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冥寿 我刚毕业那会,一时还没有找到正经工作。只好在一家馒头店打工,先在城里站住脚,免得坐吃山空。 店里面一共有两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老板娘,人称花嫂。 花嫂是个四十多的寡妇,为人刻薄,整天想的是怎么从我身上再多榨取一点劳动力。而我每天努力地耍奸蹭滑,想要在繁忙的工作中喘一口气,顺便投投简历什么的。 这天晚上已经收工了,我正在收拾蒸笼。忽然电话响了,是一个老头的声音,他自称姓钟,要定一个五斤面的大寿桃。并且要求我十二点之前送过去。不然会耽误了过生日。 我懒得加班,打算瞒着花嫂悄悄地把电话撂了。没想到钟老头说,只要我肯送,可以多给点小费。一二百是少不了的。如果做得好,另有谢礼。 我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在馒头店干了这么久,蒸寿桃的本事我早就学会了,于是我把地址记下来,答应给他送过去。 一小时后,寿桃蒸好了。我把它小心的装起来,骑着电车一路向钟老家奔去了。 钟老头不住在城里,住在郊区。不过这没什么,小城本来就不大,再加上晚上街上没人,我把电车骑得飞快,十几分钟而已,我就出城了。 城内的路灯很稀疏,城外就是一团黑暗了。我骑着电车四处乱转,只能勉强看见前面的路,至于周围有什么,就全然不知了。 我闷着头走了一会,忽然前面亮起来了一盏灯,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等我走近了一看,发现是一个小院。院子外面站着两个小孩。一个男童,一个女童。 这两个小孩胖乎乎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模样很好看,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那女童扶着凳子,男童正踩在上面点灯笼。我看见院墙上挂着一溜小灯笼,白纸黑字,都写着“寿”。 我一捏闸,把电车停下来,心想:“估计就是这里了。” 我问那两个小孩:“这里是钟守勤家吗?” 男童拍这手说:“送寿桃的吗?等你半夜了,可算来了。” 我把电车停在门口,跟着两个小孩进去了。 我看见客厅里面放着一张长条大桌,桌边孤零零坐着一个老头,眼神有些呆滞的看着门口。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老爷子,你姓钟吗?” 老头回过神来,忙站起身来:“是我,是我。小伙子,你是来送寿桃的吧?快坐下。” 我干笑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四处打量这里,这院子格局不小,看样子曾经是富足之家,只不过里面的陈设太老了。老桌子,老椅子,桌上点着煤油灯,也没有通电。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解放前一样。 我把食品盒子打开,露出寿桃,冲老头说:“钟老,你看看,咱们这寿桃怎么样?” 老头很满意,拿出一百块钱递给我:“这是寿桃钱,不用找,你今天找钱等于折我的寿。”然后又拿出一个信封给我:“这是额外送你的。”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至少有四五百块。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老头全然不在意,挥了挥手:“大半夜的,年轻人不容易。我留着钱也没用,死了也不能带到棺材里面去,你说是不是?干脆多给你点。” 我把钱揣起来,说了声多谢,站起身来就要走。 这时候,老头把我叫住了。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就有些悲伤的说:“小伙子,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我家人丁稀薄,孤零零的过生日,挺凄凉的。” 我四下一望,可不是吗?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一个老头,两个小孩,确实挺凄凉。于是我点了点头,又坐了下来。刚才老头给了我五百多块,我不陪陪他,实在不合适。 老头掰了一块寿桃,递给我:“小伙子,你也吃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爷子,你是寿星啊,怎么反倒要我吃?” 老头哈哈大笑:“五斤面的寿桃,我自己也吃不完啊。”我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我接过那块寿桃吃了起来。 忙了半晚上,我也确实饿了,于是吃了一块之后,又掰了一小半。 吃寿桃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小孩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对着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对老头说:“怎么不让他们来吃寿桃?两个小孩挺可怜的。” 老头说:“两个毛孩子,他们不上席。你放心吧,他们正在吃呢。你只管吃你的就行。” 这时候我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填饱了肚子之后,开始东张西望。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房子老成这样,明显没有装电话。刚才他怎么给我们打的电话?” 我在房梁上望了两眼,别说是电话线了,连电灯线都没有。 我正要问问老头怎么回事。那女童忽然脆生生的说:“哥哥,这个人吃了我们的寿桃,怎么不送寿礼啊。” 那男童也脆生生的说:“你怎么这么笨呢?他自己不就是寿礼吗?” 这两个人的声音像是在我耳边,又像是在十几米之外,听起来飘飘渺渺的。再加上这话有点怪异,我的一颗心已经悬起来了。 两个小孩似乎吃饱了,他们手拉着手跑到了院子里面。 我终于可以看见他们刚才在吃什么了:墙角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两只碗,碗里面装着谷秕子。这东西在我们老家是用来做枕头的。而在谷秕子当中,又插着三根香。这香已经燃下去了一大半,只剩下短短的香头,仍然冒着青烟。 我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样,一阵阵的发起冷来。 我强迫自己扭过头来,低着头看桌上吃了一半的寿桃。我悄悄地深吸了几口气,语调尽量平和的说:“老爷子,这个……我想上厕所。” 老头很热情的说:“来,我带你去。” 我马上站起来,说:“不用了,我自己找就行。”一边说着,我一边向大门口走。 老头跟在我身后,嘴里面念叨着:“哎呀,你知道在哪吗?就在院角呢,我指给你。” 我不敢看老头的脸,所以两眼死死地盯着脚下。这让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老头的两只脚。他一直是踮着脚走路的。 我简直要哭出来了,慌乱的摆了摆手:“老爷子,你年纪大了,别出来了。在屋子里面等我就行,我上个厕所就回来。” 老头感慨了一声:“真是好孩子啊,给我送了这么好的寿礼,还体谅我年纪大,让我坐着。” 他絮絮叨叨的回到了椅子上,而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向门口走。 等我走到大门外面的时候,我看见那两个小孩正站在门口盯着我。 我打了个哆嗦,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不过他们只是直挺挺的站着,动也没动。 借着门口的小灯笼,我看见他们是彩纸糊成的纸人。我忽然醒悟过来:“这不就是出殡的时候,在坟前烧的那种童男童女吗?” 我手忙脚乱的跨坐在电车上,从兜里面把钥匙掏出来。铁钥匙互相撞击,在安静的夜里像极了道士的铜铃。 我的手抖得厉害,急得满头大汗,钥匙偏偏插不进锁眼。直到两三分钟后,我才拧亮了电车,以最快的速度向远处奔逃。 风声呜呜的,像是有小鬼在我身后叫我。我发着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两个纸人的话: “哥哥,这个人吃了我们的寿桃,怎么不给我们送寿礼?” “你真笨,他自己不就是寿礼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阴阳轿夫 夜色茫茫,根本看不清路。不过,来的时候,我是背对着月亮的。我现在迎着它就对了。 我把电车骑得飞快,一路颠簸着向远处逃,过了没多久,我感觉脚下的路面起起伏伏,幅度越来越大,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的摆弄我的车把一样。 我正在慌张,电车猛地一歪,咣当一声巨响,把我掀了下来。幸好身处荒郊,到处都是松软的黄土,这一下倒没有摔伤我。 我借着昏暗的月光,摸索着把电车扶了起来。可是车钥匙怎么也找不到了。我跪在地上摸索了很久,快要把周围的土翻一遍了。偏偏没有那串钥匙的踪影。 如果没有钥匙,就只能凭借人力蹬车了。那样的话,又累又慢,比靠两条腿奔跑也快不了多少。关键是,这辆车是属于馒头店的,如果被我弄丢了,花嫂非得杀了我不可。 我正在着急的时候。偏偏天上来了一块乌云,将月光遮的严严实实,周围迅速的黑下来了,想要找到那钥匙,就更难了。 我气急败坏的在地上锤了一下,咬牙切齿的说:“今可真是天要亡我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这东西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一盒火柴。 我忍不住笑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正发愁晚上看不见路,就捡到了一盒火柴。”我摸索着取出一根来,划着了。 火柴的光芒很弱,但是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了,所以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居然被晃得有些眼花。 等我适应了这一团小小的火光之后,就举着它在地上找车钥匙。可是短短的火柴能烧多久?几秒钟而已,就熄灭了。 我一连划着了三四根,钥匙没有找到,火柴已经快用光了。我急了满脑袋汗,扭头一瞥,忽然又发现半截蜡烛躺在地上。 我心中大喜,马上把它给点着了。等我点着蜡烛的时候,心里面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漫荒野地的,怎么会有火柴和蜡烛?” 我先不忙着找钥匙了,而是举着蜡烛站了起来。我看见周围起起伏伏的,到处都是坟包。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我打了个哆嗦:“我这是走到什么地方来了?” 我举着蜡烛照了照最近的一个坟包,坟包跟前摆着香烛供品,还有没烧完的纸钱。我又看了看墓碑,上面有一溜大字:“钟守勤之墓。” 我一看见这个,两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了。这不是钟老头的名字吗? 紧接着,我感觉背后一凉,有人把我手里的蜡烛抽走了。我回头一看,是钟老头面无表情的站在我身后,而那对童男童女则站在他旁边。 这三个人再也没有吃寿桃时候的和颜悦色了。全都露出了本来面目。这个地方,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我吓的头皮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地上,一个劲的发抖。满脑子都是:“完了,今天逃不掉了。” 女童手里面提着一只小灯笼,但是灯笼却没有点亮。男童端着我那只蜡烛,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灯笼里面。 灯笼亮起来之后,我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柴”字。白纸黑字,很是显眼。 钟老头举起手来,指了指灯笼:“小伙子,你是姓柴吧?” 我觉得事情恐怕是越来越糟了,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老爷子,你想让我怎么样?” 钟老头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 我看见那里放着一顶二人小轿,旁边站着一个轿夫。轿子和轿夫都花花绿绿的,很明显是纸糊的。 钟老头淡淡的说:“要么抬轿子,要么死。” 我一听这话,马上说:“抬轿子。我抬轿子。”说了这个之后,我又大着胆子问:“抬多久?” 钟老头走到我身边,面无表情的说:“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老夫已经死了。” 我缩着肩膀不敢答话。 钟老头冷笑了一声:“老夫活着的时候是条汉子,怕过谁来?没想到死了之后,却有一个仇家化作厉鬼,挡在半路上不让我投胎转世。平时的时候,这厉鬼不见踪影,但是我每次想要投胎的时候,他都出来阻拦。这一次,我少不得要用自己做诱饵,把他引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瞟了我一眼:“今天我请你过来,是看中了你阳气旺盛。要用你的一口阳气,逼退这厉鬼,让我顺利投胎。”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 钟老头取出一只供香,塞进我手里面:“等你走到半路上,见到了一座观音庙。一定要进去烧香拜佛。等你拜完佛,厉鬼就出现了。这只香已经做了手脚,只要它吸一口供香的烟气,就会中招。这时候你就冲上去,向它嘴里面吐一口热气。它就必死无疑了。” 我心惊胆战的看着钟老头:“对着厉鬼吹气?是不是太险了?” 钟老头冷笑了一声:“想要保命,你就按照我说的做。事情办成了,你平安过日子,我绝不为难你。如果我有什么闪失,你恐怕就好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男童手中的灯笼:“小兄弟,你的命可在我们手上呢。”我看着灯笼上的“柴”字,心里面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钟老头已经坐在了轿子里面,而我只好走过去,将它抬了起来。轿子轻飘飘的,当真像是纸糊的一样。 开始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很。倒是有不少纸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全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提着灯笼站在路边,像是在给钟老头送行一样。 走了十几步之后,周围忽然响起来一阵哀乐。从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三三两两的冒出来很多黑影。 这些黑影凄凄惨惨的唱着:“来生来生,富贵如意。来生来生,长寿无极。来生来生,莫忘我众鬼,乱葬孤凄,无家可依……” 这十几只小鬼的声音冷飕飕的,软绵绵的,不仅没有气势,反而更助凄凉。我不知道轿子里的钟老头怎么想,轿子外的我,一个劲的发抖。 有小鬼一路撒着纸钱,我就在这纸钱中间一步步向前走着。这幅景象,实在是像极了易水别燕丹,一去不复返。 渐渐地,小鬼的喊声消失了。他们悄无声息的隐藏到了黑暗中。那两排纸人也不见了,周围又暗下来了。好在天上的乌云慢慢散去,月光又漏下来了,勉强照亮了周围的世界。 我抬头看了看,发现前面出现了一座庙。这大概就是钟老头说的观音庙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进去吧。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回头看了看轿子,里面的钟老头纹丝不动。似乎不知道外面的事一样。而抬轿子的纸人全身散发着冷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纸糊的,还是一只小鬼。 我抬着轿子吱吱呀呀的进了观音庙。这间庙很小,只有一座大殿,一个小院。院子正当中,挖着一口井。 我看见这口井正对着大殿门口,心里面开始纳闷:“哪有这样挖井的?这不是坏了风水吗?” 不过现在命都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研究风水?庙里面静悄悄的,看样子是没有人了。 我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轿子放在了地上。我哆嗦着把供香拿出来,想了想钟老头交代我的步骤,打算鼓起勇气,到大殿里面烧香拜佛。 可就在我要跨到大殿当中去的时候。我听见井里面传来了一阵木鱼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孕菩萨 若有人念经敲木鱼,应该是在大殿里面,对着神佛的塑像。可是这声音怎么从井里面传出来的?难道,厉鬼在井里面? 我又是害怕,又是惊讶,愣愣的站在地上。只听那木鱼声,时而轻,时而重,节奏不一,杂乱无章。像是三伏天的黄昏一样,又闷又热。又像是一座暗无天日的黑牢,永远没有逃出去的指望。 我正在纳闷这木鱼声太过邪门的时候。忽然一阵阴冷的气息从轿子里冒出来,打在了我的后背上。然后我听到钟老头低声说:“烧香。” 我小声的答应了一声,捏着香向大殿中走去了。 在路上的时候,井底的木鱼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乌云中起了一声霹雳。紧接着,木鱼又快又急,像是无数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骤雨一般。 紧接着,这声音变得很仓促,很慌乱,像是有一个人在跌跌撞撞的逃跑。我的心也随着这木鱼声起起伏伏。 我正听得出神,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跤。我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走到大殿门口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听那木鱼声,而是观察起大殿里面的塑像来。 在破旧的供台上面,立着一尊观音像。这观音像分明是泥塑的,因为上面金漆剥落,很多地方露出泥胎来。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供台跟前,掏出火柴,点燃了那只香。然后插到了香炉里面。 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几处,月光从破口中漏下来,斜着照在观音的脸上。因为金漆剥落的缘故,观音的脸看起来有些恐怖。可我仔细看了两眼,又觉得她的眉眼当中有些妩媚。 我摇了摇脑袋:“观音怎么会妩媚?我肯定是看错了。” 钟老头交代我,等我烧香拜佛之后,厉鬼就会出现。我现在只是烧香了而已,还没有拜佛。 想到这里,我就跪了下去,打着哆嗦磕了个头。然后紧张的等待那厉鬼出现。 当我的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木鱼发出一阵悠长凄厉的声音,像是木槌把木鱼砸破了一样。这声音响了两秒钟,啪的一声脆响,就此断绝。像是一个挣扎良久的人,终于断气了。 木鱼的声音消失了。我知道那厉鬼要来了。我慢慢地爬了起来,心惊胆战的站在一个角落里面,祈祷着厉鬼进屋之后,先去闻那供香的烟气,而不是把我吃了。 观音庙静得吓人。我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面不住的念叨:“月亮啊,月亮,如果你真的有灵,可千万要保佑我。” 紧接着我又想:“月亮怎么会有灵呢?这里现摆着一尊观音,我不如拜拜它。”我扭头看了看观音像,又看见它那妩媚的笑容了,这张脸看不到任何圣洁,只有放纵与荒唐,我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有时候,一贯的善露出凶相的时候,简直比一贯的恶还要可怕。 我等了一会,却始终没有看见厉鬼进来。正在奇怪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阵悠长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吸气,又在努力地呼气。 我吓得一哆嗦,背上马上出了一层冷汗:“厉鬼已经来了?就在我身边不远?” 我强打起精神,在屋子当中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厉鬼的影子,这大殿当中,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目光落在供台上。我看见供香的烟气,飘飘荡荡的升到半空中。然后又是一阵吸气的声音,原本向上飘的供香转变了方向,拐到了观音的鼻子跟前,钻了进去。 我看见观音微睁着眼睛,一脸陶醉的吸那烟气,我心里面一哆嗦:“它就是厉鬼。” 观音每吸一口气,供香就迅速的燃下去一截,现在那只香只剩下一个短短的香头了。 眼看香炉里面的供香越来越短,我知道,一旦这只香燃尽了,我就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害怕,蹑手蹑脚的向供台走去了。 偏偏这时候,我脚下不留神,踩碎了一片瓦。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面显得无比真切。 那观音的吸气声猛地停止了。 我连忙蹲下身来,藏在供台下面。心里面暗暗叫苦:“糟了,糟了,我一定是惊动她了。” 我等了好一会,小庙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里安静的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我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一会,我憋得头昏脑涨,脑门上的青筋直蹦,就要坚持不住的事后,观音的吸气声又传来了。我心中一宽,就瘫坐在地上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面默默地念叨:“别害怕,害怕不能救命。人早晚有一死,将来大伙都是鬼,何必害怕呢?” 我憋了一口气,从喉咙里面发出一声闷哼。两手撑地,一跃而起,跳到了供台上面。 观音正在张着嘴吸那缕烟气,它陶醉于其中,对外面的一切都无知无觉。我心中暗叫一声:“得罪了。”随后,我看准了它的嘴巴,将一口热气吹了进去。 它冷冰冰的,像是死尸,不像是泥胎的神像。 我吹完了这口气,全身的勇气都耗尽了。向后踉跄了一步,倒栽着摔了下来。好在供台不是很高,我没有受伤。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观音。它瞪大了眼睛,一脸怒火,正在阴狠的盯着我。 看来,我惊醒它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底里面升起来,我吓得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我是无辜的。”但这种苍白的辩解我自己都不信,更别提观音了。 她的嘴里面发出一声嚎叫,吓得我心脏都开始发抖,我两眼盯着它,身子躺在地上,挣扎着向后退。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观音的身体开始垮下来了。先是皮,再是肉,然后见了白骨。 我心中一喜:“看来是那一口阳气起作用了。” 眼看观音变成了一具白骨,我这一趟算是大功告成了。可是在这白骨中间,却有一团黑气,慢慢地升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观音的肚子似乎比正常的神像要大了一圈。它好像是……好像是怀孕了一样。 怀孕的观音,这个念头既恐怖又诡异,吓得我头皮发麻,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紧接着,我看见那团黑气中伸出一张脸来。 这张脸很恐怖,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皱皱巴巴的皮肤,应该只属于胎儿。 我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躺在地上:“原来观音的肚子里面,还有另一只厉鬼。这下我完了。” 胎儿的怨气很重,他在大殿上空不住的盘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它盘旋了一圈之后,忽然蹿到了院子里面,向那顶轿子冲过去了。 我连忙藏在门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看外面的情况。胎儿嚎叫着砸在了轿子上面。那顶轿子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变成了碎片。 可是这碎片中间却没有钟老头的影子。我心里面一阵诧异:“钟老头跑了?” 我刚刚想到这里,胎儿忽然抓住了站在旁边的纸人,它用力的撕咬着,纸人也像轿子一样,变成了碎片。而钟老头就狼狈的从里面爬出来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轿子是摆设,钟老头藏在了纸人里面。这家伙可真是狡猾。” 胎儿抓住了钟老头,狞笑了一声,揪着他跳进了井里面。 周围安静下来了。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我坐在大殿里面,一个劲的擦冷汗。我心里面忽然明白了,钟老头八成不知道观音肚子里面还有一个胎儿,所以计划缺失了一环,落得这样的下场。 胎儿和观音一样,都是钟老头的死敌。它心里面恨得是钟老头,所以暂时还顾不上我。等它解决了姓钟的,下面恐怕就轮到我了。相信再过不久,就得找我报杀母之仇。 想到这里,我就爬起来,扶着墙向外面逃。 在经过那口井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紧接着,有一张脸从井中探了出来,直勾勾的盯着我。 这张脸,和庙里面的观音,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鬼伥 这张脸从井里面探出来的那一刻,就在直勾勾的盯着我。很显然,她是冲着我来的。 我现在有心加快脚步,从大门口冲出去,从此一去不回头。只可惜两腿发软,能扶着墙慢慢溜走就不错了。 偏偏这院子太小,而这口井在院子正当中,无论我从哪个方向走,井中的厉鬼一伸手都能抓到我。 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冲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现在没有那只供香帮忙了。不知道我这一口阳气还能不能逼退她。生死关头,只能冒险一试了。” 我正要把这口气喷在鬼脸上面的时候。忽然发现她没有头颅,没有脖子,没有躯干,只有一张脸。像是一团白雾凝成的的一样,凭空飘在井口上方。 这场面实在太过惊恐,我吓得马上泄了气。 那张脸正在慢慢地变大,也在慢慢地变淡,像是一缕烟正散在空气中一样。也恰好在这时候,一阵夜风吹过来,把那张脸吹散了。 它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冷笑声,仍然在观音庙盘旋。 这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我不敢多耽搁,加快脚步,逃出了大门口。好在那张脸没有再出现,而那诡异的胎儿也没有追出来。 我跑出观音庙之后,外面就是一大片荒地了。天上虽然有月光照亮,但是我仍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其实这时候也不用寻找方向了,我慌不择路,只想远远地逃离这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我心中大喜:“有鸡叫就肯定有人家,这次我得救了。” 我循着鸡叫声又跑了一会,实际上这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全靠心里面求生的欲望强撑着,一步步往前挣。 天渐渐的亮了,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我闻到了炊烟味,听到了挑水声。我知道我又回到人间了。 心里面那股劲散了,我的身子也就垮下来了。先是两腿一阵脱力,我跪倒在地上,紧接着,胳膊连上身都撑不住了,我干脆趴下了。这期间我曾经尝试着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我只好翻了个身,躺在村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休息了一会,总算有村民发现了我。穷乡僻壤,却难得民风淳朴。有几个老人指挥着儿孙把我抬到了屋子里,我向他们要了点水,稍微吃了点东西,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我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疼。虽然能勉强走路,但是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我低头一看,双脚已经磨破了,而小腿有些浮肿。 我冲他们打听了一番,发现我快要到临县了。这话听得我暗暗纳闷,一夜的工夫,我怎么可能从市中心跑到临县?看来这八成也是鬼神的力量了。 我把昨晚上那观音庙描述了一下,向村民打听它的位置。村民都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我点了点头,也就不再问了。 半下午的时候,恰好有村民要进城办事。干脆把我带上,一路颠簸,将我送到了城里。 我回到市区的时候,对这村民千恩万谢,而他却不在意的笑了笑,就此走了。 我坐在马路边,揉了揉小腿,看着慢慢落山的夕阳,心想:“这一次,可总算捡了一条命。” 我弄丢了电车,依着花嫂的脾气,恨不得杀了我。干脆我也别回去了,在这里另找一份工作算了。 我心里面发愁的要命,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太阳,心里面忽然有一个古怪的想法:“这太阳真像是一盏灯笼啊。”很快,我想起在钟老头家的灯笼来了。 我记得临走的时候,钟老头曾经指着灯笼上面的“柴”字,告诉我说:“小兄弟,你的命可在我们手上呢。” 我低下头,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正在发愁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是路边摊的饭香。 我摸了摸兜里面,还有一点零钱。于是挣扎着爬起来,坐在摊子上,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等我填饱肚子的时候,总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似乎有人在盯着我看似得。我警惕的张望了一下,发现邻桌有个中年人。 这人既不吃饭,也不喝酒,手里面抓着一把一次性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却不回避,脸上始终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回过头来,心中有些不安:“这家伙什么来头?难道是钟老头的余党,来取我的性命了?” 想到这里,我低了低头,偷偷地看他的脚下。路灯照在他的身上,这人身后倒拖着一道影子,看起来应该是活人。 我疑惑的想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钟老头的人?可是除了钟老头,我又得罪过谁?别人也不可能算计着害我。”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来。在我们老家,有一个词叫“鬼伥”,有的可怜人被鬼迷住之后,就心甘情愿做了鬼的仆役,为它跑前跑后,效鞍马之劳,以求恶鬼庇护。这种鬼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帮着恶鬼再去害别的可怜人。 我心里面清楚,今晚上可能是碰见鬼伥了。想到这里,我一颗心就揪了起来。 我想了一会,就向老板要了一瓶酒,趁着他上酒的工夫,我小声的说:“旁边那小子不吃饭,不喝酒,你就由着他这么坐着?” 老板苦笑了一声:“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向来只有迎客的道理,哪有赶客人的?” 我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如果有无赖流氓,既不吃饭,又要妨碍别的客人吃饭,那就应该赶出去。” 老板看了看旁边的中年人,马上会意,冲我笑着说:“也对,也对。被人这么盯着,是谁也不自在。” 他把酒瓶放在我桌上,就向中年人走去了:“老兄,你吃不吃饭?如果不吃的话,还请你到别处转转。” 中年人站起身来,冲我嘿嘿笑了一声。就大踏步的走了。 这人终于走了,可是他最后那声笑让我更加不踏实了。我现在有点后悔赶走他了。 当他在我面前的时候,虽然面相凶恶,惹人生厌,但是我至少清楚他的一举一动。现在他不见了,就变成了我在明,敌在暗。我似乎比刚才更加危险了。 观音庙的厉鬼,钟老头的灯笼,中年人的威胁。这几件事加在一块,让我大为头痛。我心烦意乱的把那瓶酒打开了,满满的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到后来,醉醺醺的坐在路边摊上发呆。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朋友,夜深了,我该收摊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我也回家。” 我站起身来,在街上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只见高楼林立,却家家户户都黑着灯。路灯照亮了大街,街上却空无一人。何等的凄凉? 我倒背着手,两眼盯着脚下。心里面念叨着:“家?我在这地方孤身一人,哪有家?不过是个临时住处罢了。” 我刚刚想到这里,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来。有东西贴在了我的脸上。我用手摸了摸,是一张纸。等我拿到眼前一看,是一张百元大钞。 我心里面一跳,抬头一望,发现街上散落着不少的钞票,少说也得有千八百张。 没有谁看见这么多钱不动心,可是我又有点犹豫:“大半夜的,街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古里古怪,恐怕不是吉兆啊。” 我又把手里面那张钱拿出来,凑在路灯下仔细看,这么一看才发现,这哪是钞票?是花花绿绿的纸钱。 我吓了一跳,连忙将它扔了。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纸钱开始在街上来回翻滚,四处乱飘。渐渐地,它们向我的脚下聚拢过来了。我心里面咯噔一声:“这些纸钱是冲我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失灯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些纸钱一样,它们翻翻滚滚,成群结队的向我脚下聚集过来。不到两分钟,在我周围五米的范围内,就看不到地面了,全被纸钱占满了。 这种诡异的场面吓得我一激灵,刚才喝进去的酒全都醒了。我大喊了一声,抱着脑袋向远处逃去。 我跑了没两步,看见街边有一只火盆,有一个人正蹲在火盆边,一张一张的烧纸钱。 我心中惊惧不已,仔细一看,这人不就是在路边摊一直盯着我看的男人吗? 我吓得一哆嗦,扭头就向后跑。没想到那中年人站起身来,冷笑了一声:“朋友,请留步。” 我心中冷笑:“留下来被你害了吗?”我加快脚步向远处跑去了。 我跑了一阵,听见身后没有动静,自以为早已摆脱那中年人了,于是回头看了看。 没想到这一回头,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看见中年人一直无声无息的跟在我身后,他的步子并不怎么快,但是偏偏就能跟上我,无论我怎么加速,都甩不掉他。 我心中一凉,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命吧。”我停下脚步,心灰意冷的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中年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要知道,天地,阴阳,昼夜,生死。各有各的规矩。你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在棺材里面呆着。怎么能在外面乱闯呢?难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听中年人的意思,分明是非杀我不可了。既然知道必死无疑,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我苦笑了一声:“我现在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以后,再躺进棺材里面也不迟,你动手吧。” 中年人露出奇怪的神色来:“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有很多人死后多年,才知道自己不在人世了。