一声巨响,西瓜炸裂,地上的蜡烛掐灭,三支香吞噬了最后一点火星子就灰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具白色的尸体突然一瞪眼,死勾勾地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猛然间,它抓住了橛子要把我拉下水,二爷一激灵把我拉了回来,但因为失去重心,我俩摔了一跟头。 我和二爷坐在地上,深潭发出海浪翻滚的声音,我发现水位在上升! 二爷摊开手挡在了我的前面,老脸紧绷。 像只白鱼一样,那只水猴子拍打水面,一跃上岸! “糟了,还是晚了一步,让水猴子上了肉身!”二爷灰着老脸。 “那会咋样?”我不安道。 “借着肉身,它就能上岸了,就像当初祸害老种全家一样!” 此话一出,那水猴子全身湿哒哒地爬过来,双手往地上一砸,一群肉钻子从水里飞了出来,铺天盖地地蠕动着。 但是那群肉钻子的目标并不是我们,而是不远处的三具旱骨桩! 肉钻子黑压压的一片,像灌黑水似的钻进了旱骨桩的身体,只瞧见原先被十三针泄了阴气的旱骨桩,肚皮又开始鼓了起来。 那水猴子拖着身子,歪着嘴桀桀地笑着。与此同时,原先被十三针钳制住的旱骨桩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鬼抬轿 二爷手托五子镜,拔出了三枚银针,夹在指甲缝里。 “小七,你放心,二爷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你周全!”二爷说道。 我心里一阵暖乎乎的,如今是敌众我寡,三只旱骨桩加上一只陈年水猴子,这架势二爷游历多年也没有遇到过。 但这小老头紧绷着老脸,用佝偻的黄牛背挡在我的面前,一阵四下撒目。 三只旱骨桩填了肉钻子,全身饱满,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挪,地上被踩出一节指长的水坑。 哗啷~ 二爷吃紧地拿出虎撑一晃,但是虎撑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不仅气势全无,而且有些沙哑。 “咋不灵了?”我不安道。 二爷阴沉着老脸,喉咙鼓动,咽下了一口唾沫:“这水猴子的怨气也太大了!这水猴子不好惹,普通的野路子,咱拿着虎撑开个门面,就算震慑不了,咱也能顺势谈判,但这只水猴子明摆着杀红了眼,谈不拢的。” 这当头,水猴子脸色一变,三只旱骨桩像猛虎扑食一样扑了过来,而二爷虽然十三针高明,手法再快,终究是恶虎架不住群狼,何况现在又多出了一只水猴子。 “小七,快跑!”二爷把我一推,自己往前冲了上去。 这小老头为了替我争取时间,怕是不要命了。 但身后的水猴子不知不觉贴了上来,用手把我的脖子往上一抬,身体离地,我猛然惊醒,这水猴子是想找我做替身。 只瞧见它发出咯咯的笑声,臃肿的白脸扭曲变形,眼窝子全是肉钻子。 而二爷被旱骨桩围住,成了困兽之斗,根本无法脱身救我。 但奇怪的是,这水猴子并不急着抢我的肉身,而是盯着我的阴鸷眼,甚至对我伸出了白乎乎的爪子。 难道说这水猴子看上了我的阴鸷眼?我心里一沉,顿时凉了一截儿。 就在我以为小命就这样交代的时候,山涧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 呜~ 呜~ 声音悠长,荡在山涧中显得异常空旷,那水猴子和旱骨桩听到这声,颤颤两下,静静地观望着。 号角一响,四周突然飞沙走石,乌云被一阵疾风吹开,露出了新月,水面上荡出层层涟漪。 山上的树影摇晃,沙沙作响,野草像海浪一样翻卷着。 随着号角声响,只瞧见漆黑的山头闪现出一星半点火苗,那火苗悬浮在半空中,迅速地移动着,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诡异。 “呛!”山头突然一声锣响,号角声停,火苗倏忽地闪烁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山头。 那人影很怪,毫无依凭地飘在半空中,手里托着一盏油灯,提着铜锣,胸口挂着一只黑漆漆的牛角。 我定眼一看,乍时唬了一跳,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老瘸子! 只见那老瘸子坐着四轮小车,身下空无一物,但是却逢石开路,逢树调头,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山下。 “呛!”老瘸子扬锤砸了一下铜锣,身子慢慢地往下沉,安稳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周遭一冷,刮起一阵阴风,老瘸子屈手一指油灯,火苗晃悠两下就掐灭了。 望了一眼我身后的水猴子,他紧了紧眸子,拿起胸口的那只牛角,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 那牛角声十分雄厚,吹得耳膜子震动,那水猴子听了这声响儿,身子不自觉地倒退,把我撂在了地上,一副惶恐地看着老瘸子。 “小七,咋样?”二爷赶紧扶我起来。 除了阴鸷眼有些生疼,也没啥的,但是反倒二爷,手臂被旱骨桩撩了几爪子,皮肉翻出个白,一沽鲜血正往外冒。 “二爷,你的伤······” 这小老头勉强地一笑,从地上抓了把土,然后要紧牙关摁在了伤口上止血。 看我没事儿,他松了口气儿,而此时,那老瘸子继续吹着牛角,那只水猴子捂着耳朵嘶叫着,身子不断地颤栗。 然后二爷对着老瘸子作了个揖:“多谢老师傅两次的救命之恩。” 但那老瘸子脸皮子一颤,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表情。 “两次?”我疑惑地看着二爷,先前咱师徒俩被水猴子困住,幸亏这老瘸子及时赶到,不知道用了啥法子唬退了它,但前头咱和老瘸子素无来往,不过是村头口打过一次照面而已。 “没错,是两次。”二爷点点头:“只不过第一次咱是被人困住,记得那天祠堂老八为什么得病吗?” 我愣愣地晃晃脑袋,二爷接着解释道:“老八说过,他是被人灌了南山的水才得病的,而这个人就是老瘸子!” 老瘸子也不搭话,莫名其妙地从布兜里掏出几支黄色的三角旗子,这几支三角旗子周边有波纹,红黄两色,里边儿刺着八卦。 “你是说,老瘸子是故意害的老八,让他替咱们解围?”我问。 “差不离了,要不然不会那么巧偏是老八得病了。”二爷点点头,朝那老瘸子说道:“对吧?老师傅,或者说,端公?” 老瘸子紧闭双目,默然一笑,也不理会咱们,尽顾着摆弄他手上那几支三角黄旗。 我心里蓦然感叹,原来这老瘸子就是那会鬼抬轿的老端公,刚才下山的那一手就是他的绝技。 要不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百闻不如一见,冷眼一看柳梢青,谁也看不出这老瘸子是大道能行的老端公! 这时候,那老瘸子已经摆好了架势,只瞧见地上插了九支三角黄旗。 “一兮坎来二兮坤; 三震四离数中分; 五寄中宫六乾是; 七兑八艮九离门! ” 念叨四句,老瘸子披着红衣大褂,头戴红羽冠,轻手一抬,敲了一下铜锣,锣声怆然。 “呛!”一声。 只瞧见地上的九支旗子抖动起来,老瘸子摁着手指拨转几下,水猴子一个激灵,扑通一声扎入水中。 “逃得这快。”老瘸子灰着老脸,把手一收,九支旗子没了动静。 “二爷,这是咋回事儿?”我问。 “是端公的‘九宫拘魂术’。” 这术是民间古法,跟鬼抬轿一样,是端公的手段,配合着伏羲八卦,能收了那些孤魂野鬼。 但是还没等老瘸子下全手,那水猴子就一个猛扎跃进了深潭,水猴子一走,那三只旱骨桩成不了气候,老瘸子吹声牛角,声响震动山涧,旱骨桩身子炸开,化成了一堆肉钻子,混着烂泥流进了深潭。 “老师傅。”二爷冲他拱了拱手。 那老瘸子豁开眸子,眨巴两下老眼,定定神:“十三年了,还是有此一遭。” “如果我猜的没错,您老就是当年救活了拐磨山,压了南山阴神,收了山狗厉鬼的那位能人吧?”二爷问道。 老瘸子也不答话,轮子一拐,拐到了三只旱骨桩的身边,此时旱骨桩的阴气散开,成了三具干尸。 “造孽啊。自古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短短十三载,当我想彻时,已经为时已晚。” 二爷走到水边,水下滚出几个气泡:“这只水猴子就是村民口中的‘山狗’吧?” “没错。”老瘸子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说道:“山狗,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可不可以就此停手?” 但是水面翻滚,发出一声咆哮。 老瘸子叹了口气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顿时露出一脸诧异,慢慢划过来,打量着我的左眼。 “小子,你的眼睛?” 我摸了一下左眼,这阴鸷眼遭了阴气儿,又开始发作了,发肿生疼地跳动着。 “不瞒老师傅,我这小徒弟是阴性体质,招惹鬼神。”二爷解释道。 但是那老瘸子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如此,这只是‘天机尚浅’,倘若有朝一日,因缘际会,说不定······” “咋样?”我焦急地问道。 但是那老瘸子话说到这里就哽住了:“你只要记住,凡事儿有利必有弊就成了。” 我灰心了,这老瘸子也太磨人了,要知道我被该死的阴鸷眼坑苦了,现在知道这玩意儿还有好处,但是话出一半就噎住了。 “敢问先生是?”老瘸子话头一转,问二爷。 “鬼门路挡子。”二爷答道。 老瘸子诧异地点点头,重新打量了一下二爷,然后伸出手指头开始掐算一番,数秒后,他眉眼一抬,对二爷正色道:“有句话,不知道老夫当说不当说?” “老师傅请讲。”二爷客气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理,天高地旷有穷期,人不虚生斯可矣,先生也算脚踏阴阳两界之人,但需知,有些事不要干涉过多,不然恶果自招。” 这话一出,二爷的老眸子浑然地颤了颤,莫名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嘴皮子一抖,对老瘸子拱手说道:“老师傅真是能人,小老儿受教了!” “能什么人?”老瘸子脸皮子抖动一笑,大有自嘲的意味儿:“我要是能人,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儿。” “但是现在水猴子沉下水里,事不过三,它决计不肯出来了,还望老师傅施以援手。”二爷拱手请道。 “唯今之计,只有那人出现,山狗才会出来。”老瘸子望着平静的深潭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山狗 “明白了。”二爷顿首,拉着我说道:“小七,这里交给老师傅,咱爷俩下山找人去。”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拐磨山沉浸在安谧之中,但不安分的夜咕子偏偏又躁动了起来,树林间来回穿行着。 路上我问二爷咱这是要去找谁,这小老头尽卖关子,就是不揭开葫芦盖,说是只有找到那人才能引出水猴子,所有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然而,我发现我们去的方向是祠堂。 “二爷,来这干嘛?”我疑惑道。 二爷锁紧眉头,眨巴两眼,祠堂的大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一寸寸光亮。 “咱们走。”二爷信口一答,带着我进了祠堂。 堂内香味很浓,有些呛鼻,朱红色的柱子有些陈旧,老式的长凳绿漆脱落,外间是祖先灵位,“状元及第,探花榜眼”,一些先辈的牌匾十分抢眼。 而内间供着各家死者的木主,一袭幽光溢出。 咳··· 咳··· 只听里面清咳俩声,说道:“两位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二爷似乎早有预料,面带微笑,进了内间。 只见阶梯状的木主成排,香烟滚滚,蜡烛闪烁着,地上的老者机械般地烧着纸钱,火光映出他黄斑点缀的老脸。 “老村长。”二爷低声唤道。 那老者把手上的纸钱一次性地扔进火盆,直起身子,给我们分派了三支香。 “进门是香客,死者为大。” 我和二爷会意,攥着三支香,挨着烛火点燃,给死者上了炷香。 “不瞒二位,这里有一半的死者,都是死于十三年前那场旱灾。”老村长说道。 二爷先是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摇头轻叹了一句:“逝者已矣,但如今拐磨山全村一百几十口人命可是危在旦夕啊!”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话不多说,走吧。”老村长沉了口气儿,掏出一只新制的木主,放在了供桌上。上面写着:未亡人之灵位。 于是一路无话,我跟这两个神色怪异的老头回到了南山,老瘸子提着小锣望着深潭出神。 “老师傅,人我已经带回了。”二爷请示道。 那老村长和老瘸子对视一眼,浅浅一笑,很明显,他们俩是旧识。 “一旦决定,可就没回头路了,你?”老瘸子说道。 老村长板着的老脸抹开一笑:“苟活了十三年,也是时候一笔清算了。咱也算半截身子入了黄土,拐磨山是祖辈勤勤恳恳,一橛子一橛子开垦出来的,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老瘸子只是叹气儿,伸出手掌,撂出一串红绳贯穿的五帝钱,信手一甩,扑通一声扔进了深潭。 “山狗,是仇是恨,咱今晚就做个了断。”老村长扯着嗓子喊,声音苍劲有力。 这话一出,顿时山风袭来,地上的枯草叶儿打着转,老瘸子手上的铜锣不敲自响,锵锵然。 只见深潭散开一道白花水浪,一团白影从水底冒出,像狗一样四脚贴地,趴在了水面上。 水猴子的嘴里衔这老瘸子刚才丢下去的五帝钱,嘶叫一声,吐了出来,那枚五帝钱划着黑线飞回到了岸上。 这是老端公的手段,叫“搭阴话”,一些阳人想唤阴人说话,就拿五帝钱串条红线,做个信物。 那水猴子静静地盯着岸上,目光流转,看到老村长的时候,眼色一沉,一股杀气盛出! “山狗,老种一家已死,当年害你的人也老的老,死的死,拐磨山净剩下一无所知,无辜的村民了。”老村长说道。 山狗怒脸一歪,生硬地说道:“无辜?这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吐出,真是可笑!” “我们谈谈吧。”老村长恳切道。 山狗骨碌着眼珠子,打量了一下二爷和老瘸子,然后在我的身上来回搜刮了一下。 “谈可以,但我只让你和那小子过来。”说着,水面冒出一大群水蛭,灰溜溜地铺陈开来,像一片血红色的蒲团。 “小七,你去吧。”二爷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有些胆突,这水猴子连二爷都招架不住,凭我这小身板,还不够它撕上两片儿的呢。 “放心吧。”老瘸子提了提手上的铜锣,说道:“我和你二爷会护你周全,你只要陪老村长跟它谈个明白就成。我对你有信心。” 老村长冲我点头,似乎是在拜托我。 我呼了口气儿,有二爷和老瘸子在,估计那水猴子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况且我也想尽快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记住,要讲究个门面,咱路挡子旨在沟通,不是杀戮。”二爷不忘叮嘱一句。 我暗暗地记下,托着二爷的大定五子镜,跟在老村长后面,下了岸,踩着肉钻子踏在了水上。 这感觉很奇妙,这么微小的玩意儿竟然能承受住两个人的重量,脚下软乎乎的,就像踩在秋后的松叶堆上。 我和老村长踩着肉钻子到了水中心,山狗看到老村长勾出了心里的怒火,见状,我赶紧拿出了四只茶杯摆出和气茶。 咱路挡子就是需要在阴人和阳人脸红眼热的时候插一手,做个和事老。 “先请一杯茶,谢谢游魂来赏脸诶~”我托着长音,摆手作了个请。 山狗收回紧盯老村长身上的怒眼,眨巴一下眼皮子,和气茶最上面的一盏茶就撂了个空。 我松了口气儿,第一盏茶下肚,谈判的门面算是开始了,能化解两家恩怨,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错在事主,因果昭然,山狗执意挑起杀戮,那我和二爷也没办法再插手了。 “说吧,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问。 山狗强压下怒火,它明白,凭二爷和老瘸子的本事儿,要是不顾及因果,绝对能压住它。但是咱都是吃阴间饭的,虽然手握十三针,但没那不问缘由就残杀生灵的权利,即使对方是十方恶鬼。 它松开了一直紧绷的爪子,盘腿坐在了水面上,开始讲诉起那个尘封岁月里的故事。 打从山狗有记忆起,它那黑白的世界就是拐磨山。山狗自小被人遗弃,被拐磨山的一个老农收养,成了养子。 老农膝下无子,一直待他不薄,但是人有生老病死,根本无法预料,老农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留给他的除了一只小黄狗就只剩无尽的孤独了。 所以山狗自小跟我一样,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杏核儿——苦人儿”。 也正因为没人教养,山狗尽是淘气些,一些村民对他吆五喝六的,不受待见。 甚至村民拿他那以狗为伴,招人嫉恨的淘气劲儿取了个野名:山狗。 时间一晃,到了山狗十八岁,也就是十三年前。 那时候村子通了石子路,一些小货车开始呼啦啦地来往,拐磨山的特产经济得以外流,但也因此生出弊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狗发现,村子没了生气,村民也不下地干活了,田地开始荒废。他发现,一些人开始紧闭房门,走在路上突然抽搐。 甚至他再没有因为淘气受到教训。 有一天夜里,他发现一个人影祟祟地摸上南山。他认得那人,是种家老爷子。 只见种家老爷子一颠一颤地上了南山,肩扛橛子,手里托着一杆烟枪。 他跟着摸上了南山,那时候南山还不是乱坟岗,并不像现在这般荒芜,只知道那是一片垦地。 到了南山,他才知道,原来老种在这里恳了块地儿,种着一株株奇异的花卉。 “是罂粟花?”我诧异地问道。 当初我和二爷用‘倒踩香’找老种尸体的时候,就在南山发现了一片罂粟花地。 “没错。”山狗瞪着眼珠子,看着岸上三具老种家的干体说道:“罪恶的根源就在这里。” 那时候的山狗并不知道罂粟花为何物,但是很快他知道了一种名为大麻的东西开始在村子流传开来。 村子里的人吸食这玩意儿之后,开始摇头晃脑,像死绝了一样。 他看到牛棚马圈,三牲六畜开始饿死,道上小孩瞎跑,田地里的杂草高过人头。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我就把罂粟花地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怒道,眼里闪出一丝愤恨。 老村长攥着手心,一言不发。 而灾难才真正开始,戒毒如挨刀,有些人自认为定力不错,觉着沾了毒品没啥大不了,但是一旦动了心思,就真的绝了回头路。 拐磨山的村民亦是如此,山狗的一把火,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满堆的怒火。 毒瘾发作的村民开始争吵,最后把愤怒降到了山狗头上,准备放火报复。 一群“瘾君子”冲到了山狗的破房子,浇了汽油,一把火下去,火焰升腾,火舌四卷,浓烟罩住了半个拐磨山。 但是山狗根本不在里面,传出来的只有狗叫声,山狗一直作伴的那只黄狗被活活烧死,包括狗棚里几只刚脱毛的狗崽。 等到山狗赶回来时,早已是热汤泼老鼠——一窝都是死。 而村民并没有因此罢手,开始堵截山狗,因为他们的毒瘾使他们丧事了理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冷火鸡 对岸上,一个老瘸子提着铜锣,胸口处挂着一只漆黑的牛角,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瘦老头,左眼空洞洞的。 深潭中,一老一少诡异地坐在水面上,一只白色尖嘴猴腮样儿的水猴子木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时间的轮片开始拨转,十三年前,拐磨山的两场大火,一场烧了南山,一场烧出了一窝厉鬼。 那群村民追着山狗到了南山深潭,无路可退的山狗发了个毒誓,他发誓,会变成恶狗咬死拐磨山的所有人! 雷鸣乍响!水花飞舞!瘦弱的人影疲于奔命,最后选择地纵身一跃,沉入深潭。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完结,而是故事的开始。 失去了货源的拐磨山,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受不了烟瘾的村民开始嘶吼,全身发热,苍白无力。 而这才是所谓的“疯狗病”。 “当年,这事儿发生之后,为了隐瞒,我谎称村子闹了疯狗病。”老村长悠长地叹了口气儿,沧桑的老眸子一度颤抖。 道家讲,怨气未吐,心事未了,大怒而死者容易变丧魂厉鬼。这山狗怀着怨气沉降在深潭,加上深潭原属山水,两山之隔常年不见阳光。 于是窜捣着这份怨气,盘桓在深潭,成了水猴子,也是偏不巧,因这深潭水质污浊,加上水性阴凉,肉钻子极易生长。 这水猴子就借着肉钻子化成了肉身,开始四处害人,而所害之人,都是被吊尸横梁,抠烂脚心,放干了血才死的。 那些死了的人,又因为白事儿处理不当,犯了连三煞,葬了荫尸墓,成了闹旱灾的旱骨桩,所以搁儿十三年前拐磨山就闹过一次旱灾。 也是天意凑巧,这时候,一个走江湖的端公路过拐磨山,让他知道这件事儿。 而此时,村子还发生了一件邪乎事儿。 民间有,“猫通灵,狗通人”一说,咱们看那些阿猫阿狗,灵气儿着呢。这老黄狗一家被无端烧了个灭门,天天深夜搁儿山头叫唤。 这端公查探一下,就知道了个大概,带着人挖出了荫尸墓,一把火烧化了,不出一日,天就下雨了。 但是天灾虽去,**犹在,拐磨山成了一村毒窝,这让老村长有些焦头烂额。 幸好,那端公也是心善,教了老村长一个“冷火鸡”疗法。 “冷火鸡”疗法亦称“硬性脱毒”,就是不用啥药物和其他治疗,强制瘾者戒毒,让戒断症状自行消除。 由于硬性脱毒不用任何药物,瘾者会出现明显的戒断症状:全身起鸡皮疙瘩、寒战,所以叫:冷火鸡疗法。 具体的做法就是,采用捆绑方法,将戒毒者用绳索捆绑起来,强迫其脱瘾,给戒毒者施加强体力负荷,使其精疲力尽,以掩盖戒毒症状,消除心理渴求。 但是一分利一分险,意志稍微薄弱一些的压根扛不住,所以那时候拐磨山因为这场“疯狗病”死了不少人。 毒风一过,拐磨山平静了一段日子,但是山狗的诅咒还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拐磨山的上空,谁都记得山狗临死前发下的那句毒誓。 于是,老村长就求那端公,希望他能再帮拐磨山一把,了了此劫。 修道者,往往求上缘,佛教的大乘之法有一“增上缘”,凡有强胜之势用,能成为他法生起、结果之助力者,皆称为增上缘。 老端公心善,决定插手这件事儿。 他先是收了那被大火吞噬,不能往生的大黄狗的冤魂,做了个石像纳身,其实它就是后来的那只阴神。 因为端公给了它肉身,又让村民烧香,加上这十三年来的持练,业力已成,戾气已去,就成了阴间的招魂小引。 而此时端公用“九宫拘魂术”收了山狗,因为怨气太大,又无法沟通,所以只能尝试着炼化。 阴神为了报答端公,就承诺帮他镇压厉鬼,直至炼化为止。 但是因果是通病,老端公原本善心之举,不想酿成自身大祸,恶果自偿,因为凡事儿都有法门,吃阴间饭的更是如此。 我记得二爷说过,咱路挡子先生的宗旨就是:驱邪治鬼,救济沉疴,俯究因果,广修善缘。 国家离不开一个法字儿,拐磨山的人种罂粟,吸食毒品,按理该受罚。但是老村长对端公软磨硬泡,一番求情,端公耳根子软,非但没有报案,帮村民强行戒毒,还不经过沟通就插手了因果之事。 于是,在南山做完法事的那晚,他一跟头栽进了捕兽陷阱里头,被套野猪的大铁环夹断了双腿,从此成了瘸子。 那时候,老瘸子就在惶惑,自己来拐磨山之后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为了确定这个答案,或者说是为了赎罪,他决定留在拐磨山,以老瘸子的身份。 时间一晃,十三年弹指一挥间。 “那罂粟是老种家种的,所以你先杀老种是吗?”我问。 山狗脸皮子一抖搂,不可置否地一笑。 老村长一直无话,听着山狗在讲这个故事,也许老瘸子当年的确犯了咱们“吃阴间饭”的大忌,凭着自己的本事儿,不问清缘由就干涉因果之事。 “现在你知道他们还得我有多惨了吧?投胎不成,做鬼被拘魂!”山狗扣动手指,在水面上划出波纹。 我心里吃紧,这次的事儿确实棘手,错在事主,但是我得尽全力化解。 “游魂赏脸第二杯,有话摆在明面儿说诶~”我唱着长腔,像个小丑一样取悦它。 但是山狗摆出一副债主的臭嘴脸,我的热脸明显贴了冷屁股。 “那啥,谈判谈判,先谈后判,但是光你谈了,事主还说开口呢?你让我咱判?”我客气儿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不对,反正目的在于沟通,把它拉回和解的道上。 咕噜~ 那山狗还是听了我的劝,眼睛一眨巴,第二盏和气茶就一扫而空了。 于是老村长深吸一口气儿,晃了晃脑袋:“当年的确害错了你,但是害你的人早已木主林立,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你扪心自问,你养父死后,拐磨山如何待你,你吃谁家的饭?穿谁家的衣?淘气撒野又是谁纵容你?” 这几句话铿锵有力地砸在山狗的心底,它怔怔地看着老村长,绷紧的爪子松开了。 “不!”它木然地抬起煞白的脸,眼里兑出杀气:“你们不过当我是只可怜虫罢了,当我烧了罂粟花,你们又是怎么待我的?” 我感觉一股气流强劲地击打着我的脊梁骨,水面的肉钻子起伏不定,和气茶开始波动。 我回望了一眼岸上,二爷和老瘸子焦急地看着我,如果这次谈崩了,那咱就不能插手了,拐磨山一百多条人命,可就在我的手心里攥着,我可不能让二爷和大家失望。 哗啷~ 哗啷~ 我摇响虎撑,先拿下一点声势,虽然在这只水猴子面前,还是有些哑,但起码还是个门面儿。 “旧账一笔搁儿一笔,喝下三杯咱再算诶~”我陪着笑,托手作请。 但是那山狗根本不买我的账,红着眼,撩开了爪子,牙齿咬得碎响。 这可咋办?我必须得先稳住它,不然谈判没戏,只能开干了,我可不敢保证自己那两手能保命。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咋呼道。 果然,我也算天真了,跟只水猴子讲圣人之礼,它也不讲情面,一爪子就往我撩。 但还没等那爪子到我跟前,老村长扑愣一下跪在了它的面前。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这场业是我造的,就让我来结束吧!” 山狗的爪子停在了老村长头前半公分的地方,只有稍微用上力,就能像破西瓜一样,直接取瓢。 我也顾不上啥的,先稳住它再说,抡了一圈大定五子镜,拔出一支银针,抬手扎中了它的人中穴。 因这家伙心力分在老村长那儿,所以第一针轻易得手。 嘶~它嘴里发出闷响,倒退一步。 但是我看它并没有收手的意思,于是抬手又是两针。 “你别再动了,谈判讲个心平气和,你要硬来,我只能动十三针了!”我劝道。 其实我这话说得挺心虚的,毕竟我只会三针,第四针讲个轻重娴熟,扎错一分一毫,那也是个死! 那山狗明显是急眼了,中了三针还是冲了过来。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空洞的声音像晴空霹雳一样炸开。 “住手!”不是何时,山头多了只鬼影子,树影沙沙,风吹草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咱们的跟前儿。 那鬼影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酒鬼老八开罪的那只阴神。 它抓住了山狗的爪子,慢慢地放下:“小主人,仇怨易报,杀业难消,轮回又是一遭。” 山狗怔怔地看着那只阴神,眼神波动着,或许在它的记忆力,除了仇恨,还有残余的温情吧。 “当年你被父母遗弃,是老主人将你带回了拐磨山,拿你将亲生儿子看待。可以说,拐磨山就是生人养你的地方。”阴神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老主人临死前怎说了啥吗?”它又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黎明在望 当阴神说完这句话,山狗的爪子松懈了下来,若有所思。 它开始回忆起,那个从荒山雪地里将他抱起,带着他回家,给他温暖的小老头。 只是百岁光阴如过客,生老病死有穷期。 在他七岁那年,苟延残喘的小老头拉着他细嫩的小手,告诉他,拐磨山就是它的家,要勇敢地活下去。 “山狗,或者叫孙良,你养父给你取名叫孙良,就是希望你做个正直善良的人。”老村长说道。 “所以,我希望你收手吧!”老村长言语恳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年的错事,全在我一人担着,你要实在难以心平,就杀了我吧!” 山狗听罢,怒火中烧,似乎真的想对村长下手。 “那啥。”我插嘴道:“你养父希望你拿拐磨山当作自己的家,他死后,父老乡亲也没少帮衬你,而且那些害死你的人都偿到了报应,就说老瘸子吧,因为一时插手因果,双腿就废了。要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仇恨,还有人情,亲情,甚至这只阴神对你的忠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那么能秃噜嘴瓢子,但都是打心底掏心掏肺的。 山狗的眼神恍惚着,麻木的脸庞起伏不定。 “我可以收手。”它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松了口气儿。 “但我有个条件。”它转而说道。 我立马又灰了脸了,以为它会提出什么刁钻为难的条件,原来它希望我助它和阴神下阴世往生。 “这个自然。”我瞅了瞅岸上的二爷和老瘸子,冤魂厉鬼是因为业力未消,胸中一口怨气难以抹平,是自身不愿下阴世往生。但是如今山狗想开了,只要二爷和老瘸子稍微引导,它就能度脱轮回。 山狗消了怨气之后,面色平和,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四周平复如初,远山的阴暗处慢慢地透出一星半点的黎明。 “债主喝下第四杯,从此恩怨一笔消诶~”我捧着和气茶的最后一杯,静静地看着它凭空消失,就像山狗的那股十几年的怨气一样。 我想能够从仇恨里拉回它的,无非是它养父对它的亲情,善人者亦仁善于人。 喝了这盏和气茶,水底咕噜噜地冒出一滚气泡,只瞧见一只灰色的坛子从水底冒了出来。 二爷捞起了那只坛子,老瘸子当年就是用这玩意儿收了山狗的魂,只不过当年是强制的,而如今是自愿的。 “去吧,小主人。”阴神说道。 它点头应允,三魂七魄脱离肉身,飞进了坛子里。 我和老村长拖着山狗的肉身回到了岸上,那些水蛭啪啪啪地砸进了水里。 “小子,活干得不错!”二爷摸着我脑瓜子笑道。 其实这次能谈拢还是幸存侥幸的,要知道十三针我只能出三针,第四针根本没学稳,如果不是那只阴神突然出现,点醒了山狗,只怕此刻我和老村长已经被沉尸潭底。 不过我能理解山狗,它和那个老农,就像我和二爷一样。打小,孤独就是我的发小,如果没了他,那生活还有啥乐子,我不敢想象,要是这个小老头突然离开我······ 或许山狗也是想下阴世找他,才愿意收手的吧。 等我们下了南山时,我回望了一眼,朝阳晃得有些扎眼睛,想不到一晚上发生可那么多事儿。 当天中午,我们就把种家的三具旱骨桩抬到了南山,合着那片罂粟花地烧化了,骨灰供在了祠堂,和那个“未亡人”的木牌挨在了一起。 挺讽刺的,罪恶的根源,最后又轮回,消亡。 旱骨桩一打完,拐磨山立即下了场大雨,这场雨填了井水,涨了河水,救活了拐磨山。 二爷当初给村民的承诺算是有了交代。 但很快二爷就打算走了,因为他不自在,村子里都拿活神仙一样供着他。 “拐磨拐, 请舅奶, 舅奶不在家,请王丫, 王丫烧水烫脚丫, 一烫吱儿哇! ” 村口一群孩子们围着拐磨打转儿,唱着童谣。 “咱走吧。”二爷望了一眼那只打磨陈旧的拐磨,相信关于它的故事,以后可就不止是游击队碾米救全村了。 “老先生留步!”身后想起了一个声音,我和二爷回头一看,是郭老爷子。 这小老头抱着孙儿带着一家四口出来给咱们送行。 “老爷子还有啥事儿吗?”二爷问。 那郭老爷子冲儿媳使了个眼色,她就递过来一包干粮。 “我知道老先生视钱财如无物,也不敢送啥礼,儿媳手笨马虎地弄了点东西给你们带上。” 二爷也不客气,接过了包裹,闻着味儿,是几只鸡腿。 “娃儿,冲老先生道别。”郭老爷子笑眯眯地对孩子说道。 那孩子看见二爷这样瞎眼的糟老头不但不害怕,还敞着两片酒窝子笑呵呵的,伸起稚嫩的小手使劲儿甩了甩,水汪汪的眼珠子似乎是在跟咱们道别,那孙儿,只有两岁,连父母都叫不熟口。 辞了郭老爷子一家,我和二爷进了村东,那刘老瓜夫妇早就在等着我们了。 “先生···那啥···”刘老瓜支吾着,抹不开脸,毕竟当初在祠堂,他质疑过二爷,无非因为那食困症的关系,至今觉着尴尬。 二爷释然一笑:“有瓜送咱是不是?” “是是是!”刘老瓜连连点头。 “甜不甜,不甜咱不要。”二爷打趣道。 那刘老瓜还挺当真,学着二爷的模样和手法,扣着手指头咚咚咚往西瓜上敲打几下,煞有介事地说道:“田里最水灵的就是它啦,昨儿个大雨一下,其它瓜全淹了,就属它飘着呢!” 我吃吃地笑着,这刘老瓜不仅脸瓜,说话还挺糙,带着土味儿的风趣。 他那麻脸婆子抱着西瓜送到了我的怀里,没办法,盛情难却啊。 “对了,刘老瓜,我告诉你个事儿。”我说道。 “啥?”他问。 “那个‘鬼挑西瓜’其实······”还没等我说完,这刘老瓜立马用糙手捂住了我的嘴。 二爷大有深意地笑着,刘老瓜把我拉到一边,背着他婆子说道:“你小子想说啥?” “我是好心,想告诉你被骗了。” “骗啥?”他问。 我闷声一笑,说道:“其实压根儿没‘鬼挑西瓜’这档子事儿,不过是有人骗你,西瓜其实是······” “是村里小孩偷的吧?”没等我说完,他自个给出了答案。 “你咋知道的?”我诧异道。 他眯着小眼睛说道:“打实话告诉你,其实‘鬼挑西瓜’就是我自个儿编的,唬那小心眼儿的婆子的。” “为啥?”我不解地问道。 “那些孩子只是嘴馋,淘气儿些,又没做错啥大事儿,没啥大不了的,谁小时候不是这么挨过来的?如果我不拿‘鬼挑西瓜’唬那婆子,那婆子急起来,还不把孩子打残了?” 我顿时语塞了,原来刘老瓜根本就是甘心被骗,或者说,自欺欺人。 “小孩子嘛,不淘气儿点能长大吗?”他龇开标志性的老黄牙一笑。 他说的小孩子,我也认识一个,村子原谅纵容了他的调皮捣蛋,如果它能承乡亲们的这份情,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儿。 走的时候,那婆子问我,刘老瓜说了啥。我告诉她,“鬼挑西瓜”不但不能喊,还得撤了那些捕猹的兽夹,不然“新鬼”会栽跟头儿,窝烂一地儿的好瓜。 快出村的时候,路上碰见了俩妇女,说啥酒鬼老八又闹酒疯,蹭到破庙上去摔瓦去了。 我和二爷赶过去一看,那老八爬在破庙檐上,一边拆瓦,一边提起胸口那只酒葫芦咕噜两口,浑身冒着热汗。 “老八!你咋还死心不改呢?”我朝他喊道。 那老八甩过头来,看到是咱师徒俩,顺着梯子下来,拍打拍打灰尘,作揖道:“老先生,这么早就走了,咋不多住些时日。” 二爷尴尬地望了一眼,又是干粮又是鸡腿,多待几天,不得把全拐磨山的好东西全搬走了? “你在这儿是干啥呢?”二爷问。 “修庙呢。”他乐呵一笑:“我瞅着反正没事干,能捡回这条烂命,多半是神明保佑,咱得知恩图报,把香火弄回上去,再担上几年庙祝。” 我脸红了一阵,这回自己判错了好人了。 “那不对啊,你咋还喝酒?不怕闹事儿啊?”我问。 “没那么缺心眼儿。”老八嘿嘿一笑,然后递过酒葫芦说道:“不信,你啜两口?” 我半信半疑地解开葫芦盖,冲鼻子嗅嗅,倒是没啥酒味,咕噜一口下肚,一阵清香冒出嗓子眼儿,原来是壶茶。 二爷说,拐磨山的香火和神佑往后就全赖老八了。 除了老八他们,临走前咱们还看到了那个王麻医,现在他不再那么火急火燎,三言两语就断人病根,行医治病关乎生死存亡的,包括治鬼也一样,不仅要手法高明,还要俯究因果,广修善缘。 我和二爷远眺着南山,那里响起了一阵阵的号角和铜锣声,老瘸子正在送两个息了怨气的阴魂往生,二爷说,从号角里,他听出了老瘸子对咱们的叮嘱。 对我,他希望多加历练,不要惧怕阴鸷眼啥的。至于对二爷的叮嘱,二爷只字未提。 风吹起了树梢,拐磨山逐渐抛在了脑后,我至今记得,村口的拐磨,那里的村民,和那里的西瓜,沙囊,水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鬼嫁 乡下的夜,一览晴空,山风吹得阵阵清爽,耳根子凉呼呼的。 但除了凉,搁儿坟头睡,我还是有些瘆得慌,起码没二爷那么自在,呼噜声打得就跟交响乐似的。 我的身子半歪在坟包上,一扭头就是墓碑,一搭手就是坟草。 二爷说了,睡坟头也是历练的一种,当年他游历时,遇病治病,遇坟睡坟,才练出这一身的胆儿。 但是我压根儿不敢合眼,你说,万一户主半夜起床解个手啥的咋办? 半睡半醒到了后半夜,我恍惚觉着有个人影在晃动。 “小七?睡着没?”二爷轻声拍打着我的小脸。 我闷着不说话,倔脾气又上来了,故意转身换了个睡姿,假装熟睡,咱不能让这小老头看瘪了,不就是睡坟吗?有啥子可怕的呀? 喊了两句,二爷确认我睡熟了才停口,但是他也不回去睡了,自个儿朝着山头走去。 我很郁闷,这小老头不踏实睡觉,半夜闹唧啥呢?而且还从包里提出俩壶子的酒。 我越寻思就觉着不对劲儿,于是偷摸着跟着二爷出去了。 一路跟着这小老头拐过山头,到了一处槐树下,只见他取出了三支香点燃,插在了地上。 哗啷~ 虎撑一响,树枝唰唰地摇曳起来,地上的香灰一段一段地往下砸,我顿时感觉浑身阴冷,脊梁骨被狠狠地戳了一把。 “老先生。”一个黑影子出现在槐树下,头戴瓜皮帽,支着小眼睛,一张笑猫脸,除了林老九还能是谁? 二爷点点头,提出两只酒壶子,盘腿坐在了地上,摆手说了个请。 那林老九闻讯,飘乎乎地落坐。 “咱俩先喝一杯?”二爷一边说,一边递过酒壶子。 林老九愣愣地点头,抓着酒壶子的环,往二爷酒壶上一碰,就闷了一口,但是那酒水漏嘴,一滴未曾下肚。 “瞧我这老糊涂!”二爷一拍脑瓜子,尴尬地笑道,然后起身折下了一条槐树枝,往林老九的酒壶子里搅和几下,说道:“老槐性子阴,这玩意儿对你口!” 这一回,林老九喝得挺顺了,原来鬼魂喝酒是要拿树枝勾兑勾兑的,不然会喝漏嘴。 喝了有点儿兴头之后,二爷说道:“老九啊······你跟着我多久了?” “整十年了啊···”林老九咕噜一口下肚,沧桑的老眸子晃悠悠的。 “十年前,俺犯了煞,半只脚都踩鬼门关里头去了,要不是老先生拉了小老儿一把,俺也看不到俺家那倒霉孩子娶妻成家。”林老九说道。 二爷挥挥手:“一报还一报罢了,这十年你帮我到处打听消息,还几次出手帮了小七,是我爷俩亏欠你多。” 林老九叹了口气儿:“老先生言重了,我也没帮上啥,只是小七这孩子,性子弱,脾气倔,要不是老先生几次帮他续命,这小子哪有命活到现在?只希望这小子快点成材,继承您老的衣钵。” “对了,你交代我的几件事儿我可都打听清楚了。”林老九拉下脸正色道。 二爷当即放下了酒壶子,示意林老九讲下去。 “我从阴世一老鬼那里打听道,您老还有三年寿命可享,但要是从此不沾惹鬼神之事,可延期两年!” 二爷摇头一笑:“果然天道难违,插手多了因果,咱本事儿再大也回天乏术。” “谁说不是呢?”林老九深叹一口气儿说道:“当年为救小老儿,您扎十三针时就下了第十三手,七岁那年,小七撞了旱骨桩,您老也下了。就说前不久在拐磨山,小七又被阴神撞上,您老心软,不计后果,搭了桥,为小七借了寿。好人命不长,您呐···就是心太善!” 二爷无奈地一笑,望着浩渺的星空出神,林老九一边哀叹,说什么希望我不要辜负了二爷的期望。 “好了,不说这茬儿了。”林老九转而说道:“您这十年来让我打听的俩人也有些眉目了。” “都咋样?”二爷问道。 “那个叫张海楼的,听一小鬼说在长沙,开了个药济堂,如今也不做替人‘过脉’的行当了。” 二爷的老眸子颤了颤,灰着老脸,若有所思。 “那邹占星的事儿如何了?”二爷问。 邹占星?应该就是当年在喇子山的那个瘦老头吧,二爷是他的义兄。我如是想到。 林老九晃了晃脑袋,啜着酒壶子使劲儿闷了一口:“还没死心,到处打听您的下落,只要大定五子镜还没到手,我看他是不会罢手的。” 二爷听罢,掏出大定五子镜,用干枯的手掌慢慢的摩擦着,面如枯槁,手腕上的那一圈勒痕又显现了出来。 沉默有顷,二爷失神地叹了口气儿,说道:“好了,辛苦你了。明天就是你下阴世投胎的日子,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之后,二爷和林老九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伙计一样,唠着家常,喝着小酒。 我也不敢冒昧,闷声走了回去,想不到当年二爷出手救了林老九,林老九就跟了他十年,报恩。 不过我疑惑的是,二爷说啥续命,只有三年可活的?还有那大定五子镜到底是啥宝贝,为啥那瘦老头直到现在还惦记着? 怀揣着这些疑惑,我顶着星辰就往坟地回去,但是却看到了一口吊钟。 确实是口钟,而且貌似大吊钟后面还有一间破庙,这可把我乐坏,有破庙落脚咱还睡那坟头干啥。 想到这茬儿我就走了过去,这吊钟挺老旧的,吊着环挂在一棵苍松下,钟上锈迹斑斑,钟口下长满了杂草,用手指轻轻一敲,还挺瓷实儿的。 山风一刮,树枝摇摇晃晃,吊环叮当,吊钟发着呜~呜~地闷声,像是人在哭泣一般。 这玩意儿搁儿久,怕是哑了吧?我心想。 打着手电走进破庙,这庙已经荒废了,但是石像还在,踏进门槛,那些该死的蜘蛛网粘了个满头,糊上了。 我四下撒目一阵,跟了二爷这么久,睡个破庙还是够胆的,总比睡坟头强啊,而且二爷这当头正和林老九喝上兴头呢,没个四更天怕是难尽兴。 于是我拾捣一下地上的干草,架了火堆生火,簇着火光正准备迷糊上,却发现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那油灯铺满了灰,摇晃两下,油肚子里还有些灯油,于是我拿火点上,这玩意儿像极了喇子山的马灯。 看着这盏灯,我想我奶了,小时候我就是这么依偎在我奶怀里,眨巴着灯火,迷迷糊糊睡着的,我奶那布满老茧的手摸着我的小脸······· 望着这盏油灯,我逐渐沉下了意识。 但这一觉,我没梦见我奶,我梦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手捧着油灯向我走来。 她穿着很老式的碎花布,莲花长裤,扎俩小辫子抛在后脑勺,光着脚丫,脚上套着一只玉镯子。 “先生。”她欠着身子向我打招呼。 看模样这姑娘挺水灵的,没啥妆束,粉扑扑的小脸蛋,眼珠子乌黑。 “你是谁啊?”我问。 “我叫玉娇。”她浅笑轻答,油灯闪烁,映出她羞涩的面容。 “玉娇?我咋不认识你?你姓啥?”我问。 她晃晃小脑袋:“我也不记得自己姓啥了,不过往后小女就是先生的人了。” 我脑子一嗡,什么情况啊? 就在我准备往下问的时候,脑子荡来荡去,直接被人摇醒了。 “小七?小七?”我听见二爷的声音。 我毛楞地睁开眼珠子,看到了二爷黑乎乎的老脸。 “你咋搁儿这睡来了?”他教训道。 我低着头也不说话,但是却看见那盏油灯不见了,奇怪,昨晚明明看着它才睡着的。 “小七!二爷跟你说话,呆愣啥呢?” 我赶紧回过神来,都说春梦了无痕,难道真是我昨晚睡迷糊,自己折腾出一盏油灯,一个姑娘出来? “你记住没有,以后赶夜路,咱只睡坟头,不睡庙宇,尤其是这种破庙!”二爷厉色道。 “为啥啊?”我问。 原来,这是有说道的。 二爷说,以前跑山路的人,趁夜赶路,有庙是不进的,特别是破庙。而是找个坟地直接躺坟包上睡一晚,醒后躬身就可以走了。 因为有坟大多属于正常死亡,有主坟,主善良,只要尊重它,还是乐得与咱们一个方便。反而破庙很多鬼精。 因为香火不鼎盛,所以神早就走了,而住在里面的都是那些阴的(有应公庙)孤魂野鬼,清朝流台,死在路边无嗣的‘罗汉脚’。 “甚至,有一些在乡下的庙是‘姑娘庙’,就是那些还没出嫁就死掉的女孩子,因为是孤魂野鬼,所以就替她们盖一间庙,让她们有栖身之处,如果有男生去乱拜,有的女鬼看了喜欢会跟在你身边缠着你,直到你跟她完成冥婚让你娶她,她才会放过你。”二爷越说越玄乎。 “行内人,管那玩意儿叫‘鬼嫁’,正因为半夜入庙不安全,何况,这年头,庙里还能有几炷香?所以,走山路宁睡坟前,不睡庙内!”二爷说得正儿八经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挂钟岭 “二爷,那这庙是咋样?”我不安地问道。 二爷眯着小眼睛四处瞅两下,摇头道:“不干净呦!阴鸷眼是最招孤魂野鬼待见的,你搁儿破庙待了一夜,没发生啥事儿吧?” “没啊。没啥啊!”我赶紧晃晃脑袋,一股倔驴脾气。 “没啥事儿咱就走,要是找不着村子落脚,今晚咱又得‘打肚皮鼓’了。” “不是还有郭老爷子送的鸡腿么?”我问。 “还有啥鸡腿,昨晚睡坟头,全拿来祭墓主了。”二爷说罢,转身就走。 我环顾一眼破庙,依旧没有发现那盏油灯,只好灰溜溜地跟上了二爷。 门前那口大红松下的吊钟,风一吹,晃悠两下,发生沉闷的声响。 翻过了山,山脚下一片云烟在望,炊烟袅袅,鳞次栉比的老房子一家紧挨一家。 “小子,二爷教你,咱路挡子不驱邪治鬼的时候,是咋走江湖的。”二爷冲我笑笑,掏出一张幌子,拿竹棍子一架,左手一提,右手套着虎撑,把褡裢往肩膀上一放,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摆完门面,他又说道:“咱路挡子是不吆喝的,咱用虎撑,虎撑一响,名医到场!” 哗啷~哗啷~ 我跟在二爷后面,随这小老头招摇过市,身边的村民赶过来凑热闹,我觉着挺不自在的。 走半道上的时候,吱悠一声,木门敞开,一老农迎出来,眉毛眼睛透着难色。 “瞅见没?”二爷得意地一笑:“这么快就有活儿找上门了?” “两位是郎中先生?”这老农横眉竖眼,蒜头鼻,倒是个地道的庄稼汉。 “差不离呢。”二爷豁开嘴笑道:“有啥咱能帮上忙的?” “老先生,不!活神仙!您可得救救俺娃儿!”这小老头急头白脸的,怕是摊上了麻烦事儿了。 “咱不搞那客套虚的,棒槌打在鼓点上,挑重的说!”二爷正色道。 那老农姓谭,本地粮农,出事儿的是他孙儿,谭家明。 “家明?还能说话不?”老谭把他扶起来,只见他用毛巾包着头,精神恍惚。他父母在一旁照顾着。 那谭家明恍惚睁开眼睛,眼珠子呆滞无神,白乎乎的。 “二爷,这是咋回事儿?”我诧异道。 二爷挥挥手,说道:“莫急,真正的病根在头上。” 那老谭点头默许,拆开了孩子头上的毛巾,毛巾一撤,露出一只软乎乎的大疙瘩。 那疙瘩是块肉团,肿在小孩额头偏上的地方,就像寿星公那样。但这疙瘩看上去就跟块金元宝似的。 “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咋整,孩儿他娘用了些土方也消不了肿。”老谭说道。 二爷晃晃脑袋,问道:“你们都给娃用啥了?” “用鸡蛋白搅着薄荷汤孵了一晚上,还是没见效。”孩子他娘回道。 二爷伸手压了一下孩子头上的疙瘩,柔软白乎,足有拳头大小。 “咋样?孩子可是磕着碰着了?”老谭焦心地问道。 “确实是‘磕’着了,而且‘磕’得不轻。”二爷说道:“薄荷的确消肿,但治标不治本。我问你,孩子夜里闹腾吗?” “说胡话算不?这孩子玩心太大,今天搁儿东家玩,明天搁儿西家闹,昨晚上还说欠了虎子几个‘金元宝’呢。”他娘说道。 “金元宝?”二爷皱着眉头。 我估摸着这小老头也没啥童年,金元宝是啥都不知道,小时候在喇子山,这玩意儿老流行了,用两张纸叠成四角形状,放地上摔,摔翻个面儿就算赢。我们叫做:打宝,或者砸元宝。 我会心一笑,想不到还有这小老头不知道的玩意儿。 “小七,那你看谭家小孙额头上的疙瘩像啥?” 被二爷一提醒,我瞅了个仔细,眼瞅着这大疙瘩真像一个金元宝。 “老先生,那咋办啊?俺老谭家可就这么一棵独苗,只要能救,要啥都行啊!”老谭老泪纵横,看得我都心酸。 这副场景我很熟悉,当年在喇子山我奶为了救我,也可谓是操碎了心。 “放心吧!”我拍拍胸脯:“我一定会治好他的!” “你?”二爷摆出一副嘲讽的意味。 “那啥,还不是有您老人家在这吗?一针下去,保管啥病都去了!”我赶紧打马虎眼儿。 “贫嘴。不过你倒是热心肠。”二爷笑道。 二爷让他们扶着小娃儿,他掏出五子镜,拔出一枚银晃晃的银针,双目住神地打探穴位,然后瞅准儿了前额的“百会穴”轻手一扎,入刺三分。 百会穴,别名“三阳五会”,属督脉。《备急千金方》有云:“顶上痛,风头重,目如脱。狂痫不识人,癫病眩乱。忘前失后,心神恍惚。”便下此手。 那小孩儿扎了百会穴后吃痛地叫囔一声,眼珠子翻滚,露出一片血丝。 “老先生,娃儿的脸咋变那么白?”老谭咋呼道。 二爷眯眯老眸子,哪里是白,分明是煞黑,从前额的大疙瘩到下巴,黑成一块,只不过那些人看不出这个症候罢了。 二爷吃紧地把针拔了回来,只瞅见百会穴处一片晕红,四处扩散,呈放射状,但很快就消失了,大疙瘩安然无恙。 “小七,扎针怕是没用了,还记得当年喇子山二爷是咋活过来的吗?” “老疙瘩?”我疑惑道。 “对啊,咱这回还用它,你赶紧趁天还没黑,出门去摸几只回来!”二爷吩咐道。 我愣愣地点头,在老谭的带领下出了村口,搁儿田地里摸了个遍,抓到了两只老疙瘩。 我吊着这两只老疙瘩,瞅瞅它那绿豆眼儿,打开包扔了进去,但是我被唬了一跳! 只瞧见包内躺着一盏油灯,灰乎乎的玻璃肚,扑了灰的捻心,可不就是昨晚在破庙里的那一盏吗? 我有些恍惚,咋瞅着那么邪性呢?这油灯能自己长腿跑进我的包? “小先生?”老谭拍了我一下,一脸急相。 我回过神来,也不管这油灯,当务之急是救他孙儿要紧。 我把两只癞蛤蟆带了回去,二爷早已备好了一个脸盆让我放进去。 “小七,把它们端到太阳底下,晒够了热,它们就会蜕皮,出蟾衣,你可得仔细盯着,一旦脱皮,就要取出,不然它会把蟾衣吃了。咱可是要拿蟾衣救人的,半点儿马虎不得!” 我使劲儿点头,抱着老疙瘩出门,瞧着门前大树下乘凉的地儿挺好,就过去了。 我把脸盆放在了太阳底下,这两只老疙瘩对对眼儿,鼓鼓肚皮,太阳打在身上,逐渐变干,皮肤皱巴巴的。 “爷爷,爷爷!给咱们讲讲故事吧!”大树下一撑拐的小老头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好好!”那爷子坐在条凳上,笑呵呵的:“咱们这里叫‘挂钟岭’,那俺就给你们讲讲它的故事。” 我一屁股坐地上,反正干等无聊,不如蹭蹭免费的故事会。 临江县西北岔一带地方,山又高又陡,老林子又密又大,这儿是长白山的一条主脉, 最高的那个山尖儿叫:挂钟岭。 挂钟岭上,有一棵高大的红松,红松冲出一根长长的枝丫儿,丫几上挂着一口一百 二十斤重的大钟。 相传,这钟还是杨靖字亲手挂的呢。 那年,抗联住在这山上,常常派出队伍到山下的公路附近打埋伏,爆破桥梁,消火 进山来讨伐的鬼子。 那时候,仗打得紧,山上的粮有时供应不上。再说就是有粮食,也得节省着吃呀。战士们常常在战斗间歇时去打猎,采野菜.山果子…… 当时,有个战士问杨靖字。司令,同志们一出去,满山遍野地敞开了,有了紧急 情况,可怎么召集呀? 杨司令笑了笑说: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去年秋天,鬼子上山,庙里的老道把那口大钟埋在庙后就跑了。 现在,我们就在这座破庙身上打主意吧。说完就告诉联络员老邓,让他带领一伙儿入把大钟挖出来,让他穿上道袍当起了道士,一边搞联络,一边负责敲钟,还约定有紧急情况敲七下,平常集合敲八下。 杨司令跟老邓他们一起把大钟挖出来了。他说,就把它挂在这树上吧,地势高, 敲起来声音响亮。 随后爬上树丫儿,老邓几个人把大钟举上去,杨靖宇司令亲自把它挂在了树上。 这年秋天,有七十多个日本鬼子摸进山口。 战士们都出去打猎,采野菜去了,杨司令身边只剩下两个警卫员和三个炊事员。大家提议转移,杨司令说,别慌,鬼子怎能知道咱们的底细? 说着跑到庙前,绰起锤子狠狠地敲了七下。鬼子不知山上有多少兵马,早就提心吊胆,这时候一听茹当当一钟响,生怕被包围,吓得调头就往回跑。刚到山口,就被采菜回来的战士一阵排子枪卷了回来。 鬼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半儿又向对面的山口逃去。那边,打猎回来的战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鬼子包了个严实。 相传,过了几年,杨靖字将军在漾江牺牲时,挂在那里的这口钟也没有人敲就自己 响了起来。人们听到钟声,都流下了眼泪,握紧了拳头。 “俺们村从此就叫‘挂钟岭’了。”老爷子眨巴着眼珠子说道:“还有人说啊,如今每天黄昏在挂钟岭一带,还能影影绰绰地听到山上传来的钟声。人们说,这是杨司令在召集战士进山呢……” 这话一出,远处山头,传来了那口吊钟,悠长浑厚的声响,咚···咚···咚······一共八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砸元宝 留书评,送打赏 那老爷子攥着手上的拐杖,眼里匡着一窗热泪。本文最快\无错到抓机阅读.网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那些小孩子天真地问道。 “你听听,最近钟声越发地响了。”老爷子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 远处的钟声停了,山雾涌动,盖住了蒙蒙的挂钟岭。 故事讲毕,老爷子悠长地叹了口气儿,黄昏映出他干枯肌黄的老脸,那些孩子蹦蹦跳跳地牵着他离开了榕树,瘦长的人影逐渐消失在黄昏漫道上。 “糟了!”我突然一激灵,二爷让我看着老疙瘩蜕皮来着。 只瞧见脸盆里的一只老疙瘩鼓着腮帮子,吞下了一层薄薄的蟾衣。光顾着听故事,把这档子事儿给混忘了。 不过还好,还有一只老疙瘩,只见它皮肤紧皱,轻轻抖落,一层薄薄的蟾衣慢慢蜕了出来,我赶紧小手一抄,慢慢地从它身上撕扯了下来,飘进了清水里。 回到屋里,二爷正在给孩子施针止痛,他取了蟾衣,把这层疙瘩盖在了孩子前额的“金元宝”上。 说来也真是“偏方治大病”,愣是二爷针法再奇,还不如这一片薄薄的蟾衣实在,那孩子的额头一沾蟾衣,也不用揉搓,自个儿往下陷,半分钟未到,就好了个大概,看得大家伙愣得出神,两眼都不敢眨巴。 “老先生,娃儿这到底是咋回事儿?”老谭问道。 二爷叹了口气儿,用食指压了一下那孩子的前额:“娃儿,告诉小老儿,你得罪谁了?或者说,最近发生啥古怪的事儿没有?” 那谭家明眨巴下眼珠子,打量一下他父母,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般。 “你不说,小老儿可不敢保证额头那疙瘩会不会再冒出来?”二爷唬道。 娃儿被二爷一吓,打了个冷颤,哆嗦着嘴皮子就说了:“是虎子!” “虎子?”老谭眼珠子一颤:“村头口郭俊的儿子,郭虎?” 谭家明轻轻点头,掰着手指头说道:“前天,我跟虎子砸元宝来着,他输了我二三十个,还赖着七个,昨天,我找他讨要,他不仅不给,还撞了我一跟头,回来就晕乎了。” “这还得了!”他爸气急败坏,说是要找郭俊讨个说法去,但二爷一手拦住了他。 “老先生,你治了咱家娃儿的病,俺打心底感激,但虎子打伤孩子,是咱家事。” “我知道。”二爷默然一笑,莫名其妙地问道:“那虎子几条手臂,几只胳膊?” “老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爹一脸郁闷。 “既然都是两条手臂,那咋能一撞就把娃儿撞成这样?”二爷反问道。 他爹自付思量,嘀咕道:“也对啊,虎子比俺娃儿还精瘦呢?” “娃儿,告诉小老儿,那虎子跟平常是不是有啥不同的?”二爷转而问道。 谭家明吮着小指头思考了一下,眼珠子一瞪:“虎子的个头好像拔高了,以前我跟他比量,他搁儿我眉头都不到!” “变高?”二爷嘀咕着,若有所思。 “对了,他还有一盏油灯来着,每次都是晚上出来,手上提着油灯。”谭家明接着说道。 油灯!我听到这茬儿,心里一激灵,赶紧翻出包,把里面的那盏油灯拿了出来。 “可是这种油灯?”我诧异地问道。 那孩子端起我手上的油灯,嘟着小嘴打量几下,说道:“像是像,但是他那盏油灯玻璃肚子上的图案是个娃娃,不是姑娘?” 他用手指着玻璃肚上的纹案,我瞅了一眼,唬得半天没回过神,油灯上的姑娘我见过,在挂钟岭上那间破庙里。 难道二爷前头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碰上“鬼嫁”了? “小七,这灯哪来的?”二爷问道。 “哦···那啥···”我支支吾吾地。 “那啥是啥啊?”二爷质问道。 “喇子山带的!”我赶紧打马虎眼儿,要是让二爷知道我招了个女鬼,他会怎么想,他铁定会说,你瞅瞅,让你睡坟头,偏不老实,往后没了我,你这驴屎蛋子还能冒阵烟儿吗? 二爷叹了口气儿,摸了摸我头:“放心吧,很快咱们就回喇子山了。” 听这话,我倒松了口气儿,起码二爷不会再刨根问底了。 我收了那盏油灯,治好了孩子之后,谭家让我们留宿,准备犒劳咱们,可二爷的脾性我是知道的,宁可坟头睡,不愿被里眠。 这回,倒去的不远,就在下午取蟾衣的那地儿,大榕树下。 天渐渐的黑,山村的宁静开始蔓延,这时候,疲劳一天的村民们开始歇息,万家灯火齐亮。 我和二爷坐在大榕树下,倒是凉快,凉风习习,吹着后脖梗子酥酥的。 啪!啪! 不远处传来了动静,仔细一瞧,是两个小孩儿在那打宝,每人手里兜着一叠“金元宝”,地上放一张,另一个孩子,牟足了吃奶的劲儿就往地上摔,摔翻了自然喜不自胜,没砸中元宝,就不免有些失落和担心。 两个人斗得鸡眼都出来了,摔得地上灰尘满地,撂着狠话说,今天不赢个四五来回绝不回家! 但毕竟是小孩子,正玩得兴起,家里人追了出来。 “都啥时候了!还搁儿这闹呢!”其中一人的娘追了出来,撵小鸡仔似的揪着耳朵往家赶。 “再让俺玩会儿呗!都快赢回来了!”那小孩子不甘心,央求他娘。 “你这娃,还火烧芭蕉心不死是吧!”他娘把他的耳朵一提,疼得他直叫唤。 “你可长点儿心吧,不是娘唬你,最近村子不太平,村里不少孩子都唬着了!” 一边说,她走到谭家的时候停了半步:“瞅见没,谭家的小明,无缘无故冒出了个大疙瘩,你要想顶着那玩意儿,就瞎玩吧!” 这几句话一出,那孩子信脱脱,老老实实地跟着回家了。 “小孩,来!”二爷冲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招手,那孩子此刻正数着他赢的“金元宝”,乐呼呼的。 看到二爷叫他,他先是一愣,可能二爷的模样怪吓人的,他半步不挪,怔怔地看着咱们。 “小七。”二爷冲我使了个眼色,龇着老黄牙,这小老头又让我去忽悠人了。 “哥们。”我冲他一笑:“那啥,‘宝’砸的不错哈。” 他不耐烦地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我厚着脸皮,说道:“你知道‘打宝’有‘三打’吗?” 还别说,小时候在喇子山不受人待见,我就自个研究这玩意儿,终于让我倒腾出几个窍门。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啥三打?” “这里头是有诀窍的。”我冲他伸手:“来,给我两张,我耍给你看。” 他愣愣地给我两张“宝”退到一边。 我把一张金元宝扔在地上,对他说:“第一打,叫青龙直下!