哎,我已经给你烧了纸钱,你拿上它们上路吧。”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忽然紧皱眉头:“不对,不对。你确实还没有死,只不过把命灯给丢了。惭愧,惭愧,这一次我可看走了眼了。” 我听中年人的话,似乎不是钟老头派来的。于是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人抬起头来,笑了笑:“我姓崔。住在城西废巷。” 我一听“城西废巷”四个字,马上叫道:“你是道士。” 崔道士连连摆手:“惭愧,惭愧。” 这座小城叫做沐城,而城西废巷的名头,估计所有沐城人都听过。这巷子是断头巷,或者说通俗点,是一条死胡同。据说在几十年前,里面曾经住了五户人家,不过几年之后,这五户人家或者终身不育,或者孩子早夭。渐渐地断了香火。后来又有人搬了进去,结果住了没几天,居然全都离奇的死了。于是大伙哄传,巷子里面不干净。 渐渐地,再没有人敢住进去了。这样一来,巷子里面杂草丛生,野兽出没,比以往更加荒凉了。时间一长,不仅晚上没人敢从里面经过,就连白天也人迹罕至。而且周围的住户越来越害怕,纷纷搬走。这巷子简直成了沐城的一个大毒瘤。 直到几年前,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道士,背着铺盖卷住进去了。进进出出一个月,毫发无伤。于是大伙都知道此人有本事,不仅默许了他占着废巷,而且撞到了什么东西,总要请他去看一看。 我看见崔道士,心中大喜,连忙拽住他的胳膊,一个劲的说:“我早就应该去找你的。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整个沐城,恐怕只有你能救我的命了。幸好在这里遇见你了。不然的话,我死的就太冤了。” 崔道士像是早就猜到了我会这么说一样。他倒也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小兄弟,你别着急,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他拉着我走到马路边,也不嫌地上脏,随随便便就坐在马路牙子上了。我看见他这么随和,一点大师的架子都没有,心里面就更高兴了。 我连忙把昨天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我讲完了之后,问他:“那怀孕的厉鬼是怎么回事?她生前是一个孕妇吗?” 崔道士缓缓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否定我的推测,还是不知道答案,他淡淡的说:“那孕妇已经死了。至于胎儿嘛,一时间也没办法害你。” 我吃了一惊:“孕妇已经死了?” 崔道士点了点头:“那只香很特别,厉鬼闻到鼻子里面,就像是活人中毒了一样。如果有其余的鬼来打它,杀它,它都不害怕。可万一有活人对着她吐一口阳气,它就非死即伤了。” 说到这里,崔道士看了看我:“更何况,你身上的阳气比普通人又重了一层。” 我奇怪的问他:“为什么我的阳气比普通人重了一层?” 崔道士却没有回答我,而是看着远处的路灯,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一样:“你最后在井口看见的那张脸,就是厉鬼的虚影了。她被夜风一吹,就魂飞魄散了。” 我干笑了一声:“崔大师,厉鬼死了,你好像很伤心啊。” 崔道士笑了笑:“怎么说也是一条性命。活着比死了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女鬼已经死了,胎儿也不至于马上来和你为难。你现在最大的危险,在那只灯笼上面。” 我心中一动,问他:“你的意思是,写着“柴”字的灯笼?” 崔道士点了点头:“他们故意把蜡烛扔在地上,骗你点着。要知道,人的身上有三盏本命灯火,一盏在头顶,两盏在肩膀。这三盏灯一旦灭了,连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了。你点灯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本命灯引到那蜡烛上面了。” 我的身子有些发麻:“这么说,钟老头的人拿着我的本命灯?只要他们吹一口气,把灯弄灭,我就必死无疑?” 崔道士点了点头,问我:“你仔细回忆回忆。那只蜡烛,是不是有三个灯芯?” 我心中一片冰凉,点了点头:“没错,是三个灯芯。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这只蜡烛有这么多灯芯。” 我拽住崔道士的手,一个劲的说:“崔大师,你可得想办法救救我,帮我把灯取回来啊。” 崔道士笑了笑:“我在道门中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你别大师大师的叫我,让那些高手听见了,岂不是会笑掉大牙?你干脆叫我一声崔师傅就行了。” 我满嘴应承:“崔师傅就崔师傅,你不嫌难听就行。” 崔师傅站起身来,想了一会,慢悠悠的说:“现在去找那观音庙,恐怕来不及了。更何况,咱们也不知道观音庙在哪。当务之急,是先把你的本命灯拿回来,免得那些小鬼吹灭了灯火,你就活不成了。” 我连忙问:“咱们怎么把本命灯拿回来?提着桃木剑杀进去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投鼠忌器,咱们可不能这么干。万一他们拿着本命灯要挟你,那可就麻烦了。” 我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咱还有别的办法吗?” 崔师傅上下看了我两眼,笑着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悄悄地进去,把本命灯偷回来。” 我吃了一惊:“谁去偷?” 崔师傅说:“自然是你去偷。” 我打了个哆嗦:“好容易逃出来,又要自投罗网?崔师傅,你道术精湛,干脆你替我去得了。” 崔师傅笑了笑:“我倒是有心替你去。但是你自己的本命灯火,只有你自己找得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你放心吧,我在你身上动些手脚,那些小鬼就不能发现你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鬼村坟 我一想起那些小鬼来,就头疼得要命。听见崔师傅执意要我再去一趟,顿时像要赴刑场一样。 崔师傅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很害怕吗?” 我苦笑了一声:“有不怕鬼的人吗?” 崔师傅两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向前走:“鬼和人有什么区别吗?鬼也曾经是人,人终究会变成鬼,你又何必害怕呢?” 我跟在他身后,苦笑了一声:“可是鬼能害人啊,人当然要怕鬼了。” 崔师傅停下脚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人就不能害鬼了吗?昨天晚上,你不是把一只厉鬼给害了吗?” 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只好苦笑了两声。崔师傅摆了摆手,微笑着说:“走吧,想要救你的命,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我问他:“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我的命灯?” 崔师傅淡淡的说:“现在。” 我愣了一下,想要拖延几天时间。但是想想,万一拖得时间久了,小鬼吹灭了我的命灯,那我就惨了。于是我把话咽到了嗓子里面,默默地跟在崔师傅身后。 我们两个一直走到荒郊野外。崔师傅站住脚,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掏出来很多东西。 我借着天上的月光看了看。发现这里面有一套寿衣,一盏小灯笼,一沓纸钱。 我干笑了一声:“崔师傅,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崔师傅笑了笑:“整天和小鬼打交道,给人念经做道场的,能不带着这些吗?能用纸钱解决的事情,就坚决不用桃木剑,这是我的规矩。” 他吩咐我把寿衣穿在身上,又把灯笼点着了。让我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纸钱。这副打扮古里古怪,而且有点诡异,我心里面开始发毛。 我低头看了看:“我就这样去那片坟地?不会被小鬼给害了吗?” 崔师傅笑了笑:“你的本命灯已经丢了,其实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只要套上一件寿衣,他们就认不出来了。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你比他们多一口阳气罢了。过一会你见了小鬼,只要闭住气,他们就无法发现你了。” 我听了这话,大为奇怪的问:“人不呼吸,不就憋死了吗?” 崔师傅指了指我手里面的纸钱:“如果憋不住了,就用纸钱挡住口鼻,可以管点用。” 我答应了一声,抬脚就要走。可是茫茫夜色,我该往哪去? 崔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灯笼,火光向哪里,你就往哪走。” 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不跟着我去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跟着你去,你反而找不到命灯了。我的阳气会扰乱你。就像是天上有一轮明月,你还找的见星星吗?” 我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倒也是。” 崔师傅指了指远处:“你去吧。他们可能把你的命灯藏起来了。你如果一时找不见的话,也不用着急。只要留心观察,他们越在意什么地方,那东西就越有可能在哪了。” 我点了点头,向崔道师傅了一声谢,就向远处去了。 我走了十几步之后,发现这灯笼的光芒真是微弱,只能照亮我身子周围小小的一块。这灯光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我回头看了看,崔师傅也隐藏在这黑暗中,找也找不到了。 我叹了口气,仔细看着灯笼中得火苗。白纸防风,火苗却无风自动,使劲的偏向一个方向,似乎有一双手,正在向那个方向拉扯它一样。 我跟着火苗走了很久,它忽然乱晃起来,我吓了一跳,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火苗噗地一声,灭掉了。 我惶恐的连忙抬起头来。我发现前面出现了一座座院子,这地方像是一个小村子一样。可是我却明白,这不是人间的村子。这里每一户人家,都是一个坟头。 这些院子都大同小异。一个青砖砌成的门楼,上面装着两扇漆黑的木门,木门上面则点着两盏白灯笼。 我举起手来,用纸钱把口鼻捂住。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走到村子里面去了。 每一户都开着门,里面站着两个纸人。这纸人动也不动,两眼直勾勾的望着街上,看得我心惊肉跳的。 好在崔师傅没有说错,我丢失了命灯之后,与死人无异,这些纸人对我视而不见,任由我走过去了。 我脑子里面徘徊着崔师傅教我的那番话:他们越在意什么地方,那东西就越有可能在哪了。 我在村子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几乎一模一样,在安静的夜里,这村子像是一群雕塑一样,实在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周围动也不动的纸人,越来越觉得瘆的慌,两腿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如果不是必须拿到命灯不可,这时候我早就逃走了。 我发了一会愁,心里面嘟囔着:“最在意的地方?最特别的地方?会是哪呢?”不知道怎么的,我又想到了钟老头家。于是我捏着纸钱,快步走过去了。 钟老头的院墙上还挂着一圈灯笼,上面的“寿”字被蜡烛照的分外显眼。我探了探头,向门口看了看。发现这一户倒是大门紧闭。 我心想:“钟老头已经走了。这里当然关着大门了。”我提着熄灭了的灯笼向回走了两步,忽然心中一动,又折返回来了。 我把纸钱揣在兜里,把灯笼挂在腰带上。然后伸出两只手,搭在墙头上,两只胳膊一用力,把身子提起来了。 我爬到墙头上,向院子里面望了一眼。这一眼就吓了我一跳。我看见钟老头家的院子里面,一排排站满了纸人。 我心里面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我惊喜的是,我的命灯估计就藏在这里了。而我担忧的是,这里有这么多的小鬼,我能顺利把灯偷出来吗? 我趴在墙头上犹豫了一会。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没准过了今晚,小鬼就会吹灭我的灯,到时候,即使想要冒险,也没命可冒了。 想到这里,我就两手扒着墙头,慢慢地溜了下来,站到了院子里面。 这些纸人没有察觉到我已经进来了。仍然呆呆的站在那边,动也不动。我贴着墙根,一步步向正屋走去了。 屋子里面仍然摆着一只长条桌。只不过桌边的钟老头不见了。 这里倒是有一盏油灯,不过这油灯应该不是我的命灯。 我轻手轻脚的在正屋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命灯的迹象。但是我看见有一个房间是关着门的。 钟老头的院子,是典型的北方老宅。正屋当中虽然有很多房间,但是都不装门,只吊帘子。但是其中有一间屋子与众不同,上面不仅装了门,而且这扇门还是反锁着的。 我搓了搓手:“这是欲盖弥彰啊,看来我的命灯就在里面了。” 我把手贴在木门上,用力推了推,木门发出一阵难听的声音,吓得我赶快停住手了。 这扇门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大部分已经朽烂了。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可以将它一脚踢开。但是在这里不行,外面有几十个小鬼。万一惊动了他们,别说命灯偷不回来,连我自己也走不了。 我想了想,先把正屋的大门关上了,希望它能稍微隔一点音。然后转过身来,徐徐用力,推这扇破木门。时间不长,木门发出一声脆响,估计是锁簧断了。随后,它执拗一声,打开了。 我向屋子里面望了一眼,顿时愣住了。这屋子正当中有一个土堆,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这是一座坟墓啊。 我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钟老头家就是一座坟。怎么着坟墓里面,还另有一座坟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跪尸 破木门有很多缝隙,从里面漏进来不少灯光,但是灯光还不足以照亮这间小屋。我想了想,又轻手轻脚的拉开木门,把外面的那盏油灯拿进来了。 油灯的火光青幽幽的,照的这间屋子更加恐怖了。 我举着油灯走到坟墓跟前,蹲下身来照了照。看见墓碑上写着:“万锁之墓。”这四个大字下面,就是生卒年月,可奇怪的是,只有生年,却没有卒年。我揉了揉太阳穴:“难道这家伙是被活埋进去的不成?” 这墓碑似乎有些年头了,后面的坟土也不像是新的。我挠了挠头:“难道我的命灯不是藏在这里?” 我转身想要离开,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脚了。我心想:“要把坟土做旧,似乎也不是难事,我可不能被人给骗了。崔师傅曾经说,我和命灯之间自有一种联系,只要到了这里,自然能遇见它。没准这座坟墓就是关键所在。” 想到这里,我把油灯放在地上,开始徒手挖这座坟墓。 坟土疏松,挖起来并不困难。时间不长,就露出来了棺材一角。我看见这棺材,不由得一呆。因为这棺材不是在地下,而是在地上。 似乎建这座坟墓的人很懒,不愿意费力气挖坟坑,所以直接把棺材放在屋子里,然后运来泥土,草草堆成一个坟包就算了。 既然棺材是放在地面上,那么挖起来就更加省力了。我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把泥土清理干净,将棺材露了出来。 屋子本来就不大,正当中放了一口黑漆棺材。它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让这里显得很局促。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端着油灯,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开棺找灯吗?可是这棺材似乎有点邪门…… 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悠长的呼吸,从不远处传来了。我吓得一哆嗦,马上向后跳了一步。我的脊背贴在木门上,动也不动,屏气凝神,仔细的听着。 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我的心跳都形成了干扰音。过了十几秒钟,那呼吸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从棺材里面发出来的。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绕着棺材看了一会。我伸出手去,把手放在棺材上摸了摸,棺材凉冰冰的,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铁铸的。 我正想到这里,棺材里面的东西,又悠长的呼吸了一声。 我暗暗的想:“里面到底有什么?他放着木头棺材不睡,为什么要睡在铁棺材里面?难道是什么厉鬼猛兽,躲在里面,看守着我的本命灯吗?那样的话,可有点糟糕。” 我思考了一会,把纸钱拿起来,捂住了口鼻,然后试探着推了推棺材。没想到这么一推,棺材盖居然滑动了一小段,与棺材的主体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连忙退后了一步,生怕棺材有什么异动。 棺材里面的东西仍然在有规律的呼吸,十几秒钟一次。他并没有冲出来的意思。 我定了定神,慢慢探下身子,通过那道缝隙,向棺材里面张望。 里面黑乎乎的,即使有油灯照亮,我也只能勉强看见,那是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罢了。 我想了想,把油灯移到身后,再去张望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一点细小的火光。我一看见这火光,心里面就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我心里面大喜:“错不了,这肯定是我的本命灯。” 我把纸钱叼在嘴里面,默默地念叨着:“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然后我双手一用力,把棺材盖推开了。 棺材盖一寸寸的被推开。灯光就一寸寸的照亮里面的内容。我的心脏砰砰的跳着,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头皮发麻。 棺材里面有一个全身赤裸的人。这人不是平躺在棺材里面的,而是跪在里面,使劲的向下弯着腰,像是一个正在拜佛的信徒。 那种弯曲的角度,活人恐怕是做不出来的。我感觉他的脊椎骨肯定已经断了。 这人的身上,横七竖八,画着很多油彩。这些油彩很面熟,我看了一会,忽然大为奇怪:“这有点像是庙里面的佛像啊。泥胎做成之后,在上面画上衣服,画上容貌。原本灰暗低贱的泥土,瞬间变得神采奕奕,高贵无比。” 我看着棺材里面的尸体,心想:“难道这家伙穷的连一身寿衣也买不起,只好用油彩代替衣服,画在身上吗?” 我绕着棺材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刚才的那一点火光。我忽然想起崔师傅的话来:“天上有一轮明月,你还找的见星星吗?”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于是把油灯放在了墙角,免得它的光芒遮住了我的本命灯。 我刚刚做完这些,就听见咣当一声巨响,吓得我一哆嗦。我回头一看,是棺材盖砸在地上了。 我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糟了,尸体醒过来了。”我一秒钟都没有耽搁,扭头就向门外跑去。 等我跑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身后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即使是地上的油灯都没有熄灭,它剧烈的晃动了一番之后,早已稳定下来,安安静静的燃烧着。 我想了一会,又小心地折返回来了。我探头向棺材里面一望,见那尸体仍然跪着,动也不动,不像是已经苏醒的样子。 我又看了看棺材盖,忽然笑了:“刚才我只顾着把棺材推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倒没有注意,那棺材盖搭在棺材上面,一半已经悬空了,我在旁边出了一口大气,它就晃晃悠悠掉下去了。” 我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几天我真是被小鬼们给吓唬的神经过敏了。” 我重新走到棺材跟前,开始仔细寻找我的本命灯。我前前后后看了一遭,根本看不到半点火光。我挠了挠头,心想:“难道我刚才看错了?没道理啊。本命灯明明在这。难道被这家伙藏起来了不成?” 我看见这尸体跪在棺材里面,上半截身子匍匐在地,两只胳膊伸出来,呈半环形贴在棺材底,掌心向上,托住了额头。这个动作很平常,绝对是庙里面的信徒在拜佛。 可是这人身上的油彩,又让我产生了疑惑。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通过背上的花纹,头上的装饰,以及放在棺底的净瓶,能够猜测出来,他把自己装扮成了观音菩萨。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敲了敲下巴:“这人虽然只露了个后背给我,但是他的尸身还没有腐烂,我能看出来,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居然把自己装扮成观音菩萨,这是不是有点诡异?” 紧接着,我又在心里嘀咕:“我听说,佛教刚传到中土的时候,观音是男的。后来为了吸引女教徒,才变成了女像。难道这人想用自己的身体表现这个典故不成?”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低头,看见他的手掌与额头之间,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我探过头去看了看,纸条上面写的是简体字:“开此棺者。” 我一看这四个字,心里面就开始忐忑了:“开棺的人会怎么样?这话显然没有说完啊。” 我仔细看了看,纸条还有大半截压在脑袋下面呢。我想了想,大着胆子把手伸进去,抵住他的额头,向上抬了抬。 他的身体冷冰冰的,像是在冷库里面冷藏了很久一样。我咬着牙,把那张纸条抽出来了。 等我仔细看那张纸条的时候,发现这是一张道符。正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背面是几个字:“开此棺者,当为我口中食。”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求死不能 土蜂产卵之后,会捉来几只蜘蛛,放在自己的后代身边。等新的土蜂孵化出来之后,就把这些蜘蛛当做食物,吃了第一餐。 我捏着黄符,看着棺材里面的尸体。感觉我就是那只蜘蛛。我惊醒了他,要给他打牙祭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使劲安慰自己:“别灰心,他还没有醒呢。这纸上的内容八成是吓唬人的。古往今来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编个可怕的诅咒吓唬盗墓贼,免得自己的尸首被人破坏。”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哆嗦着向门口蹭,且喜棺材一直没有动静,看来我这条命是要保住了。我走到门口,刚刚一转身要跑出去的时候,忽然后脖颈一凉,有几根冰凉的手指捏住了我的脖子。 我缩了缩脖子,马上不敢动弹了。即使不用回头看我也明白,肯定是尸体出棺了。 我站在地上等了两秒钟,不见那尸体有什么动作,于是小心翼翼的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几根手指死死地贴着我的脖颈,始终不肯放开我。我心中害怕,不敢再动了,生怕惹恼了他,手指一用力,将我的脖子给捏断了。 又过了几秒钟,我尝试着转了转脖子,这一次他倒没有干涉我。于是我得以侧过脸来,看看身后究竟有什么。 果然是那尸体,我看到了他的正脸。上面用油彩胡勾乱抹,嘴唇上抹着口红,两腮上擦着胭脂,其余的地方则扑着粉。红色的部分像是要滴出血来,白色的部分,则像是见了骨头。 而在他的额头上,又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痕迹,那里似乎曾经粘着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手里的道符,心中暗道:“坏了,这道符该不会贴在尸体脑门上的吧?” 尸体的手指仍然放在我的脖子上,但是他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犹豫了一会,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把黄符给他贴回去。 没想到黄符接近尸体额头的那一瞬间,忽然烧起来了。火光熊熊,瞬间就变成了一团纸灰,我连忙松了手,任由它掉落在地上。 等黄符的火光熄灭之后,我看见尸体睁开眼睛了。他两眼直勾勾的,死死盯着我。尸体面无表情,只是双眼圆整,他的瞳孔早就放大了,导致整个眼睛里面全是黑眼珠,实在可怕。 我这时候已经吓得不会思考了,满脑子都是黄符上面的字:“开此馆者,当为我口中食。” 我试探着把脖子向后挣了挣,试图脱离他的掌控。但是尸体的手掌马上收紧了,我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而他的脸上则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这时候,我也不怕再惊动他了,干脆手脚并用,对他拳打脚踢,只不过,我感觉像是踢打在钢板上一样,根本伤不了他。尸体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诡笑,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我惊恐的看着他,脑子里面像是有几千个人在大声的呼喊一样:“当为我口中食,当为我口中食……” 我感觉脸上一热,像是有虫子沿着我的嘴唇爬到了下巴上,它划过我的皮肤,又麻又痒。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知道,因为被掐住了脖子,缺氧太厉害,我开始流鼻血了。 眼看尸体的牙齿已经到了我身前,再过一秒钟,就要咬到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口血痰吐出去,不偏不倚,飞到他的嘴巴里面了。 本来这只是死到临头无谓的挣扎罢了。没想到尸体像是受到了什么伤害一样,身子剧烈的发起抖来。 我一看这情况,心中大喜,连忙挣脱了他的手掌,扭头向外面跑去。结果跑了没两步,就感觉身后一寒,有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完了,是尸体追上来了。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我感觉脖颈一痛,它咬到我了。 我努力地歪了歪脖子,但是仍然感觉到尸体的牙齿割破了我的皮肉,切断了我的血管。我两腿一软,就向地上倒去了。 被人咬到了脖子,算是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也不至于让人在几秒钟内站立不住。我现在之所以倒下去,完全是吓的。 等我扑倒在地上之后,忽然发现尸体也倒下来了。他满嘴是血,正在痛苦的吼叫着。我心里面又是害怕又是惊奇:“怎么我的血沾到他的身上,他似乎很难受?难道我的血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还没有想明白,就看见尸体挣了挣身子,又跪在了地上。他像是在棺材里面一样,又做出那拜佛的姿势来,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脑袋努力地向上仰着,几乎要把脖子都扭断了。 几秒钟后,我看见他的嘴巴里面漏出一点火光来。这火光沾到我的血液之后,迅速的扩大,很快将他半个身子都覆盖住了。 我看见这火光之中,有一个淡淡的人影。这人影背对着我,但是我仍然将他认出来了,他就是我本人。 我揉了揉眼睛,那人影消失不见了。而火光也在一点点变小。片刻之后,它脱离了尸体,虚浮在空中,向我缓缓飘过来。我已经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火光落到我的手掌上,一声轻响,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我感觉一道热气,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直冲心脏,像是有一条火蛇在我身体里面游走一样,我感觉燥热不堪。这热气到达心脏之后,迅速的扩散到四肢百骸,我感觉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舒坦。 等我想起来身前还有一个大敌的时候,连忙睁开眼睛,向后退了一步。我看见尸体仍然趴在地上,不过半截身子都已经化作了白骨。 我略微惊诧了一会,也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钟老头的人把我的本命灯火藏在了这尸体喉咙里面,以为是个万无一失的地方,谁也偷不走。没想到这尸体被我惊醒,要来咬我一口。我的本命灯得了我的血液,简直如鱼得水,马上兴旺起来了,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剧烈燃烧。这尸体没有阳气,居然被烧得彻底死掉了。 我脸上露出微笑来,看着那尸体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天不绝我,你怎么害我也没用。”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我蹲在地上,捡起散落在周围的纸钱,熄灭了的灯笼,以及放在墙角的油灯。等我经过那棺材的时候,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我把油灯端起来,向里面照了照。发现棺材当中刻着很多字迹。这些字歪歪扭扭,很是潦草。看它们的位置与形状,倒像是这尸体跪拜的时候,用指甲刻上去的。 我回头看了看那尸体,心里面一阵后怕:“如果他不是上来就咬我,而是用指甲在我身上划两道,以那指甲的锋利程度,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我叹息了两声,就端着油灯凑到棺材里面,仔细分辨里面的字。 里面的内容句不成句,乱七八糟。我看了很久,只能勉强分辨出来几句:一片好心,自不量力,铸成大错。万锁入铁棺,求死不能。守勤葬孤坟,求生不得。 后面还有不少内容,但是已经难以辨认了。我把油灯托在手里面,心想:“这人应该叫万锁。而守勤自然是指钟老头了。求死不能,是指的在铁棺里面跪着吗?求生不得,指的是钟老头无法投胎吗?他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又做了什么错事,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思考这些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悠长的呼吸声。 这一声呼吸吓得我一哆嗦,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我猛地一转身,看见尸体仍然老老实实地跪着,但是那呼吸,确实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我惊慌失措的盯着他:“他的头颅,肩膀,胸脯已经被我的本命灯烧成白骨了。即使是这样,还能发出呼吸?” 我忽然想起棺材里面的句子来了:“万锁入铁棺,求死不能。” 求死不能,求死不能。难道这家伙,当真不会死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你是谁 这尸体半死不活,邪门的要命,刚才他掐住我的脖子,我就差点死了。我知道,如果等它站再起身来,我这条小命就肯定保不住了。 这时候,我也顾不得害怕了。心里面念叨着:“鬼怕恶人,我今天可要恶一回了。” 我随手将油灯放到地上。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灯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尸体面前,低喝一声:“滚你妈的……”与此同时,我一脚踢在他的脑袋上。 尸体的脑袋早就变成了一具骷髅,我踹了一脚,那脑袋顿时从脊椎骨上掉下来,像是一只破皮球一样,在地上轱辘了一段,裂成两半。随后,这尸体也歪倒在地上了。脊椎骨,手骨,肩胛骨,乱七八糟碎了一地。 我呆了一呆,自言自语的说:“这么简单?这样就杀了他?” 尸体平躺在地上,上半截已经彻底碎了。只有下半截,仍然有皮有肉。紧接着,我又听见那呼吸声了。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也看的清清楚楚。随着呼吸声响起来,尸体的肚皮在迅速的胀大,好像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一样。我脑子一激灵:“不是尸体在呼吸,是他肚子里面的东西在捣鬼。” 生死就在一念之间,这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我闷哼了一声,就向门口跑过去。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阴风从尸体的方向吹过来。这风冷得刺骨,像是一把刀在剜人的肉一样。我实在禁受不住,只能一步步后退。 等阴风停下来的时候,放在地上的油灯已经被吹灭了。屋子里面黑乎乎的。我看见有一个黑影,正从尸体当中慢慢地钻出来。尸体那高高鼓起的肚皮,也迅速的瘪下去了。 我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来观音庙的菩萨。我的心猛地一沉:“这家伙也像那观音一样,怀了一个胎儿?可是他是男人啊,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我的脑子里面忽然闪过一个词:“虫蛹。”或许,观音和死尸,都不是在怀孕,他们的身体,只是一个蛹罢了。真正的厉鬼寄居在他们身体里面,长大成熟,然后再钻出来。 这个结论,是我在一瞬间得出来的。我虽然想通了这一点,但是心里面一点也不高兴。因为厉鬼已经从死尸的身体里面爬了出来,他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显然不打算让我逃出去。 过了一会,我听到一个嘶哑而苍老的声音:“刚才是你用本命灯火,烧了我的尸体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编个瞎话否认这件事。但是那厉鬼很快嘿嘿笑了一声:“果然是你,我闻得出你的味道。” 我的脊背靠在墙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面却想:“难道你就是万锁?你怎么会呆在自己肚子里面?” 他叹了口气:“当初我和钟老约好了。等它解决了那尊孕观音,就会用一个活人的本命灯火杀了我。看来,他已经解决了?” 这个问题让我呆了一呆。孕观音确实死了,但是她肚子里面的胎儿却抓走了钟老头。我也不知道这算是解决了还是没有解决。 万锁见我不说话,凄厉的叫了一声:“我在问你,有没有解决。” 我吓得直哆嗦,试探着说:“解决了。是解决了。” 万锁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两声:“解决了。我的苦役终于结束了。我可以死了。哈哈,我可以死了。” 我感觉一阵阴风扑面,万锁凑过来,几乎贴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冷笑:“小友,你杀了我,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送给你一个忠告吧。从此以后,你恐怕会有很多麻烦,再也脱不开身。嘿嘿……” 随后,屋子里面刮起一阵狂风。那扇木门剧烈的开合了一次。周围就恢复了安静。 我放在地上的油灯本来已经熄灭了,这时候忽然自行燃烧起来,又将小屋照亮了。 我靠着墙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我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四肢。 万锁彻底的变成了一具白骨,他的魂魄应该是已经离开了。我端起油灯,小心翼翼的向铁棺望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万锁求死不能,但是他现在已经死了。守勤求生不得,他确实投胎失败了。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本命灯火,我该离开这里,过正常人的日子了。至于那句忠告,我可不大信。 我小心翼翼的拉开正屋的大门。外面的纸人仍然一排排的站着,像是痴呆的守卫一样。 我侧过身子,像进来的时候一样,静悄悄的向外面走,不敢惊动他们。 我走了两步之后,感觉有些憋气,于是用纸钱捂住口鼻,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等我吸完气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丢失本命灯之后,与死人无异。这些小鬼发现不了我。现在我的本命灯已经找回来了,他们是不是已经……” 想到这里,我心里面一紧。忍不住扭过头去,悄悄观察身边的纸人。我这么一看,差点把魂都吓飞了。 这些纸人虽然低着头,但是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而它们的眼睛都在使劲的向上瞟,分明是在看着我。 完了,这些纸人发现我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向外走。 我走出了钟老头家。它们一路跟了出来。不论我往哪个方向走,它们始终包围着我。把我困在正中央。 我心里面暗暗叫苦:“这下可糟了。这些纸人跟定了我。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动手?说不定再过一会,它们就一拥而上,把我给杀了。” 我刚刚想到这里,忽然听见那些纸人全都哭起来了。它们一边哭,一边哼唱:“来生来生,富贵如意。来生来生,长寿无极。来生来生,莫忘我众孤鬼,乱葬孤凄,无家可依……” 它们纷纷抓住我的袖子,乱哄哄的哭着:“你投胎转世,就忘了我们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了?” 我快被他们吓哭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想活命就咬破手指。” 我吓了一跳。扭头向后看了看,身后的纸人一个挨着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我依言咬破了手指,那声音又说:“把你的生辰八字,随便写在一个纸人身上。” 我哆嗦着照做了。等我写好之后,奇迹发生了,纸人们像是认错人了一样,纷纷抓着带有我八字的纸人,倒把我给放开了。 我身边的一个纸人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叫了一声:“快跟我走。” 我仔细一看,这纸人不是崔师傅吗? 我也来不及细问,拽着他的袖子,一阵狂奔。 我们两个一直跑出了村子,进入到茫茫夜色当中。我一边喘粗气,一边问:“崔师傅,你怎么来了?” 崔师傅一边奔跑,一边说:“我等了你很久你也不回来,我担心你遇到什么危险,所以赶过来看看。” 即使在急速的奔跑下,崔师傅的声音也很平静,半点喘息的迹象也没有。而且他的身子轻飘飘的,奔跑起来,根本没有声音。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的话来了:“我不能跟着你去找本命灯火。我的阳气会扰乱你。” 我奇怪的想:“你现在怎么又跟过来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刚刚想到这里,忽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我仔细一看,这火光是一支蜡烛,而蜡烛旁边,则坐着崔师傅。 我吓了一跳,连忙甩开旁边那人的手,大叫:“怎么又有一个崔师傅?你到底是谁?” 有了烛光,我就可以看清身边的人了。我看见他踮着脚尖,虚立在地上,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崔师傅啊,还能是谁?我带着你一路逃出来,你怎么反而怀疑我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替身 纸人踮着脚尖,轻飘飘的站在地上。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面一阵迷糊,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又不确定。 纸人却没有理会我,他慢慢地坐下来,盘着腿坐在地上。他和另一个崔师傅面对着面,中间只隔着一支蜡烛。 一阵夜风吹过来,纸人的身子来回乱飘。像是一片落叶一样。 纸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惆怅的说:“为什么那么多死人想要投胎转世?没有了肉身,魂魄就无处可以依存,真的很凄凉。” 随后,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来,像是要烤火一样,拢住了蜡烛的火光。火光被遮住,周围先是一暗。紧接着,又是一亮。烛火把纸人烧着了。 纸人看着身上的熊熊大火,倒是平静的很。他淡淡的说:“我是纸人,纸人最怕的就是火了。” 大火将他包围起来了。他神色平淡,不像是要被烧死了,倒像是坐在烈火中,浴火重生一样。 一张纸能烧多久?几分钟而已,就渐渐的熄灭了。纸人变成了一堆纸灰,夜风一吹,就四处飘散,再也找不到了。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崔师傅醒过来了。 这时候我心中再无怀疑,笑眯眯的走过去:“崔师傅,你这本事很厉害啊。这是灵魂出窍吗?然后附身在纸人上面?你这一路上故弄玄虚,可是把我吓得够呛。” 崔师傅站起身来,吹熄了蜡烛,笑眯眯的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哈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拉着我在黑暗中疾步向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很不错啊,我以为你见到两个崔老道之后,会吓得掉头就跑呢。” 我干笑了一声:“我是想跑,但是我太害怕了,连逃跑都忘了。” 我们两个奔跑了一阵,就已经看见沐城的灯光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确定,我是真的逃出来了。 崔师傅拉着我坐在路边,稍微休息了一会,就问我:“你在那片乱葬岗里面看见什么了?怎么折腾了这么久?” 我一拍大腿,唉声叹气的对他说:“这一趟实在太惊险了。差点就回不来了。”然后我把怎么见到了铁棺,怎么放出来万锁,详细的说了一遍。 崔师傅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得罪了那女鬼。一个不能生,一个不能死。倒是有些意思。” 我干笑了一声,问他:“这两个人是生是死,我不太关心。我只关心我自己,崔师傅,我现在不用死了吧?” 崔师傅笑着点了点头:“你的本命灯已经找回来了,这条命已经保下了。不过……” 我听见“不过”两个字,心里面就是一紧,连忙拽着他的袖子问:“不过什么?” 崔师傅叹了口气:“不过,钟守勤被鬼胎抓走了,你想不想把他给救回来?毕竟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你也有些关系。” 我惊讶的看着崔师傅,忍不住大叫:“这关我什么事?钟老头用冥寿坑我,我恨不得杀了他。怎么会去救他?” 崔师傅点了点头:“也对,也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也不能说你错了。”他沉默了一会,又问我:“乱葬岗里面的小鬼很可怜。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一场法事,给他们烧两张纸钱?” 我苦笑了一声:“我好容易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里面脱开身,实在不想掺合了。崔师傅,你就放过我吧。” 崔师傅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此别过吧。你走吧,我要在这里歇一会。” 我愣了一下:“现在就道别?” 崔师傅的脊背靠着一棵大树,微笑着说:“怎么,难道你想跟着我抓鬼不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走吧,走吧。” 我挠了挠头,冲崔师傅鞠了一躬:“这次多谢你救我了。改天我去看你。” 然后我转过身,向沐城走去了。我走了不到十步,就听见崔师傅在我身后唉声叹气:“可怜的钟守勤啊,有人知道你被困在哪,却不想去救你。恐怕你一辈子都要呆在枯井里面了。” 我听了这话,脚步顿了顿。不过也只是停顿了一秒钟而已,就继续向前走了。崔师傅又小声的说:“可怜的孤魂野鬼啊。你们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了一个活人。可是他却不肯施舍一顿饱饭,不肯给你们烧两张纸钱。” 我这次连停顿都没有。我不住的念叨着:“我为什么要给他们烧纸钱?关我什么事呢?” 我拐了个弯,走到了黑暗中,就再也看不见崔师傅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诺大的沐城,居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在馒头店打工的时候,花嫂包我的吃住。虽然这是为了压榨我的下班时间,但是我至少省了房租。现在我却不能回馒头店了。我弄丢了她的电车,一旦回去了,非得被她押送到公安局不可。 我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花嫂的说话声。我吓了一跳,连忙向路边躲了躲。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花嫂叉着腰站在馒头店门口,正对着大街破口大骂。所骂的人自然是我了。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还好没有回去。看花嫂怒气冲天的,见了我肯定得打起来。” 我信步走到另一条街上,看见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我摸了摸衣兜里面,只剩下几块钱。我长叹了一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心想:“先吃了这一顿再说吧。”我把钱攥在手里面,冲老板喊了一声:“要一碗馄钝。” 老板答应了一声,就去做饭了。我托着腮帮子,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将周围照亮。这世界越来越清晰了,可是在我的眼中却越来越模糊了。 我正在发呆,忽然有人在我耳边喊:“小兄弟,小兄弟。” 我回过神来,随口问了一句:“是谁?什么事?” 等我仔细一看,顿时吓得一哆嗦。我看见自己正坐在一间大屋子里面,身前放着一张长条桌。桌子的另一头则坐着钟老头。他满面愁容的看着我,一个劲的叫我:“小兄弟,小兄弟。” 我头皮发麻,打着哆嗦说道:“这到底是哪?” 钟老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小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啊。” 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坐在椅子上发抖。 钟老头跪在地上,上下抚摸着高高耸起的肚皮:“小兄弟啊,你是不知道。这鬼胎,他说自己不足月就来到人间,注定是活不了。所以要钻到我肚子里面,呆够了十个月,然后再出来。小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啊。”他跪在地上,开始拉扯我的袖子。 这诡异的一幕快把我吓晕了。我尖叫了一声,扭头就向外面跑。结果跑得太急,小腿被椅子一绊,扑通一声,翻倒在地上了。 我连滚带爬的向外面跑,这时候,有一双手把我搀起来了。我抬头一看,刚才的大屋不见了,长条桌和钟老头都不见了。周围全是纸人,一共有二三十个。 他们全都哭哭啼啼的,拉着我说:“我们很可怜的,被人埋在乱葬岗,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你怎么不来给我们烧两张?” 我正在打哆嗦,忽然又有一个纸人挤进来了。这纸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哭的尤其伤心:“你把生辰八字写在我身上。我就是你的替身。你不来,他们只好向我要。我被他们逼的没办法了。我得去找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伸出两只手,作势要来抓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化尸 我大声呼喊着:“我烧纸,我给你们烧纸。” 我喊了这一嗓子,就猛地醒过来了。我左右看了看,发现我仍然坐在早点摊上,刚才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洒在我身上,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老板的馄钝还没有出锅。 我苦笑了一声:“这是一场黄粱梦啊。” 我刚刚叹息了这么一声,就听到身后有人说:“怎么?做恶梦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我连忙扭头一看,发现是崔师傅。他正背对着我,用小勺舀馄钝。 我站起身来,坐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崔师傅,你怎么也来了?” 崔师傅笑眯眯的说:“我也要吃饭啊。咱们两个凑巧都喜欢吃馄钝罢了。” 我忍不住问:“刚才我做的那个噩梦,是不是你在捣鬼?我听说有的道士能够控制别人的梦境。” 崔师傅笑了:“你当我是活神仙吗?大白天控制别人的梦。我倒是想要这种神技,可惜我办不到。” 随后,他又凑过身子来,很感兴趣的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这时候,老板已经把馄钝端上来了。我喝了一口热汤,把刚才的梦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崔师傅听了之后,只是含笑不语。 我问他:“那个纸人,身上写了我的生辰八字,真的会来找我吗?” 崔师傅微笑着摇了摇头:“那倒未必。” 我听了这话,心中一宽:“那就好,那就好。看来我是多心了。” 崔师傅笑着说:“倒也不是多心了。柴天,你心里面放心不下这些小鬼,总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做完,所以才会做这种梦。要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你最好跟着我,先救了钟老头,再超度了那些孤魂野鬼,求个心安。不然的话,这种噩梦,你不知道得做多少。” 我明知道崔师傅说的是真的,但是一想到那些小鬼就吓得打哆嗦。于是摇了摇头:“估计过个一年半载,我就忘了这事了,自然就安心了。那些小鬼,我是再也不想见了。” 崔师傅把手中的勺子举起来,在我眼前乱晃。我看他神色郑重,以为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没想到他只是从我碗里面舀走了一个馄钝罢了。 他把馄钝吃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柴天,俗话说,救人就是在就已。我三番五次让你去救那些小鬼,你以为我真的是想折腾你吗?我只不过想救你罢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说:“你还记不记得?在万锁的坟前,你曾经被尸体咬中了脖子。” 我心中一沉:“记得。” 崔师傅又问:“当时你流了不少血,出来之后,为什么不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一阵迷惑:“对啊,为什么我不去医院?”我随口说:“因为我没钱。”我说了这个理由之后,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不对,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忘了这事了。那伤口不疼不痒,甚至连血迹都没有。我以为根本没有尸体咬我,是我出现幻觉了。” 崔师傅看了我的脖子两眼:“你现在再摸摸,看看是什么感觉。” 我依言伸出手去,摸我的脖子。我摸到了一块肉。这块肉硬邦邦,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感觉,似乎不属于我自己一样。 我把手放下来,问崔师傅:“我的脖子怎么了?” 崔师傅又从我碗里面舀走了一个馄钝。然后叹了口气:“你摸到的那块肉,叫尸肉。长在人身上,不疼不痒,其实不属于活人。这块肉会慢慢变大,直到……”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去,但是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我接着说:“直到我变成一具尸体吗?” 崔师傅脸上的肉抽了抽,他像是在安慰我:“比你想的要好一点。你会变成活死人,而不是尸体。做了活死人之后,不知道疼痛,不知道冷热,不知道饥饱。但是正常人的喜怒哀乐还是有的。不过……时间长了,这种喜怒哀乐也会越来越迟钝,等过上十几年,就彻底变成行尸走肉了。” 我听得直冒冷汗,一个劲的问:“是因为万锁咬了我一口?我还有救吗?” 崔师傅挠了挠头,有些发愁的说:“说实话,诈尸这种事还算常见。被尸体咬伤了,原本也没什么,只要把毒气拔出来就行了。除非有一种尸体,生前有化不开的怨恨,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磨难,历经几十年不肯腐烂,只有被它们咬了,才会形成尸肉。哎,你也真是够倒霉的。” 我把碗里的馄钝舀出来,放到他的碗里面:“你就直接告诉我,我还有没有救?” 崔师傅说:“还有一线希望。冤有头,债有主,咱们把钟老头找出来,问清楚他们当年究竟遇见了什么事。把这场孽缘一一化解,或许你就活过来了。” 我一听这话,什么都顾不得了,拉着他就要去救钟老头。 崔师傅忙拽住我:“你先坐在这里歇一会,让我吃完饭再说。” 崔师傅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绕着路边摊转来转去,脑子里面只有万锁临走时那句话:“从此以后,你恐怕会有很多麻烦,再也脱不开身。” 这顿饭好容易吃完了。崔师傅又拿出纸笔来,让我把观音庙画出来。大门在哪,大殿在哪,那口井在哪,一一注明。 我不会画画,好在这次只要求一张草图,能帮我们说清楚观音庙的样子就行了。 等草图画好之后,我们就拿给馄钝摊的老板,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观音庙。老板捏着纸看了两眼,冲我们笑着说:“观音庙不都这个模样吗?就这种庙,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座呢。我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有些失望地说:“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挨个去找吧?” 崔师傅想了想,指着草图中央的那口井说:“老板,你仔细想想?有哪座观音庙正中央有一口井?” 老板咦了一声:“这座庙确实有点特别啊。怎么把井挖在这里?”不过他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不信佛,不经常去庙里面烧香,你找我打听可就找错了。不如去庙里面问问那些香客。” 我和崔师傅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路边有两个人在争论。这两人一老一少,像是父子。 那年老的说:“你才吃了几年饭?就觉得比老子还厉害了?我告诉你,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别不信,再整天乱说乱嚷,小心遭了报应。” 那年少的说:“你老人家就迷信吧。这世上哪有鬼神?我是上过大学的,可你老字都认不全。还想教我呢?” 年老的勃然大怒:“你还不信?明摆着的证据,有什么不信的?泥胎菩萨生白骨。这样的神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年少的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我猜是那些善男信女伪造出来的,想要骗你们这些香客的钱。我打算报警,让警察去看看,那白骨到底是谁的。是不是庙祝杀了人,藏在菩萨像里面的。” 年老的再也那耐不住,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衣领:“你要惹下祸来了。惹怒了菩萨,咱们一家都完了。你要是再胡闹,我先把你赶出去,以后有什么三灾八难的,不要牵扯到我们。” 年轻的不敢和自己老子对打,可是嘴里面还在争辩:“神仙都慈悲为怀。骂他两句就报复我。那不是神仙,那是妖怪。”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礼佛 路边的两个人吵得很激烈,年老的那一个已经动上手了。年轻的挨了两拳,又是疼,又是气,站在地上哇哇大叫。 我和崔师傅赶快走过去,把他们两个拽开了。 崔师傅对着那年老的好言相劝,问他:“你之前说的那个“泥胎菩萨生白骨”是怎么回事?” 年老的显然还没有消气。他很警惕的看着我们两个:“你们是干嘛的?也是来劝我相信科学的?” 崔师傅笑着摇了摇头:“我是道士。” 年老的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拉着崔师傅的手说:“这么说,你也相信有神仙了?” 崔师傅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的年轻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我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道士拜菩萨?哈哈,真是滑稽。” 崔师傅笑了笑,不以为意,只是拽着那老头的手,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气呼呼的看了年轻人一眼,然后跟我们说:“泥胎菩萨生白骨。这话是别人传出来的。我并没有亲眼看见。我本来想要下午去看看的,但是这小子不让我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年轻人,又作势要打。 那年轻人还在旁边争辩:“这种事一看就是个骗局,我可不忍心看见您老人家上当受骗。” 崔师傅问老头:“你说的这个“泥胎菩萨生白骨”是在哪?” 老头瞪了瞪眼:“自然是在菩萨庙了?”他挠了挠头:“好像是观音庙。” 我心中一喜,拽住他问:“哪里的观音庙?” 老头想了想,说:“好像是叫礼佛村。这个村子里面的人最虔诚了。世代信佛。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两三岁的小孩,都会念经。”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哪像我这个不孝子。上了几天学,就什么都不信了。” 崔师傅嘟囔了两句:“礼佛村,这个名字倒有点意思。” 我们再想问关于观音庙的消息,老头却也不知道了。他自己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既然有村名,那寻找起来就方便多了。 我和崔师傅雇了一辆车,结伴向礼佛村去了。 这村子属于沐城,但是乡间的小路很不好走。汽车开得很慢,一路上摇摇晃晃,而我昏头昏脑的睡了一下午。 后来崔师傅把我摇醒了,我迷迷糊糊的跟着他下了车,发现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看了看绝尘而去的汽车,笑着说:“你付的车钱?出家人也随身带着钱吗?” 崔师傅笑了笑:“柴天,你如果跟着我当道士,挣的钱可比你蒸馒头多太多了。”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因为我从心里面是看不上道士这一行的。虽然人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大师”,但是这种大师,却没有几个人愿意当。 我和崔师傅一进礼佛村,顿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供香气息。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插着香。几户民居之间就夹着一座小庙。真是对得起“礼佛村”这个名字了。 我和崔师傅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观音庙就有三座。至于哪一座里面的观音生了白骨,一时间还看不出来。 崔师傅皱着眉头说:“这可真是怪了,从来没听说一个地方供奉三座观音庙的。这是要看菩萨表演分身术吗?”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崔师傅,你果然是道门中的人啊。对佛陀菩萨就不大尊重。” 崔师傅笑了笑:“那小伙有一句话说对了。菩萨慈悲为怀,不会因为你不尊重就报复你。如果他来报复你了,那说明他是妖魔鬼怪。”崔师傅拍了拍身后的包袱:“我这把桃木剑,就是专门对付妖魔鬼怪的。” 太阳正在落山,我早上吃了一碗馄钝,这时候早就饿的七荤八素了。好在崔师傅敲开了一扇门,大大方方的向人家化缘。 这一家里面住着一对小夫妻。或许是因为常年烧香拜佛的缘故,对我们很热情,热络的把我们请进去了。 我和崔师傅坐在饭桌上,向他们打听菩萨生白骨的事。这对小夫妻听了之后,却岔开了话题,像是不太想谈这件事。 过了一会,他们躲到了卧室里面,这两个人在屋子里面小声嘀咕了好一会,才探出头来,谨慎的问崔师傅:“你是道士?是哪种道士?修仙的?炼丹的?还是算卦的?” 崔师傅把包袱里面的桃木剑抽出来,放在桌上:“抓鬼的。” 那对小夫妻眼前一亮,马上坐了过来:“这么说,你来我们村,不是为了拜佛?” 崔师傅也神神秘秘的说:“实不相瞒,我觉得你们村有些不对劲,所以想来看看。” 那对小夫妻一拍大腿:“可不是不对劲吗?哎,你们来了就好了。实不相瞒,我们这里确实闹鬼了。”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虽然有电灯照明。我的心里面还是挺不踏实。我凑过去,小声地问:“哪里闹鬼了?是不是那座生白骨的观音?” 小夫妻沉默的点了点头。他们低着头想了一会,然后那男的开口了:“我们村一共有三座观音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和崔师傅都摇了摇头:“刚才我们还在奇怪这件事。” 那男的叹了口气:“开始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尊观音。但是不知道从哪年开始。那座观音庙就开始出现怪事。先是庙祝一病不起,死在了庙里面。然后谁去上香,回来肯定要大病一场,胡言乱语,看见很多吓人的东西。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去几十里外,找了个年老的和尚,请他来破解破解。” “那老和尚跟我们说。有妖怪占了观音庙。呆在里面死活不肯走。老和尚虽然经书念得很熟,却没有捉鬼的本事。只是建议我们,再盖两座庙,把那妖怪压制住,让他不能为非作歹就算了。” 我点了点头:“所以这里就有三座观音庙了?” 那男的说:“开始的时候,这个办法倒也管事,我们很是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但是从前两天开始,那庙里面又开始出怪事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要么有人在笑,要么有人在哭。我们大着胆子进去看了看,发现观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里面露出白骨来……” 我干笑了一声:“这么邪门的事,怎么传到外面,倒成了神迹了呢?” 崔师傅笑着说:“穿凿附会,越说越夸张,这样的事还少吗?” 他把碗筷放下,抹了抹嘴:“柴天,现在天已经黑了,要不然,咱们两个进去看看?”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过想想我脖子上那块死肉,我就叹了口气:“算了,去就去吧,今天我舍命陪君子了。” 那对小夫妻对我们说了些感激的话,并且表示要准备好酒菜等我们回来。崔师傅只是笑了两声,让他们别多费心思,一切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说。 崔师傅问明白了观音庙的位置,就带着我大踏步向那个方向走。我不想去,但是又不得不去,这一路上别提有多难受了。 我看见村子里面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个在外面闲坐着聊天的也没有,看样子,是被那菩萨祸害的不浅。 我和崔师傅终于到了庙门口,崔师傅轻轻推了推庙门。那两扇木门吱扭一声打开了。 里面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碎砖瓦,比我前两天看到的那一次要脏乱多了。不过大的格局是没有错的。 崔师傅点燃了两支蜡烛,递给我一只,然后走了进去。 我贴着墙,小心翼翼的绕过了那口井,走到了大殿门口。供台上的观音果然塌掉了,那里只剩下一副骨架。和我抬轿子那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估计是那天晚上,被我一口阳气吹成这样的。 我鬼使神差的走进去,举着蜡烛照了照。这时候我惊奇的发现,这骨架并非真正的骨头,而是灰尘和泥土一寸寸堆积起来的,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塌下一片来。 我正看得出神,崔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院子里的那口井说:“咱们恐怕得下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暗算 那天我亲眼看见,观音腹中的鬼胎把钟老头给拖了下去。那种恐怖的场面,我每次想起来,都全身打哆嗦。 现在崔师傅居然要我自投罗网,主动下到井里面去,我就开始打退堂鼓。我先是干笑了一声,然后说:“这么多天了,钟老头可能早就被那鬼胎给吃了,咱们还有必要下去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那鬼胎还没有成型,不一定能吃的了钟老头。再说了,无论有没有吃,咱们都得下去一趟,至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我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是啊。总得下去,不然的话,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崔师傅递给我一支蜡烛:“你在井外,看着这只蜡烛,如果蜡烛灭了,你就……” 我一听这话,又惊又喜:“什么意思?我在井外?” 崔师傅笑了笑:“是啊,你在外面就行了。我自己下去看看。” 我一听这个,马上竖起大拇指:“原来是这样啊。崔师傅,我越来越佩服你了,身先士卒,真是难得。” 崔师傅苦笑了两声,活动了活动手脚,嘴里面嘟囔着:“我已经老了,如果有个小伙子能代劳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有些不够利索。 崔师傅找来了一条绳子,一头交在我手里,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他吩咐我看着手里的蜡烛。如果蜡烛熄灭了,要赶快把他给拽上来。我连忙答应了。 我站在井边,眼看着崔师傅身上系着绳子,慢慢地爬到井下去。几分钟后,他就完全隐没在那口井里面,再也看不见了。 这口井不知道废弃多少年了,里面肯定没有水了。我举着蜡烛在井口照了照。看见井壁上凹凸不平,倒是有很多借力的地方。 我端着蜡烛在外面等了一会,井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我心里面忽然不安起来,总觉得崔师傅这一次太鲁莽了,不应该这么草率的下井。我想要把他拉上来,但是又担心坏了他的事。只好一手拉着绳子,另一只手端着蜡烛,焦急地等在井边。 过了没两分钟,井里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声。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开始拉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很沉重,根本拽不动。我冷静下来,想起来绳子拴在崔师傅的腰上,我可别乱动。 井里面的哭声断断续续,我手里面的蜡烛则不停地晃动,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吹它一样。我在外面听得心里发毛,想要逃跑,可是又不能走。 那哭声越来越响了,我手里面的蜡烛随着那声音的节奏来回乱晃。声音一截截拔高,越来越刺耳,到最顶点的时候,嘶哑一声,叫破了。而蜡烛也猛然灭掉了。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崔师傅。”根本没人回答我。 我随手把蜡烛扔了,两手攥着绳子向外面拽。我用脚蹬在井台上,像是拔河一样,一寸寸的把绳子拉上来。与此同时,那井里面的哭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那只鬼也被我给拽上来了一样。 我越来越不安,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拽下去。正在犹豫的时候,绳子啪的一下断了。我一下没了着力的地方,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断了的绳头就掉在我身边,像是被什么野兽给咬断的一样。我出了一身冷汗,扭头就要向外面跑。 可我刚刚跑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崔师傅来了。我实在不忍心把他扔在这地方。于是叹了口气,又返回来,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崔师傅,你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居然有人回答我。他的声音闷在井里面,有些含糊不清:“帮我一把。” 我连忙跑过去,看见崔师傅两手抓着井台,身子挂在井壁上。正在喘气。我连忙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我感觉他的身子都在发抖。 我把他从井里面拖出来,看见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像是和人打斗了一番一样,不过倒没有什么伤口。 崔师傅在我耳边虚弱地说:“背着我,快走。去找刚才那户人家。” 我答应了一声,把崔师傅背在身上,一溜烟跑了。 和鬼打斗我不在行,但是逃跑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在路上的时候,我感觉崔师傅的身子越来越凉,也越来越硬,像是正在慢慢死亡一样。我心里面害怕,叫了一声:“崔师傅,你还活着吗?” 崔师傅在我背上答应了一声:“你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容易死。” 我沿着来时候的路找到了那对小夫妻的家,用力的砸门。他们显然还没有睡,很快开了门,把我们接了进去。 那女的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被妖怪给伤了吗?” 崔师傅坐在椅子上,被头顶上的电灯一照,看起来面色十分苍白。他喘了两口气,向那对夫妻说:“去帮我拿一只香。供鬼神的那种。” 小夫妻连忙答应了一声,过了几分钟,他们抱过来一堆东西,有供香有瓜果,甚至有纸钱。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我还活着呢,拿纸钱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三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异样。因为崔师傅脸色发灰,眼神涣散,怎么看也不像是活人。 他哆嗦着抽出一枝香来,用火柴点燃了。然后放在鼻子下面,不住的嗅里面的烟气。 屋子里面静极了,就只有崔师傅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那对小夫妻变了脸色,悄悄地拽了我一把。我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他们小声的问我:“老弟,这位师父怎么回事?我看他不像是活人啊。” 我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崔师傅,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男的在我耳边问:“你们遇见什么事了?