遇到这种不鼓不凹的,咱把手上的宝捋平了,对准了中心就砸!” 啪!一声,我使劲儿砸了下去,那地上的宝翻了个面儿,看得小孩一愣一愣的。 “这第二呢,叫鹞子翻身!专克那种中间凸两边凹的。咱把手上的宝掰弯了,兜风,打下去就能翻个面儿!”我说得头头是道,又砸中了第二个“金元宝”。 “真神了嘿!大哥,你能教我吗?”那孩子兴奋起来,拽着我的胳膊。 我尴尬一笑:“这第三呢,哎呦!我二爷叫我回去了!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但那孩子明显不干了,胃口被我吊的不肯罢手。 “那成,我把第三打教给你,你可别到处说去啊!”我卖弄道,这小家伙使劲儿地砸几下小脑瓜子。 “第三打,叫落地铲。专治那种中间凹,两边翘,吃风的那种。这种‘宝’就像滚刀肉,赖着不给。凭你使多大的劲儿,就是纹丝不动。但你要是偏着打,带股风过去,就能顺翻了!” 那孩子听罢,跃跃欲试,但我拉住了他:“先别急,礼尚往来,我找你打听个事儿。” “大哥,有啥事儿尽管问!”得了便宜,这回他倒挺痛快了。 “好!”我乐呵地点头,问道:“刚才那母子说话你听见了吧?我就想问问这村子咋就不太平了?” “切!”那孩子露出一脸不屑:“别听那些大人的,都是唬小孩晚上别出来的。” “你倒说说他们是咋唬人的?” “就这阵子吧,大人们说,半夜老是听到村子里有小孩子在砸元宝,声音老敞亮了,有人循声追去,半个人影没见着,而且村子里的王姨婆家半夜老被敲门,一开门,啥人没有!” “王姨婆?” “哦。”他指着村东说道:“就村里一小老太,平时喜欢进城捎些零食解馋啥的,小孩子零钱多了,都上她家匀一点过过嘴瘾。” 我愣愣地点头,看来村子里确实有猫腻。 那孩子交代清楚之后就抱着一叠金元宝回去了,二爷问我,咋那么唬人。 我乐了,骗吃骗喝,撬嘴拿话,还不是跟你这糟老头学的。 “不早了,咱也睡了吧。”二爷突然说着,歪到一边,对着大榕树。 “对了。”他转过头来说道:“瞎灯黑火的,你把灯点上吧。” “啥灯?”我心里一紧。 “你从喇子山带的那盏油灯啊。”这小老头笑眯眯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鬼垫脚 我黑着脸看着二爷,这小老头是不是知道啥事儿了? “愣着干啥?还不快点上?”二爷唬道。 我怔怔地拿出那盏灰乎乎的油灯,点上捻心,火苗窜出,洒出一片幽黄,玻璃肚上的姑娘图案映出分明。 油灯一亮,榕树下起了一阵微风,落叶挨着打转,二爷耸着胸腔,响起了连串的呼噜声。 我叹了口气儿,二爷还真是睡得开。 我椅在大榕树上,远处一片漆黑,山里那些莫名的虫子叫唤着,这种静谧安详的气氛,让我开始想起了喇子山。 往常这个时候,我奶会点上里屋的马灯,做做针线,给我扒扒她肚子里那些穷酸饿醋,老掉牙的民间瞎话。 我不自觉闭上双眼,风抚着脸颊,树叶沙沙,恍惚的灯光里,我看见了一个娇小的人影在靠近,她的手上提着一盏油灯。 “先生。”她羞红着脸欠身道。 “你是昨晚上在破庙那人?”我疑惑道。 “正是小女。”她点头默许。 “那你为啥要跟着我?” “不是你唤我来的吗?”她反问道。 我语塞了,啥情况这是? 她见我呆愣,微微一笑,解释道:“小女三魂,均收聚于这盏油灯,一直未等开解,直到昨日先生重燃了灯芯,三魂得以释放。” 我苦笑了一下,自己倒是无心插柳了,这下可好,黏上一只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先生别恼。”她劝道:“小女无心害人,只是想请先生帮个忙。” “你想我咋帮你?”我问。 “不瞒先生,此前我见过那种眼睛。”她指着我的左眼说道。 听闻此言,我唬了一跳,摸着我那阴鸷眼。 “你叫玉娇是吧?”我说道:“你说我眼睛咋了?” “在我眼里,你与常人无异,但唯独左眼,仿佛鸟兽,豺狼虎豹一般。”她解释道。 她说的没错,正因为这只阴鸷眼,我被人打成异类,二爷说过阴鸷下凡,先觉妄觉,注定这一生要招惹鬼神。 “你还知道些啥?”我激动地问道。 但她抿着小嘴,晃晃脑袋:“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我的身世与它有关。” “你上前来,多瞅两眼,说不定能想起些啥!”我赶紧招手。 于是她提着油灯,迈着小碎步上前来,但这时候二爷从身后出来。 哗啷~ 虎撑一响,那玉娇身子一震,后退半步。 “女鬼,别害我徒弟!”二爷抬手一针,朝着女鬼的人中穴扎去。 但我一激灵,横着胳膊就冲了上去,挡下了一针。 “小七,你干啥?”二爷质问道。 我郁闷地瞅瞅胳膊上那只银针,二爷这是下死手了呀!我那瘦胳膊都被银针穿了个冒头。 但是很奇怪,一丁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废话,咱们这是搁梦里呢!”二爷豁开老黄牙笑道。 那玉娇被突如其来的二爷唬得摔倒在地上,架着小腿半天坐不起来。 “二爷,你不是说面对野路子咱要的是沟通,你这回咋?···” 还没等我说完,这小老头晃脑一笑:“你这瞎驴蛋子,你二爷能那么干吗?” “那你为啥一出手就是十三针?” “你哪只眼看到我扎她了?”他反问道。 “呐。”我努努嘴,把胳膊抬给他看。 “我这是给你小子一个教训,摊上这么大事儿还嘴犟,我要真想扎她个魂飞魄散,凭你小子的斤两,能挡住二爷一针吗?” 我沉着脸,这小老头说的对,刚才那一针并不是直接冲着女鬼来的,而是瞅准儿了我的。 “那二爷,你啥事儿都知道了?”我诧异地问道。 “可不嘛?”二爷眨巴两下小眼:“你小子倔脾气一上来,就会拱鼻子,瞪眼睛,早上看你那驴样,我就知道出了岔子,况且这盏灯,邪气太盛,我老早就闻着味儿了。” “二爷是看着你长大的。”说着,他指了指右眼:“你二爷还有一只眼睛没瞎呢!往后可得改改性子,不然可不是白扎一针那么简单!” 我愣愣地点头,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样,这小老头说的在理,从小我就改不了倔驴脾气,为此遭了不少罪。 “成了,你起来吧。”他冲女鬼点点头。 “路有尽,人殊途,阳关道,鬼门关。你既为阴人,就不该留恋阳间。我这小徒弟不过一时玩心太盛,希望姑娘高抬贵手。”二爷说的很客气。 “老先生误会了。”玉娇欠身拜道:“小女并非‘鬼嫁’,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那你打错算盘了。”二爷笑道:“这小子阴鸷招鬼,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 “二爷,咱帮帮她吧?怪可怜的。”我求道。 “别!”二爷挥挥手:“你担心你自己吧,和阴魂待久了,常人都受不了,何况你这阴鸷体质。” “你走吧,以后别缠着我徒弟,不然小老儿可不敢保证下一针扎在谁的身上!”二爷语气生硬,下了最后通牒。 玉娇灰心地点点头,提着那盏油灯就要走。 “二爷,咱不能这样!俯究因果,广修善缘,是你教导我的。咱帮帮她不成吗?”我拽着二爷的胳膊。 二爷叹了口气儿,说道:“小子,二爷不是认死理儿,只是这女娃儿七魄全无,三魂收聚在油灯,属于业力未成的孤魂,留在身边,不仅影响寿数,还反倒害了她。” “你瞅见没有?”他指着玉娇说道:“只不过是跟生人接近了一天,已经有些飘忽,油灯开始内耗,长此以往,一定会魂飞魄散的。而且,鬼门有训,绝不养鬼,咱不能坏了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死心。 “嘿!你这倔驴脾气!”二爷扣着手指,咚一下敲了我脑瓜子一下。 这回被二爷敲得脑子一荡,怔怔地就醒了过来。 我揉着脑瓜子起来,四周黑漆漆的。 “二爷?”我摇摇这小老头的身子。 他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醒啦?” 我四下撒目一阵,四处不见那盏油灯。 “别瞅啦,已经走了。”二爷说道。 我灰心地低下头,这小老头也太不讲理了吧。 “你看看你自己,被阴魂冲撞,主心火都熄了大半了。”二爷教训道。 “疼~”我吃劲儿地晃晃手臂。 “能不疼吗?一针下去,全扎透了。”二爷笑道。 我心生郁闷,怎么在梦里被扎一针,醒来才痛。 这时候,不远处的巷子发出奇怪的声响。 啪!啪!··· 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异常诡异,就像催命符一样。 二爷此刻也不迷糊了,拿了家伙事儿,带着我追过去。 我猫在墙角一看,顿时唬了一跳,啥人影都没有,只瞧见地上两个“金元宝”来回翻动着,每砸一下,发出剧烈的声响。 而那金元宝旁边,飘着一盏油灯。 “是玉娇!”我激动地摇出去,但二爷一把拦住了我。 “臭小子,不是女鬼!”他提醒道。 但我瞅着四周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跟我来。”二爷吩咐道,然后给我了两张纸钱。 “你不是会‘砸元宝’吗?咱俩来一局?”这小老头不正经儿地说道。 “现在?”我诧异道:“玩这个也不是时候啊?” “咋那么废话,二爷让你玩,你就敞开了玩,记住,一定要认真玩!”他提醒道。 我愣愣地叠了几张金元宝,撂开一块空地,和二爷啪啪地砸起‘金元宝’。 而我们一开砸,远处那立即没了动静,但我感觉到一阵阴风扫着巷子,刮得大榕树颤悠悠地发出声响,地上的落叶一摞一摞的飞起。 “来了,使劲儿砸!”二爷拿着金元宝牟足了劲儿砸下去。 我瞥了一眼,只瞧见巷子那头,一盏油灯飘忽着从黑暗中出现,一个人影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人影是个小孩模样,瘦高身材,油灯被他提在手上。 “这人就是虎子了,你瞅他的脚跟。”二爷提醒道。 于是我转眼看去,那虎子是垫着脚跟走路的,我听二爷说过,一些浮游浪鬼喜欢找替身,就会垫着生人的脚跟,这叫:鬼垫脚。 难怪今天那谭家明说,虎子的个头突然拔高了。 而且,乍一看那墙面儿,压根儿搜刮不到虎子的影子。 虎撑呆愣着小脑袋,吐着舌头走了过来,手上兜着一叠金元宝。 “别瞎看,玩咱们的。”二爷说道。 于是我颤悠着小手,甩着吃痛的胳膊,金元宝一砸一个准儿。 “呀!”那虎子突然吼了一声,那声音很沉,就跟虎啸一般。 二爷当即后退几步,摔在地上,龇开老黄牙,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苦笑了一下,这小老头才让我忽悠完一小孩,这回儿又让我忽悠“小鬼”了。 “哥们,‘打宝’吗?”我拿出那几张纸钱叠的金元宝说道。 这小鬼看到纸钱,眼睛都不晃点儿了,舔舔嘴唇,愣愣地直点头。 “三局两胜,你要是输了,你的肉身就归我!”它突然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它已经认出了我并非普通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糯米菖蒲 那虎子提着油灯,木然地对我说道:“郭虎的三魂搁儿里头呢,你别打歪主意,我跟来三局,你若赢了,我放了郭虎,否则,你那肉身归我!” 我颤颤地朝二爷看去,这小老头躺在地上佯装晕乎,没法子,要是不顺着它保不齐它也给我额头上磕个大疙瘩。 “吐口唾沫一个丁!就这么说定了!”我硬着头皮。 那虎子敞开笑容,伸出灰溜溜的小手:“猜拳定先手。” 我反着手,拿定了主意,撂出架势,结果让它的布给包了个严实。 于是我甩手一个金元宝砸地上,那虎子掐着两只眉毛,不露声色地随手一甩。 啪!一下。 地上的金元宝被它砸得翻了个面儿。 “侥幸赢了一局。”它勾着嘴角,一脸得意。 按照规则,它可以继续砸,但我可不能再着了它的道,这“虎子”明显是老手,平常的“宝”完全唬不住它。 这回我多了个心眼儿,故意在“金元宝”的一角上掰了一下,叫做:缺一角。这玩意失去对称,按正面打下去,溜风撤力,没点儿心思根本对付不了。 那虎子瞅准是吃定我了,抬起手就往下砸,完全不过脑,被“缺一角”摆了一道。 “轮到我了。”我嘿嘿一笑,扭动下胳膊,拿捏着金元宝,虎虎生风地就砸了下去,只瞧见那金元宝鲤鱼打挺一般,翻腾起来。 “对不住了,这就第三局了。”我满脸堆着笑。 只要第三手我赢了,不用二爷出马,不用摆和气茶谈判,这只“小鬼”就会离开虎子的肉身,倒是省去诸多麻烦。 那虎子阴沉着脸,把金元宝轻轻往地上一放,冲我诡异一笑。 我也不理这茬儿,一捏二瞄三砸,只听啪一下,地上扑起了一撂灰,眼看着就要翻面儿的时候,那只宝一个兜转直接贴了回去。 “你使诈!”我吼道,这小鬼赖皮,嘟着小嘴吹了口阴风。 虎子眨巴两眼,摊开两手:“夜里风大。” 正说着,一股阴风袭过后脖梗子,撩起地上的金元宝,颤颤地翻了个面儿。 “你使诈!”虎子露出一脸狰狞,像只发狠的猫一样,紧凑着鼻子眼睛。 我学着它先前的模样,摊开双手:“夜里风大。” 那虎子明摆着是赖上我了,提着油灯,火苗摇曳,伸着脖子就准备磕我的额头。 “天赐!住手!”身后响起了女鬼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一盏油灯悬浮在半空中,鬼影子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地面。 那“虎子”一见到玉娇,立马停手了,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娇姐,你咋在这儿呢?” “说来话长,对了,你咋上了别人的身了?”玉娇反问道。 我犯迷糊了,它们好像是旧识。 “小鬼,你叫天赐是吧。”二爷拍两下身上的灰,踉跄起身。 那玉娇以为二爷要对付小鬼,伸开胳膊挡在了前面。 “先别急。小老儿不过有几句话要问清楚。”二爷笑道。 那叫天赐的小鬼怒目斜视,一副熊样儿。 “所谓阴阳两界,泾渭分明,你可知道随便夺人肉身是不对的?”二爷质问道。 那天赐低下头,提着小油灯说道:“我又没害他,它开解了我的三魂,只是借他身子一用,我白天就还他了。” “老先生。”那玉娇求情道:“天赐跟我一样,也是三魂收聚于油灯的无主孤魂,无神识了许久,好不容易被开解,只是一时玩心太盛了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问道:“是那郭虎点的油灯?” “正是。”天赐愣愣地砸下脑瓜子。 “你也认得我这只眼睛对不对?”我问道,这天赐既然和玉娇是一路的,那他也一定认得我这只阴鸷眼,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我并非普通人,想夺我肉身来着。 果然,他点点头,然后眨巴地望着我。 “二爷,咱们帮帮他们不成吗?起码帮他们弄清楚身世?”我央求道。 “不成。”二爷挥挥手:“鬼门有训······” “又是那一套。”我不屑道。 “小七,二爷知道你心善,但咱只要把它们驱走,不碍着虎子就成,其他的,咱管不着,也没那本事去管。”二爷说道。 我生着闷气,犟着倔驴脾气儿说道:“好,你说咱鬼门不许养鬼,那老九叔是咋回事儿?” 二爷顿时一怔,颤悠着老眸子:“啥老九叔?” “就是喇子山村头口那个林老九啊,头戴瓜皮帽,逢人就笑的那个老九叔。” 二爷默默地低下头,老脸有些挂不住了,眉眼轻轻一抬,问道:“挂钟岭上,我和林老九的谈话你都知道了?” 我砸了一下脑瓜子,既然二爷能带着林老九十几年,那我带着他俩又有何不可。 二爷阴沉着老脸,叹了口气儿:“林老九我已经送走了,你以后都不要再提。” “那他们?······” 还没等我说完,这小老头转过身去,拖着一副疲惫的身躯说道:“二爷累了,先回去了,乌漆墨黑的,记得带上灯照明。” 我心里一道暖流淌过,这小老头明摆着是嘴硬心软,稍微多求几句,他就抹不开了。 二爷走后,我问那天赐,除了记得我的阴鸷眼,还记得些啥? 但很可惜,同玉娇一样,对于他们的三魂缘何收聚在两盏油灯,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一无所知。 不过,眼下倒是还有一丝线索,那就是郭虎,既然天赐的油灯是他开解的,个中缘由自然清楚。 “娇姐,吃糖。”天赐天真地剥开两颗蓝色包装纸的鸟结糖。 看着它手上的鸟结糖,我苦笑了一下,这“小鬼”还真是闹腾,我估摸着它今晚又跑到王姨婆家要吃的了。 第二天一早,风吹过大榕树,露出一星半点的朝阳,像碎金子一样撒在了我的脸上。 我观望一眼,两盏油灯均已熄灭,虎子的三魂估计已经回到了肉身。 “醒啦?”二爷起得比我早,此刻正擦拭着他那块宝贝疙瘩:大定五子镜。 我愣愣地点头,他随手甩给我一只烧饼:“老谭送的,凑合着吃吧,吃完咱就走。” “去哪?”我啃了一口烧饼,芝麻味蹿了个满口香。 “郭虎家。”二爷简单明了地说道。 啃完了烧饼,我带上那两盏油灯就出发了,不过路上听两个老乡念叨,说是昨晚半夜又听见巷子里有小孩打宝的声音,而且王姨婆家又被鬼敲门了,吓得不轻,直接把零食一股脑地扔出家门,说是再也不馋嘴了。 我吐了个舌头,赶紧灰溜溜地走开了。 郭虎家挺偏的,在这座村落里显得孤零零的,二爷敲开了大门。 木门吱呀一声,郭虎一副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虎子,你爹在家么?”我问。 他打量了我们一下,露出一脸迷茫:“你们是谁?” “我是你二舅啊?”二爷突然说道。 “二舅?”虎子有些不信。 “你爹叫郭俊,你娘叫王兰,祖上是清河县人,你七岁的时候,生了场痨病,咽了气儿,对不?”二爷问道。 虎子诧异地点点头:“一点儿都对!” 但是他随机转念一想:“不对啊,那我咋没听我爹提起过啥二舅?” 二爷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儿,继续忽悠道:“当年你二舅做生意欠了债,被人拉进去蹲了十几年。” 说着,他黑着老脸敞开胳膊,露出那两圈伤痕,说道:“瞅瞅,这就是戴手铐留下的。” 说到这儿,那虎子彻底相信了,撒开胳膊就冲进了二爷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哎呦。”他叫唤一声,揉揉胳膊。 “咋了?”二爷亲切地问道。 “不知道咋回事儿,这几天胳膊老疼了,一起来跟散架了似的。”他埋怨道。 能不疼吗?打宝打一晚上,铁胳膊都甩断了。 “对了,你爹在家吗?”二爷问道。 虎子摇摇头:“我爹不在家,出去都老几天了。” “上哪去了晓得不?” “说不准儿。”虎子答道,然后拽着二爷就进屋了:“二舅,快进屋吧。” 我尴尬地一笑,这孩子还真没啥心眼儿,竟然全信了二爷的鬼话。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二爷到底是咋知道人家那些家事儿的,结果这小老头龇着老黄牙笑道:这还不简单,又不是啥秘密,找老谭一问,就是祖宗是是十八代都清楚了。 我无语了,还以为这小老头又是观人望气,知人家底的那一招,结果是投机取巧。 凭着二爷的三寸不烂舌,那郭虎客气地请咱们进去了,还随口叫了我七哥。 到底是缺女人,郭俊的家乱糟糟的,脏衣服堆成一团,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蜘蛛都搁这儿安家落户了。 “二舅,七哥,你们先坐,我去弄点茶给你们。”虎子客气道。 二爷出神地望着饭桌上一只大海碗,那只碗里乌漆麻冬地盛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只见二爷也不怕脏,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冲鼻子嗅嗅了。 “糟了!”二爷突然眉眼一紧,露出难色:“是糯米菖蒲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天仙子 俗云:艾旗招百福,蒲剑斩千邪。WWW.ZHUAJI.ORG 平头小百姓没啥事儿不会捣腾这菖蒲,何况还捣碎了混着糯米食用。 二爷的老眸子一度紧致起来,忧心忡忡。 那虎子拿了两碗茶水,笑脸迎来。 “虎子,我问你,你家可养着阿猫阿狗?”二爷正色道。 “没啊。”郭虎郁闷地晃晃脑袋。 “那这就怪了。”二爷专注地盯着屋里的柱子,那几根木柱子被爪子抓得一道道的,地上铺满了木屑,而且都是九成新的,被撩了一大圈。 “小七,咱们走!”二爷喊道。 “唉!二舅,七哥,我爹还没回来呢?你们住几天吧?”郭虎劝道。 这二爷吃了秤砣似的,头也不回,阴沉着脸说道:“虎子,这几天你哪也别去,听见啥也没出门,记得用点烧酒擦胳膊,拿井水擦擦额头。” 我跟着二爷出去,抛下那个晕头闷脑的傻小子。 烧酒是用来舒筋活血的,井水擦额头,是拿来壮壮阳火,听二爷这语气,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小七,保不齐郭俊尸变了。”二爷说道。 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有这么邪乎? “糯米菖蒲浆,倒像是治尸毒的,郭俊是想抑制,但可惜爪子日长半寸,而且你闻着没有?” “啥?”我不安地问道。 二爷伸出手指,只瞧见食指盖上粘着一丝黑乎乎的泥土。 “这是搁儿郭俊屋里发现的,是尸泥,一旦触到肌肤就会染上尸毒。”二爷解释道。 古人安葬先人为了防盗,往往会在尸体或坟墓里放置毒物或涂抹,这样会形成尸毒和墓毒。 这些有毒物质溢于地表,所导致的结果很可能是寸草不生。 而二爷也只是本着循医药理,初步判断那郭俊是中毒了,而且想必现在已经发作,奇痒难当。 “那咱么该怎么找他?”我问道。 二爷眯着眼睛,也不说话,拿出咱走江湖的那套门面,撑开幌子,提笔写道:专治皮肤发痒。 “走,大鱼会自己送上门的。”二爷说着,拿出虎撑,一路走一路摇。 我肩搭褡裢,随他身后,招摇过市。 但是很奇怪,今天村子的焦点并不是咱师徒俩,而是一个叫:天仙子的。 那天仙子的行头跟我们并无二致,一幌一铃一褡裢,摆开一个小药摊,扯着嗓子就喊:“小老儿路过贵宝地,身无分文,特此设下药摊,求个温饱,疑难杂症,歪风邪气,手到病除!” 这天仙子剑眉丹凤眼,垂须八字胡,身穿蓝布衣,还被香火烫出了几个洞。 此时,药摊附近围满了人。 “这老道啊,是有真本事儿啊!”一小老头瞪两眼珠子,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咋回事儿?”另一老太问道。 “这老道其实昨天就来俺们村了。”那老头抖搂一下脸皮子说道:“昨晚夜里,不是泼了场大雨么?他就是顶着雨来的。” “顶着雨?”那老太被吸引住了。 “可不是,还打着蜡烛呢,那蜡烛也不知道啥做的,老玄乎了,淋着雨都不灭,这老道还就一步一挪的走来了,今儿早上才摆开药摊。” 我听了也觉着玄乎,水克火,五行相克,这是大自然规律,搁儿平时,风稍微大点,火就灭了,哪还亮得着。 “二爷,有这回事儿吗?”我好奇地问道。 二爷莫名一笑,轻晃脑袋,继续听那些老乡说下去。 “唉!不单这样!”另一个婆子凑进来,显然也是那种哪热闹往哪头冒的心思。 “呦,王姨婆,你也来凑热闹啊?” 原来那婆子就是被天赐那只小鬼天天“鬼敲门”的王姨婆。 王姨婆抬起一只眉眼,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天仙子的本事儿,我可见得真真的!” “你是没吃零食,嘴皮子痒痒,话多吧!”其中一老头嘲笑道。 那王姨婆顿时一脸骚红,但是也不气恼:“哪有这回事儿,我说的可比那真金白银还真!” “不说这茬儿了,说说这天仙子咋回事儿?”老头有些不耐烦。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那王姨婆立马进入了说书的状态。 话说,这挂钟岭的气候属六月旱,三冬寒。夏天暴热,冬天干冷,所以王姨婆的小孙女儿一到到冬天,双手总是冻伤,裂出一条条细细的血缝,土话称之为“冰口”。这冰口没有大的妨碍,但发作之时也不免又痒又痛,异常难受。 昨天傍晚,那老道突然出现在王姨婆家门口,只穿一件到处是破洞的蓝色棉衫,连袖子都没有了。 他径直走了进去,伸出双手,不卑不亢地问她孙女:“小朋友,能不能讨一碗水解渴?” 这王姨婆因信佛的缘故,一向不拒绝乞丐的乞讨,何况对方是个老道。 闻声就从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倒了一些凉茶给这老道,并拿一个凳子让他坐下休息。 老道也不客气,端过碗来就喝了下去,再问:“还有没有?一碗水不够。” 王姨婆心善,倒是一再给老道施茶。但老道的葫芦肚就跟无底洞似的,怎么填都不见底。 王姨婆就有些为难,说开水瓶里的茶都掏干了。那老道居然说:“那你去烧一些水吧!” 王姨婆就去烧了一大锅水灌在开水瓶,但茶是刚泡起的,还热乎着滚气泡呢。 于是摆在门前,由得老道等茶凉了自己来。 但他拿起水瓶倒了一满碗马上要喝,王姨婆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他说:“这个水刚烧好,好歹过过风,散散热,免得烫了喉咙!” 哪知老道笑笑,嘴巴一张,一碗热水就咕噜下了肚,然后反问她:“这水哪里烫?明明是温开水!” 王姨婆彻底看傻眼了:这可是刚烧开的水啊!这样喝法不是把喉咙都烫烂了?王婆姨又给他倒上一碗,他像是八百年没沾过水一样,急不可待地又一饮而尽,并且还要第三碗。 结果,一个八磅的开水瓶装的水,不多会儿居然被他喝光了,而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歪着身子,拍拍肚皮,意犹未尽。 末了他还开口问王姨婆:“有没有饼干吃?” 王姨婆家还就不缺吃的,于是拿了袋饼干给他,但他随手一扔,说道:“不是夹心的,不好吃。” 王姨婆心想怪了,一个乞丐还能有这般挑剔的口味?但也没说什么,就让她孙女到里屋,换成了夹心的饼干给他。 只是从她孙女手中接过饼干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满是冻伤的“冰口”,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再迅速地抓住王姨婆孙女的双手轻轻捏了一把,吓得她赶紧抽回了手。 老道在碗里装满水,不再急着喝了,而是放了两块夹心饼干到水里,等饼干差不多泡得快散开的时候,就着水一口吞下去。 王姨婆在旁看得心急如焚,说:“你别急,这袋饼干又没人跟你抢,你这样捣腾下肚会噎着!” 但老道根本不答话,依旧沾热水噎饼干,以他自己的方式吃完了那袋饼干,而且第二壶开水也见底了。 要知道,那可是整整16磅水啊……他那葫芦肚难道是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么? 更玄乎的是,那些都是烧开的水,稍微沾一点都秃噜皮,一碗下去,不死也重伤。 “你们说,这老道是不是有‘大能’?”王姨婆反问道。 其他人都蔫巴着,磕着下巴望着药摊那儿的天仙子。 “更玄乎的还在后头呢?”王姨婆说得很来劲儿,提起她孙女的胳膊说道:“早上我拿鱼肝油给孙女擦‘冰口’,搁老前儿,我孙女这‘冰口’,没一个看得准儿的,但被那老道捏了一把之后,竟然全抹干净了!” 确实没了,她孙女细白的胳膊,白净得跟竹竿似的。 那些人听罢,更是敬畏起来,都说那个天仙子是位“大能”。 我听了也止不住惊叹,雨夜蜡烛不熄灭,水火不惧,就是二爷也没这能耐啊?难不成那天仙子不是凡人,倒是个神仙? “唉?你们两位?也是卖药治病的?”这当头,一老乡指着咱们的幌说道。 我赶紧摇头,撤了那药幌:“没,不卖药!” 二爷瞪了我一眼,我尴尬地低下头,不能怪我啊,人家那门面比咱们强多了,要是现在打出去,不是砸了咱们鬼门的招牌吗? 当然,我不是说咱鬼门不比天仙子,单就大定五子镜和十三针,就是世上罕有的,鬼神闻着味儿都要拐着腿绕路走。 “二爷,现在咱咋办?”我问道。 “既然有人愿意为咱们钓鱼,咱还不乐得清闲吗?”二爷默然一笑。 只瞧见那天仙子招呼道:“老道路过宝地,施药问诊,求个善缘!” 这套言辞一出,加上刚才被王姨婆说得头头是道,一拥而上,为了个水泄不通。 “行家啊!”二爷嘀咕道。 天仙子招来许多看客围成一圈,行话叫做:粘拢。 粘好了拢,那天仙子揪过一老乡说道:“老乡,看你面黄肌瘦,常日饮食少,兼至呕吐,延医治理,亦难痊愈。必是常年来往乡间,水土不服所致。对不?” 那老乡被唬得扑通一声下跪:“求神医赐方!”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祝由十三科 那天仙子做足了气派,托着手牵起那人。WWW.ZHUAJI.ORG “实不相瞒,小老儿是乡里卖货郎,做的是走乡窜巷的活计,风里来雨里去的。时间一长,倒撂下了这个病根,中西看了遍,也不中用。”那老头一脸苦相。 那天仙子背着手,反手一翻,捏出三支银针,冷不防地扎在了那老头的两肩上。 “一去还魂阴气散,二去阳神点灵堂,三去心净百病消!”那天仙子念叨着,三针下去,那老头颤栗一下,然后甩甩胳膊,脸色畅然。 “祝由十三科!”二爷嘀咕道。 “什么是祝由十三科?”我问。 中国传统里的基础计数单位最大就是到十二,是地支数。然后其他数的都是从基础数上翻倍得来的。 所以“十三”总是和鬼神挂钩在一起,就好像咱鬼门的十三针。 大家知道,医学治疗有分很多科目,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之类的,这样一直排下去,一共有十二种,都是普通的治疗手段和治疗项目。 到第十三个就是祝由科,这一科能治各种大病小病、疑难杂症,象什么止嗝啊,止血啊,鱼刺卡喉啊,腰腿疼痛,半身不遂,精神病,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治疗方式以符咒为主,有时会稍微用一些简单的草药作为辅助。 《黄帝内经》有云:轩辕氏秘制符章,以治男女大小诸般疾病,凡医药铖灸所不及者;以此佐治无不投之立效,并能驱邪缚魅,有疾病者对天祝告其由,故名曰祝由科。 但二爷说了,祝由科禁忌甚多,比如入门立即发毒誓,此生无后。 “他这一手,是祝由科里面的‘肩三针’。”二爷解释道。 肩三针,是指分布在肩关节周围的肩髃、肩前、肩后三个穴位的合称。 这卖货老头常年重货压肩,经脉不畅,血气不通,这肩三针下去,刚好疏通活络。 “二爷,那他是真神还是假鬼?”我好奇地问。 二爷摇摇头:“难说。” “咱们走。”二爷转而说道。 我拿着那张幌子,看着被围了水泄不通的药摊,咱们本来是要引那郭俊出来的,不想半路杀出了个天仙子,搅了局。 “放心吧,渔网有人撒,总会有大鱼上钩的,现在,咱们需要的是耐心等待。”二爷说道。 于是我举着幌子,搭着褡裢,和二爷消失在了喧闹的人群中。 等到夕阳歪在挂钟岭上,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这小老头才从浓浓的睡意中豁开老眸子。 他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向我招手:“小七,鱼差不多已经上钩了。” 我跟二爷回到了药摊,一下午的功夫,那天仙子已经赚了个钵满盆盈,此时正在收摊。 二爷也不急着上前,等着他收拾好了拐进村子口,咱们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山村小道左拐右转的,那天仙子专挑一些偏僻的路径走,走到半道的时候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明人不做暗事,都到这份上了,出来一见吧。”那天仙子冷笑一声。 我吃了一惊,以为咱行踪败露了,哪成想二爷拦住了我。只瞧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树林里挪了出来。 那人身子僵硬,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 “你终于肯出来了。”那天仙子绽开笑意。 那黑衣人颤颤地摘下帽子,这一露脸,着实唬了我一跳。 那个人的半张脸已经烂了,血丝横七竖八的,半拉子的牙齿露了出来,鼻尖被剜去了一半,脖梗子青绿色,像是蛇皮一样。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人应该就是中了尸毒的郭俊,想不到已经发作到这种地步。 “求老仙救我!”那郭俊扯着嗓音,声音有如破碎的瓷罐嗞溜溜的。 “我要不摆下这出‘请君入瓮’,你小子还不肯冒头是吧?”天仙子讽刺道。 我心里一沉,原来天仙子的目的和咱们一样,都是为了引那郭俊出来。 “你这尸毒已经走入五脏六腑,若不急救,恐怕明天鸡打鸣前,你就成了具干尸了。”天仙子观望两眼道。 郭俊颤栗着,乌黑的双手不断地在地上抓出一道道的抓痕。 “我要的东西,你可弄到手了?”天仙子问道。 此话一出,那郭俊立马伏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求大仙饶恕,古墓机关重重,我才进去几步,就中了尸毒。” 但是那天仙子也不答话,眸子紧眯,老脸一抖落,说道:“两位既然来了,就请现身一叙吧。” 于是二爷拉着我现身,摇头一笑:“大仙不愧是大仙,小老儿逃不过您的法眼。” “老先生言重了,单凭你食指上的老茧,可知你该是个走方郎,而且还不是个普通的走访郎。”天仙子说道。 他说的没错,二爷因常年套着虎撑,食指勒出一圈老茧,而且咱们不单是走方郎,更是那驱邪治鬼的路挡子。 “您也不普通,祝由十三,凶神难当。不过。”二爷话锋一转,说道:“若不如救治沉疴,广修善缘,亏负了这祝由轩辕上术!” 天仙子怔怔一笑:“先生何出此言?” “北方有句俗语:戏法变得再好,也瞒不住敲锣的,内行看门道,你该把我当成那个敲锣的?”二爷悻然一笑。 “二爷,你的意思是他那些招数都是忽悠人的?”我疑惑道。 “差不离了。”二爷答道。 原来,在村民眼中活神仙一般的存在,其实是个变戏法的。什么雨中蜡烛,不惧热汤,都是障眼法。 那雨中蜡烛其实很简单,一般蜡烛,禁不得风,见不得雨,雨夜行走极其不方便。但有一古法,能够使蜡烛顶风冒雨不灭。 用丹矾八钱,樟胭五钱,焰硝五分,溶解后制成蜡烛,再加入少许樟脑。就能让蜡烛在夜里,风雨无阻。 “那王姨婆家不惧热汤是咋回事儿?”我问。 “是干冰。”二爷说道。 干冰,也就是固态的二氧化碳,这玩意儿入水之后能够迅速吸收热量,怕是天仙子喝水的时候动了手脚。 “不过,治疗冰口那一手,想必也是祝由十三科内存的秘法吧?”二爷反问道。 “不错。”天仙子露出一脸惊叹,显然,即使二爷只有一只眼睛,但还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今天那个卖货郎是个‘辫子’。”天仙子说道。 “辫子”,其实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托儿”,一些商家为了盈利伪造的活广告,而走访郎中,有时候为了显露自己是医林高手,难免会出钱请一些看似有病的“辫子”来配合演戏。 “难怪你是个半吊子。”二爷轻叹道。 我记得二爷说过,凡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一类人,注定要抛弃一些东西,尤其是这些身外物,来多少,去多少,三更富,五更穷,若是强求,那你的本事儿自然也就打水漂儿了。 何况,这祝由十三科禁忌繁多,心意不诚的,更别想沾它分毫。 而这天仙子使了些手段,骗了乡民的钱,就算真的会祝由十三科,恐怕也灵不到哪里去。 那郭俊知道了天仙子其实是欺神骗鬼的半吊子,有些心急了,毕竟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尸毒一旦攻心,就是大罗金仙也难回手。 “放心,小老儿来这里,没有其他的意思,咱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二爷笑道。 “说吧,你们想怎样?” 二爷望了一眼郭俊,这老小子此刻已面目全非,双眼透着血丝,皮肤渗着黑血,尸毒蔓延。 我也不耽误,拿出那两盏油灯,那郭俊看到油灯,身体一震。 “这两盏油灯不是平头老百姓的物件,说吧,你从哪来的?”二爷问道。 郭俊不安地看了一眼天仙子,很显然这件事儿和天仙子脱不了干系。 那郭俊还不肯张口,二爷就说:“一盏是从挂钟岭上的破庙所得,另一盏落在了你娃儿虎子的手里。” “我可告诉你。”二爷正色道:“两盏油灯内藏匿着无主孤魂,你家娃儿误打误撞替其开解,幸亏小老儿施以援手,但我可不敢保证,里面的孤魂会不会再缠着你家娃儿。” 说到虎子,郭俊有些动容了,想必他这几天也是故意躲这娃儿,毕竟自己变成了这般模样,别说吓着,尸毒一沾上就侵蚀,要是连累娃儿,那自己不是弑亲杀子吗? “我说。”郭俊深沉地说道,天仙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但碍着咱们人多,不敢发作。 其实,郭俊是从一座古墓中所得,而潜入古墓,是那天仙子威逼利诱。 “入古墓,是为了棺材菌。”郭俊说道。 “棺材菌?”二爷的老脸闪过一丝异样,转眼打量起那天仙子。 棺材菌,因从棺木中长出所以称为棺材菌,又叫地灵芝、血灵芝,龙棺菌。 我国古时有一个传说,野菌最难得的名叫做棺材菌,色红如血,棺材菌的由来是一个官人死了,这官人生前吃参太多,人死之后,还有参气,入土埋葬之后,参气凝聚不散,日子一久,棺中尸体口里,便吐出菌柄来,一直伸展出馆盖外,在棺材头结成菌,这就是棺材菌了! 另一传说是吃山珍太多或吸毒多的人死后棺材内易长。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棺材菌 别看棺材菌这样污秽,却是善于医治痨病,什么五痨七伤,一经此物煎汤服食,立即豁然。珍贵之处如此。 棺材菌不都是红色的,形状各异,大多为半圆形,菌伞与灵芝相似,有菌盖、菌褶、菌柄。 多数菌柄大而短。红色的像血干后的红色,气味有点腥与灵芝不同(与棺材板的气味相近),长久不变。 据说以前有人以“起骨头”为业,即:把埋在地里几年的人的骨收集起来,以利后代另行安葬供奉,收集死人棺材上的菌类。 “那二爷,郭俊没病没灾的,要棺材菌干啥?”我问。 “那就得问这位天仙子了。”二爷大有深意地看着天仙子。 看那天仙子也不似身患顽疾的,何况自己还有那半吊子的十三科本事儿,有啥病不能治啊?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老孙子钱财迷了心窍,打上了棺材菌的鬼主意。 二爷掏出银针,瞅准儿了眉梢与目外眦之间的太阴穴,斜刺三分,帮郭俊缓解尸毒,化散阴气。 “‘太阴开汇’也只能暂时压制尸毒,要想根治,只能治病寻源。”二爷说道。 那郭俊松开紧绷的眼眸子,被二爷扎了太阴穴之后确实缓解不少。 “小老儿实话告诉你,现下有一法子能根治你的尸毒。那就是棺材菌。”二爷说道。 有这么一种说法,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质的附近往往生长着解药,棺材菌既然被奉为神药,解个尸毒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吧,古墓在哪?”二爷追问道。 郭俊木然地扫了一眼天仙子,那天仙子倒是满脸不自在。 “你该清楚,想比他而言我更值得你信任,况且你也该为你家娃儿考虑。” 听到二爷提郭虎,郭俊叹了口气儿,似乎下定了决心,颤颤地朝着挂钟岭望去。 此时,烧红的晚霞晕在山头,只听见一串钟声。 咚!咚!······连响八下,在挂钟岭徘徊悠长。 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古墓的位置就在那挂钟岭上! “去古墓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棺材菌咱们一人一半。”天仙子先开出了条件。 他费这么大功夫引郭俊出来,无非是为了棺材菌,如今多人一个分这杯羹,心里虽有万般不愿,但碍于二爷的本事儿。 棺材菌对咱们而言,只要够治尸毒的量就够了,我更关心的是那两盏油灯里的天赐和玉娇,如果能弄清楚他们的身世,说不定我这阴鸷眼之谜也能一并解开。 黄昏落幕,沉沉的夜色很快从地平线爬起,天际乌云密布,豁开一道道光亮,预示着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上了挂钟岭,大红松下,那口大吊钟哑然地垂立着,而古墓的入口就在破庙。 郭俊已经来过一次,挪开了石像,挖好的石洞暗沉沉地显露出来。 于是他拿出麻绳,将三股拧在一起的粗麻绳放了下去。 其实这是有说道的,麻绳拧成三股,一来提土,二来提人,三来提物品。 当然,绳索有时会变成杀人凶器。因为负责望风和接应的人掌握了绳索的升降,如果地面上的人贪心,把绳索斩断,那么下面那个盗墓贼就成了殉葬,再也别想爬出来。 至于盗墓贼,又称“倒斗”,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三国时期,曹操就专门设立了发丘中郎将一职,负责盗墓。 “准备羊皮袋。”郭俊拿出几只灰色的羊皮囊子,这玩意儿是用来兜气儿的,墓穴都是密封的,特别是一些几百上千年前的古墓。 在进入深达十几米甚至几十米的墓穴后,如果油灯都点不着,或者着了又很快熄灭了,那说明穴中严重缺氧,得赶紧上来。而这羊皮袋就能换几口气活命。 这还不够,还要有照明工具,我和二爷就提那两盏油灯,天仙子带着那不怕风雨的蜡烛。 顺着绳子往下滑,随着灯光扩散,豁然开朗,山甬暗道透出一片阴森。 只见二爷用指甲勾了一点儿泥土,冲鼻子嗅了嗅,思量有顷,下了结论:土是糯米石灰泥,这座墓至少是晚清时期的。 对于盗墓者来说,只有敏锐的观察力还是不够的,还要有灵敏的嗅觉。通过灵敏的嗅觉可以闻出不同土壤的味道,从而判断地下是否有古墓,甚至是哪个朝代的。 古代营造坟墓的时候,对封土特别注意,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封土习惯。春秋战国的封土,多数是青膏泥。到了唐宋时期,就是糯米泥居多了。 而时间到了明清,就是糯米泥和石灰混合了。秦汉时期的墓葬,也有他们的时代特点他们相信水银,朱砂和玉器能保持尸体的不朽,而这种气味,也会随着土壤溢出地面来。 传说中这种以闻而盗墓的盗墓贼,以长沙的最为厉害。 长沙刚解放时曾枪毙一个老盗墓贼,他将一生所盗文物国宝全部卖给了外国人,此人即是“闻家”,专盗汉唐以前大墓,出土器物只要一闻,便可准确断代。有个盗墓贼拿来几件古旧漆器,说是出自一个王侯墓中。 他倚在烟榻上,边抽鸦片边拿起一件漆器,放到鼻下一嗅,便笑着说:“仁兄,你这漆器是在尿坑里沤泡过的,取出的时间应在七个月左右。”此人大惊失色,连称:“得罪!得罪!” 而二爷游历多年,不仅练就了一身本事儿,脑子里捣腾出来的东西能塞几大箩筐。对盗墓虽是个门外汉,但循着医理,他还是懂些皮毛。 二爷说,如果真是晚清墓,那可就不止是尸毒那么简单了,晚清是盗贼猖獗的时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了反盗,墓主会费尽心思设下机关陷阱,甚至一些王公贵族,为了掩人耳目,直接抹杀工匠。 越往里走,只觉着十分闷热,不透气儿,脖梗,手背渗出了虚汗,而这时泥土变干燥,二爷往墙上一刮,沙土簌簌地往下掉。 “不想全死在这,就安分点,别磕着,碰着了。”天仙子木然说道。 “咋了?”我问。 郭俊回过头来,用爪子撂了一下沙墙,只瞅见沙土扑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墓是积沙墓,四周都是沙墙,动静一大,沙子连番流动,能把咱们活埋了。”郭俊解释道。 土丘墓最绝的反盗墓招式是“积沙”和“积石”,这种墓也有一个专业术语,叫“积沙墓”和“积石墓”。 “积沙墓”俗称流沙墓,是盗墓者最为头疼和害怕的墓冢类型之一,出现时间很早。 据说,在营建时,开挖十几米深、面积达几十甚至几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据堪舆术 定好棺椁的朝向、方位后,以炒干的细沙埋葬棺椁,而不是以土回填。 沙子积埋到一定位置和厚度后,才以泥土覆埋。并将四周夯实筑牢。 为什么要将沙子炒干昵?一是可以保持地下干燥的环境,防止尸体腐坏:二是强化防盗效果。 干燥的细沙如水,流动性极强,盗墓者根本无法挖掘盗洞,因为挖的时候,沙子会流淌,根本就形不成盗洞。就是挖成了,也极容易造成塌方,让盗墓者成为殉葬者。 火光闪烁,映出众人的脸,看来探墓还真是危险,错走一步,恐怕咱们就得长留此地了。 “别担心,凡事有我。”二爷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拍拍我的小脑瓜子安慰道。 沿着甬暗一直前进,洞口越来越狭隘,而此时洞内的气温骤降,火苗有些倏忽摇曳起来。 迎面看到了一道高大的汉白玉石门。门上有万斤铜管扇,门后有顶门石。不过倒是被凿穿了几个洞,这些洞只够小猫小狗进入,有些盗墓贼能把身子骨头缩在一块,看样子有人得了先手。 “不是我。”郭俊面对众人的质疑,赶紧为自己撇清嫌疑,当日他下得古墓来,的确是为了棺材菌和古墓里的宝贝,但是还没出手,就中了石门上的尸毒。 再说,要真是他进了墓室,那棺材菌不是早就应该到手了,哪还用东躲西藏地怕天仙子。 “这石门上的确覆满了尸泥,大家不要碰。”二爷吩咐道。 但这石门如此坚硬,少说也有千八百斤,除非能缩骨,否则根本进不去。 “又是你!”这当头,黑漆漆的甬道深处,传来了一个深远的声音,层层推进,回荡在石洞里,那声音很沉,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才有的。 二爷把我挡在身后,只瞧见漆黑的尽头,崭露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子,忽明忽暗,一个瘦老头驮着背,嘴里咬着一支旱烟走了进来。 那老家伙脸上有半拉子疤痕,眉毛被削了一半,穿着破旧的道士布衣,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咋又是你?真不怕死吗?”那老家伙吐着烟圈说道。 众人闷在鼓里,这小老头是从哪冒出来的,况且,凭他这身小身板,别说到这来,就是顺麻绳下洞口都费劲儿。 “唉!我说你呢!你不是中尸毒了吗?咋还不死心到这来?”老家伙一脸怒气地指着郭俊说道。 郭俊被问得晕头转向,蔫巴着不知如何作答。 “老人家,你是谁?”二爷客气道。 “我是挂钟岭的庙祝,敲钟人,大家都喊我老邓。”他啜口旱烟答道。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坐棺 留评,求角色,送打赏! 空旷的石门前,几盏明灯闪烁,那老家伙啜几口旱烟,火星子一暗一亮。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書屋。 “敲钟人?”郭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在挂钟岭生活了三十几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敲钟人的老邓。 “等一下。”二爷老眸子颤颤,抬手拿出虎撑,哗啷一声响,只瞅见那老邓身影飘忽,就跟水上的倒影一样。 “果然不是生人。”二爷说道。 老邓?敲钟人?我的脑子来回滚荡,刹那间想起了当初在大榕树下听那个老爷爷讲的故事。 “难道说,你是杨靖宇司令的联络员,老邓?”我诧异道。 老邓托着旱烟杆子,横着手掌使劲儿拍打几下,倒出一扑灰,笑眯眯地说道:“对头!倒是你这娃子眼尖儿!” “那挂钟岭上的大吊钟每天都是你敲的?”我难以置信道。 老邓暗暗点头,豁开嘴牙一笑:“杨司令让俺守着吊钟,守着古墓,俺可一刻也没忘记。” “那不对啊,杨司令在四零年就在漾江牺牲了?” “杨司令牺牲了?”他露出一脸惶惑,眼珠子不住地打转。 我磕下小脑袋,杨靖宇将军是咱抗日的大英雄,当年漾江牺牲后,他的遗体被鬼子解剖,结果一看唬得那些鬼子磕掉了下巴,杨靖宇将军的肚子里全是棉絮和树皮。 那老邓神色黯然,啪嗒一下,他手上的旱烟杆子砸落在地,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老邓,你别伤心,杨司令是为抗日死的,如今鬼子早被咱们赶出家门了。”我安慰道。 老邓阴沉着脸,沉默有余,终于缓过神来:“那现在是啥时候?” “杨司令牺牲了足有六十几年了。”我答道。 “六十几年。”他身子哆嗦一下,老泪纵横地笑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俺每日除了敲钟守墓,啥事儿也干不了。” 我心下一沉,六十几年如一日,这老邓是如何坚守过来的啊。 “这块墓的墓主是个大汉奸,卖国贼,偷运着国宝,死后全埋这了。当年,鬼子瞄上了这套富贵,杨司令靠着那口大吊钟,里外‘包饺子’守住了挂钟岭。”老邓弓着背,说起了往事。 在那次挂钟岭战役之后,杨司令继续抗联,战略性转移,但他一直没忘记挂钟岭这块古墓,咱自家的东西,不能让小鬼子白拿,拱手于人。 杨司令的担忧,老邓看在眼里,于是他决定留下,守住这块墓地,做个敲钟人。 正是靠着这份意念,老邓执守至今,甚至死后魂魄依旧徘徊不去。 “俺一直记着杨司令临走前握着俺的手说:当黄昏的钟声响起时,弟兄们会凯旋归来,举着酒碗庆祝的。”老邓老泪纵横,但是鬼是没有眼泪的,我只看到老邓的双眼红肿着,脸颊抽搐。 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老邓是靠着一份意念扛到现在的,对他而言挂钟岭就是全部,是杨司令交给他的任务。 “老邓,生死有命,你阴寿已尽,六十几年来全因为这份执念,不肯超脱。杨司令已经牺牲,鬼子被咱们扫地出门,杨司令的任务你也达成了,只要你愿意,小老儿会帮你送上轮回路。”二爷劝道。 老邓低着头,脸色深沉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支旱烟杆子,悠长地叹口气儿道:“罢了,罢了,由得你们咋样,俺还是回破庙换口烟儿去。” 那老邓说完,拖着身子往回走,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这时候,那两盏油灯闪烁,颤抖一下,从我的手上挣脱出去,飘到了石门上落定。 那石门左右有两个托出的小方台,郭俊说,油灯就是搁儿那的。 “先生,我能打开石门。”脑海里传来了玉娇的声音。 这石门是汉白玉的,除非炸药,否则根本开不了。 我愣愣地点头,只听见石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不断有沙石从上方落下。 “原来石门是流沙结构。”二爷暗道,顶在石门内部的大石乃是铁水浇筑,但却是掏空的,里面塞满了沙土,只要触动机关,沙土流出,石门就会打开。 石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黄沙滚滚,偌大的墓室显现了出来。 郭俊带头点燃了东南角的灯座,火光四溢,一阵光彩夺目袭来。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墓室四周全是金银玉器,石壁上挂满了字画。 而墓室的正当中有三具棺木,两小一大。 “别动!”二爷拉住了郭俊,这老小子眼圈发热看着金银珠宝就像撂一些到自己兜里。 “你们看墓室的上方。”二爷提醒道,只见墓室上布满了密匝匝的小孔。 “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伏弩。” 伏弩是和悬剑一样,是反盗的手段,一般设置在墓室的必经之路,一旦触动机关,万箭齐发,必死无疑。 那郭俊此刻恢复了神智,即使财迷心窍也不能犯险。 “二爷,为啥这里会有三具棺木。”我问。 天仙子先走了过去,大的棺木是沉香木打造的,棺盖上铺满了灰尘,而左右两具小棺是柳木打造的。 “柳木棺,一般死者不会用这么邪门的物件,除非······”二爷话说到一般,突然哽住了。 那天仙子性子比较急,反手一推,轰隆一声推开了棺木的棺材盖。 只瞧见柳木棺里,坐着一具干枯发黑的尸体,看体型,是个女孩儿。 “难道?”二爷眼下一紧,老脸紧绷着,赶紧打开另一具柳木棺,正如二爷所猜测的那样,柳木棺内,是一具男尸,而且也是坐在棺木内。 “造孽啊!”二爷感叹一声。 这时候,我感觉到两股阴风袭来,玉娇和天赐飘荡荡地飞上前来,愣愣地看着那两具尸体。 “娇姐?这是咱们?”那天赐露出一脸诧异。 那玉娇灰着脸,眼珠子波动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二爷,这是咋回事儿?”看这光景,那两具尸骸确是他们无疑了。 “是坐棺。”二爷解释道。 所谓坐棺,指的是一种阵法。 在古代一些有钱有势有声望的人会有很多的陪葬品,为了保会自己和自己的陪葬品不遭到破坏,他们会请道士做法,布置一些奇门遁甲,有一种阵法叫坐棺! 坐棺就是让人坐在棺材里,当然不会那么简单,需要是童男童女而且必须于死者同月同日同时出生,而且还要与死者属性相同。 这个属性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 把这对童男童女的双手手掌和双脚脚掌各开一个洞,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注入水银,让这两人中毒而死。 得了童南童女尸后,在墓主的棺木两侧各放一个小棺,把这童男童女呈坐状放入棺中。 所以,这种阵法十分缺德。 那玉娇姐弟俩看到自己的尸骸,一股悲怆由内而发。 “呃···”郭俊发出一丝惨叫,脸上青筋突兀,两寸獠牙从嘴唇冒了出来。 “糟了,必须尽快拿到棺材菌!”二爷紧眯着老眸子。双手顶住了中间的那具沉香木棺椁。 轰~合着几个人的力量,棺材盖缓缓滑出,一股阴气窜出。 冒着浓浓的白烟儿,二爷让我们暂时停止呼吸,因为棺材密封依旧,里面细菌生长,窜着阴气很容易进入呼吸道。 二爷拿把灰点燃了,然后四处扫荡,拨开那些阴气,棺材里面的局势逐渐清朗起来。 尸体是清朝服饰,全身装裹着金银珠宝。奇怪的是,尸体并没有腐烂,也没有尸臭,不过半分钟左右,皮肤开始起皱,老化,干枯,估计是接触了空气的缘故。 “棺材菌!”我不禁叫出口,尸体正上方的位置,长着一只血红色的菌芝,叶片上呈现血丝纹络。 我激动地小手一抄,那玩意儿连根拔起,一股沉香木的味道儿窜进鼻孔。 “二爷,棺材菌到手了。”我嘿嘿一笑。不愧是财主墓室,沉香木的棺材菌尤为难得,磕一下块下去,堪比千年人参。 但是那二爷不理我这茬儿,双眼紧密着。 “喝!”二爷突然一激灵,反手捏出一支银针,往棺材里扎去,与此同时,那天仙子的手上也是反手一拨,银针扎出! 两只手交叉地搭在了墓主的面前,两个人的银针分别扎在了对方的手上的“小海穴”。 小海穴,是手太阳经上的常用腧穴之一,《针灸甲乙经》有云:“风眩头痛,小海主之。”扎中此穴,手脚麻痹,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麻筋”。 两人的脸色僵硬,那天仙子看了一眼二爷手上的银针,冷笑一声:“鬼门十三针,果然非同小可。”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二爷语气生硬,使了个眼色,让他朝下看。 那天仙子眼珠子往下一跳,着实吓了一跳,二爷的另一只手扎在了他的腹部,而此穴名为:商曲穴! “你我都算行医,熟识经脉,扎中此穴的后果,不用我多说吧!”二爷唬道。 那天仙子眼皮子抖搂,松开了手上的银针,不敢动弹。 “不愧是鬼门邹占云,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也能双手对不同的穴位施针,认穴之准,下手之快,恐怕世上再无敌手!”天仙子面露难色。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尸冰 感谢妞爱喝干白美女大大的打赏 我攥着那只棺材菌,二爷和天仙子怎么急眼了? 二爷悻然一笑:“一个过气的走方郎中而已,老仙倒是抬举。” “人都说邹占云一身本事儿,除了十三针,嘴上功夫倒也不赖!”天仙子讽刺道。 “我说了,让你别动!”二爷老眼一怒,大声吼道,手上的银针又入刺了一分。 天仙子腹部的商曲穴被二爷压制着。 人体周身约有52个单穴,300个双穴、50个经外奇穴,共720个穴位。但其中有108个要害穴,而36个穴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歌曰: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身亡! 而商曲穴,位于腹中部当任脉,下脘穴的外侧五分处。击中后,冲击肋神经和腹壁动脉,震动肠管,伤气滞血。 所以这天仙子尽管脾气火爆,但也只能吹胡子干瞪眼,只要二爷轻轻一用力,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巧。 “说吧,你咋认出我身份的?”二爷问道。 那天仙子不屑地一笑:“其一,独眼又是走方郎,能识医理。其二,能使虎撑和十三针。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罢,他瞅了瞅二爷手腕上的那两圈伤痕,想必是二爷施针救郭俊的时候被他发现的。 “我说得可对?邹占云,大定五子镜此刻应该就在你身上吧?”天仙子问道。 二爷晃晃脑袋,叹道:“想不到这么快就追来了,小老儿以为设下衣冠冢能瞒天过海,倒是棋错一招了。” “你又是何时发现我是你义兄一路的?”天仙子反问道。 “理由很简单,那老家伙钱财黑了心,根不正,你们这帮苗能直么?从你进石室之后我就怀疑,按着你前头的性子,满屋子的金银珠宝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你的目的根本不在这些上,而是,棺材菌。” 二爷顿了顿,老眸子紧眯着,说道:“而且,开棺之时,小七去夺那棺材菌,你并不着急。因为,你知道,真正宝贵的东西,是在尸体里。” 那天仙子不禁颤了一下,看来,全被二爷说中了,这老家伙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我手上的这株棺材菌。 “那二爷,他费那么大心思,图啥?”我问。 二爷瞅了两眼棺材里的那具尸体,尸体接触空气,开始氧化,皮肤表面开始发黑,干枯,一股尸臭也开始散出。 “是‘尸冰’。”二爷说道:“是那老家伙让你弄这个东西的吧?” 尸冰,其实不过尸体内的一口阴气,但是要形成尸冰条件十分苛刻,除了要有像“坐棺”这样阴邪,有损阴德的阵法聚集阴气,还必须在尸体的上方形成棺材菌。 棺材菌生长滋养,吸收之间,窜捣着一股阴气来回于尸体上,通过尸体口鼻带进去,尸体酝着这股气徘徊不散,长时间的积累,就成了至阴至寒的尸冰。 至于尸冰的作用,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一口寒气罢了,但对于修道,熟识医理的,稍加应用,便能去除五痨七伤,起死回生。 二爷说,天仙子取这尸冰,完全是邹占星的意思,当年在喇子山,那瘦老头成天就咳嗽个没完,想来身子是拖着大病,需要这尸冰急救。 “小七,事不宜迟想,先把尸冰弄到手。”二爷吩咐道。 那天仙子看到事情败露,眼瞅心里的算计就要落空了,还不老实,被二爷那银针再刺一分,也就只能干瞪眼了。 “尸冰要咋取?”我疑惑道,沉香棺木内,恶臭遍体,尸体的鼻子眼睛已经腐烂。 “先撬开它的嘴。”二爷提示道。 于是我从它身上抄起了一块玉如意,这玩意握在手里挺冰凉的,用起来倒还上手。 