你该不会是把庙里面的鬼给带回来了吧?” 他这话应该是无心的,但是我听在耳朵里面,猛地打了个哆嗦。崔师傅在井里面遇见了什么,我根本没有看见,后来我听见他叫救命,就把他背回来了。如果真是井里面的厉鬼假扮成他的模样,那可很糟糕。 那对小夫妻见我神色不对,更加害怕了。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已经到了门外,看样子随时打算着逃跑。 崔师傅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他长舒了一口气:“你们放心,我是人,不是鬼。” 我看见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与刚才死气沉沉的模样大不相同了。我干笑了一声,还是不敢靠近,只是指着他手里面的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活人闻烟气。你把供香当烟抽了吗?” 崔师傅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我在井里面受了点暗算。魂魄差点被打出来,刚才吸两口供香的烟气,不过是为了稳住魂魄罢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该不会是小鬼假扮的吧?” 崔师傅笑了笑:“那小鬼只有几个月大,哪有这种心计。” 崔师傅这话马上打消了我的疑虑。 我走过去,问他:“你在井里面看见什么了?看见钟老头了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他还活着。不过我没办法救他。那鬼胎满身怨气,根本没有理智。他看见我下井,就疯狂的向我冲过来。哎,实在是……” 我发愁的问:“那咱们怎么办?” 崔师傅微闭着眼睛,幽幽的说:“咱们恐怕还得再下去一次。” 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都这样了,还能下去?” 崔师傅忽然露出笑容来,瞟了我一眼:“我是不成了,所以这一次,换你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数呼吸 崔师傅下去了一趟,被鬼胎害的差点死在里面。现在又想让我下去,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那对小夫妻在旁边也说:“观音庙里面的厉鬼那么可怕,你们还是别冒险了,万一死在这里,大家都麻烦。不如再多建几座庙,把它压制住算了。” 崔师傅只是苦笑了两声,看着我说:“柴天,他们可以多建几座庙。凑合着过几年太平日子。你呢?你脖子上那块肉等得了吗?” 这一听这话,顿时丧气了,摸着脖子说:“这块肉快要变成我的紧箍咒了。要不然我想个办法,去医院把它割下来算了。” 崔师傅摆了摆手:“你听我的,千万别去。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我看他神色郑重,不像是在吓唬我,也就灰心了。我嘟囔着说:“那我怎么办?下到井里面送死吗?你都斗不过那鬼胎,我就更加不行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小声的嘀咕:“办法肯定是有的。那鬼胎心智不健全,徒有一身怨气。如果我们斗智不斗力,嘿嘿,想要制住他也不困难。” 他自言自语的说了一阵,就站起身来,向那对小夫妻说:“能不能借一间屋子,让我们休息一晚上?” 那对夫妻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农村的住宅有个特点,就是卧室特别多。那对夫妻收拾了两间房,一间让崔师傅睡了,另一间让我睡了。关房门的时候,那女的神色凝重的朝我眨了眨眼,像是暗示我什么似得,让我心里面有些不安,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面翻来覆去的想今天的事。还没等我想明白,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毕竟折腾了几天,我实在太累了。 我没有择床的习惯,但是突然到了一个陌生人家里面睡觉,心中多少还是有点不踏实。所以虽然睡着了,但是睡得并不沉。 到半夜的时候,我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很不安,总觉得周围像是有什么危险一样。我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里面照进来。让这里显得影影绰绰的。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是慢慢地转动脑袋,偷偷地观察这间屋子。 好像一切正常,可是我心里面总是不踏实,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样。 我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太疑神疑鬼了,于是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觉。可是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刹那,我猛地打了个哆嗦,知道哪里不对了。 门是开着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房门关上了。当时那女人还在外面冲我眨了眨眼。现在房门怎么开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砰砰乱跳。我歪过脑袋来,仔细的盯着房门。房门开了一小半,像是没有关好,自己打开了一样。但是如果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来,它一直在发出轻响,声音极为细微,不刻意听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外面小心翼翼的推门。 很快,我看见门外出现了一个黑影,他蹲在地上,像是一只敏捷的猫一样,一闪身跳了进来。径直走到了我床边。 我不等他出手,猛地跳了起来,向他打了过去。 他似乎吓了一跳,轻声叫了一声。我听他的声音,像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向后退了两步,把房门轻轻关上,小声的说:“是我。” 我警惕的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她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嗓子说:“我来找你商量点事。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师父很不对劲?晚上你们谈话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他,发现他没有呼吸。” 我听她这么说,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很谨慎,如果崔师傅没有呼吸,我肯定察觉出来了。” 她小声的说:“我有哮喘,所以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数别人的呼吸。那位师父的呼吸是假的,是他故意装出来的。正常人不可能是那个频率。” 女人的话有板有眼,听得我头都大了。她见我不说话,又拽了我一把:“你如果不信的话,跟我过来看看。我和我老公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他的动静。” 我将信将疑的,跟着女人走出去。我们摸着黑穿过客厅,走到崔师傅的房门外面。女人的丈夫已经预先蹲在那里了,正在隔着门缝,向屋子里面张望。那副样子,像是一个偷窥癖。 那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漏出灯光来。我站在旁边,把脑袋凑过去,悄悄地向里面看。 我看见那灯光其实是蜡烛的烛光。地板上点了七八只蜡烛,照的屋子里面一片黑影,四处乱晃,似乎多了很多活物一样。 崔师傅坐在地上,从门缝里面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手里面抓着一张白纸,我看见他动作很娴熟的将那白纸撕成了一个纸人。 他把纸人放在自己膝盖上,伸出手指,在自己脖子上用力的挤压。在烛光下,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也越来越消瘦。像是从一个大活人,在迅速的变成死尸一样。 几秒钟后,他从嘴里面吐出来一口黑气。这黑气落在那纸人身上。原本白色的纸人,迅速的被染黑了。看起来诡异的要命。 崔师傅把纸人放在蜡烛上烧着了。然后把纸灰洒在了一个杯子里面。 做这些的时候,他嘴里面一只轻声嘟囔着:“活人可以扮小鬼,小鬼也可以扮活人。真真假假,你骗完我,我再骗你。嘿嘿,嘿嘿……” 他这几句话吓得我直打哆嗦。 那对小夫妻拽了拽我,做了个手势,拉着我悄悄地离开了。我们三个人躲在卧室里面,关上门,谁也不想说话。 过了好一会,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说:“能把灯打开吗?我有点害怕。” 那男的低声说:“不能开灯,开灯他就怀疑咱们了。” 我苦笑了一声:“如果他真是死人。那开不开灯,有区别吗?” 那女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然后她伸手把屋子里面的灯打开了。 这一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卧室里面,谁也不敢出去。全都觉得隔壁住了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凶性大发,把我们全都给杀了。 我坐了一会,又是困,又是怕,却又不敢睡觉。这时候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干耗下去,绝对受不了。于是我没话找话,向那对夫妻道了歉,意思是我今天来这里借宿,算是害了他们了。 那对夫妻吃斋念佛惯了,心地善良,忙摆了摆手,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男的沉默了一会,问我:“兄弟,你们在观音庙到底遇见什么事了?你背回来的这个人,还是原来的崔师傅吗?” 我把观音庙的经历说了一遍。那对夫妻听了之后,显得更加忧虑了。 那男的说:“按道理说,那井里面如果只有一个鬼胎,应该不会装成崔师傅来骗咱们吧?除非这井里面还有别的鬼。” 那女的却说:“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我倒觉得,井里面只有一个鬼胎不假。但是崔师傅进去之后就死了。后来逃出来的,是他的尸体。他不相信自己死了,所以一直在世上乱晃。” 他们两个的话让我毛骨悚然,我摆了摆手:“你们怎么像是专门讲鬼故事的?越说越可怕。” 那对夫妻干笑了一声:“咱们礼佛村为什么礼佛?还不是怕鬼吗?小时候鬼话听多了,这时候就不自觉的往那方面想。” 我们又坐了一会,天也就亮了。 我们三个人心怀鬼胎的从卧室里面走出来。发现崔师傅正坐在客厅,盯着门口发呆。 我干咳了一声:“你醒了啊?” 崔师傅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指了指桌上的水杯:“把这杯水喝了吧。对你有好处。” 我仔细一看,这水里面还飘着一些未化开的纸灰。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着的,是昨晚上烧得那个纸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娶佛 昨天晚上我看的清清楚楚,崔师傅用邪术制作了一个纸人。现在他让我把纸灰喝下去,我当然不肯了。 我站在他身边,仔细的看着他,想要观察一下,他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鬼使神差的,我也开始学着那对夫妻,偷偷地数崔师傅的呼吸。 我没有哮喘,也没有研究过别人呼吸的频率,但是我仍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我的呼吸跟着崔师傅的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这呼吸时而快,时而慢。我的肺很快就受不了了。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心想:“看来那对夫妻说的没错,崔师傅的呼吸真的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崔师傅见我站在旁边动也不动,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你愣着干什么?赶快把这杯水喝了啊。” 这时候是大白天,只要我们喊一嗓子,能冲进来几十个村民,所以我也不是很害怕。我冷笑了一声,坐在崔师傅对面:“你先告诉我。这杯水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害我?” 崔师傅愣了一下,有些不快的说:“你还在怀疑我?柴天,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下?” 我正要和他当面对质,告诉他昨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好像出了什么事一样。 崔师傅冲我摆了摆手:“出去看看。”然后他快步走出去了,似乎根本没把我的怀疑当回事。 我们三个跟在崔师傅身后,走到了大门口。 远远地,我看见街边出现了一群人。最前面的两个人身穿红衣,嘴里面吹着喇叭,音调欢快,像是婚礼上常见的曲子。 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新郎官。这新郎官五十多岁的年纪,嘴唇上的胡子已经花白了。他微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倒有几分肃穆。 再往后,就是一顶轿子。上面贴着大红喜字,里面坐着的应该就是新娘子了。有不少村民簇拥在轿子周围,嘴里面小声的念叨着什么,估计是祝福新人的话。 婚礼我见多了,礼佛村这一套虽然有些守旧,但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随着队伍越来越近,我就感觉那些村民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围在轿子旁边,嘴里面一个劲的嘟囔着:“保佑我们全村平安。降妖除魔,赶走妖魔鬼怪。” 我奇怪的看着那对小夫妻:“这新娘子什么来头?能保佑你们平安?” 那对小夫妻不自然的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我眼看着迎亲的队伍,抬着轿子,簇拥着新郎官进了观音庙。 我咦了一声:“礼佛村果然不一样啊。结个婚还要去庙里面吗?”随后我又恍然大悟:“估计和西方人结婚去教堂一样。” 那对小夫妻拍了拍我的肩膀,神色古怪的说:“兄弟,在这里乱猜没有用。跟着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随着看热闹的人群,走到观音庙里面。这座庙,正是之前闹鬼的那一座,我们昨天晚上在这里差点丢掉了性命。 庙里庙外有不少人,我一边排着队向里面走,一边对崔师傅说:“咱们两个敞开了说吧。你到底是不是活人?” 崔师傅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的说:“以前你疑神疑鬼的,我以为你是怕。现在你怀疑我,我觉得你是蠢。你动脑筋想想,有死人能大白天出来乱晃的吗?” 我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随后我又问:“可是你的呼吸不对劲。时快时慢,断断续续的。我怀疑你根本没有呼吸,是装出来的。” 崔师傅叹了口气,一脸怜悯的看着我:“你简直是井底之蛙。道门中最基本的功夫就是呼吸吐纳,练到一定程度,别说呼吸时快时慢了,就是闭住气,几天不呼吸都没事。” 我听他这么一解释,心里面的疑团登时不见了。 这时候,有个嘹亮的女声喊道:“拜堂啦,拜堂啦。”估计这个人是婚礼的主持。 随着这人的声音响起来,院子里面的村民忽然全都跪下了。我和崔师傅站在正当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别提多显眼了。 崔师傅拽了拽我,我们两个躲到墙角,蹲在了地上。然后偷眼观察,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新郎官站在轿子跟前,慢慢地解开衣服,脱下帽子。我看见他脑袋上寸草不生,是一个大光头。而婚服之下,居然是一件僧袍。 我忍不住叫道:“怎么是个和尚?” 观音庙静悄悄的,我这一嗓子惹得众人纷纷看过来。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怒意。我忙低下头去了。 我蹲下哪里,心里面纳闷极了:“在观音庙结婚就够奇怪了,新郎官怎么还是个和尚?难道新娘子是尼姑不成?和尚尼姑结婚,请观音来证婚,估计得把神佛气死过去。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笑。” 这时候,主婚人又喊:“把新娘子扶出来吧。” 我抬起头,看见有四个妇女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掀开轿帘,另外三个,从里面扶出来了一个人。或者说准确点,是抬出来。 轿子里面坐着的不是尼姑,而是一尊观音像。观音慈眉善目,一脸佛光。但是身上被人系了一块大红绸,看起来不伦不类,简直是玷污。 我摇了摇头,心想:“礼佛村的人真是胆大妄为,居然给菩萨娶亲。这村名应该改改,改成辱佛村比较合适。” 我小声的对崔师傅说:“这些人胡闹成这样,你不管管?”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我是道士,哪管得了和尚?” 主婚人又喊了一嗓子:“一拜天地。” 观音像端坐在地上,自然不会动弹。只有和尚跪在地上,拜了几拜。 主持婚礼的又喊了一嗓子:“再拜高堂。” 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拜高堂?要拜谁?如来佛祖吗?” 村民们全都恼火的大叫:“打出去,打出去。” 崔师傅讪笑了两声:“别和他一般见识,大伙继续,免得耽误了吉时。” 估计这些村民也不知道菩萨的高堂是谁。所以和尚只是随便跪下去,又磕了几个头。然后是夫妻对拜。只不过,拜完之后,没有了送入洞房环节。 菩萨端坐在井台旁边,和尚则跪在她面前,保持着夫妻对拜的样子。 村民们成群结队,绕着他们两个转圈子,嘴里面嘟嘟囔囔,所说的,无非是保佑平安之类的话。 他们像是圆坟一样转了几圈,就走出庙门了。 那对小夫妻向我和崔师傅招了招手:“咱们也走吧,菩萨娶回来了,普通人不能呆在这里。要烧香拜佛之类的,等他们圆了房再说。” 在观音庙的时候,我看见那一套古怪的仪式,总是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可是从庙里面出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仪式诡异,这时候不仅笑不出来了,反而觉得背后冒寒气。 崔师傅也沉不住气了,问那对小夫妻:“你们这村子,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风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对小夫妻瞪大了眼睛,奇道:“这风俗古怪吗?和尚终身不娶,把自己许给了佛法。那不就是和菩萨结婚了吗?” 我挠了挠头,无奈的说:“这个理由,简直让人没办法争辩。” 崔师傅倒背着手站在庙门口。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那对小夫妻:“刚才你们说的圆房,指的是什么?” 那对小夫妻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今晚他们会圆房。如果圆房成功了,和尚就入赘在庙里面。如果不成功,他就自杀了。嗯……也算提前去极乐世界”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圆房 世俗中,男女谈婚论嫁,讲究“门当户对”四个字。然而,这四个字,实际上只是一面挡箭牌罢了。 当对方穷困潦倒,就可以将它抬出来,义正言辞的回绝了亲事。如果对方是王公贵胄,就要把这四个字藏起来,欢饮鼓舞的张罗彩礼聘礼,生恐夜长梦多。 世俗中如此,出家人也是如此。吃斋念佛的僧人原本配不上高高在上的菩萨,哪怕这菩萨是泥胎的塑像。如果有僧人幸运,被选中了与菩萨喜结连理,那么他自然将此视为莫大的荣耀,欢喜非常。哪怕有一半的几率,要为菩萨而死,也心甘情愿。 我们一路走,那对小夫妻一路把娶佛的传说讲给我们了。他们两个年纪尚轻,知道的并不详细,多半还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我和崔师傅震惊了。 我们问他们两个:“如果圆房不成功,僧人怎么自杀?投井吗?” 那对小夫妻缓缓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上一次娶佛的时候,我们还很小,有很多事都不太明白。”他们两个长叹了一声,嘟囔着说:“希望这一次圆房成功。那样的话,神仙可以克制住妖魔。我们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我们几个正说着。忽然看见村口有几个老年人,结伴走进来,向村民打听泥菩萨生白骨的事。那些村民警惕的看了他们两眼,支吾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了。 等我们回到那对小夫妻家里面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放在桌上的那杯水了。我们出去了几个小时,水中的纸灰半点也没有沉淀下去,看起来更加诡异了。 我回头看了看崔师傅,问他:“这杯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崔师傅笑了笑,对我说:“这件事极为隐秘。只能让你一个人知道。” 那对小夫妻一听这话,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们冲我笑了笑:“兄弟,你小心。”然后就结伴出去了。 我冲崔师傅说:“你了不得啊。借宿在别人家不算,还把主人给赶出去了。” 崔师傅坐在沙发上,微笑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要办大事。这些礼数也顾不得了。”他叹了口气,说:“昨晚上我左思右想,怎么才能进到那口井里面,把那鬼胎给抓住,却一筹莫展啊。等到半夜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一个办法。” 我心想:“你的办法就是用邪术画了一个纸人吗?”只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我心里面想了想而已,我并没有说出来。 崔师傅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那鬼胎像是疯子一样,不停地攻击敢下井的人。但是有一个人,他不会动。你知道是谁吗?” 我犹豫着说:“钟老头?” 崔师傅摇了摇头:“钟老头已经快被他折磨的魂飞魄散了。全仗着生前的一点勇悍,才周旋到现在。” 我挠了挠头,问他:“那你说是谁?” 崔师傅得意的笑了笑:“是他的母亲。十月怀胎,即使他没有见过生身之母的样子。那气息,温度,声音,也已经刻在他的心里面了。只要他的母亲出面,他马上就能安静下来。” 我咧了咧嘴:“你开什么玩笑?那只女鬼先是中了毒,后来又被我的阳气伤到,已经魂飞魄散了。咱们去哪找她?” 崔师傅眨了眨眼:“这就是道术的神奇之处了。俗话说,母子连心。我昨晚在井里面可鬼胎打斗的时候,从他身上取下来了一缕魂魄。我把这魂魄用道术还原,可以逆推出她母亲的气息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杯水:“你把它喝道肚子里面,可以假扮成胎儿的母亲。他绝对察觉不出来。到时候,咱们不就可以随意摆布他了?” 我听崔师傅这么说,再联想一下昨晚上看到的景象,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可是要我喝下这么一杯水,我心里面还是有点抵触的。我问崔师傅:“喝了之后,我是不是就变成鬼了?还能复原吗?” 崔师傅笑了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这杯水能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你吃喝两天,大小解之后,自然就恢复过来了。” 我答应了一声,就把杯子端起来了。我端着这杯水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异常,可是它凑到我嘴边的时候,我觉得有一阵阵寒气冒上来。 我看了看崔师傅:“你怎么不喝?为什么让我喝?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崔师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昨天受了重伤。怎么喝?” 我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我一仰脖,把水吞到了肚子里面。 这杯水冷的像是一块冰一样。从我的喉咙一直灌到肚子里面,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身体都在迅速的冷却。 我惊恐地摸了摸胳膊,生怕自己的身子凉下来,变成真正的死尸。 崔师傅笑了笑:“你放心吧,都是错觉,别理他就好了。” 我答应了一声,就满腹心事的坐在沙发上。 我们两个一直等到傍晚,眼看天上的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崔师傅冲我笑了笑:“柴天,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去看看,和尚和菩萨到底是怎么圆房的。” 他这话说的倒挺轻巧,可是我心里面发毛。崔师傅像是看破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不用怕,你在小鬼眼里面,就等于是一个死人了。他们和你交朋友还来不及呢,肯定不会对付你。” 我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我还真怕他们和我交朋友。”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就和那对小夫妻道了别,结伴向观音庙走去。 村民又早早的关了门,甚至有一大半已经灭了灯。只有在大门旁边,仍然燃着几只香。 我们径直走到观音庙门口,然后趴在门缝,向里面张望。 小庙当中有一团团的火光,是那僧人在点蜡烛。他一直跪在地上,不停的点蜡烛,像是要把这里全都点满似得。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十几分钟后,小庙全都被照亮了。僧人又爬了回来,跪在观音面前。看样子是要圆房了。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两个怎么圆房,越来越觉得诡异。 观音的头上盖着红绸,像是盖头一样。僧人却不忙着掀盖头。而是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随后,他咬破手指,开始在地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小声的念经: 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 僧人笔走龙蛇,在地上写的很快。我小声的问崔师傅:“他在写什么?” 崔师傅看了一会:“他在用血写经书。” 我瞪着眼看了一会,叹息了一声:“打算用血写经书,感动的泥菩萨活过来,和他圆房吗?如果泥菩萨活不过来,他是不是就要流干了血死了?” 崔师傅轻声笑了笑:“泥菩萨倒不一定能活过来。不过……圆房失败,僧人必死。可能指的就是僧人流干了血死掉了。” 我们两个正在轻声谈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细细的笛声。这声音飘飘渺渺,如丝如缕。像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在月光下轻轻的叹息。 我和崔师傅回过头来,循声望去。看见街尾出现了一顶轿子。上面贴着大红喜字,明显是来送亲的。 崔师傅拉着我躲在一边,小声说:“别说话了,恐怕是菩萨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盖头【岩币加更】 为牛兔子的玉佩加更【岩币1万】 今夜的月亮只有一半,月光照在地上,也就昏暗了很多。我瞪大了眼睛,使劲的向前看,随着轿子越来越近,我渐渐的看清那边的情况了。 只有一顶轿子。没有任何轿夫,更别提有送亲的队伍了。这顶轿子浮在空中,像是水中的小船一样,飘飘荡荡,向观音庙过来了。 那悠扬的笛声,是从轿子里面发出来的。估计是里面的新娘子在吹奏。笛声轻扬,节奏却说不上欢快,尤其是在这清冷的夜里,听起来倒觉得有些凄凉。 那轿子穿过庙门,直接飘到了观音庙里面。 我的身子直哆嗦,小声的问崔师傅:“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轿子为什么自己会动?” 崔师傅淡淡的说:“刚才你看见的是鬼。鬼的轿子能自己动,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敲了敲脑袋:“这可不大妙,我什么时候能见鬼了?” 崔师傅笑了笑:“你喝了那杯水,自己就与小鬼没有区别。看见自己的同类,有什么奇怪的?”然后,他就又重新趴在庙门上,向里面张望。 我把他拽回来,奇怪的问:“新娘子不是菩萨吗?怎么变成鬼了?” 崔师傅叹了口气:“你以为,菩萨会那么荒唐,和一个和尚成亲吗?” 我摇了摇头。 崔师傅又说:“神佛四大皆空,你以为他们真的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保佑你神官发财,早得贵子,百病不生吗?” 我先是犹豫着摇了摇头,然后争辩道:“可是有的小庙,确实很灵验,你上了一炷香,说出自己的愿望来,八成就能实现。” 崔师傅冷笑了一声:“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有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念一句经书,八方神佛都会答应。实际上,开的不是金石,答应你的也不是神佛,而是小鬼。他们贪图这点供香,所以附身在神像上面。用有限的一点本事,帮人做事。而他们这么干,也不是真心帮人,不过为了传扬名声,吸引更多的香客罢了。” 我吓了一跳,对崔师傅说:“照你这么说,我们不是在拜神,倒成了拜鬼了?” 崔师傅笑了笑:“僧侣众多,虔诚修行的大庙,自然没有鬼。像这种村民自己修的小庙,整天许愿,还真是在拜鬼了。不过你也不用害怕,这些鬼既然是假托了神仙的名号,一般就不敢为非作歹,免得上天责罚,偶尔有做坏事的,也必然不能长久。” 我点了点头,也贴在木门上向里面看。而我心里面还在为和尚感到不值。他一心虔诚,和菩萨结婚,没想到娶来的不是神仙,倒是小鬼。 那轿子已经飘进了观音庙里面。有一只雪白的手伸出来,掀开了轿帘,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女子。她身上穿着红衣,脑袋上盖着盖头。看不清楚真面目。 而她手里面拿着一只笛子,一边在庙里面踱步,一边断断续续的吹奏。 小鬼身上阴气很重,她每走一步,就扑灭一两盏蜡烛。 和尚已经停止书写经书了。他跪在地上,有些虚弱的看着那些蜡烛一盏盏的灭掉。他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来:“菩萨,是不是你来了?传说中没有错。蜡烛无风自灭,必是菩萨亲临。” 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叫道:“请去揭了盖头吧。从此以后,你在这里享受香火,而我用一生来侍奉你。” 那女鬼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把嘴边的笛子放了下来。然后慢慢地揭去了脑袋上的盖头。我看见她眉目清秀,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厉鬼可好看的多了。 她紧皱着眉头,似乎对和尚不太满意一样。不过她叹息了一会,还是慢慢地走到了观音跟前,伸手要揭去它的盖头。 我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圆房的仪式,但是也大概猜到后面的事了。女鬼一旦揭掉了观音像上的盖头。她就会附身在泥像上面,代替观音享受香火,与和尚结为夫妻。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盖头的时候,井里面忽然传出来了一阵哭声。是那鬼胎的声音。 女鬼像是吓了一跳一样,连忙缩回手,向后退了两步。畏惧的看着那口井,不敢再上前了。 和尚一直跪在地上,等着盖头掉下来。等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由得有些失望。他茫然地向周围说:“菩萨,你后悔了吗?” 女鬼淡淡的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后悔的?能求得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只不过,这间庙里面已经有了一只厉鬼。我一个弱女子,可实在不敢和他争抢。” 女鬼唉声叹气的说着这些话,可是又不舍得就此离去。 和尚是肉眼凡胎,听不到小鬼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虔诚的缘故,于是又跪在地上,挤出指尖的血来,一边写,一边虔诚的念:“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疾去无边方。蟒蛇及螟蝎,气毒烟火燃,念彼观音力,寻声自回去……” 这经书一旦念起来,那女鬼像是失去了神智一样,脸上露出狂热的神色来。她摇摇晃晃的向观音像走过去,又试图将盖头给扯下来。 偏偏这时候,井里面的鬼胎又发出一阵哭声。它虽然是在哭,但是那声音阴森可怖,分明是在威胁女鬼。 女鬼打了个哆嗦,顿时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两步。 和尚不明所以,仍然跪在地上念经。这女鬼就在经书和鬼胎之间,来回徘徊,既无法离去,也无法揭下盖头。 我在外面看的连连叹息:“这样一来,和尚恐怕会糊里糊涂的,非要把血流干了不可。” 崔师傅点了点头。小声说:“咱们帮他一把。” 我奇怪的问:“怎么帮?” 崔师傅说:“找一个小鬼,把观音像上的盖头揭下来,先把和尚稳住再说。至于以后那女鬼是不是会留在观音庙,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我笑道:“崔师傅,没想到你还有驱使小鬼的法术。那就快让他们去吧。” 崔师傅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本事,就算有,他们也害怕井里面的鬼胎,不敢动手。不过……你现在和小鬼没有什么区别,倒是可以完成这件事。” 我吓了一跳,气愤的说:“为什么是我去?为什么又是我去?再说了,我是大活人,和尚能看不见吗?我帮着观音掀盖头,他恐怕得气死。” 崔师傅指了指和尚:“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你没看出来吗?他现在要用刀子,才能割出血来。这时候他虚弱的要命,恐怕天上打雷他都听不到,怎么会发现你?而且也正好因为你有肉身,所以可以帮你挡住鬼胎的阴气。只要你意志坚定,掀开那盖头不成问题。” 我还要在争辩,崔师傅忽然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去吧。”随后他推了我一把,又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我的身子一踉跄,推开了木门,扑通一声,摔在观音庙了。 我心惊胆战的爬起来。和尚果然没有发现我,他仍然在低声念经,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哼。而那女鬼则一脸警惕的看着我。 我伸出两只手,向她轻轻的摇晃着:“我没有敌意,只是想救下这和尚。” 女鬼不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攻击的野兽一样。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观音像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去。 井里面的哭声又响起来了。在庙门外的时候,我曾经听见这哭声,当时只是感觉有些诡异罢了。但是站在井边,再听哭声的时候,我忽然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了。 暴戾,凶残,杀戮。种种凶狠的念头涌到我脑子里面。鬼胎没有说话,但是我的大脑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威胁:只要我敢掀了盖头,它会将我撕成碎片,一口口吃掉。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木鱼 崔师傅说的没错。我有肉身,所以我能挡得住鬼胎的威胁。 它的哭声很吓人,但是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强迫自己伸出手,将盖头扯了下来。当盖头落地的那一刻,井里面的哭声顿时停止了。随后,传来了诡异的笑声。它一直笑了十几秒钟,才慢慢安静下来。 观音庙变得一片死寂。我的心脏怦怦跳着,撞击我的心口。 月光与烛光交相辉映,照在观音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光线的问题,还是因为我的错觉。我看见庄严地观音,竟然露出一抹妩媚的微笑来。 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我身边又响起了嘟嘟囔囔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和尚瘫坐在地上,他已经无力再跪着了。他趴在地上写经书,只不过神志不清,写的字不成字,念的经不成经。 我向旁边躲了躲,把盖头扔在他面前。和尚迟钝的抓起盖头,又费力地抬了抬头。然后裂开嘴笑了:“菩萨,你终于,终于还是答应我了。” 他把盖头缠在手上,似乎是想用这个来止血。只不过,他只是缠了一半而已,就晕倒在地上了。 我惊呼一声,想上前帮和尚一把。忽然身后一凉,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我看见女鬼站在我身后。她脸上又急又怒,指着我说:“连你,连你也要来和我争?” 我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帮你掀盖头……”我正在解释的时候,崔师傅进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柴天,你不用着急,这里面的误会,我帮你解释就行了。”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正要道谢,崔师傅又指了指那口井:“所以你别耽误时间了,赶快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这话像是一个大锤子一样,猛地砸在我的心口,让我说不出话来。可是想了想,我今天晚上折腾这么久,是做什么来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好,我下去。不过下去之后怎么做?” 崔师傅想了想:“什么都不用做,任由小鬼摆布,只要稳住鬼胎就行了。” 我答应了一声,就慢慢地向那口井走过去了。我觉得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门关的话,应该就是这口井了。 我踩住了一处突起,然后一步步的向下爬去。很快,我的视线和井台平齐,我意识到,如果在井底遭遇不测,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人间了。 想到这些,一种巨大的紧张把我包围了。我的身子贴在井壁上,开始剧烈的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克制住恐惧,咬着牙爬了下去。 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哭声。声音在狭窄的井里面来回飘荡,更加恐怖了。我只能尽量不去理会他,机械的向下攀爬。忽然,我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使劲踏了蹋,脚下是坚实的地面,我已经下到井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靠在井壁上。这地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好像有一团黑雾遮住了我的眼睛一样。我抬头看了看,即使是井口,都没有光漏下来。 鬼胎的哭声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阵木鱼声。这声音很古怪,像是在我头顶上响起来的。 木鱼声很闷,有一下没一下的,像一个人是被困在黑牢里面,永远也出不去,已经绝望了一样。 忽然,我听到外面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很紧张,声音都发着抖:“老钟,咱们一定要把这女的偷回去吗?我总觉得她是个大祸害。” 老钟的声音就要镇定的多了:“老万,这女的呆在这里,早晚是个死。咱们这么干,也算是救人一命了。积德行善的事,为什么不干?你不用害怕那些看守,我早看过了,他们整天忍饥挨饿,营养不良,肯定追不上我们。” 这时候,木鱼声从舒缓变得急促,好像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期盼着赶快获救一样。 老万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糟了糟了,那些穷鬼发现咱们了,快跑吧。” 黑暗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拖泥带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奔跑。木鱼也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杂乱。像是无数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下来。 过了很久,木鱼声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又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像是阴雨连绵的深秋,天上总是布满了乌云,时不时来上一阵冷雨,却总也不见太阳。 老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得出来,他很疲惫:“兄弟,咱们逃了多久了。” 老万说:“十天了。我实在跑不动了。那些穷鬼怎么死活都甩不掉?他们太邪门了。” 老钟气喘吁吁地说:“那边有个观音庙,咱们去歇一会,然后接着逃。” 老万长叹了一口气:“还要逃?还要逃到什么时候?当初就不该把这祸害带出来。我看这些穷鬼,好像会妖法一样。不然为什么无论咱们怎么躲,都会被他们找到?” 老钟苦笑了一声:“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这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们好像睡着了。那木鱼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像是催眠曲。 我伸手摸了摸,周围是坚硬的墙壁。看来那些声音并不存在,我是出现幻觉了。 安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老万忽然大叫:“兄弟,糟了。咱们怎么睡着了?完了完了,他们追上来了,咱们被围起来了。这下死定了。” 老万痛哭流涕:“咱们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老钟忽然沉声说:“兄弟,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做一次恶人了。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那些穷鬼是一定要杀了这女的。咱们出手救人,惹怒了他们。不如……咱们两个主动杀了她,将功赎罪,或许那些穷鬼一高兴,就放了我们。” 老万有些犹豫:“杀人吗?我可有点不敢。” 老钟冷笑了一声:“怎么是杀人?没有咱们两个,她在十天前就死了。她应该感激咱们,让她多活了十天。” 老万像是被说服了,主动帮忙出主意:“院子里面就有一口井,咱们把她扔进去,怎么样?” 木鱼发出一阵悠长凄厉的声音,像是木槌把木鱼砸破了一样。接下来的声音很嘶哑,很难听,像是在挣扎,在反抗。终于,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就此断绝。像是一个挣扎良久的人,终于断气了。 这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坐在黑暗中,仍然在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忽然身上一寒,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过来。它趴在我怀里,一动也不动了。 我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又醒悟过来,我怀里面的是鬼胎。看来崔师傅的计策成功了。它错把我当成了它的母亲。 我靠着井壁,动也不敢动。脑子里面开始胡思乱想。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刚才我看到的,是鬼胎的记忆。它在自己母亲腹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听到了很多东西。刚才的木鱼声,恐怕就是它母亲的心跳。 它听见钟守勤和万锁的对话。这两个人把它的母亲从一个地方救了出来。后来一路奔逃,实在受逼不过,只好将她推进了井里面。 后面的事,也就容易推测了。钟守勤和万锁捡了一条命,只可惜女人死后不甘,化作厉鬼,要找他们两个算账。结果万锁被逼跪在铁棺中,不能死。钟守勤徘徊在乱葬岗,不能生。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信物 我假扮成鬼胎的母亲,坐在井底,半点也不敢动弹。我生怕惊醒了它,让它发现我是个冒牌货,然后大发雷霆,将我给杀了。毕竟我不是崔师傅,一旦和鬼胎打起来,恐怕不会有生还的机会。 这样干耗下去,那杯水总有失效的时候。我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崔师傅早点下来,把鬼胎给弄走。 我等了一会,听见周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一只敏捷的猫在这里攀爬一样。我侧着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我看见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像是什么动物的眼睛一样。那光点在我身前晃了晃,就静止不动了。 我伸出手去,想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不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多,几分钟后,居然将我包围起来了。我心里面越来越不安,因为它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压低了嗓子叫了一声:“崔师傅,你在哪?” 就在我身前不远的地方,响起来一个声音:“别急。我在这。”随后,凭空出现一团火光,照亮了崔师傅的脸。 我看见他端着一支蜡烛,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得意,正直勾勾的看着我的怀里面。我知道,他在看鬼胎。 我想要低头看看,这恐怖的鬼胎到底什么模样。崔师傅忙叫了一声:“别低头,它的模样可不怎么好看,别吓着你了。” 我听了这话,忙抬起头来,不敢向下瞟。我干笑了一声,小声说:“我也见过他。有什么可怕的?” 崔师傅笑了笑:“你看见的只是一团黑气罢了,不是他的真身。”他两眼放光,盯着鬼胎说:“鬼胎,鬼胎,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你的真面目,比别人的面具还要假,真是神奇。” 崔师傅的说话声,加上手里面的烛光,很快就把鬼胎惊醒了。我听到一阵恐怖的啼哭声,就在我怀里面响起来了。 在井外的时候,这哭声就吓得我心惊胆战,现在它紧贴着我的身子。我只能闭上眼睛,嘴里面念叨着:“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疾去无边方……” 实话实说,我本是无神论者,从来不会念佛经。不过今晚上我听到的经文太多了。惊吓之中,居然牢牢地记住了两句。 鬼胎在我怀里面使劲的折腾,从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声低吼,看样子,它是要冲出去,和崔师傅厮打一场。 崔师傅笑了笑:“别轻举妄动,你已经被我困住了。” 我奇怪的睁开眼睛,看见崔师傅正指着井底的烂泥。泥地里面插着供香,这些供香组成了一个圈子,把我和鬼胎圈在里面。 崔师傅盘着腿坐在对面,语调尽量柔和的说:“我知道,你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被身上的戾气掩盖了。现在你找到母亲了。也应该平静下来了吧?你应该明白,硬闯我这道圈子是什么后果。你我无冤无仇,咱们不用互相伤害,好好谈一谈,怎么样?” 鬼胎的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声低吼,不过它当真没有再跃跃欲试的和崔师傅拼个你死我活。 等鬼胎冷静下来之后,崔师傅向我使了个眼色:“你刚才呼吸急促,是不是看到什么幻象了?给我讲讲。” 我点了点头,把刚才听到的内容讲了一遍。 崔师傅听了之后,沉默良久。然后他悠长的叹息了一声,向鬼胎说:“真正害死你们母子的,不是钟守勤和万锁,而是那些追兵,你如果找他们算账,可就大错特错了。” 鬼胎不说话,只是从喉咙里面发出来几声冷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杯水的缘故,我居然能理解这冷笑的意思。 鬼胎并没有说话,但是它的思维偏偏就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面。我脱口而出,以一种古怪的语调说:“我先杀了这两个人,再杀了当年的追兵。” 这话说完之后,连我都愣住了:刚才我被鬼胎控制住了吗?那明明不是我的嗓音啊。 崔师傅却半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淡淡地说:“那些追兵很强大,你恐怕斗不过他们。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帮你杀了他们,带他们的血来祭奠你,怎么样?” 我感觉到一阵喜悦涌上心头,我脱口而出:“那自然很好。” 崔师傅点了点头,郑重的说:“但是你要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离开这座观音庙,也不能现身伤人。”崔师傅说完这话,就从怀里面掏出一个光滑洁白的小瓶子来:“你如果同意的话,就钻到这瓶子里面来。” 井底陷入了沉寂,我怀里的鬼胎没有动静了。奇怪的是,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想法了。我心中一紧,知道那杯水的效果要过去了。 我忧心重重的看着崔师傅,盼着他赶快搞定鬼胎,不然的话,我死定了。 崔师傅稳坐钓鱼台,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我。过了一会,鬼胎终于说话了。他的嗓音很特别,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婴儿,有时候是少女,有时候是壮汉。它每一个字都说的吃力无比,而我听起来觉得心里发毛。 鬼胎慢慢的说:“可以。但是我信不过你。我要你给我一样信物。” 崔师傅笑了笑:“我没有看走眼,你果然不是一般的鬼胎。”他瞪着眼睛问:“你要什么?” 鬼胎一字一顿:“我要你的本命灯火。我听说,人有三盏本命灯火。我只要你一盏。” 崔师傅身子一僵,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好,我就给你一盏。” 他将身前的蜡烛吹灭了。井底又陷入了黑暗当中。这里静的可怕,这段时间也长的可怕。我的心脏砰砰的跳着。 过了一会,放在地上的蜡烛忽然亮起来了。只不过,这火光虚弱得很,小的像是一粒黄豆。火光越来越大,终于把周围照亮了。我看见崔师傅正在一滴一滴的向蜡烛上面滴血,每多一滴血,火苗就亮一分,而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过了一会,他把手指抽了回去。任由蜡烛安静的燃烧着。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人的血也可以燃烧。我摇了摇头,心想:“不对,人的血绝对不可能烧着。这恐怕就是崔师傅的本命灯火了。” 那些血渐渐地烧干了,那一团黄色的火苗渐渐上升,脱离了蜡烛,悬浮在半空中。 崔师傅的脊背靠在墙壁上,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 火苗飘飘荡荡,向我怀里面飞过来了。然后噗地一声,消失不见了。估计是被鬼胎给收起来了。 鬼胎那古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给你半年时间。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吹灭你的本命灯火。” 崔师傅笑了笑:“你吹灭我的本命灯,可就没有人来放你了。” 鬼胎冷笑一声,就从我的怀里面跳下来,向那小小的瓶子钻过去了。 我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当我看到他的容貌的时候,我彻底的后悔了。怪不得崔师傅不让我看他,因为这张脸实在太诡异,太难以接受了。 我看到了我自己。 它的身子周围没有黑气的笼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带着陌生的诡笑。 鬼胎忽然回过头来,冲我冷笑了一声:“我要告辞了,母亲大人。” 我打了个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观音净瓶【岩币加更】 为如果巴黎不快乐677019的玉佩加更 我不知道鬼胎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他的眼神很诡异,看得我心底一阵阵发寒。 幸好鬼胎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算了。它化作一缕黑烟,慢慢地钻到那瓶子里面去了。 崔师傅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个木塞子,把瓶子紧紧地塞住了。他冲我笑了笑:“这是用桃木刻成的塞子。无论是孤鬼还是厉鬼,都不可能闯出来。”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然后问他:“为什么?” 崔师傅一脸笑意:“什么为什么?” 我指着他手里面的瓶子:“为什么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崔师傅伸出手来,在我头顶上拍了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看他的脸。现在中招了不是?” 我苦笑了一声:“是啊。我中招了。” 在看到鬼胎的真面目之前。我想象过他的样子,三头六臂,口眼歪斜,或者三只眼,两个鼻子……各种恐怖的形象都想过了,算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我唯一没有想到,是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感觉有一块烂肉堵在心口,让我很难受。不得不说,鬼胎的模样,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 崔师傅坐在我身边,疲惫的靠在井壁上,一只一只的点蜡烛。他一边点,一边问我:“你有没有听说过变色龙?” 我点头:“当然听过。这东西能随着环境改变自己的颜色。” 崔师傅笑了笑:“鬼胎就像是一条变色龙一样。它的脸千变万化,谁去看他,它就会变成谁的模样。” 我一听这话,又惊又喜。惊的是,世上居然有这么诡异的东西。喜的是,我和鬼胎半点渊源都没有,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完全不能说明什么。 崔师傅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幽幽的说:“这个鬼胎很特别,他的身上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我有一种预感,当年那些人之所以追杀他们母子。目标可能不是那女人,而是它。” 我点了点头,心想:“管他是谁呢。管他什么秘密呢。反正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问崔师傅:“钟老头在哪呢?咱们赶快把他超度了,好让我脖子后面的死肉复原吧。” 崔师傅指了指地上:“他就在这里。” 我看见烛光下,有一团影子瑟缩在墙角。这影子越来越清晰,后来我终于把他给认出来了,他是钟老头没有错。 现在的钟老头再也没有当初逼我抬轿子的神气了。他伤痕累累,气息微弱,恐怕我踏上一脚,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崔师傅拿出一支香来,递给钟老头:“拿去吧,不然的话,你撑不下去。” 钟老头接过那只香,使劲的嗅着供香的烟气,似乎那是绝好的补品一样。几分钟后,那只香燃尽了,钟老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他慢慢地爬起来,向崔师傅磕了一个头:“救命之恩,永生难忘。”然后又向我拜了拜:“小兄弟,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了。现在我可以顺利投胎了,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去乱葬岗把本命灯取回来吧。” 我苦笑了一声:“本命灯我已经找到了。” 钟老头咦了一声:“找到了?难道你已经见过万锁了?” 我点了点头:“见过了。他已经去投胎了。” 钟老头叹了口气:“已经投胎了吗?那就好,那就好。当年是我害了他。一直内疚的很。” 崔师傅问钟老头:“当年你们遇见什么事了?能不能和我们两个说说?” 钟老头叹了口气:“其实这事很简单,我们在深山当中迷了路,误闯到一个小村子里面。看见一群山民,要杀了那女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她给救了。”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后面的事,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们救了人,又杀了人。” 我挠了挠头:“后来你们两个,一个不能投胎转世,一个求死不能。是不是那女鬼逼得?” 钟老头点了点头:“女鬼给我们两条路,要么不能投胎转世,慢慢地把魂魄耗得魂飞魄散。要么跪在铁棺当中,变成不知道什么怪物。” 他说到这里,忽然变得很神秘:“当初我们救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跪着来的。所以我想,她这一套邪术,可能是从那山村里面带出来的。” 我和崔师傅都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钟老头叹了口气:“万锁胆子小,选择了跪在铁棺里面赎罪。我就有点硬气了,选择死后不能投胎。实际上,我怎么肯耗得魂飞魄散?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呢。” 我心想:“你的办法就是把我坑了?” 崔师傅忽然问:“你还记得那山村在哪吗?” 钟老头缓缓的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山连着大山,连绵不绝,根本没有道路。除非你是那村子的村民,否则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到那地方。” 崔师傅叹了口气:“可惜,这是可惜。” 钟老头笑了笑:“其实那片山就在本省南面。距离沐城很近。从地图上看,范围也不小。你要一寸寸的寻找,恐怕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崔师傅发愁的说:“是啊。这可怎么找?” 钟老头费力的爬起来,冲我们拱了拱手:“二位。咱们就此别过了。我要去投胎了。” 崔师傅也站起来,笑着说:“你的魂魄还很虚弱,不再养一段时间吗?” 钟老头苦笑一声:“我担心夜长梦多。” 随后,他就攀援着井壁,轻轻巧巧的上去了。 崔师傅冲我招了招手:“咱们两个也上去吧。” 等我们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观音庙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只还有一点火光。 我在院子里面张望了一番,没有看见那吹笛子的女鬼。 崔师傅指了指菩萨像:“她已经附身在菩萨上面了,从此以后,要在这里享受香火,保佑一地平安。” 说了这话之后,他又小声的嘀咕:“怪了,可真是怪了。按道理说,愿意假扮神仙的,都是山精鬼怪,不务正业的恶鬼。这姑娘知书达理,举止大方,按道理,应该正经投胎才对,没道理在这地方干耗时间啊。” 我打断他的话:“也许这姑娘想过把当菩萨的干瘾呢?咱们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何必多事?” 崔师傅叹了口气,嘟囔着说:“是啊,管好自己就行了,何必多事?自己的事还弄不清楚呢。” 他把那只瓶子掏出来,放在了观音的手心里面。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小小的白瓶子,竟然是观音的净瓶。 崔师傅冲观音拜了两拜,小声的说:“希望观音庙的佛经能化解鬼胎身上的戾气。等我回来放他的时候,他能顺利投胎,做一个大善人。” 我忍不住说:“崔师傅,你真的打算帮着鬼胎杀人?在半年之内,能完成吗?” 崔师傅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的本命灯在人家手里面,我就只能尽力去做了。”他冲我摆了摆手:“咱们走吧。圆房的事已经完成了,这里以后要过太平日子了。” 我跟着崔师傅走在街上,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又摸到了那块死肉,它非但没有消失,而且比以前更大了。 我叫住崔师傅,着急地说:“怎么回事?这块肉为什么还在我脖子上?” 崔师傅笑了笑:“兵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算你要复原了,也没有这么快的。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住嘴了。 我着急地问:“更何况怎么样?” 崔师傅犹豫着说:“我也说不好。我教你一个办法,在月圆之夜,你点一只蜡烛。在三丈外吹它。如果不能吹灭,那你就是要好了。如果蜡烛应声而灭,可能有点麻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月圆之夜 一丈三米三,三丈就是十米。在十米开外吹一只蜡烛,怎么可能吹灭?我有点怀疑的看着崔师傅:“你是不是逗我呢?我得多大的气量才能吹灭那么远的蜡烛?” 崔师傅笑了笑:“所以说,你康复的机会很大。” 我越听越不对劲,拽住他说:“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吹蜡烛。这和我脖子上的死肉有什么关系?” 崔师傅看了我一会,轻声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没什么。” 他想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柴天,如果你这块死肉不受控制,它会一点点的蔓延,蚕食你的肉身,到后来,你会变成一具死尸。” 我尽量不动声色地说:“我早就知道了。这和吹蜡烛有什么关系?” 崔师傅说:“随着你身体的变化,你体内的阴阳二气也会变化。阳气减弱,阴气旺盛,这个过程很缓慢,平时察觉不出来。但是在月圆之夜,会分外显著。到时候,如果你真的没有开始复原,在明月下吐一口气,这口气会冷的像是寒冰一样。那蜡烛别说在三丈之外了,就算在十丈以外,也会应声而灭。” 我想象了一下那诡异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我又拽着他问:“钟老头不是已经投胎转世了吗?冤仇已经化解了。我为什么还不能康复?” 崔师傅笑嘻嘻的说:“我没有说你不能康复。我只是说,有可能会出问题。要知道,世间的事没有绝对的,我们就要防着这个万一……” 他还在长篇大论的说些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他这一番疯言疯语的废话是在掩饰真相,他想打乱我的思维。 我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心中一动,大叫:“是不是和鬼胎有关系?他临走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叫了我一声“母亲大人”,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是看破我的身份了。我猜的对不对?” 崔师傅笑了笑:“他是看破你的身份了。不过,你身上有他母亲的气息,他到底还是不忍心跟你动手。嘿嘿,咱们的计策也不算失败。” 我脑子有些糊涂了,总觉得这些事有些关联,但是又想不出来哪里有关系。我是被万锁咬伤的,和鬼胎没有直接的关系,万锁和钟老头已经投胎转世了,这一场恩怨已经化解了,可是,我仍然不踏实…… 我越想越乱,到后来头都开始疼了。 我们已经走到那对小夫妻家门口了。崔师傅一边敲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要在半年之内,找到当年的追兵。” 我心不在焉的说:“你真要杀了他们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那倒不必。只要取他们一点血,把鬼胎顺利送走就行了。只不过……我少了一盏命灯,很多事做起来会不大方便,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是崔师傅帮了我这么大忙。他现在被鬼胎害的有可能死掉,我要再袖手旁观,可实在说不过去。可是真的帮忙,又要和厉鬼打交道,我是真的怕了。 我正站在那里犹豫,崔师傅笑着说:“我不强迫你,你也不必有道德上的压力。我给你七天的时间,等你想要帮我了,尽可以来废巷找我。如果不想帮我,一走了之就可以。” 说到这里,大门开了,那对小夫妻把我们接了进去。 我反复思考着崔师傅的话,总觉得他做事神神秘秘的,大有玄机。而且他给我七天时间,似乎已经算好了,我绝对会去找他一样。 那对小夫妻好奇的问我们,在观音庙看见什么了。崔师傅笑了笑:“看到他们圆房了,当真是精彩的很。”至于到底是怎么圆房的,我们两个都不肯说,打了个哈哈,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小夫妻家中吃了饭。就去观音庙看热闹了。 庙门紧闭,外面站满了乡亲,他们小声的议论着,猜测里面的结果。等了一会,庙门缓缓打开了,僧人面僧苍白的走出来,有气无力,却面带微笑的宣布:“从此以后,我就是这里的庙祝了。” 此言一出,乡亲们全都鼓起掌来,欢声雷动。他们涌到院子里面,扶着僧人坐在蒲团上,取过来饭菜,帮着他打扫小庙,把神像抬到神台上去。 我看他们一脸虔诚的忙活,忍不住问那对小夫妻:“会不会有的僧人怕死,自己扯下盖头,谎称和菩萨圆房了呢?” 那对小夫妻摇了摇头,坚定的说:“绝对不会。这些僧人佛法高深,是最虔诚的人。更何况,没有人会自己害自己。”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害自己?” 我旁边的崔师傅一直木愣愣的看着观音像,像是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一样。 中午的时候,观音庙又恢复了平静。小庙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装饰一新,以前的鬼气妖气,都被佛气压下去了。 崔师傅向小夫妻拱了拱手:“打扰了两天,我们也该走了。这几天你们管吃管住,我们感激的很。” 那对小夫妻说:“两位大师帮我们除掉了妖鬼,应该是我们感激才对。” 崔师傅忽然把他们拉到路边,小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已经结婚三年了吧?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是不想要,还是……” 那对小夫妻脸一红:“谁不想做父母呢?只不过就是要不来。去医院检查了,我们两个的身体都没问题。哎,可能是命中无子吧。” 崔师傅微笑着说:“据我看,你们该有孩子。只不过,你们家大门的方向不对,坏了风水。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把大门改个方向就好了。” 那对小夫妻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崔师傅哈哈一笑:“不用道谢,我这个就算是付了这两天的房租了。” 随后,他带着我扬长而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崔师傅:“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那户人家的大门有问题,所以才住到他们家的?” 崔师傅点了点头:“不错,这样一来,我和他们就互不相欠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自言自语的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倒是挺厚道,不过心思缜密,像是一个下围棋的高手,看见一步,料到了三步。和你共事,总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崔师傅笑了笑:“你不想帮我找当年的追兵就直说。不用这么给自己铺垫理由。”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让我考虑七天吗?七天之后再说吧。” 回到沐城之后,我和崔师傅就分道扬镳了。这倒不是我忘恩负义,想尽快和崔师傅撇清关系。实际上是崔师傅主动提出来的,让我这七天之内,自己好好想想,他不想在旁边影响我的决定。 开始几天,我一直是在纠结中度过的。我一会想,跟着崔师傅去抓了那些人算了。一会又想,我又不会道术,跟着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后腿,不如资助他一笔钱,让他请一个高手算了。 但是几天之后,我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因为我发现我脖子上的死肉半点消减的迹象也没有。 我在沐城临时租了个住处,过得昏天暗地,每隔五分钟就要伸手摸摸脖子,简直像是疯了一样。 度日如年,我还是熬下来了。这天晚上,终于到了月圆之夜。 我在兜里揣了一只蜡烛,走到街上。 街上空无一人,我把蜡烛放在马路牙子上,然后退了十来步。这个距离够远了,我不可能吹灭蜡烛。但是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死肉,心里面忽然紧张起来了。 我蹲下来,等着那旺盛的火苗。这团火光,就像是我的本命灯火,我甚至怀疑,如果我狠心将它吹灭,我的生命也会终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鬼吹灯 蜡烛长三寸,火苗长二分。它们两个叠加在一块,就是三长两短。我站在十米开外,越来越后悔为什么拿了这根蜡烛,实在是不吉利。不过点都点着了,也只能这样了。 有句话叫人死如灯灭,我现在就面临着这个情况。今天简直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我用手捂住嘴,轻轻哈了口气。这口气温暖潮湿,一旦都不冷。我心中一喜:“看来今天这灯是灭不掉了。” 我扭头再要去吹蜡烛的时候,顿时愣住了。我看见蜡烛已经灭了。火光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缕青烟,在路灯下慢慢消散。 我打了个哆嗦:“不会这么邪门吧?隔着一只手掌,居然把灯吹灭了?” 我挠了挠头:“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有一阵风,把灯吹灭了。” 我从兜里面掏出火柴,蹲在蜡烛身边,打算把蜡烛点着。可是那火柴刚刚冒出来一丁点火苗,噗地一声,就灭了。 我身上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我盯着手里的火柴头开始打哆嗦:“我完了?