我挑开那尸体的嘴唇,两排纯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想不到一百多年过去了,尸体竟然还这么完整,想来是积沙墓,坐棺阵,加上这些玉器防腐,多方因素的缘故。 但是由于沉香棺木被垫高,我撬起来也挺费劲儿的,只能垫着脚尖,吊着半个身子进去。 我吃力地捣腾几下,加上棺木内尸臭难闻,得憋住气儿,额头上渗出了一颗汗珠,只瞥见这颗汗珠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痕痒地滑下脸颊。 滴答!一下,豆大的汗珠随着地心引力砸在了它那沤烂的脸上,碎成小花瓣。 更让我紧张的是,那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只豹子似的眼睛!像爆豆子似的弹了出来! 这只眼睛,呆滞无光,眼珠子边呈银灰色的,多瞅两眼就让人觉着不舒服,对它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也长了那么一只! 我被唬了一跳,身子失去平衡,像倒头蒜一样栽了进去,然而悲剧并没有结束,两片嘴唇一打,整个头挨着这只沤窝瓜,就贴上了。 我感觉嘴唇冰凉得有些麻木,一股股的阴气窜进喉咙,眼珠子往下一打我才发现,我竟然和这只老窝瓜嘴对着嘴!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恶心,我看着它那张烂脸,烂肉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生出了许多白色的蛆。 那些蛆游走在它的头发,从耳朵和鼻孔里窜出来。 我想尽快挣脱,但是却发现嘴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似的,加上它瞪着阴鸷眼,我更加心急如焚。 咕噜! 我吸了!这种情况下我竟然吸了一口气儿,因为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憋着气儿,加上现在一紧张,喉咙不听使唤,鼓动了一下。 被我这么一吸,我感觉尸体的胸腔开始紧缩,喉咙处高高地隆起,然后那块隆起顺着它的呼吸道往上滚,一直滚到嘴里。 我的头皮有些发麻,身子不断地发抖,寒冷,由内而外,由上而下,由口到心,由它及我!如果猜得不错,那嘴里那块玩意儿,就是尸冰吧! 咕噜! 又是一口,肚子被寒气窜了个饱胀,尸体的那股阴气硬生生地塞了进来,致使我不得已又再一次鼓动喉咙。 但这一动,可就彻底坏了事儿,竟然顺出了那块尸冰! 尸冰约摸杏仁大小,滚轱辘轴似的溜进了我的喉咙。 “小七!”二爷发现不对劲儿,立马抓着我的脚脖子,用力一拽,把我从棺木里拽了回去。 二爷也不马虎,立即屈着大拇指和食指,往我的喉咙一扣,锁住了那块尸冰。 “先憋住气儿,二爷这就把它弄出来!”二爷安慰道。 因为尸冰常年残留在尸体内,由一股阴气聚集而成,至阴至寒,此刻我整个身子像是坠入了冰窖,更是感觉不到脖子喉咙的存在了。 二爷紧紧地锁住了我的喉咙,用劲儿把尸冰往上提,准备从呼吸道里逼出来。 但是二爷松开了天仙子的商曲穴之后,那老家伙不安好心地捏出一支银针,朝着二爷的两肩扎了下去。 二爷身子一震,老脸紧绷着,但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有意思。”天仙子观望两眼那棺木内的尸体,又打量了一下我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说道:“这小子的眼睛,竟然和墓主一样!看样子,这小子受不了阴气,也罢,尸冰我也不要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救你这小徒弟!” 说罢,那天仙子脸色一变,眉宇间腾出一股杀气,冷不防拔出三针,扎在了二爷肩腧上三穴。 “怎么样?邹占云,是不是感觉身子被千万只毒虫撕咬,五脏六腑窜着一股股流火?”天仙子狡黠地露出笑容。 但二爷依旧强忍着伤痛,挥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看着我体内的尸冰就快被逼到嘴里的时候,那天仙子又出黑手! 嗞溜!一针,扎在了二爷手上的“小海穴”。 二爷手腕顿时麻痹,一个抽搐,胳膊不住地颤抖起来,松开了我的喉咙。 然而那老家伙并没有罢手的意思,捏着银针,对着二爷的太阳穴扎去了,太阳穴乃是人头部的生关死穴,搁儿平时被人用豆子砸中都会一命呜呼,更别说用针扎了! “小心!”我强扯着喉咙,吼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被唬住的郭俊终于恍过神来,一个踉跄撞开了天仙子,那玉娇和天赐也来帮手,挡在了二爷的前面。 不过二爷虽然得救,但我由于情急,一直紧缩的呼吸道由于嘶喊一声,肠道大开,那尸冰像滚地洞的老鼠一样,扑通进去了。 “小七,你咋样?”二爷慌张地抱住了我。 我僵硬着身子,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这种阴冷,比七岁那年撞了旱骨桩,喝了一肚子尸水还要可怕! “化了!那尸体化了!”郭俊指着棺木内的尸体诧异道。 只瞧见,腐烂的尸体冒着白色的寒气,像化冰块一样,渗出清水,不多会儿功夫,连块骨头都没剩下,沉香木内一片狼藉。 想来,这尸冰乃是尸体不腐的关键所在,如今尸冰离体,费尽心思弄的坐棺阵也不管用了。 “先生,你的眼睛!”玉娇突然警醒。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大定五子镜 沉香木散出一片白气,那具古尸刹那间已成灰烬。 被玉娇嘶喊一声,二爷等人开始惶惑地望着我,那郭俊更是夸张,吓得一屁股砸在了地上。 我感觉自己的左眼火辣辣地,眼睑生疼地扩张,拉扯,撕裂! 二爷一咬牙,拔除了肩上的银针,一张老脸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一双眸子不住地颤抖。 “小七!”二爷扯着嗓子,拿出大定五子镜,二话不说,顺手捏出两支银针。 我瞥了一眼大定五子镜里面的倒影,但这一看,差点被自己吓死,只瞧见左眼突兀,眼皮子皲裂,眼下一条条血丝横七竖八,半张脸横生出一撮撮细长的白毛。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二爷嘴里直嘀咕着,硬撑着已经受创的身子。 “二爷,小七好困•••••”我感觉意识在下沉,身体就像坠入深海,随着暗涌下潜,意识全无。 “不成!小七,不能睡,一旦闭上了,就再也醒不来了!”二爷喊道,声音很刺耳,从我的耳根子里扎进去,在脑瓜子里荡了个来回。 哗啷!哗啷!二爷拿出虎撑,摇晃几下,虎撑清脆的声音,晃得我心头一荡。 “小七,你听着,七岁那年二爷能救你,现在也能,何况,我答应过你奶,会照顾好你!你听二爷的话,睁开眼,别迷糊上了!” 二爷的话,连着串地敲打着我的神经,但这次尸冰入体,阴气太盛,我那阴鸷眼一时难以消受,竟然开始反噬,呈现出一股怪异! 我知道这是二爷在拿话激我,我也清楚闭上眼意味着什么,但眼皮子不争气,哆嗦几下盖了下来。 二爷的话,虎撑的声响,刮着风在我的耳窝子里来回打转,但很快就飞远,消沉,直至悄无声息•••••• 我听二爷说过,三魂归阴,七魄留阳,三魂主宰人的意识,都说人生如梦,死亡无非是大梦初醒,三魂离体,去往另一个世界轮回。 但我重新睁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纷飞,银妆素裹。 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大雪密集地落在雪地里,雪地上冒出一滚浓浓得热气,只瞧见一只棺材不合时宜地停在雪地里。 “娃儿终于出来了!”一老婆子从棺材里抱出血淋淋的婴儿,扯下自己棉袄子包裹住。 棺材里躺着个女人,四周被围住了柴火,烧化的雪水淌成一条小河,溜下山坳。 “娃儿也太小了。”那婆子将孩子捧在手里,婴儿像只小老鼠一样,看得她拧着眉毛,怪心疼的。 一个蒜头鼻的男人接过孩子,疼爱地摸着小脸蛋。 “孩子怎么不哭啊?”婆子有些不乐,哭代表着孩子心肺健康,五脏周全,但那婆子特地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那孩子吸吮的小指头,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邹先生,孩子是你救的,不如你给他取个名字吧?”男人对旁边的小老头说道。 看着这副场景,我眼里匡着一窗热泪,嘴里随着那小老头念叨着:名里有数,望有命数,小家伙生在大年初七,就叫他林初七吧。 于是一家子抱着孩子其乐融融,一股温情融化在冰天雪地里,但当男人把孩子抱给他娘亲的时候,才发现棺材里的女人早已咽了气儿,身子凉了半截。 那孩子得知娘亲去世,脸皮子一皱,豁开嘴就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很尖,像冰锥一样扎耳。 这时候莽莽的雪原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叫,一只大鸟冲开风雪,扑着两只大翅膀落在了棺材上。 那只怪鸟四尺高,头顶光秃,脸上全是灰色的绒毛,一双眼睛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他爹!娃儿的左眼!”那婆子嘶喊起来,男人瞅了一眼,当场一个跟头栽在了雪地里。 此刻,那孩子正睁着银灰色的左眼睛,打量着四周呢,那只眼睛,像鹰像豹,像猛兽,稍微观望一眼就让人觉着浑身不舒服。 呼呼~ 那只怪鸟扑棱起翅膀,从棺材上一振,飞向了天空,飘忽的雪似乎落停了,一股悄然无声的冷漠袭来。 怪鸟飞得很高,高得透过云层,俯瞰众生,站立云端,中原大地尽收眼底。 凉风砸着我的脸颊,我跟着怪鸟飞了很久,雪原的尽头,是茫茫的森林,一片葱郁在望。 眼前是连绵的山隘,成片的树林,茂盛的枝桠,大鸟扑愣着翅膀从我的眼前飞过。 那大鸟张开鹰嘴,嘶叫一声,树林里飞出密密匝匝的小鸟,声音像波浪一样漾过湖面,跃出几只锦鲤。 森林的中心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雕梁画栋,镌刻着奇异的图腾和文字,那只大鸟翅膀一转,滑向了宫殿的顶端,缩着身子俯视着这一切。 这时候,宫殿前响起了喧闹的欢快声,五个大胖小子,围着红肚兜,顶着冲天鬏,绕着圈打转,就像在大定五子镜里面那样。 奇怪的是,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子开始消失,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放映着从前的记忆。 十二岁那年,跟着人去打旱骨桩,一池的尸水喝了个饱胀,我奶抱着我一个劲儿地抹额头•••••• 我想起了在喇子山的那几年,拿着只小板凳,一放学就往破庙坐,听那瞎眼小老头讲古,一老一少其乐融融。 “小七,还睡着啊?”破庙里的二爷豁开嘴牙,满目愁容。 坐在他前面的那小孩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你怎么还不醒过来?二爷叫咱们呢?” 于是那二爷拿出虎撑摇晃起来,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破庙里头,我顿时心里一激灵,只感觉身子在往后倒退,眼前的场景像图画一样定格,撤销。 “小七!你快醒醒!”耳畔回荡着二爷的叫声。 但我打开眼睛,瞅见的却是玉娇,此刻她一脸煞白,白得像一张纸,我躺在地上,一股股的阴气,从嘴里被她吸了出来。 看着自己和玉娇的两片嘴唇打在一起,我脸皮子热了起来,胸口小鹿乱撞,但她怔怔地看着我,目光微漾。 “先生,你没事儿了吧?”她抬起头,皱着眉头问我。 我愣愣地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她想平常小女孩那样,娇羞地转过脸,说道:“小女说过,从先生在破庙将我从油灯里开解出来之后,我就是先生的人了。” 我咽了口唾沫,此时呼吸道恢复了通畅,左眼也不再生疼,肚子里的那股阴气也化散了,想来全是因为她吸走了阴气的缘故。 生魂属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吞了尸冰反而有益无害,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玉娇因为接近了阳人,而变飘忽虚弱的三魂开始明朗,灵体重新充实。 “二爷。”我看着身边忧心忡忡的小老头,心里不是滋味儿。 “小七,咋样?眼睛还疼不?”他关切地摸摸我的小脑瓜子。 我顿时心里一暖,二爷被天仙子扎了肩腧上三穴,又强行逼针,要知道施针者的手法不一而同,解铃还需系铃人,强行逼针只会加重伤势,甚至有可能伤及心脉,一命呜呼。 果然,这小老头突然身子一歪,扑倒在地,满脸瀑着虚汗,其实这小老头身子早就扛不住了,不过是担心我,一直硬撑着,如今看到我没事儿,全身一散,撂倒在地。 “邹占云,我还以为你真是铜皮铁骨呢?”那天仙子眯眼笑着,一副臭嘴脸:“下针如中蛊,你强行逼针,五脏六腑虚耗,经脉紊乱,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儿,此刻也只能像只死狗一样趴着!” 我抱起二爷,头一次见这小老头虚弱成这样,憔悴的老脸裂出一道道的皱纹,嘴唇发紫,身子瑟瑟发抖。 “交出大定五子镜,我饶你们师徒一命!”天仙子威逼道。 “嘶!”一旁的郭俊突然发出闷响,只见他浑身颤抖,整张脸已烂去大半,尸毒走入五脏六腑,成了半人半尸的状态。 可恶!这回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如今二爷不能动弹,那玉娇和天赐也只不过是业力未成的孤魂。 “哈哈!有意思。”天仙子大笑一声:“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这一边,只要你把大定五子镜交出来,那只臭东西,我不出三针就可以搞定,不然就等着它把你们撕成碎片吧!” 说罢,那天仙子横生出一股杀意,两只手掌一翻,八支银针夹在十指缝里。 而那郭俊失去了理智,撩出尖牙利爪,身子紧绷着,一步一挪向我们走来。 “先生,咱们斗不过他们的!”玉娇提醒道。 她的意思我很清楚,大定五子镜就在二爷的胸口里,只要我把这玩意儿交给天仙子,僵持的局面就能打破。 但是这大定五子镜是二爷最心疼的宝贝疙瘩,打我记事儿起,二爷就成天拿着它,倚在庙门鼓捣。 “不出三步,你们爷俩必死无疑!”天仙子鼓催着,眼神锋利。 我打定了主意,小手悄悄地朝二爷的胸口探去,这小老头烂好人一个,从不顾忌地搭救我,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了,他的肩我还没捏够,他的古我还没听够,说好一起回喇子山的! “吼!”这当头,郭俊完全失去了理智,像只暴走的狮子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阴门坎 吼~ 郭俊双眼暗红,弓着身子一个踉跄雀步扑了上来,墓室内杀气横行,一股血腥弥漫。 “人中!少商!太白!”我迅速地从二爷怀里掏出大定五子镜,三针拔出,顺着手劲儿,夹着风声,扎向了尸化的郭俊。 只感觉一阵阴风迅速袭来,夹着一股尸臭,脖子下郭俊的手稳当当地停住,离我的喉结仅有半公分。 “十三···针?”那天仙子眼珠子瞪得浑圆,不住地打颤:“老家伙,竟然把十三针传给了这小子!” 我瞅了一眼气息奄奄的二爷,这小老头用心良苦,要不是多年来变着法儿的要我练阴劲儿,探十三穴,我的手法不会那么娴熟,刚才郭俊发难,哪怕差一秒,我就身首异处了。 “不过,这才三针,想要治住行尸可没那么简单!” 我冷眼一笑,不错,十三针的前三针手法并不高明,不过是暂时治住野路子,为下一针争取时间。 我托着大定五子镜,把手掌按在了镜面上,我早跟它滴血认了血契,里面的五个大胖娃娃顿时闪烁转圈起来,泛出一圈一圈的灵光。 “大定五子镜!”天仙子微眯着双眼,露出一脸诧异。 “还没完呢!”我目光一紧,拔出一支银针,喝道:“第四针,鬼心穴!” 银针划出一条银白色的弧线,朝着郭俊的腕部掌纹中点刺去,此穴即是大陵穴,又叫鬼心穴。与前三针不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好五分! “小七?你?”二爷虚弱地看着我。 二爷说过第四针是道坎儿,易学难练,施针者必须松弛有度,轻重有序,但刚才借了大定五子镜的引子,手腕和手指仿佛打开了一般,想必这也是为啥二爷成天让我鼓捣这玩意儿的原因。 其实,这小老头早就把一身本事儿交给我了,欠的只是我一身皮囊没有胆儿,缺练! 那郭俊被我拿下鬼心穴,雪狮子扑火一样瘫软半边,全身的尸气开始散去,双眼也恢复了黑白,嘭!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的尸毒已经走入五脏六腑,于是我拿银针帮他护住主心脉,但这也只能暂解燃眉之急,要想根治,非得喂下棺材菌不可。 “玉娇,帮我打开他的嘴。”我吩咐道,一手掰开血色的棺材菌,沉香木特有的香味窜进鼻孔。 “现在救人?怕是高兴过头了吧?”正当我准备救郭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天仙子的声音,只见他拿着银针抵在二爷的太阳穴前。 “风水轮流转,老家伙,现在轮到我攥着你的命门,要想活命,马上让你徒弟把大定五子镜交出来!”天仙子威胁道。 “小七···”二爷微微摇头,眼神微漾。 “小子,你考虑清楚了,是一块镜子重要,还是你师傅的命要紧。就算你手法再快,十三针再高明,咱们可是隔着五步半,只要我手指轻轻一动,太阳穴一破,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难回生!” “小七···别听他的!”二爷吃紧儿地望着我,老眸子泛着涟漪:“反正,二爷也命不久矣了,大定五子镜关乎本门的存亡,决不能落入奸人之手!” “命不久矣?”我脑子一荡,记起了先前在挂钟岭上二爷和林老九的谈话,说啥只要二爷从此不沾惹鬼神之事儿,就可延寿两年,难道这小老头······ “怎么?你没把鬼门的禁忌告诉你那小徒弟吗?”天仙子冷笑一声:“也对,人都有恻隐之心,你这老家伙一贯讲究心慈手软,不然也不至于让你义兄追得穷途末路,夹着尾巴像条狗一样逃窜。” “鬼门禁忌?二爷到底咋回事儿?”我更加疑惑起来。 二爷抬眼望了一下天仙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正如他所说,祝由科有禁忌,咱鬼门十三针也有忌讳。” 原来二爷引我入门的时候,故意抹去了禁忌一说,那便是第十三针,阴门坎! 作为医者,一定是个遵循尊重宇宙天地间自然法则的人,了知无形生命的苦处与附体的原因,如果有能力可对怨仇两家进行协调和解化解孽缘为善缘,而不是盲目偏向患者一方施行鬼门十三针。 佛说众生平等,不管对高贵于我者或是低贱于我者,都应该抱有宽恕,医者仁心。 但非要刻薄到强行插手因果,往“阴门坎”下第十三手,一切的债果就必须自偿。 而二爷正是犯了大忌,七岁那年,林老九被债主上身,为了见儿子娶妻生子,二爷帮他下了第十三手,强行扭转了因果。十二岁那年,旱骨桩窜着我的身子作祟,二爷为了救我,以折寿为代价,探了“阴门坎”第十三手。 “老家伙,你一向守规矩,想不到为了这小子,身犯大忌,连命都不要了!”天仙子说道。 我眼里一热,眼珠子不禁藏地往下砸,这小老头一直瞒着我不计后果地做了那么多事儿,如果他听林老九的劝,从此不沾鬼神的事儿,还有几年活头,但他却没这么干。 “小七?还这么没出息啊?”二爷勉强地一笑:“二爷不告诉你禁忌,是怕你那倔驴脾气,当初离开喇子山,二爷就料到命不久矣,所以让林老九打听好了一切,还记得挂钟岭上······” “记得。”我扑落着眼泪珠子点头,挂钟岭上二爷和林老九的谈话我都记得,他让林老九打听邹占星和一个叫张海楼的。 “你拿着大定五子镜去找他,他自然会帮你。”二爷说完,紧闭眸子,神情木然。 想不到这小老头早就为我搭桥铺路,而我总是那么后知后觉,屁颠屁颠地跟在他那佝偻的背影后面,像只雏鹰,张不开翅膀。 “不见棺材不掉泪么?小子,你会为你的犹豫后悔的!”天仙子脸色一黑,手指屈动着。 “别动我师傅!”我低着头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十分尖锐,荡得墓室砸下一扑扑的灰。那天仙子怔怔地看着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怪吼唬住了。 我阴沉着脸,左眼皮子一个劲儿地抖搂:“说好了一起回喇子山的,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撂下我?你答应我奶要照顾我的!” “我让你别动!”我吼了一声,一抬头,使劲儿瞪着那天仙子。 “左···眼!”天仙子望着我的左眼,浑身开始哆嗦。 “总是挡在我的前面,帮我隔开一切障碍,瞻前顾后计算好一切,以为这就是我林初七要走的路,但二爷?”我托着大定五子镜,捏出一支银针:“这是你的路,不是小七的路!” “别过来,再过来我施针了!”天仙子威胁道。 我冷笑一声,阴鸷眼剧烈扩张着,一股炙热窜出,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小七是倔驴脾气,老是要你来收拾烂摊子。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这是你教给我的,既然是我种下的因,那凭什么都要你来偿还!” “小子!再···上前一步,你师傅···真没命了!”天仙子哆嗦着,全身冒着汗,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兔。 “一步!”我瞪着阴鸷眼,捏着银针一步一挪。 “动···动不了!”那天仙子被我唬得手脚颤抖,面如土色,心灰了大半。 “两步!”银针闪耀着锋芒,墓室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我感觉自己此刻像极了那只怪鸟,睁大着银灰色的阴鸷眼俯瞰着芸芸众生,平卧在云端上阅尽厮杀,杀伐仅存一念之间。 “三步!”我露出一抹怪笑,天仙子瀑着冷汗,嘴皮子掐架地哀求二爷:“邹先生,快!让你徒弟停下来!这小子疯了!这还是人吗?” 二爷豁开老眸子,拧紧眉头,干巴地说不出话来。 “四步!”我诡谲地一笑,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觉真是不错,在我眼里,什么祝由科天仙子,都是脚下蝼蚁,一触即死! 天仙子此刻已经丧失了理智,撕扯着嗓子近乎绝望地求救,但被我唬得四肢僵硬,寸步难行。 “邹先生,我是混蛋,大定五子镜我可以不要,棺材菌也让给你们,快让你徒弟停下来!”看来,天仙子真的急了,只有在死亡面前,他这种人才会重新审视自己,重视别人。 “小七,别让阴鸷眼乱了你的心神!”二爷喊道,但顿时嘴里一甜,伤痛复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五步半!杀!”我红着眼,眼前一片混沌,银针拉出一条弧线,朝着天仙子腹部的死穴,商曲穴扎去。 此穴一下,冲击肋神经和腹壁动脉,震动肠管,立即当场毙命! “小七,快···住手!”只瞧见一只瘦弱的血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若是着了阴鸷眼的道,杀戮一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二爷硬撑着说道。 “你···听二爷的···放下银针,快···醒醒!” 二爷的话撞在我的心上,这小老头烂好人一个,不懂他为啥那么怯弱,本事儿比谁都强,但一声不吭地躲在喇子山十几年,如今更是要我放过眼前的仇敌。 但阴鸷眼一出,快马一条枪,拉弓哪有回头箭,我眼前这老混蛋,必须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阴阳同体 如果说驱邪治鬼,救济沉疴是咱路挡子的初衷,那天下患者千类,比邪灵入体更为恐怖的,是人心扭曲才对! 此刻我已然杀红了眼,杀气不经意间占据了心神,阴鸷眼如一把刀片,锋芒毕露! “你···想咋样?别!”天仙子嘶吼着,眼里透着绝望。 我捏紧银针,商曲穴明眼在望,这种一念定人生死的感觉真不赖。 “命门冲脉,商曲穴!”我大喝一声,胳膊像弹弓一样弹了出去。 “小七!”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倏忽间撂过一阵阴风,往我的耳窝子一旋。 画面陡转,只瞧见自己的三魂剥离了本体,二爷和肉身干巴巴地望着我。 此刻我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个处境,那只阴鸷眼,银灰色的边,瞳孔极致缩小,像捕兽陷阱里的一根根钢刺,又像一把火烧化的尸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咋回事儿?”我望着自己半透明状态的身体。 “小七,是我。”肉身那头传来了玉娇的声音。 那天仙子一屁股砸在地上,老脸瀑着冷汗,半天没缓过神来,显然,刚才真被唬住了。 二爷缓了几口气儿,在周身几大穴扎了几针,止血调气,暂时缓住了伤势。 “小七,二爷让你离开喇子山,一方面是怕邹占星找上门,另一方面就是怕出现这样的情况。”二爷解释道。 二爷说过,猛兽不群,鸷鸟不匹,说白了,就是阴鸷是一种极其阴险毒辣的鸟类,阴鸷眼的降世,是因为患者五脏先天缺陷,加上极阴体质。 当年,我娘搁儿棺材里生出了我,窜捣着阴气,阎王胎托生出阴鸷眼。这阴鸷眼虽俯瞰众生,但杀伐太过,一着不慎,就会令人丧失心性。 二爷正是怕我这阴鸷眼招来鬼神,惹出事端,连累我奶,才带着我离开喇子山。 而一番的历练,除了暗中教我鬼门十三针,还让我磨练心性,控制杀念。 “二爷并非一味地挡在你前面,你要知道人力有尽时,万一哪天二爷不在了,所有的担子可都在你一人身上了。”二爷颤悠着老眸子,眼里尽是沧桑。 显然,是杀意让我丧失了理智,原本天仙子的一番话只是想激我交出大定五子镜,却没想到勾出了我阴鸷眼隐藏的杀意。 “咱么鬼门并非一味杀戮,但凡讲个因果,求个善缘,虽然并非正统医林圣手,但也需医者仁心啊。”二爷叹了一口气儿:“若不是女娃儿及时撞开三魂,恐怕你已坠入魔道,那你爹娘和你奶的心思可都白费了。” 没错,我受阴鸷眼的拖累,能从棺材里降生,避开鬼神存活,全赖我爹娘的牺牲,二爷说我活不过三十岁,正是怕阴鸷眼这一劫。 所以他才传我衣钵,只有成为鬼门的路挡子,不断地与鬼神打交道,参悟生死透彻,把邪念扼杀在萌芽之中,才能迈过这道坎。 “二爷,小七······”我心灰意冷,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千年功德一朝丧。 “别灰心,幸亏阴魂冲撞了你的三魂,让你恢复了心神。” “如果我猜的不错,玉娇现在的情况,跟你应该算是‘阴阳同体’。”二爷解释道。 “阴阳同体?”我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三魂和肉身。 “应该是刚才为你吸出尸冰的时候,从你嘴里顺出了阳气,要知道生魂属阴,一阴一阳相互冲撞,磨合,加上尸冰至阴至寒的作用,充实灵体。恐怕你们已经合为一体了,所以她才能撞出你的三魂,直接占据你的肉身。” 这种阴阳同体,并非子虚乌有,一些巧合之下,阳人与阴魂冲撞,灵体与宿体便会融合。 “还记得我说过‘鬼嫁’吗?”二爷提醒道。 先前在挂钟岭,我不听二爷的劝,睡进了破庙,开解了锁在油灯内的三魂,二爷说,一些破庙往往住着山精鬼怪,而姑娘庙居多,那些女鬼会找寻宿主,一旦缠上,只有举办冥婚才有活路。 “刚才她吸走你的阳气,你替她开解过三魂,也就说,你们是未冥婚的‘鬼嫁’。”二爷灰着脸说道。 我脑子一嗡,鬼嫁,也就是她以后真的成了我那啥了? “先生,小女说过,从先生帮我开解三魂之时,我便是先生的人了。”玉娇翘眉低眼地说道。 “二爷,那有啥破解‘鬼嫁’的办法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有。”二爷点点头,但是随即叹了口气儿:“机会渺茫,至少二爷走遍大江南北都没见识过。” “那是咋样?”我催促道,我可不能让一个女鬼跟我一辈子。 “让她流鬼泪。”二爷简明扼要。 “再没别的法子了吗?” 二爷也不搭腔,扎了几针之后恢复了不少血气,怔怔地从地上站起来,直晃着脑袋。 要知道,鬼是没有眼泪的,要破解‘阴阳同体’那不是希望全无,难道我要跟一只女鬼过一辈子? 打小“三垧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想法,只能就此打住,成了梦幻泡影? 我已经不敢想象我奶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立马扛不住,眼珠子一翻,撂倒在地。 “小七,未必不是好事儿。”二爷安慰道:“刚才若不是玉娇及时撞出你的三魂,说不定此刻你已经犯了杀戮,而且她本身是‘坐棺阵’下的冤魂,说不定跟了你之后,能够形成业力,借此往生。” “你们师徒俩还有空闲话家常,未免有些早了吧?”天仙子突然大笑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从被撞出三魂开始,这老家伙就一声不吭地躲在一边。 “呃···”二爷突然颤抖地拔出身上得银针,那些银针沾着黑血。 “二爷,你咋样?”我焦急地冲了过去,只感觉脑子一荡,回到了自己的肉身。 “终于发作了吗?”天仙子笑道。 “祝由十三科是轩辕氏创下,你竟然在银针掺毒,这么做跟旁门左道有什么区别?”二爷的脸开始发黑,伤口渗出黑血。 “没错,是旁门。你邹占云不是自称鬼门传人吗?你义弟就开宗立派,创立了旁门,你邹占云有的,不过是从老东西手里顺来的。” “对了。”天仙子狡黠地一笑:“我之所以叫天仙子,并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比常人更擅用‘天仙子’这种毒素。” 天仙子即莨菪。藏语称“莨菪泽”,一种毒株。《药性论》:“味苦辛,微热,有大毒。”《神农本草经》,中也有记载:“多食令人狂走,毒乱。” 这种毒的致命之处在于能够致幻,迷惑患者的意识,扰乱奇经八脉。 “二爷,你咋样?”这小老头此时已经发作,眼珠子不住地打颤,缩小放大,异常空洞。 “走开!”二爷咋呼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珠子无神地往上翻。 他手腕的伤痕,此刻也撂了出来,神情恍惚,似乎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 “老头子,小云对不起你!没能收好邹家的东西。邹占星!从今天开始,咱们两兄弟势不两立!”二爷满嘴喷着胡话。 我吓坏了,二爷披头散发,从眼皮子到脖梗子全发黑了,像个疯子一样,咋咋呼呼,一把将我推开。 “已经出现幻觉了吗?”天仙子冷笑一声:“这可是俗话说的,医者不能自医,你邹占云本事儿再大,也走不出自己的心病,天仙子毒能勾兑出意识里,最不愿被揭起的往事,令人心脉破张而死!” 我呼喊着二爷,但压根儿没用,这小老头已经乱了心神,走火入魔。打小,我就知道二爷手腕上的伤是一块致命的心病,这小老头默默承受了几十年,如今十几年的蕴火从心起,算是彻底奔溃了! 不对!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小时候在喇子山,每次看到二爷心事重重,他都是拿着大定五子镜悉心擦拭,这并非是偶然。 我记得二爷说过,虎撑与大定五子镜算是咱路挡子的一个“引子”,与那野路子谈判,虎撑是门面,大定五子镜是架子,震慑鬼神,说俗了就像是撑场子的。 与鬼神打交道,这可是刀刃上的差事,魑魅魍魉最喜欢唬人,那就需要咱们有极高的意志力。 施展十三针时,亦是如此,一望二扎,入手快而准,心神分寸不能乱。 想到这茬儿,我托出大定五子镜,把二爷的手掌摁在了上面。 呲~ 像淬火一样,二爷的手掌顿时泛出红光,五个大胖小子围着圈打转,嘟囔个没完。我暗中欣喜,这法子果真有效。 仅此一手,二爷就逐渐恢复了脸色,瞳仁聚合,老眸子恢复了光泽。 没错了,大定五子镜的真正作用是静心安神,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野路子不敢胡来的缘故。 “小七,快阻止他!”但二爷一恢复意识,立即喊道。 原来天仙子一直没趁虚而入,是在找墓室的“命门”。 墓室就像人体构造,奇能巧匠为了反盗,最后会留下一个“命门”机关,一旦触动,整个墓穴便会毁于一旦。 那天仙子蹲在地上,探出手在地上轻叩几下,轰隆几声,只瞧见一只金色的蟾蜍浮了起来。 “再见!”天仙子诡异地一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金蟾噬月 记得砸些票子啥的,O〔∩_∩〕O~ “你疯了吗!”二爷大吼一声,天仙子的手搭在地上的金蟾上。原来这老家伙按兵不动,是在伺机寻找墓室的命门。 那只金蟾足有篮球大小,呈卧坐,抬头望天,名曰:金蟾噬月。 这只金蟾噬月就是整个墓室的命门所在了,坐棺阵的形成,棺材菌的滋养,全靠它吸纳阴气,保持尸身不腐。 “金蟾出,瘴气起,流沙动,天昏地暗。邹占云,你就跟这座墓室长眠吧!”天仙子脸色一变,手掌摁在金蟾上,金蟾发出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沙石开始流动。 而墓室东南角的角灯也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快憋住,是瘴气!”二爷抬头望了一眼,只瞧见那些隐藏伏弩的细孔里渗出棕褐色的雾气。 “小七快走!带着五子镜离开这里!”二爷一把推开我,迅速地掏出一支香,倏忽地点燃,然后反手一插,念道:“兜纳南北风,引动真龙气!” 刹那间,一串香烟滚滚,像一层纱幕挡住了那层瘴气,二爷的香名为:兜纳香。 《广志》云∶兜纳香,生剽国。《魏略》曰∶大秦国出兜纳香,生西海诸山,烧之能辟远近恶气。 我托着大定五子镜,二爷盘腿坐在地上,兜纳香闪耀着一星半点,墓室飞沙走石,金蟾噬月局一破,墓室正逐渐坍塌。 “快!兜纳香只能维持三分钟,趁瘴气没下来,带着郭俊赶紧离开!”二爷吩咐道,脸色一紧,冲我喝道:“还愣着干啥,留在这只会碍事!” 我怔了一下,自己不能再使倔脾气,逞强了,二爷竟然断后,一定有他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儿,况且还赖着一个昏迷的郭俊,我得顺着二爷的意思。 于是我当即和玉娇天赐拖着郭俊往外走,他俩的两盏油灯在跟前照明。 先前进来的时候,二爷说过,整个墓室是流沙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被天仙子破了命门,整个墓室开始往下陷,甬道越来越狭窄,昏暗闭塞。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沙石,吸食多了会阻滞呼吸道,产生窒息。所幸,先请下墓室之时,事先准备好了羊皮袋,我啜了几口,三步一吸,五步一换。 耳边轰鸣着流沙滚动的声音,一扑扑的灰砸在我的头上,我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甬道逐渐被沙土阻塞。 羊皮袋由鼓到瘪,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光明的出口,三股绳拧成一股垂了下来,那是咱们求生的后路。 “把大定五子镜留下!”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甬道晃出天仙子的身影,只见他手上捧着那支雨中不灭的蜡烛,烛光映出他深邃的老眸子。 “咋?拿了棺材菌,吞了尸冰,就想像你那倒霉师傅当年一样,一屁股走人?” “先生,你快走!”玉娇挡在我的前面,这小女鬼倒是好心。 “你业力未成,压根儿不是祝由十三科的对手。”黑暗的尽头慢慢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咳咳···二爷呛了几声,啜了一口羊皮袋恢复呼吸。 “二爷!”看到这小老头没事儿,我乐呵地绽开眉眼。 “你们旁门,心术不正,大定五子镜岂能落入你们手里,这也是为何当年老头子将它传给我,而不是邹占星!”二爷厉色道。 “小七,把郭俊用绳子绕紧,先送上去。”二爷吩咐道。 “咋送?”我疑惑道,洞口顺下来,少说十来米,何况,郭俊晕成一滩烂泥。 “放心吧,有人会来帮咱们。”二爷抬头望着出口眯了眯眼睛。 我将信将疑地将郭俊捆好,二爷用力扯了一下麻绳,麻绳顿时吃紧地往上升,将郭俊拉了上去。 “小七,带着五子镜上去。”二爷拔出几支银针,瞪着那虎视眈眈的天仙子,四周的流沙还在滚动,甬道越来越窄,不少流沙已经淹没到了脚下。 我收好虎撑和五子镜,顺着绳子往上爬,但绳子自己使一股劲儿,使劲儿把我往上拽,我望着漆黑的山洞里,二爷和天仙子的身影逐渐变小。 “有劳帮手了,老邓!”二爷喊了一声,回荡在空旷的洞口。 回到地面我唬了一跳,原来二爷所谓的帮手是指老邓,这老家伙一直候在洞口,得了二爷的准儿信就拉绳。 但很奇怪?二爷咋知道老邓会帮咱们? “你二爷本事儿大着呢?他知道进墓室九死一生,所以当初在进石门的时候,故意摇了几下虎撑。”老邓眯着眼睛解释道。 虎撑,是咱路挡子的门面,相当于跟鬼神打交道谈判的“身份证”,只要一些野路子不缺心眼,认得这家伙事儿,那就得卖咱们一个面子。 先前二爷摇虎撑,说是为了确认老邓是人是鬼,其实凭二爷望人相面的本事儿,不出三眼就察知老邓的底细。 只不过,二爷“暗度陈仓”,用虎撑给老邓传信,让他帮咱们在洞口守着,说不准儿天仙子那老狐狸会断了咱们三股绳的后路。 我暗暗佩服,这小老头眼盲心不盲,凭着一只眼睛,也能隔山往外望十里。 “二爷你快上来吧!流沙冲过来了!”我呼喊着,地面还在震动,墓室的流沙涌了出来,一旦卷进去,那就沉尸沙海了。 二爷也不答话,深沉着老脸,干枯的老手紧捏着银针。 “老东西,我死也要拉你垫背!”天仙子双眼一紧,杀气横出,反手捏出一支银针。 只见黑暗中一抹银光一闪,二爷右手掌往前一伸,那支一针扎嗞溜一下,+进二爷的手心,穿透出去,带出一片黑血。 “我根本没想活着出去!”二爷脸色一变,手掌使劲儿一握,连带着那支银针,把天仙子的手紧紧地攥住。 “二爷,你干啥?快上来啊!”我在上头看得心急如焚,流沙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腿脖子。 “邹占云,你?”天仙子显得有些错愕,但双手已经动弹不得,毕竟二爷钳制住他的同时,还用银针扎住了他手腕处的“小海穴”。 “我不能让你把五子镜的消息带出去。”二爷颤抖着老眸子,撂出左手,夺过天仙子手上得蜡烛。 那蜡烛是古法制成,即使空气中沙土弥漫也不会掐灭,二爷托着它移到了麻绳的下面。 “二爷,你要干啥?”我诧异地喊道。 “小七,从这一刻起你只管听,别使犟驴脾气,二爷有些话要交代,你好好记着!”二爷的语气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仿佛临终遗嘱一般。 我淹着眼珠子,混着那些沙土往下砸,烛火窜上麻绳,开始一点点往上爬,吞噬着二爷最后的生路。 “大定五子镜决计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你出去之后,按着先前说的,去找一个叫张海楼的,他的本事儿不比二爷差,能护你周全。”二爷的口吻异常严厉。 “还有,你记住!”二爷忍着伤痛,正色道:“鬼门十三针的禁忌你已知晓,非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往阴门坎探第十三手!” 此刻,火苗就像只虫子一样,爬上麻绳,吞噬变大,化成一条火蛇不断缠绕,地上的流沙滚海浪似的,淹到了二爷的胸口。 “至于你的阴鸷眼。”二爷叹了口气儿:“你以后可得改改脾气,别一股脑地倔,那个女鬼既然和你阴阳同体,应该能帮你控制住,但倘若女鬼真的流泪,那阴阳同体也就随之化解了,最后还得靠你自己。” 二爷晃晃脑袋,叹了口气儿:“二爷要交代的就这么多了。往后可不能再这么没出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也是时候长大了。” 我已经泣不成声了,看着沙土一点一点地淹没,火苗一点一点地吞噬最后的救命绳,这个小老头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小七,能喊二爷一声师傅吗?”二爷语气沉重。 我怔住了,二爷传我本事,教我做人,何止是我师傅那么简单。 风沙越来越大,甬道口突然奔溃,冲出翻滚的流沙,漩涡似的卷向了二爷,二爷平静地把烛火向上一抛,静候着死亡的到来。 那天仙子面目狰狞,心有不甘地咆哮着,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 “师傅!”我的嗓子像撕裂一样吼着,不知道这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师傅,叫得会不会太迟,。 烛火抛到了半空中,不断旋转着,转出的火光扫着周围的一切,恍惚中,我看到了二爷那张沧桑的老脸,老眸子淹出水珠子,嘴里却莫名地敛着一抹笑意。 我被老邓拉开,洞口完全被沙土填平了,麻绳冒着黑烟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的脑子还回荡着二爷的那些话,这小老头本事儿那么大,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于是我疯了似的用手去扒那些沙子。 “小子,你疯了吗?”老邓一把抓住我:“你瞅瞅,手都流血了!” “我要救二爷!” “别傻了!”他吼道:“你要是心疼你二爷,就该记住他的嘱托,你知道他为啥让你喊一声师傅吗?” 我呆愣地望着他,老邓拉下老脸,语重心长地说道:“那是因为他相信你能传承他的衣钵,邹先生是条汉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保你周全,宁可长眠古墓,他可是把一切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望着手上的虎撑和五子镜,镜子里的那个小丑真可笑,除了犟驴脾气惹祸,不断地哭泣,啥事儿也干不了。 听了老邓的劝,我赶紧抹了那些没出息的眼泪,林初七,你可不能再倔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离别钟声 为若葙惜^吥蓠 潜水的鱼124873加更 “先生,他怎么了?”玉娇指着地上的郭俊喊道。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只瞅见郭俊不断地抽搐,五官移位,从额头到脚底板渗出黑色的水珠。 “尸毒攻心了!再不施手就来不及了!”我吃紧地喊道,如今只有服下棺材菌,加以银针护住心脉,才能祛除尸毒。 “天赐找块砖把他的头垫起来,敞开呼吸道。老邓,你来搓他的四肢,缓解僵化!”我吩咐道,众人随即动员起来。 我拿刀片割开了郭俊的衣服,一条条黑色的血丝在胸口处横冲直撞,一层薄薄的黑气覆盖在皮肤表面。 哗啷~ 哗啷~ 我摇动虎撑,清脆的铃声能够帮助他静心安神,稍微缓解痛苦。 “太阴开汇!”我观望一眼,准确地朝郭俊的太阴穴扎下去,此穴能够化散部分尸气,我捻着银针,一沽黑血当即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玉娇,把棺材菌给我!” 我一手掰开棺材菌,这冰冷的疙瘩很脆弱,像玉米饼一样,一掰就烂。 我扣着中指和食指,掐住了郭俊的咽喉,这么做是为了蓄一口气,然后突然间松口,口腔立即收缩,然后像吸泵一样,将棺材菌粉末顺进嘴里。 棺材菌入口即化,顺着呼吸道进入了五脏六腑。 老邓不断地揉搓着郭俊的四肢,逐渐有了起色。 但这还没完,必须辅以银针疏导。 于是我双手拔出四支银针,郭俊的肚皮有两股气体在游走,一股是黑色的尸气,一股是棺材菌的灵气。 两团气体胶着在一起,不分上下,郭俊的肚子很快就充胀起来,圆乎乎的像只皮球。 “不成!意气先行,施针是为了打开奇经八脉,让身子恢复机能,疏导流通。但尸毒淤血堵塞在他周关几处大穴,不找到关口,冲开一条路子,棺材菌根本下不去!”我暗自揣度。 先前我也见识过二爷治病救人,但他老人家一望,二扎,三捻,认穴准确无误,打开治病的关口,一切顽疾都手到病除。 “小七,他的脚好像没事啊?”老邓搓了两下郭俊的右腿,但腿脖子白乎乎地,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这就怪了,其他地方都淤着尸气,唯独右腿,非但不发黑,反而白得惊人。 我用手掐了一下腿大肌,异常松弛,果然一点血色都没有。 “难道说,‘关口’是在腿部?”我嘀咕着,双眼紧眯着,不断地扫视着腿部各大穴位,慢揉轻摁。 “是这了!”我欣喜地豁开眼眸子,巧手抬针,对准了膝盖下半寸扎了下去。 只瞧见,尸气突然开始往下掉,棺材菌开始游走,郭俊的肚皮慢慢瘪了下去。 “先生,这是咋回事儿?”老邓磕着下巴,露出一脸惊讶。 “解溪穴就是关口了。”我解释道。 解溪穴别名草鞋带,在足背与小腿交界处的横纹中央凹陷中,是胃经的“经”穴,属火。 “解者,解开,解运也;溪者,小溪之水也。”顾名思义就是解除流水的通道,使水正常运行;这里的水指的就是血液之意。 尸毒阻滞了血液循环,但还没冲到解溪穴,所以郭俊的右腿才会因为缺乏血液,发白松弛。 但当我拿银针冲散淤血,打开解溪穴时,一切阻塞都迎刃而解。这就像咱们拿一个皮管子,一头接在水龙头上,另一头抬起,开关一扭,那皮管子就出水。 我们常说的“上病下治,头病脚治。”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打开解溪穴,郭俊原先阻滞的血气恢复周转,加上棺材菌治疗五痨七伤的神奇疗效,一股白色的气体顺流而下,如黄河决堤,冲散那些尸气。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郭俊恢复了血色,紧绷的五官松懈开来,一呼一吸,轻缓有序。 我喘了口粗气儿,尸毒去了大半,虽然一时难以尽去,但只要继续吞服糯米菖蒲浆就能痊愈了。 喔···喔··· 破庙外响起了公鸡打鸣的声音,只瞧见山头露出一抹鱼肚白,天已蒙蒙亮了。 “邹先生,你没看错人啊,这小子是个医料子。”老邓灰着老脸,叹了口气儿。 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像砸了醋坛子似的,师傅,您老瞧好吧,既然你相信小七能传承您的衣钵,那小七就能扛起咱鬼门路挡子的这条担子! 但脑子顿时像过电似的,折腾一晚上,加上阴鸷眼内耗了身体,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迷糊中,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影倚在破庙门口,不时地往嘴里啜一口旱烟,烟晕翻滚升腾。 “二爷!”我顿时坐了起来,眼里匡着热泪。 但很快我意识到,那人不是二爷,二爷早已葬身沙海,那人应该是老邓。 “醒啦?”老邓转过脸来,甩手扔给我一包东西。 我慢慢地打开,是二爷的半件衣裳。 “你睡着的时候可没少喊二爷,我瞅着挺揪心的,就帮你下去看看,但墓室已经填了流沙,原先的构造面目全非,只能找回这半件衣裳了。”老邓说道。 看着这血迹斑斑的半件衣裳,我心神黯然,这小老头一生与鬼打交道,治病救人,从未为自己考虑过一星半点,想不到落下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小子,你知道为啥旱烟啜两口,就要敲几下吗?”老邓托着烟杆子,倒扣着在门槛上敲几下,掉出黑乎乎的烟草渣子。 我愣愣地摇摇头,他抹着微笑,重新啜了一口,火星子亮了起来。 “烟管有三截,要是烟草吸干了还不退出去,内里就全堵上,这烟啊,就吸不出半口。世上哪有永远安逸通顺的烟杆子,敲敲杆子,推陈出新,别老给自己添堵。”老邓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说得对,人死如灯灭,一切已如灰,我该振作起来,挑起咱鬼门的大梁,毕竟旁门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咱的五子镜不放。 打开心结,我也不再觉得那么苦了。 “老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我问。 他静默地盯着破庙门口,那棵大红松树下的大吊钟,神情怆然。 “老邓,如果你愿意我能用虎撑送你下阴世,往生轮回。”我劝道。 “不用了。”老邓晃晃脑袋,干巴巴地望着那口大吊钟。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执念,或许在老邓的心里,杨司令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会一直执行下去,只要挂钟岭的黄昏照常洒在这座山头。 第二天,郭俊已经回了家,我拜别了老邓,玉娇和我已是阴阳同体,自然跟着我,至于天赐。 他的七魄随着坐棺阵消散了,无法往生。所以他决定留下来,陪着老邓,守着挂钟岭,守着那大吊钟。 于是我下了山,敲开了郭俊的家,虎子一开门就喊我七哥。 “七哥,我爹回来了。二舅呢?”他张望两眼。 “你二舅有事先走了,让我来打声招呼。” “先生吗?”里屋传来了郭俊的声音,这老小子吞了棺材菌,服了糯米菖蒲浆已经痊愈了。 “我是来辞别的。” “我还没报答先生呢?”郭俊急了,但见我灰着脸,也知道挂钟岭对我而言,是个伤心地,多留无益。 “明白了。”郭俊点点头,然后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先生,让我盗古墓的并非天仙子本人,是个瘦老头,按理,应该是他来找我,但却换了天仙子接头。” 我脑子一荡:“那老头长啥样?是不是一副病秧子,老咳个没完?” “先生见过?”郭俊诧异道。 他说的应该是邹占星了,这老家伙应该是为了尸冰而来,那我就更应该尽早离开了。 见我转身要走,郭俊拍了下虎子的脑瓜子说道:“娃儿,给先生磕三个头,谢他救了咱们一家老小。” 那虎子愣愣地点头,怔着两眼珠子扑倒在地上,咚咚磕起来。 我原本想阻止的,但我知道要不让他们这么做,他们不会心安,平头老百姓,没啥贵重的心里,只有诚心连着黄土地,一并谢过。 道别了虎子他们,我走到了大榕树下,几个小孩子在欢实地着砸元宝。 这时候大榕树下,一个拄着拐杖的小老头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孩子们围着小老头坐定,一副天真的模样。 “爷爷,爷爷,给我们讲讲故事吧!”孩子们嘟着小嘴囔囔着。 “好,好···”小老头脸上洋溢着笑容:“那咱么讲个什么故事呢?” 那些孩子吸吮着小指,歪头歪脑,半天憋不出个主意。 “讲个挂钟岭的故事吧!”我说道。 那小老头眯着老眸子望了我一眼,豁开嘴一笑:“好!那咱么就讲讲这挂钟岭是咋来的!” 孩子们立即拍手称好,老人用沧桑地口吻讲起了那个尘封的往事,在欢乐声中,我向着村口走去。 咚!咚!咚!······挂钟岭上,传来了悠长的钟声。 我望着那片黄昏,晚霞晕在岭上,我想,一定是老邓他们集合的钟声,此刻杨司令他们正坐在岭上,战士们围在一起,畅快淋漓地喝着酒,诉说着久别的重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过脉神术 感谢辉煌传说287752的打赏 生活其实就是心电图,总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不变恒常。九月的秋风,混着腐草泥土味儿,送来了久违的家乡气息。 陈旧的木门,荒芜的小道,我推开了家门。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条凳上,马灯映出她的满头银丝,沧桑脸庞,她的目光异常惹人怜悯,她的手包拢着粗茧,吃力地穿针引线,却冷不防地扎了下手。 哎呦!她一激灵,放进嘴里吸吮。 我心疼地走过去,一把接过她手上的针线,眼珠子立刻不听使唤了。 “奶```”我喊了一声,但却哽咽住了,即使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但顷刻间生硬地哽在喉咙,欲说还休。 “是小七么?”她一把攥住我的小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密匝匝的茧子很吃劲儿。 她摸摸我的脑瓜子,顿时老泪纵横地绽开笑容:“是小七!咱们家小七回来了!” 马灯有些晃眼,但奇怪的是,我奶的眼睛白楞楞的,眼泪圈在里面,像层薄纱,一点光泽都没有。 “奶,你的眼睛咋了?”我有些不安。 她抹着手背一把拭去泪水,叹了口气:“老毛病了,不碍事儿。” 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我奶的眼睛有毛病,前年县医院公益服务,免费为喇子山的孤寡老人体检,检测出了我奶有轻度的白内障,但高额的手术费用让她一直不肯接受治疗,拖延至今。 “奶,你老了。”我有些感慨,百岁光阴如过客。 “你也长大了。个也高了,身子比以前壮实多了。”我奶撑开笑容,摸着我的小脸蛋。 “对了?邹瞎子呢?”我奶四处张望着。 我不自觉地脑子搜刮一阵,终于编了个谎:“二爷有事儿,怕您老担心,让我先回喇子山。” 她默默点头:“没事就好,我还以为邹瞎子又出事儿了呢。” 接着,我给爹娘上了炷香,当年他俩用命换取了我的重生,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香烟缭绕,香灰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晚饭我奶做了一桌我打小爱吃的,梅菜扣肉,酸辣萝卜头,署窖里能抄罗的都被她搬上了桌面,我吃了个肚歪,闲话家常。 入夜的时候,我悄摸着带上香火纸钱,提着马灯出门了,破庙一片狼藉,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听二爷讲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先生,为啥你不告诉你奶真相?”玉娇出现在身旁。 这小女鬼倒是懂事,清楚阴魂影响生人寿数,尤其是我奶这种年近迟暮的,所以一直未敢露面。 “世上有一类事,不知情反而更好。知道了真相反而会伤害人。”我也没有过多停留,借着灯火,朝着后山的衣冠冢走去。 “如果有一天,二爷走了,你咋办?”看到荒草萋萋的坟头,我想起了这个小老头当初离开喇子山时说的话。 我把二爷的那半件衣裳摊在地上,动手烧起纸钱,烧了三炷香插在坟头。 我躺在坟头,秋风萧瑟,星辰尽入眼帘,纸钱灰拢着一星半点飞向无边的浩瀚,不知不觉,我沉浸在这股静谧的气氛中,睡着了。 睡梦中,一阵鞭炮轰鸣,眼帘拉开,拥挤的人群中冲开一只舞狮,那只舞狮一个鲤鱼跃龙门飞将起来,采下一只青,青上写着:开张大吉!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拱着手,迎合着喝彩声:“谢谢诸位!小弟回春堂今日开张,随缘‘过脉’!”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呆滞无光,那是阴鸷眼。 画面突然定格,黑白色的胶片轮转,枪炮声轰鸣,人群在逃窜,漫天飞洒着日本军队的劝降宣传单。 街道开始混乱不堪,人们争先恐后地掠夺着粮食物资,饥饿开始肆虐,我看到那个男子徘徊在日军司令部门口。 一袭战火突然轰炸,我从梦中惊醒。 “先生?”玉娇坐在身边,说道:“先生刚才所见,就是玉娇的身世,我说过我的身世与你那只眼睛有关。” 我愣愣地看着她,确实,当初开解她的三魂,她就认出了我的阴鸷眼。既然我和她已是阴阳同体,那她的三魂承载的意识,自然能被我窥探。 我梦中所见的那只阴鸷眼,降生于乱世之中,那名男子就是金蟾噬月局的墓主。 “他叫陈国恩,是名坐堂医,跟先生一样拥有一只阴鸷眼。”玉娇说道:“民国时期,国局动荡,他靠着一种断人吉凶的‘过脉’神术开了一家医馆。” 郎中把脉,通过脉搏的细微变化,感知疾病症候,但“过脉”可不得了,能够未卜先知,趋吉避凶。 当初在拐磨山,二爷就说过,他那望人面相,知人家底的那一招是一旧识老友所教,那位旧识是有大能的,巧手一搭,身前身后事便知晓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二爷讲过这样一个古,当时有人“过脉”,那先生说他命中不该有子,即使生下男孩七岁之前必定夭亡。 此人太太生三子二女,前两子都是三四岁间夭折,女儿无恙,第三子现已十岁,健康活泼。 于是就嘲笑先生过的脉不准。先生沉默不语,退回卦金。 数年后此人家中东窗事发,才知道第三子是太太与下人私通所生。 于是众人愈加佩服那个过脉先生的脉术,纷至沓来。 而那陈国恩能掌握未卜先知的本事儿,根本的原因,是阴鸷眼。 阴鸷下凡,先觉妄觉,预感非比常人,就拿我来说,十二岁那年的棺材梦,拐磨山被阴神冲撞后做的山狗梦,都是幻化成梦境才预知到的。。 “原来阴鸷眼并非一无是处。”我暗自嘀咕。 “那后来呢?那个陈国恩是咋死的?又是如何设下坐棺阵?” 民国时期,日军侵华,巧取豪夺,老百姓苦不堪言,陈国恩的医馆也难以幸免。 走投无路的陈国恩只好选择了做只狗腿子,拥有脉术的他,很快成了日军心腹,帮日军扳回了几场胜仗。 时光一转,十年抗战终于取得胜利,那些狗腿子也成了众矢之的,陈国恩穷途末路了。 医者不能自医,他强行给自己过了一脉,脉象紊乱,生机全无,而此时他的一双子女突然暴毙。 他意识到这是天谴,做多了缺德事,老天爷断其香火,以示惩罚。 顷刻间,他幡然悔悟,并在脉术中得知,回撤的日军打算偷运多年来搜刮的国宝,他知道自己必须赎罪,以彰其过。 于是他以天赐玉娇为引,摆下坐棺阵,设下金蟾噬月局,巧妙地将国宝转移,自己也躺进了棺材,守护着墓室。 “我爹浮沉半生,最后才醒悟,过了一生的脉,终于看透。这阴鸷眼,是吉是凶,全赖你的心是神还是魔。”玉娇说道。 他告诉我这些,无非是希望我不要像她爹那样,被阴鸷眼所惑,迷失心性,那陈国恩半生入魔,死前也算浪子回头了。 我躺在坟头,张望着头上的三柱香,香代表着阴魂受享的进程,一般香烧完了,便是先人享用完毕,祭祀供品也就可以撤了。 但我祭拜二爷的这三炷香,竟然留了一寸来长的香灰! 香灰不掉,那就意味香火未能送到阴魂手上,难道二爷没事? 我咋呼地起身,抓起坟头的那三支香,当年这座衣冠冢是用来瞒骗邹占星的,是因为林老九香才掉灰。 如今半寸的灰都没掉,墓室里也寻不见二爷的尸首````` “二爷果真没死!”我豁开眉眼,一蹦三起,阴鸷眼颤抖几下,这种预感愈加强烈。 我不知道二爷既然脱身了,为啥不来找我,但只要知道这小老头没事儿,我就心安了。 “玉娇,咱们明天离开喇子山。”我喜不自禁,二爷在入身沙海之际说过,让我到长沙去找他的旧识,张海楼。 他说过,张海楼的本事儿不在他之下,顺着这株藤蔓,我就能找到二爷。 当晚,我打定了主意,悄悄地收拾好东西,我奶半夜推开门给我捡过一次被子,虽然舍不得,但我必须离开,因为二爷还在等着我,阴鸷眼的诅咒一日不除,就会连累我奶。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推出了门,里屋静悄悄的,但我奶早已在门外候着了。 “小七,黑灯瞎火的,把马灯提上。”我奶递过马灯,翻开层层包裹的荷花包,是一叠零散,皱巴巴的钱。 “到了外头,一个人多留点心眼儿,别辜负你二爷传你的本事儿。”我奶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奶,你咋知道二爷出事儿了?”我问。 “你这倔孩子,说谎的时候,瞪眼睛,拱鼻子,小时候惹祸哪回不是谎话连篇?你奶的眼可还没瞎呢。” 我暗暗点头,心里淌着泪,攥着她老人家的手说道:“奶,小七一定会赚很多钱回来,找最好的医生,治好您的眼睛。” 她悻然一笑,往眼角一抹,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儿:“风大迷眼睛,我得回去弄点药水了。” 他知道我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她,所以她选择回避,因为她对我的心,亦是如此。 说罢,她一步一挪地走去,但我知道她一直躲在不远处观望着,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奶,保重! 喇子山,再会了! 二爷,小七来找你了! 天边的鱼肚,张罗着朝霞升起,一抹金黄洒在我的脸上,很暖`````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滴水观音 感谢妞爱喝干白的打赏,感谢投票支持的! 行驶的火车,退景如图,车厢内,从不缺乏耍嘴皮子叨逼的“说书人”。 “诶!小子,你手上那扳指挺好看的。”同座的老叔,呛着一口蒜头味儿眉眼一笑。 “别动!”我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唬住了,磕着下巴指着我的左眼,半晌不敢说话。 我尴尬地一笑,新鲜的世界,让我这个农村小子格格不入,神经异常过敏了。 “老叔,这东西不是扳指,是虎撑。”我木讷一笑,缓解气氛。 他松了口气,拉下老脸:“唬死我了,这眼睛咋生的,跟头豹子似的?” “对了,你手指套的东西倒是挺稀罕的?”他露出一脸好奇,翻翻眼珠子。 “这是虎撑,是我讨活的家伙事儿。” 同座的四五个人齐眉横目地看过来:“咋使唤的?” 咕咕~ 我舔了舔嘴唇,尴尬一笑,火车上的东西,王八抄番薯——翻了几番,哪是我这穷酸饿醋能消受得起的,只有苦了我那三层薄肚皮。 “来,小子,垫点东西,离到站还有会儿功夫呢?铁打的身也遭不住三顿饿呢。”这老叔一张国字脸,倒是慈眉善目。 于是我接过他手上的面包,狼吞虎咽起来,乐得几个大叔阿姨呵呵笑。 “我瞅着这小子有点意思。”那老叔递过一瓶水说道:“能说说你的家伙事儿么?” 我愣了一下,二爷说过,咱鬼门虽然干的都是驱邪治鬼,替天行道的事,但是绝不能暴露身份。 只是眼瞅着那群人已经在兴头上了,我的嘴和肚子又被收买了,怕是难回绝。 “成,那我小露一手,见笑了。”我噎了口面包,只要不说暴露咱路挡子的身份就成。 哗啷~ 我摇了下虎撑,哗啷的声音荡在车厢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意思。”老叔啧啧称奇:“能借我使使?” 见我有些为难,他推过一只烧鹅腿:“鹅腿也给你,就借我开开眼!” 我耸耸肩,把虎撑取下来,给了这老顽童。 那老叔套上虎撑,但摇断了手指头也没能听个响。 “咋还哑了?” “我说过这是我讨活的家伙事儿,它认主的。”我啃着香喷喷的鹅腿卖乖,二爷说过,心与意动,要用阴力。 那老叔不信邪,摇的热汗直冒,转手给其他人试试,但每一个能出声的。 “我敢包票,一车子的人,它只听我使唤。”我嘿嘿一笑。 邻座的都围过来凑热闹,大眼瞪小眼儿地见识这生手摇不动的手铃铛。 “你们说,都是两片铜环,里头一个锃子,跟铃铛没啥区别,咋还认生呢?”那老叔说得头头是道:“不平凡呐!我看呐,是件钟灵秀气的宝贝。” 还别说,虎撑倒是大头来头。 传说,唐朝时有一只猛虎来找药王孙思邈治病,那老虎难受地张着嘴,喉咙被一根骨头卡住了。 于是孙思邈取来一只手铃套在食指上,往喉咙探去,用力一抠,抠出了骨头,老虎顺势一关,所幸只咬到了手铃。 所以走方郎中的代声手铃,就叫做虎撑了。 不知不觉,我成了说“古”,把肚子里所知道的那些稀罕事儿摆了几道,人群渐渐多起来。 呜呜~ 火车停稳,传来娇甜的广播:长沙欢迎您! 我随着拥挤的人潮出了张口,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我奶说过,三叔公跟着儿媳来长沙享福了,有需要就找他。 如今人生地不熟,我所能依靠的就是祖辈们的关系了。 “唉,小伙。”身后挤出一人,是火车上那老叔:“咋?不认识路?第一次来?” 我愣愣地点头,他瞅了一眼我手上的名片地址,嘀咕道:“可巧,我就住那小区。” “那你认识我三叔公,林权?”我顿时欣喜。 “真是天上地下一方圆,巧了去了,权叔就住我隔壁,三步不离远。” 于是他领路带着我到了权叔的住处,都市繁华,一路无话。 “就是这了。”他冲我一笑,敲开了一家铁门:“权叔!你家乡来人啦!” 里头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声,一个小老头戴着鸭舌帽,穿着围裙,手拿着玉米糊出来了。 “老陈?咋了?” “权叔,你家乡来人了,我看他无依无靠的,就领他上这了。”老陈说道。 “三叔公。”我冲他鞠了一躬,苦笑了一下。 三叔公在咱喇子山算是德高望重的,想不到成了个带孩子的保姆,都市就像个大染缸,谁能不沾半点风尘呢? “是小七啊!”三叔公喜出望外:“你咋来这了?你奶,邹瞎子呢?” “没,就我一人。他俩搁喇子山呢。” 三叔公拉我进了屋,三室一厅的房子,阳台种满了花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在打闹。 三叔公的儿子应该上班了,他的儿媳拿着拖把拖地。 “老爷子,孩子衣服晾了没有?”那女人头也不抬地问道。 “就去就去!”三叔公应和着。 我把行李放下,客气道:“阿姨好。” 谁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女人瞥了我一眼,一脸嫌弃。 “那啥,儿媳妇,小七初来乍到,没啥门路,先搁这住下了。”三叔公有些支吾。 “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按理说,咱是得帮。但你也看看,这家里家外,哪不是我操碎了心的,何况孩子多,闹腾,怕是人住不惯。” “可是···”三叔公腆着一张老脸。 “到底是乡下,半点规矩都不懂,才刚拖的地,就印了一地的泥。”那女人一边抹掉我的脚印,一边埋汰。 我也不想让三叔公为难,但三叔公心善,劝道:“儿媳妇,娃儿没个仰仗,咱就帮衬一下。” “成,他进来,你出去,一眼望透的经济房,还成了招待社了?” 好话说尽,我也只能另谋活路了。 只是这时候,一女娃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稀里糊涂找上门,你娘已经够烦了,你俩还不让我省心!”那女人丢下拖把指桑骂槐。 但两女娃并不是因为打架,脸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斑,奇痒难当,皮肤都抓得一道一道的。 “这是咋了?”三叔公焦急地问道。 那女人一个劲儿地帮孩子揉搓,但越搓越痒,还一边咒骂:“老爷子,叫你看好孩子,你干啥来了!” “千万别搓!”我提醒道。 那女人瞪了我一眼,孩子只喊痒,嫩嫩的小脸蛋被搓出了一抹白块。 紧接着,孩子眼珠子翻出白眼,嘴里吐着白沫,浑身开始抽搐。 “愣着干啥,打120啊!”女人急了,对着三叔公一顿喊。 “别慌,快拿东西塞住孩子的嘴,不然会咬了舌头!”这种症候,明显是中毒了。 那女人一听,当即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两孩子的嘴里,咬了个青紫。 这种情势,我也不能干愣着,孩子太小,毒素最容易侵入五脏六腑。 “让我来吧。”我蹲在一边,拔出银针,那女人干巴巴地望着我。 “相信他吧。”一直未出声的老陈说话了:“这小子像是有本事,但就他手上套的那虎撑,就不简单!” 她也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当下只得臊着脸,轻声嘟囔了一句:“麻烦了。” 孩子的脸白得厉害,脖梗子一路臊红,出现四分五裂的细丝。 要想根治,得对症下药,知晓中了啥毒。 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阳台草木茂盛,而且还有一株“滴水观音”。 滴水观音,又名“滴水莲”、佛手莲,喇子山的老一辈称它为:狼毒。 这种植物在土壤含水量大时,便会从叶子上滴水,而且因为它开的花像观音,所以被叫做滴水观音。滴水观音的根、茎中的白色汁液有毒,滴下的‘水’也有毒,如果皮肤接触,会导致瘙痒或强烈刺激,眼睛接触可引起严重的结膜炎,甚至失明。 “娃儿,告诉哥哥,你妹妹刚刚是不是碰了阳台那株大绿叶的花?”我问。 那孩子被妹妹吓坏了,圈着眼珠子答道:“妹妹刚才口渴,摇了下叶子,接水喝。” 我脑子一嗡,果然是滴水观音搞的鬼,这种危险的植物,有小孩子在家怎么可以轻易摆放? 不过,这种植物极其美观,但就像绿萝和万年青一样,都是有毒植物,平常人求个赏心悦目,很少注意到。 找到路子,接下类就好办了。 “阿姨,有生韭和干蒜么?” “有!” “那热水泡一碗,给孩子灌下去。”我吩咐道。 她如临圣旨,很快就弄好了解毒汤,生韭干蒜性子火热,一碗下去,能散了滴水观音的毒素。 所幸,孩子无碍,一家老小的心总算放踏实了。 “行啊,你小子,跟邹瞎子这么多年,倒是学到手艺了!”三叔公赞道。 “那成,孩子没事儿我就不叨扰了。”我提着行李要走。 “那小子!”女人突然喊道,但是脸色一变,红了半边:“既然是乡里乡亲的,就留下吧,你也饿了,我烧顿饭给你吸尘。” 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了,她就把我拽了回去:“老爷子,把你那屋让出来,你去仓库睡。” “别!我睡仓库就成!”我赶紧说道。 一番推搡,我还是留下来,住在了仓库。 可是就在我提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那女娃子突然醒来,冲我笑道:“谢谢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狐子灯 感谢若葙惜^吥蓠的层层打赏! 我冲身边的玉娇尴尬一笑:“你做啥了?娃儿的嘴这么甜?” 年幼的孩子,天灵盖还没有完全愈合,吃不够五谷杂粮,一些阴缘较强的就能接触生魂,那娃儿比较灵性,所以能看见玉娇。WWW.ZHUAJI.ORG “没啊。不过你给孩子喂药的时候,我帮人吹凉了而已,你啊,对女孩子可不能大手大脚的,也不试试烫就往嘴里送。”说罢,这小女生偷抹着一笑,自顾自地走开了。 “她这是咋了?”我郁闷地嘀咕着。 “小七,你跟谁说话呢?这嘀咕老半天的。” 我赶紧打马虎眼儿,可别把三叔公唬住了。 仓库看样式挺老旧,空了许久。 咚!咚!咚! 我扣着手指,敲了下门。 “你干啥?里屋没人啊?”三叔公好奇道。 “进屋敲门,进庙拜神,这是老规矩。”我眯眼一笑。 空久了的屋子,进门前最好先打声招呼,俗话说,人有人界,鬼有鬼界,互不侵犯。屋子破庙搁置久了,野路子就会寻作栖身之所,所以凡事多留个心眼儿,不吃亏,礼多人不怪。 “这邹瞎子,倒是把古里怪气的脾气都交给你了。”三叔公叹道。 我吐了个舌头,不置可否。 “那啥,你自己收拾一下,我还得回去晾衣服·····”三叔公有些抹不开脸。 “三叔公,先别走,我还有话要问。” 他愣愣地回头:“咋了?还有啥要求,三叔公尽量帮你。” 我心里一暖,三叔公的儿子我知道,在喇子山被人叫做:臭子。这臭子不学无术,长得还歪瓜裂枣的,他能讨到这么个老婆,多半是有点倒插门的意思,家里的事儿半点不由老爷们。 所以这三叔公能帮我到这,算是仁至义尽了。 “没。”我摇摇头,问道:“我奶说,你欠咱们家一份情,是咋回事儿?” 因为父母早亡的关系,我被视为不祥,从小就不受乡里待见,但唯独三叔公还算体恤,就说十二岁那年撞了旱骨桩,我奶一请,他立马就来帮手了。 “是你爷爷。”三叔公叹了口气儿说道:“当年喇子山饥荒,要不是你爷爷送的五斤牛肉,俺家也活不成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儿,转身走去,佝偻的身影在幽黄的灯光下越拉越长。 我愣了半晌,我那倒霉的爷爷,一生没做出对咱老林家有建设的事,害了太爷的丢牛不说,搞得我爹娘早夭,家破人亡,让我背着这阴鸷眼的诅咒替他还债。 想不到无形中却做了件善举,老一辈的是非功过倒还真是说不准儿。 忙了一天,我倒头就栽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迷糊上了。 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吱囔个没完,这回好了,一窝米老鼠做咱的邻居,不怕没伴了。 迷糊到一半,臭子媳妇儿就摇醒我了:“小七,手脚收拾得倒挺快,收拾完咋不先上去吃饭呢?”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仓库已经焕然一新,清理干净。 我默然一笑,玉娇倒是有心了。 臭子已经回来了,他婆娘告诉了他今天发生的事情,愣是好酒好菜地上了一桌以示答谢。 “看不出你这小瞎子现在懂得倒挺多啊?”臭子倒了杯老白干给我。 “不喝这个,烧心。”我挥挥手,烈酒伤身,我这小身板禁不起折腾。 “小瞎子?你们喇子山的称呼可真怪。”他媳妇儿碎碎念道。 “哪怪了?小七原本就是瞎子,七岁那年也不知道撞了啥大运,老龙王下雨时一泡尿没憋住糊他脸上,才治好的。” “呐,你看他的左眼。像啥?”臭子指着我的左眼说道。 “像头豹子,这眼睛真让人不舒服。”她打了个寒颤:“真玄乎!” 我尴尬地一笑,也不理会他俩夫妻耍花枪,就问三叔公:“老陈就在隔壁吧,我还没谢他呢?” 三叔公摇摇头:“算了吧,老陈这人脾气可怪着呢,一好一坏,难有个准儿信,有时候没个正经,有时候绷张老脸,行踪还飘忽,隔三差五就出远门,指不定这会儿已经不在长沙了呢。” “我咋听着您说的是两个人呢?” “嗨。”三叔公叹了口气儿:“老实告诉你吧,老陈这个人我也琢磨不透,连他干啥的都不知道,脾气还刁钻得很,就说有一次吧,俺家娃儿把他家门口的一株盆栽的‘北沙参’给拔了,他愣是三天没给好脸色。” 三叔公指着两个女娃儿说道:“你说一个老头跟俩四岁小孩较什么劲儿。” 北沙参是双子叶,伞形科植物,除了用作光景盆栽,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价值不菲,这老陈倒是有些计较了。 “那他是干哪行的啊?”我好奇地问。 “不清楚。”三叔公晃晃脑袋。 这当头,那臭子插上话了:“这老家伙心地好着呢,上次隔壁王嫂子男人殡天,留下孤儿寡母,他二话不说,送了十万钱过去让人料理后事。” 我越听觉着邪乎,老陈是那样的?可能我接触时间短吧,在我印象中,他不外乎就一热心肠的老顽童。 “对了,要说玄的,我肚子里还有件干货没掏出来。”臭子一抬头,闷了口老白干,掐着两眉毛,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公司闹‘狐子灯’啦!” “最近这几天啊,一到凌晨,公司大厦的玻璃门就会晃悠悠地飘出一盏橘黄色的灯。老有同事被吓着,现在凌晨之后,谁也不敢留下来加班。” 狐子灯我在喇子山倒也听说过,一到晚上,在没月亮的情况下农田里就会看到狐子灯。 狐子灯据说看上去就跟一个打亮的手电筒似的,在地里飘来飘去。 现代科学把它叫“鬼火”,说是死人的骨头里含有磷,磷一蒸发,遇到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反应,就会放光。不过它不能完全解释这种现象。 公司人来人往,阳气异常浓密,怎么会出现狐子灯呢? 但臭子贴着酒壶子,用咕噜闷下去了几口,迷糊着两眼珠子一上一下,往桌子上一磕,就醉乎过去了。 “小七,那你有啥打算没?”三叔公转而问道。 我来长沙市顺着二爷的指引,找一个药济堂叫张海楼的,眼下已经有落脚的地方,该是动身找人了。 但是天大地大,即使是一方之圆,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而且我还得为自己谋生路,混一口饱饭吃。 回到仓库,我干巴巴地望着所剩无几的人民币,有些不快。 “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可不容易。”老陈推门进来,提着只烧鹅。 “陈叔,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多人脉广,可有听说过一个济药堂的?”我问。 “没。”他晃晃脑袋,扯下一块烧鹅肉,扔在了角落:“都是邻里街坊,别客气。” 于是那些老鼠吱囔着出来啃食,也不怕生。 我想起了三叔公的话,这老陈还真是古里怪气的。 “天下药店千万家,光是叫济药堂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完,哪那么容易找着。”他塞一块鹅腿给我。 “咋?为钱难倒咱的英雄汉了?”老陈打趣道。 “我有个主意,活少来钱快。”老陈笑眯眯地说道。 我挥挥手,赶紧说道:“伤天害理咱可不干!” “那哪能啊!”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着虎撑说道:“祖传医术,不出去露两手,不可惜了么?” “你出去找个人多的地方支个药摊,药材我出,回头咱对半开账。往路上拉人,从鸡蛋里挑块骨头,随便说开了,钱不就有路子了么?” “那不成,这不是要我去骗人么?” “没让你骗啊,常人都有隐疾,何况大城市下灯红酒绿,谁还没个引而不发的症候。”他劝道:“圣人治未病之前,不治已病之后。郎中先生的钱,三分药材七分骗。” “你瞅瞅那些大医院的,一个轻感冒,打针加吃药就七八十,中间的钱流到哪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儿:“这个世界不是你骗人,就是人家骗你。富人一席酒,穷汉半年粮。咱拿的不过是蝇头小利。” “你考虑清楚吧,药材我出,明天出不出摊,看你主意。”老陈说完,冲那几只老鼠挥挥手,静默离开了。 我望着手上的烧鹅,在这个世界上,身无分文只会遭人唾弃,借人矮檐还得看人脸色,要想给自己留口饱饭,就不能患得患失,我出来时承诺过我奶,会赚到钱给她老人家治眼睛的。 于是我白乎乎的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好了咱走方郎中的架势:虎撑,幌子,褡裢。 那老陈推门进来,一脸笑意:“这就对了,凭你的本事儿,保管你钵满盆盈。” “只求一宿三餐,多得咱不要,也要不起。”我叹气儿道。 二爷教导过我,富贵浮眼过,要想拿得多,就得拿自个儿东西换,就像玉娇她爹陈国恩,凭着过脉的本事儿求了套富贵,到头来还是作古还债。 他领着我到了街区东桥,熙熙囔囔,我张好幌子,支开小药摊,举出了手铃。 走一日花鼓,打一日江湖。这是二爷说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药济堂 我撑开幌子,肩搭褡裢,摊着些中草药材。 “这‘辛夷’咋卖?”一老太太捡起一小根辛夷,冲鼻子嗅了嗅:“味儿不正,不鲜,像是北产的。” 也不等我细说论论价,她尖着嘴,一脸嫌弃地扔下辛夷就走了。 东桥下人来人往,许多无牌照小商贩都打起了营生,水果摊,小吃车,琳琅满目。 这时候从人群中挤开一辆电动车,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小伙下了车。 额前一撮斜刘海,双眼盯着两条浓密的眉毛,一双眼珠子机灵地打转。 “哥们?卖药呢?”他问道。 我愣愣地点头,他转而又问道:“郎中?” “是。” 他默然一笑,望了我的药摊一眼,舔了舔嘴唇,从车上搬下一包东西,冲我嘿嘿一笑:“劳烦,搭把手。” 我顺手帮他提了一下,那包东西窜着一股浓厚的草药味儿。 “不对劲儿。”他拧巴着眉毛,往我身上嗅了嗅,不住地打量。 “哪不对劲儿了?”我问。 “没啥。”他摸着脑袋尴尬一笑,神经兮兮的。 “劳烦给腾个地儿,我也干这行,哥们不介意吧?”他舔了舔嘴唇,赔笑道。 只见他铺开一张席子,把包里的草药一股脑地倒腾出来。 他瞅了一眼我的摊子,煞有介事地晃晃脑袋,啧啧两声:“你这么卖可没有销路啊。你卖辛夷,我给你看看我是咋卖的。” 说罢,他从药摊子里抄出两根人参,囔囔道:“贱卖了诶!贱卖了!” “这不合规矩啊,咱卖药可从来不吆喝的。”我说道。 他也不理会,拉过身边的一位阿姨:“大娘,买参吧,关东刚出的,一根五十,包你不吃亏。” 那阿姨接过人参,仔细瞅两眼,嘟囔道:“下品参而已。” “唉,你这阿姨真有意思,偏方治大病,药在精而不在贵。我跟你说······”他一本正经地凑过阿姨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那阿姨先是惊讶,然后合不拢嘴地笑了。 “来,给我包上几根。”阿姨爽快地甩过几张百元大钞。 “好嘞!”这小子舔舔嘴唇,娴熟地包好人参,一单买卖在我眼皮子底下迅速地完成。 那阿姨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打招呼:“谢谢啊!”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就把钱双手奉上,完事还念着你的好。 “你仔细瞅瞅,这是啥?”他把一根人参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一看,顿时唬了一跳:“是辛夷!” “没错是辛夷,表面上是人参,其实是辛夷染红,用糖腌白萝卜晾干,冒充人参,内行叫做‘糖葫芦’。”他舔着嘴唇笑笑。 “那你这不是骗人吗?”我有些气恼一根染红的辛夷就管人要五十,那跟那些大医院的“放血治疗”有啥区别啊。 他眉眼一开,冲我一笑:“都是同行,我不怕告诉你,我是个‘皮子’。” “皮”是江湖暗语“医生”的称谓,为“江湖十二相”之一。但这一“相”内容,包括很广,有挂账的,有摆街档的,因此江湖上有句话叫做“万相归皮”。 即是说,人老了就要挂住一个医字来骗饭吃,当其医治病人的时候,也有一定准则和方法,所以又有一句话说,“无坚不长,无流不响”。 所谓“坚”就是对症下药,医好病人,以谋升斗,所谓。“流”就是要用“洋色”(即装模作样、假做手术、给以假药等)骗人,引诱病者来就医。 我看不出这个虎背熊腰的小伙竟然会是个经验老道的皮子。 “那你刚才对那女人说啥了?”我问。 “我告诉她这种人参是‘催生子’,能助孕的。” “她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哪有那么简单,他继续解释道:“卖药呢,先摸准儿了顾客的需求心理,我看一寸眉宇间,螨肉横生,又是肌黄面瘦,为生育事发愁呢。” “你能观人面相?”我吃惊道。 他点点头,指着我的阴鸷眼:“冲你那眼睛,我知道你父母早夭,身边还时常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我咽了口唾沫,二爷说的那种“进门不问枯荣事,一望容颜便得知”原来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伙,手底下就握着这套本事儿。 “那不对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坏了规矩骗人啊!” “规矩能当饭吃吗?”他教训道:“再说了,你没瞅见那阿姨,戴着三万多的金项链,挎着一万多的皮包,从身上拔下的一根毛,比咱们的腰还粗。我不过是缩小社会的贫富差距罢了。” 我不想和他耍嘴皮子,这小子能说会道,嘴皮子都磨成精了。 “况且,那用辛夷染红的假人参对她有好处。”他解释道:“凡事过犹不及,我看她一副内虚,火气肿胀,是行补太过的症候,这辛夷性子温和,能调和里面的火气。” 我暗自点头,倒是碰到医林高手了,而且年纪跟我相仿。 说话间,他又拉过一个看上去挺富有的大叔,笑脸相迎:“老兄你千万要戒口,逢血不能食,食了你的内病就要发作,这时就算华佗再世也无法医治的。” 那大叔被唬住了,干巴巴地望着他。 于是他趁热打铁,说道:“我若说得不对,分文不取。” 接着,他开始秃噜嘴皮子:“现在表面看来你是食得,行得,做得,就跟一个没事儿人似的。但我已经望出你眼起黄沙,在十二经中已经坏了一经,一定是在童年时候受伤后而不自知,以致生血不行,死血不走,蕴藏在内伺机发作,而且非常危险的。病向浅中医,否则一发不可挽救了。” 被下了个连环套,那大叔一张脸吓得煞白。不假思索地让他治病。 他就用“洋色”继续诓骗。这“洋色”就是叫做“红”,是用黄姜粉少许涂在纸上,而贴放在受骗者心胸,随后用醋将纸洒湿,纸内便有红水流出来,因黄姜粉遇醋变红。 于是他就乘势故作惊惶之状,说病就要发作了,是有生命危险的,然后就转手卖了一大包乱七八糟的药。 完事儿之后我就看见这小子舔着手指,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数着赚来的千百块钱。 干瞪眼看人家捞钱,我脾气一犟,有些气不过,咱是路挡子,是凭真本事儿吃饭的,不是靠嘴皮子,我就不信我拉不到生意。 于是我掏出虎撑套在食指上,小手一抖落。 哗啷~ 哗啷~ 两声下去,果然围住了不少人。 “唉!这是老北京的虎撑诶,我在古董展品上见过。”大家议论着。 “小哥。”这时候,从人群中挤出一人,精瘦个高,皮肤白得吓人,戴着一副银边眼睛,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小伙。 “你这虎撑是哪来的?”他好奇地问道。 “祖传的。”我信口一答。 他似乎对虎撑十分感兴趣,不住地打量,然后冲我赔笑道:“小弟是个古董收藏爱好者,能买下你手上的虎撑吗?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不成。”我一口回绝,这虎撑是二爷交给我的宝贝疙瘩,是跟大定五子镜配对,咱鬼门路挡子的门面,没了它,十三针就没了引子。 见我拒绝,他咬住不放,说道:“十万咋样?你可再抬价,我绝不反驳。”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一个破手铃卖十万?疯了吧!” “可不是,又不是金打银镶的,赤铜的材质而已,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千百块。” ······ 旁边那卖假药的皮子推了我一下:“小子,还是你牛,一出手就是上万块钱的生意,还寻思啥呢?十万块不少了!” “看你二十来岁,支个药摊做生意也不容易,估计也是急需用钱,这样吧!我再翻一番。”那眼睛男劝道。 “翻一番···”皮子有些咋舌:“那不是二十万!” 他说的没错,我是急需用钱,我奶还在喇子山等我,她老人家的白内障一天不动刀,就越发严重,二十万,除去动刀的手术费八万,还有十二万够我们祖孙两个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的心有些颤抖,脑子嗡嗡地炸着过,脑海中,两个人在争吵着。 天使说,你要抵抗住诱惑,这是二爷留给你的。 魔鬼说,不要惧怕诱惑,抵制住了,说明你是个好人,抵制失败,说明你曾经是个好人。况且,你真不想给你奶治病了? 正踌躇的时候,人群突然开始涌动,旁边卖假药的皮子扯着嗓子喊:“‘鬼子’来啦!” 只瞧见一群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扣住了那些卖菜的阿姨大婶,人群一阵骚动。 我还来不及收拾摊子,就和那个皮子被抓了个正着。 进了城管大队,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乱摆摊,扰乱了交通,说了一大通子教训。 可那皮子却安然无恙,进了大队,有人奉茶,有人请烟,然后恭恭敬敬地送他出门。 我觉着不公平,说道:“他也摆摊了,还卖假药,你们怎么不罚他,单罚我?” “你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一个胖脸的城管没好气儿地说道:“人家王乾不过是出来送药材的。” “可是,他明明就是摆摊的臭皮子,他那包里全是骗人的假药!” “胡说!你敢破坏药济堂的名声!” “药济堂?”我脑子一荡。 那王乾听到我受训,腆着个肚子走了过来,刚才还吆五喝六的城管顿时低声下气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出诊 抱歉,昨天赶火车,来不及说了。 那王乾掏出几百块钱烟钱,但那些城管愣是没敢收就把我客客气气地放了。 “这哥们也是咱药济堂的人”,这是他保释的理由。 路上,我问他为啥救我。 他舔着嘴唇笑笑,答:“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 “小子,二十万块转眼打了水漂,肠子悔青了吧?”他打趣道。 我释然一笑,或许那些城管来的正是时候,这是天意,天意让我收着这虎撑,安分地做个路挡子。 不过除了感激,我还疑惑,他是济药堂的,那他一定知道张海楼的下落。 “啥张海楼的?济药堂不假,但整个药堂,连着看门的老头,没有一个姓张的。”他的回答令我大失所望。 但我不死心,跟着他回了药堂。 “跟着去可以,但今天的事儿,一个字也不能对外吐露。”他吩咐道。 我自然明白,这小子既然是药堂的,就不该偷摸着出来摆药摊,一定是欺上瞒下了。 那药堂古风古朴,挂着幌子,牌匾写着金漆浑厚大字:药济堂。 而两边是福对联: 莫道小铺哉,焉能误人。 是乃神术也,岂敢欺心。 正厅堂是一架大药柜,足有七米多来高,红纸白字写着药材名按方格存放。 这时候从外头挤出几个咋咋呼呼的家伙,那几个家伙西装革履,带着墨镜,怕是来者不善。 “把掌柜的给我叫出来!”其中一个矮个子的首当其冲。 王乾也不气恼,气定神闲地立在柜台前面,嗒嗒嗒地敲着算盘珠子,扯着长腔喊:“进门都是客,有患无类。福伯!给几位贵客上茶!” 那福伯是个秃头的老大爷,驮着背,光着牙,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踉踉跄跄地端出了几盏茶。 王乾摆手说了个请字,然后清咳了一声:“药济堂,施药医患,济世救人,两位先结个善缘,积点福德吧。” 药济堂的柜台左侧有一只铜漆大药鼎,当中写了个醒目的“善”字。 那矮子顿时来气了,吼道:“你小子少卖乖!不把药材卖给咱们,还腆着脸管咱们要钱?” 矮子刚要发作,另一个瘦高个儿一把拦住他,拱手道:“小哥,我叫高强,这是我兄弟东子。药济堂的名声咱也知道,但也是你说的,有患无类,凭啥其他人都抓得着药济堂的药,偏就我们抓不着?” “对啊!凭啥!”那东子吹胡子瞪眼儿的,愤怒道:“偏偏北沙参,紫苏荷几味药材就这里有,昨天抓不着药,回去被咱们老板一顿臭骂!” 王乾尴尬一笑,摆正手上的算盘,问道:“昨天的方子带来了吗?” “呐!”东子伸出手亮出一单药方。 “我且问你,这方子是咱药济堂开的?” “不是。咋了?有药只管抓就是了?还管谁开的!” 王乾晃晃脑袋:“这就对了,就是掌柜在这也不敢开药给你。” 那东子顿时火大,往腰间一戳,怕是带了家伙来闹事儿的,但那个叫高强的当即拦住了他,冲他嘀咕道:“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你忘了昨天闹事,不出五分钟就被公安抓了个正着!” 我心生疑虑,这药济堂到底是怎么个存在,咋还黑白两道通吃,都买它家的账呢? 那东子被一顿训,顿时蔫巴,一声不吭地干瞪眼。 “小哥,我兄弟粗人一个,性子火急,你别往心里去,到底个中缘由,还请给个准信儿。”高强好声好气地相问。 王乾大有深意地叹了口气儿,说道:“也怪不得你们,咱药济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三不捡’。” “三不捡”,买药、卖药都叫“捡药”。 药店卖药有一条规矩,叫“三不捡”,即:“处方不明不捡,分量不准不捡,药名不符不捡。” “先不说你药方并非出自药济堂,个中药性,如北沙参,牛黄相冲相克,对人体有害,再者分量不明,叫咱们如何捡给你?” 东子被反驳得一语难辩,瞪圆了眼珠子望着那张方子,确如王乾所言,纰漏甚多。 那高强恨恨地瞪了矮子一眼,赔笑道:“倒是我们错了,还请小哥帮个忙,出个正当的方子。” “那不成,济药堂不接别人‘剩活儿’,谁给开的单子找谁治去。而且,掌柜的不在,我哪敢出诊。” “那掌柜的去哪了?”高强问道。 王乾摇摇头,叹了口气儿:“不瞒你说,我也算掌柜半个徒弟,学了些望人面相的本事儿,但这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从入堂开始,只见过三次,最近一次,还是去年年初呢。” 东子顿时急眼了:“那不成啊!我老板还等着救命呢!” “你老板咋了?”王乾问道。 “我老板先前说他撞见一窜鬼火,现在吓得魂不守舍,见人就抓,请了个医生,拿听诊器一听,说我老板压根儿不是人,心脏每秒钟七下!吓得他连滚带爬下了楼梯,后来找了个中医大夫,半唬半吓,开出了这么个方子。” 我心里顿时一紧,怕是他老板打了“阴撞”,招惹啥野路子了。 “福伯,最近有掌柜的消息没?”王乾问道。 那福伯有些痴呆,迷糊着老眸子,侧耳问道:“什么?柜子里有吃的没?” 王乾无奈地晃晃脑袋,人老耳衰,隔着跟前都能听漏了。 于是他也不再问福伯,对俩兄弟说道:“对不住了两位,还是另请高明吧。不过!走之前先把昨天的账结一下。” “要啥钱?”那东子一副牛气,囔囔道:“一粒药渣都没给,还敢要钱?”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王乾啪嗒砸了一下算盘,然后两只手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敲打起来,念道:“昨天你砸了一张红木椅,打个七折,三千。公安局出动费用,六千。还有,你俩手上的参茶,打个五折,九百,合计九千九!” “现金还是刷卡?”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脸贪婪。 我听了咂舌,这死皮子坑得也太过了吧!两杯清茶要价九百? 他俩听了,差点没被嘴里的一口茶呛死,那福伯还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嘿嘿,好喝吧,要不要再来一杯?” “你啥意思?你拿公安局来压咱们,还要咱们自掏腰包垫钱进去?”那东子不乐意了,这是明摆着要坑他们。 但高强立即抓住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钱,随手扔进了那个大药鼎,说道:“这里是一万块钱,算是咱认个错。另外······” 说着,他扔进去两沓纸钱,说道:“这里是两万,先付一半定金。” 王乾笑了笑:“聪明人就是爽快,不像那些缺根筋的,只会拔家伙吓唬人,你放心,你的钱我不会白要,你老板值这个价位,这个善缘咱药济堂结了!” 我有些犯糊涂了,问道:“皮子,你刚才不是说没有掌柜的允许,不能出诊?怕坏了药济堂的名声么?” “我没说我去啊。”他努努嘴。 我扫视了一眼,让福伯去?耳又聋眼又花,脑子还不灵光的,能行么他? “瞅啥呢?福伯不治病,你去。”他一脸笑意。 “我去?”我差点没磕掉下巴。 “不行么?你可欠我个人情,而且从城管队保你出来的时候,我都说你是药济堂的人了,你就顶替这一回。”他拱拱手。 也罢,野路子害人咱身为路挡子不能坐视不理,就顺水推舟还他一个人情。 正当我准备出门的时候,王乾递过来一包药材,叮嘱道:“别打开,等见到他老板,再打开给他服下,自然就没事儿了。” 我愣愣地点头,在那东子对王乾愤恨的眼光中出了门。 一路疾驰,到了他老板的住处,开阔的水潭子,精致的院落,阔绰富气。 摁开门铃,一穿貂皮戴金链的富婆子,圈着眼泪,一副泪人地来开门。 “大嫂,老板咋样?”高强问道。 “没活路了,你老板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逮着谁就抓!”富婆一股悲腔。 “嫂子放心,咱这回把救星请来了。”东子冲我一笑。 “他?这小子?”那富婆有些看不起人。 “嫂子别见怪,别看他年纪小,是咱从药济堂请来的。”东子奉承道。 富婆打量了我一下,立即改口:“先生,您里边请!” 于是我搭上褡裢,取出虎撑套上。一进屋就觉着压抑,一股阴森森,冷冰冰的气息。 “谁让你们把窗户关死的?”我瞥了一眼,室内室外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密不透风。 “先生,这是老板要求的,一见光他就浑身难受。”高强解释道。 “当然难受了,‘见光死’嘛!”我没好气地说道。 这些人不明事理,满屋子的阴气放不出去,不正着了野路子的道么? 那老板此刻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让靠近,富婆拿钥匙开门,旋钮几下愣是打不开。 “没用的。”我说道:“门被阴气吸住了。” 我也不马虎,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门缝里,不多会儿的功夫,只瞧见烟雾沿着门缝窜进去,流出一沽沽的冷水。 但还没等我伸手去开门,吱呀!一声,房门散出一股浑浊的阴气,自动打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夺舍 感谢若葙惜^吥蓠的打赏 簇着烟儿,里屋一片漆黑,黑暗中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倏忽地闪烁。 “先生···”高强他们吃紧地咽了口唾沫。 “你们在门外候着,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在此期间,你们只管做一件事,熬醋。” “熬醋?”他们一脸惶惑。 我点了点头:“对,越大锅越好,味儿要够呛,然后一滴不剩全泼在门上。” 叮嘱完,我举着虎撑冲开浓烟进了门。 哐!一声,大门当即摔上,不过我早有预料。 只见那团鬼火悬浮在空中摇曳,像只火红色的狐狸。 “狐子灯。”我嘀咕了一句,狐子灯的大小,代表了它灵体怨念的强度,一般来说,巴掌大的狐子灯已经很难应付。 但我眼前这只,从颜色深度,形态大小上来看,都是积怨极深的,怕是这家子得罪了人家。 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渗出阴气凝结的水滴,顺势砸在瓷砖上,碎成四分五裂的小花瓣,其怨气可见一斑。 “先生,我感觉不对劲儿。”玉娇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不光是她,这种阴森诡异的威压从一开门就扑面而来,那种腹背受敌的感觉,就好像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 哗啷~ 哗啷~ 我摇响虎撑,虎撑一响,回荡在房间内,那盏狐子灯一个兜转,飘向角落,房顶的一盏大吊灯倏忽闪烁,亮了起来。 灯光一散,整个屋子变得清澈明朗,只瞧见内屋一片狼藉,书柜倾倒,书本全被啃成稀巴烂。 “呜~”一股凄凉的悲腔从角落发出,只瞧见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灰色睡衣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上,拿着两只玻璃水杯,从一只水杯往另一只倒水,然后又换着倒水,如此反复,一双眼珠子空洞无光,脸面僵硬,诡异异常。 想来这个人就是那被打了“阴撞”的沫老板了,在谈判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儿。 “老板,慢点倒水。”我说道。 但那人瞪了我,一脸阴沉,非但不听劝,反而变本加厉,水杯轮换的速度越来越快。 嘭!嘭! 两声乍响,水杯炸开,水花四溅。 我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想不到沫家老板已经被“夺舍”了。 夺舍,通俗的解释就是,业力感召,因果关系。某些冤魂债主,从缠上当事人,入梦磨人,借口“开话”,最后把当事人的魂头逼出**,强行上身,自己主宰了意识和**,就叫做夺舍。 据一西藏秘法传说,有一只鸽子死了,主人伤心,活佛灵魂出窍上了鸽子的身,于是鸽子复活,活佛完籍。 也就是说,我现在直面的,并非什么沫老板,而是一只野路子。 确认了情况,我不慌不忙地掏出四只茶杯,搭起了和气茶,准备开始谈判。 只不过这只野路子性子有些急,脸色一变,翻出暗红的双眼,甩出锋利的爪子。 “先别忙。”我晃了下虎撑,小手一摇,那野路子听了响,露出一脸诧异,安份了下来。 “你是谁?”对方操着一口浓厚鼻音的小老太腔调。 “鬼门路挡子,林初七。”我默然一笑,摆手做了个请。 “ 游魂赏脸第一杯, 有话咱们好好说诶~ ” 我唱着长腔,对方怔怔地望了我一眼,问道:“鬼门?路挡子?大金国金诣修是你什么人?” 我客气道:“不瞒您老,金诣修是咱鬼门三代先师,既然您认识咱家虎撑和金先师,那就先请喝下这盏和气茶,是非对错,讨债还债,咱们一笔笔清算。” 只听咕噜一声,最上头的那盏和气茶凭空消失。 “未请教座下债主名姓?”我拱手问道。 “老身东北胡家野仙,胡三婆子。” 我脸色一沉,原来我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这只野路子非比寻常。所谓南茅北马,南方有茅山术,而北方有出马仙。 这出马仙是指凡人通过机缘与东北修炼的野仙达成血契,成为出马弟子。东北野仙,总共四门:胡黄柳灰,分别代表了四种灵性非常的动物,狐狸,黄鼠狼,蛇和老鼠。 这四种动物颇有灵性,极易修炼。 “原来是狐仙。”我客气道。 我听二爷说过,野路子之中,最难缠的就是野仙,这些野仙心地还算不错,但是报复心极强,一旦犯怒,没个伤亡是绝不会罢手的。 “年纪轻轻,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此话一出,那狐仙露出半张狐狸脸,不怒自威。 “瞧瞧,老仙修炼这么多年,却修成这般脾气,你修的是哪门子心?” 被我一驳,它嘶叫一声,露出两颗尖牙。 “先别急,说说这沫老板是咋得罪您老人家的,小子斗胆,做个和事老,来评判评判,孰对孰错,自有公论。”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那只狐狸拍地而起,震得地上的和气茶差点奔裂。 我苦笑了一下,野路子就是野路子,即使挂上野仙的名号,修炼个上百千年,也没啥两样,还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由不得人半句分说。 “老仙儿,我劝你收手,别千年修行一朝散!”我抬眼一瞪,这只老狐狸摆明杀红了脸,要是不镇住它,这谈判路子可就走不下去了。 “这眼睛······”它颤悠着眼珠子,一脸讶异,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一屁股陷进了沙发里。 “不瞒老仙儿,林初七虽年幼无知,但也知道强打强压,以暴制暴的道理,你要硬来,我也只能撂狠了。” 它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被阴鸷眼唬得回不过神,僵着半张狐狸脸。 “ 老仙请饮第二杯, 有话摆在明面说诶~ ” 我摆手作请,那老狐狸嘴角抽搐似的一笑,只要顺着我给的台阶往下,咕噜一口,第二杯和气茶下肚。 “说吧,沐老板咋得罪你的?”我问。 这事还得从上个多月前说起,沐老板是搞房地产的,负责东区花园的工程,但原本计划半个月竣工的拆迁计划,却被一家“钉子户”给搅黄了。 对于房产商来说,时来如金,时去如铁,一分钟耽搁钱财就散去大半。 这沫老板就出面协商,要那家户主搬迁,愿意三倍买下那块地,但户主说这地是祖辈留下的百年老屋,出多少钱都不卖。 “起先这老小子先是威逼利诱,后来就强买强卖了!”老狐狸言语中透着激烈。 眼看开工在即,沐老板撂了狠,派出十辆挖掘机,直接把人家祖屋给翻了,赶出东区。 “上流社会的人,总是喜欢干点下流勾当。”我有些忿忿不平。 一个“拆”字,毁了多少家园,文明的进步却是对传统文化的毁灭,那些“钉子户”不是执拗,不是不识大体,不过心中有他们难以割舍的情怀。 “我明白了,但这事儿和老仙有啥关系?”我问。 “有啥关系!这老小子挖了人家的祖屋,毁了我的修行!” 原来这老狐狸看上人家百年老屋是块风水宝地,沾着宝气伺机修炼,但修炼到紧要关头,却被沐老板杀了个措手不及。 “非但如此,他还将老身修炼用的寄宿坛子夺走,害得老身几十年的修为毁于一旦。”它龇着尖牙,恼羞成怒。 这也难怪,搁谁头上也气不过,眼看自己离成功咫尺之遥,却半路杀出个马大猴给搅了局。 “老仙儿,大概我也清楚了,这沐老板确实犯错,您老有啥要求,尽管提,咱鬼门也是懂规矩,识因果的。”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件插手不得的因果之事,沐老板种的因,必然自偿恶果。 “要求很简单,老身只要‘杀过’便出了这口恶气。”那老狐狸答道。 我唬了一跳,赶紧摆手劝道:“老仙儿,你要处置沐老板,我无话可说,但‘杀过’,可就做得有些过头了!” 狐狸这种动物,有一种特别奇怪的行为,它们跳进鸡圈,往往把12只小鸡全部咬死,最后仅叼走一只。甚至还常常在暴风雨之夜,闯入黑头鸥的栖息地,把数十只鸟咬死,竟一只不吃,一只不带,空手而回。 这种行为便称之为:杀过。杀心一起,绝不放过。 “咋?你想管这事儿?”它露出一脸凶相。 这件事错在事主,但夺舍已经是大罚,“杀过”一起,沐家定然被灭门,这因果可不对等,除了那事主,其他人可都是无辜被牵累的,我不能任由这老狐狸胡来! 我撂出大定五子镜,十几条人命,不是因你是债主就可以滥杀无辜。 嘭!一声。 和气茶坍塌,茶水四溢,宣告着我和这老狐狸彻底决裂。 我撂出大定五子镜,手掌往上一擦,红漆漆的五个大胖小子围着圈打转,那老狐狸脸色一变,整张狐狸脸露了出来。 嘶~ 这老狐狸身子一震,贴着墙面飞了过来,杀机四伏。 我当即拔出三支银针,默念口诀,娴熟地扎在了它的鬼宫、鬼官、鬼信,三个大穴。 老狐狸颤抖一下,眼珠子瞪得浑圆:“鬼门···十三针!” 我捏着银针,默然一笑:“你要赶尽杀绝,那小子也没办法了,十三针前三针还只是封住你的行动,你要是不收手,我只能下死手了!” “你杀伐太多,我劝你早收邪念,回头是岸!”我劝道。 但那老狐狸压根儿没有放弃的意思,阴沉着老脸狡黠一笑:“回头是岸?真正该回头的人····是你!” 此话一出,我顿时感觉脊梁骨一阵阴风戳来,只听玉娇喊道:“小七,小心后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魂煞 难怪一进门会有腹背受敌的感觉,老狐狸生性狡猾,怕是暗留了一个帮手。 “孙女,杀了他!”那老狐狸杀气腾出,双爪往我的琵琶骨一锁,封住了我的行动。 我向后瞥了一眼,一个穿着白色裙子,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向我后脑勺抓过来。 “呼!”一阵阴风肆虐。 “臭狐狸,别害小七!”玉娇一个格挡,接下了她的攻击。 那姑娘头发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屁股上晃动着扫把似的尾巴,一个奔突抱住了老狐狸。 “奶奶,你没事儿吧?” “老身没事儿。”老狐狸吃痛地看了一眼身上的银针,瀑着冷汗。 “老狐狸,你这步棋子想得可真够远的,不过,你漏算了一样!”我瞥了一眼玉娇。 玉娇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危机关头,她只好现身了。我抹了嘴角上的淤血,虽然玉娇及时拦下了小狐狸的攻击,但冲劲儿过猛,还是伤到我了。 从一开始,那盏狐子灯就是圈套,这老狐狸压根儿没打算与我和解,先是设下烟雾阵,扰乱我的视觉,好让它孙女事先隐伏,伺机而动。 而所谓的谈判,无非是想惹我发怒,后背卖出破绽。 “小子,亏你自负鬼门正派,竟然养鬼!”老狐狸训道。 “狐狸就是嘴臭,尤其是你这种陈年老狐狸。” 那老狐狸眯着老眸子,也不恼:“小子心机倒不错,故意拿话堵我,让我气急攻心是不?” 我不可置否地一笑:“你们野仙修炼也不容易,这样,咱们各退一步,只要你放过沫老板一家,沐老板可以随你处置。” “老胡家一向有仇必报,有‘杀过’宁杀错。就是你三代先师金诣修在这,我也绝不让步!”它一脸狰狞。 “老仙儿,我对你客气,想着各退一步,不是怕你,是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事留一线,你脾气比我还倔,一竿子打到底!”我从五子镜中拔出几支银针,既然好话说尽,这老狐狸还是要挑起杀戮,那我也只能手段强硬些了。 “小七,你看那只小狐狸。”玉娇提醒道。 我瞅了一眼,这小狐狸寄宿的应该是沫老板的女儿,沫云雅的身子。 那沐云雅细胳膊小腿的,白瘦脸蛋,一席白裙,仿若出水莲花。 “长得怪好看的。”我嘿嘿一笑。 “说啥呢!”那玉娇顿时恼羞成怒:“我让你看她的手。” “手?”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沐云雅的手指搭在老狐狸的天门穴,一股灵气窜捣在银针周围。 看来,不尽早动手是不行了,这小狐狸在帮她奶强行逼针,要是成功,凭我一人和一只业力未成的女鬼,根本招架不住。 我捏着银针,眉眼一抬:“对不住了,两位!” 但还没等我发力,那只小狐狸突然转身,后脚一蹬,贴着天花板飞了过去。 原来这小狐狸知道没啥胜算,打算破门而出,但是她一触碰到门面,立即呛了个鼻酸,扑愣摔倒在地,不断地打着喷嚏。 我叹了口气儿,笑道:“咋?打不过就想溜么?我会蠢到放你们走,然后再回来惹事?” 小狐狸怒火中烧,上了沫云雅这十八岁小姑娘的身,红着小脸儿,嘟着小嘴,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她捂着鼻子,生气道:“你干了什么?” “也没啥,不过是熬了些好东西给你们祖孙两个。”我悻然一笑。 狐狸报复心极强,而且狡猾,要是让它们跑了,它们会使性子伺机而动,我又不可能天天守在这儿,所以唯有断了它们的后路,一次性做个了断。 这门上全泼了热醋,是我事先让高强他们准备的,醋味劲儿大,狐狸的优势就是嗅觉灵敏,但现在反倒成了弱点,稍微靠近一些,鼻子就被呛得酸溜溜的。 “咋样?现在还动手么?先前咱谈的条件,现在依旧作数。”我说道。 目前来看,我占着上分,按道理它们顺着我的台阶下,让沐老板殒命还债就算了,但那小狐狸怒眼一睁,嘴角夸张地弯曲着,冲我诡异地一笑。 这面容看得我头皮发麻,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三步并两步地飞扑而来。 我被她扑倒在地,小身板重重地砸在了瓷砖上,咯吱!一下,脊梁骨像撕裂了一样。 “妈!救命啊!”她扯着哭腔嘶喊。 “小雅?是小雅吗?”一直在外等候的女人闻讯,焦急地做着回应。 “妈!是小雅,你快来,有人要非礼小雅!”她哭成个泪人似的,坐在我的胸口上。 我闻言,意识到要坏事儿了,都说狐狸精狐狸精,妖媚的狐狸最会蛊惑人,这小狐狸真狡猾,想出这一损招。 “小狐狸,别叫!再叫我扎针了!”我骂道。 这小狐狸个小儿,但力气却出奇的大,双腿压住我的胳膊,根本抬不了针,加上它上了沫云雅的身,我可不能乱动,冒犯了人家。 这小狐狸也不知羞,开始解扣子,白色的长裙被一阵阴风吹开,胸口半隐半露,风光无限。 见我不能动弹,她冲我手上躲过银针,胡乱扎在了手上,我一阵刺痛,“小海穴”被她扎中了,整条手臂酥麻,一分劲儿都使不上来。 接着,她又用那白皙的小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嘶扯道:“妈!你咋还不进来,你闺女被人拿针扎住,掐住脖子躺地上了!” 我心灰意冷,被掐住躺地上的那人是我好吧!这小狐狸真是使坏,满嘴的胡话,跟着她奶别的本事儿没练成,但是修成了栽赃陷害的本事儿。 “玉娇!你愣着干啥,你要看着你相公名节不保么?”我快哭了,那小女鬼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的。 “我···”她一脸羞愧,看着她欲说还休的模样,我算明白了。 这小女鬼大家闺秀一个,哪见过这阵势。 “现在不是害臊的时候,你赶紧把她从我身上弄走!······”我吼道,但喉咙立即被小狐狸扣住,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咋?你小子不是路挡子么不是会十三针么?”老狐狸走了过来,得意地一笑。 “小女鬼,你要多事儿,看老身打得你魂飞魄散!”老狐狸怒眼一抬,撩开爪子,紧紧地贴在地面,一股阴风缠在周身。 糟了,玉娇业力未成,不是老狐狸的对手。 我一个劲儿地向玉娇使眼色,但她根本不听,挡在了我的前面。 “小七,早在你帮玉娇开解三魂时,玉娇就决定,生不能为你的人,死便作你的鬼!我不会让它们伤你分毫的!”她眉头紧凑,紧紧地攥住拳头,原本纯白的衣服,逐渐露出一丝丝黑线。 我听二爷说过,鬼魂的眼色代表了不同的业力程度,这小女鬼先前业力未成,所以是纯白色的,但现在缠上黑线,代表了业力渐成。 死于非命的女鬼又称为魂煞,魂煞根据怨念不同,会有白色,黑色,红色和蓝色的四个阶段,怨念越深,业力越大,呈现的阶段也就越高。 这白色的魂煞,业力未成,不过是单纯的游魂野鬼状态,但黑色的魂煞,一股怨念冲上魂头,杀气显露,红色的魂煞那就更不得了,摧石断木,那都是轻巧的。 听二爷说,早先年游历,他见识过一只红色的魂煞,因为死于非命,一股怨气不散,出棺时,风云为之变色,一村子的人,死了大半。 而玉娇是死于暴毙,死后又被他爹做成“坐棺阵”,脚底被抠烂,灌进了水银,只怕不是简单的魂煞! “魂煞?老身倒是小瞧了让你这女鬼!”老狐狸紧绷着老脸,爪子在瓷砖上抠出一道道抓痕。 “让开!”它脸色一变,拖着沐老板肥胖的身体,抓向了玉娇。 玉娇也不躲避,硬生生地接下了两抓,身子失去平痕,狠狠地撞在了书柜上,那书柜不禁撞,碎得四分五裂。 “小雅,里面发生什么了,动静这么大?”她妈不断地拍门呐喊。 门锁不断地旋转着,但是进门时被我偷摸着反锁上了。 “妈,他脱了我的裙子!”小狐狸的手一刻也没放松,压住我的身子,只等外面的人破门而路。 “魂煞么?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小子你死期到了,这就是多管闲事的后果!”老狐狸挠着爪子,向我一步一挪。 烟雾中,一个瘦弱的人影站了起来,她低着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动他!”玉娇吼道。 嘭!又是一下,老狐狸二话不说把她撞在了墙上。 我心里淌着泪,再这样打下去,这小女鬼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哐!一声。 大门被撞开,外面的人冲了进来,那小狐狸立即把我一提,压在了她的上面。 “妈~”小狐狸扯着哭腔,眼珠子像链珠一样往下砸。 她妈愣了一下,当场傻眼了,但是很快就丧失了理智:“小雅!” 她冲了过来,甩过一大嘴巴子:“怪不得你让咱们在门外候着,听到啥都别进门,你这小子,敢糟蹋我女儿!” 我瞅了一眼“沐老板”和“沐云雅”,她俩抹着嘴偷笑。 他们把我从沫云雅的身上拉开,劈头盖脸一顿毒打,我强忍着伤痛,望向了书柜那头的玉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天南星 感谢妞爱喝干白的打赏,感谢投票支持的! 昏暗的灯光,我看到那两只狐狸丑恶的嘴脸,它们在讥笑,讥笑我这只可笑的小丑。 也不知道我挨了多少拳,多少耳光,我的双眼几乎睁不开,嘴巴像含着块乒乓球,整张脸已经分不清鼻子在哪。 “臭小子,敢对我们小姐动手动脚的!”东子挥舞着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我的身上。 我蜷缩着,像条狗一样趴着。 我已无力分辩,嘴角流脓,我想起当瞎子那会儿,整天被人嘲笑与谩骂。 “被打可以不还手,但内心必须悲痛!”每次被打得鼻青脸肿,二爷就这么说的。 “啊!”我发出奇怪的吼声,从包围圈中爬了出去。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得救玉娇。 “臭小子,还敢动!”东子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这小子公报私仇,拿着鸡毛当令箭,当初在药济堂他可没少吃王乾的苦头,如今我成了过街老鼠,他还不乐得落井下石。 “奶,打蛇不死终是害,要不我出手······” 老狐狸挥了挥手,讥笑一声:“算啦,咱们东北野仙跟路挡子还算颇有渊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这小子的十三针扎得你奶元气大伤,咱得先缓缓神,别让他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 说罢,它俩转身要走。 “把肉身留下!”我奋力嘶吼一声,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砸向了那只老狐狸。 “啊!”老狐狸惨叫一声,灵体从沐老板的身体逸散而出。 “臭小子,咱们走着瞧!”老狐狸漂浮在半空中,穿透了玻璃窗飞了出去。 “再见了,傻小子!”沐云雅飞身一跃,撞破玻璃窗户飞了出去,看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她母亲当即晕倒在地,因为,这里是七楼! 我勉强地嗅了嗅鼻子,一股浓浓的中草药,原来情急之下我掏出了临走时王乾给我的东西。 是天南星,这种植物具有极强的苛辣性毒素,能够破坏动物的呼吸黏膜。 这次虽然败北,但是起码夺回了沐老板的肉身。 那沐老板三魂尚未归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此时,沐云雅的母亲清醒过来,看到支离破碎的窗户,又看到被我砸晕的沐老板,顷刻间所有怒火一并发作。 “王八蛋!”她一脚踩过来,五公分的高跟鞋踩在我的脸上,就像马蹄子踏番茄一样,沤出一脸血。 我吐了口唾沫,里面全是血。 “大嫂,再打下去就闹出人命了!”高强一把拉住她。 “人命?他就是死十次都不够!”那婆娘越发狠毒。 我趴在地上,书柜处恍惚有个鬼影子。 “玉娇······”我发出沉闷的声响,喉咙被打肿,像含着块铅。 “这小子要干嘛?”东子一脸惶惑地松开我背上的脚。 我拖着身子,靠着肩膀和手臂的力量爬行着。 我咬紧牙关,翻开一层层的书本,玉娇的三魂受创,灵体呈现出半透明状态。 只见她微睁着双眼,气若游丝。 “小七。”她吃力地说道。 我抬起她的头抱在怀里,心中不免悲凉。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他在做什么?”其他人看不见玉娇,所以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自言自语,做着奇怪动作的疯子。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口叫你小七了。”她勉强一笑,一丝丝的阴气四处游走。 我默然一笑:“是啊,咱们也算出生入死过了,二爷说过,咱们是阴阳同体,是未冥婚的‘鬼嫁’,你得一辈子跟着我,不能有事!” 她眨巴一下眼睛,微笑着问道:“小七,要是你二爷不说,你会不会不要玉娇?” “会!会!一定会的!”我使劲儿地砸着小脑袋,也不怕疼。 “你这模样真丑,像只小丑。”她跟我开玩笑。 “是啊。是只小丑,一只可笑的小丑。” 我已无力辩解,在我眼里,人比鬼神可怕,起码对方容得下你三言两语,但人心隔肚皮,谁都容不下谁,不由分说。 “小七,我是不是快死了?”她望了一眼正逐渐消散的三魂。 不行!我得救她!我的脑海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 而此时,先前进门插在门口的一支香尚未烧尽,飘了过来,香烟缭绕,玉娇吸了一口,心神荡漾。 我立即脑子一荡,林初七,你真混蛋!这时候才想起二爷教的东西。 三魂也像人一样,需要填补之物,佛前一炷香,饭后一盏茶,香火祭祀就是他们最好的补品。 只要享够人间香火,玉娇就能恢复三魂。 想到这茬儿,我点燃了一支香,玉娇的三魂飘荡缩小,附在了浓烟上。 “别担心,咱这就回家!”我冲她一笑,一瘸一拐地朝大门走去。 “这小子对着一支香嘀咕啥呢?”东子疑惑道。 “不管真神还是假鬼,先杀了他,替小雅填命!”那婆子发狠道。 但高强拦在我前面,劝道:“大嫂,他不过是一个疯子,在这动手,会招来麻烦,我带几个人下去把他清理干净算了。” “记住,我要他死无全尸!” 高强愣愣地点头,和东子拖着我下了楼。 那东子在背后推搡,手往腰胯子伸去,准备摸家伙。 “你干啥?”高强一把抓住他的手。 东子一脸疑惑:“不是你让老板娘拖这小子下来干掉的吗?” 高强摇摇头,冲我抱拳:“小兄弟,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有苦衷,这小姐一日未找到,你就是杀人凶手。只可惜我人微言轻······” 我挥挥手,他刚才没对我落井下石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还助我脱身,身在低位,不谋其政,他算是仁至义尽了。 “明白,我冲他一笑,你放心,沐家对我不仁,我林初七不能对它不义,今天的事还没完,下次我决计不会心慈手软!” 高强只是叹了口气儿,只剩下那缺根筋儿的东子不明所以。 “对了,我想问一件事。”我回过头问道。 “先生请讲。”他客气道。 “听那野路子说,你家老板在挖人祖屋的时候,挖出只古坛子,那坛子现在在哪?” 那寄宿坛子,是野仙用来修炼用的,相当于它们的第二肉身。 高强迟疑了一会儿,答道:“卖给一个古董收藏家了,叫孙天奇来着。住在东兜花园88号。” 我暗暗记下,心存感激地点点头,拿着聚拢玉娇三魂的那支香就往回走。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清风微凉,刮得嘴皮子生硬。 “林初七?是你吗?”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我一回头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纤细的身材,披长的秀发,一张瓜子脸蛋,眉宇间透着一抹秀气。 “小七?不认识姐了?我是林轩啊。”她上下打量着我。 其实我已经认出她了,就是她当年寄名在我家,我妈的第一胎才成了超生,整日东躲西藏,最后还躲进棺材,成了阎王胎。 但我这副模样不能吓到她,况且玉娇的三魂还没安置好。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转身要走。 “林轩,你说他是你弟?怕是错了吧?”她的姐妹说道。 “错不了。”她抓住我的胳膊,说道:“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了,你瞧瞧这倔脾气,拱鼻子瞪眼睛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手臂上这块疤,也是当年帮我采野果被树枝刮的!” 我晃晃脑袋,五岁的事她竟然还记得。 “哎呦。”我不自觉叫唤一声。 “姐抓疼你了?”她掐着两条眉毛,担心道:“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我甩开她的手,自顾自的走开,内心百感交集,那种重逢的喜悦逐渐被担心冲淡。 “林轩,我说你认错了吧。”她姐妹说道:“你瞅瞅,那小子遍体鳞伤,拿着支香神神叨叨的,怕是疯子吧。” 这是我今夜第二次被人当做疯子,我苦笑了一下。 “错不了,他就是林初七。”她故意说给我听,但却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报了三叔公的地址。 “玉娇,你坚持住,咱们很快就回家了。”我说道,香已去了大半。 如今她已经成了魂煞,黑色阶段已经戾气四溢,我不敢想象,要是哪天走到蓝色的阶段,她会怎么样? “师傅,麻烦快一点,着急赶路。”我吩咐道。 “明白!”老师傅颤抖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汽车立即疯狂地加速,不一会儿就到达小区。 我掏了下口袋,尴尬的是,今天的药摊被城管一搅和,半个子儿也拿不出手了。 “那啥······” 还没等我说完,那老师傅挥挥手,满脸都是汗:“规矩我懂!谁要钱谁死!我这就走!” 说完,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立即点火,踩离合,挂档,加油! 我苦笑一番,他看我这狼狈样,还捧着一支香嘀咕,怕是把咱当野路子了。 我也不耽误,开了仓库,准备收回玉娇的三魂,但是三叔公和儿媳却在门口候着,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小七,你可回来了!出事儿啦!”三叔公说道。 “咋了?”我问。 “臭子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打电话给公司,说公司根本没人!” “小七,你要帮帮忙,臭子怕是遇见狐子灯了!”他媳妇儿哭丧着脸。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诡七楼 我拖着沉重的眼袋,看着心急如焚的两人。 “小七,你咋伤成这样?”三叔公关切道。 “没事儿,皮外伤。”我倔着性子,我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那女人的一脚,怕是把我的鼻子给踩塌了。 “说吧,臭子咋了?”我问。 三叔公拉下脸,叹了口气儿。 先前说过,这臭子的公司最近闹“狐子灯”,搞得人心惶惶,业绩上不去,于是出台了新政策,加班费翻了一番。 这臭子财迷心窍,今晚一夜未归,打电话到公司去,却没人答复。 邹二爷的本事儿三叔公是知道的,当年闹旱骨桩,还是他提醒我奶请二爷的,所以他只好等我回来,看有啥解救的法子。 “老狐狸,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嘀咕道。 那老狐狸背被我的十三针所伤,怨气大伤,要想尽早恢复,只有在阳人身上打主意,怕这臭子是成了替罪羔羊。 “三叔公,臭子的公司是新建的么?”我问。 他愣愣地点点头:“是啊!” 那差不离了,这公司的狐狸和沐老板家的狐狸肯定同属一窝。 “那成,你去东兜花园88号找一个孙天奇的,把沐老板卖给他的坛子找来。”我吩咐道。 “都什么时候了,找什么不要紧的坛子!”那婆娘急坏了眼,满嘴嘟囔。 “这很重要!找不来坛子,你们等着给臭子收尸吧!” 她被我唬住了,怔怔地看着我,寄宿坛子是咱的筹码,我现在与野仙势同水火,这是唯一可以治住它们的。 那三叔公啥也不问,应承下来,风风火火出了门。 “你跟我来。”我冲那婆娘说道。 我带她进了屋,被我一吓,她有些胆怯。 我从包里翻出了玉娇的油灯,摆在了桌面上。 “三魂归阴灵,主心灯指引!”我吆喝着,把香插在了香炉上:“玉娇,咱们到家了!” 只瞧见香烟缭绕,飘忽着窜进了油灯。油灯立即复燃,蹿出火苗。 我掏出纸钱香火,吩咐道:“小心看着油灯,香火不能断,油灯不能灭。” 她颤悠悠地望着我,一脸无助,但她很清楚,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帮她。 “玉娇,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我看着虚弱的三魂,漂浮在油灯内,晕晕沉沉。 今晚的夜色很明朗,万里无云。 “老师傅!”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可巧,就是刚才送我回来的那位。 “真不该走这条道啊······”那老师傅咽了口唾沫儿,也不敢拿正眼瞧我。 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老小子当即就支吾地开口了:“鬼大哥,您做做好事,我一家八口人。上有老下有小······” “停!”我打断了他:“我不是查户口,你赶紧带我去沐氏大楼!” 那老小子提心吊胆地踩动油门,车子左冲右突,没两下就到了公司大楼。 这老小子非但不要钱,反倒扔给我一些钱,让我别在找他。 被这小插曲一闹,气氛倒缓和不少,不过我必须抓紧时间,赶在老狐狸“夺舍”之前找到臭子,“夺舍”的后果,重者八字偏阴的,精气神虚耗而死,轻者不死也重伤。 我站在大楼前,吃痛地拿出大定五子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二爷,您老瞧好了,小七不会辜负您老的期望,既然那老狐狸不讲情面,那小七决计不会再心慈手软。” 我抬头望了一眼,整栋大楼只有少数可怜的几盏灯。 只瞧见门卫处灯光闪烁,风扇吱悠悠地转动着。 “有人吗?”我敲了下门问道。 但门是虚掩的,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进门,一股浓重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只瞧见地上全是鲜血,鲜血上印着一排排的脚印。 那脚印像一朵朵血色的梅花,应该是臭狐狸的脚印。 这当头,我发现桌子上趴着个人,穿着制服,一动不动,应该是门卫。 “喂,大叔?”我轻轻拍了一下。 啪!一下,那门卫身子一歪,连带着椅子撂翻在地。 只瞧见那人,只剩一只骨架子,青筋突兀,一颗黑头像块黑炭,眼珠子从眼窝突出来,脸皮紧紧地贴着骨头,面目狰狞。 真惨! 他应该是被那些狐狸吸干了精气,精尽而亡。 原本我还有所顾忌,东北野仙自成一派,从大金国开始,就有一套自我约束的体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这只老狐狸滥杀无辜,就算我不收它,天道也不饶它! 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刘叔吗?我老公是不是在公司?怎么还没回家?”对方一顿焦急。 我挂掉了电话,看来,身陷大楼的并不止臭子一个,如果今晚不阻止那些臭狐狸,今晚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还不知道多少人会被吸成干尸! 我离开门卫时,顺了支手电筒,楼道已经断电,只有几盏紧急出口警示牌。 叮咚! 旁边的电梯突然停了下来,我后退一步,紧眯着眼眸子,整栋大楼都没人,电梯不可能自己下来,除非出来的不是人! 我的手有些颤抖,先前那只小狐狸把我的胳膊压断了。 电梯大门缓缓地打开,在手电筒羸弱的灯光下,里面一览无余。 “是我多心了。”我嘀咕了一句。 电梯内根本没东西,但是很奇怪,我的阴鸷眼莫名地跳动着,一股腥臭味儿从电梯内传出。 我走进去查看了一下,四周的铝合金照出我的身影,有一种被人盯梢的感觉。 这时候,我感觉额头被水滴砸了一下,我伸手一擦,竟然是血! 难道?我咽了口唾沫,手里捏着银针,把五子镜一甩,顺着腿落在了地上。 借着五子镜的反射,电梯上方的情况一览无余。 但我着实被唬了一跳,三只小狐狸贴在天花板上,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满嘴的鲜血。 呜! 说时迟,那时快,那三只小狐狸撩开爪子,猛扑下来。 “一针人中!”我突然想起,十三针是对应人体的十三道周身大穴,这狐狸的穴位在哪我根本摸不清楚。 幸好,我用腿把五子镜抬高,那五子镜泛出灵光,三只狐狸被耀得睁不开眼睛只得避开。 那狐狸一击未能得逞,也不打算继续纠缠,一个跳窜逃出大门,不过其中一只飞身摁了一下七楼,回头瞪了我一眼,扫着尾巴就飞了出去。 电梯大门立即关闭,轰隆隆开始运作起来。 这小狐狸的意思很清楚了:“请君入瓮”,也省得我到处去找。 数字不断地变动,最后停在了七楼,楼道幽长,昏暗的灯光因为受了磁场的变化,开始急速闪烁。 天花板渗出了水滴,像敲打着死亡的音符砸在瓷砖,异常空旷。 除了静,还是静,我的心跳声清晰可辩。 叽叽···叽叽··· 楼道的尽头传来奇怪的声音。 “臭子?还是谁在那?”我问。 但声音依旧,没人答复我。 我捏紧银针,托着大定五子镜,用手电筒开路。 一间间办公室从我眼前闪过,我停在了一间文印室前,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扭紧门把,因为紧张额头渗出了汗水。 “臭狐狸!”我大叫一声,推开房门。 只瞧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蹲在地上,背对着我。 一席白裙被鲜血染红,头发散乱,两只血淋淋的爪子往嘴里塞,一个劲儿地咀嚼。 我一看差点没呕吐,原来它在吃老鼠,四五只的老鼠被它捏在手里,往肚皮一划,豁开口子,把内脏全掏出来吞了进去。 “沐云雅!”我喊道。 旁边的打印机不停地空转,白纸撒了一地。 “吵死了!”它猛地一回头,把几只老鼠扔进了打印机,打印机当场崩溃,冒出阵阵黑烟儿。 “又是你?”它闪出锐利的眼光:“上次我奶让我放你一马,你咋这么不惜命,着急来送死,正好,老鼠我吃恶心了,拿你垫肚子!” 这臭狐狸不由分说,飞身贴上天花板,豁开满嘴带血的尖牙,冲我咬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也不心慈手软。朝着“沐云雅”的第四穴,鬼心穴扎去。 但随即胳膊一阵刺痛,手腕的关节咯吱!扭动了一下,我一激灵,糟了!手被废了! “我奶说,你会十三针,所以我就压断了你的手,看你怎么施针?”它得意一笑。 我灰着脸,这小狐狸比它奶狡猾,知道我所倚仗的是十三针,十三针讲究手法轻巧,认穴准确,如今手腕使不出劲儿,再高明的针法也使不出来了。 嗞! 那臭狐狸也不客气,又将我扑倒在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张开嘴就啃住了我的脖子! 不成!这么下去会被吸成干尸的。 鲜血一沽沽地顺进它的嘴里,它露出一脸贪婪。 情急之下,我顺手抄起地上的五子镜,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嘶叫一声砸向了它的脑袋。 “呜~”小狐狸惨叫一声,灵体从沐云雅的身子逸出。 “这面镜子?”它露出一脸诧异。 我挣扎着起身,大定五子镜是灵气的宝贝,邪魔歪道休想沾它分毫,野仙的三魂七魄全在头部的七窍,被我用五子镜一砸,泄出了它的魂。 我摁着胳膊,鲜血染红了手掌,这臭狐狸,真狠毒!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狐狸楼梯 感谢胖嘟嘟放臭屁,潜水的鱼12473打赏 我扯断一截袖子,包住了受伤的胳膊,那只臭狐狸托着大尾巴贴在墙上,不断地舔着嘴唇,意犹未尽。 “我真怀疑,你到底是狗还是狐狸,尽出损招!”我有些愤怒,身上的伤全都是拜它所赐。 它也不恼,笑道:“跟一只狐狸讲道理,你不觉得你蠢么?” “我不是蠢,只不过不想赶尽杀绝。” “你就逞能吧,手都被废了,十三针使不出来,还有啥本事儿?”臭狐狸摇头晃脑大笑不已。 “那你就试试看,看我敢不敢把你踩在脚下!”我怒目而视。 “你自找的,撕成碎片也怪不得我!”臭狐狸嘶叫一声,一个猛虎扑食,带着一股风,瓷砖都被踏碎了。 我察觉到一股杀气迎面而来,像蛇一样冰冷,像狼一样血腥! 嘭! 巨大的震动,响彻整个楼道。 那臭狐狸瘫在地上,吃力地望着我。 我一脚踩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我说了,我会把你踩在脚下!” “这只眼睛?疯子······你到底是人是鬼!”它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它没有想到,我会用头去撞它,头部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周身三十六死穴就占了十几个。 所以,它根本想不到我会拿命去赌。 我脾气很倔,人都有底线,谁要触犯,我铁定和他死磕到底,不死也让你掉成皮,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蔫人出豹子”吧。 它望着我的阴鸷眼,瑟瑟发抖。 我的额头像撕裂了一样,鲜血流到了嘴角,我舔了一口,有点咸。 “臭狐狸,你死期到了。”我笑道,但嘴角一弯,嘴唇就裂开,伤口就出血。 “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我奶不会放过你,我们东北胡家世世代代会与你为敌!”它做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我不会心慈手软了,这些鬼话你留着跟你奶讨论去吧,因为不久我就让你们祖孙团聚!”我肆笑着,一脚踩烂了它的肚皮,像自行车爆胎一样。 “这一脚,算玉娇的!这一脚,算沐云雅的,这一脚,算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我一边踩,一边囔囔。 但这只臭狐狸死到临头,竟然还笑得出来。 不久之后,这只狐狸就咽气儿了,七窍全是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晕乎乎的,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疯子,没什么能耐,身板又比别人小,却透着一骨子的倔。 我望着臭狐狸的尸体,心生一计,于是拿出刀子,开始剥狐狸皮。 剥狐狸皮得从头部开始,顺着喉咙割下去,才能保证狐狸皮得完整。 “你是谁?”背后的沫云雅醒来,一脸的茫然无措。 “你叫沫云雅是吧?”我一边剥皮一边问。 她四处张望两眼,慢慢地挪过来。 噗嗤! 狐狸肚子被我划拉开来,里面的内脏七晕八素地滚出来,流了一地。 “呀!”沐云雅一声尖牙,顺手抄过一只订书机朝我砸来。 “明明身子比我还小,力气却那么大。”我抹了嘴角的淤血,脸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 她干巴巴地望着被掏空的狐狸,一屁股砸在地上,呕吐起来。 “小姐,别慌,告诉我你都做什么恶梦了?”我问。 “你怎么知道我做恶梦了?”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珠子。 “我咋不知道?你还梦见一只狐狸对不?” 她使劲儿地磕着小脑瓜子。 这就是夺舍的症状了,那些野路子先入梦磨人,消磨人的精神意志,然后借机夺取肉身。 “你摸摸看肚脐眼,鼓不鼓,疼不疼?”我问。 她疑惑地用小手轻糅慢摁,嘟着小嘴说道:“没事啊。” 那就好,看来这只臭狐狸“夺舍”没多久,就像大树连根一样,时间越长,树根扎得越深,一旦挪动,对本体伤害越大。 “那你是谁啊?我怎么在这里?”她用食指搭在小脸蛋上,耷拉着脑袋。 “我叫林初七,你可以叫我小七。不管你信不信,咱们越到大麻烦了。”我甩过脸笑道:“先搭把手帮我把狐狸皮扯出来。” 她愣愣地点头,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捏着鼻子,眉头紧皱,小手拽住了狐狸尾巴。 这时候,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狐狸肚子里滚了出来,沾满了粘液。 “那是什么啊?”她捏着鼻子,努努嘴。 “老鼠。”我答道。 那沐云雅脑子一嗡,吓得甩起狐狸尾巴,东拉西扯,整张狐狸皮被她扯了出来,倒栽了一个跟头。 “咋样?还好吧?”我拉起她,这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愣愣地摇头。 我收好狐狸皮,带着沐云雅出了楼道,但此时大楼已全面断电,电梯关闭。 “你跟紧一点。”我走在前面。 漆黑的楼道有些狭窄,楼道的窗户被阴风敲打着。 “小七!”她缩着脑袋,一脸苍白。 我苦笑一下,毕竟小家碧玉。 “你要不介意······”我伸出手,但还没等我说完,她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劲儿大,有些生疼。 “我会不会抓疼你了?”她耷拉着小脑袋,一副楚楚可怜。 我尴尬一笑:“没事儿,你不用怕,万事有我。” 我牵着她踩着阶梯下楼,楼道口有些阴风,嗖嗖地刮着我的后脑勺。 走了不知道多久,沐云雅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地看着我:“咱们···这是···在第几楼?” “我算算。”我思量了一下,咱们是从第七楼下的,见到了十个窗户,应该是下了十楼。 “这栋楼有地下室么?”我问。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指着墙壁上漆红的数字,七楼! “糟了,咱们碰上‘狐狸楼梯’了。”我暗道不好。 狐狸生性多疑狡猾,在与猎物厮杀之前,往往预留一手,比如看到猎人伏下陷阱,会在周围留下特殊的恶臭,警告同伴。 而这“狐狸楼梯”就像一座看不见的迷宫,碰上的人会晕头转向,始终徘徊在一层楼道。 这种情况与民间的“鬼打墙”相似,鬼打墙是指一些发生交通意外的鬼魂,遮住了阳人的眼,在同一个地方走不出去。 鬼打墙也有分好坏,一些枉死鬼,不希望看到有人再在这里出车祸,所以弄了堵“墙”挡在前面,但一些恶鬼,怨气未平,想拉垫背的,施了障眼法,酿成车祸。 狐狸楼梯,其实是狐狸踩的一圈脚印,咱们不小心顺着它的脚印,不断地兜圈,走不出去。 “小七,咱们现在咋办?”沐云雅吓坏了,浑身哆嗦着。 “别急,只要咱们闭着眼睛,心无杂念,一边下一边数,数到第十三格,就能跳出这个迷魂阵。” 沐云雅闭上眼睛,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抬地下楼梯。 “咱们开始数了。一!二!······”我靠着扶梯,一边迈一边数数。 我感觉到她的小手有些冰凉,瑟瑟发抖。 “十三!”我豁开眼睛,松了口气儿,但眼前的数字却让我的心再度凉了半截儿。 因为,那是十三楼! 这栋大楼一共十三层,咱俩刚才明明的往下走的,怎么会上顶楼了? 我的腿已经快废了,新疾病患,腿脖子硬成一块。 “小七?”楼梯拐角处传来了声音。 “谁?谁在叫我?”我晃动手电筒。 不远处有一团白色的影子,是个人影蹲在角落。 咋看着这么眼熟呢?我心里犯嘀咕,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那手电往前一打,那人抬起惨白的小脸蛋。 “小七,你怎么丢下我就走了?”沐云雅蹲在墙角,蜷缩着,一脸委屈。 我心里顿时一凉,脊梁骨被狠狠地戳了一把,这个人是沐云雅,那我手上牵着的是谁? 嗞嗞! 手电筒突然开始不安分地闪烁起来,沐云雅站起来,指着我的身后问道:“小七,这个女人是谁啊?” “小七,她是谁啊?”背后的沐云雅耷拉着小脑袋,一脸诧异。 我立即松开手,我听二爷讲过,修炼道行高的狐狸能够不用找替身,自行修成人形,聊斋里面的那些狐媚子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你们其中有一个人说谎了。”我瞪着她俩,再没有搞清楚身份之前,她俩的话,我谁都不信。 “小七,你忘了么,咱们刚才还一块扒狐狸皮呢。”角落的沐云雅先开口了。 “不错。”我点点头,当时只有我和她在场。 “小七,别听她的,你额头上的伤,是我用订书机砸的,而且我爹是搞房地产,你是药济堂请来给我爹治病的。”另一个沐云雅说道。 我笑了一下,突然一个暴跳起来,大喊一声:“老鼠!” 角落处的沐云雅吓得拽着我的胳膊瞎囔囔。 “现身吧,臭狐狸,真假已经很清楚了,你们狐狸好吃老鼠,只有真的沐云雅会怕,这个是做不了假!” “聪明。”那“沐云雅”嘴角露出讥笑。 “再告诉你一件事,沐云雅被‘夺舍’,不可能知道我是药济堂的人,说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难怪二姐会死在你手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是我小看你了。”说着,她双手抓住脖子,轻轻往上一抬。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生生拽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血月亮 感谢我大哥无贱剑剩的打赏 那只狐狸冲我一笑,咯吱!脖子一扭,双手抬起头颅,直接拽了出来,提在手里,鲜血淋漓。 桀桀~ 只瞧见光秃秃的脖子上,伸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只老鼠一样钻出来,原来是颗狐狸头。 二爷不少的“古”里面都提及了,狐狸幻化成人,迷惑阳人吸气精元,然后割了脑袋,戴在自己的头上,就能随意幻化成人。 那颗头颅被它摘下,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干枯萎缩,眼珠子一突,跳了出来,头发全掉光了。 它随手一扔,晃晃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笑道:“猫捉老鼠的游戏,正式开始!” 此话一出,黑暗处冒出一阵阵黑烟,几个人影踉跄而出,皮包骨头的身子,胸口的肋骨清晰可辩,两条手臂直勾勾地垂到地上,爬满了血色。 更可怕的是,全都没有头! 这些人是被吸干精气割了头颅被炼成行尸的。 “小七···”沐云雅已经吓都够呛,两腿发软。 “走!你就当继续做一场恶梦吧!”我当机立断,拉着她就往楼道跑。 空旷的楼道,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那只狐狸诡异的笑声回荡迂回,十分刺耳。 哐!我瞅见一间木门,一脚把它踹开,钻了进去。 沐云雅吓得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半句话说不出。 我顺手推了桌子货物顶住木门,四下撒目一阵,这间屋子,琳琅满目的儿童玩具,像极了游乐场。 “咱们这是在哪?”我有些不安,办公楼怎么会有这么间游乐场? 沐云雅听闻,观望两眼,惊讶不已。 “小七,我听过一个传闻。”沐云雅大口喘着气儿。 “你说!”我有些心急。 她说的,是有关这间游乐场的。 其实狐子灯作祟早就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搞得公司人心惶惶,那沐老板也请人来看过,但对方只做过一些简单的民间法科,不敢强行干涉。 所以,只好鱼目混珠,用了这么个法子,在公司顶楼建了隐蔽的游乐场,那些狐狸玩心一起,就不乐得出来了。 但这也是指标不治本,没过多久,狐子灯照样夜夜升起,不少人半夜还听到楼顶的喧闹声。 “糟了,那咱们不是进了贼窝?”我眉眼一紧。 原以为进了避难所,结果闯进了狐狸大本营,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也不耽误,拖着沐云雅准备出门。 但这时候,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时,我意识到那几只无头行尸已经追来了。 “小雅,堵门!”我喊道。 木门被一阵乱拍,拍得我心里一颤一颤的,眼看着木门就要被拍烂的时候,声音却戛然而止。 “走了么?”我松了口气儿,额头被汗水淹没了。 “啊!”沐云雅突然尖叫一声,摔在地上,不断地倒退。 我顺势看去,只听见门板下面发出叽叽的声音,一个狐狸头探了出来,露出诡异的笑容。 “老鼠在这啊?”臭狐狸一阵乱啃,直接把门板咬出个大窟窿。 “快找地方躲起来!”我拉着沐云雅四处躲藏。 这游乐场挺大的,到处摆放着儿童玩具。 我和沐云雅躺在了气球池子里,屏住呼吸。 我的手还没恢复,不能正面冲突,何况对方那么多“人”,恶虎架不住群狼,我得先保护沐云雅。 “嘘!别出声。”我对沐云雅说道。 “我好害怕。”她不断哆嗦着,身上的气球被她弄掉了。 我重新将她藏好,并拿出三枚银针,安慰道:“别怕,万事有我,这三枚银针你拿着,它会保护你。” 她盯着我,紧紧地攥住银针,信了我的话,踏实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度秒如年地过去,我能听到这个小女孩和我微弱的呼吸声。 “老鼠呢?让我找找看。”那只狐狸在游乐场直囔囔。 不行,这样太被动了,这游乐场是它们的主场,这样下去会被找到的,我得想个法子。 “呦,原来躲在气球池里呢?”那狐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瞅了一眼,刚才一时心急,把腿露在外面了,腿上沾满了血腥味儿,狐狸的鼻子又异常灵敏。 “猫捉老鼠的游戏,就此结束!”它大喊一声。 我也顾不得多想,能活一个是一个,我立即从池子里跳了出来,囔道:“小雅,千万别出来,它们找不到你的。” 我这么做无非是想转移它的视线,确保她的安全。 “你杀了我二姐,我们老胡家不会放过你的。”它怒目而视,一凛杀意腾出。 “狐狸嘴不光臭,还没把儿,都是老一套说辞。”我托出大定五子镜,手掌摁在了上面,闪出了灵光。 既然避无可避,唯有殊死一战! 那几只无头行尸摇摇晃晃地立在它的身后,它坐在木马上,咯吱咯吱摇晃起来,寒光一闪,说道:“狮子搏兔,不留活的!” 行尸一阵抽搐,身子流脓,肚子被那狐狸挖空,内脏全都掏出来了。 我也不含糊,把大定五子镜直立在地上,拨手转悠起来。 这大定五子镜是灵性的宝贝,它的光能避除邪气,被我一转,闪出的灵光像条光柱横扫过去。 嘭!嘭!··· 果然,那几只行尸不过是阴气聚集,“见光死”,独具一副臭皮囊,被五子镜一照,风吹麦秆一片倒。 “小子,得意早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闪出一团黑影。 原来那些行尸不过是佯攻的幌子,这狡猾的狐狸早就像条蛇一样盘在身后,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怎么···怎么会?”那狐狸突然停了下来,爪子离我的脸颊只要一公分,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掉落,砸在它那刀片似的爪子上,碎成花瓣。 “小七,我?”沐云雅颤悠着眼珠子,战战兢兢。 我微笑道:“你做的很好。” 只瞧见先前交给她的三支银针,扎在了狐狸的背上“三俞穴”。 这三穴是人体死穴,先前我就想探清楚狐狸的穴位,所以剥了那只臭狐狸的皮。 三俞穴,乃是肺俞穴、厥阴俞穴、心俞穴,“三俞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三俞穴一旦被击中,冲击第三胁动、静脉和神经、震动心肺、破气机而死。 当然,沐云雅也只是胡乱施针,手法轻重不明,探穴不准,并不致死。 那狐狸一个回身兜转,吐了口血,恶狠狠地看着我。 这时候,那些倒地的行尸开始翻动,肚皮一划拉,一只只的小狐狸晃悠着尾巴,从里面爬了出来,原来是它们在操纵尸体。 “三姐!三姐!”那些小狐狸直囔囔着,扎堆围在了一起。 那狐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用舌头钩住嘴角,将鲜血舔了个干净。 它望了一眼窗外,一脸诡谲地说道:“游戏结束,这笔账先记下!咱们老胡家与你不死不休!” 说罢,在小狐狸的簇拥下,一个跳窜跃出了窗户。 我伸开四肢,倒在气球池里,大口喘气,身子被我糟蹋得差不多了,心脏直突突,像快碎了一样。 “小七哥哥,你没事儿吧?”沐云雅一脸担心地摸着我的小脸蛋,她的手有些冰凉。 “为啥叫我哥哥?”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她晃晃脑袋,嘟着小嘴:“不知道,我很害怕,我想回家。” 她的眼里淹着水珠子,百般委屈。 “小七哥哥,你看月亮!”她突然指着窗户说道。 我怔怔地看了一眼,被唬了一跳。 今天是满月,月亮出奇的圆,但今晚的月亮却是红色,血红色的,像鲜血一样,周围还晕着一片红云,染红了夜空。 我从地上抓起一只卡通表,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子时快过了。”我不安地嘀咕道。 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一些野路子专挑这种时候出来,而今晚又是满月,星象异常,指不定那些狐狸在筹划着什么。 错不了,那些狐狸分明就是派来截住我,拖延时间的。不然,不会在占了上风转头就走。 “沐云雅,你一口气下楼,听见啥都别回头,出了大门你就安全了!”我吩咐道,这里太危险,我不能让她以身涉险。 她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细白的小脚丫,疲于奔命,加上恐惧,她的腿已经走不动了。 我叹了口气儿,轻轻地将她抱起,放在了玩具屋里。 “狐狸全撤走了,你躲在这里,暂时很安全。” 她拉着我的手,嘟着小嘴,水汪汪地眼珠子看得我怪心疼的。 “你会回来找我,对么?”她问。 “会。”我豁开嘴,强忍着撕裂伤口的疼痛笑道。 怕她不安心,我又给她三支银针:“你别怕,万事有我,你拿着这三支银针,它们会像我一样,护你周全,相信我。” 她愣愣地看着我,使劲儿磕了一下小脑袋瓜,攥着银针。 我又搬了些椅子玩具,把玩具屋藏了起来。 我摸了一把脖子,先前被那臭狐狸咬了一口,还隐隐作痛。 窗外的满月,红得出血,楼顶上传来一阵阵哀嚎,几只鬼影子左闪右突。 二爷,你在哪里,如果是你,你会选择一走了之,还是阻止那些臭狐狸作祟? “驱邪治鬼,救济沉疴,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脑海一直回荡着,二爷念叨的这四句话。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狐狸拜月 楼顶的风吹得我脸上的伤口发麻,夜空浸泡在一片血色中。我望了一眼血红色的月亮。 血月不是什么好的东西,红色月亮为至阴至寒之相,兆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 此刻,楼顶天台聚满了几十只狐狸,呈坐姿,望着月亮,两眼出神,不断地吐纳呼吸。 看情形,它们这是在拜月。 月亮,是极阴之物,但凡想要修仙,无论是,禽兽、鬼怪、僵尸,都属于“太阴”。想要修仙得道,就必须寻找和自己体质相同的东西,增益补充。 修仙成道无非是,修阴阳。而太阴之物,自然要修纯阴。狐狸,属于太阴之物,它要修成精,就必须吸收月光的精华。 相传,在月宫中,有一只大蟾蜍,它吸取了天地的灵气,修成仙道,每到月圆之夜,就会给自己的子孙,吐纳仙气,希望自己的子孙,可以和它一样,有朝一日,修成仙体。 而根据《搜神记》记载,狐狸通过拜月吐纳之法,获得精气修炼。每到月圆的时候,初一十五,都会偷偷地跑出来,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学着人的样子,顶礼膜拜。 民间还有个传说,你要是趁它拜月的时候偷偷地靠近它,用棍子一打,就会掉下一顶帽子,要是你戴上这顶帽子,别人就看不见你了。 想到这茬我也不耽误,修大道者,止于至善,这些狐狸野性难训,滥杀无辜,亏负了灵性,让它们修炼,岂不是助纣为虐? “老狐狸,林初七来给您老人家送礼了!”我唬道。 原本还顶礼膜拜的狐狸齐刷刷地望过来,凶相毕露,地上全是被吸干的老鼠干,和骷髅头。 而除此之外,四周还铺满了柳树枝。 “这狐狸老谋深算,考虑真周到。”我暗自嘀咕,柳树性阴,今晚又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血月天象。 这些柳树枝铺在地上,藏纳月光,能助长修行,事半功倍。 “臭小子。”那只老狐狸从众狐之中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了最高点,俯视着我。 “我留你小命,是看在咱老胡家和你们鬼门路挡子,还有渊源的份儿上,毕竟你是吃‘吃皇粮’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要再不识抬举,别怪你胡奶奶的爪子不认人!” 吃“皇粮”,也就是指替皇上,统治阶级一类的人,入门时,二爷就说过,咱鬼门是从大金国流传下来的,都是替大金皇帝,金世宗当差的。 但那已是多久的事儿了,现在咱吃的是“社会主义皇粮”,这老狐狸倒还不忘本,念旧情。 “少吭哧那些有的没的,你带着狐子狐孙,祸害了那么多人,我岂能坐视不管!” “管?你管得了吗?”它讥笑着:“你看看你断胳膊断腿的,十三针都使不出来了,你拿什么管,三寸不烂之舌么?” “老狐狸,你先别开心,我给你带了件礼物。”说着,我随手把那只臭狐狸的狐狸皮扔了出去。 那老狐狸干巴巴地望了一眼,伸手一接,看到自己得孙女被人活生生剥皮,当即对着夜空哀嚎一声。 但很快它就发觉不对劲儿,把狐狸皮扔在了地上,肚子里的“天南星”洒了出来。 “臭小子,算计我?”它眯着老眸子。 我叹了口气儿,计划失败了,我在狐狸肚子里塞了“天南星”,只要这老狐狸接触时间一长,“天南星”粉末就会顺进口腔,破坏呼吸道粘膜,窒息而死。 我托出大定五子镜,一屁股砸在地上,沉重的伤势,已让我不堪重负。 “咋样?还管吗?”老狐狸眉眼紧凑。 我苦笑一下,把五子镜一拨,说道:“管,就算剩最后一口气儿,我也要管。” “冥顽不灵,小珊,把他肚子划开,掏出心肺,我要看看这小子究竟是铜皮铁骨还是肉体凡胎?”老狐狸冲后一瞥,刚才的那只灰狐狸摇着尾巴,跳了出来。 “救命,不要,不要吃我!”一群小狐狸拉着一个活人上了天台。 那人污眉糟眼,蓬头垢脸,蒜头鼻,老鼠眼,除了倒霉的臭子还能是谁? “小七?”他望见我,顿时想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呼喊着:“小七,快救我!” “救你?他自身都难保的,还管得了你?”小狐狸哧哧地笑了,然后对它奶说道:“奶,这个人不干不净,面目丑陋。没有狐狸愿意吃他,戴他的头。” 我郁闷地看了一眼,倒是挺可乐的,全公司几十号人全被狐狸掏了内脏,割了脑袋,就他幸存,原因是,长得丑! “对啊,别吃我,我肚子里全是毒瘤,吃了会生病的!”臭子没骨气地囔囔。 “成,那就不吃这个人。”老狐狸说道。 臭子顿时眉眼大开,对那老狐狸一阵拜谢。 “直接扔下去,听个响儿。”老狐狸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看到臭子那戏剧性的脸,唰地一下就灰了,那些小狐狸压着他的脖子,往外走。 “放了他,我任你处置。”我停下了五子镜,放弃了抵抗。 我答应过他媳妇儿,要带他回去,一个唾沫一个丁,咱不能说大话不算数。 那老狐狸先是一愣,然后冲它孙女挥了挥手:“把他顺楼道里,让他自己滚,要是敢回头,就断了他的腿!” 臭子有些迟疑地看着我,支吾地说道:“林初七,谢谢。” 仅此而已,他就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头也不回。 那老狐狸鼓着腮帮子大笑起来:“你瞧瞧,你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们人类都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鼠辈。而你,不过是一只无人欣赏的跳梁小丑,不招人待见的可怜虫而已。” 这老狐狸能放臭子走,并不是因为其貌不扬,只不过是想一脚踢开我这块绊脚石,毕竟百年难遇的血月只此一夜。 我坐在地上,面对着它的嘲笑,早已变得麻木,打小我就不招人待见,出门被骂瞎子,上学被欺负,除了窝在破庙听二爷讲古,两个说话人都没有。 “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我很讨厌它看我的眼神!”老狐狸大喝一声,身边的蹿出几只狐狸围住了我。 二爷,你在哪?小七对不住你,没能找到张海楼,把五子镜交给他。 也不知道我奶现在咋样了,看到警察把我的尸体送到喇子山,她一定会扛不住的。 我望着浩淼的星辰,闭上了双眼,四周的那些狐狸叽叽喳喳囔个没完。 这当头,耳边响起一串口诀: “有请仙师下凡间, 甲马云鹤坐堂前!” 身后一阵急呼,只觉眼前一片灵光扫荡,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男子出现在我眼前。 只瞧见,那些小狐狸的中间放了一块深棕色的木雕,那木雕背后用丹砂写了几个字:魁星点斗。 “是你?”我豁开眸子,诧异道。 这个人就是当初在药摊上,要用二十万买我虎撑的那位。 “小七是吧,我叫孙天奇,你三叔公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他不温不热地说道。 我瞅了一眼那些被木雕吓退的狐狸,上方的老狐狸发觉异常,刚要发作,就被孙天奇拦住了。 “老仙儿,先别急着动手,我们哥俩还有事要说,而且我手上还有你要的东西。”孙天奇用手推了一下厚厚的眼睛。 那老狐狸果然听了他的劝,回到阳台上,老狐狸生性多疑,还没摸清楚底细,不敢贸然动手。 “你咋样,还能走么?”他扶起我。 “你到底是谁?”我问,凭一只木雕就能治住那些狐狸,这一手绝不简单。 “我看过文献记载,你是鬼门路挡子。我不过是个古董爱好者,跟人学了点道行,可以说,咱们殊途同归,是一路人。”他解释道。 我愣愣地点头,那木雕是件古老的法器,名:魁星点斗。 木雕全身为老杨木,《道藏》云:“魁,二十八星宿之一,为天枢。斗,第一星也。” 这只木雕,头部似鬼,一脚向后翘,背后还用丹砂写了“魁星点斗”四个字。 传说,魁星是个才子,曾连中三元,却因为其貌不扬吓了皇后,被逐出皇宫,愤而跳海,后得玉皇怜悯,赐了金笔,从此掌管人间的文运。 但魁星点斗除了掌管文运,还是驱邪纳祥之物,密宗佛教和南传佛教就常用石碑、石牌护身符,如“转经轮”,刻上魁星点斗,消煞恶气。 “来晚了,抱歉。这是沐老板卖给我的寄宿坛子。”他放下手上的土灰色的坛子,摆在地上。 我瞥了一眼那老狐狸,从孙天奇出现,它的眼睛就死死盯着这只坛子。 “那狐狸老奸巨猾,你可要担心啊。”我提醒道。 他自顾自地从背上取下一只三尺长的长方形的木盒,脸皮子一动不动地点了下头。 “白衣小子,这里没你的事儿,识相的话就赶紧离开!”老狐狸看到坛子有些急了。 孙天奇反手将木盒的盖子打开,一脚踩在了老狐狸的寄宿坛子上。 “哦。”他面无表情地答复一个字。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魁罡六锁 记得砸点票子 我看着一袭纯白装扮的孙天奇,想不到看上去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会这么冷冰冰,盛气凌人。 那老狐狸此时肺都快气炸了,寄宿坛子是它修炼的场所,第二肉身,他竟然一脚踩在上面,简直不把它放在眼里。 “咱老东北有句话,叫宁舍一步远,不涉一分险。那鬼门十三针都奈何不了我,不如顺着我的意思,逃命去吧。”老狐狸轻轻一跃,从阳台上跳下,猫步而来。 孙天奇沉着脸,一只脚踩着寄宿坛子,目光阴寒。 “小子,人活一世可不容易,别作践自己。”老狐狸沉住怒火,不断地拉进彼此的距离。 “五。”孙天奇推了下眼镜,默默嘀咕着。 “一个个都火烧芭蕉,心不死。那就别怪胡奶奶双手染血了!”老狐狸怒目圆睁,双爪划出两道银光。 “四。”孙天奇依旧不为所动。 “三。” 只瞧见老狐狸像是猎豹一样,拖着火焰尾,一双眼睛锐利无比。 “二,一!”孙天奇突然叩齿掐诀,左脚一踢,寄宿坛子滚轱辘轴似的转悠起来。 “阳斗向前,阴斗向后! 七星灵光,继而存想! 我左踏天罡七星,化箭诛邪斩妖魔!” 念咒毕,孙天奇闭目凝神,不断变幻着手印。 只瞧见那魁星点斗老杨木雕,开始闪出红色的灵光,一阵摇晃,头部的小鬼一点头。 嗖!嗖!嗖!······ 只听风声鹤戾,他身旁的木盒射出七支短箭,奔势如流星,呼啸长空。 任那老狐狸四肢再发达,也快不过蓄势已久的箭雨。 叮!叮!叮!······ 七支箭雨连番射出,形成一道弧线,但其中一支却不见踪影。 “小子,你到底什么来路?”老狐狸拔出胸口上的短箭,伤口像被烫红了一样,冒出一阵阵烧焦味儿。 “中山路东兜花园88号。”孙天奇打趣道,成心气那只老狐狸。 老狐狸憋着一口气儿又不敢发作,一旦发怒,气急攻心,丹砂流进身体,立即会烧得它五脏俱焚。 我颤悠悠地看着地上七支箭雨,呈七星走势,每一箭都入土三分,其力道可想而知。 而那木雕是压阵的甲马云鹤,但凡摆阵,必得有个上方仙,或者地散仙坐镇,那孙天奇的木盒里,架着一台连弩机,设七箭,箭上都抹上了诛邪的丹砂。 此阵名为:七星箭阵,依天罡北斗幻化而来。 这孙天奇不仅沉得住气,还精于算计,连弩机射程有限,他故意用寄宿坛子激怒老狐狸,将它引进射程之内,少一步多一步,必须掐算好时机。 只见那老狐狸吃力地拔出短箭,胸口被烧出了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叽叽!”它踩住一只老鼠,用力把它脖子一掐,老鼠叫唤几声就咽气儿了。 它再顺势用爪子往老鼠脖子一划拉,拳头大的老鼠头当即落地。 它眯着眸子,仰起头,抓住老鼠肚子,轻轻一压,鲜血被它咕噜噜地灌下肚子。 “小七,帮我争取时间,咱们速战速决。”看对方借气疗伤,孙天奇眼神一闪,动手鼓捣起他的那只木盒。 我愣愣地点头,他是怕时间越久,我身子扛不住,持久战对咱们不利。 “用你的虎撑。”孙天奇提醒道。 我尴尬一笑,他倒是比我激灵,还知道用这个宝贝疙瘩。 这虎撑能够静心安神,收敛三魂,当初我娘被讨债的老牛上身,二爷拿它一晃,立马就安分了。 即使不能伤它,也能拖延时间,仅此足矣。 我伸起脱节的胳膊,念叨起唱词来: “ 虎撑一响你细听, 朗朗乾坤自分明。 先生在前问你话, 胡家老仙莫心急。 ” 我吃痛地抹了一下嘴角,光是开个门面伤口就撕裂了。 那老狐狸吸了鲜血恢复元气,加上血月阴气灌输,伤口好了大半,龇牙咧嘴地瞪着咱们。 我捡起地上寄宿坛子,这老物件满层的土灰,想来是有些年头的,不过内里全是一股臭狐狸的骚味,怪呛鼻的。 “老狐狸,一个破坛子你紧张什么?”我咚咚地敲两下,声音很瓷实。 “还给我!”老狐狸吼了一声。其他的狐狸想出头,动手来抢,我当即把它伸到栏杆外面。 “呐,这里是十三楼,你要不想辛辛苦苦修炼的坛子,最后只听个响儿变成碎渣,就安份点。”我唬道。 那老狐狸迟疑了,毕竟自己道行全在坛子里。 这当头,栏杆下冷不防地伸出一颗狐狸头,讥笑一声,一撂爪子夺过我手上得坛子,轻轻一跃,跳到了老狐狸身边。 老狐狸接过坛子,会心一笑,伸手在坛子里摸索一阵,然后取出一只大红色的铜锁。 那块锁只有两节拇指大小,借着月光竟然泛出一圈红光。 “谁说我要坛子的,这把锁才是我的命根苗子。”它把坛子往上一抛,一撂抓,炸了个干净,空中飘起一阵沙土。 “狐子狐孙,上!把他俩的心脏挖出来,焖着猪油生吃!” 狠话一撂,那些狐子狐孙一窝蜂地冲上来,声音像炸开了锅似的,看数量起码三十几只! 但这时候,孙天奇似乎搞定了,只见地上白绢三尺,香灯一盏,符锁分道,桃木搭桥,他八字分步站立,叩齿掐诀。 “ 摄天堵,使太一。 雷君、风伯、雨师、雷电、掌籍司官。 速使六丁六甲、大力天神,怯摄毒龙,并起法门。 雷霆滚动,乍响如临! ” 一串咒毕,孙天奇聚气凝神,迅速地变幻结印,口中急呼:“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临!临!临!” 刹那间,原本一览无余的夜空,凭空多出一抹抹的乌云,翻滚聚拢,雷声鼓噪。 锵!一声乍响。 天际豁开一道口子,一道闪电划出,冷不防地打在了那群狐狸身上,整栋办公楼为之一震。 孙天奇一屁股砸在地上,推了下厚厚的眼镜,大口地喘着粗气。 “启动这么大的雷动还真有些勉强,可惜杀伐太过,伤了三十几条生灵,怕是有损阴德。”他自言自语道。 只瞧见地上烟尘滚滚,一只狐狸影子露了出来,是那只老狐狸。 它见地上全是烧焦的狐狸,从中扒出自己的孙女,对月哀嚎一声。 “白衣小子,你和东北道家的韩道生是什么关系,怎么会‘魁罡六锁秘法?’”老狐狸语气生硬地问道。 孙天奇慢悠悠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厚厚的眼睛闪过一丝锋芒:“小弟不才,韩道生正是家师。” “既是东北一脉,咱们应该同气连枝,你为啥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你胡家太奶?”老狐狸问道。 孙天奇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道:“小子只是对事,不对人。” 我望着一身白装的孙天奇,吓得下巴都忘记合上了。 魁罡六锁秘法是《正统道藏》洞玄部众术类。 魁罡,四柱神煞之一,是命理学中的星煞: “壬辰庚戌与庚辰,戊戌魁罡四座神, 不见财官刑煞并,身行旺地贵无伦。” 而六锁是指:天地、日月、星辰、江河、风雷、野兽皆在掌握之中。 此秘法起源不祥,但此术能够借用大自然的百般力量,为己所用。 此秘法一共九类:天地变易、移天换宿、夜半换日出,晦朔换月、却落彗星,回风灭雷、回溪蓦林、虎狼伏藏、真人化育。 就好像孙天奇祭出的天雷,便是魁罡六锁中的“回风灭雷”之法。 不过似乎天雷并未击中那只老狐狸,反而孙天奇因为启动阵法负荷太大,体力透支。 “林初七,抱歉,又让你深陷泥淖了,你先走,我断后。”他瀑着冷汗,原本一张脸就煞白,现在就像搁儿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似的。 “你没必要牵扯进来的,你们东北道家和野仙同属一脉,你这么做会有麻烦的。”我劝道。 “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不按规矩,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你们路挡子不是号称不插手因果么?你还不是一路追上来?”他摘下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的确,只要我撂开手不管什么“杀过”,就没有今晚这档子事儿,二爷也说过,插手不得的因果,咱们本事儿再大也不能招惹。 “老孙。客套话咱也不说了,我杀了它孙女,这老狐狸报复心强,它不会放过我的,你从这里下楼,我来拖住它。” “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的。”他的语气异常冷淡,但我知道,这小子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 “别争了,你们两个,一个也别想走!”老狐狸奔突向前,对孙天奇说道:“你们一个路挡子,一个东道教徒,也算凑对儿,阴阳路上也有个伴。” “老仙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与人宽容就是行善,野仙修炼讲究个心平气和,你怎么这么急躁?”一个空旷的声音徘徊在上空。 老狐狸眼眸子一紧,四下撒目,但四周除了我俩根本没人。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儿出来与你胡奶奶一见!” 那人大笑不已,只瞧见栏杆处晃悠悠地升起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盏莲花灯漂浮在半空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太素脉诀 众人的视线落在了隔空的栏杆上,只瞧见一盏莲花灯缓缓地升起,一个身着朱衣,头戴红闾冠,盘膝而坐的人影飘忽而上。 “脚踏实地云台照,魑魅魍魉化为烟!” 他念叨一句,周身散出一阵烟,莲花灯无风自灭,身子离地三丈,突然往下坠落,双脚稳实落地。 我心里吃了一惊,这人是谁?怎么会老端公的绝技“鬼抬轿”? 还没等我发问,那人侧身对老狐狸说道:“老仙儿,东北野仙之中,属狐类性情乖张,最具灵根,好不容易修成仙体,眼看证道在即,何必自毁前程,挑起杀戮呢?” “你倒赶巧儿,先是驱邪治鬼的路挡子,又有魁罡六锁的东道派,那你是个什么路子?”老狐狸问道。 那人吃吃一笑:“咋?老仙儿,这么着急打听我的底细,要是我凡夫俗子一个,没啥摆得上台面的东西,你是不是会直接把我一爪子巴拉巴拉撕碎?” “你要是没啥意见,这俩人我带走了。”那人一边用小拇指抠耳朵一边说道。 奇怪?这人咋那么眼熟呢?我暗自嘀咕。 只是我和孙天奇不仅坏了它修炼的好事儿,还杀了它狐子狐孙,按它的心眼儿,决计不可能放过咱们。 “带走可以,抬着他们的尸首回去!”果然,这老狐狸王八吃秤,是砣铁了心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反正这俩人归我,你要动手,我奉陪,只是怕老仙儿您年老体衰,遭不住我这血气方刚,把您打残废了。”那人一副心不在焉,扣着耳朵,腆着大肚腩。 “打残?小娃娃,你胡奶奶出道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踢脚呢!”老狐狸也不废话,挂起刚才从寄宿坛子里取出来的那把铜锁。 那把铜锁异常诡异,浑身泛着灵光,那老狐狸将它挂在脖子上,鼓着腮帮子憋足了气儿。 呼!那狐狸血口一张,喷出一团火球来,那火球旋转迂回,夹带着呼呼的风声,冲了过来,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火球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柳树枝一点即燃,噼里啪啦地冒起阵阵浓烟儿。 我捂着脸,那狐狸喷出的的火球,异常火热,地上的骷髅全化作了一堆白粉,强光耀得眨不开眼皮。 但还没等火焰吞噬过来,那红衣小子一伸手,手指轻轻一点,急速旋转的火焰竟然停下来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挡在前面,火焰离它的手指只有十公分,就像中间隔了一道天然屏障。 “像这种土到掉渣的火球,你也好意思吐出来?”那人埋汰一句,手指轻轻一弹,火球就被弹了回去,碎了一地,化作粉末状的火星子,风一吹就散了。 我额头渗出了汗水,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 “老仙儿,你五脏俱损,吐火的时候,喉咙鼓动,明显是中气不足,你是不是觉得腹部烧胀,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这是补纯阴太过的症候。”那人一边悠闲地抠着耳朵,一边说道。 那老狐狸吃了一亏,也不敢再贸然出手,故作镇定地问道:“明人不做暗事,敢跟咱们老胡家作对,就不怕被人知道底细。你到底是谁?” “对啊。”我喊道:“大哥你到底是哪路的?” 我打小不受人待见,别说这么厉害的角色,朋友都没几个,除了二爷有这本事儿,但体格不像啊,二爷瘦骨嶙峋,哪像他,大肚便便! “小七啊,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那人慢悠悠地回过头。 獐头鼠目,一副欺神骗鬼的模样,除了那老皮子王乾还能是谁? “王乾,你咋来了?你是端公?”我疑惑道。 他愣愣地抠着耳朵,一副舒服的模样:“是啊,民间端公。我看你没回来,到沐老板家找你了,后来知道出事儿,就追来了。” “瞧瞧你,缺练啊,身子糟践成这样?”他啧啧地叹了口气儿。 我脑子嗡嗡的,谁能想到这个欺世盗名,爱耍把戏的老皮子,会是个驱魔治鬼的端公呢? 不过,不由得我不信,刚刚上楼的那一手,就是老端公的绝技:鬼抬轿。当初我和二爷在拐磨山见识过,错不了。 “小七。”王乾冲我身上嗅了嗅鼻子:“你身边那只女鬼呢?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难道这小子早就发现玉娇了? “你啥时候发现的?”我问。 他擦了一把鼻子,然后伸出食指不讲究地抠了起来。 我苦笑了一下,能力越大,怪癖越多么,孙天奇是洁癖的面瘫,这王乾是邋遢的皮子。 “她三魂被打散了,正收聚在主心灯享受人间香火。”我答道。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十分不雅地把食指上的东西弹了出去,问道:“咋?我给你的那包天南星没用上么?” “用上了,但是治标不治本,老狐狸是铁了心要‘杀过’。”我叹了口气儿。 “喂!你们太不把老身放在眼里了吧?”那老狐狸喊道,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瞪了王乾一眼,说道:“现在可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咱先摆平那只老狐狸。” 那王乾往身上蹭了一下手指,转过身对老狐狸说道:“老仙儿,你喊我啊?” “老身东北胡家三排七座,胡莲花。”老狐狸自报家门。 “哦。”王乾掰掰手指,一副爱搭不理。 “哦什么?大哥,按规矩,你也得自报家门啊!”这小子骗人的那机灵劲儿哪去了,怎么关键时刻就犯浑。 难道穿上端公的法冠法袍就掉智商么? “阴阳造化百千般,太素还须四字量。 