我就这么完了?”我坐在地上足足发呆了两三分钟。然后屏住呼吸,又划着了一根。这一次,火柴又灭了。 我疑惑得看着它:“我明明屏住呼吸了,火柴怎么还是灭了?而且我刚才感觉背后似乎有一股寒气。难不成这事有蹊跷?” 背后是空旷的大街,街上种着一排大树,枝叶参天,我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于是我稍微侧了侧身子,一边划火柴,一边偷眼观察身后。 在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马路对面的大树后面,钻出来一个小孩,他笑嘻嘻的吹了一口气,我手里面的火柴应声而灭。 我怒道:“原来是你在耍我。” 我站起身来,冲着他跑过去。小孩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的向远处逃,被地上的石头一绊,摔倒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我追了两步就停住脚了,我看着小孩,从心里面冒出一股股寒气来:“这家伙,站在马路对面,一口气能吹灭我的蜡烛?他是人吗?” 我正打算逃走,看见从黑暗中飘过来一个女人。这人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她先是把小孩扶了起来。然后我眼前一花,看见她拉着小孩的手,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两腿开始不由自主的打哆嗦,我知道今天是碰见鬼了。 那女人凄凄惨惨的说:“我们孤儿寡母。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之后,还要被鬼欺负吗?他不过吹你一盏灯罢了,你太欺负人了。” 我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没事,我不是有意的,我……” 我还没有说完,那女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身子一趔趄,坐倒在地上。紧接着,那胸口一阵阵疼起来,像是被火烤一样。这阵疼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女人已经拉着小孩走远了。那小孩抹干净了眼泪,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神很不友好。 我坐在冰凉的街上,也顾不得害怕了,因为我满脑子都是那女人的话:“我们孤儿寡母,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之后,还要被鬼欺负吗?”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块死肉:“我现在是鬼了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块肉的面积变大了。 我还没有吹蜡烛,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坐在马路正中间,像是一个万念俱灰,要自杀的人一样。不过晚上根本没车,我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我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点上蜡烛,退到十米开外。 这一次很顺利,没有人再打扰我,而我也顺利的吹灭了蜡烛。 白色的蜡烛,黑的灯芯。这一黑一白,都不吉利。我看着它们,心里面有些堵得慌。 幸好有之前那一对母子做铺垫,暗示了我现在的结果,不然的话,乍一看见蜡烛熄灭,我可能得发疯。 我干脆躺在了地上,两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费尽心机,救了钟老头,化解了他们和鬼胎的冤仇,可是这快死肉仍然不肯放过我。看来,我得准备做一具行尸走肉了。”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崔师傅来了。他不是要去深山之中,把当年的追兵抓回来吗?那些追兵世世代代住在深山里面,而且很可能有什么诡异的邪术。他少了一盏命灯,未必应付得过来。干脆我去帮帮他算了,也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如果运气好的话,万一崔师傅还有办法救我,那不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吗? 想到这里,我就从地上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今天是第几天,看看有没有过了崔师傅的七日之约。算来算去,我发现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我心中一喜:“时间还来得及。”我把蜡烛火柴揣在兜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向废巷走去了。 等我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忽然醒过味来。这七日之约,恐怕不是巧合。崔师傅估计早就算计好了。 从礼佛村出来到月圆之夜,正好是七天。等我吹灭蜡烛的时候,肯定着急救命,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找他。而他就可以趁机要挟我和他一块进山,寻找当年的追兵。 我想到这里,感觉自己被人耍了,心里面很不高兴。但是左思右想,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乖乖地去找他。 我叹了口气:“这个崔师傅,可真是老谋深算啊。等我治好了死肉,得逃得越远越好,这种人,不能打交道。” 沐城人没有不知道废巷的,这地方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如雷贯耳。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废巷。 站在巷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规矩来:“废巷,只能白天进,晚上去不得。” 这个规矩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也都遵守。没人知道为什么要遵守这个规矩,可是就因为不知道原因,人们才觉得它神秘,才不敢不遵守。 如果搁在平时,我肯定会乖乖的等到天亮再来。但是今天我打算进去。一是因为七天之约已经到了,万一我误了时辰,崔师傅以此为借口,给我摆几个难题,那会麻烦得很。二是我和崔师傅呆了几天,他的把戏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没有神秘感了,也就不怕了。 巷子里面很黑,我拿出蜡烛和火柴,点亮了照明。 有个词叫秉烛夜游,听起来诗情画意。我今天也算是秉烛夜游了,不过游得阴森恐怖。 巷子里面一共五户人家,每一户都大门紧锁,门口长满了杂草,不像是住着人的。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来。传说不知道是谁胡编乱造出来的,妄图解释废巷那个只能白天进,不能晚上进的规矩。 根据这传说。废巷里面住着很厉害的妖魔鬼怪,即使是崔师傅都不是对手。他的功力,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借着阳气和它们打个平手,到了晚上,就会败下阵来。所以这道士并不是真的住在废巷。它到了晚上就溜走了,天亮之后再溜回来…… 我想到这里,就开始犹豫了:“万一那传说是真的。崔师傅不在这里,我撞见妖魔鬼怪,不就没命了吗?” 我在巷子里面徘徊了一会,还是决定进院子里面看看。原因很简单,我一个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走到第一户门前,用力的拍了拍木门。木门发出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行尸 为捧场岩币过万加更【3万】 我只是拍响了一扇门而已,但是这声音传得很远,我很确定,整个巷子都听到了,但是没有人出来。 这里安静的要命,不仅没有人的声音,连鸟叫虫叫都没有。好像有什么人将这里的生命全都抹去了,我想到这里,心里面打了个哆嗦。 这扇门没有人,那我去另一扇好了。我一连敲了四扇大门,都没有人来开门。等我走到第五扇门的时候,还没等我开门,烛光就迅速的缩小,眼看就要熄灭了。 我连忙捂住口鼻,可是蜡烛还是迅速的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绿豆大小,眼看就要灭掉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但是仍然不管用,火光消失了,我顿时陷入到一片黑暗中。 砖墙冷冰冰的,我的后背紧抵着它。我惊恐地看着手里面的蜡烛:“怎么回事?我刚才明明没有呼吸。怎么蜡烛还是灭了?”忽然我脑袋嗡的一下,我想通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有呼吸,那肯定是有别人在呼吸。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这扇门跟前,听见里面果然传来了粗重的喘气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就像是在观音庙的时候,菩萨吸供香的烟气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果然有一缕供香的气息,从里面飘了出来。 看样子,那个传说没有错。废巷当中果然住着妖魔鬼怪,他刚才不就把我的蜡烛吹灭了吗? 我蹑手蹑脚的向后退,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刚刚走了两步,我看见一团火光从院子里面升起来,然后又慢悠悠的落了下去。这幅奇景让我停下脚步,忍不住去看两眼。 我等了一会,那吐气声又响起来了,紧接着,红光出现,越升越高,像是要飞到月亮上去一样。 我鬼使神差的走到大门口,扒着门缝向里面看,院子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转动着身子,仔细的找角度。结果一不留神,扑通一声,把大门给撞开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藏在黑影里面。木门被撞开的动静不小,但是院子里面的妖鬼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我疑惑的看了看木门,这扇门明明上了锁,怎么会被我撞开? 我仔细一看,原来门锁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风吹日晒,锈迹斑斑,还不如一根麻绳结实。 院子里面安静得很,只有那团火光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心痒难耐,四肢着地,慢慢地向里面探头。我知道这个动作危险得很,万一被里面的妖鬼发现了,今天就走不了了。我心里面念叨着:“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院子当中黑乎乎的,好在天上有月亮,好在有那团火光做线索。 我的视线跟随着那团火光,在院子里面搜寻。终于,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杂草之间。如果不是红光太过显眼,我不一定能发现他。 这个人背对着我坐在地上,一副盘腿打坐的样子。他使劲仰着头,脸几乎和地面平齐。这个角度我看着都脖子疼。 这人张大了嘴,从喉咙里面吐出来一颗火红的珠子,这颗珠子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稀薄,最后散成了一团火焰一样的红烟。我刚才看见的,就是这个东西了。 小时候我常听老人们讲,狐精鬼怪,住在深山或者鬼宅里面。采药炼丹,每到月圆之夜,就呼吸吐纳,吸收月光精华。如果有幸运的人走夜路,发现了他们。趁他们聚精会神练功的时候,就抢了它的仙丹,吞到肚子里面,就可以做神仙了。 这些传说自然是无稽之谈。如果人吃了仙丹可以成仙,那么这些狐精鬼怪为什么还在做妖精?老人们往往辩不过,又改口说,即使做不成神仙,也可以延年益寿。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无聊的人编出来的瞎话罢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让我遇到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呼吸吐纳的人,并没有离开。我不想抢他的仙丹,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太面熟了。他很像是崔师傅。如果崔师傅是妖鬼的话,那我就一点治好死肉的指望都没有了。 我忽然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好像老天爷给我开了一个玩笑,把我放到大迷宫里面,我四处乱闯,把这里走了一个遍,发现这迷宫根本没有出口。 我揉了揉眼睛,一步步向院子里面走去了。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来。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崔师傅。 那些老人说,正在呼吸吐纳,吸收日月精华的妖怪是最薄弱的。就像是脱了壳的乌龟,露出软肉来。如果这话没错,今天我即使被发现了,应该也有机会逃走。 我已经走得很近了,我看的清清楚楚,他是崔师傅无疑。 他的脸色时而苍白,时而通红。看起来诡异无比。我站在他身边不到一分钟,就感觉一阵阵阴冷。这种温度,应该只属于太平间。 我忽然想起礼佛村里面,那对小夫妻的话:“崔师傅不是活人。他的呼吸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再也不敢久留了。我向后退了两步,打算离开这里。可是偏偏不凑巧,我被院子里面的野草一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了。 这一下声音太大,而且距离崔师傅太近了。我听见他的呼吸马上发生了变化,比之前急促了十倍不止。那颗仙丹被他吞到嘴巴里面。而他也睁开眼睛了。 我惊呼一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向外面逃。 等我跑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崔师傅的声音:“是柴天来了吗?”这声音疲惫又虚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 我哪敢回答,只想着赶快跑出废巷。结果跑了没两步,就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了。 我心里一凉:“完了。老人们的话还是不可信。什么呼吸吐纳的鬼怪就是去了壳的乌龟,简直胡说八道。我倒觉得崔师傅比以前更厉害了。” 我苦笑着扭过头来:“崔师傅,我身上有了死肉,已经活不长了。你别和我为难了行不行?” 崔师傅面色苍白,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你是来找我救命的吧?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我苦笑了一声:“我不敢找你救命了。我怕先出虎穴,再入狼窝啊。” 崔师傅叹了口气:“本来这个月圆之夜,我是能扛过去的。没想到少了一盏本命灯,发作的这么厉害。所以不小心让你看到我练功了。” 我哆嗦着想要和他套近乎、拉关系,让他放了我。 没想到崔师傅和蔼的说:“你不用害怕,我是活人。只会救你,不会害你。” 我苦笑着说:“崔师傅,都到了这份上了,你何必骗我?我又不是傻子。” 崔师傅笑了笑:“你摸摸我的手。”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小心的摸了摸。这手冷冰冰,硬邦邦的。像是死人。 崔师傅问:“你觉得我像什么?” 我苦笑了一声:“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觉得你像是一具尸体。” 崔师傅笑了笑:“像不像你脖子后面那块死肉?” 我惊讶的看着他,脑子里面闪出千百个想法来:“你什么意思?难道……” 崔师傅点了点头:“你猜对了。我和你一样,也曾经被充满怨气的尸体咬伤过。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崔师傅已经放开我了,但是我没有再逃跑,我惊讶的看着他。 崔师傅继续说:“我是几十年前被咬伤的。那块死肉发作的很快,已经蔓延到我全身了。如果不是出家,学了道术。我现在已经变成没有感情的尸体了。平时你看到我和正常人一样,那全是被道术压制的结果。” 我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了。过了好一会,我才问他:“你能把自己治好吗?”实际上,我真正想问的是,你自己都治不好自己,能治好我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两个办法 我刚开始看见崔师傅这幅样子的时候,心里面很恐惧。恐惧之后,就是深深的担忧,不知道我脖子上的死肉还有没有救。 崔师傅聪明绝顶,马上就猜到了我的意思,他冲我笑了笑:“你放心,这块肉也不是无药可医的。有两种办法,一急一缓,一个拖延时间,一个根除祸患。” 我听了这话,顿时高兴起来了:“我以为无路可走了呢,没想到有两个办法,你都说说,是什么办法?” 崔师傅说:“我先说拖延时间的办法。”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你刚才看见我那颗丹药了吧?” 我点了点头。 崔师傅有些得意的说:“这颗丹药,是从一只狐狸嘴里面抢来的。” 我啊了一声,心想:“看来老人们的话是对的。这丹药真的能从精怪嘴里面抢过来。” 崔师傅笑了笑:“你“啊”这一声是什么意思?你肯定觉得我有点不厚道,抢人家嘴里面的丹药了?” 我笑了笑:“抢了就抢了。这有什么不厚道的?我们吃鸡鸭鱼肉,宰猪马牛羊,连他们的命都害了。抢一颗丹药算什么?” 崔师傅哈哈大笑:“柴天,你不用拿这话刺我。”他倒背着手,看了一会天上的月亮:“那狐狸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已经成了精怪,开始祸害百姓了。后来被我师父遇见,按道理是应该杀了它的,不过后来发现,它居然炼出来了一颗内丹。” 我接过话头:“所以你师父就把它给放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把它封到妖坛里面了,不过后来让它给逃了。这颗内丹倒留在我身体里面了。这么多年,每到月圆之夜,那块死肉都厉害得很,几乎将我变成一个死人。幸好有这颗内丹,护住我的心脉。我才能用道术,将死肉一点一点的压制下去,在天亮之前,重新变成活人。” 我点了点头,嘟囔道:“这么说的话。我也得找一只狐狸,抢了他的丹药?”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后半生,不仅要拜个名师学道术,还要在月圆之夜盘腿打坐,仰着头呼吸吐纳。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你也找一只狐狸?你以为这狐狸很容易找吗?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我一听这话,顿时心凉了:“这么说,我就算像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也不行了?” 崔师傅瞪了瞪眼:“柴天,我怎么人不人鬼不鬼了?做道士的,没事盘盘腿,打打坐,有什么大不了?” 我连忙点头赔笑:“是是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还有第二个办法吗?说来听听。” 崔师傅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第二种办法,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柴天,你知道为什么死肉难以治好吗?” 我摇了摇头。 崔师傅说:“死肉的成因,是因为尸毒。至于尸体为什么带毒,那原因可就太多了。毒不一样,解毒的办法也不一样。所以虽然看起来都是死肉,但是要解开它,非得找到源头不可。” 我听到这里,忽然把这几天的疑惑融会贯通了。我大叫了一声:“我明白了,果然和鬼胎有关系。” 崔师傅笑眯眯的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的脑子飞快的转着,开始的时候我语无伦次,但是到后来,条理就越来越清晰了:“你说过,万锁只是普通人,死了之后,尸体本来不会带毒。所以这死肉的原因,在于那个古怪的姿势。这姿势是女鬼逼他做的,女鬼来自深山。所以邪术的源头在山里面……” 崔师傅满脸微笑:“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脱口而出:“进山。” 说了这话之后,我忽然愣住了:我怎么也要进山了? 崔师傅笑眯眯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要进山的,我可没有逼你。柴天,这一次你不能说我老谋深算了吧?只能说天意如此。” 我摇了摇头,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有你的,老道,真有你的。” 现在事情很明显了。我和崔师傅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得进山,找到邪术的源头,然后才能把死肉彻底解开。而老道也要进山,取到那些人的血,换回自己的命灯。 只不过,我身上总有一种要救命的紧张感。而崔师傅就潇洒的多了,他在生与死之间的缝隙中穿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崔师傅拉着我坐在石头上:“你的死肉还不用担心,这一年半载的,不会发作的太厉害。只要跟着我进到深山里面,找到那帮人,就有救命的机会了。” 我点了点头,问他:“你有多大的把握?” 崔师傅笑了笑:“这个可不好说,总得到山里面去看看。” 我又问:“你选好进山的道路了吗?” 崔师傅又摇了摇头:“我还在考虑。不过你放心,过个三五天,咱们肯定得进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也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我问崔师傅:“你的死肉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还不能除根?” 崔师傅伸了个懒腰:“我这个可就麻烦了。我知道害我的人是谁,只不过不敢去找他罢了。或许,你能再帮我一把呢。” 我听了这话,脸上露出苦笑来:“完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老道惦记上我了。他肯定得给我下套,就像这一次一样,让我自己钻进去。” 院子里面杂草丛生,不过还好,还算有两块干净点的石头。我躺在上面,强迫自己睡过去。 老道又开始盘腿打坐,呼吸吐纳,不过现在他吓不着我了。 石头凉且硬,我躺了一会,倒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我感觉崔师傅的仙丹越升越高,越来越大,一直落到了月亮上面。那月亮也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变成了一个大火球,向我们砸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大叫:“崔师傅,你要把月亮也吞下去吗?” 崔师傅坐在石头上不动声色。那月亮在我身前停下来了,它像是一团烈火一样,让我身上马上燃烧起来了。我疼得呲牙咧嘴,在地上来回翻滚。 过了一会,我听见崔师傅的声音:“柴天,你干什么呢?癔症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月亮早就隐去,而太阳露出来了一半。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崔师傅已经吞吐完毕,面色红润,身上也有了热乎劲了。他笑着问我:“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把梦境说了一遍。崔师傅哈哈大笑:“看来昨晚上我真是把你给吓着了。” 过了一会,他忽然不笑了,疑惑的问:“你刚才说,你觉得像是有火烧你一样?” 我点了点头:“挺真实的感觉。不过现在不觉得了。” 崔师傅的脸色越来也凝重,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闭着眼开始给我把脉。我见他这幅样子,心里面也很忐忑,小声地问:“怎么回事?” 崔师傅叹了口气:“柴天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把命灯弄丢了。” 我一听这话,马上跳起来了:“什么?我的命灯又丢了?又是哪个缺德的小鬼干的?”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哪知道是什么小鬼?好在你只丢了一盏,还不至于没命。不过,少了一盏命灯,阳气就大打折扣。咱们活人,全仗着一口阳气在世上行走呢。刚才太阳出来,天地间阳气忽然大盛,你少了一盏灯,一时间适应不了,所以才会觉得被火烧。” 他感慨了一番,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凶宅或者乱葬岗之类的?如果没有线索,这命灯可不容易找。” 我苦笑了一声:“你这里不就是凶宅吗?除了这个巷子,我哪也没去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鬼贼 崔师傅对这条废巷很自信,他告诉我说,有他在这里坐镇,没有小鬼敢来闹事。我垂头丧气的说:“是啊,你自己就是一个老妖怪了,谁还敢来闹事?” 崔师傅笑了笑:“柴天,我不和你开玩笑。你如果想不出来命灯怎么丢的,那我也没办法帮你找回来。” 我坐在石头上,愁眉苦脸地说:“我上哪找去?你们这些鬼怪做事神秘的很。” 崔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别把我牵扯进去,我是正经的大活人。行了,咱们先吃饭,填饱了肚子继续想。” 我跟着崔师傅走出废巷,在路上的时候,我问他:“如果我丢了一盏命灯,会怎么样?” 崔师傅叹了口气:“那要看偷灯的小鬼会怎么做了。如果他吹灭你的命灯,你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如果他用你的命灯去做别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 崔师傅说的吞吞吐吐,我大概也听明白了,我的情况有点糟。 我垂头丧气的跟着他走,一边走,使劲想着我的命灯是在什么时候丢的。我这七天都干什么了?难道我租的房子是凶宅,里面住着一只厉鬼不成? 我对崔师傅说:“过一会你跟着我回去一趟,看看我的房子是不是不干净。” 崔师傅笑着说:“行,这没问题。”然后他问我:“你有钱吗?” 我愣了一下:“你还要钱?” 崔师傅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来:“我当然要钱。不然我怎么吃饭?你以为我是活神仙吗?不用吃喝。” 我在兜里面掏了掏,拿出一沓零钱来:“还有几百块,是我全部家当了。” 崔师傅点了点头:“你收起来吧。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看你手头有点紧,就不跟你多要了,你管我这几天的饭就行了。” 我把钱揣在兜里,一个劲的嘀咕:“就算是管饭也不大够啊。” 我正在唉声叹气的走路。忽然有人一下装在我腰眼上了。这一下让我疼得呲牙咧嘴,我低头一看,是个毛孩子。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孩的脑袋真硬啊。” 我揪住这孩子:“你瞎钻什么呢?你家大人呢?还有没有人管了?” 这时候,有个男的粗声粗气的说:“小王八蛋,你在哪呢?”我看见一个大汉,满脸横肉,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一边骂一边揪住那孩子,噼里啪啦就开打:“我让你乱钻,我让你乱钻,把人家撞坏了,赔得起吗?” 我一听这话,连忙去劝架:“大哥,别打了。你看看把孩子打的,你不心疼我都心疼。” 这大汉估计也是个浑人,我去劝架,他连看也不看,随手就给我来了两下。我疼得差点站不住。 大汉揍了孩子一顿,提着衣领子就向远处走。这时候,崔师傅出手了。他拽住大汉的衣襟:“朋友,你先别走。” 大汉目露凶光:“你要干嘛?”一边说着话,他就伸出拳头,向崔师傅胸口打过来了。崔师傅笑了笑,轻轻松松把大汉的手腕抓住了。大汉脑门上青筋直蹦,拳头却不能前进一分。 大汉也知道遇见高人了,气势软下来了,赔笑说:“大哥,你想怎么样?” 崔师傅伸出两个手指,缓缓地伸到大汉的衣兜里面,从里面夹出来了一沓钱:“柴天,你数数少了没。”我一看,哎呦,这不是我的钱吗? 那大汉挣脱开崔师傅,拉着那孩子匆匆走了。崔师傅还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说:“本来我根本不屑于抓这种小贼。不过这家伙居然偷我的饭钱,那我可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我捏着那一沓钱,脑子忽然一激灵,想起一件事来。我问崔师傅:“要是有人偷我的本命灯,我是什么感觉?” 崔师傅想了想:“感觉火辣辣的,挺疼的。” 我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的本命灯,是昨晚上让人给偷走了。” 崔师傅拽着我走到混沌摊上,要了两碗混沌:“你给我说说,怎么偷的?” 我唉声叹气:“和刚才一样。一个小孩淘气,然后那女的给了我两拳。”随后,我把那小鬼怎么吹我的灯,那女鬼怎么打我,说了一遍。 崔师傅点了点头:“既然知道是怎么丢的。这事就好办了。咱们先吃饭,等吃饱了,让我想想办法。” 崔师傅吃的狼吞虎咽,而我哪里吃得下去。只是随便喝了两口汤就算了。 好容易等他吃完了,我拽住他:“你有计划了没?到底怎么帮我找灯?还像上次一样,提着灯笼找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上一次我知道你的命灯是怎么丢的,就像是警察确定了嫌疑人一样,找起来很方便。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咱们不知道那两只小鬼在哪,是干什么的。” 崔师傅伸出一个指节,在桌上不断地敲击,像是在沉思。过了一会,他缓缓的说:“小鬼死了之后,应该安安静静,等着投胎转世。按道理说,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偷本命灯。” 我瞪了瞪眼:“是啊。他们偷我的本命灯干什么?大伙无冤无仇的。他们这么干可不地道。” 崔师傅长舒了一口气,把后脖颈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彩:“你丢了本命灯,已经过去一夜了。现在还能安然无恙,说明他们没有吹灯。既然如此,本命灯肯定是对他们有用处。” 他站起身来:“咱们只能赌一把了。” 我问他:“咱们赌什么?” 崔师傅带着我在街上大踏步的走着:“赌他们今天晚上还会来偷灯。” 他带着我走到纸扎店里面,买了一盏白纸灯笼。让我拿在手里面。现在是大白天,我提着一盏纸灯笼走来走去,别提有多奇怪了,路上的行人纷纷躲开我。估计也是觉得不吉利。 我带着他走到昨天晚上点蜡烛的地方,把周围的环境让他看了看。崔师傅点了点头,算是心里面有了底。 然后我们两个到了我的出租屋,在里面睡了一天。 吃过晚饭之后,崔师傅带着我来到了街上。 小城的大街每天晚上都是那副样子:亮着稀疏的路灯,一个行人也没有,冷清得很。 崔师傅坐在马路牙子上,把灯笼翻了过来,然后咬破手指,用血在里面画了一团火焰。他笑嘻嘻的说:“我画的是本命灯火,很旺盛的本命灯火。小贼见了,肯定会忍不住出手的。” 我马上明白了,对他说:“就像是一捆百元大钞,故意揣在兜里面走。然后让贼偷了。结果小偷拿到手才发现,全是假钞?” 崔师傅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等它忍不住出手的那一刻,咱们就知道他的踪迹了,然后顺藤摸瓜,跟着他找到你的本命灯。不过,想要引得他出手,现在还缺点东西。” 我奇怪的问:“还缺什么?” 崔师傅说:“缺一个蠢货,这蠢货得拿着假钞在街上乱晃。让那些小贼觉得,不偷这人的钱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职业。” 我笑了一声:“崔师傅,你又损我呢。是不是想让我提着灯笼?” 崔师傅笑了:“这灯笼我不能提着。我修炼道术太久了,身上有一股精气神,小鬼不敢偷我的本命灯。” 我没有理由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提起灯笼,在大街上乱转,打算用这个办法把小鬼引出来。我走了两步,又返回来,问崔师傅:“如果那两个小鬼不来偷我的灯了。那我怎么办?” 崔师傅笑了笑:“那我就帮你偷别人一盏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纸灯笼 为捧场岩币过万加更【3万】 人的生死各有定数。小鬼偷走我的本命灯,已经算是逆天而为了。崔师傅是道门中得正统弟子,自然不会这么干。所以帮我偷灯之类的话,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叹息了一声,提着灯继续在街上慢悠悠的走。崔师傅嘱咐我,灯笼不能离手,不然的话,本命灯火的真相就被人发现了。然后他就隐藏在暗处,暗中观察小鬼的踪迹。 崔师傅隐藏的很好,即使是我都不知道他藏到哪去了。幸好之前和他共事过一次,知道这个人虽然很能算计,但是还算靠谱。不然的话,我肯定以为他把我扔在这里,自己回家睡大觉了。 我提着灯笼在街上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时候已经快深夜了。我有些沮丧,觉得恐怕遇不见那两只鬼了。这样一来,我的命灯就很难找到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路边,翻来覆去的看那盏灯笼。灯笼里面并没有蜡烛,只有崔师傅用血画上的火焰。这火焰画的很拙劣,我一眼就能看穿它。不过小鬼有没有这样本事就不知道了。 我正在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我心中一喜,连忙站了起来。 我看见在街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我心中一喜:“那两只鬼终于来了。”我欢喜了两秒钟之后又有些悲哀:“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因为送了一次寿桃,变得看见小鬼也这么高兴了?这算什么日子?”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就开始装傻充愣,提着灯笼走过去了。我担心被他们两个认出来,特地反穿了衣服,踢拉着一只鞋,嘴里面咬着手指,像是个脑子不够数的弱智。 等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发现他们两个打扮的很正常。那女鬼身上穿着花裙子,未施脂粉却眉目清秀,属于很耐看的那一类。而跟着她的小孩则背着一个书包,好像她刚刚接孩子放学。 这两只小鬼看起来太正常了,如果不是昨天牢牢记住了他们的模样,我肯定把他们当成活人了。 我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但是提着灯笼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是有些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我希望他们抢我的本命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进一步办事了。但是我又害怕他们抢我的本命灯,毕竟我很害怕和小鬼打交道。 我和他们在马路中间相遇了。我让了让路,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一言未发。 我心想:“这可怪了,这两个人不想要本命灯了吗?” 我提着灯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的小孩说:“妈妈,我想要那个灯笼。” 那女鬼柔声说:“乖,那是别人的。” 那小孩马上哭了:“我想要那盏灯。”他躺在地上,开始来回打滚。很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具,以此要挟父母的熊孩子。 我心里面明镜一样,脸上却做出一副痴呆的表情来。咬着手指,傻笑着看热闹。 女鬼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问我:“这位大哥,你的灯笼卖吗?” 她说话很客气,似乎知书达理,讲究公平交易一样。我在心中暗骂:“现在装什么文化人?昨天不是把我的灯抢走了吗?” 女鬼见我不说话,从身上掏出几张票子来,往我手里面塞:“这个你拿着,灯笼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像是哄孩子一样,分明是把我当成二傻子了。 你既然当我是傻子,那我就装到底。我一手攥紧了灯笼,另一只手接过那两张钱。我低头一看,可了不得了。这两张钱面值都不小,每一个上面都带着八九个零。加起来恐怕得有好几亿。这是死人票啊。 我强压住心中的恐惧,嘿嘿傻笑了一声:“这钱怎么这么大啊。我找不开。” 女鬼面色一喜:“不用找,全给你了。”然后她就来拽我的灯笼。 我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傻乎乎的说:“我妈说了。灯笼不许给别人。” 女鬼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一层薄怒来,那一刹那,她的长头发也竖起来了,脸色也变得铁青。这幅模样吓得我差点掉头跑掉。 幸好她很快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不紧不慢的问我:“那你怎么才肯卖?” 我听她这话语气冷硬,已经有些不怀好意了。我心里面着急得很,盼望着崔师傅赶快出手,逼着她把命灯赶快交给我。可是崔师傅不知道跑哪去了,就是不露面。难道他想放长线钓大鱼不成?只可惜,苦了我了。 女鬼见我不说话,还以我没了主意。于是放缓了语气,问我:“那你跟我回家,让我儿子玩一会行不行?过一会等他玩腻了,再还给你。”她指了指我手里面的冥币:“这些钱也给你。” 我听说他要带着我去她的老巢,简直是求之不得,到了她的家里面,不愁找不到我的命灯。于是我马上就答应了。至于那几张纸钱,我也只能揣在兜里,虽然感觉很不吉利,不过也没有办法了。 我傻笑了一声:“去别人家做客了。”我的声音不小,在空旷的街上传出去老远。我这一嗓子根本就是喊给崔师傅听的,提醒他跟上我们。 女鬼拉着小孩,在前面轻飘飘的走着。而我提着灯笼,在他们身后战战兢兢地跟着。我一边走,一边猜疑,这两个人估计是要把我带到坟地里面了。 等到了地方,他们恐怕会强行把我的命灯夺走。不过我也不用害怕,只要崔师傅出手,就能把我的灯夺回来。 可是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发现我们并没有出城,反而到了城中最繁华的小区。女鬼带着我们一直上了楼。然后在一扇门上拧了拧把手,那扇门就应手而开了。 她指着黑乎乎的房间说:“请进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比站在坟地里面还要害怕。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还好那女鬼没有关门。 我也不知道崔师傅赶到了没有。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着三盏油灯。其中两盏是燃烧着的,另一盏是熄灭的。女鬼站在灯下向我伸了伸手:“大哥,咱们说好的。你把灯笼给我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灯笼交出去了。女鬼接到我灯笼的那一刻,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狂喜来。她捧着小孩的脸,激动地说:“儿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三盏了,现在有三盏灯了。” 小孩估计什么也不懂,不过看他妈妈那么高兴,他也就笑起来了。 女鬼温柔的抚摸着灯笼,像是在摸什么宝贝一样:“我现在要把最后一盏灯也点亮。点亮了之后,事情就妥了。” 她伸出手,到灯笼里面取那团火焰。可是她一模,摸了一个空。再摸,还是摸了一个空。她咦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她把灯笼放在灯下,仔细的看。而我坐在旁边,像是一个小学生,忐忑不安的等待老师检查我的作业一样。 女鬼慢慢地回过头来,我看见她脸色发青,一双眼睛只有黑眼仁,没有白眼球,显然是露出真面目来了。 女鬼的声音也很嘶哑:“大哥,你在耍我。” 我看了看门口,崔师傅仍然没有出现。我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女鬼冷笑了一声,把灯笼用力砸在地上。那小孩欢快的捡起灯笼,拿到旁边去玩了。 女鬼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她指了指桌上的油灯:“看见没有?还差最后一盏灯。你的灯笼是假的,我猜,火苗肯定藏在你自己身上了?我要把它取出来。” 我心里面明白,女鬼这是要强行抢走我剩下的本命灯火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活死人 眼看女鬼已经扑了上来,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子里面绕着圈逃跑。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根本跑不掉,人怎么可能和鬼比速度?我这样无意义的挣扎,只是给崔师傅争取点时间,好让他赶快来救我罢了。 可是崔师傅像是死了一样,偏偏不出现。我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到底还是被女鬼给抓住了。 她的手冷冰冰的,捏着我的脖子,声音很是嘶哑:“又是你?” 我满脸苦笑:“什么又是我?咱们认识吗?” 女鬼根本不理会我的话,她抓着我自顾的说:“昨天晚上我已经取走了你一盏命灯,你的身体里面还有两盏,勉强可以活下去,可是再少一盏的话,就危险了。” 她的神色有些犹豫,似乎只想拿走我的本命灯,不想让我死一样。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小声的说:“对啊,我只剩下两盏本命灯了,你换个人害行不行?” 女鬼嘿嘿冷笑了一声:“佛家讲缘。我既然在街上遇见你,就说明咱们两个有缘,估计是天意,让我取了你的本命灯。兄弟,我可对不住你了。” 我绞尽脑汁的拖延时间,想引着她说话:“你为什么取走我的命灯?到底有什么用?能不能告诉我,让那个我做一个明白鬼?” 女鬼瞪了瞪眼:“等你死了之后,和我一样变成鬼,我会让你明白的。”随后,她伸出一只手,按在我的脑袋上。 我感觉她的五根手指像是锋利的铁椎一样,使劲向我脑袋里面扎进去。我疼得惨叫一声,嘴里面咒骂:“姓崔的,你他娘的还不出来……” 我正骂着,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嘹亮的鸡叫声。那女鬼似乎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使劲推了我一把。 我向后一趔趄,撞在一张椅子上面,连人带椅子,稀里哗啦倒在地上。随即,我感觉到一阵阴风在我身子周围刮了起来,这风冷的像是刀子一样,让我脸上一阵阵生疼。 好在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站在屋子里面,桌上的灯已经灭了,倒是有月光从窗户里面照进来。女鬼和小孩已经不知去向。而崔师傅给我的那盏灯笼被他们随便扔在地上。 我长舒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声:“可算是捡了一条命。”我爬起来,把椅子扶正,坐在上面,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间屋子是凶是吉还说不准,我刚刚死里逃生,应该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才对,按道理说,不应该坐在椅子上歇着。其实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只不过我刚才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哪还有力气逃命? 我在椅子上歇了一会,然后勉强站了起来。我看见门口有个人探头探脑的进来了。窗外的月光照在这人脸上,我一眼就把他人出来了。他是崔师傅。 我看见他,身上的惧意就少了一大半。惧意消失了,怒意却上来了,我跳到他身前,揪着他的衣领叫了一声:“你怎么回事?看见我有难,见死不救。现在没事了才进来?” 崔师傅笑了笑:“柴天,你以为刚才是谁救了你?你也太恩将仇报了。” 我瞪着眼看着他:“刚才你救我了吗?你连面都没露。”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现在是半夜,还不到两点钟。怎么会有鸡叫?实话告诉你,刚才是我学鸡叫,把女鬼给吓跑了。” 他看见我一脸不解:“鸡叫代表天亮,阴阳二气就要发生变化。小鬼们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听见鸡叫声就要匆匆离开,赶快找地方藏起来。”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以后我也可以靠这一招救命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这就是诸葛亮的空城计。虽然有点妙,但毕竟是一招险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的好。” 他在墙上摸索了一会,摁了摁电灯的开关。但是灯并没有亮。也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停电了。崔师傅掏出火柴,划燃了一根,把桌上的蜡烛点着了。 我又看见放在桌上的那三盏油灯了。刚才我看的清清楚楚,三盏灯当中,两盏是燃烧着的,其中一盏是熄灭的。女鬼走了之后,这三盏灯都灭掉了。我看了看油灯里面,并没有灯油。 我小声的对崔师傅说:“这是不是一间凶宅啊?” 崔师傅笑了笑:“你怕什么?有我在这里,凶宅也能变吉宅。” 借着蜡烛的光芒,我在屋子里面看了一圈,发现这一户简直是家徒四壁,客厅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的说:“真是怪了。住在这样的小区,连家具也没有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你看墙上的痕迹,以前这里肯定有家具,只不过被人给运走了。”他又伸手在桌上抹了一把,借着灯光看了看:“有灰尘,不过很薄。这里还住着人,应该不是凶宅。” 我正要说话,崔师傅忽然低声说:“别出声,好像有人。”我马上闭上嘴,跟着他侧着耳朵听,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崔师傅听了一会,疑惑得眨了眨眼:“好像是死人……不对不对,好像是活人。” 我忍不住笑了:“你把自己吹嘘的那么厉害,怎么连死人活人都分不出来?” 崔师傅笑了笑,看着我说:“你分得出来?那么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一听这话,忽然想起脖子后面那块死肉来了。顿时万念俱灰,失去了辩论的兴致。 崔师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其中一间卧室走进去了。我谨慎的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如果有什么异样的话,我得赶快逃走。 崔师傅轻轻推开那扇门,我闻到一股浓烈的供香味道。他下半截身子在门外,上半截身子探到了屋子里面。 他保持这个姿势足足有三分钟。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背:“到底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地从屋子里面缩了回来。这时候,我开始莫名其妙的担心起来了。我很担心崔师傅把上半身缩回来的时候,不见了脑袋,或者只剩下半张脸。 好在他又平安无事的站在我面前,让我脑子里面的恐怖画面烟消云散。 崔师傅满脸都是震惊,兴奋,得意。这幅样子倒让我有些害怕:“到底怎么回事?” 崔师傅咧了咧嘴,他一笑脸上就出现了很多褶子,要把眼睛挤没了。他指了指那间屋子:“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我怎么总觉得你笑的有点阴险呢?” 我走到屋门跟前,也学着他的样子探进头去。我看见这屋子里面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只不过这蜡烛的光芒太暗了,我要适应一会才能看清楚屋子里面的东西。 我看见屋子里面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我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我心想:“刚才外面闹得动静那么大,这个人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可是我看了一会,就发现不对劲了。呼吸声不是从那人的方向发出来的,而是从墙角发出来的。 我心中一动,又向里面探了探身子。向墙角看过去。 我看见角落里面有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位神仙。神仙跟前放着一只香炉,里面燃着三支香。 等我仔细看了看那神仙,顿时吓了一跳:“是观音。大着肚子的孕观音。”那呼吸声,正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救子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怀孕的观音了。第一次是在菩萨庙,第二次是在万锁墓。现在我又看见它了。按道理说,一回生,二回熟,我应该心平气和的研究它一会才对。但是根本没用,我对它仍然怕的要死。 崔师傅笑眯眯的站在我身后,问我:“你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看见了。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高兴了。” 这里既然供奉着孕观音,想必和当年的山民有些关系。我们只要顺藤摸瓜,没准能查出来山民在哪。到时候,我脖子上的死肉有救了,崔师傅的本命灯也可以向鬼胎讨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想不到。居然在这里找到了线索。” 崔师傅也笑了笑:“这就是天意,老天爷不让你死,就肯定给你留了一条路。”他摆了摆手:“你先等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我答应了一声,就站在门口,眼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屋子里面去了。 我看见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像是受了伤一样,不由得大为奇怪:“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拐了?”等我再看了几秒钟,就发现规律了。原来不是他的腿在拐,是他走路的方式太怪异了,时而前,时而后,他的步子看起来杂乱无章,实际上又有一定的规律。 我点了点头,心想:“听说道门中有禹步,大概就是这东西了。据说禹步是大禹所创,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行走,可以获得七星的神力,借以克制住妖魔。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传说都是胡编出来的。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 崔师傅悄无声息的走到供台跟前,他把香炉里面的香拔了下来,将香灰沿着菩萨像撒了一圈,然后把那几只香掰成短短的香头,点燃了插在香灰上面。 他做完这些之后,就朝我招了招手。我轻手轻脚的进去了。 孕观音仍然发出呼吸声,这一次我距离它很近了,听出来这呼吸声不是从鼻子里面发出来的,而是从它肚子里面发出来的。 我冲崔师傅小声说:“它的肚子里面有东西。和观音庙里面的那个一样。” 崔师傅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用香把它暂时困住了。就算它要对付我们,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从容逃跑。” 我听到逃跑两个字,诧异的看着崔师傅:“为什么是逃跑?你这么大本事,咱们还要躲着小鬼吗?”我这话并不是在恭维崔师傅,而是在嘲笑他。 崔师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如果我有三盏本命灯,再来十个厉鬼我也不怕它。关键我少了一盏灯,很多事做起来不方便,所以只能暂避锋芒了。” 我含笑说:“这个借口你恐怕能用半年。” 崔师傅指了指床上的人:“你别引着我说话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这家伙既然和孕观音呆在一块,恐怕也不是好惹的角色。” 我们两个像是入室行窃的小贼,缓缓地走到了床边。借着供台上的灯火,我发现床上的人是个小孩。他双目紧闭,睡得正安稳。我看了两眼,就呆住了:“这不是偷我命灯的那家伙吗?他的魂魄跟着女鬼跑了。那么睡在这里的,是尸体不成?” 崔师傅显然也把这小孩给认出来了。他想了一会,就慢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小孩的脖子。我知道他是在摸动脉,看看这孩子是生是死。 他摸了很久,才慢慢地缩回手来:“好像……好像还活着。不过,魂魄丢了。” 我皱着眉头说:“难道说,他的母亲死了,舍不得他,所以到晚上的时候,带着他四处乱转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天下间哪有这样的父母?为了见自己的孩子,而把他给害死的?” 他又看了这孩子两眼,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他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很久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光是能不能还阳的问题。他的身体也该腐烂了。” 我看了看小孩:“那就怪了。他不仅没有腐烂,身上连尸斑都没有。就像是睡好了一样。” 崔师傅叹了口气:“是啊,这事还真是有点蹊跷。” 我指了指我们身后的孕观音:“和这神像是不是有关系?” 崔师傅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的大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崔师傅忙拉着我藏到墙角,低声说:“蹲好,别说话。” 这屋子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点黄豆大小的灯光,我们两个蹲在墙角,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但是进来的东西如果是鬼,那就不一定了。不过既然崔师傅这么自信,我就随他去吧。 我听见门口方向传来说话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带着哭腔:“大吉大利,有怪莫怪。各位大哥一路走好。大吉大利,有怪莫怪……” 这话我越听越不对劲,有怪莫怪,这不是和小鬼对话的时候用的吗? 外面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像是有一团火光。果然,有烧纸钱的味道飘了进来。 我暗暗的想:“这宅子果然不对劲。里面的人个个怪异。” 很快,大门响了一声,像是被人关上了。紧接着,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向卧室里面走来了。我听到那男人带着哭腔说:“儿子,我来看你啦。” 紧接着,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身上穿着白布缝成的丧服,头上带着一顶高高的孝帽,手里面提着一盏白纸灯笼。这副打扮,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幸好这小孩一直昏睡不醒,如果醒过来看见自己老子长成这幅模样,恐怕得当场吓死。 男人手里的灯笼把屋子照亮了,只要他仔细一点,肯定能发现我和崔师傅。不过他脸上失魂落魄的,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他走到床前,跪趴在地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小孩。 他抹了抹眼泪,长叹了一声:“我的孩子呀。早知道生下来是受罪的,当初就不应该生你。现在你既然来到了这世上,爸爸妈妈就不能让你死了。” 他伸出两只手,把小孩的上身搬起来,然后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孩嘴里面像是掉出来了什么东西。 我借着灯笼看了看,黑乎乎的,像是大号的黑芝麻。 男人把小孩重新放倒在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然后从怀里面摸出来了一个小布口袋。他把布袋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倒在了小孩枕头旁边。我看的清清楚楚,那是大米。 男人叹了口气:“这个老爷子姓张。今天刚刚没的,咱们借了他半斤粮食,下辈子要还他五百斤。孩子,这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还他就行了。” 男人脱下上衣,我看见他身上缠着一圈绷带,他把绷带解下来,露出心口上的伤疤。那伤疤刚刚结痂,正在好转。可是男人重重的砸了自己一拳,疼的呲牙咧嘴。 伤口崩裂,浸出血来。男人就抓了一把大米,和自己的血混在一块。捏开孩子的嘴巴,倒进他的嘴里面了。 男人看了小孩一会,就开始一圈圈把绷带缠好,一边缠,一边嘟囔着说:“粮食是好东西啊。一粒种子就是一个生命。儿啊,你可千万要像它们一样,把命给挣回来啊。” 他缠好了绷带,外面就响起来一阵鸡叫声。 男人急匆匆的说:“天亮啦,我该走了。你好好睡,爸爸妈妈肯定救活你。”随后,他把衣服套在身上,提着灯笼匆匆的走了。 自始至终,他也没有察觉到房间里面多了两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郭孝子【岩币加更】 为捧场岩币过万加更【4万】 金鸡一唱天下白。鸡叫之后,阴阳变化。有很多东西就要回避了。 男人提着灯笼匆匆走了,将大门重新反锁,而我和崔师傅则从角落里面钻出来了。 我们听到了男人的一番话,非但没有解开心中的谜团,反而更加疑惑了。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这男的,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趴在床头上哭哭啼啼,说那些肉麻的话。” 崔师傅笑了笑:“等你儿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你恐怕也得这么矫情。” 我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崔师傅,你可别咒我,将来我有了儿子,必然是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不可能这么半死不活的躺着。” 崔师傅笑了笑:“你们这些世俗人,怎么这么多忌讳?你又没有儿子,我说说怎么了?” 我不快的说:“我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 崔师傅笑了笑:“有儿子好啊。有儿子就有人养老送终,摔盆打幡。” 我呸了一声:“生孩子就是为了摔盆打幡吗?” 崔师傅笑着说:“这话听起来挺俗,挺粗。但是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我正要抢白他两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猛地回过头去,盯着身后的菩萨。 菩萨悄无声息,那呼吸声不见了。 崔师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看了。鸡叫之后,那声音就停了。”他指了指门口:“咱们两个也走吧。呆在这里,估计也查不出什么线索来了。” 我一边跟着他走出大门,一边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崔师傅打开门:“四处转转,打听一下这户人家到底怎么回事。”他回头看了看大门,记下来门牌号。然后把门反锁了。 我们两个在小区里面溜达了一圈,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才有人下来活动。崔师傅拦住一个老太太,说了下那男人家的门牌号,向他打听这家人的情况。 老太太估计是要去晨练的,被崔师傅拦住了,脸上有点不快。紧接着听说他是打听那男人的,马上来了兴趣:“怎么?你们家死人了?” 我和崔师傅都一愣。崔师傅倒还好,我就有些恼火了:“大早晨的,您老人家怎么咒人呢。” 老太太笑了笑:“别见怪,这些日子来找郭孝子的,都是家里面死了人的,我以为你们也是呢。” 我奇怪的问:“郭孝子?他叫这个?” 老太太显然来了兴致,拉着我和崔师傅在石凳上坐下:“他不叫这个,这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 崔师傅点点头:“想必这人很孝顺,所以才得了这个外号。”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我如果不说原因,你们恐怕猜一辈子也猜不到这外号怎么来的。” 我和崔师傅都催她,赶快告诉我们原委。 老太太显然是传八卦传惯了,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三分悬念。她先不告诉我们答案,而是反问我:“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还没娶媳妇吧?” 我点了点头:“还没有。” 老太太又说:“假如你一出门就死了。没有儿子给你摔盆打幡,你怎么办?” 我心想,这老太太怎么回事?怎么大早上咒人咒起来没完呢。 她年纪大了,我不和她一般见识,压着怒火说:“没儿子就不摔盆了。” 老太太惋惜的叹了口气:“那多冷清啊。年纪轻轻死了,连个送行的都没有,哎,真是可怜。”听这老太太的口气,似乎我已经死了一样。 紧接着,她又笑眯眯地说:“现在有个好消息,你死了之后,就不用发愁了。” 我气呼呼的看着她不说话。她刚才卖这个关子,就是引着我询问她的。我不肯问,她只好无奈的笑了笑,揭开了谜底:“咱们这里出了一个大孝子。就是你们打听的那位郭孝子了。上至八十岁的老光棍,下至没断奶的小婴儿。只要你没有孩子,他都愿意当你儿子,替你打幡摔盆,哭丧守灵。” 我和崔师傅听呆了:“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怪不得他叫郭孝子啊,原来是这么个孝顺法。” 崔师傅又向老太太打听其余的情况。老太太摇了摇头:“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你们如果想找他哭丧的话,就用白纸写一张字条。塞到他门缝里面就行了。我不认识字,不知道字条上写的什么,听人说,好像是,你老子人死了,在哪天出殡,你快到哪哪来奔丧吧。他就去了。” 我和崔师傅所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把老太太送走了。 崔师傅看了看我:“柴天,这件事恐怕得由你来办了。” 我警惕的看着他:“你又要我办什么?” 崔师傅把双手拢到袖子里面,趴在石桌上说:“郭孝子专门给人当儿子,这事挺邪门的。咱们直接把他抓了严刑拷打,怕他不说实话,胡编乱造骗的咱们东奔西跑。倒不如给他设一个圈套,让他自投罗网。” 我问:“什么全套?”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咱们就用你的名义,让郭孝子来奔丧。然后偷偷地观察他……” 我一听这话,蹭的一下站起来了:“这怎么行?我好好的一个大活人……” 崔师傅叹了口气:“你不想除掉脖子上的死肉了?” 我一听这话就软了,重新坐在石凳上,有些不满的看着崔师傅:“为什么让我装死人,你怎么不去?” 崔师傅无奈的说:“我倒是想去,可是我的命灯少了一盏……” 我连忙止住他:“我的命灯也少了一盏。” 崔师傅马上改口:“我是道士,身上的精气神和你不一样,万一被郭孝子看出来,咱们就白忙了。” 我知道争辩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了。 崔师傅找出一张白纸来,写了几行字。内容无非是:令尊重病不治,不幸早死,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你一个儿子,希望你今夜准时来奔丧……然后写上了我出租屋的地址。 这几句话说得很不通,既然无儿无女,又哪来的儿子?不过放到郭孝子身上,倒也没有大问题。 崔师傅把纸条隔着门缝塞到了郭孝子家。就和我结伴回去了。 我们先是好好休息了一天,然后买了些白纸花圈。在门口写了挽联,似模似样的做了灵堂。 入夜之后,我就躺在床上,开始假装死人。而崔师傅坐在椅子上,假模假式的剪纸钱。 我等的无聊,问崔师傅:“你说今天晚上,那对母子还会偷别人的本命灯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凑够三盏灯,是不会罢手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看那女人似乎不想害别人的性命。所以每人只取一盏。咱们有的是机会抓住他们,把灯还给那些无辜的人。” 我嗯了一声:“那就好。” 我们刚刚说到这里,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踢踏,踢踏,踢踏。有人踩着台阶,一级一级的走上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这脚步声,居然紧张起来了。 忽然,楼道里面响起来了一阵哭声。这声音悲伤的要命,一路哭,一路走。我听得清清楚楚,正是郭孝子的声音。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哭声就更大了。 崔师傅强行忍住笑,走了出去。打开房门,将他扶了进来。 郭孝子跪在我窗前,先是磕了几个头,然后就一张张烧纸。等烧完了之后,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嘀咕了一句:“是个年轻人啊?这么小就死了。真是可怜。” 他的语调很正常,刚才的悲伤一扫而空。 章节目录 【免费公告】更新时间与加更方式 【更新时间】: 上架前保底两更。中午十二点第一更,晚上八点第二更。如果有加更,更新时间会在八点那一章通知。 上架后保底三更。中午十二点第一更。晚上六点第二更,晚上八点第三更。如果有加更,更新时间会在八点那一章通知。。 【加更方式】 1,推荐票:推荐票免费,每位读者,每人每天三票。过千加更。 2,钻石票:系统自动赠送的。过百加更。 3,捧场岩币。过万加更。 以上投票地址,在紫色的封面下面。有几串数字。点击一下,数字发生变化,就是投上票了。 ============================== 现在每天加更一章。以后会慢慢增多的。还是按原来的,每天保底更新和加更在一块,六章封顶吧(如果投票到了的话)。 谢谢支持。 向下拉,下面还有作附加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邪术 活人要假装死人其实很不容易,胸腹不能有明显的起伏,无论痛痒都不能动弹,脸色要灰败干瘦,没有血色。但是今天我什么都没干,只是直挺挺的躺在这里,像是睡着了一样。郭孝子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他的心思不在我这里。 他跪在床边烧了两张纸,一个劲的嘟囔着:“人呐,就应该活到一百岁再死。把世上好看的都看了,好玩的都玩了,好吃的都吃了。那时候一蹬腿,心里面才没有遗憾呢。” 我听着这些傻话,心里面想笑,咬着牙强行忍住了。 郭孝子又说:“这世上哪有公平啊?有的人子孙满堂,有的人就偏偏没有孩子。有的人活一百岁,有的人活十岁。哎,今天说公平,明天说公平。要我说,先把阳寿公平一下,这才是大事呢。” 如果不是要装死人,我现在就跳起来哈哈大笑了。 崔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咱们早点出殡吧,忙完了我还得回老家呢。” 郭孝子点了点头,问崔师傅:“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崔师傅愣了一下,含含糊糊的说:“我是他老叔。” 郭孝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吗?能不能给我写一下?” 这时候我是眯着眼的,一直在偷看他们两个。我看见崔师傅听见生辰八字的时候,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在世俗人眼里面,身份证银行卡是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偷走了有可能损失钱财。但是在道士的眼中,生辰八字才是最重要的。这东西一旦落入到坏人手里面,对方就可以施法害人了。崔师傅是道门中的弟子,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听见有人要我的生辰八字,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了,马上就笑眯眯地说:“知道,知道,我马上写给你。” 我心中暗骂:“写我的生辰八字你就这么痛快,如果换成你的,不知道有多少借口推脱呢。” 崔师傅写好了我的生辰八字,交给了郭孝子,然后很好奇的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郭孝子把生辰八字揣在怀里,嘟囔着说:“我一个做儿子的,要摔盆打幡了,还不知道自己老子的生辰八字,说得过去吗?” 崔师傅也知道他这话是假的。不过没有和他争论,只是点了点头。 郭孝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干这个有个规矩。除了一百块钱辛苦费,还要半斤粮食。”他从怀里面拿出来那只布袋,补充了一句:“要灵前上供的粮食。” 按照我们这的风俗,出殡之前,在灵床旁边要有一张桌子,桌上必然放着几碗满满的粮食,寓意是来生不愁吃的,不会饿肚子。崔师傅是道士,见惯了丧事上各种仪式,所以也帮我准备了几碗。只不过这碗里面装的不是大米,而是小米。 崔师傅在我身上摸了摸,把最后的一百块掏出来,看也不看就塞在了郭孝子手里面。然后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你想怎么做,就请便吧。” 郭孝子道了一声谢,直接把那张生辰八字塞进嘴里面吃了下去。他捧着那米碗,开始绕着我的床铺转圈,一边转,嘴里面一边念叨着:“柴天,某年某月某时,生于某地……今有孝子郭某某,为父送葬……” 开始的时候,我听他念得不伦不类,想要笑出声来。但是随着他转圈越来越快,我渐渐地感觉到不对劲了。我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困在了那只碗里面一样。周围的小米无边无际,像是一片大海,我就在这大海中起起伏伏。 那些小米越来越大,最后变得像是一块块巨石。很快我发现了,不是小米变大了,而是我变小了。我变成了碗中的一只蚂蚁。随着郭孝子的走动,跟着那些小米,上下颠簸,来回翻滚。 这时候,我再也不能平心静气的装死了。我想要从床上跳起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我心里面一凉:“完了,完了,郭孝子果然会邪术。” 我尝试着挣扎了两下,要从这只碗里面逃出去。但是我试了试就放弃了。我现在的情况,像是在大地震中爬高山一样。没有人能做到。 我逆来顺受,在小米中随波逐流,所求的,不过是不要被米粒砸到罢了。实际上,我的魂魄无形无质,即使被小米砸到也不觉得疼痛。但是那种庞然大物,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 过了一会,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粒小米。确切的说,我变成了很多粒小米,我的魂魄被分成很多份,附着在米粒上面。 终于,我听见崔师傅笑了笑:“小兄弟,你还要转多久?我的头都被你转晕了。” 郭孝子带着哭腔说:“好了,这就好了。”他把米分成两半,一半塞进了我的嘴里面,另一半放进了自己布袋里面。 现在我大概算是彻底的死了。因为我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肉身。 崔师傅自始至终,都不动声色,任由郭孝子胡作非为。郭孝子把布口袋收好之后,擦了擦眼睛里面的泪,又抹了抹头上的汗,冲崔师傅说:“老叔,咱们去出殡吧。” 崔师傅点了点头:“就等着你呢。”他找来一张破席子,把我的身体卷在里面,用麻绳捆住了。这过程中,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我身体的异样,但是他就是不说话。 