指下推寻宜仔细,妙旨精微不泛常。” 王乾逐字逐句,慢条斯理吐出。 那老狐狸听罢,手足无措,一双眸子凄零地颤抖着。 “你是济药堂的,那‘应鼓子’是你什么人?”老狐狸迫切问道。 “应鼓子是咱药堂掌柜,算我半个师傅,怎么,你们是旧识?”王乾问道。 我心里纳闷了,王乾怎么念了句诗,对方就认怂了? “是‘太素脉诀’中的四句口诀。”孙天奇解释道。 这《太素脉诀》相传是明代青城山人张太素,加以归纳总结,整理出的,流布世间,所以后来就管这种相法叫太素脉法了。 《四库全书》总目曰:太素脉法一卷,不着撰人名氏,其书以诊脉辨人贵贱吉凶,原序称唐未有樵者,于崆峒山石函得此书。 “诊脉辨认贵贱吉凶”,也就是只需要手指一沾你的脉搏,你的生老病死,吉祥凶灾都只在这一脉之间。 这也便是我先前说的,过脉神术。 “那药济堂就是过脉出的名,尤其是掌柜的,被人称之为‘应鼓子’。”孙天奇解释道。 “应鼓子?”我诧异道。 “对。”他继续说道:“因为他看病‘应手而愈,其效如桴鼓’,得了个‘应鼓子’的名号。他开方治病有几个特点:一是快,望闻问切,理法方药一气呵成;二是用药量轻,寻常症候,异症邪风,一剂药就痊愈。” “小子,你倒打听了不少嘛。”王乾笑道。 孙天奇愣愣地点头,也不搭腔。 “药济堂的小子。”老狐狸喊道:“我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但他们俩必须拿来祭我的狐子狐孙。” 王乾摇摇头:“老仙儿,你错了,现在不是看你计不计较,是问他俩乐意放不放你走。” “不成!王乾,这里十几条人命,咱不能让它逍遥法外!”我说道。 但是此话一出,我察觉到脖子一阵瘙痒,黑色的脓血流了出来,窜出一股狐狸的腥臭味儿,我只觉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小七,你咋了?”王乾扶起我,用手指沾了些黑血,冲鼻子嗅了嗅,顿时灰下脸:“有毒?” “终于发作了么?”老狐狸讥笑道。 “咋中毒的?”王乾担心地问道,要想根治,先知来源。 我回想了一下,脖子上的伤是那只臭狐狸咬的,怕是遭了它的暗算。 “不错,是我孙女所致。我孙女从小食五毒修炼,体内储存毒素,你被它咬伤,加上刚才剧烈运动,怕是这会儿已经毒侵五脏。” “别怕。我这就送你回药堂。”王乾眉头深锁,一顿焦虑。 但这当头,那老狐狸不安分,戴着那把铜锁,鼓足了气,吐出一条火龙,将四周的柳树枝点燃了。 滚滚的浓烟笼罩在大楼上空,遮天蔽月。 “你们就葬身火海,化为焦炭吧!”老狐狸对着夜空狂笑不已。 王乾怒瞥一眼,嘀咕道:“冥顽不灵!” 只见他直挺挺地站在火海之中,左手提着一只铜色的小锣,右手拿着一支小木锤,轻轻一砸。 锵!余音绕耳,回荡不绝。 只瞧见四周的火海被震开,王乾一个奔突,冲到了老狐狸的前面。 那老狐狸听了锣声,竟然怔住了,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王乾一把掐住了老狐狸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 “我老胡家·····”老狐狸被掐的出不了气儿。 “不死不休是吧!”王乾一把扯下它脖子上的那只铜锁,扔得远远的。 咔擦!老狐狸的脖骨被掐碎了,七窍流出鲜血。 王乾慌张地抱起我,一边跑一边埋怨:“你这疯子,就爱逞强,瞧瞧你的小身板,哪还有块好的?” 我听他说话的语气,想起了我那心心软嘴硬的二爷,只是头晕脑胀,狐狸毒混着血脉四处游走,立马就沉下了意识。 大火肆虐,我想起了沐云雅还在楼下游乐场的玩具屋里。 “快···沐云雅在楼下玩具屋里。”但我说完这句话,就不省人事了,耳边全是呼呼的火声,楼下传来了一阵警笛,消防车急忙赶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五灵锁 感谢若葙惜^吥蓠壕打赏! 我似乎沉睡了很久,身子像散架了一样。 期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二爷回来找我了。 这小老头还是那么瘦,眼眸子异常浑浊,他抱着我进了急诊室,满脸担忧,却又一边埋怨,埋怨我的犟脾气。 “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么作践啊!这小子是不是疯了?邹占云啊,邹占云,这小子跟着你,连骨子里不服输的气性都学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着我的脉搏。 “鼻骨、脖子、手腕关节,膝关节多处受伤,脊梁骨受损,体内还被注入了不明毒素。”这是医生的诊断。 那些护士,怀疑我是不是被恐怖分子袭击了,浑身的伤,还被注入不明毒素。 我苦笑了一下,真是个可怕的恶梦,但愿醒来一切如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恍惚睁开双眼,阳光有些刺眼,我发现自己躺在重症病房,头上包着绷带,手上打着石膏,像只木乃伊。 病房静悄悄的,一个女人枕着手睡在床边,睡梦香甜。 她豁开眼眸子,揉揉惺忪的睡眼,微笑道:“小七,你醒啦?” “阿绵,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阿绵,也就是那个打小“寄名”住在我家的那位姐姐,林轩。因为她说话温柔细腻,像只小猫咪,加上她才大我一岁,所以我也不叫她姐,叫她阿绵。 “怎么,还不认你姐么?臭小子,没心没肺,枉姐姐小时候那么宠你。”她嘟着嘴假装生气。 “阿绵,上次不认你是因为······” “好啦。”她轻轻锤了一下我的脑瓜子,晃晃拳头:“下次再不认,姐姐让你吃顿拳头。” “你啊,就是倔驴脾气,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都老大不小了,还到处去跟人打架。”她教训道。 我吐了个舌头,尴尬一笑,看来三叔公没有把实情说出来,这样也对,鬼神之事,常人尽少沾惹。 “对了,你的眼睛啥时候治好的?”她问。 “是二爷治好的。” “二爷?住喇子山破庙里头那个邹瞎子?” 我愣愣地点头,阿绵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家人离开喇子山,从那以后咱们两家就很少来往了。 “我记得你小子天天吃完饭就搁儿人家屋里跑,囔囔着要听古。那小老头倒不错,乐得跟咱们亲近。” “他现在还好吗?你奶咋样?”她关切地问道。 我灰着脸,我奶老眼昏花一个人在喇子山无依无靠,二爷又下落不明,只有三年的寿命。 “好着呢。”我强颜欢笑。 正说着,王乾他们来了,手里提着水果篮。 “掌柜‘过脉’过得真准儿,说小七今早会醒,还真一摸一个准儿。”王乾冲孙天奇笑笑,但孙天奇那小子冷冷地,也不搭腔。 “小七,待遇不错嘛。”王乾虎头虎脑地,四周扫了一眼,笑道:“跟前坐一个,身边站一个,艳福不浅嘛。” 被王乾一说,我顿时感觉病房的冷气开得有些过头了,后脖子一路冰凉,我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玉娇呆愣地站在身边。 “你早就来了?”我问。 她轻轻地点头,三魂已经充盈,看样子臭子媳妇儿按我说的去做,让玉娇享够了人间香火。 “是啊,早就来了。”阿绵答道。 “你来多久了?”我问它。 她娇羞地瞥了一眼阿绵,吐字轻缓:“三天。” “三天啊,怎么了?”阿绵以为我在问她。 王乾笑了一下:“可不是三天么,一个守在床边,又是擦脸捂汗,又是换衣换药,还有一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觉着你热了,就吹口阴气。” 阿绵狐疑地看着王乾:“两个?你说啥?” “没!”我赶紧打马虎眼儿,可不能把她吓着了:“这小子快嘴皮子,说错了都不知道。” 阿绵尴尬一笑,掏出一只老人机:“这手机你留着,里面预存了我电话,我得上课了。” 说着,她甩甩头,走出了病房。 我瞥了一眼床边的杏仁,她还记得我喜欢磕杏仁,小时候她家境不错,都会从城里捎些零食,当时磕了一颗,我就记住这个味儿了。 满堆的杏仁粒,我顿时心里一暖。 “小子,别顾头不顾尾啊?”王乾瞥了一眼玉娇。 玉娇一脸沮丧,低着小脑袋,掰着两只手指。 “阿绵是打小玩到大的姐姐,你们别误会。”我说道。 看到这小女鬼没事儿我倒安心了,我和它是未冥婚的鬼嫁,注定了咱们一阴一阳,谁也分不开谁,除非像二爷说的,女鬼流泪。 但女鬼流泪谈何容易,自古也只闻其事不见其传,这种无稽之谈,压根儿没戏。 “对了,沐云雅咋样了?”我担心地问道。 当时老狐狸费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楼顶的柳树枝全点燃了,她就藏在楼下游乐场的玩具屋里,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儿? “放心吧,好着呢。”王乾点头一笑,眉眼一开:“你小子到底对她做啥了,她被烟熏过去了,我从里屋扒出来的时候,她一直攥着三支银针,嘴里还念叨着:小七哥哥。”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过一时情急编谎诓她,三支银针再普通不过。 “不过她爹瘫了,说是腿废了,一生都站不起来了。” 我点点头,“夺舍”让这个作奸犯科的老小子尝了恶果,这也是天理昭然。 “那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我疑惑道。 狐狸毒非同小可,不在寻常的医疗病症之内。 “是掌柜的。”王乾答道。 “掌柜的?他来了?”我惊喜道。 我敢断定,他就是二爷让我找的张海楼,二爷说过,张海楼身处药济堂,拥有过脉的相术,这掌柜的被人称之为神算“应鼓子”,掌握一手断人凶吉的太素脉诀。 “咱们前脚刚走,掌柜的后脚就到了,后来我忙着救小雅,是掌柜的送你到医院的。”王乾说道。 “那你为啥骗我?说药济堂没张海楼这个人?”我有些气愤。 “确实没有,掌柜的姓张,但不叫张海楼,叫张一脉。”王乾赶紧说明。 错不了,这张海楼一定有什么苦衷,才隐姓埋名,藏头露尾的。 “对了,掌柜的说了,你以后就是咱药济堂的伙计了。他还留了句话给你。”王乾冲我一笑。 “啥。” 王乾顿了顿,说道:“邹占云未死,你唯有苦练十三针,才能救他出生天。” 听闻这个消息,我记得眼泪都砸下来,这小老头果然没死,掌柜的是神算,他说二爷没事儿,那就一定没事儿。 “瞧瞧你这点出息。”王乾指着我,叹了口气儿:“自己身子糟蹋成这样,愣是一滴眼泪没掉,现在倒哭嚎上了。” 我像个鳖孙儿一样抹了眼泪,虎虎地笑了,但是胸口一抓,手上一探,急眼了:“我五子镜呢?” 我慌张地摸索着,这五子镜是二爷交给我的,贵重非常。 “呐。这不是。”王乾甩过一个包。 我的虎撑和大定五子镜都完好无损地在里面,不过还有一把铜锁。 “这是,那只老狐狸的吧?”我质疑道。 “对,我走的时候,顺回来的。”他说道:“咱们和东北胡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那只老狐狸在野仙教派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野仙报复心极强,咱们杀了那么多狐子狐孙,怕是有麻烦。” “怎么,你后悔了?”我一边把玩这那只红色的铜锁,紧致小巧,老狐狸就是借着这玩意喷火的,铜锁上面还刻着火焰图腾。 “后悔啥,老狐狸滥杀无辜,我这是替天行道。咱药济堂不还有掌柜的在么?谁敢动咱们?” 这倒是实话,药济堂的名号往外一挂,黑白通吃,就是野仙都犯怵。 “不过这疙瘩到底是啥,能有那么大威力?”我抛着那块铜锁。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应该是‘五灵锁’。”孙天奇说道。 这老孙也算和咱共过生死的,他的肚子里全是些古籍典载,说不定真能看出里面的门道。 那是一个传说,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沉降为地,形成山川,而剩余没有成形的灵力,被分解成了五灵:水、火、雷、风、土。 “我在东道派修行的时候,曾翻阅《五行阴阳论》,上面提及:水之润下,无孔不入;火之炎上,无物不焚;木之舒发,无阻不破;金之肃敛,无坚不摧;土之养化,无物不融。”孙天奇推了下厚厚的眼镜。 当然,盘古开天辟地只是一个传说,五灵锁还有另一个记载。 相传,五灵锁为野仙所有,是修炼仙体的法宝,但东北野仙教派,曾经出现过一次大动乱,“胡黄白柳灰”出现分歧,五灵锁在混乱中分散,被人盗取。 五灵锁分为五块,而我手中的这一块,是从老狐狸,胡莲花手中得来,想必是其中的“火灵锁”。 “这不是凡间之物,不该咱们拿,咱们把它送还给东北野仙,物归原主。” “小七,你是不是缺心眼儿?”王乾问道:“咱们杀了它们狐子狐孙,还自投罗网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鬼压肩 一秒记住 爪机书屋 半个月之后,我从医院出来,这次我算知道啥叫“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了,身上撂下一道道的疤。 我跟着王乾进了药济堂,但却是福伯的学徒。 这福伯秃脑门,声如洪钟,佝偻背,白须眉,耳朵还有些背。 我有些诧异地问王乾:福伯也会施针问药? 王乾就说,别看福伯现在老了,不中用,他老人家身上掉根腿毛下来,比咱们的腰还粗呢,随便教你点东西,够你受用一辈子。 这欺神骗鬼老皮子的话,果然信不得,福伯带着我到后台干捡药的苦差事儿。 “你的骨头刚接上,得多活动活动筋骨。”他递过一筛子的草药给我。 “那福伯,掌柜的啥时候回来?”我问。 “能见你的时候,他自然会出来。”福伯择些叶片完整的草药扔进筐子。 “呐,不管学啥,针法也好,把脉也罢,不能图快,走一步望三步的,应该练够火候,就像这捡药。” 说着,福伯抓了一把叶片儿在手掌,用手指轻轻拨两下,去根,去脉,一气呵成,然后顺势往竹筐里一丢,全是好叶儿。 “你福伯在药堂干了十几年,这药材孰好孰坏,哪片缺角,哪片去脉,我闭着眼睛都摸得熟络。” 我愣愣地点头,这说法跟二爷一样,当年二爷为了让我学习十三针,就让我给他捏肩探穴,日积月累,我的小手对十三道穴位早就轻车熟路了。 “那福伯,你也会太素脉诀吧?”我兴奋道。 “我哪会,学着本事除了名师,还讲究这个。”他用手指了指秃脑门,意思是天分。 “那王乾呢,他不是掌柜的半个徒弟么?” “本事儿只学一半,所以叫‘半个’嘛,王乾这小子就是嘴滑溜,不老实,太素脉诀是参透生死,窥探天道的相术,由不得半点马虎,所以掌柜的只教他相面。” 这倒是真的,要是让一个皮子出去糊弄人,不是毁了这相术的初衷么? 捡完了药材,在筛子上铺开,用太阳烘干,散出水气,工序繁杂。 平时掌柜的不在,都是王乾坐堂,也就是负责给人瞧病。 福伯说,药堂要想生意兴隆,得有个“三响”齐备。 所谓“三响”齐备,是指:算盘响,冲臼响,碾槽响。 王乾负责坐堂,福伯负责捡药,至于我,负责戥秤,就是用一只小巧的铜秤将药材分批量包好。 一天下来,无所事事,但是黄昏的时候,却接了个“阴活”。 阴活,也就是异症邪风,寻常药理根治不了的症候,像先前的“打阴撞”,“夺舍”之类的。 起先我也没注意,漫不经心地秤药,只是那人祟祟地在门口徘徊,来回踱着步子,愣头愣脑的,一脸急相。 “再不进来,咱可要打烊了!”王乾唬道。 那小子当即一拍大腿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踱着步子进来了。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随意,头发蓬松,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肩膀松垮,络腮全是胡渣子,显得异常颓废。 “进门都是客,有患无类!福伯,贵客两位,上茶诶!”王乾扯着唱腔吆喝道。 我愣了一下,咋是两位?不是明显只有一个男子进堂么? 但那福伯看了两眼,倒了两杯茶指着捐款用的大药鼎说道:“大医至诚,止于至善。” 那男子有些怯懦地掏出几百块钱扔进了大药鼎。 “王乾,他也是有钱人么?”我问。 他冲那小子的胳膊努努嘴,意思是别看这小子一副落魄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光那劳力士就价值不菲。 “老兄,怎么称呼啊?”王乾笑眯眯地问道。 那人打量了我们一下,然后问道:“你们是坐堂的?” “既然你选择咱们药济堂的宝号,就该知道咱们药济堂有五不治:不诚不敬者不治,毁谤天医者不治、疑信不决者不治、重财轻命者不治、药方不合不全者不治。” “年轻人,还有一样不治。”福伯结果话头说道:“不尊敬老人家的不治。我隔儿着奉茶半天了,你倒是接手啊!” 那男子被福伯唬了一跳,郁闷地问道:“我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福伯也不搭腔,一把端过茶,坐在木椅子上,捣腾起草药罐子。 “大夫,我听说你们这里啥病都治得了,对不?”那人问道。 “也不全是。”王乾没个正经儿地打趣道:“像脚气啊,割包皮啦,咱们药店做不了。” “我是说,治鬼?”那人一脸深沉地说道。 “你过来。”王乾冲他招招手:“我先给你过过脉。” 奇怪?那福伯不是说王乾不会太素脉诀么?怎么还把上脉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那人露出手臂,王乾像模像样地巧手一搭,腾出一只手悠闲地抠着耳朵。 “你身处富余之家,三餐一宿不愁。” 我苦笑了一下,这不是废话吗?没钱能戴得起名表,一出手就是几百捐款? 但那人一副喜出望外地点点头,两眼望得出神。 “脉象浮沉不定,你有烦心事儿,这烦心事儿压得你寝食难安,双肩重担难支。” “神医!”那人竖起大拇指:“小弟最近总是被恶梦惊扰,醒来总感觉肚子憋气儿,无论工作行走,老感觉肩膀扛不起来,一个劲儿地酸痛。” 王乾默然点头,递过那两杯茶,说道:“老哥,请看茶,不过你得一杯往嘴里送,一杯往头上送。” 那人只觉莫名其妙,但大夫都那么说了,医者为大,谨听聆训,还是照着吩咐,一杯茶送进嘴,咕噜下肚,另一杯举上了头顶。 喝毕,那人折回杯子,只瞧见杯子竟然空了。 “大夫,这是咋回事儿?为啥我喝一杯,第二杯也空了?” 王乾唬道:“你抬抬肩膀,还觉不觉得酸?” 他摸摸肩膀,耸耸肩,豁开眉眼,开心地笑了:“还真神了!” 但他歪下头:“肩膀是不酸了,脑袋觉着沉。” 我一把拉过王乾,嘀咕道:“你别卖关子啊,到底咋回事儿,你说说看啊。” 他大有深意地一笑:“你等着。” 说罢,这小子转身到药柜抓了两剂药,分别是松香和老槐皮。 “你拿它嗅嗅。”他吩咐道。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药材,只感觉有些刺激眼睛,火辣辣地。 “你那只眼睛本来就阴,加上这两剂药开眼,你瞅瞅有啥不一样?” 我好奇地揉揉眼皮子,四处打量,着实唬了一跳。 只瞧见那人的头上趴着一只小鬼,那只小鬼光着身子,只穿一件短裤,冲我身边的玉娇笑笑:“姐姐。” “这是咋了?”我问。 “是‘鬼压肩’。”王乾解释道:“从他一进门开始,我嗅到了不对劲儿,这小子身上三盏阳火,灭了大半,阳气虚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那你为啥给他两杯茶?”我问。 “是用来试探那小鬼是不是来讨债的,如果是讨债的,小鬼戾气太大,会一把推翻茶。但这小鬼咕噜噜喝光了,说明只是只淘气鬼。” “那是怎样?”我问。 “这只淘气鬼,趴在他的肩膀上,压着他的肩膀,透不过气儿,所以时常有压迫之感。再者,阴阳有别,这只小鬼与他接触,靠得太近,不断地吸食他的阳气,所以他身上阳火不旺,那小鬼反倒灵体充盈。” “你咋懂这些?”我讶异地望着他。 他默然一笑:“别忘了,我除了相面治病,还是个懂法科的端公。” “大夫,你这病给我转移了没用啊?得治好了呀。”那人囔囔着,脑袋沉得提不起精神。 “我且问你,除了噩梦,提不起肩膀,还有啥症候,或者说诡异的事儿?”王乾一本正经儿地问道。 那人歪着脑袋,冥思一会儿,砸了下脑瓜子:“确实有!不过你得去趟我家。” “也就是出诊喽?” 他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王乾顿时乐呵呵地抓起算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脸的贪婪,噼里啪啦地对着算盘珠子一顿乱敲。 “两杯西藏供前神茶,把脉相面,加上出诊金,一共是八千。”王乾腆着一张二皮脸说道 那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摸了下酸涩的肩膀,一咬牙,说道:“值!” 于是我和王乾跟着这小子出诊了,王乾说望他的面相,眉宇间卧着蚕肉,不是福薄的,手腕苍劲有力,鼻梁上尖,是个大富大贵的,咱们这一趟往大了说是“劫富济贫”,往小了说就是缩小贫富差距。 这人叫郑弘,如王乾所言,是个老老实实的白领,家里富绰有余,一脉单传。 驰车几公里,郑弘在一栋大楼停了下来。 “不对劲儿。”王乾嗅了嗅鼻子,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我们进了电梯,但还没等我们摁数字,那电梯的数字“3”和“7”就自动亮了起来。 “两位别怕,这电梯最近出故障了,老是自动地摁楼。”郑弘解释道。 于是电梯自动关门,嗡嗡地运作起来,先停在了3楼。 “老毛病了,这电梯不停使唤,总是先要在三楼停一下。”郑弘尴尬地一笑。 但王乾那小子,莫名其妙地冲无人的电梯门口一笑:“谢谢阿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闯客 感谢妞爱喝干白的打赏! 狭窄的电梯门口,一阵阴风扫过,那王乾冲外挥挥手,说道:“阿婆再见。” 我和郑弘看得云里雾里,他问道:“你们这栋楼最近是不是有个婆婆寿终正寝了?” 郑弘诧异地砸了下脑袋,答道:“不错,三楼的阿婆前几天去世了。” “电梯没问题,是这阿婆心善,每次回家都会一起把你们的楼层一块摁了,顺手帮你你开关电梯,所以看上去电梯像是自己运作一样。你也别怕,这几天阿婆在吊唁回魂,过几天就下去报道了。”王乾笑笑。 王乾接着笑道:“别看我俩年纪不大,但绝对是十足十的真材实料!” 郑弘听了,眼珠子眨巴,信脱脱的。 直上七楼,郑弘开始有些蔫巴胆怯了,哆嗦地说道:“大师,就是这里了。” 他掏出钥匙,左旋右扭十分吃力地才把房门打开,但是大白天的里面黑乎乎的,一点灯光也没有,透着一股阴森。 荧光灯在闪烁中被他打开,只瞧见屋子内摆放着乱糟糟的玩具,几株盆栽已经枯萎,一只金鱼缸冒着气泡,但里面的金鱼全死绝了,漂浮在水面上,飘着白眼,泡得发白。 “丢丢?”郑弘叫唤一声,暗自嘀咕道:“这死狗今天哪去了?搁儿平常我一进门,闻着味儿地就出来摇尾巴。” 我去拉了一下窗帘,但窗户被木板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如你们所见,不知道啥时候开始,我老婆变得神经兮兮的,屋子全是玩具,一点光也不敢见。”郑弘说道。 王乾推了一下地上的儿童木马,木马咯吱咯吱摇晃起来,趴在郑弘身上的小鬼立即跳了下来,一个跟头翻了上去,抓着马脖子摇玩起来。 郑弘耸耸肩,轻松了不少,苦瓜着脸说道:“我也找人问过,风水没问题,说是遇上‘闯客’了,但这世道到底没几个有本事儿的,大多欺神骗鬼,纯粹的嘴把式,还有一些刚连屋子都没进,就落下个踉跄逃窜。” 他所说的“闯客”,是土家说法,在农村还有一种病叫----鬼附身,患者神志不清,时哭时笑,胡言乱语,模仿已经死去的人言语,动作,要吃、要喝、要衣服。 有的要见死去人的亲人,一旦见到了,哭哭啼啼,不分患者辈数大小,给人家当爸、当妈、当爷爷,甚至当老婆,当地人们称此为:闯客。 “阴闯阳路,非寻常客也。这趟活儿怕是不好办。”王乾叹道。 “就是知道棘手,才几经周转找到你们药济堂,饶个解救的法子,换我们一家平安啊。”郑弘苦瓜着脸。 “办好不难,就看你有没有诚意。”王乾舔了舔嘴唇。 “咋?你还要钱?在药济堂刚谈好的,你又抬价,这不是坐地起价吗?”郑弘有些不悦。 “实话告诉你吧,你这‘闯客’闯得可不简单,事儿办不好,咱们做法事儿的也得挨着受牵连,实话告诉你,你屋里一大一小,小的······”他瞪了一眼摇晃的木马。 郑弘咽了口唾沫,那木马上压根儿没人,心下也明白了是啥意思。 “至于大的那只···”王乾思虑有顷,指着里屋问道:“谁搁儿那屋里住?” “是我老婆。”郑弘答道。 “那没跑了,大的就在里边,你瞧见没有,整间屋子,属那里最阴,金鱼缸是用来挡煞的,偏偏还就死了。”王乾笑道。 “小七,咱们进去,进去之后随便说道两句,谈得拢算是件美事儿,谈不拢,咱们立马走人,反正又不碍着咱们啥事儿。” 那郑弘不干了,苦瓜着脸苦苦哀求王乾:“大师,只要摆平这档子事儿,啥钱都好商量。” “早说不就完事儿了么。”王乾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取出端公的家伙事儿:惊魂锣、杨木锤、黑牛角。 王乾双手一伸,穿上朱衣,登上朱色履,戴上红闾冠,一身正经打扮。 咔嚓,王乾也不马虎,扭动门栓,推了进去。 只瞅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但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 “老婆?”郑弘声音有些嘶哑。 嚓!屋内的台灯突然亮了,只瞧见一个女人穿着宽松的白裙子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 她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灯光映在上面,像一张白纸,白呼呼的眼珠子目空一切,两只手拿着12号棒针机械般地织着毛衣。 “什么味道?这么呛鼻?”王乾嗅了嗅,房间内一股腐臭味儿。 “老婆你这是干嘛呢?”郑弘想过去,但被王乾一把拦住了。 那女人凄凄地抬起头,一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咱们,头发有些散乱。 “老公你回来啦。”那女人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摸肚子:“咱们的孩子快出世了,我想打件毛衣给他。” 我诧异地看着那女人的肚子,她穿的是孕妇装没错,但肚子平平,一点隆起的迹象都没有,她就那么凭空揉搓着,像个慈爱的母亲抚摸孩子一般。 “你老婆啥时候开始这样的?”王乾问。 那郑弘一张灰脸紧绷着:“最开始也没啥,就是囔囔着有了身孕,但到医院一检查,压根儿没有,她就说,孩子连着母亲的根儿,只有她能感受到孩子的呼吸声了。” 郑弘叹了口气儿:“后来,发展到买玩具,天天织毛衣,说是孩子要出世了,我请了心理医生,他说是得了妄想症,想孩子想疯了!” “你们有孩子么?”王乾问。 郑弘尴尬地摇摇头:“不怕大师笑话,我老婆检查出生育有问题,很难有孩子,而且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和她······” “明白。”王乾会意,拉着咱们进了屋。 “家里来客人啦,老公,你快让他们坐,我去弄点吃的。”说着,她扔下手上的针线,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朝门外瞥了一眼,那女人莫名其妙地对着木马嘀咕了几句,然后走进了厨房,哐哐砸了几下橱柜,端出一锅煮得沸腾的热汤。 我顺势拿起她织的毛衣,瞅了一眼,黏糊糊的,一股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这不像羊毛啊?”我嘀咕着,顺着毛线找去,只瞧见沙发的暗角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我牵着毛线,正想拽出来,那女人端着大锅回来了。 “没出去买东西,随便吃点。”她冰冷地说道,把一把砍骨刀架在了桌子上。 见没人下手,她拿着勺子,用大海碗捞了一碗,那汤黑不隆冬的,一股刺鼻的气味儿。 “老公,你先来,不然客人太矜持不动筷。” 于是郑弘接过那碗汤,一脸难色,但还是坚持地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问道:“奇怪,今天怎么没看见咱们家丢丢?” “你吃的不就是么?”那女人露出诡异的一笑,睁大着眼珠子,用勺子在大锅子里一搅和,一只被剥皮的狗身子滚了出来,肠子和内脏挤在一块,黏啦吧唧的。 “噗!”郑弘当即作呕,压着肚子,一脸难受。 “你不喜欢吃丢丢啊?”那女人阴沉地问道,然后用勺子在大锅里转悠几下,提了上来。 只瞧见,几只煮烂的金鱼被她盛了出来,尾巴烂成一截一截,鱼珠子掉了出来,钻满了细白的蛆。 我吓得够呛,小手一抖落,冷不防拽了一下手上的毛线,只瞧见沙发角落滚出一只黑乎乎的球状物体,仔细一看,竟然是只狗头! 那就是郑弘的哈巴狗丢丢,那只狗头血淋淋的,光秃秃的,一根毛都没有。 我一激灵,赶紧扔了手上黏糊糊的毛衣,这女的是有多变态,拿小狗的毛织毛衣! “呀!”那女的咋呼一声,然后捡起地上的毛衣,嘀咕道:“好像毛线不够了?” 她四下张望两眼,瞅准了桌子上的砍骨刀。 “老公,把砍骨刀递给我一下。” 郑弘愣了一下,瑟瑟发抖地晃晃脑袋,把砍骨刀抱在了手里。 “怎么?你现在连给我一把刀的信任都不给了么?尖锐物体,疯子勿近?”那女人伸出苍白的手,找他讨要。 郑弘没了主意,只能干巴巴地望着我俩。 王乾首肯,让他把砍骨刀递给那女人。 “老婆···你小心点···别伤着。”郑弘嘴皮子哆嗦地说道。 那女人接过砍骨刀,在大锅上来回摩擦几下,削得锋利一下,然后甩过自己的长发,冲我们嘿嘿一笑。 只瞧见她的后脑勺连着皮,被她削出了一片儿,鲜血立即从脖梗子流了下来,但是她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将头发搓成毛线,哐当!砍骨刀砸在地上,吓了我们一个冷颤。 她又捡起地上棒针,织起毛衣。 这场面看得我头皮发麻,那女人冷冷地坐在沙发上,望着肚子,出神地织着毛衣。 “ 织衣针,滑溜溜, 底下牵团毛线球。 妈妈给你织毛衣, 飞针绕线舞双手。 小花猫,也想要, 咬住线团不松口。 ” 我听着这瘆人的儿歌,心里凉了半截,这女人明显是被野路子撞了,于是我套定虎撑,准备先定定她的心声。 “小七,不用你的十三针,这回看我的。”王乾拦住了我,拿出了几支铜色长钉。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中阴身 感谢若葙惜^吥蓠的打赏 王乾掏出一寸多长的铜钉,念道: “ 长钉在手你要忌, 端公在前你要避! 铁钉钉,它三尺九, 铜钉钉,它三丈九; 杨木小锤一敲打, 邪魔外道靠边走!” 念咒毕,王乾一手攥钉,一手拿着杨木小锤,在女人的身上来回敲打,丁啷啷的。 这长钉是端公的驱魔钉,击打如雷,能够使患者意识清醒,“闯客”离开。 但那女人闷着头,从自己得后脑勺拔出一丝丝的头发,搓成毛线,黏糊糊地织着毛衣。 “老公,好冷。”那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身子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一说话,嘴里全飘着白烟儿。 那郑弘看着自己的老婆“病”成这样,不免有些心疼,掐着两条眉毛,把她老婆的手牵在了手里。 但他突然叫唤一声,甩开了,只瞧见他的手青紫了一块,像是被冻伤了。 王乾狐疑了瞅了一眼那女人,身上冒出一股寒气,这股寒气致使了整个屋子温度迅速下降,原本黏糊糊的毛线,结出了一块块细小的冰晶。 “大师,我老婆这是怎么了?”郑弘一脸担忧,揉搓着手上的冻伤。 但王乾摇摇头,收了那铜色的长钉,说道:“闯客已走,你老婆已经没事儿了。” 那女人突然两眼珠子一翻,手上的毛衣掉落,晕了过去。 我瞥了一眼门外的那只木马,已经停了下来。 “这屋子太阴寒了?我入行这么多年,从未遇上。”王乾说道:“若是阴气太盛,这只‘闯客’又不伤人,只是三魂有所残缺。” “三魂残缺?”我疑惑道。 “对。”他点点头:“人死后有一段时间为:中阴身,所谓‘前阴已谢,后阴未明’,有一些人死后没有下界鬼差指引,业力未成,就会三魂无所载,仅凭自己死前的一口怨气游离阳间。” 我会心地点点头,玉娇不也是这样么,当初在挂钟岭要不是误打误撞吞了那只尸冰,看见自己的棺椁,三魂长年收聚于油灯,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所以,这种闯客,并不可怕,它们不会害人,甚至一些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徘徊在阳间,与生人存活。 “你大可放心,闯客已走,宿主归位,你只要帮她调理好身子,多喂姜汤驱寒即可。”王乾吩咐道。 那郑弘听了吩咐,用被子将他老婆包裹,抱上了床。 接着,我们去客厅坐定,结算工钱。 “真冷,像掉进冰窖似的。”我不住地搓手取暖,这屋子太过阴暗,窗户又被钉得密不透风。 “王乾,真没事儿了么?”我问。 他也不搭腔,自顾自地抓起一只玩具熊,抱在怀里,愣愣地点头。 那郑弘取了钱包出来,拿过一沓钞票,乐呵地说道:“麻烦两位了,这里是一万块诊金。” 我原以为,暗着王乾老皮子的性子会坐地起价,但他接过钱,瞅瞅他的钱包,莫名其妙地说道:“那照片上的女人是你老婆?” 郑弘怔了一下,愣愣地点头。 王乾也不还价了,把玩具熊扔在沙发上,叹口气儿道:“被阴人一撞,竟然变得面目全非,真是可怜。” 这时候,天花板咯吱咯吱地发出奇怪的响动,一只大吊灯倏忽地闪烁起来。 “哦,这灯出了点问题,一会儿就好了。”郑弘解释道。 他的嘴皮子刚打完话,那吊灯就好了,可能是有些老化,天花板黑乎乎的一片,出现一丝细小的裂纹。 那郑弘送我们到电梯门口,再拜谢几句就回去照顾他老婆了。 电梯还有个遛狗的小老太太,那只小狗灰扑扑的,双眼有神。 嗞嗞!两声,电梯突然停止了运作,停在了四楼。 “别慌,老毛病了。”那小老太说道:“这电梯隔三差五就出毛病,前两天刚停过电,别心急,一会儿就来了。”那老太太安慰道。 我和王乾在电梯内等了几分钟,果然如她所言,电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出了大门,那小老头牵着小狗走在前面,但王乾还傻愣在电梯里。 只瞧见他手里捏着一只金戒指,一副深沉地模样。 “咋了?地上捡到宝了?”我问。 他悉心收起那只戒指,冲前边的小老太太问道:“婆婆,等一下。” 那小老头一停了下来,瞅了咱们两眼:“有事?” 王乾伸出那只戒指:“婆婆,这戒指是在电梯里捡的,可是你掉的?” 那婆婆眯眯浑浊的老眸子,晃晃脑袋:“我哪能戴这个,这个是钻戒,新婚夫妇才戴的。” 汪汪!那只小狗突然没来由地叫唤起来。 “又瞎叫唤啥?每次刚出门口就瞎叫唤!”那婆婆用力拽了一下狗绳,牵出了大门口。 都说狗通灵,是至阳之畜,相传黑狗极具有灵气,黑狗血有辟邪功效。狗对应的十二地支五行是戌土,也是阳土,所以,童子黑狗先天阳气最纯,以阳制阴,能够察觉到肉眼无法发觉的野路子。 “王乾,你说这栋楼的大门会不会有问题?”我问。 然而,王乾嗅了嗅鼻子,并没有发现有啥异样。 “小七,这件事儿还没有结束。”王乾捏着那只钻戒说道。 我有些疑惑:“闯客不是已经走了么?而且郑弘给的诊金已经不少了呀。” “闯客是自己离开的,和那只小鬼一起。”王乾一脸深沉:“而且那郑弘说谎了。” “说谎?” “错不了。”他点点头:“我一个行走多年的老皮子,他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他说谎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摸自己的鼻子。” “那你的意思是?” 他指了一下大楼的七楼:“你发现啥不对劲儿的没?” 我疑惑地瞅了一眼,大楼俨然,没啥不对劲儿啊? “你再挪两步,换个角度试试。”他提醒道。 于是我照着他的吩咐,挪出去两步,顿时一道强光袭来,耀得我睁不开眼睛,只瞧见七楼的窗户全是反光的。 “那窗户不是他老婆钉死的,和这些反光玻璃一样,都是郑弘搞出来的。”王乾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注意到他家的格局没有,金鱼挡煞,盆栽纳祥,如果他真的要摆风水,起码得加些正神佛像。” “那咱们进屋也没发现啥佛像啊?” “怪就怪在这里,我怀疑金鱼盆栽加上反光玻璃,是用来形成聚阴格局的,那屋子极有可能是用来养鬼的!” 我脑子一嗡,他说得不错,生魂属阴不假,但一只普通的闯客不能造成整个屋子都阴沉沉的,除非真像王乾所说的,那屋子是用来养鬼的。 金鱼死亡,盆栽枯萎,摆在了风水的煞位,又将窗户钉死,阻止外界空气流通,用反光玻璃避免强光照射。 “怪不得呢!常人见到木马自己摇起来,起码会有个间歇性恐惧心理,但这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是知道有鬼压肩吧?”我难以抑制内心地激动。 王乾点点头:“这小子怕是下了一盘大棋,自己养鬼,出钱让咱们来捉鬼。” “那不能够啊?他费钱费力,瞎整这么一出,图啥?”我疑惑道。 “还不清楚,不见对方老车出河,难说对方野心,一盘棋下得越大,就越有破绽。” “破绽在哪?” 王乾也不搭话,默默地注视着大楼的三楼,那里传出了阵阵哀乐,是阿婆死去的第七天。 我和王乾拦车回到了药济堂,刚到门口,就看到沐云雅在药堂里坐着。 “小雅,你咋会在这里?”我问。 他爹不是因为背上了因果债,被老狐狸“夺舍”落下了半身不遂么? 那小妮子水汪汪的眼珠子看着我,欲说还休。 “小雅可是咱们的老主顾了。”王乾冲我一笑,拿来一本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来这里捐款施善的财主。 这沐云雅就是一位,而且出手阔绰,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我乐呵一笑,难怪他和他爹都被“夺舍”,她反倒没事儿,做的善事多了自有神庇佑,不像他那死老爹,为了一己私利,拆人祖屋。 这沐老板没啥人性,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没···也没什么···”沐云雅掰着手指头。 “小七哥哥。”她羞红着脸,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上次我爸妈的事,对不起!” 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没啥,我都快忘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替你爸妈多做好事积德。” 她使劲儿地砸了下小脑袋,开心地笑了,伸出三支银针:“这个?” 这当头,阿绵送给我的那部山寨手机响了起来,我摁开电话键,听见了阿绵的声音。 “捣捣对,捣烂糠,捣了烂糠卖干姜; 干姜辣,买琵琶,琵琶倒,切根菜; 菜儿长,领个羊······” 这是我和她小时候常念叨的一首童谣。 “羊儿瘦,你吃骨头我吃肉。”我笑笑地接下话茬儿。 “算你小子合格。”阿绵哧哧地笑了:“没吃饭吧,我在三利桥等你。” 我愣愣地应允,一旁的王乾笑道:“去吧,药堂的事儿,我和福伯就成。” 那沐云雅拧巴着两条柳叶眉:“小七哥哥······” “那三根针你先留着当个纪念吧。”说完,我前脚已经踏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头七扫夜人 看到阿绵站在三利桥上,凭栏倚望,仿佛小时候坐在桥上,光着脚丫子拍水,嬉戏打闹但现在也只能感叹,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小七,在药堂的生活咋样?”她问。 “除了有些枯燥,三餐一宿不愁。” “对了,三叔公想请你回去,一家人好好谢谢你。” 我尴尬一笑,我估摸着三叔公还为臭子的事儿耿耿于怀,他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确实该比我惜命。 阿绵看我灰着半张脸,叹道:“你呀,还是那副小身板,臭脾气,心里打定了主意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只把话带给你,去不去也不强求。” 我不可置否地一笑:“对了,我还没谢谢你照顾小七呢。” “咱姐弟俩的谢啥?你要过意不去,请姐姐吃顿好的。” “那是自然。”我默然一笑。 几经兜转,我和阿绵找到了一家饭馆子,门面还算老道,装潢新颖,可是我却犯难了,钱袋比我的脸还干净。 “咋了?咋不进去了?”阿绵一脸疑惑。 看着我蔫巴揪心的模样,她甩头一笑:“还有多少钱?” 我摸索了一下,五个钢镚子······ “这店刚开没多久,味儿不正,咱上对面吃去。”她乐呵呵地拉着我到对面的小吃店。 这家小吃店店面陈旧,招牌已显得有些灰暗,桌子椅子不打搭配地摆放着,不过店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齐整。 “要不我等药堂发工钱了,我再请你吧。”我有些抹不开脸。 “别,姑奶奶今天就要吃。”她又像小时候那样,使出强硬的手腕拉着我进店。 只瞧见阿绵在菜单上扫视一眼,避开了那些牛肉面,她知道我们家忌牛。 “老板,一大碗卤肉面。” 那老板是个小老叔,弓着背,乐呵呵地笑道:“闺女,你们俩就吃一碗?” 阿绵愣愣地点头,说道:“还记得小时候在喇子山,家里的米面不够吃,咱俩都是分着吃的。” “我记得那时候姐的嘴老馋了,总要和我抢食儿。” “有这么埋汰你姐的么?”阿绵哧哧地笑了。 “年轻人就是好,有说有笑的。”那老叔端上面条,冲我们一笑。 这老叔心地不错,怕我们不够吃,特意多加了一颗蛋。 “谢谢老叔。” “谢啥?该我谢你们才对。”老叔眯着眼眸子乐呵一笑。 我有些疑惑,明眼人儿走到这个路段,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对面那家崭新舒适的馆子,像这种陈年的小吃店早应该被繁华的大都市淘汰了。 “小伙子,你是不是觉得老叔死脑筋儿,老顽固?”那老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老叔也不想赚钱,就图个心安理得,乐得清净自在,有客人了,咱还能露两手,活动活动筋骨,没客人咱就歇着。” 我点头应允,舀了勺清汤,味道出奇的好。 “小七,给。”阿绵夹起卤蛋,把蛋黄剥了塞进自己的嘴里,鼓着腮帮子。 我愣了一下,打小我就有个坏毛病,不喜欢吃蛋黄,觉得粘牙,所以每逢吃蛋,都是阿绵帮我剔除。 “想起你这瓜娃子小时候又好笑又好气,每次让你去偷摘果子,姐帮你望风,结果你在里边吃了个肚歪舒坦。” “可不是!”我吞了口面条,说道:“那时候被主人抓发现,你让我快跑,结果每次你都跑前头。” “然后你这小身板就像被撵老鼠一样撵了回来。”阿绵吃吃地笑着。 这拉着家常,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响起了是王乾那小子。 “小子,没时间了,要想知道那郑弘有啥猫腻,葫芦里卖的啥药,你就立马回来!”王乾一阵催促。 我沉下了脸,看来事情紧急。 “小七,你先忙吧。”阿绵说道。 我点点头,到前台付账,那老叔熟都不数,把五个硬币扔进了抽屉,然后老没正经儿地瞥了一眼,说道:“小子,这闺女不错。” 我尴尬地晃晃脑袋:“您老说笑了,她是我姐。” 我也不理这茬儿,打车回到了药济堂,王乾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脸急相。 “发生什么事儿了?”我着急问道。 “还记得今天下午那给咱们开电梯的阿婆不?”他问。 “咋了?那阿婆心善,死后还惦记着做些举手之劳的事儿。” “不是这茬儿,那阿婆对我说,是这郑弘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王乾说道。 见我一脸迷茫,他解释道:“你想想,她说的是‘没来’,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小子开门十分费劲儿,一点不像搁儿自己家,我留意了一下,屋子里全是女人用的东西,像男人日常的烟灰缸都没有,这老小子有事情瞒着咱们。” “那你的意思是咱回去找他?”我诧异道。、 “对!不过咱们不找那小子,咱们找那死去的兰婆!”王乾一边说,一边取出两件黑油油的寿衣,一支扫把和香火纸钱。 “今晚便是她‘头七’回魂!”说罢王乾甩了一件寿衣给我,要我穿上。 头七”指的是人去世后的第七日。《西藏度亡经》:“人死后头七返家探视。” 民间认为,死者魂魄会于“头七”返家,家人应该于魂魄回来前,给死者魂魄预备一顿饭,之后必须回避,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觉,睡不著也应该要躲入被窝;如果让死者魂魄看见家人,会令他记挂,便影响他投胎再世为人。 “那咱们该怎么样才能见到兰婆?”我问。 “头七回魂,会有鬼差押解兰婆回阳间,咱们扮死人就能躲过它们的法眼。要找兰婆,就得靠这支扫把了,也就是常说的,头七扫夜。”王乾穿上了寿衣。 在死者头七凌晨三点会有人沿死者出殡路线扫路,简称扫夜。所以如果身处农村或租房,千万要注意,扫夜是绝对不能冲撞。 死者去逝,然对世间诸多眷恋,徘徊不去,所以会有专门处理白事儿的先生持铁链,扫帚,柳条零点起自死者住宅角落开始打扫,三点出门,沿出殡路线扫至村口。 王乾说,如果在头七回魂夜的路上撒上香灰,扫夜的人是可以看见前面的脚印的。 现代人早已没了那么多繁琐的民俗,大化小,繁化简,王乾决定扮一回头七扫夜人。 收拾好东西,咱们就动身了,一出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东道大楼。”王乾说道。 那时候瞥了一眼后视镜,一张老脸顿时灰了大半:“鬼大哥,咋···又是你啊?” 我眯眼一看,这老小子不是别人。就是前几次把我当鬼的那哥们。 要说他也真倒霉够呛,八字儿衰得冒泡,偏不凑巧我和王乾一身死人打扮就遇上了。 “赶时间,麻烦你有多快飞多快!”王乾吩咐道。 那老小子是真心被吓哭了,驰车快得飞起,差点没把我的隔夜饭晃出来。 下了车,那老小子对咱们一顿相求,说是回家就给咱们烧纸,把垫床底下的私房钱拿出来,以后学生坐车,再也不绕弯,也不拨快表了。 我也不好意思吓唬人家,让王乾留了车钱就走了。 大楼昏沉沉的,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多,家家户户准备熄灯谁家,况且也都知道今晚是兰婆的回魂夜,要不先撞见啥,最好早点被子盖过头。 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七楼,阴鸷眼莫名地跳动着。 只瞧见大楼门口摆了两排白色的蜡烛,那是用来指引兰婆回家的,中间放了一碗“倒头饭”,即将一碗饭倒扣在大海碗里,然后插上一双筷子,这是用来给兰婆送行的饯行饭。 “小七,咱们动手。”王乾吩咐道。 按照他的说法,子时一到,鬼差就会押着兰婆上来,兰婆会沿着那两排蜡烛进入大楼,然后乘电梯到三楼。 但咱们真正能扣住兰婆问个明白的路段,只有到大楼之前。 所以我俩掏出一把香灰,准备从大楼门口开始一路均匀遍洒,只要兰婆踩在上面,就会踩出脚印。 至于鬼差,咱俩穿上寿衣,应该认不出咱们是生人,但为了争取时间,咱们投其所好,弄了一坛子的酒。 这酒不普通,是福伯酿的,加了老槐树枝进去,用来拖延那些鬼差,当初二爷在挂钟岭上和林老九对饮,就是拿老槐树枝勾兑的,鬼就好老槐树的味儿。 于是,我把酒坛子放在了十字路口,一般来说十字路也是阴间鬼魂游荡来往的地方,况且有正对着大楼门口,所以兰婆它们一定会从那里过来。 “头七回魂诶!游魂让道,生人勿近诶!”王乾掏出纸钱在路口遍洒,然后又烧了些纸钱,收买那些游魂野鬼。 一切停妥,我拿着扫把站在大楼下,王乾捧着一只香炉,开始往地上撒灰。 我瞅了一眼夜空,乌云滑动着,地上的月光逐渐腾移,被黑暗吞没。 “别分心,扫夜。”王乾提醒道。 于是我埋头扫开那些香灰,尽量平铺过去,两边的白蜡不住地摇曳着,只瞧着路口的纸钱冒着火星子飞舞在半空中,一阵阴风吹了过来。 “小七,它们来了。”玉娇提醒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阴阳鬼差 一阵阵阴风怒号,路口的纸钱窜起火舌,吹卷起来,三个鬼影子恍惚地出现在十字路口 我的额头不自觉流了把汗,把白粉全刷干净了,王乾说过,头七回魂是咱们找兰婆的最后机会,但下界鬼差是不会允许咱们干涉的,唯有扮死人才能避过它们的法眼。 “李氏,看清回家路,斩断阳间思,这一去便堕入阴间轮回,去吧!”空旷的大楼前响起了异常空洞的声音。 “小七,它们来了,记住,千万别开口说话,一说话,阳气外泄,到时候就麻烦了。”王乾嘱咐道。 我收敛心神,攥着扫把,将地上的灰平铺均匀,手心已渗出了冷汗。 这当头,只瞧见地上突然多出了两排脚印,两边的白蜡无风自动。 王乾阴沉着脸,低着头,轻声说道:“兰婆留步。” 此话一出,脚印停了下来,一只半透明的鬼脸凭空露了出来,兰婆笑眯眯地看着咱俩。 兰婆笑道:“小伙,又是你啊?” 王乾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问道:“兰婆,我问你,你认识七楼的郑弘吗?” 兰婆晃晃:“不算熟络,电梯内倒是撞见过几回,楼上楼下低头不见呢抬头见的。” “那他住这里吗?” “他不住,住七楼的是一位姑娘,那姑娘半年多前搬来,心眼儿不错,每次上下楼都跟咱小老太打招呼,那郑弘每个月都会来几次,一来就左右拎包的,带很多东西。”兰婆说道。 王乾的推测没错,那小子果然有事儿瞒着我们。 “对了,有件事倒是挺怪的。”兰婆半眯着老眸子说道。 她颤颤地望了一眼八楼,嘀咕道:“八楼是······” “兰婆!你为何还不进楼,在此停留!”不远处响起了鬼差的呼声。 “兰婆,八楼怎么了?你快说啊?”我和王乾心急如焚,眼看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兄弟,不对劲儿,好像有人!”另一只鬼差说道。 糟了,一定被它们嗅到了阳气,我和王乾当即闭嘴,不敢开口过问。 兰婆已经消失了,地上的脚印又开始显现,一直沿着两排白蜡踩进去。 但地上的灰却突然多出了两对一大一小的脚印。 “老哥,你闻着味儿没有?” “老弟,闻着呢,像是生人在附近。” “这次押解李氏头七回魂,咱可不能出岔子啊。” 我听着耳边的声音,除了一双脚印根本见不着影子,只愣愣地憋着气,一口气都不敢换。 “呦,老弟,有两个死人在这里扫夜呢?”一只鬼差说道。 只瞧见,两只鬼影慢慢地浮现,一高一低,一胖一瘦。 胖的那只,头大得像西瓜,浓眉粗须,没有脖子,两只手掌像蒲扇,一双大脚像帆船。 瘦的那只,脑袋像被削尖,白净脸面,一身精瘦,一双手又细又长,双腿瘦得像麦秆。 只见它们探头探脑地左右观望,不住地打量我和王乾两个。 王乾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像个没事人似的,拿着扫把一路扫夜。 “这块地没扫干净呢。”那只瘦鬼差突然说道。 我嘿嘿抬头冲它一笑:“这就来。” 当时我的心彻底灰暗了,明白自己说漏嘴了,但为时已晚,两片嘴唇一打,阳气一出,那鬼差顿时发现了不对劲儿。 “好小子!敢阻碍阴间执法!”两只鬼差一晃身形,彻底现出真身。 他俩拖着铁链,手提一只黑色的哨棒,将铁链用力一拽,将兰婆的阴魂扯了回来。 “兰婆,阴间规矩,头七回魂,生人勿近,这两小子坏了规矩,你立刻跟咱们回阴间接受处罚!”那鬼差不由分说,拖着兰婆就往外走,两边的白蜡当即掐灭。 “鬼差大哥!”王乾笑嘻嘻地贴上热脸:“头七是阴魂最后一次回阳间,探望至亲,我俩不过是有两句话想问个明白,烦请鬼差大哥高台贵手。” “小子,枪打出头鸟,不打勤不打懒,只打没长眼睛的,头七回魂,按规矩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被你们一闹,误了时辰,到了下面怪罪下来,你们扛么?”胖鬼差吹胡子瞪眼。 “不瞒阴阳二位差使,我和这小子都是吃‘阴间饭’的。”王乾拱拱手。 “你倒知道咱们的底细,不错,咱们是阴间遣魂差使,阴阳鬼差。你说你们是吃‘阴间饭’的?”瘦阴差板着脸,十分不和气。 “小弟王乾,民间端公,我哥们是鬼门路挡子。”王乾笑道。 “端公倒是不稀罕,这路挡子?”那阴差上下打量起我来。 “老哥,你瞅瞅那小子的眼睛。”胖阳差捻着胡子提醒道。 那阴差怔怔地望了我一眼,郁闷地说道:“出来吧,女娃娃。” 我脑子一荡,玉娇一直隐伏在我体内,阴差如何发现的? “小子,身为道派,竟然养鬼?”阴差怒眼一瞪,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铁链,喝道:“尘归尘,土归土,我就收了你,回阴间受罚!” 还没反应过来,那条铁链发出清脆的击撞声,像条长蛇一样,往玉娇身上一缠,束缚住了三魂。 但玉娇身子一震,变成了黑色,一把撩开了铁链。 “老哥,不对劲儿啊。”胖阳差一把拦住了阴差的手:“这女鬼好像是魂煞,你瞅瞅那周身的煞气,灵体已成黑色。” 阳差听闻,更是怒火中烧:“小子,误了头七回魂事小,你可知道魂煞不该存留在世上吗?” 我暗道不好,阴阳鬼差手上的铁链叫魂锁,专门克制三魂业力,鬼魂一旦缠上,就越缚越紧。 这可不成,我必须阻止它,于是我掏出大定五子镜,拔出三支银针,紧紧捏在手里,但王乾一把抓住了我。 “小子,你疯了,打鬼差那是犯法的,咱们惹不起。” “我管它是谁,我和玉娇既然互为一体,就不会撒手不管。”我忿忿不平。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阴差怒眼一沉,提着那支黑色摄魂棒。 还没等我出手,那只阳差和王乾拦在了我俩的中间。 “瞅瞅你俩,脾气性子还真差不多,两头倔牛胡同撞,谁也不让着谁。”阳差一笑。 只见那阳差凑过阴差的耳朵嘀咕道:“一个魂煞而已,不记录在地府内籍,况且这事儿不归咱们管,而且你瞅瞅那小子手上的针,是专门克制鬼魂的,路挡子大金朝传下来,我记得有个叫金?” “金诣修。”我提醒道。 “没错!”那阳差笑呵呵地说道:“可不是那个闯了地府的金诣修。” 听它这么说,阴差的杀气有所收敛,板着一张鬼脸,暗自思量。 王乾趁热打铁,说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理亏确实在咱们,误了头七回魂,可咱们也只是尽本分。你瞧瞧这栋楼,可看出啥端倪来吗?” 两只鬼差暗幽幽地望了一眼大楼,只瞧见一层阴气罩住大楼,像一层薄纱。 “老哥,记得前几天老白老黑来这里勾魂,按着簿子,该是一大一小的阴魂,老白它们你是知道的,从未失手,但这次竟然无功而返。”阳差一边惊叹一边思量。 它口中的老白老黑,应该就是位列阴间十大阴帅的黑白无常,民间信奉它俩是勾魂阴神。 阴差听了它的分析默然点头:“你是说,这栋楼隐藏着未归入地籍的阴魂?” “确实如此,别看我俩年纪不大,但都是打小和鬼神打交道的,从未失手。”王乾拍拍胸脯,笃定地说道。 沉默有顷,那阴差阴沉着脸,转眼看了看玉娇,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大定五子镜,终于松开了口:“竟然是吃阴间饭的,按规矩咱们也得大行方便之门,但你俩破坏了头七回魂,明显是知法犯法,要是怪罪下来······” “放心,小弟知道该怎么办。”王乾眉眼一开,躬着身子,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作这个数如何?” “那路边的酒是你们弄的,倒是挺对胃口。”阳差露出一副贪婪之色。 “好说,我明儿就备齐。”王乾答应道。 谈好了话,那阴差小手一抖,抽回了锁魂链,牵着兰婆往回走,那兰婆此刻被收了神识,愣头愣脑地。 只瞧见地上的一碗倒头饭不知何时消失,十字路口一阵阴风怒号,三只鬼影子凭空消失。 “王乾,你答应它啥了,那阴差的脸比砂锅还黑,你咋就让它抹开了,放咱们一马呢?”我问。 王乾松了口气儿,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我这可是赌了一把,对方看咱们都带着家伙,又有一只业力已成的魂煞,双手动起手来,保不齐两败俱伤,谁都没好果子吃。所以我只能先让一步,给了它们一个台阶下。” 至于王乾所应的条件,就是七亿的冥币和两坛子老槐酒。 都说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阴阳两界都逃不开这个法则,无论身处高位,还是平头小老百姓,谁敢说自己拂手过花丛,不染一花尘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奇针八法 贴吧来的友友,记得登陆投下票子 王乾站在大楼门口,望着八楼若有所思,决定顺着兰婆的指引,上八楼一探究竟。 他脱下寿衣,穿红登履,打扮成端公装束,提着惊魂锣,手攥杨木锤。 我托出大定五子镜,如果阴阳鬼差所言非虚,那未归入阴间的那两只阴魂就是郑弘家“闯客”的母女。 电梯直上,但八楼的大门被锁住了。 “玉娇,麻烦了。”我吩咐道。 只听卡巴一声,大门的锁自动打开,门阀一开,一股寒气逸散,冲出一层白扑扑的烟雾,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电灯在闪烁中亮起,四周一片冰封,是个冷冻仓库。 只瞧见那些海鲜被冻得一块一块的,一只大鲟鱼倒挂在天花板上,一股腥臭味儿,异常碍眼。 “王乾,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问。 “是八楼没错,你瞅地上。”他提醒道。 我瞅了一眼脚下,由于年代久远,地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痕,如果楼下就是郑弘的房间,那这里就是那个吊灯的位置,所以那个地方会渗水,影响吊灯运作。 王乾使劲儿地嗅嗅鼻子,但除了鱼腥味儿,冰块封住了大部分气味,冷藏室内气体流通缓慢,如果有一丝阴气也会被隐藏起来,不易发觉。 “放心,我带了罗盘。”王乾冲包里顺出一只铜色罗盘。 罗盘,又叫罗庚,不同于一般的指南针,其周围配上八卦、阴阳、五行后,对气场的感应比指南针更加灵敏,古圣贤按照罗盘天池内的异常动作,来推断其处气场可能发生的变化,即奇针八法。 奇针八法分别是指:搪针、兑针、沉针、转针、投针、逆针、侧针和正针,每一种都预示不同情况,但总归于气场的变动。 王乾一本正经儿地托着罗盘,在冷藏室来回走动,只见他脸色陡然一变,手上的罗盘飞速旋转着。 这便是属于奇针八法中的“转针”:“指针转而不止,当有恶阴介入,怨恨之气徘徊不停,居住必有伤害。” “定!”王乾掐着剑指大喝一声,那只罗盘颤悠悠地停了下来。 顺着那指针的方向,白灵灵的冰冻海鲜叠得三丈多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乾眉头紧锁,视线紧紧地落在前方,动手去拆卸那些冰块。 “不成,冰块太厚,深不见底。”他沉下脸。 “你是说那两只阴魂就在冰块下面?”我疑惑道。 “错不了,你想想,为啥那黑白无常发现不了它们,又为啥咱们下午看那女人一副煞白,屋子透着一股阴寒,往它手上一碰,抓出碎冰晶。说到底,不过是藏在了冰块下面。”王乾解释道。 正说着,只感觉脑脖子后一股强风袭来,只听玉娇喊了句小心,那只吊在天花板上的大鲟鱼撞了过来。 我一个踉跄,被撞在了冰上,身子一阵刺痛。 “两位,先前我已经退避三舍,放你们一马了,你们为何还要咬住我不放?”冷藏室内回荡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阴阳有序,你毁坏阴阳两界秩序,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你,你为何还执迷不悟?”王乾念道。 我撑起身子,这女鬼并未使出全力,那只大鲟鱼的力道不过是吓唬我的而已,看来并非一般的厉魂烈鬼。 “我只是守护着属于我的东西,这有什么错?”这只女鬼执念太过,导致它不愿往生。 “王乾,好话说尽,咱们不能让它留在阳间惹事儿,先收了它再仔细问个明白。”我拔出三支银针,按理说咱得先摆开门面问个明白,但这女鬼一直不肯现身,只能先收了它,再查明因果。 “对不住了,虽然刚刚你对我留情,但你一意孤行,我只能手段强硬些了。”我暗暗沉下心神,对玉娇问道:“能察觉到它的位置么?” “就在你身后,它来了!”玉娇喊道。 我的眼皮子顿时一跳,小手迅速地往回折,朝它的腹部扎去,眼前凭空多出一道寒气,白色的雾气从地上蒸蒸冒起。 手上的银针结出了冰晶,冻得我的手有些颤栗。 “小七,你咋样?”王乾一把拉住了我,说道:“它在明,我们在暗,咱们必须找出它的肉身,才有胜算。” “肉身?” 他点点头,冲那堆海鲜使了个眼色,刚才奇针八法所指引的方位就在那里。 “小七,它在左边。”玉娇提醒道。 只见寒光一闪,整间冷藏室的四面全都结满了冰晶,那只女鬼游荡在冰块里面,速度惊人。 不行,这样下去太被动了,咱们必须尽快找到它的肉身。 “咋回事儿?”只感觉眼前一黑,四周漆黑一片,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盏莲花灯透出了羸弱的光芒,王乾灰着半张脸:“估计又停电了。” “王乾,你能嗅到它的阴气么?”我焦急地问道。 “不成,冷藏室内寒气太重,盖住了阴气,我察觉不到。”他提着莲花灯,双眼吃紧地来回搜索。 我俩背靠着背,四周的冰晶闪出咱们的倒影。 只听上方咯吱!一声,一块四方形的冰块砸了下来,我俩立即分开,冰块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那冰块足有两块砖那么大,这要是磕中脑袋,还不得直接晕菜了? 我贴着墙面,墙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冻得我两片嘴唇直哆嗦。 那冰块像面镜子,倒影出我的脸,奇怪的是,我的脸异常的苍白。 我哈了口热气在冰块上一抹,突然映出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龇开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嘭!一只手突然从冰块里面伸了出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那女鬼从冰块里面走了出来。 我被掐得透不过气,手上的银针也在慌乱中丢失,大定五子镜呛啷啷地掉在地上,立刻蒙上了一层薄冰,失去了作用。 “小子,我也让你尝尝藏在冰块里面的滋味儿!”那女鬼气力很大,把我的小身板一抬,摁进了冰块里面。 那女鬼冲墙面吹了口阴气,眼前一片朦胧,冰块迅速凝结,将我封在了里面。 我看见王乾提着莲花灯唤我,但那女鬼桀桀地发出闷笑,把手伸进了冰块,一扭一旋,抓出一支三十公分的冰锥。 只见它双手握着冰锥,悄摸着绕到了王乾的身后,就在它举起冰锥,用力往下插的时候,那王乾扬起杨木小锤,往惊魂锣上一砸。 锵!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冰晶碎碎地往下掉,那女鬼一个踉跄,摔进了冰块里面。 王乾将莲花灯放在了地上,手上的结印迅速变动着,说道:“女鬼,你藏进冰块也没有,即使我嗅不到你的阴气,你的一举一动我也可以用地上的这盏灯来掌握。” 这盏莲花灯发出蓝色的火焰,灯芯是用黑狗的毛搓成的,灯油是常年供奉在神像前的香油,这盏灯形如莲花,分化出八片花瓣,一旦受到阴气的干扰,火苗就会摇曳辨别方向。 “小七,现在咋办?”脑海里响起了玉娇的声音。 生魂属阴,这些冰块也封住玉娇的三魂。 我感觉心脏被一股寒气压迫住,喉咙内像凝结成了一块,呼吸道也被阻滞了。 “小七,你别慌,我这就来救你!”王乾提起莲花灯,双眼紧紧地盯着火苗。 “想救他?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那女鬼凌厉喝道,抓着一支冰锥从天而降,莲花灯的火苗倏忽闪烁起来,直立而起。 王乾察觉到异样,双目微瞪,刚要扬起木锤,莲花灯突然向右摇晃。 “不好!”王乾脸色一变,但为时已晚,一只小鬼抓住了他的手,一口咬了上去。 糟了!我俩都忘了还有只小鬼藏匿在这里。 眼看着王乾的脑袋就要被冰锥穿透的时候,大门处闪出一个身影。 “道贯三才为一气,气若纯合火犹在!”一声咒起,一团火焰倾吐而出,那女鬼脸色一变,倒挂一般,窜进了冰块里面,消失不见。 “孙天奇!”王乾诧异道。 一副白色装扮,蛇一样冰冷的眸子,一张煞白的脸,除了面瘫孙天奇还能是谁? 他推了推眼镜,一副深沉说道:“抱歉,来晚了。” 只见他手上拿着先前从东北野仙胡莲花手里夺来的五灵锁,那五灵锁全身泛着红光。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王乾问。 孙天奇也不搭着腔,望了一眼被封在冰块内的我,握着五灵锁,默念几句口诀,眼眸子一紧,五灵锁喷出一团火焰,将冰块融化了。 我从冰块里面挣脱而出,大口喘着粗气,冷得瑟瑟发抖。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老孙,肉身就在那堆海鲜下面,把它弄出来。”我吩咐道。 孙天奇也不废话,拿着五灵锁,唤出一团火焰,火焰所到之处,化成一片冰水,那些鲜虾冻鱼露了出来。 我立马冲了过去,徒手扒开那些海鲜,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儿窜了上来,扒了足足一分多钟,那化出的冰水已经淹了我的脚丫子。 “找到了!”我不禁喊出声,一只透明塑料袋内,那只女鬼的肉身被冻在了里面,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晶。 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王乾的那盏莲花灯倏忽地指向这里,那具女尸豁然地瞪出白乎乎的眼珠子,冲了诡异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婴灵 感谢乔妍兮的打赏,〔*  ̄3〕 那女鬼嘴角勾出诡异的笑容,脸上的冰块逐渐化成一道道水流,一股寒气呛得我出不了气。 “还想唬我?”我捏紧三支银针,朝着人中、少商、太白三大穴位三管齐下。 “住手。”孙天奇一把拦住了我,那银针只是抵着她的脸皮,就结了一层白色的冰晶,沾上了。 “这女鬼的肉身和三魂被人下了‘荫尸咒’,长时间冰封,已经僵硬,就是刀劈斧砍都凿不开的。”孙天奇推推眼镜。 此刻,因为停电,冷藏室内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冰水悄摸着淹到了腿脖子。 “老孙,用你的‘魁罡六锁’。”我提醒道。 “不成,摆阵需要空间,这地方不好发挥,况且地上全是水,施展不开。” 这当头,那只女鬼身上的冰迅速化散,冰水涌向地面,然后直挺挺地站起来。 只见它伸直了双手,往肚子一划拉,原来它的肚子先前被剖开,用针线缝回住了,现在被它一扯,针线连着皮被拉了出来,内里全是结冰的血块,噌噌地往下掉。 “孩子,出来吧。”女鬼慈爱地往肚子抚摸两下,眼神空洞。 “呜···”它的肚子发出沉闷的哭声,一个大眼珠子的婴儿从肚子里抓着肚皮爬了出来。 那婴儿足有六七个月,眼珠子发白,四肢却出奇地长,头却小得可怕,看上去比例十分不搭,像是橘子里嵌着两颗乒乓球。 桀桀···那鬼婴一把抄起地上的两只石斑鱼,露出一排尖牙,咬断了鱼鳍,仰头直接把鱼生吞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我看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应该是婴灵了。”王乾说道:“我原本以为按着七楼的聚阴格局是为了养尸,那将尸体藏在冷冻室,就是有意为之了。” 茅山术一类有一些炼小鬼的邪术,将不幸夭折,尚未出世的婴儿摄取三魂,将尸体藏在养尸地,吸收阴气,这些小鬼因为无法投胎往生,怨气极强,被称之为婴灵。 2010年泰国拜思卓塔那兰寺的焚化炉出现故障,有附近居民反映,寺庙尸臭严重,这引来警察的侦察。 结果,泰国警方继16日在首都曼谷一座寺院发现300多具弃胎后,19日再度发现2000多具死胎尸骸,大多数被遗弃将近一年。 这些尸体多来自于当地的非法打胎诊所,由于泰国法律禁止打胎,因此滋生了许多非法打胎诊所。而且有传言称,那里附近的居民在晚上经常可以听到婴儿的哭声。 其实,儿女跟父母是有很深的缘分的,没有缘不会到你家里来。你堕胎就是杀了它,若它本意是来报恩的,那恩也变成仇;若是来报怨的,这样一来更是怨上加怨,愈结愈深。 传说婴儿还未出世,或是年纪很小就死掉的话,可能会怀抱着对人间的留恋而变成婴灵。婴灵是一种非人非神非鬼非魔的物体,是停留在阴阳界的胎儿或婴儿的亡灵,而在世婴灵有着比鬼魂更大的怨力,其叫声类似于猫叫。 婴灵的形象通常是皮肤苍白、没头发、黑色眼睛、仅穿一条内裤。一般来说婴灵都有人“饲养”,就跟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养小鬼”有点像,他们会被指派到别人家里偷钱。 堕胎婴灵报复心,仇恨心极强,婴灵对阳间恨之入骨,俗话说,一个人如果有很强烈的愤恨,会恨得咬牙切齿。 一般的婴灵是透明的,像个小孩子,没有牙齿,也不会用牙齿。但是,如果婴灵怨气过盛,就会生出一排排的尖牙。 那只婴灵沾着满口鱼渣,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凶狠地盯着咱们。 “咋办?王乾你不是端公吗?有啥手段赶紧使出来啊!” 我有些心急了,先不说对方尸体坚不可摧,使不上十三针,那只婴灵我也只听二爷提起过,有啥破绽也不知道啊,况且也不能像普通的野路子那样,摆开门面跟它谈判。 “玉娇,你跟它们同为异类,能不能谈两句?” “难,这只婴灵杀红了眼,属于强制性堕胎,加上养尸聚阴,除了杀戮,内心已容不下任何东西。” 正说着,四周的冰块迅速融化,那些海鲜像活过来一样,扑愣愣地聚拢在一起,王乾手上的罗盘飞快转动着。 “好强的怨气!”王乾吃紧地说道。 只瞧见鱼群翻滚,那只婴灵四肢贴着地面滑行过来,瞪着俩眼珠子,张开獠牙。 “一针人中!”我托着大定五子镜,拔出银针,银针闪过一丝锋芒,只听叮!一声,撞在了那婴灵的脑门上。 那婴灵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笑容,两排牙齿往上一抬,冲着我的脖子咬来了。 “小心!”只见鲜血迸溅,一只雪白的胳膊被婴灵咬出一块皮肉。 孙天奇吃痛地看了我一眼,一脚踢飞那只婴灵。 “老孙,你咋样?”关键时刻,这小子拿胳膊帮我挡了下来,胳膊被咬出窟窿,血肉模糊。 我也不耽误,收敛心神,望了一下,轻手一抬,扎中了他掌骨的鱼际穴止血。 《灵枢·本输》:鱼际者,手鱼也。 鱼际穴,属手太阴肺经,位于第1掌骨中点桡侧,赤白肉际处,布有前臂外侧皮神经和桡神经浅支混合支,扎中刺穴,斜刺一二分,能起到肘部血管截流,暂时止血的作用。 看着我一脸担心,孙天奇推了把眼镜,冷冷地说道:“放心,死不了,咱俩也算共过生死,别搞那套虚的。” 听他这么说,我只好收收情绪,那只婴灵被他一脚踢飞,撞在墙上,碎出了不少冰花。 “不成,这里太阴寒了,咋得想办法反客为主。”王乾说道。 “火能克水,亦能消冰,用火灵锁。”孙天奇提醒道。 但他的手已经被废了,无法叩齿结印。 “小七,你来。”孙天奇把五灵锁放在我的手上:“咱哥几个的性命可全在你手上了。” 事到如今,也只要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了。 我按着孙天奇的指示,左手托着五灵锁,右手翻出剑指。 “道贯三才为一气,气若纯合火犹在!”我凝聚心神,大喝一声。 只瞧见五灵锁喷出火舌,翻卷变大,像条巨蟒缠绕,那火焰里外三色,蓝紫黄,所到之处,化为一片水滩。 我能闻到一股烤鱼的味道儿窜进鼻尖,这五灵锁果然是稀世珍宝,难怪那些野仙产生分歧,为了得到它争得头破血流。 蒸蒸的白气充斥着整个冷藏室,呛得有些窒息。 烟雾逐渐散去,那两只鬼魂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湿哒哒。 “这是你们自找的,怪不得我。”我拔出三支银针,封住了前三穴。 “鬼心穴!”我轻喝一声,抬起了手。 “住手!”王乾突然喊道。 我诧异地望着他,这对鬼母女不该留在阳间,扰乱阳间秩序,影响生人。 “真正该死的人并不是它们。”王乾叹了口气儿,摇摇头。 我慢慢放下银针,疑惑地看着他,只听门阀推动,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该死的人,是我!”郑弘颤悠悠地说道。 “这是咋回事儿?”我一脸茫然。 那郑弘冷笑一声:“我已经亏欠它们太多,如果真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一切的话,就让我来吧。” “大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郑弘问道。 王乾冷哼一声,拿出那枚戒指:“你并非屋主,兰婆说你已经好久没来,如果这里真是你的家,她又怎么会这般说道,而且你对房间根本不熟悉。” 王乾顿了顿,举起戒指:“这枚戒指是你老婆的吧,我在电梯里捡到的,我在你钱包里的照片里见到过。” 接着,他又深沉地看了一眼,那被五灵锁所伤的母女,说道:“在药堂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面相,眉宇宽厚有余,眼下横生螨肉,是难有子嗣的,而根本原因,正如你所说,是你的老婆生育有问题。” 那我不明白,这对母女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隔三差五就跑到这里,还要瞒着家人老婆,两头兼顾,一定很辛苦吧。”王乾叹了口气儿。 那郑弘怔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不错,那孩子的确是我的骨肉。” 我的脑子一嗡,也就是说这小子背着自己的老婆······ “别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郑弘对我说道:“哪个男人不多情,这社会历来如此,况且你情我愿,谁也不碍着谁。”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老婆吗?你考虑过她吗?”我问。 “她?我要这种女人有什么用,结婚十几年,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还顾着情面,叫她一声老婆,已经是抬举她了!” “可恶!”我憋红了脸,这老小子出轨还说得那么义正言辞。 “小七,先别动怒。”王乾拦住了我。 “你让我怎么不生气,这里两条人命,不都是他搞出来的么?”我犟着脾气。 但王乾摇摇头,脸色温和地说道:“人并不是他杀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勾魂煞 昏暗的冷藏室,两只鬼魂颤悠悠地望着我,那郑弘一脸皮包骨,眸子里尽是沧桑。 “人不是他杀的,那是谁杀的?”我诧异道。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尤其是阴魂厉鬼,你想想,那闯客上的是谁的身?”王乾提醒道。 “难道是他老婆?”我暗自嘀咕。 那两只鬼魂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凭一口生前的怨气游荡在阳间。 这对母女是他老婆所杀,王乾给他像过面,这老小子,眉宇宽厚,眉下横生螨肉,是难有子嗣的,究其原因就是他老婆的生育问题。 所以郑弘与这女人的私情被发现后,他老婆起了杀心,何况对方还怀上了孩子,由爱生恨,一番争执之后就发生了一尸两命的血案。 “那之后呢?”我问。 王乾指着手上的戒指说道:“这枚戒指是在电梯里发现的,从照片上证实是你老婆所有,应该是搬尸体的时候落在电梯的,你想养尸。” 郑弘不可置否地晃晃脑袋:“不错,我照着一位师傅的吩咐,将他们母女藏在冷藏室,保持肉身不腐,又将房间摆成聚阴格局,为了让孩子快点长大,我还亲自喂养婴灵。” “那我不明白,那你又为何要请我们来?”王乾问道。 这确实奇怪,这小子费尽心机养鬼,为什么又让我们来驱鬼? “我后悔了。”他愣愣地说道:“自从养鬼,我老婆变得神经兮兮,身子一天比一天垮。” 能不垮么?生人长时间接触阴魂,阴盛阳衰,何况还是两只讨债鬼。 “对不住了,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搓着手上的五灵锁,一股温热散开。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大楼的供电系统恢复了正常,昏暗的灯光亮起。 “谁!”只听王乾大喝一声,从天而降两只草人,那两只草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张符,手里牵着一条黑线,轻轻一跳,将两只阴魂捆绑起来,飞上天花板消失不见。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眨眼之间就消失了。 那郑弘也被吓着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扯着哭腔嘶喊起来。 “我看你是给别人做嫁衣了。”王乾说道。 原本我就疑惑,郑弘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如何摆聚阴格局,养鬼。怕是被人有人教唆,而且能想到用冷藏室封住三魂,这可不简单。 “如果猜的不错,那两只草人是‘勾魂煞’,用坟头草所编制,摄取业力已成的小鬼役使,‘勾魂煞’都是成双成对的,因为小鬼难养,如果太孤单就会跑了。”王乾解释道。 “老小子,你到底听了谁的教唆?”我问。 那郑弘一脸惶惑,只知道埋头哭泣,呐喊:“不知道!把他们还给我!还给我!” “王乾你的罗盘有反应吗?”我问。 他晃晃脑袋,一脸深沉。 对方来路不明,怕是早就盯着咱们了,怕咱们毁了他辛苦诓骗郑弘养的两只生魂,这才出手勾魂。 那郑弘本来身子就弱,这般大恸之下,昏了过去。 “救人要紧,勾魂煞的事先放一边。”王乾说道。 我有些愤恨了,所有事情都是这老小子弄出来的,对老婆不忠,自己惹出事端,连累别人,完全是咎由自取,现在反倒要咱们去救。 “小七,过来搭把手。”王乾吩咐道。 我不大情愿地帮他抬起了郑弘,这小子被吸干了精气,轻得只撂下一张骨架子了。 “你呀,就是嘴硬心软的主。”王乾笑道。 回到七楼,我用银针打开了周身几大流气运行的大穴,又用针挑了他的人中督脉,这老小子才颤悠悠地醒了。 “好好跟你老婆过日子吧。”王乾说道。 杀人是犯法的,但有时候不必用法律已经惩戒了罪犯,王乾说这小子长时间养鬼,耗尽精元,已经命不久诶,由着他自生自灭吧。 至于他的老婆,长时间被占据肉身,三魂丢了一魂,已经丧失了心智,尝到了应有的报应。 “两位,让我养鬼的是一个叫天仙子的人。”郑弘虚弱地说道。 我脑子一嗡,着急问道:“那家伙什么长相?剑眉丹凤眼,垂须八字胡?穿着一身破洞蓝衫?” 他轻轻地点下头,一脸忧伤。 我不自觉眼里淌出泪水,那天仙子和二爷葬身沙海,如今天仙子没死,那二爷自然也没事,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他老人家的消息了。 “小七,你放心吧,我们会帮你找到这叫天仙子的。对吧,老孙?”王乾拍拍我的肩膀,转头看着孙天奇。 那孙天奇虽然不善言语,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我知道他是外冷内热从,冲我轻轻点头。 “咱们走。”我抹干了眼泪,突然觉得这几个月来所受的委屈和彷徨都是值得的,好人不该短命,天公地道的理儿。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电工在维修,大楼下是一排排封在水泥下的电线,由于年代久远失修,所以先前那只狗每次经过这里都要叫唤两声。 因为,咱们人都穿着鞋子,感受不到轻微的电流,但狗却被电到了,这也是为什么大楼隔三差五地断电,电梯停运的缘故······· 回到药堂,福伯还在捡药,但是那沐云雅却在药堂瞪了很久。 “小七哥哥,你们回来了。”她出门迎接。 我愣愣地点头,扶着孙天奇进门。 “回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她低着头,却突然不说话了,半晌才支吾着说:“上次···我还没谢谢你呢。” “真是麻烦。”我甩甩头:“谢就不必了,现在我忙着给孙天奇疗伤,过后再说吧。” “小雅,你先坐会儿。”王乾客气地冲他一笑。 我扶着孙天奇坐下,扯开了胳膊上的纱布,那只婴灵的牙齿少说六七公分,这一口咬下去,伤筋痛骨,不过还好没有咬断血管。 王乾到药柜捡了一剂止血回气的药方,我拿银针探着他的穴道,伤口太大,有些淤血堵住了几道大穴,堵久了血气无法正常运行,手臂就废了。 “小七,你对小雅怎么看?”王乾突然问道。 “年纪小,心地不错,比他无良老爹强多了。”我答道。 “我不是说这个,她在咱们药济堂捐款已经不短,我比你早认识她,这妮子的性格脾性我知道,对谁都大大落落,唯独对你······” “咋?”我一边给孙天奇上药,一边疑惑道。 “你就没发现啥不对劲儿的吗?”他拧巴着两条眉毛:“当时我从玩具屋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的,不是爹不是娘,也不是啥救命,而是你,林初七!” 我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王乾接着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她已经不止一次上药堂来找你了,每天一早,一晚,就守着门口,明里是来行善捐款,实际上是为了要见你一面。” “见我?”我顿时觉着心里有些不踏实,就好像一块大石压身,有些喘不过气儿。 “远的不说,就说昨天,这妮子等了你一天,为的是请你吃顿饭,你倒好,接了个电话,撂下一句抱歉就闪人。”王乾说道。 “他不过是感激我救了她······”我说得有些没底气。 “小七,我觉得并非仅此而已。”孙天奇冷冷地说道。 “你瞧瞧!”王乾指着孙天奇说道:“这块冰都看出来了,你还闷在鼓里,你那是榆木脑袋吗?” 我晃晃脑袋,脑海里响起了玉娇的声音:“你呀,还是对女孩大手大脚的,明摆着的事,却傻头楞脑的。” 不成,先不说我和玉娇是未冥婚的鬼嫁,注定孤独这一生,我的阴鸷眼招惹鬼神,谁跟着我谁倒霉,何况现在知道了二爷还活着,天仙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不能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不顾二爷的死活。 “去跟人家说明白吧。”王乾劝道。 我颤抖着把纱布拧在一起,现在我的处境正如这条纱布,一旦系上可就再难拆解成原来的模样。 “我和她是不可能的。”我晃晃脑袋。 “小七哥哥······”不知何时沐云雅站在了门口,恐怕我们刚才的一番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哭泣着,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失去了色彩,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愣着干啥?还不快追啊?”王乾囔道。 “没必要了,伤心只是一时的,现在说清楚就好了。” “林初七真有你的!”王乾一把砸了手上的药材,愤愤地追了出去。 那福伯掀开了帘子进来,嘴里碎碎地念叨着:“落花虽有意,流水总无情啊。” 我叹了口气儿,这事儿闹的,就算排除一切外因,我一个穷酸饿醋的乡下小子,哪配得上她这般大富大贵的人家。 “小七,你真不怕她出事儿吗?”玉娇问道。 “放心吧,有王乾在应该没事儿。” “小七啊,福伯知道你有苦衷,但是现在福伯要告诉你一件急事儿。”福伯正色道。 我松了口气儿,不去想那档子事儿。 只听福伯说:“掌柜的来信,让你去一趟金马岭,那里有你二爷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金马岭 感谢Mungojerrie什么也没看见 孙天奇望了我一眼,平常面瘫的冰块男竟然长叹了一口气儿。 “咋?咱们也算共过生死,是过命的交情的,你还不了解我?”我说道。 孙天奇推了推眼镜,不发一言,在这块木头眼里,除了古董宝贝,啥都揉不进他的那双鱼目珠子。 “小七,你让我查五灵锁的资料,已经有所眉目了,而且跟你的大定五子镜有所关联。”孙天奇一本讲正经地说道。 这小子当时从东派道派一部道藏中,发现了有关五灵锁的原文记载,所以才急忙找来,撞见咱们恶斗婴灵。 而道藏中记载:“五灵锁,金圣巧匠所造,汇三才五灵,融道运气鼎。” “也就是说,这五灵锁也是大金朝流传下来的,根据所栽,能使修炼者修为大增,运用五灵的力量,就好比你手上的五灵锁,主宰的是大自然中的火属性。” “那跟我的五子镜有啥关系?”我疑惑道。 “你翻开五子镜。”他吩咐道。 大定五子镜是二爷交给我的,当时入门滴血认了血契,二爷告诉我咱这宝贝疙瘩是从大金朝流传下来的,是咱十三针的一个“引子”。 五子镜的正面是五个大胖小子,围着红肚兜,顶着冲天鬏,跳啊唱的,好不欢实,一旦沾到邪魔外道,就会转圈打转,泛出灵光。 至于五子镜的背面,是用满文刻的五个大字:大定五子镜,周围还有奇异的图腾。 “你瞅瞅那五子镜背面的五个图腾。”孙天奇提醒道。 我眯了眯眼睛,拿起五子镜仔细端详起来,只瞧见五个图腾分别为:水、火、雷、风、土。 “难道?”我激动得拿出五灵锁,观望着上面的火焰图腾,惊奇之处便在于此,五灵锁上的火焰竟然和五子镜上的火图腾不谋而合! “老孙,这是什么说道?”我有些不敢相信,这样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说真的,从二爷领我进门开始,祖师爷的名姓,五子镜的来历与用途就一直搞不明白,从二爷所知的,便是这五子镜是大金朝遗物,天底下仅此一物,没了它和虎撑配对,十三针就使不出来了。 “老孙,你还知道啥?”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惜这小子晃晃脑袋,一脸沉闷:“没有了,不过你可以问你师傅,既然这宝物是他给你的,他自然清楚不过。” 老孙说的没错,关于五子镜二爷一定还有啥没说的,就算咱十三针有第十三手“阴门坎”这一禁忌一样,而且那旁门的人一直觊觎五子镜,虎视眈眈,保不齐这里面就隐藏着什么秘密。 “咱们明天就去金马岭。”我暗暗下定了决心。 那福伯摇头晃脑,嘀咕道:“年轻人就是急躁,大手大脚,也不管管其他人,拍拍屁股,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倒让人家牵肠挂肚的。” 福伯的弦外之音我自然听得明白,对于沐云雅,我只能抱歉,或许这是天意。 晚上的时候,阿绵来电话了,邀我在那间小面馆见面。 她哭得有些伤心,她一伤心,原本柔弱的声线就会嘶哑,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着急赶去,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提着只酒瓶子,咕噜咕噜地就往肚子里灌,三两下就空了两瓶。 “小子,她这是咋了?”那老大叔倚在柜子上问道。 “老大叔,麻烦还上一碗面吧。”我吩咐道。 “中!一碗不要牛肉的大海碗卤肉面,我再给俩卧个蛋。”老大叔很热情。 店子依旧很冷清,门外饭馆子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喧闹起都市繁华。 我静静地坐在阿绵的旁边,打小我就知道她的脾气,一旦心里发闷难受,憋着受气,就会一言不发,谁劝谁问都不管用,只有等她自己想开口了,咱才有机会去开解。 “小七,你说男人是不是都是混蛋?没心没肺的白眼儿狼?”阿绵满脸泪痕,托起酒瓶子就是一顿灌。 的确是白眼狼,我苦笑了一下,今天我就遇上一个,郑弘那小子,自己有老婆了,还在外面勾三搭四,说到底弄出个一尸两命还不是赖他。 “小七,你会不会也像那些臭男人一样,不管对你多好,多在意,换来的只是寒心。”阿绵的语气中充满了忧伤。 与其说这句话是一句倾诉衷肠,不如说是对我的质问。 因为,我已经辜负了一个沐云雅,伤了她的心。 “小七,你也喝。”阿绵递过一个酒瓶子。 打小我就不会喝酒,一喝酒就上头,况且我那阴鸷眼的体质,天生五脏缺陷,身子弱,一杯酒下肚,烧心伤肺。 “咋?你也不听姐的话了是不是?” “没,我喝!”我一把拎过酒瓶子,闷头憋脸地就往嘴里送,喉咙一顿鼓噪,连闷了几口。 我呛了几口,小脸一顿红扑扑的。 那老叔端出那碗面,连带着两杯白开水,叹了口气儿:“你们俩啊,上次来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就红了脸了。” 我和阿绵对坐着,空酒瓶子映出彼此的沉默。 “你老叔孤家寡人一个,看跟你俩挺亲,你们要不介意就叫我一声明叔。听明叔一句劝,凡事想开点,多的咱也不犯浑多嘴,人呐,两只眼长在眉毛下,该往前看,清清静静,哪有迈不过的坎?” “谢谢明叔。”我释然一笑。 “你谢啥?我跟姑娘说呢。”明叔豁开老牙一笑。 我端过那碗面,送到阿绵的面前:“光喝酒烧心,垫点东西吧。” 我像往常那样,把鸡蛋皮去了,夹出蛋黄来。 阿绵默然一笑,转过晕红的小脸问我:“说到底,你了解我吗?” 我怔了一会儿,晚上的阿绵让我觉得非常陌生,陌生得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咱俩一起长大,同分一碗面,一起挨饿,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但此刻,你敢说你了解我吗?”阿绵质问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确我自认为很了解别人,以为二爷会一直待在我身边,那句“师傅”却成了最后的道别。 我更以为,可以若无其事面对沐云雅的感情,却无心伤害了她。 阿绵也不说话,灌下最后一口啤酒,晕头转脑地将蛋白一口吞了。 “即使打小一起长大的,也不可能做到心照不宣,其实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蛋黄,只不过是你不喜欢而已。”说罢,她颤颤地起身,自顾自地走出面馆。 “我该叫你姐还是阿绵?”我突然说道。 她回过头来,一脸晕红地看着我,也不说话,挥挥手:“小七,谢谢你陪姐。” “阿绵,其实我不喜欢吃蛋白,只不过以为你不喜欢而已。” 但我说完这句话,阿绵怔了一下,晃晃脑袋,酒醒了半分,释然一笑,走出了面馆。 “玉娇,麻烦你帮我看着阿绵,送她回去。”我吩咐道。 “你呀,什么时候才懂女人心,谁让我是你未冥婚的鬼妻呢?”玉娇说完,飞出了面馆。 “明叔,谢谢你照顾我俩。”我感激地说道,这小老头倒是有心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俩能来光顾明叔,看看我这糟老头子,我就开心了。”明叔嘴里含着笑容。 回到药堂的时候,阿绵给我发了个短信:小七,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就准备出发去金马岭。 这金马岭有个传说。 相传宋朝年间,孔辛头村常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村里的人都说这是村东黄龙岗所藏的宝物显的神灵。 但黄龙岗内藏宝物的事被住在京城的皇帝知道了。贪心的皇帝下了圣旨,派两名钦差带着兵卒直奔孔辛头。他们星夜兼程来到孔辛头村前,一见此地果然不凡。 那黄龙岗,野花飘香,山泉弹琴。连那山上的岩石,无论色彩的搭配或花纹结构都比御苑里的有风韵。 钦差见此仙景,喜形于色,急命兵卒强拆民房,在岗前扎下营寨,开始挖宝。 说也奇怪,自破土那天起,白天开挖之处,夜晚自行吻合。两个钦差急得象猴抓耳挠腮,团团乱转,唯恐回京城无法交差。 有一天夜里,他们两人偷偷地潜入岗上观察情况。三更时分,忽见所开之处射出两道金光,一眨眼,一匹金马驹和一只银鸡出现在地面上,只听金马驹说:“钦差想赶我们出境,以破我们为庶民造福的灵气,真乃白费心机。” 银鸡说:“咱们切不可大意,好在凡夫不知我们所惧之物,若在开掘之处浇上狗血、牛粪,我等只好另择新居了……”,言罢隐去,新开挖的地方即吻合如故。 两钦差听后大喜过望。第二天,一边令民夫照旧破土,一边差人弄来狗血、牛粪灌入所挖的坑内。 当夜,两钦差又躲在原地察看动静。三更过后,新开处又升起金光两道,闪出了金马驹和银鸡。 金马驹欲奔无路,当即遭擒,被钦差关在铁笼内。两个钦差得宝后眉飞色舞,天还没亮,便押着金马驹赶往京城。 当车行至黄龙岗时,金马驹突然凄切地说:“我已被你们擒获,无意逃遁,恳求在进京之前,让我在这里唤出我母亲当面辞行。”两钦差一听心想:金马驹的娘一定也是金的,如唤出一同抓住,回京后定会高官厚禄,岂不美哉! 于是,便欣然同意,命人打开笼盖,钦差正想入非非时,只听金马驹长嘶三声,从铁笼中窜出,就地一滚,即刻不见踪迹。两钦差当时就傻了眼,瘫在地上,不省人事。至今金马驹滚过的地方还寸草不长。当地人们在形容贪心不足的人时常说:“得了金马驹还想它娘”。 而这金马岭,便是由此得名。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尸钱蛊 驱车几十公里,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在望,金马岭云烟点缀,一片迷蒙的山雾笼罩。 “到了。”王乾打开车门,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我四处张望两眼,福伯说掌柜的让咱们来一趟,说是有二爷的消息,到了金马岭会有人还接应,但眼下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们就是药济堂的人?”身边不知道啥时候出现了一侏儒小老头,脸廓精瘦,浓眉大耳,身高不过一米,难怪咱们下车没看见。 我愣愣地点点头:“是啊。” 那小老头顿时乐了,弯着两条眉毛,说道:“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乡,你就是接应我们的人?”我问。 他拱拱手,客气道:“小老儿郑皓东,金马岭的村长,你叫我东叔就可以了,酒席已备下,劳驾几位挪挪。” “你请我们来,到底咋回事儿?”我问。 “诸位舟车劳顿,小老儿先给各位接风洗尘,后面的事再说不迟。”说罢,他领着我们进了一家农家大院。 这东叔十分客套,气派讲究,上的菜都是富裕人家才有的,比如:甲鱼。 烹调甲鱼的方法十分讲究,把甲鱼用石板压住,底下架上小火,在甲鱼能伸到的地方放一碗调好的佐料汤,火一烧,甲鱼自然会发热口渴而去喝碗里的汤。 就这样,等甲鱼熟了,香料填了一肚子,内外喷香,味道儿窜个满鼻。 我有些惶惑,活生生的甲鱼搁儿咱们眼前烧死,手段残忍。 嗞嗞··· 只听见石板上碎出一道道的裂纹,七横八竖的。 “这是咋回事儿?”我问。 东叔乐呵呵地指着溅在石板上的汤料说道:“烧烫的石块突然遇冷,冷热冲撞,青石板就会崩了。” 这甲鱼我们三个都不敢动筷,这一桌的大鱼大肉,加上五粮液,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孙天奇这小子放下了筷子,一口也吃不下,反倒王乾那死皮子,搓了个肚歪。 “东叔,无功不受禄,有啥事儿请摆在明面上说,不然,咱们都吃得不踏实。”我说道。 那东叔一脸深沉,说出了实情。 出事儿的是他的儿子,郑荣。 这郑荣得了场异症,一开始只是皮肤瘙痒,但到后来神志不清,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更奇怪的是,他浑身冒出一个个铜色的疙瘩。 “咋会这样?”我嘀咕道。 东叔摇摇头:“谁也搞不明白,大医偏方都使了个遍,就是不见效,后来有一天一算命先生经过这里,给我相了一面,说我身五短身材,福寿健全,可惜前人栽树后人砍。” “那这话是啥意思?”我问。 王乾笑了笑,说道:“意思是,老一辈的福气到儿孙头上就算完了。” “东叔,给你相面的那人是不是还给你把了一脉?然后让你今天来接几个药济堂的人,说要想家宅平安,他们就是救星。”王乾接着问道。 东叔诧异地点点头:“不错,我也纳闷,算命的我也见识过不少,但用脉搏卜卦的,我也是闻所未闻,但死马当活马医,小老儿也只能赌这一把,今天还真让我接到你们几位了。” 我疑惑地看着王乾,这小子冲我呵呵一笑:“这个算命先生就是咱掌柜的,这老小子净爱搞这套玄乎的,咱们到这来也是他从中安排。” “走。”孙天奇冷冷地说道。 那东叔当场就急了,苦瓜着脸:“别!小子的命能不能保住,就全仰仗哥几位了!” 我无奈地一笑:“东叔别急,这小子的意思是,什么排场客套的,都不重要,赶紧办正事儿要紧。” 东叔也不含糊,带着我们走进了一户深家老宅。 “什么味儿这是?”王乾嗅了嗅鼻子。 不光是他,我也闻到了,像是铁锈铜臭的味道,十分刺鼻。 “几位,把嘴捂上,我怕吓着几位。”东叔拿出几只白娟。 走到内堂,四处摆满了吊兰和芦荟,这两种植物不仅美观,而且具有吸收异味,清新空气的作用。 但走到这里,味道已经越来越浓重。 “就是这里了。”东叔说道。 七拐八拐的,终于到达一间小木屋内。 那间小木屋被刻意填了沙土,种上花草,但那些花草像是被污染了一样,花瓣萎缩,叶子卷曲,花杆呈现出黑褐色。 吱悠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沉重的铜臭味呛进鼻子,四周弥漫着一股黑漆漆的瘴气。 “小子,就在那里。” 顺着东叔的手指看去,木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全身僵硬,面如石蜡,只瞧见床头上吊着一只水壶。 那水壶被凿了一个小孔,水滴顺势而下,不断地坠入他的口中。 “也不知道得的是啥病,现在连话都说不了,饭也吃不下,怕他渴着,也只能吊着水壶,给他滴水喝。”东叔灰尘着老脸。 我走过去,那郑荣的脸皮已经凹陷下去,牙齿裸露,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观望着,像个活死人。 “我先拿银针探一下。”我拔出一支银针,观望一眼,小手轻轻落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百会穴,一冲百劲,轻轻一碰,只要不死,都会有所反应。 但我抵着百会穴,反复捻搓,银针一分也扎不进去,这家伙的头硬邦邦的,像块顽石。 “小七,头为百部诸阳,竟然诸阳无碍,就是下三路有问题。”王乾提醒道。 我愣愣地点头,憋着气儿,顺手将他身上的一件小褂子解开了,但胸口一露出,着实唬了我一跳。 只瞧见胸口铜漆漆的,冒出一块块的疙瘩,那些疙瘩的形状呈圆方孔,铜钱的模样。 而那股刺鼻的铜臭,就是从他胸口上传来的。 “你们看,就是这么些疙瘩,起先也就一两个,但是越挠越痒,越挠越多,挠掉了层皮,全冒出来了。”东叔一股哀怨。 我捏着银针,在他胸口的腧三穴试探了一下,但就像百会穴一样,毫无起色,或者说,分寸未进。 而且我拿银针一挑,一拨,竟然发出清脆的铜钱击撞的声音。 “可看出是什么病了吗?”东叔担心道。 我眯了眯眼睛,按这种症候,我倒听二爷说过一个古。 说的是,湘西苗寨有一户人家,家里的儿子变成了个铜人,前胸后背,全都长满了铜钱疙瘩,身子僵硬,连句话都说不上来。 当时挺好奇,就问二爷那家伙得的是什么病。二爷说,那不是病,是蛊! 放蛊是一种黑巫术,意在害人或者报复对方。在湘西、湘西南苗族聚居地区,有“苗家仇,九世休”的俗话。 《续文献通考》上说苗寨多仇杀,“被杀之家,举族为仇,必报当而后已。否则亲戚亦助之。” 汉族地区也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仇不报非丈夫”的说法。可以说,复仇在民间已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苗人放蛊就是这种社会风气中产生的一种巫术行为,从清康熙朝迄至清末所修的湘西地区县志、厅志、府志中多有记载,至今,老年人说起此事,信誓旦旦,煞有介事。 在湘西和湘西南地区,“蛊”俗称“草鬼”,苗语谓“欺”(qid)。 而这种全身长满铜钱的蛊,称之为:尸钱蛊。 这种蛊毒的核心就是死人下葬时含在嘴里的那个钱币,收集七枚之后,将它捣碎磨粉,混合一些特殊的秘药,这种蛊毒一经种下就很难拔除,如果不解决的话,结果就是全身僵硬,只留一口活气,三年期满,气绝身亡。 “你看他的胸部已经无一幸免,尸钱蛊爬满了周身,遏制住了他的胸腔,别说进食,就是呼吸都很困难。”我说道。 那东叔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也不管那股铜臭,抱住郑荣的身体就喊:“先生救命,小老儿可就这么个命根子!” “尸钱蛊最致命的并非身上的这些铜钱疙瘩,而是体内会有一团淤毒作祟,一旦封住喉咙,一口气提不上来,这小子就气绝身亡了。”我说道。 “小七,那有啥方法能解蛊么?”王乾问道。 我晃晃脑袋:“银针已经失效,而且蛊毒十分棘手。” 当年二爷在苗家寨所遇尸钱蛊,苦主是受奸人所害,二爷的医术和十三针自然毋庸置疑,但蛊毒并非平常症候,要解蛊毒只有一个法子,只有找那个人出来。 或者让他来解,或者至少问清楚下蛊的细则。 因为每个人的手法不一样,一种蛊两个人下,效果可能一样,但偏偏解法不相径庭,要是一个不慎,误解蛊毒,令人致死事小,累人累己事大。 而当年二爷就是循着这个规则,去找下蛊之人,一番调查,终于找到了那人,但中尸钱蛊的还是气绝身亡了,因为这个蛊已经成了绝蛊,谁也解不了。 所谓:绝蛊。就是下蛊的人死去,当年二爷找到那下蛊的人时,那蛊师已经上吊自尽,可见其怨恨之深。 “要想拔除蛊毒,唯有找出种蛊之人不可。”我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偷龙转凤 待在这间充满铜臭的屋子,挺憋屈的,那些植物都受不了,全都枯萎,何况我们栖身为人。 “东叔,借一步说话。”我拉过东叔,有些话,不能挑明了说。 那东叔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咋?是小子没救了么?” 我晃晃脑袋:“你也先别急,我且问你,郑荣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蛊毒一般是报复的手段,俗话说砂锅不捣不漏,这小子要没干些对不起人家的事,人家不可能费那么大劲儿,整出个尸钱蛊来。 就像当年二爷在苗家寨的那档子事儿一样,苦主因为玷污了那婆子的女人,那婆子心狠,种了尸钱蛊,还上吊自尽,让它成了绝蛊。 但东叔眉头紧锁,眼珠子咕噜,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东叔,我实话告诉你,这种蛊需要在男女交合的时候种下,你家小子最近拈花惹草了没有?”我问。 小时候二爷讲这个古的时候,这小老头也不怕荤,告诉我说这种蛊,是在男女脱光衣服在床上“打架”,囔囔得不行的时候种下的。 听我这么说,东叔沉思起来,终于豁开嘴皮子。 “他前阵子跟一个老板走得挺近的。”东叔说道。 “什么老板?” 那东叔摊开粗糙的手掌,摁在络腮胡渣子,不断摩擦思索着,沉默有顷,对我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敢浑说,这老板好像姓邹。” “姓邹?!”我豁开眉眼。 “你还知道些啥!”我急躁起来,抓着东叔的肩膀。 东叔立马紧张了起来:“先生!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有些尴尬地松了口气儿,掌柜的说让咱们来金马岭,这里有二爷的消息,我有预感,这个东叔嘴里的邹老板,是旁门的邹占星! “那老板是外地来的,看上了咱们金马岭东边的一块林地,但那块地是咱三代祖坟,不能卖的。” “那老板长啥样?”我着急问道。 “不清楚,这事儿是俺们家那小子搭理的。”东叔叹了口气儿。 这打探情况,那郑荣突然开始颤抖起来。 “小七,你看他?”王乾指着郑荣臃肿的身子,肚皮鼓胀,那小子的脸色铁青。 只见孙天奇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冷冷地说道:“喉咙。” 他说的对,致命的不是肚子,而是喉咙,郑荣头顶上的那吊水壶,除了解渴,也是为了疏通呼吸道。 但现在蛊毒上侵,从胸腔开始堵住呼吸道,一口气闷得郑荣十分难受。 “先生,这可咋办啊?”东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无计可施。 我听二爷说过一个偏方,但凡堵气,会有一口淤痰堵在喉咙,咽不下去。 当初在拐磨山,那酒鬼老八打了阴撞,生吞了几十只鸡蛋,鸡蛋清堵住呼吸道,二爷是用香灰搅和了一把,让他尽数吐出的。 而眼下这郑荣是蛊毒缠身,要想化散淤痰,恢复呼吸,只有用油。 我也不耽误,拿出玉娇的那盏油灯,说道:“借你的灯油一用。” 我分解开油灯,用手指沾了几滴灯油,掰开郑荣的嘴,轻轻一拨,几滴灯油就顺着这小子的口腔进了呼吸道了。 只听那小子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鼓动,隆起一个小块,慢慢地滑到了肚子,一脸的轻松。 “小七,真有你的。”王乾竖起了大拇指。 “侥幸而已。”我嘿嘿地笑着。 灯油是牛油制成的,尤其是玉娇这盏年代已久的,非常润滑油腻,吞进去,能冲开那些堵住的淤痰。 但可惜这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祸害是尸钱蛊,而且这下蛊的人心狠手辣,种的蛊又急又烈。 我不敢否认,郑荣刚刚的反应是我先前用银针试探引发的,看来那人早已看准儿了会有人解蛊。 按这般情况,如果不找出下蛊之人,问出解蛊之法,这小子活不过三天。 眼下,只有一条线索,就是那邹老板,如果此人真的就是二爷的对头邹占星,那按着他那心狠手辣的劲儿,尸钱蛊一定是他下的。 “走,带我去你家祖坟。”我吩咐道。 郑家祖坟位于金马岭东部,后面是连绵的山林,算块风水宝地。 “先生,就是这里,咱们金马岭的福荫全在这三块祖坟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丁兴旺,倒也顺风顺水。”东叔眯着老眸子说道。 “只怕到你们这一代,没那么安逸了。”孙天奇突然说道。 “先生这是何意?”东叔一脸疑惑。 孙天奇冷冷地指着前方的山坡,只见原本茂盛的山林,被人砍去大半,只剩下一棵参天的大树。 “这座山按照风水格局来讲是‘坐头山’。”孙天奇解释道。 郭璞的《葬经》里面讲: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明堂惜水如惜血,堂里避风如避贼。”孙天奇念叨着,指着山下说道:“这座山头登高望远,的确是风水宝地,风水字诀,藏风顺水,水是没问题,但风?” “风是咋样?”王乾问道。 “我在东北道教的时候,曾经研究过风水格局,这块地被人破煞了,那棵树便是煞位。” “坐头山”,登高望远,福禄双全,但后片的山林被人砍伐,留下一棵参天大树,好比一根横木,将源源不断的水流拦腰截断,横木断水,又怎么能藏得住风呢? “这就好比,原本一个活人,活生生被人摁住脖子,喉咙受堵,又怎么能呼吸畅快呢?”孙天奇眼芒一闪,观望了一样祖坟:“你们多久扫的墓?” “清明吧,这已经好几个月了。”东叔说道。 “坟头不长草,你家祖坟成了‘荫尸墓’了,但并非‘八曜煞’。” 荫尸墓我再熟悉不过了,十二岁那年的旱骨桩,拐磨山的老种家,都是荫尸墓,但有坟恶性和良性八曜煞或八煞黄泉水。 “那这块祖坟?”我不安地问道,旱骨桩的苦头我可吃够了。 “放心,是良性的。”孙天奇冷冷地说道,但话头一转,说道:“活地变死地,八方水化作四方去,南来风冲到北边停。这块地是聚阴的。” “聚阴的?”我嘀咕道,如果是聚阴的,那坟地里会不会有棺材菌? “会。”孙天奇眼眸子紧眯着,轻点额头。 那事情已经很明朗了,邹老板就是邹占星,费尽心思找棺材菌的除了他还能是谁?一定是他,打算把人家的祖坟做成养尸地,取棺材菌。 物极必反,风水宝地变成煞地,那效果可是立竿见影。 “小七,你看看这是啥?”王乾走到旁边的一块菜地上,只瞧见偌大的菜地种满了元菜。 “这是元菜。”我蹲下去察看了一下,转过头问东叔:“谁会在山头种菜,而且还是在祖坟附近?” 东叔晃晃脑袋:“我也不清楚,以前也没见过。” 奇怪的是,这些元菜是黑色的,还透着一股的阴气。 “养尸地必出邪物,我看这些元菜大有文章!”王乾笃定地说道。 只见他亲手拔了一棵,连根拔起,土质疏松,一滴滴的黑水往下掉,一只只白色的蛆在泥土内蠕动。 “这···这是?”王乾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因为那元菜的根茎竟然是一颗人头! 那东叔哪见过这场面,双腿发软,瘫在地上,瞠目结舌。 王乾手里提着那棵元菜,眼珠子瞪得浑圆,元菜的根是一颗婴儿的人头,皮肉溃烂,长满了蛆虫,一沽沽的黑血不断地往地下砸。 “这块地少说有十几棵的元菜,难道说,都是婴儿头不成?”我颤悠地说道。 王乾把婴儿头丢在地上,那婴儿头的眼珠子像弹珠一样跳了出来,一股血腥味儿弥漫。 “小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茅山一种邪法,叫‘偷龙转凤’。”孙天奇说道。 孙天奇所说的“偷龙转凤”,是一种邪恶歹毒的法术。这种法术虽是源自茅山,但却一致被公认为是邪术,并且阴毒无比,精通养鬼术的法师等闲不会用之。 据悉,施展此种法术者的报应极为悲惨,如绝子绝孙,或是祸延后代,又或是施术者本身晚年堪怜等等。 芙蓉太白真君坛有一传人指出,这种法术早在三四十年代时期一度十分流行,原因是当时并不流行避孕,所以家中人口与年俱增,通过此法可以大大地增加生活负担。 而且,通晓此术的人会以婴儿做为施术的目标,减轻负担之余更能差遣小鬼,呼风唤雨,做一些不良的勾当。 挑选好了婴儿之后,这类法师会先择一块阴气较重的地,种植元菜,每天划符焚化之后,以符水浇灌元菜。 时机成熟之后,当婴儿瓜熟蒂落之后,法师也会将元菜一刀割下,再烧符作法,如此,就可将婴儿的魂魄偷龙转凤,移到其他法师要它附魂的对象上,或者役使小鬼为非作歹。 由于婴儿的被收魂之后会卒死,故此这种法术被喻为阴毒的邪术。 “那这么说,把祖坟变成荫尸墓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偷龙转凤’?”我不安地说道。 孙天奇一样不发,蔫巴着点点头。 只瞧见当头云雾遮住了太阳,砸砸的乌云豁开一道道的口子,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金马鞍 绿油油的元菜群,一层薄薄的阴气笼罩,这片菜地位于祖坟下方,常年阴暗,阳光无法照射,而且祖坟也被人破坏,成了聚阴格局,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不对劲儿。”王乾嗅了嗅鼻子。 “小七,有人在盯着咱们。”玉娇说道。 我怔了一下,但很快警觉起来,荒山野岭会是谁? “小七,我嗅到树林有一股阴气冲天,怕是有啥猫腻。”王乾抹了一把鼻子说道。 我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那侏儒东叔:“能起来么,那树林是啥地方?” 东叔一脸土灰色,浑浊的老眸子颤颤地望了一眼树林:“穿过那片树林是俺们金马岭最高的地方,名为:金马鞍。” “王乾,老孙。”我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儿,朝着树林走去。 “先生,那我?”东叔苦瓜着脸,怕是刚才的婴儿元菜把他吓得够呛了。 “你回去待着,如果郑荣的尸钱蛊最后发作,你就割了他的喉咙。”我吩咐道。 东叔颤悠悠地看着我:“割?割喉咙!” “要想留他一口气,非这么干不可。咱们这一去,吉凶难料,如果尸钱蛊不能及时拔出,唯有割喉放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进了树林,阴鸷眼开始不安分起来,四周悄然鬼祟,树影斑驳,一片阴暗昏沉。 “小七,我瞅着有啥不对劲儿。”王乾眸子紧眯,已经掏出了那面惊魂锣。 我竖起耳朵,听见一丝丝踩碎枯叶的声响。 “糟了,在上头!”我突然喊道。 不知何时,树林上空的树枝一阵摇晃,几只婴灵化作一团鬼影子站在树枝上,双眼暗红,龇开獠牙! 那婴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尖锐的哭声,颤动树叶,沙沙作响,一阵阴风打转,吹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看样子是刚才偷龙转凤养尸地搞出来的婴灵小鬼,数量起码在十五只以上。”王乾阴沉着脸,紧了紧手上的老杨木锤。 那些婴灵在上空叫唤着,双眼暗红,将咱们三人包了个严实,爪子在树枝上划拉,咯吱咯吱,树叶打着旋唰唰往下掉。 “中计了。”孙天奇的眼镜中闪过一丝锋芒。 看来,有人引咱们入局,这片树林,密不透风,阳光难以进入,这十几只的婴灵足以做困兽之斗,恶虎架不住群狼,何况咱们三个活人。 这些婴灵本就因为堕胎流产,怨气极深,又加上偷龙转凤,吸纳祖坟煞地的阴气,早已业力丰满,只怕这会已经将咱们三个认了食儿。 “小七,咋办?”王乾一脸焦急。 “谈是谈不拢了,是生是死,搏一把!”我拿出虎撑套定。 这当头,呜!一声,那些婴灵龇开尖牙,嘶叫一声,刮着一股旋风扑了下来。 哗啷~ 我双眼紧眯,小手一抖落,虎撑的声响窜满树林,那些婴灵身子突然一震,落在了树枝上,双眼暗红地打量着咱们。 “小七,有效果。”王乾乐道。 “拖延时间罢了,这些婴灵身材矮小,周身穴位又紧有密,十三针很难施展。唯一能解此局的方法······”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孙天奇面不改色地说道。 诚如他所言,这些婴灵双眼暗红,都是受人控制,唯有找出施术者才能劈开生路,而且施术者心思缜密,只有确认得手才会离开,说不定此刻正藏匿在附近,盯着咱们呢。 “王乾,明白怎么做了吧?”我使了个眼色。 这小子舔舔嘴唇,一脸笑意,拍拍胸脯:“明白!” “老孙,咱们争取时间。”我捏出三支银针。 虎撑不过是个“引子”,劲儿头一过,那些婴灵立即恢复暴戾,冒出腾腾的杀气。 孙天奇也不废话,从地上捡起几根树枝。 我环顾一眼,托出大定五子镜,说道:“我七,你三!” 呜呜!··· 只见几团黑影像岩石一样滚落,我轻手一抬,风驰电掣般连扎三针,喝道:“太阴开汇!” 眼前顿时贴过三股疾风,吹得脸皮发麻,嘭嘭嘭!三下,三只婴灵砸在地上,邪气泄了大半。 一招得手,我也不敢马虎,反手翻动大定五子镜,用手掌一摩擦,五个大胖小子泛着灵光旋转起来。那几只婴灵像小猫咪一样蹦到树上,龇牙咧嘴地叫唤着。 反观孙天奇,这小子早年入过东北道派,拜在韩道生门下,学过几招剑术,这不起眼的树枝在他手上耍起来,活灵活现,倒让那三只婴灵近不了身。 “找到了!”王乾突然喊道,手托着罗盘,视线紧紧地落在前方。 先前说过,这罗盘的“奇针八法”能够感应到气场的变化,如果这些婴灵真是背后有人操纵,罗盘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人。 而此刻,罗盘的指针左右摇摆不定,不归中线,正是奇针八法之中的“搪针”:“若针在巽巳丙位泛动,则九尺之下有古板古器等,或巫师、孤寡贫困之人。” 听那王乾一喝,只瞧见树林中一个人影祟祟。 王乾舔舔嘴唇,悻然一笑:“其实‘奇针八法’寻龙点穴,堪舆,找野路子的确能行,但找人还有些勉强,现在倒好,被我一唬,反倒站不住脚跟,自乱阵脚了。” 我也不马虎,追了上去,穿过浓密的树林,一个山坳在望。 那山坳两边高,中间低,看上去像极了一只马鞍,看样子就是东叔所说的金马鞍了。 “有胆请我们来,没胆露面么?”我唬道。 那人停了下来,发出沉闷地笑声:“不错嘛,这几个月不见,你倒替你二爷长脸了!” 他慢悠悠地转过脸,龇着老黄牙一脸笑意:“臭小子,好久不见了!” “天仙子!”我不禁脱口而出,这老小子竟然没死! “二爷呢?二爷在哪?”我着急喊道,当初在挂钟岭,这小子打开金蟾噬月局的“命门”,致使流沙滚动,二爷为了助我脱身,扎了天仙子的小海穴,自己也一同葬身沙海。 但如今这天仙子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看来二爷果真没死! “别急嘛,咱们也算旧识,你咋就一开口就问你二爷?一点旧情都不念。”天仙子奸笑着。 “别腆着张老脸不知臊,谁跟你是旧识?”我骂道。 “实话告诉你,当初挂钟岭的古墓下建了个防空洞,流沙全都冲了出去,我和你二爷侥幸活了下来,你就不想知道他的下落?” 我脑子一荡,难怪当初老邓在墓室里找不到二爷的尸体,原来冲到防空洞里去了。 “说吧,你请我们来做什么,我想你没那么好心,只是特意来告诉我二爷没死的消息吧?” “瞧瞧。”天仙子笑道:“不愧是邹占云的徒弟,一望就透。” “小七,甭跟他废话,直接撂翻了再问话!”王乾说道。 孙天奇冷冰冰地晃晃脑袋:“难。” 没错,凭咱们三个要想直接撂翻天仙子的确很棘手,他手握祝由十三科,养了一群婴灵,况且我和二爷跟他交过一回手,凭这老小子的心机,是绝对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 “呜呜···”那十几只的婴灵前前后后地追赶上来,一字排开。 “把大定五子镜交出来!”天仙子脸色一变。 我把手掌摁在镜面上,这老小子真是火烧芭蕉心不死的主,到现在还惦记咱家的宝贝疙瘩。 “五子镜是不可能交给你的,好声好气问你二爷的下落,你也是不会松嘴了,那这么看来,咱们只是对付一局了。”我捏出银针,瞥了一眼王乾他们。 “小七,身后这些小猫小狗交给我们了,你就放心地对付那只老东西。”王乾提着惊魂锣挡在了身后。 我愣愣地点头,托着大定五子镜,手指夹着四支银针。 这老东西吃过二爷十三针的苦头,怕是多了一分警惕,眼下只有兵行险招了。 “废了你!”我愤怒一吼,冲了上去。 那天仙子倒退一步,脸色深沉,我望着他胸口的“气舍穴”,此穴是人体下路的罩门,扎中此穴,患者便会血气滞留,时间一长就会窒息而死。 但那天仙子似乎看穿了我的路数,双手一拨,抓住了我的右手:“小子,没点长进怎么有脸见你二爷?你二爷十三针神乎其神,但你这几手,不痛不痒,手法迟钝,反应疏忽。” “是么?”我欣然一笑,翻出藏在左手的银针,往他的大腿刺去。 只见银光一闪,天仙子的大腿“风市穴”被我扎中。 风市穴是腿部的麻穴,刺激麻筋,能使整天大腿进入局部麻痹状态。 那天仙子踉跄地倒退两步,摁着左腿,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双手施针?你啥时候?” 施展十三针,需要手法娴熟,针法讲究个灵活,一望、二抬、三扎,连贯顺畅。但两手施针,那相当于一心二用。 这天仙子知道二爷会双手施针,其中的难度也清楚,所以压根想不到我出手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的腿已经废了,说出二爷的下落,我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那天仙子捂着脸怪笑:“从你进金马鞍的第一步起,你走的就不是生路!”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子母煞 天渐渐暗了下来,匝匝的乌云积压起来,天空豁开一道道的口子。 “小七,别跟他废话,扎他死穴!”王乾喊道,锵!一下,敲响惊魂锣,震退了那些婴灵。 我双手捏紧银针,按天仙子奸诈的性格,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来抢五子镜,毕竟咱们人多,除非他这是诱敌深入。 “一请天魂,二请地灵,无生无死,子母同煞!”天仙子叩动结印。 只感觉阴风四起,落叶灰尘刮得睁不开眼睛,树林里飞禽走兽四散而逃。 天突然黑了下来,抬头一看,乌云连成块,挤压在一起,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是?”王乾干巴巴地望着四周,表情凝重。 “小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交出五子镜,金马鞍地势特殊,只要两头锁死,你们就是困兽之斗!”天仙子脸色阴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五子镜是我鬼门遗物,我身为路挡子,自然守护到底!” “冥顽不灵!”天仙子咬紧牙关,用力一跺脚,念动几句口诀。 顷刻间,天昏地暗,呼呼的狂风吹得嘴皮子发麻。 只瞧见漆黑的山头,闪出一丝丝的黑气,沙土一扑扑地往下砸。 “子母煞!”天仙子大喝一声,两只小草人从地里冒了出来。 这草人正是王乾所说的勾魂煞。 “难道,是?”我不安地嘀咕着。 那草人分立两头,手拖两条黑漆漆的铁链,两只鬼魂一大一小地被拖拽了出来。 “果然是它们。”我叹了口气儿,是先前郑弘辜负的那对母女,这天仙子当时趁乱用勾魂煞勾走了它们。 “是你让郑弘养鬼的?”我问道。 天仙子不可一世地一笑:“不错,这只婴灵阴年阴月流产,怨气非比寻常,加上母体为他人所害,两者怨气阴气相辅相成,是难得的‘子母煞’。” 两只草人悬浮在半空中,托出铁链,用力一晃,铁链咯吱咯吱断裂,草人当即窜出一团火,烧成一扑灰散在空气中。 脱离了束缚的子母煞幽幽地抬起脸,满脸的黑气,扭曲的五官,嘶叫一声,一把抓住旁边的几只婴灵,啃了起来。 “吃吧,多吃点,本来就是用来喂你的。”看到自己用偷龙转凤的邪法养出的婴灵被女鬼吞了,天仙子非但不急,反而拍手称快。 那对子母煞吃了那些婴灵,灵体更加充盈起来,浮在半空中,怔怔地盯着咱们。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一股威压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儿。 “小七,咱们被牵着鼻子走了,这老小子先是唆使郑弘养鬼,子母煞吸了阳气,现在又借祖坟福荫,设下偷龙转凤,用小鬼喂养它们,你瞧瞧它们身上缠绕的铁链。”王乾说道。 我瞅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铁链,先前勾魂煞将它们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开了一截,剩下的缠在子母煞的四肢,仿佛一条黑蛇,铁链周身缠绕一股黑气,隐约的电流四处游走,若隐若现。 “那是啥?”我问。 “炼魂锁。”孙天奇冷冷地说道。 记得先前头七扫夜找兰婆的时候,那两只阴阳鬼差手里就拽着两条铁链,叫魂锁,但那是束缚阴魂的。 而这炼魂锁全身发紫,是紫石英打造的,《本草衍义》称:"紫石英明澈如水精,其色紫而不匀。" 紫石英除了入药主治心肺不顺,还能炼铁,炼成“萤石”,这种炼魂锁能够吸收四方阴气,尤其是月光,然后尽数吐纳给束缚的阴魂。 此刻,那十几只已经尽数被子母煞吞噬。 “来了!好快!”王乾突然喊道。 那两只子母煞射出一道黑气,嘶吼一声,震动山林,一条黑线闪出,扑了过来。 “一针人中二少商!”我捏紧银针,按下心神,这女鬼的速度更先前比真是天差地别,但所幸,我的手还跟得上速度,眼疾手快,朝着她的人中扎去了。 但我唬了一跳,这女鬼的眼耳口鼻全被人剜去了,根本就找不到穴位。 “三针太白大陵良!”我转念一想,朝着第三穴第四穴下手,哪成想,扎中了银针之后,这女鬼竟然没被十三针封锁住行动。 “小七!”只听王乾一声呐喊,我瞥了一眼身后,那只婴灵探出头来,一口咬中了我的大腿。 我忍着剧痛,准备下针,但却发现,这只婴灵也同母女一样,被剜去了眼耳口鼻。 “吼!”女鬼突然爆喝一声,爪子一撂,带过一股阴风,将我刮倒在地。 “小七,你咋样?”王乾他们追了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的腿被那只婴灵咬开了一个口子,我赶紧拿出银针扎了“委中穴”止血。 “你的十三针咋没用了?”王乾问道。 我观望一眼那子母煞,刚才那几手按道理应该扎中了穴位才对,为啥它们还能行动? “小子,你也就这点能耐,没了十三针就像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天仙子奸笑着。 “你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人都死了,还要夺它们的三魂,剜去五官,炼成子母煞。”我吃痛地说道。 “还不是专门用来克治你的十三针,不错,你们鬼门的十三针确实厉害,先前和你二爷交手吃了不少苦头,你小子也得了他一些能耐,所以我必须找些法子,废了你的十三针。” “那你?”我错愕地望着这老小子。 “怕是移穴换位了。”孙天奇说道。 这对子母煞,五官被人剜去,而我的十三针前两针,人中和少商穴都是对应头部,天仙子特意剜去它们的五官,让我找不到穴位。 找不到穴位,即使扎中了,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并非前两针,我的后几手也没用。”我说道。 “当然没用。”天仙子笑道:“因为我已经将它们周身的大穴移穴换位,根本不是你所记熟的位置。” 移穴换位?人体周身一百多道穴位,要全部打乱,那不是天方夜谭么? “可以的,只要用炼魂锁束缚住三魂,用一些银针拨乱,逆行倒施。”孙天奇解释道。 难道说,是祝由十三科?错不了,这小子的祝由十三科深浅难测,怕是用了什么秘法,扰乱了这子母煞的周身大穴。 现在看来,这两只子母煞恐怕只是两具傀儡,内里被掏空,所有感知和神识都被抹杀干净了。 “倒也真是难为你了。”我苦笑了一下:“为了我,你倒是煞费苦心,先是挑唆郑弘用活人养尸,然后种尸钱蛊,引我们来金马岭,毁了人家祖坟的福荫,种婴儿元菜偷龙转凤,炼出这专门克治十三针的子母煞。” “你错了。”天仙子狡黠一笑:“其一,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手上的大定五子镜,其二,尸钱蛊不是我下的。至于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果然,这一趟金马岭之行怕是早被人安排好的,咱们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王乾,老孙,这是鬼门和旁门的恩怨,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快走,子母煞非同寻常,咱们不是对手。”我扯下一截袖子,包扎了一下伤口。 这婴灵比上次凶狠十倍,而且根本毫无顾忌,就算咱们三个联手,也难有胜算,而且尸钱蛊是邹占星下的,为的是引咱们来金马岭,这瘦老头是二爷的义弟,为了五子镜追了二爷十几年。 说不定此刻就在某处观望着,作壁上观。 “林初七,你说啥呢?我王乾虽然是个坑蒙拐骗,嘴溜顺滑的老皮子,咋能临阵退缩,置你于不顾?”王乾拧巴着眉毛说道。 “何况,啥叫与我无关?这老小子夺人三魂,扰乱阴阳两界的秩序,就说那一地的元菜婴儿,十几只的婴灵,就夺去了多少无辜的新生命,我身为端公,岂能坐视不管,对吧,老孙?”他笃定地望了一眼孙天奇。 老孙也不搭腔,冷冷地点头。老孙的性格我知道,好歹跟他同生共死过,这小子虽然不爱说话,傻头楞脑的,但是内里也是一腔热血,身为东北道派的教徒,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够了没有,你小子还是那么叽叽歪歪,要么交出五子镜,要么成为子母煞的祭品!”天仙子愤怒道。 “天高地旷,生老病死有穷期,人不虚生斯可诶。要是我林初七真死在这里,也算活够本儿了!”我怔怔地站起来,裤腿沾满了鲜血。 “小七,咱们硬拼是不行了,这子母煞太厉害,咱们必须找到破解之法,邪不压正,我就不信它没有破绽。”王乾说道。 这子母煞五官已除,视觉听觉全被抹除,感知不到痛楚,那意味着我的虎撑和王乾的惊魂锣都失去了效果。 “小七,让我来。”脑海一沉,响起了玉娇的声音。 “不成,对方是子母煞,你的业力刚成,难有胜算。” “我不求取胜。”她灵体一晃,挡在我的面前:“只要你能从中找出子母煞的破解之法就成。” “放心,我既然决定跟你一世,做你鬼妻,就不会在这里出事儿。”她回头冲我一笑,撩开双爪,冲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八总穴 乌云盖得越来越紧,山风阵阵阴凉,左腿的伤口已经凝结。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那玉娇冲了上去,一黑一白的两团鬼影胶着地撕扯在一起。 “臭小子,鬼门的人竟然也养鬼,所谓的名门正道,也没啥两样嘛。”天仙子敛着笑意。 我也不搭腔,目光紧紧落实在正前方,玉娇是为了让我找出破绽才殊死一搏,我必须抓住机会,不能让她的努力白费。 “小七,它好像快不行了。”王乾焦急地说道。 只瞧见,那对子母煞一前一后,一跃从地上飞起,夹带着呼呼的风声,爪劲凶狠,玉娇被打得节节败退,根本不是对手。 “小七,你注意到了没有,那子母煞攻击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点。”孙天奇推了推眼镜。 “是啥?”我问。 “按理说,子母煞被剔除了五官,移穴换位,不可能有主宰意识,但那女鬼每次攻击都冲在前头,而且一旦婴灵受创,都会立即返退为守。”孙天奇分析道。 “小七,虽然我不懂啥银针穴位,但我循医药理,记得好像有个叫‘八总穴’的,好像是人体白穴之长,即使移穴换位,这八个穴位怕是做不到吧?”王乾提醒道。 听他一说,我有如当头棒喝,自己确实一时急躁,忘记了还有“八总穴”一说,记得小时候在破庙帮二爷捏肩探穴。 这小老儿佝偻背,身子板有些松散,不少穴位都走偏了,那时候年纪小,又很难摸准。 于是二爷就告诫我说,找不准穴位就寻“八总穴”,周身七百二十穴,全赖它们支撑,好比房的大梁,鱼的骨架。 这八总穴是分布在人体上中下三路,分管各部分穴位,就好像一区一哨岗,找不着穴位了,拿它们作准儿就能摸索到。 我还记得当时背了个“八总穴歌要”来着,其歌曰: “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 头项寻列缺,面口合谷收; 心胸取内关,小腹三阴谋; 坐骨刺环跳,腿痛阳陵透。” 如果能打开“八总穴”,那其它的穴位自然而然地就摸个一清二楚了。 但眼下,即使知道了十三针并非无效,子母煞异常敏捷,而且我的左腿已经废了,对方又不是一动不动的稻草人,要想准确无误地扎针又谈何容易。 “有变数。”孙天奇突然说道,眼眸子颤颤。 我转眼看去,玉娇一抓撂像那只婴灵,原本奋力攻击的女鬼却突然收手,折了回来,挡在了婴灵的前面,用手肘一撞,格挡开来。 此时,玉娇的白裙已经染上了一层黄沙,一个后跳与子母煞分离开来。 “不成,魂煞的灵体已经开始虚耗,再这样下去它的三魂会受创的。”王乾说道。 他说的没错,玉娇还是有些勉强了,子母煞实属异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即使我的虎撑,大定五子镜和王乾的惊魂锣都震慑不住。 “我明白了。”我眯了眯眼眸子,冲玉娇喊道:“把子母煞引到我这来!” 玉娇一脸惶惑地看着我,但很快释然一笑,飞了过来。 “王乾,老孙。你们相信我么?”我问。 他俩相视一笑,默然点头。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只管站在旁边,不管发生啥都不能插手?” “小七,你这是?”王乾一脸茫然。 “别问那么多,只管照做就是。”我紧紧地盯着那子母煞。 我捏着银针,反手藏在身后,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把了! “小七,它们来了!”玉娇吃紧地喊道。 “来得正好!”我甩出一把土砸在那只婴灵身上,那婴灵杀红了眼,顿时冲我抓来。 二爷,你可要保佑小子,八总穴是你教的,可别出什么岔子啊! 嗞!银光一闪,朝着婴灵头顶“列缺穴”扎去。 那天仙子在一旁讥笑:“臭小子,早说十三针已经没用了,就算你针法再高明,扎不中穴位,哪又有何意义?” “是么?”我冷眼一瞥,当即夹出银针,朝着婴灵后脑勺的“人中穴”扎下,这老小子,移穴换位,竟然把原本鼻嘴之间的人中穴扭转到后面。 嘶!婴灵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声,嘴里吐出一圈圈的黑气。 但眼前突然闪出一张鬼脸,那女鬼不知何时扑了上来,双爪寒光一闪,朝我的额头割来。 “列缺,少商,太白!”我轻手一抬,连出三针,刹那间扎中了穴位。 只感觉前额痕痒,一滴鲜血滑了下来,滑到嘴角,又咸又甜。 此刻,那子母煞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女鬼的爪子把我的额头抓出一道伤痕,再深一分,再过一秒,怕我的头盖骨都被它给掀了。 “小七,你没事儿吧?”玉娇把我扶了起来。 我大口喘了几口气儿:“放心吧,好着呢。” “小七,这是咋回事儿?十三针不是失效了么?而且你怎么就知道女鬼会冲上来?”王乾诧异道。 “这得多谢你们的提醒。”我冲他们笑笑。 凡人周身七百二十穴,即使手法再高明,也不可能真正做到移穴换位,天仙子怕是唬咱们的,不过封住了子母煞的三魂,三魂主宰意识和感知。 而“八总穴”是人体的八个总开关,刚才我扎中婴灵头部的“列缺穴”,原本阻滞的穴位,刹那间恢复运行周转,顺着那股血气,我便摸索到了人中,少商几处大穴。 至于知晓那女鬼的动作,并非是我预判,而是在情理之中,这也多亏了孙天奇的从旁提醒。 先前看玉娇和它们打斗,每次攻向那婴灵的时候,女鬼总是放弃攻击,转而替婴灵解围,所以我猜想,如果我放手一搏,只攻不防,全力对付那只婴灵,那女鬼定然会冲上来,所以才有了两手准备。 “那子母煞不是封住三魂,剜去五官了么?怎么会有自主意识?”王乾问道。 “你自己看。”我指着地上的子母煞说道。 那女鬼被我扎中三针,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浑身的黑气泄了大半,那条炼魂锁越缠越紧。 而那只婴灵,只扎了它的人中穴,慢慢地爬到女鬼身边,用手抚摸着女鬼,发出轻轻的呻吟,依偎在它的怀里。 “人非草木熟人无情,它们虽然成为了子母煞,但心存怜悯,还有一丝亲情余温,所以女鬼才百般想护它周全,它所做的一切,与意识无关,只因为它是一位母亲。”我说道。 我捏出银针,如果不是它们尚存的亲情给了我扭转局势的破绽,这子母煞怕是无法可解,但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十三针解开它们的三魂。 “小七,你干啥?”王乾一把拦住了我:“你再下几手,它们的三魂开解,因为炼魂太过,盈满而亏,就会立即魂飞魄散,连转世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一把扯开王乾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女鬼的面前,原先还杀气腾腾的子母煞,此时却瑟瑟发抖地躺在地上,挣扎不得。 我也不理会王乾他们的不解,或许我的心情比他们还要沉重,我观望一眼那对子母煞,缓缓抬起了银针。 “对不住了。”我捏紧银针,顺势扎下了第五针。 “五针申脉为鬼路,火针三下七锃锃。”我轻喝一声咒语。 鬼门十三针,前三针封住野路子的行动,第四针消煞邪气,而这第五针是开解三魂,破除邪气。 申脉穴属足太阳膀胱经,是八脉交会穴之一。位于在足外侧部,外踝直下方凹陷中,入刺五分。 我也不含糊,再捏出银针,朝着婴灵连下三针。 “小七···”玉娇支吾地站在身后。 我挥挥手,也不搭腔。子母煞已破,两条炼魂锁咯吱咯吱地裂开,松开了束缚。 那女鬼颤抖几下,周身的黑气四处游走,散去了大半,已不像先前那般暴戾,抱着婴灵无比怜爱。 “替我向郑弘说一声对不起。”女鬼冲我一笑,脑海中飘出这句话。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是他。”我灰着脸。 女鬼阴沉地看着我,灵体开始消散,逐渐变得透明。 “谢谢你,先生。”她释然一笑,抱着那只婴灵消失在半空中。 我怔在那里,如果不是它们母子连心,我根本没有胜算。 “臭小子,毁了老夫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子母煞!”天仙子怒不可遏,那张老脸本来就丑得可怜,现在扭曲得五官简直不堪入目。 说到底,这幕惨剧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金马鞍上枕着这么多亡魂,他死十次都不够!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二爷的下落,不然我让你死无全尸!”我撂出狠话,好话说尽,这老家伙明显吃硬不吃软的主。 “成,拿五子镜换你二爷的下落。”他伸出手说道。 “没问题。”我嘿嘿一笑,掏出大定五子镜,冲他说道:“自己来取。” 那老小子有些狐疑,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别露出那么恶心的表情,这疙瘩不过一件死物,二爷的命比它值钱。”我抹着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旁门 谁会像我,二十几万还免费? 那天仙子一听说我要拿五子镜交换二爷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但很快他就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儿。 “小子,你别两片薄嘴皮子一打,过后就不认账了?” “一口唾沫一个丁,你要不信,那我也没法子。”我摊开手,信誓旦旦。 天仙子将信将疑地向前迈了几步,眨巴两眼,说出了二爷的下落:“上次在挂钟岭,邹占云用针法封住我的行动,与我一起冲进流沙,但人算不如天算,古墓之下有一个防空洞,流沙倾泄而出,我俩都身负重伤,在洞里昏迷了一天一夜。” “那他现在在哪?”我着急问道。 “在老大那里。”天仙子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来。 “邹占星么?”我嘀咕道,听到二爷落在他的手上,我有些惊恐,阴鸷眼不安地跳动着。 那天仙子望着地上的五子镜出神,一脸的贪婪。 “小子,你?”他诧异地望着我。 倏忽间,我连下几针,把他手足阳明的几处麻穴全都扎上,此刻他已形同废人。 “臭小子,你不讲信用!”他狠狠地瞪着我。 我苦笑一下,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老小子关心五子镜,连最起码的防备都没有,或许他根本想不到,恶人自有恶人磨,我这毛头小子也有奸诈的时候。 “信用是跟人讲的,金马岭上这么多条冤魂,我得替它们讨回公道。”我拔出银针,这老小子颤悠着老眸子,嘴皮子直突突。 “小七,这老家伙虽然该死,但是别忘了,咱们没那生杀大权,杀了他,连着咱们一起遭罪。”王乾提醒道。 那天仙子闻言,囔囔着:“对!你杀了我,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挺讽刺的,我停下了手,他要是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了,但是按着老小子的罪行,就是死一千一万次都不成问题。 但问题来了?该怎么定罪呢?勾魂养鬼,用邪术害人么? 我想,除了给我扣上一个搞封建迷信的高帽,怕是所有人都会把我当神经病吧。 我想起二爷说过的一句话:好人有时候会吃苦遭罪,但这不能成为你作恶的理由。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 那天仙子释然地松了口气儿,但还没缓过神,我脸色一变,眼疾手快,银光一闪,银针结实地扎在了他的手上。 那老小子一脸惶恐地看着胳膊上的银针,老眸子狠狠地盯着我。 “别想着强行逼针,如果你不想经脉逆行,气急攻心的话。”我说道。 这一手我没扎他穴位,而是直接扎中了他的经脉,一针切断,他的手看似无碍,但要想再施展祝由十三科怕是没办法了。 “我再废你一只手,祝由十三科落在你手里,真是暴遣天物。”我抬起银针,天仙子绝望地看着我。 “老大!快救我!”天仙子突然望着我身后喊道。 我怔了一下,瞥了一眼身后,不知何时金马鞍上晃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小子,好久不见了。”那瘦老头阴沉着脸,清咳两声,干巴巴地望着我。 “邹占星!”我双眼吃紧地望着他。 这瘦老头就是二爷的义弟邹占星,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么孱弱,止不住地咳嗽。身边还跟着两妖精似的姑娘。 “小七,这人是谁?”王乾观望两眼问道。 “旁门门主,也就是东叔口中的邹老板。”我说道。 “我在济药堂跟着掌柜行医多年,从没有见过这副躯体!”王乾一本正经地说道。 “咋了?”我疑惑道。 “瘦骨嶙峋,外观除了一副浅薄的皮囊,一丝生气都看不到。”王乾指着他的脸说道:“看面相,这老小子眉宇黯然,面如白蜡,鼻梁骨又窄又白。” “那是怎样?”我问。 王乾晃晃脑袋:“没把到脉我不敢妄下断言,但光凭相面可以肯定,这老小子已经病入膏肓,差不多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 “活死人?”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瘦老头,想起当年在喇子山曾经跟他接触过,这老小子成天咳嗽个没完,而且手脚冰冷,气息微弱。 “老大,大定五子镜就在这小子的身上!快救我!”天仙嘶扯着。 那邹占星一脸阴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三,你就这么个德行,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的对付不了。” “这小子十三针已炉火纯青,尽得邹占云的真传。” “马不知脸长,吃过一次亏,还栽跟头。”瘦老头教训道。 “我这不是光想着五子镜了么。”天仙子腆着张老脸说道。 “少满嘴咧咧。”邹占星怒喝道:“老三,咱们也算几十年交情了,你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引五子镜上金马鞍,你敢说心里没存一点私心?” 天仙子被质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了。 “够了,邹占云,二爷在哪?”我喊道。 “小子,按着辈分,我可是你的师叔,你这样直呼名讳,邹占云怎么教你的?”邹占星不紧不慢地说道。 “小七,他说是你师叔?”王乾诧异地看着我。 我愣愣地点头,二爷与他原属鬼门,但这老小子已经自立门户,而且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有违咱们鬼门的宗旨。 “旁门的话,我倒是听说过。”孙天奇推了推眼镜。 只听他说,在东北道教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传闻,说的是:“旁门左道,一蛊二勾魂,三降四祝由。” 旁门,恰如其名,吸纳的都是些术士,不学无术之士,行踪诡异,在近十几年来藏匿隐伏,私底下干的全是伤天害理,欺神骗鬼的勾当。 “白衣小子,你倒是知根知底嘛。”邹占星乐呵一笑。 “你到底把二爷藏哪了!”我喊道,奋力一脚踩在天仙子的脸上,鼻梁骨都踩塌了。 “别急。”这瘦老头挥挥手,轻咳几声,冲我说道:“你放心,邹瞎子怎么说也是我义兄,打断骨头连着筋,而且我要的是大定五子镜,不会害他性命。” 这话我压根不信,当年在喇子山要不是这老小子,我和二爷又怎么会沦落到背井离乡。 “老大,快救我啊!”天仙子身上的银针已经伤及经脉,五脏六腑开始内伤,眼下又被我用银针废了一条手臂,只能嗷嗷求救。 “老三,让你吃点苦头也是对的,在旁门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小子好大喜功,仗着祝由十三科人五人六的,这次金马岭咱们请这小子入瓮,如果不是你从中搅和,大定五子镜早落在咱手上了!” 那天仙子诧异地望着邹占星,一脸茫然。 “要不是你为了养子母煞,误了时辰,那郑家小子的尸钱蛊不会发作到如此境地,一旦这小子施展十三针,必定使出大定五子镜,我就能用蛊尸弄到手。”邹占星显得有些气愤。 我悻然一笑,嘀咕道:“难道郑荣的尸钱蛊有所古怪。” “小七,你啥意思啊?”王乾问道。 原先我也疑惑,尸钱蛊三年期满才会彻底发作,但先前郑荣就差点气绝身亡,还是我用灯油救回了一口气。 这老小子怕是在里面下了另一蛊,也就是“重蛊”,讲白了,就是蛊中有蛊。 郑荣中的是尸钱蛊没错,但我扎针的时候,发现体内淤着一团糟气,那团气体来路不明,游走在五脏六腑,不阴不阳。 如果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生蛇蛊”。 生蛇蛊,取材艰难,必须找到两只正在交配的眼镜蛇,一刀将其尾巴斩下。 一旦蛊毒入体,立即成形,或成为生蛇,或成为肉鳖,逐渐咬噬五脏六腑。而且中蛊者不会感到任何痛楚。 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这种蛊毒听声即噬,就好像印度人用笛子控制眼镜蛇一样,如果肚子里的生蛇听到外界的动静,随着声音的轻重缓急就会有所加剧。 “老家伙,你是想在我用虎撑的时候引那生蛇蛊发作吧。”我嘀咕道。 这老家伙的算盘打得真够仔细的,要是我施展十三针,就会用虎撑把生蛇引出来,一旦被这种生蛇咬中,不死也残废。 可惜,这天仙子为了子母煞拖延了几天,让郑荣的尸钱蛊恶化,十三针派不上用场,这邹占云的算计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老家伙,我知道你不会松嘴,告诉我二爷的下落,但五子镜我更不会拱手让人,有本事你就自己来取吧!”我目光一冷,踩在天仙子的脖子上,掏出了大定五子镜,用手一擦,镜面泛出一圈灵光,五个大胖小子飞快转动起来。 “还是当年那副犟脾气,你不服软,师叔我也只能以大欺小了。”邹占星目光阴寒,身边窜出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人装扮妖艳,细胳膊小腿,嘴唇红得滴血,当年我在喇子山见过,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女的一点没变。 “小七,不对劲儿。”王乾观望两眼,眼珠子瞪得浑圆。 “咋了?” “那两女的,不是活人!”王乾不安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乌伊尸 王乾是“应鼓子”张海楼的徒弟,相面功夫自然毋庸置疑,如他所言,那邹占星身边的两个女人,是死人,或者说,是死尸! “是蛊尸。”孙天奇观望两眼,也得出了结论。 蛊尸,顾名思义就是利用蛊虫控制尸体,就好像狐狸拜月,通过头戴骷髅幻化成人,养这种蛊尸,必须找新鲜的尸体,内脏挖空,灌以铅水,内外风干,植入蛊毒,慢慢占据整个尸体。 所以这蛊尸表面上看与常人并无二致,但内囊已经被蛊虫填满,徒具一副臭皮囊了。 “如果猜的不错,郑荣的尸钱蛊就是她们下的了。”我嘀咕道。 先前说过,尸钱蛊的种蛊之法极其特殊,要在男女交欢之际下手,郑家小子怕是好色心盛,触了那两只蛊尸的霉头。 这当头,地面开始剧烈摇晃,金马鞍上的山石躁动起来,天空乌云密布,漆黑一片。 那两只蛊尸从地上抽出三条铁链,拿捏在手上,用劲一拽。 哐!哐!哐!三声齐响,一阵烟尘四起,三口棺材从地上飞了出来,砸在地上,扑了不少的灰。 那棺材剥蚀风化,满身腐土,棺材底的木板已被侵蚀了一大块。 “小子,‘浮棺’起,‘乌伊’出,你就等死吧!”天仙子哧哧地笑着。 此话一出,棺材盖铺开一层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道划开。 那邹占星掏出三支香,插在地上,香烟缭绕,香灰一寸一寸地往地上砸。 “起!”他轻喝一声,冲出剑指。 棺材盖当即哐!一下砸在地上,三具黑漆漆的尸体直立而起! 那尸体全身裹着尸布,散发出一股恶臭,眼眶深陷,脸皮像镶了一块铁一样厚重,肩上搭着一串银锭。 “乌伊!”孙天奇怔怔地说道。 乌伊是僵尸的一种,但同旱骨桩一样成形并非偶然,必须取“凶地”下葬,五凶之地,风、雷、水、火、土,其中火地最凶,尸体下葬前,喂以五毒,把内脏除尽,裹上尸布,并用水银封棺。 凶地之内,上有流火侵蚀,下有水流灌注,所以棺材表面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土块,棺材底下则不断地被流水侵蚀而有所腐烂。 棺材葬法七十二,有法而葬,简称法葬,要么变动风水格局,要么做场法科仪式。这种养尸之法,称为“浮棺”。 三分浮,七分沉。浮棺,就好像棺材在地上浮动,随着流水侵蚀,流火攻蚀,整副棺材就好像被扔进了火炉锻造。 所以,通过此法养出来的乌伊,剧毒无比,而且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小子,你不是想见你二爷吗?打败它们,我保准你们师徒俩重逢。”邹占星冷眼一笑。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咱们可马虎不得。”王乾提醒道。 不用他说我也明白,这乌伊非等闲可视之,身五尺有余,双臂孔武有力,而且尸布上包裹着剧毒,毛发一旦沾上一星半点,不出半个时辰,必定见血封喉! “小七,这次让我来。”王乾怒目圆瞪,双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剑。 铜钱剑是用五帝钱编制的,古同币经过人手流通于世,不知觉沾染上阳气,能够驱邪治鬼。 王乾提着铜钱剑,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奔突而去。 那三具乌伊颠颠颤颤,双脚踏地,扬起一阵阵烟尘,地上的沙石俱裂,入土三分! “老孙,有啥法子能破了这乌伊?”我一边观望一边打探。 孙天奇自幼拜入东北道教,是韩道生的徒弟,而且这小子喜好古董,对一些古经外传颇有研究,说不定能搜刮出破解之法。 叮!王乾提着铜钱剑反手一折,刺中了其中一具乌伊的胸口,蹦出火星子,但很快就错开了。 只瞧见铜钱剑被砍崩了,缺了个小口,反而那乌伊刀枪不入,一点伤痕都不见。 “难。”孙天奇眨巴两眼。 而此时王乾的额头已经渗满了汗水,吃紧地观望一下四周,三具乌伊围斗在一起,成犄角之势。 “王乾,我来帮你!”我拔出银针,但左大腿先前被婴灵咬了一口,稍微一用力,伤口就撕裂,火辣辣地生疼。 “小七,奇怪。按理说,此法炼出来的乌伊是没有三魂的,但你看那只稍微矮小的,行动似乎有所迟缓。”玉娇提醒道。 确如她所言,那具乌伊似乎与其他两只有啥不同,但三具乌伊,虽然动作笨拙,都无坚不摧,硬如磐石。 “等等!我好像明白了!”我突然绽开眉眼,喜不自禁。 “王乾,你再顶一阵子,老孙过来帮手!”我喊道。 那王乾提着铜钱剑,左冲右突,冲我嘿嘿一笑:“这三只臭东西虽然凶猛,但只要我退攻为守,它们就伤不了我。” 孙天奇推了推眼镜,冲我点头:“说吧,需要我做啥。” “咱们赌一把,成不成就看这一局了,我记得你的魁罡六锁中有一个‘回溪蓦林’之法?”我问。 他也不搭腔,愣愣地点头。 先前说过,魁罡六锁秘法是得天道的法术,能够借用自然界的力量,而回溪蓦林能够改变的是山川河流,甚至道行通天的,能够直接改换地下水脉。 民国时期,东北教派就曾有一方士,用魁罡六锁之法引出一条水脉,救活了一个久旱的村子,那条水脉至今还流淌,成了村子的源头活水。 “那能在金马鞍引出一条水脉么?”我问。 他四处观望两眼,冷冷地说道:“金马鞍地势,中间低,两边高,如凹槽,确实能引出水脉,但地下水脉下地七八丈,水势怕是不大。” “不过。”孙天奇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乌云,正色道:“地下求不到,咱可以向天借。” “成!”我激动地打了个响指,那王乾虽然只守不攻,但还是有些吃力,人力有尽时,我必须赶在他体力透支前,搞出破解乌伊的阵法。 那孙天奇也不马虎,掏出两张黄符,静默凝神念叨一番,然后掏出几炷香焚烧,用罗盘探寻地下的水脉,水流往往顺着山势而行,罗盘是探测地气流向的,水脉的所在自然不在话下。 半炷香的功夫,只听见天际轰鸣。 咔擦!天空豁开一道口子,像被撕裂了一般,乌云紧凑,山头被压得透不过气儿。 “日月合精,吾言邓林金翅乌王,助吾羽翼,遇林如风,履水如石,吾奉皇人帝君律令敕摄!”孙天奇叩齿掐诀,念了几声咒语。 金马鞍立即刮起一阵狂风,地面隆冬,雷声鼓噪。 “王乾!”我冲他喊道。 王乾心里神会,提着铜钱剑退了回来,那铜钱剑已经断了三截,只剩一寸的剑柄,乌伊的凶狠可见一斑。 “道贯三才为一气,气若纯合火犹在!”我掏出五灵锁,一声咒毕,五灵锁泛出灵光,喷出一条火舌,向三具乌伊烧去。 “火灵锁!”天仙子一脸惊讶,不光是他,那邹占星此刻也站不住了,老脸紧绷地望着我。 火舌吹卷开来,翻腾几下将乌伊团团围住。 “小七,这三具乌伊刀枪不入,铜皮铁骨怕是很难奏效。”王乾吃紧地说道。 我悻然一笑,凭五灵火自然没办法焚烧这三具浮棺养出来的乌伊,浮棺葬法,原本就是靠地下流火侵蚀。 “老孙!”我冲他使了个眼色儿。 这小子默契地点点头,手上的结印一变,大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临!临!临!” 金马鞍上顿时响彻他的咒语,回荡不绝。 轰隆!天上的乌云剧烈滚动,与此同时,地面突然震动,刮起黄沙,一条水脉冲了出来。 我抬头望了一眼,淅沥沥的雨点砸了下来,混合着孙天奇引出的那条水脉冲了过去。 嗤嗤嗤!三具乌伊像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冷水一样,冒出雾气蒸蒸。 我干巴地望着声势浩大的水脉,想不到魁罡六锁力量如此庞大,在光秃秃的山头就能引出地下水脉,而且还能呼风唤雨。 难怪此法一直秘而不传,甚至连祖师爷是谁都无从考问。 雾气逐渐散开,露出三个人影,那乌伊全身像被覆上一层蜡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 “难道没效果么?”我嘀咕道。 此话一出,三具乌伊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出一条条细纹,然后像剥皮一样,蹭蹭往下掉。 “小七,这是咋回事儿?”王乾吃紧地问道。 “是甲鱼。”孙天奇不紧不慢地说道。 没错,是甲鱼,先前吃甲鱼的时候,我注意到压住甲鱼的那块青石板,一沾到水就立刻碎裂。 由此想到,这乌伊硬如磐石,如果受热一段时间,然后突然遇冷,会不会也崩碎? 当然,凭我的五灵锁还不够,必须要老孙的魁罡六锁引出水脉配合。 “小七,你快看!”玉娇突然吼道。 我顺势望去,乌伊的肚子裂开,爬出一只只的拇指大小的蛊虫,而其中一具乌伊,里面居然藏了一个活人! “小子,老夫没骗你,我说过只要你打败这三具尸体,你自然就能见到二爷。”邹占星打了败仗,不怒反喜,敛着笑意。 我怔怔地望着那具乌伊,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白色的蒸汽中映入眼帘。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圈套 感谢什么也没看见的打赏 金马鞍上风雨交加,雷电轰鸣,密集的雨点砸在我的脸皮子上,有些发麻。. 我的喉咙已经哽咽了,喊不出话,腿上的伤口皲裂,混合着雨水被冲刷在黄土上。 那个身影,我再熟悉不过,那个陪伴我成长,给我讲古,教我十三针的小老头,此刻佝偻着身子,像风中摇曳的残烛,伫立在风雨中。 “二爷!”只感觉喉咙鼓噪,声音嘶喊,这一声我吼了出来,响彻整个山头。 我瘸着腿践踏在泥土里,脚印一深一浅,为什么我觉得二爷好远,以至于让我一路跌跌撞撞。 玉娇他们看在眼里,想上前帮我,但被我挥手回绝了。 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泥土,二爷显得十分虚弱,双腿突然一松,歪向了一边。 “二爷!”我冲了上去,用肩膀顶住了他。 这个小老头还是那么沧桑,浑浊的老眸子半眯着,打量了我一下,像大梦初醒一般。 “小七。”他怔怔地看着我,眉头紧锁。 “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这小老头,把我害得多惨知道吗!”这么多天的寻找,重逢竟恍如隔世,除了悲喜交加,喜忧参半,就剩满肚子的委屈了。 “你这烂好人,丢下小七,让我去找什么张海楼,遇上老狐狸夺舍,又是子母煞勾魂,小七差点都没命见你了!” “你这臭小子,还是这么没出息。”他用那只干枯粗糙的手掌,习惯性地帮我抹了一把眼泪。 “没。”我嘿嘿一笑:“雨大,揉进眼窝子了。” “还犟。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他用手指勾勾我那拱起的鼻子,满脸的慈爱。 “小七!他不是邹占云!”不远处的王乾拿着罗盘冲我喊道。 我脑子一嗡,只瞧见眼前的二爷突然脸色一变,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我的喉咙。 “二爷,你?”我被他用力一提,双脚离地,悬吊在半空中。 “林初七,你死期到了!”二爷怒目圆睁,完全像变了个人一样。 我还怔在那里,这人明显不是二爷,但为何他说话的语气与二爷如此习惯,甚至我拱鼻子瞪眼睛的小习惯,他也了然于胸? “别这样瞪着你二爷,兵不厌诈,不拿邹瞎子肉身下套,你小子根本不会过来。 他又冷笑一声,说道:“小子,别怪老夫心狠,怪只怪,你不该趟这场浑水!” 我的脑瓜子胀得吃紧,青筋突兀,嘴皮子已经动弹不得,“二爷”伸出手在我胸口摸出了大定五子镜。 “大定五子镜归我了!”他露出一脸笑意。 嘭!还没来得及反应,“二爷”的鼻子一歪,扫过一股强劲儿的拳风,被一拳撂倒在地。 “小七,你没事儿吧?”玉娇抱住我,一脸担忧。 我咳了几下,喉咙生痒,但幸亏还没被掐碎,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出手就要置我于死地。 “小七!”王乾他们赶过来,手上的罗盘飞快转动着,颤悠悠地指向地上的“二爷”。 那“二爷”吐了口满嘴的泥,蓬头垢脸地从地上爬起来,露出一张鬼脸:“打啊!用力打啊!如果你们想邹占云就这么完蛋的话!”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家伙与二爷的相貌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都如出一辙,但为何这小老头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下杀手? “你二爷被‘夺舍’了。”王乾盖棺定论,眸子紧眯地说道:“但并非寻常孤魂野鬼,因果债主,而是你的师叔,邹占星!” 我脑子一荡,瞥了一眼不远处,那邹占星冲我诡异地一笑,两只手伸进了嘴里,用力一扯,连带着皮肉撕扯开来,流出一滩鲜血,爬出一群黑乎乎的蛊虫。 孙天奇说过,旁门有“一蛊二勾魂,三降四祝由”,看来是一种能够幻化人形的蛊术,就像狐狸戴骷髅那样。 难怪刚才的乌伊不对劲儿,而且那老小子压根儿只是作壁上观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为了引我上钩,怕着老小子一早就将肉身藏在了乌伊之中,在空摆一具蛊尸掩人耳目。 邹占星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怔怔地望着玉娇:“是魂煞啊,真是可笑,鬼门的人竟也养起鬼来,邹占云啊,亏你自负一生问心无愧,不也做着旁门左道的勾当么?” “住嘴!”我怒吼一声,由于刚才喉咙被锁,一口气冲出来,喉咙被喊哑了。 “说起来倒也可笑。”“二爷”勾着嘴角:“邹瞎子被我‘夺舍’的时候,竟然想自封‘三肩膻穴’。而且他还求我,这老家伙的脾气,就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生都不求人,竟然跪在我面前,说让我放你小子一命。” 三肩膻穴是肉身命门,此三穴一封,就会神鬼不侵,野路子就休想占据他的肉身,但利弊相随,三肩膻穴一封,自己的三魂也被永远禁锢。 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三魂归阴,七魄随肉身腐化而消散,但命门一关,二爷就只能永世游离浪荡,三魂无依。 我捏紧了拳头,这老小子竟敢把二爷逼到了这份上。 “小七,他故意拿话激你,要你自乱阵脚,可别中计啊!”王乾提醒道。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你二爷的肉身就此归我,我已经把他的三魂封住。你要是敢动手,受伤的只会是你二爷的肉身。”邹占星瞥了一眼地上的五子镜,露出一脸贪婪。 “住手!”玉娇突然喊道,一个晃身挡在了邹占星的面前,谁知那老家伙大手一挥直接将玉娇撂翻在地。 “凭你一个业力小成的魂煞也敢阻挡老夫!”邹占星一脚将玉娇踩翻在地。 “混蛋!”我只感觉胸口堵住了一口气儿,提不上来,阴鸷眼火辣辣地生疼。 “小七,你不能起杀意,杀意一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玉娇嘶喊着。 我怔怔地站起来,淅沥沥的雨砸在水塘里,泛出一层一层的涟漪,逐渐扩散波及,变大! “小七?”耳边回荡着王乾他们的呼喊声,脑海里的意识已经逐渐下沉,但此刻我唯一念叨的就是,这老小子必须死! 嘭!夹带着风声,我的拳头冲开雨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二爷”的身上,他在水塘里翻滚了十几个跟头,一头栽进了泥淖里。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五子镜沉进了水泥,满身污垢,一点光泽都没有了。 “小七!”玉娇灵体受损,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 我很明白她想干什么,我与她互为阴阳同体,二爷说过,只要我阴鸷眼一发作,她就可以撞开我的三魂,占据我的肉身。 “臭小子,你这眼睛?”“二爷”颤悠悠地望着我,喉咙鼓噪,一口鲜血尽数吐出,混进了泥土。 “死!”我嘶吼一声,踩在泥土上,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水花四溅,双腿发麻,早已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痛楚。 “小七,别这样!”邹占星突然脸色一变,换了副说话的语气,半张脸扭曲着,不断抽搐。 “小七,你听二爷讲,邹占星封住了我的三魂,我现在仅凭一星半点的意识与你对话,但维持时间不长,阴鸷眼害人不浅,是邪魔外道,你可不能行差踏错了,一旦起了杀戮,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老家伙,难怪当年老头选你做传人,竟然这么难缠,封住了三魂还能说话。”二爷的另半张脸阴阴沉沉,语气生硬。 但此刻我已经杀红了眼,嘴角一瞥,冷笑道:“二爷,如果你死了,咱爷俩就一起走这一趟黄泉路!” 说罢,我脸色一沉,双脚一踏,双手出拳,夹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在了“二爷”的肋骨上,只听见咯吱两声,肋骨断裂。 那邹占星惶恐地看着我,他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下死手,招招致命,阴鸷眼一出,生人多看几眼就会被震慑住。 虽然我打坏了二爷的肉身,但真正感受到痛楚的是邹占星,因为肉身为他的三魂所载,皮肉之苦便自然而然地顺接到他的身上,而且这夺舍所受之苦,是常人三倍! “小子,你真想鱼死网破?你别忘了,你奶奶还等着你呢!”邹占星吃痛地说道。 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不成!如果我就此着了阴鸷眼的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我奶怎么办?她可是在喇子山等着我回去呢。 “有破绽!”邹占星突然脸色一变,踹出呼虎虎生风的一脚,我一个后仰翻飞了起来。 漫天的雨点生硬地砸在我的额头,冲刷着我的阴鸷眼,此刻,竟然清醒了不少。 我看到地上的王乾他们在呐喊,但距离甚远,根本无暇顾及。 我以为自己会结实落地,砸个头破血流,然后摔进泥塘不省人事。 但一双手踏实地接住了我,把我抱在了怀里,这感觉似曾相似。 “臭小子,才来晚这么一步,就这么不得了了!”那人拧巴着眉头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雨过天晴 我豁开眼眉,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蜡黄的国字脸,肥头大耳,慈眉善目。 他伸出手往我的脉搏上轻轻一搭,眉毛一上一下地拧巴着,然后松了口气儿:“还要,脉象沉稳,没伤到要害。” “幸亏来得及时,阴鸷眼还没完全发作。”他撑开我的左眼皮子,观望两眼。 “老陈?”我诧异地发现,眼前的这个老大叔就是当初领我三叔公家的老陈。 “小七,先别说话,刚被阴鸷眼乱了心神,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心聚气。”老陈扯开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将我放在了地上。 “掌柜的,你咋来了?”王乾匆忙赶来。 “一点麻烦事儿耽误了。”老陈灰着脸,怔怔地望着站在泥淖里的“二爷”。 “邹占星,想不到这么多年不见,咱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老陈向前迈了一步,背着手昂首说道。 “二爷”干巴巴地望着他,悻然一笑:“‘应鼓子’,这么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作古了呢。” “故人尚在,老弟岂敢先行一步,我为自己把过一脉,会在你坟前上一炷香。”老陈敛着笑意说道。 “可惜啦,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不能坐下促膝叙叙旧。”“二爷”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儿。 “王乾,你刚才说他是掌柜的?”我疑惑道。 王乾眨巴两眼,点头首肯:“没错,是咱掌柜的来了,你放心,有他在这里管他天王老子,都得绕道认个怂。” 我心里一暖,难道老陈就是二爷要我找的那位旧识,张海楼。 我记得,上次在沐氏大楼身中狐狸毒危在旦夕,就是他救的我。 “小七,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老叔救回你二爷,自会跟你说明前因后果。”老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愣愣地点头,玉娇把我扶了起来。 “老张,你咋跟我那死心眼儿的义兄一样,喜欢藏头露尾,躲了十几年,半点风声不见?”邹占星问道。 “哼。”老陈冷哼一声:“哈巴狗逮着人咬,咱能不躲开点儿吗?如果你就此停手,离开老邹的肉身,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包括那条臭虫!” 老陈怒目圆睁,瞪着那瘫在地上的天仙子,那老小子被我废了左手,使不出阴劲儿,被老陈一吼,唬了一跳。 “那老东西,自视甚高,留在旁门只会碍手碍脚,能借你的手除个干净,我求之不得!”邹占星冷笑一声。 天仙子蔫巴得说不出话了,想不到这老家伙竟然一点情面不讲,大敌当前,直接把自己当成弃子。 “少罗嗦,我只问你,走还是不走?”老陈脸色一变,踏出一步,地上的水溏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邹占星犹豫了一下,沉默有顷,勾出嘴角,陡然间大手一挥,先前的那两只女蛊尸冲了上来。 “张海楼,二十几年没见,听说你的太素脉诀已臻至境,你知道你有没有给自己把一脉,算出金马鞍就是你的坟地?”邹占星脸色一沉,两只蛊尸嗤啦啦地爬出一群黑乎乎的蛊虫。 “我算过了。”老陈冷笑一声:“金马鞍便是你葬身之地!” “你自负这辈子没把错一脉,我看这回你是算错了!”邹占星变换结印,两只手掌一合,蛊虫倾巢而出,黑压压地冲过来。 “臭虫而已,数量再多也是乌合之众。”老陈不怒自威,慢悠悠地掏出一只青色的铜锁,上面刻着三道青色纹路。 “心通万里过千山,神清如灵风不定!”老陈大喝一声,手上的铜锁泛出灵光,刮出一股旋风。 这股旋风夹杂着雨水,吹卷起地上的积水,惊涛骇浪一般将蛊虫冲散。 “五灵锁!”孙天奇惊讶地看着老陈手上的铜锁,形如我的火灵锁,只不过我的是红色,刻着火图腾,而他的是青色的,刻着三条清晰的纹路。 老陈也不搭腔,冷眼一瞥,踏着地上的水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只瞧见身形一闪,两拳轰在了蛊尸胸口上,用力一旋,那蛊尸像青石板一样,咯吱咯吱地碎开,一只只拇指大的蛊虫往地下砸。 “邹占星,你说我算错了,那我告诉你,我只会算对的东西,错的东西,我算不到!”老陈也不含糊,一个踉跄将邹占星踢翻在水塘里,溅出一圈的水花。 “你?”邹占星错愕地看着老陈,嘴皮子直打颤:“你不能动我,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你们逃不了法律制裁。那郑家小子的尸钱蛊也就成了绝蛊,而且邹占云没了肉身就还不了魂了!” 老陈把脚往下一陷,邹占星淹进水溏,喝了一口泥水,呛得直咳嗽。 “你瞧瞧。”老陈饶有趣味地说道:“说到底还是你在受罪,谁让你缺心眼儿,三魂夺舍,这皮肉之苦自然顺接到你身上了。”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儿。”老陈笑眯眯地说道:“那郑家小子的蛊毒已经被我解了。” “怎么可能!”邹占星瞪着眼珠子一脸惊讶。 “没错,蛊毒是难解,但并非无法可解,无药可治,别忘了,我济药堂的名号可不是摆着玩儿的。”老陈故意气那老家伙。 “怎么样?还不走?”老陈又一用力,将邹占星的头踩进泥淖里,啃了满嘴的泥。 “想救邹占云,没那么容易!”邹占星恶狠狠地说道。 老陈也不恼,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二十几年前,老邹心软,如果我出手,你小子怕没这二十几年的活头,克你还不惜命,自立什么旁门,勾结三教九流,干的尽是先伤天害理的事,但现在你要是肯就此收手,我可以放你一马。” “我不明白,这老家伙哪点比我强,老头子把一身本事传给他,你们都围着他转。”邹占星苦笑着,面目狰狞地说道:“你等着给邹占云收尸吧!” “冥顽不灵!”老陈怒吼一声,一脚把他的头踩了进去,水塘里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滚珠气泡。 “老先生,这样会···”孙天奇上前想提醒老陈,毁了二爷的肉身,二爷就永不超生了。 但老陈一把抓住了老孙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小子,你的脉?”老陈眉头紧皱打量了一下孙天奇。 “咋了?”孙天奇冷冷地问道。 老陈轻轻地松开他的胳膊,晃晃脑袋:“没啥,你放心,老邹的肉身没事儿。” 山雨逐渐停歇,积满了水溏开始汇成一条小溪,往山下流去。 而泥淖里也没了动静,冒不出气泡,老陈的脸越加焦灼起来,他明白,每过一秒,就多一分凶险,如果邹占星一走,三魂回归,淹的可就是二爷了。 “掌柜的,已经没动静了,会不会出事儿?”王乾担心地问道。 “把他弄出来。”老陈吩咐道。 王乾点头应允,锁住二爷的两条肩膀,用力一拽,将整个头颅从泥淖里拽了出来。 二爷的眼耳口鼻都塞满了泥土,活像一颗泥球,这老陈也是下了狠心啊。 “二爷?”我用手退去他满脸的泥巴,呼喊着,但半天都没有回应。 “老陈叔,二爷会不会出事儿了?”我焦急地问道。 老陈微眯着老眸子,蹲在地上,抓起了二爷的手腕,巧手一搭,开始把脉,他又伸出手,翻开了二爷的眼皮子,露出了白乎乎的眼珠子,仔细瞧看一番。 “情况半好半坏。”他紧锁着眉头说道。 “那这是啥意思啊?”我问。 “你二爷没死,而且三魂开始被释放,这属于半好,但邹占星也没走,三魂潜伏着,与你二爷的三魂纠缠,这属于半坏。”他解释道。 “那咱们怎么帮他?” 老陈颤悠悠地观望一眼四周,金马鞍恢复了宁静,大雨停歇,乌云划开,一片皎洁地月光重现天际。 “先回药堂。”他说道。 “那他怎么办?”王乾指着气息奄奄地天仙子问道。 “自作孽不可活,天收他,他已经废了一只手,就由着他自生自灭吧。”老陈说道。 但当我抱起二爷的时候,却发现二爷的肋骨被我刚才打断,如果乱动,只会加重伤势。 “不成,咱们得把二爷抬回药堂。”我说道。 那老陈闻讯,眉眼一开,冲王乾笑道:“小子,还不赶紧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儿?” 王乾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得!又得费一番功夫。” 只瞧见这小子掏出那盏八片花瓣的莲花灯,提出惊魂锣,拿出黑牛角,大手一挥,甩出一沓冥纸钱。 “蓝灯笼指引,小鬼速行诶!”他吆喝一声,憋足了气儿,吹响了牛角,呜呜作响。 原来这小子打算施展“鬼抬轿”来搬运二爷。 只瞧见黑漆漆的山头晃出四个小鬼影子,王乾拿着莲花灯往前一照,一股阴风袭来,莲花灯不住地四处摇曳。 我怔怔地观望一眼,不知不觉二爷被凌空抬了起来,平整地横在半空中,毫无凭借。 “得嘞!起轿喽!”王乾吆喝一声,锵!一下敲响了惊魂锣。 月影西移,月光洒在金马鞍上,显得波光粼粼,像碎了的阴子铺在地上,静谧,又安详。 章节目录 发生太多事了 血泣,讲不出再见。 情拜读医下 很久不敢上网站了,我知道很多读者在耐心地等待着小七,还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出事了 确实出事了,家里一些事,或许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吧,平静的湖面也有暗涌浪潮,因为父母感情一直不好,甚至这次的爆发,导致小七和哥哥一声不吭地回校了。 这段时间,小七心情很不好。但也使我想通了。 没人替你坚强,每个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直到今天,我还是想上网站跟你们这群萍水相逢的好友说一句抱歉。 小七,现在是大三,因为家庭的关系,让我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我的心思回到了我的专业上。 小七的专业是软件工程,而且可能因为心里憋了口闷气,小七想考研,报了一个创新班,跟着老师上课,做项目,时间已经多不出来。 原谅我最后一次啰嗦,即使我没有资格,真的发生太多事儿了,一时难以尽诉。上星期,责编大人就已经把你们的回复截图给我了,我也早已知道网站贴吧爆棚了,真的对不起。我只想讲一个好故事,最后却留了一个坑让大家陷。 我也想跟责编说一声抱歉,辜负了您的厚爱,您是个好编辑,却碰上了我这么个不靠谱的编辑。 写这本书开始,我真的从未想过放弃,但世事难料,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请百度一下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谢谢! 但这本书相信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结果,就像我们的相逢一样,重逢是喜悦,那是小七会有更多的故事,故事有我,也有你。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仰脸就是阳光,惟你,再会。/(tot)/~~ 林家臭小七, 林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