郭孝子奇怪的看着崔师傅:“怎么不用棺材?” 崔师傅笑了笑:“人都死了,还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不是白花钱吗?用席子好,省钱,烂得快,早点做了地里面的肥料,才能长这么好的庄稼啊。”他指了指郭孝子怀里的布袋:“说不定,你身上的小米,就是被这肥料催熟的,说不定,就有死人的魂魄沾在上面呢。” 郭孝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干笑了一声,把我背了起来。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捏着纸钱,向外面走了。 我本不是沐城人,这里没有我的祖坟。实际上,我们今天晚上根本没有准备埋葬我。好在崔师傅随机应变,胡乱把郭孝子领到了城外,随便找了一块农田,把铁锹扔给郭孝子:“就在这里挖吧。挖一个浅坑就行。” 郭孝子答应了一声,就在地上挖坑。时间不长,就把我的肉身埋在里面了。我一阵着急,这算什么?我被活埋了吗?我还不想死呢。 一铁锹一铁锹的土落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周围都暗下来了。 我听见郭孝子在坟前哭了一会,然后远远地走了。周围越来越安静,最后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轻轻地吟唱:“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这声音把我叫醒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轻飘飘的,虚立在空中。而崔师傅正蹲在地上,用一只陶罐,反复的清洗一把小米。 我的肉身已经被他从土里面挖出来了,张着嘴,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估计他手里的小米,是从我嘴里面抠出来的。 我不知道应该恼火还是悲哀,轻轻叫了一声:“崔师傅,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师傅的吟唱顿时止住了,他一回头看见我,脸上露出喜悦来:“你活过来了?哎呦,柴天,你可不知道,今晚上把我累坏了。为了把你的魂魄从小米中取出来,忙了一晚上。” 他抓住我的手腕:“走吧,走吧。我带你还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少一盏 我回头看了看,见我的身体躺在身后,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上的星星。崔师傅视而不见,自顾的拽着我向前走。 我叫了一声:“反了,反了。我的肉身在后面呢。”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那不是你的肉身,那是幻象。这个世上,功名利禄,生死荣辱,都是幻象。你要是被它们迷住了眼睛,就会落入到无穷无尽的烦恼当中。走吧,走吧,我带你找到真正的肉身。”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推了推,像是推开了一扇门:“去吧,进到这扇门里面去吧,你进去了,就还阳了。” 我现在有些不太信服崔师傅了,我犹豫着说:“你是不是骗我呢?这里哪有门?” 崔师傅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笑:“神仙要度人,奈何凡人不信神。”他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身子一踉跄,就向前跑了一步。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真的穿过了一阵门。因为我感觉身上压力陡增,像是有几个面口袋压了下来。我哎呀叫了一声,睁开眼睛。 我看见我躺在地头上,周围是黑乎乎的农田。我真的还阳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旁边是一个浅坑,坑里面还扔着我的破席子。看样子,我是被崔师傅挖出来的。 我抖了抖身上的土,问他:“功名利禄,生死荣辱都是幻象。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崔师傅笑了笑:“我如果知道什么是真的,早就成仙了。咱们走吧,郭孝子已经走远了。”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脚一软,又跪倒在地上。我诧异了一声,又慢慢地爬了起来。我感觉脚腕有点虚,两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 我诧异的看了崔师傅一眼:“我这是怎么了?好像大病了一场,全身没什么劲。” 崔师傅走过来扶住我:“不用担心,只是少了一点魂魄而已。” 我吓了一跳:“少了魂魄还不用担心吗?” 崔师傅满不在乎地说:“有我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了。咱们快走吧,赶快追上郭孝子。” 我的半截身子靠在崔师傅身上,两脚虚弱的在地上踢踏着,根本使不上什么劲。我一边走一边说:“我听人说,人有三魂七魄。丢失了魂魄之后,就会变成白痴,或者变成神经病,胡言乱语。” 崔师傅心不在焉的说:“你不用担心这个。郭孝子取走的东西是魂魄中的细枝末节,不会影响你的神智。就像人掉一块肉一样,会很难受,但是不会疯。”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郭孝子葬完我之后就离开了。而崔师傅要把我挖出来,要把我的魂魄取出来。这个过程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追的上他。 结果我们刚刚进城,就看见郭孝子的身影了。这时候距离他还有很远,但是我一眼就把他人出来了,而且保证不会认错。因为他那身行头实在是太特别了。 我和崔师傅躲躲闪闪的靠近他。郭孝子提着灯笼,走的失魂落魄。每到一个路口,他都要跪下来烧两张纸钱,嘴里面嘟囔着:“有怪莫怪,大吉大利。各位大哥一路走好。” 我奇怪的问崔师傅:“他为什么要说这话?” 崔师傅笑了笑:“他这些日子,到处给人当孝子,偷别人的魂魄。可能做贼心虚,担心那些鬼跟着他吧,所以烧两张纸钱,求个心安。” 我忍不住笑了:“如果真是因为这个,他应该说,各位爸爸一路走好。” 崔师傅张大了嘴,无声的笑了。看得出来,他很想笑出来,又怕惊动了远处的郭孝子。 过了一会,郭孝子带着我们走到了我丢失本命灯的那条街上。他的情绪似乎很激动,一边走,一边带着哭腔喊:“老婆,我凑够四十九个人了。老婆,我凑够四十九个人了……” 他在街上来回的走了两边,似乎在召唤那女鬼。他站在大街中央,左右看了看,女鬼始终没有露面,郭孝子叹了口气,又提着灯笼,一晃一晃的向前走了。 我和崔师傅跟在他身后,我小声的问:“凑够四十九个人什么意思?像对付我那样,偷走四十九个人的魂魄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人刚死的时候,魂魄还在肉身附近徘徊。他不知道从哪学来了秘术,四处偷人的魂魄。” 我挠了挠头:“他们两口子到底要干什么?”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男的还活着,所以偷人的魂魄,让儿子肉身不腐。女的已经死了,所以偷人的命灯,让自己儿子能够还阳。这两口子,真是不简单啊,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崔师傅正扶着我,我一打哆嗦,他马上察觉到了。他笑眯眯地问:“怎么,你害怕了?” 我点了点头:“能不害怕吗?这两口子太邪门了。” 崔师傅点了点头:“是啊。生死有命。这是天道。他们两个妄图把死人复生,这不是逆天而为吗?就算把这孩子救活了,他也变成怪物了,也亏他们两个这么大胆子,居然干这种事。” 我叹了口气:“不过,他们到底是爱子情深,也挺让人感动的。” 崔师傅呸了一声:“爱孩子就能这么干了?将来这孩子杀了人,他们两个是不是还得劫大狱?总得分个是非吧。”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老道你的经没白念,和人辩论起来一套一套的,我可说不过你。” 崔师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疲惫:“这些年,看见的恩怨孽债太多了。想不能辩都不行。” 郭孝子还在小声的呼唤着自己老婆。一路走,一路哭,声音已经嘶哑了。我叹了口气,心想:“那女鬼也是狠心,出来见见他不得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必怕鬼。” 我刚想到这里,忽然发现郭孝子的影子很不对劲。他的身后,像是九尾狐妖一样,拖着好几条影子。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他。路边各有一盏路灯,他的手里面又有一盏灯笼。加在一块,只有三条影子才对。怎么多出来了这么多?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影子。只见它们来回变化,由淡转浓,渐渐成型。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模样。他们两个手牵着手,随着郭孝子,贴着地,一步步的向前飘。 这场面可把我吓了一跳,幸好有崔师傅在旁边,不然我早就掉头跑了。 那女人和小孩渐渐地站起来了,由两条影子变成两个魂魄。他们手拉着手,慢慢地跟在郭孝子身后。 我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说:“可怕,真是可怕。小鬼居然变成了影子,跟在人身后。” 崔师傅笑了笑:“你听说过蜀犬吠日吗?蜀地多云雾,常年不见太阳,偶尔有一个晴天,养的狗看见了反而觉得奇怪,对着太阳大叫……” 我咧了咧嘴:“你想说我少见多怪就直接说,何必拐着弯骂我呢?” 崔师傅笑了笑:“我没想骂你,只不过觉得你和那只狗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们跟着他们一家三口,一路走到了郭家。 郭孝子又在门口烧纸,嘴里面念叨着:“老婆,我已经找够了四十九个人。你找够命灯没有?” 女鬼幽幽的说:“还差一盏。” 这声音吓了郭孝子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女鬼正站在他面前。他先是面色惨白的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只少一盏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生死论【岩币过万加更】 为捧场岩币过万加更【5万】 看得出来,这对夫妻生前很恩爱。不过女的死了之后,郭孝子还是怕了。 那女鬼很敏感,马上注意到了郭孝子的反应,她向前跨了一步,有些不满地说:“你很怕我吗?你为什么要怕我?怕我害你,还是我的模样吓到你了?” 郭孝子目瞪口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过了一会,他苦笑了一声:“儿子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和我吵架?” 这一句话,就让女鬼的气势软下来了。她叹了口气:“是啊,孩子都这样了,我还吵架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孩,轻轻说了句:“孩子,你跟我进来吧。” 这一人二鬼走到了屋子里面。男人随手把门关上了。我和崔师傅站在门外,想看又看不到,急的抓耳挠腮。 崔师傅挠了挠头:“别着急,我想想办法。”他在楼道里面找到了几个破铁片,然后尝试着撬门。铁片在门锁当中发出一连串的声音,这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面太明显了,每次都把我惊出一身冷汗来。好在屋子里面的人并没有发觉,屋子里面的鬼也没有发觉。 因为无论是人还是鬼,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扇门上。 崔师傅用铁片撬了两下,并没有把门弄开。我着急地问:“你行不行?” 崔师傅瞪了瞪眼:“我又不是小偷,我当然不行了。” 我叹了口气:“看你动作像模像样的,我还以为你是个行家呢。原来是花架子。” 崔师傅摆了摆手:“别着急,我还有办法。”他两手捏着铁片,又插到了锁眼里面,然后盘腿坐下来,就此一动不动了。 我嘀咕了一句:“撬个锁还要坐禅?” 崔师傅是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使劲听里面的动静。 我听见那郭孝子有些激动地说:“只要再有一盏灯,我们的孩子就可以活过来了。” 女鬼幽幽的说:“命灯太难偷了。我前两天好容易遇见一个倒霉鬼,他身上鬼气阴森,走起路来垂头丧气。所以顺利的把命灯取走了。其余的人,个个阳气旺盛,我连靠近都不敢,怎么偷灯?” 郭孝子嘟囔着:“不能再等了,我已经凑够了四十九个人的魂魄。少一个人,无法还阳,多一个人,尸体就开始腐烂。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让他活过来。” 女鬼叹了口气:“我也想让孩子活下来,可是少一盏灯,又有什么办法呢?早知道会这样,我上次就应该把倒霉鬼的三盏灯都偷走。” 我在门外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真是歹毒啊。你们孩子的性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 好在郭孝子说:“算啦,算啦。如果伤了人命,把孩子救活。他的福气也就耗尽了,在世上受苦受穷,倒不好。” 女鬼叹了口气:“总比死了好。你没有死,不知道死了的难处。” 屋子里面沉默了。忽然,郭孝子缓缓的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凑够三盏灯。” 那女鬼极为喜悦的问:“什么办法?” 郭孝子淡淡的说:“把我的命灯取出来。这样的话,他就有三盏灯了。” 女鬼惊慌失措的大叫了一声:“不行。你只剩下两盏灯了。再少一盏,熬上十天半个月就得死。” 郭孝子凄惨的笑了:“留一盏就够了。留一盏就可以投胎转世,不至于魂飞魄散。”他轻柔的说:“咱们两个,不是要同生共死,生生世世在一块吗?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拉着手,一块投胎。可以做孪生兄妹,可以做青梅竹马……” 郭孝子越说越动情,他现在完全忘了自己的老婆已经变成了鬼,也忘了自己的家变成了鬼窟。他们两个,好像花前月下,正在谈恋爱一样。 女鬼呸了一声:“刚才还说我,这时候了还顾着吵架。你也好不到哪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青梅竹马。” 郭孝子笑了:“孩子有救了。我当然要想想咱们的事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语调轻松潇洒,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愁苦万分的意思了。看样子,他决定献出命灯之后,就得到了解脱,把一切都放下了。 没想到,女鬼却否定了他的做法:“你不能死。你得活着。” 郭孝子惊呼了一声:“为什么?” 女鬼叹了口气:“我们的孩子太小了。我们两个死了,他活不下来。所以,你得活着,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长大成人。” 屋子里面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忍不住对崔师傅小声说:“这一家人可真够可怜的。实际上,孩子死了就是缘分尽了,让他再投胎去寻个好人家,不是挺好吗?” 我说了这话,崔师傅并没有理我。我低头一看,看见他头发上正冒出热气来,像是一个刚出锅的大寿桃一样。 我吓了一跳,连忙小声喊他:“崔师傅,你干嘛呢?” 崔师傅愣了很久,才满头大汗的抬起头来:“我开锁呢,你等等,就快好了。” 我咧了咧嘴:“开锁能开成这样。” 崔师傅没有理我,又全神贯注的鼓捣手里面的铁片了。 而我使劲的贴在防盗门上,听里面说话。我听见郭孝子说:“两害取其轻,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取走我的命灯了。至于我们两个死了之后他怎么生活……哎,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许我能帮他找到一个好人家,收养了他呢。” 我正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听见铁门里面吧嗒一声,像是崩开了锁簧。还没等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防盗门咣当一声,被我的体重推开了,我本来就趴在门上,这下根本收势不住,踉跄着扑倒在屋子里面。我身后还响着崔师傅欢快的声音:“开了,开了。” 屋子里面的一人两鬼都愣住了。 女鬼和郭孝子似乎同时叫了一声:“是你?” 还没容我说话,他们两个就冲我跑过来了。女鬼呲牙咧嘴,阴森森的说:“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看来,最后一盏命灯有着落了。” 我吓得连滚带爬向后退。可是我的速度怎么比得上小鬼? 这时候,我肩膀上忽然一道红光闪过。这红光像是一条蛇一样,时隐时见,快如闪电。它每一次出现都将女鬼逼退。女鬼嚎叫着冲击了三四次,却距离我越来越远,始终不能上前一步。最后她颓然坐倒在地,嘟囔着说:“难道这就是天意?” 女鬼放弃了,至于郭孝子,早就站在旁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了。 我回头看了看,崔师傅正提着一把通红的桃木剑,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来。女鬼拉着小孩躲到了墙角,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郭孝子看着我们两个,眼睛里面满是悲哀:“是你们两个?”他看了看我:“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崔师傅笑了笑:“死人还阳的本事,不止你有啊。” 郭孝子被他说破心事,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把妻儿护在身后:“你们两个是装死的。我想明白了,你们有桃木剑,你们是道士,你们故意请我哭丧,引我上钩对不对?我要救自己儿子,你们为什么拦着我?” 崔师傅用桃木剑指了指我:“这件事,我本来不想管,但是他的命灯被你妻子取走了,我不得不管。” 郭孝子还想争辩:“反正总是要死一个人。就让这位小兄弟死吧。我已经给他哭过丧了,他现在是死人。我儿子可还没有发过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求子 郭孝子的话理直气壮,倒把我给听愣了。我冷笑一声:“没有发过丧又怎么样?这能说明什么?” 一直只知道痛哭流涕的郭孝子忽然变得能言善辩,他指了指崔师傅:“老道,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看了看崔师傅,他的表情居然很凝重。我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连忙问他:“到底怎么了?发不发丧有什么关系?” 崔师傅挠了挠头:“以前确实有这个规矩。死人发丧之后,才算真的死了,在人间消失,才能进入阴间……” 我一脸怀疑的反驳他:“如有有人无儿无女,死了之后没人知道,烂在床上,那他就永远不能去阴间,永远不能投胎转世了?” 崔师傅轻轻摇了摇头:“无儿无女的,另当别论,甚至儿女不在身边的,也可以另当别论。可是万一他有儿女,给他哭过丧,让他入过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是死人了。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我想了想今天晚上的事,有些毛骨悚然,又感觉有些不可理喻。 崔师傅笑了笑,然后向郭孝子说:“你讲的那些规矩,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信这个?逢场作戏,寻死觅活,不是每天都有吗?如果这么算的话,世上很多事都说不清了。” 郭孝子一脸固执:“别人的事我不管。我自己的事弄清楚就行了。按照规矩,这位小兄弟已经是死人了,我用他的命灯,救我的活人儿子,天经地义。” 我忍不住怒骂:“狗屁的天经地义,狗屁的规矩。” 郭孝子脸上的肉抽了抽,不再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崔师傅:“你是道士,你说怎么办?” 崔师傅笑眯眯地说:“狗屁的规矩,我们根本没放在眼里。” 我听了这话,顿时露出笑容来。 郭孝子估计没有料到道士也会这么说,他很是诧异的看着我们,愣了一会之后,他轻声说:“这么说的话,你们是一定要把命灯取回去了?” 崔师傅点了点头。 郭孝子坐在地板上:“这位小兄弟的命灯你带走,我另外找两个人,偷了他们的命灯行不行?” 崔师傅斩钉截铁:“不行。” 郭孝子又问:“用我自己的命灯,我魂飞魄散,把儿子救活,行不行?” 崔师傅还是摇头:“不行。” 郭孝子面色惨白:“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崔师傅叹了口气,劝他:“你干嘛一定要救他呢?这世上有生就有死。你今天把他救活了,等他老了还得死。倒不如让他投胎转世算了,多好。” 郭孝子摇了摇头,又开始哭了:“你不知道。这孩子没办法投胎转世。他今天死了,就再也不能活了。” 我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而崔师傅脸上露出兴奋地神色来。我猛然想道:“事情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崔师傅脸上的兴奋一闪即使,很显然,他强行克制住自己了。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坐在郭孝子面前,像是两个晒着太阳谈心的老头:“老弟,我的道术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好歹也是道门中的人。或许道门中有办法,可以救了你的孩子呢?你何必偷别人的命灯,弄得天怒人怨的。” 郭孝子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喜色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救我的孩子?” 崔师傅点了点头:“如果我有能力救的话。” 郭孝子泪流满面,马上跪下来给崔师傅磕头。而墙角的女鬼也拉着孩子拜了下去。 崔师傅摆了摆手:“能不能救得了,我现在不能保证。你们夫妻二人,愿不愿意把事情的经过给我讲讲?我看得出来,这孩子有点不寻常。” 郭孝子和女鬼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女鬼拉着小孩,进了一间卧室。他们似乎担心谈话被小孩听到一样。 郭孝子点亮了客厅的蜡烛,这屋子里面总算有了点亮光。我们和崔师傅坐在椅子上,等着郭孝子讲这孩子的来历。 他叹了口气:“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用瞒着你们了。不过我有个请求,这里面的事,不要再告诉别人了,行不行?” 崔师傅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郭孝子盯着跳跃的烛火,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语调迟缓的讲起来了。他讲的很慢,像是一边讲,一边回忆过去的事一样:“十几年前,我的生活还算不错。有家有业,也算得上是小康了。可是我们的孩子,偏偏就生不下来,有的胎死腹中,有的活不过满月。哎,这大概就是天意,命中无子吧。” 崔师傅微笑着说:“命中无时莫强求,如果强求要孩子的话,恐怕会招惹来灾祸。” 郭孝子点了点头:“是啊,如果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用闹到这个地步了。” 他的身子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说:“有的人,得不到一样东西,就渐渐的放弃了。有的人,越得不到就越想要。很不幸,我和我老婆就是第二种人。我们太想要一个孩子了。吃饭也想,睡觉也想,做梦也想。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孩子,真想抱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心里面却在想:“抱走别人的孩子?之前我倒有些同情你们两个,现在觉得,你们可有点自私。” 只听郭孝子接着说:“可是别人的孩子,到底不是自己的。更何况,我们都受过教育,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于是我们就四处求医问药。医生不管用了,就开始求神拜佛。终于,在一处送子观音庙,事情有了转机。” 我和崔师傅坐直了身子,知道下面讲到重点了。 郭孝子想了想站起身来,推开一扇门:“你们进来看看吧。” 其实这扇门我早就进去过了。我知道里面供奉着孕观音。这一次我不动声色,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的和崔师傅走进去了。 郭孝子指了指孕观音:“就是这位神仙,让我们有了孩子。” 崔师傅笑了笑:“大肚子的观音倒是挺稀罕,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 郭孝子坐在小孩床边,苦笑了一声:“我以前也没有见过。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 崔师傅也不打断他,任由他接着说。 郭孝子看了看孕观音:“那天我们听说外地有一座送子观音庙,香火鼎盛,很是灵验。于是我开着车,带着老婆去拜佛。我们去得时候是下午,等上完香往回走的时候,天就黑了。” “那条路我们不太熟,回去的时候,就走到了一条岔路上。这条路周围出现了很多大树,密密麻麻的,像是原始森林一样。可是车轮下面,又确实是沥青公路。我开着车越来越着急。而我老婆在车上放着讲经的碟,一个劲的念佛,捏着刚求来的平安符,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求平安。” “后来我们实在找不到路了。决定把车停在路边,天亮之后再说。这时候,我们看见树林里面透出灯光来,那里似乎有人家。” 我和崔师傅都不说话,瞪着眼睛等他讲。 郭孝子正了正身子:“我扶着老婆下了车,向那户人家走过去。心想,最好能借宿一晚上,就算不行,也得吃点晚饭。结果到了之后,发现那又是一座小庙。上面写着“送子观音庙”。我老婆当时就跪在台阶上了,说这是天意,这一次一定能有孩子了。” 崔师傅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你们进去了?” 郭孝子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里面透着恐惧:“是啊,我们进去了。当时真有点鬼使神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佛堂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长。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困倦,因为我所经历的每一天都和过去大不一样。 我和崔师傅像两个听故事的人,坐在凳子上,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郭孝子。郭孝子双眼无神,陷入到回忆中了,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火焰。几乎不经大脑的叙述着当天的情况。 那天晚上,郭孝子的老婆,跪在送子观音庙前,使劲的磕了几个头。然后就要推门进去。 这时候,郭孝子拽住她了:“先等一下。这么大一片林子。里面怎么会有庙?这地方人迹罕至,谁会来这里烧香?” 女人白了他一眼:“这里有公路,怎么是人迹罕至?再说了,真正的高人,是不屑与和世俗人呆在一块的。正好呆在山林中,修身养性。” 郭孝子笑了笑:“那可就怪了。说他是高人吧,他又挨着公路,说他是世俗人吧,他又在深山老林里面。这样不上不下的,可真是让人……” 女人踢了他一脚:“你别乱说话。”她虔诚的看着观音庙的匾额,“送子观音庙”五个大字,在灯笼下闪闪发光。 女人双手合十,一脸圣洁:“我为了求子,拜了不知道多少座庙。今天有缘来到这里,肯定是上天要给我福报了。如果我不进去,可辜负了老天爷一番好意。” 她轻轻地推开了庙门。 大门后面是青石铺成的小路。这条路很干净,想必是有人时时打扫的缘故。郭孝子跟着老婆走了进去。 路边种着一排树,这树的树干旋转着拧在一块,像是一条极粗的大麻绳。它们的枝叶向四周分散开来,像是一把巨大的伞。枝叶上结满了果子,压弯了树枝。 女人欢喜的叫着:“快看啊,是石榴。多子多福的石榴。” 郭孝子面色凝重:“这个季节,石榴好像不应该结果啊。这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女人快步向大殿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不对劲才好呢。这就是神迹。” 女人跪倒在蒲团上面,向神像恭恭敬敬的磕了头,然后暗暗祷告一番。这里安安静静的,自始至终,不见有庙祝出来。 女人拜完了佛,跟着郭孝子四处查看,想要找到庙祝,借宿一晚上。但是很奇怪,庙里面空无一人。 郭孝子想要带着老婆回车上睡,但是女人不同意,一定要睡在庙里面。 这时候正是初夏,晚上并不冷,郭孝子拗不过她,就只好留在庙里面了。他们把大殿的门关上,又把蒲团拼在一块,简直像是一张大床一样。这两个人躺在供桌前面,和衣睡下了。 郭孝子看着供桌上的蜡烛发呆。有一只手则攀到了他身上。郭孝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自己老婆媚眼如丝,正在含笑看着他。 郭孝子诧异的问:“你要干什么?” 女人吹气如兰,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不如,咱们两个就在这里……看看能不能造出一个小人来。” 郭孝子吓了一跳:“你疯了。这里是佛堂。” 女人嘿嘿笑了一声:“这里可不是佛堂,这里是送子观音庙。咱们当着菩萨的面,求一个孩子,这一次心够诚了吧?” 郭孝子自以为求子心切,已经有些癫狂了。但是与自己老婆相比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挣扎着爬起来,有些恼怒地说:“你疯够了没有?再闹的话,就跟我去车上睡。” 女人满脸不高兴的躺在蒲团上,带着哭腔说:“吵吵吵,你就知道和我吵架。” 郭孝子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马上就软了。他重新躺在蒲团上面。安慰了女人两句。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郭孝子说:“你猜,这庙祝去哪了?” 女人吃吃的笑起来了:“可能是去歇产假了。” 郭孝子无奈的笑了笑,就闭上眼睛了。忽然,大殿上的灯火开始忽明忽暗,好像从什么地方灌进风来,正在吹蜡烛一样。 郭孝子生怕灯火被吹熄了,连忙坐起来。这时候,旁边的女人伸出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脖子,让他重新躺在蒲团上了。这胳膊光溜溜的,热哄哄的,郭孝子心头一热。 后面的事,他就有些迷糊了,他只知道,女人将他压在身下,使劲的抱着他,用力的咬他。 郭孝子歪了歪脑袋,看了看供台上的菩萨,忽然大吼一声,来了精神。就像女人说的那样,他打算当着菩萨的面,求一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两个终于气喘吁吁,精疲力尽的躺下来了。郭孝子侧了侧脑袋,想要和女人说句话。可是仔细一看,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不是自己老婆,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郭孝子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指着她问:“你是谁?” 那陌生的女人笑了两声,拉住他的手:“你不是想要孩子吗?你的老婆生不出孩子来。倒不如找我代劳。” 郭孝子把脑袋摇的像是卜楞鼓:“我结婚的时候发过誓,永远不会背叛她。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陌生的女人一副洞察人心的样子:“这种誓,每天都有人在发。神佛根本听不过来。再说了,你又没有背叛你老婆,有什么可怕的?” 郭孝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陌生的女人。两人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若说没有背叛,连自己都不信。 他还没有说话,陌生的女人又攀上来,使劲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心吧,你没有背叛你老婆。想要孩子很简单,只要你们肯……供奉我。” 郭孝子一听这话,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一样。他想起来了,身边这女人,不就是供台上的菩萨吗? 他惨叫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结果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面,一阵阵生疼。 郭孝子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正躺在车后座上,而车停在路边。他看了看怀里面,自己老婆蜷缩着,睡得正香。 郭孝子出了一身冷汗,赶快把女人摇醒:“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在这里?” 女人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说:“怎么在这里?这得问你。昨晚上你神神叨叨的,吓死我了。” 郭孝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奇怪的看着他:“你失忆了?” 郭孝子点了点头:“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给我讲讲。” 女人白了他一眼:“不要脸。”然后推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面。郭孝子注意到,她衣衫凌乱,脖子上有几道抓痕。 回去的路上,郭孝子赌咒发誓,总算把昨晚的经过问出来了。 他们一直在路上开车,并没有遇到什么林子。开到半路的时候,郭孝子忽然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马路边上。然后大踏步的向前走。女人在后面怎么喊也不管用。 他一直走到荒地当中,这荒地里面起起伏伏,有不少坟墓。 女人不敢过去,害怕的回到了车上。时间不长。郭孝子抱着一尊菩萨像回来了。他告诉女人,说这是送子观音,他在地上捡的。他把观音包好了,放在后备箱里面。 女人满肚子问号,想问问怎么回事。郭孝子看了她两眼,忽然就把她摁倒在车座上了,女人挣扎了两下,也就只能由他了。 当时郭孝子听到这话,根本不相信是真的,以为自己老婆编了故事在骗自己。他停下车,打开后备箱。看见里面有报纸,树叶,泡沫。层层包裹着的一尊菩萨像。 菩萨面带微笑,和昨晚上的陌生女人一模一样。 郭孝子一言不发,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开车。他的脑子其实已经炸了,有一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我亵渎了神佛,这下死定了,这下死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十年了【钻石加更】 为钻石过百加更【1百】 郭孝子在路上使劲的咬着牙,憋着气一言不发,想要自己扛着这件事。但是他的心已经乱了,如何扛得下来? 有好几次,他心神恍惚,差点出了车祸。后来他老婆强行让他把车停在路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开始的时候,郭孝子嘴硬,强撑着不说,到后来就伏在方向盘上哭了。 他把昨晚上的怪事和盘托出,一点不剩的告诉了女人。女人听了之后,居然欢喜起来了,她拍着手说:“看样子,真的是神佛显灵了。这一次,我们肯定能有孩子了。” 郭孝子拉开车门,想要把神像给扔了,但是女人把他拦住了:“不能扔,你扔了之后,小心神佛怪罪。” 就是这一句话,让郭孝子改变了主意。神鬼这种东西,高深莫测,你只能顺着她来,不能逆着她来,昨晚上她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你就只能按照她的要求,供奉着她。 他们两口子回到城里面之后,过了几个星期,女人吐得脸都白了,她真的怀孕了。 十月怀胎,他们有了一个男孩。这男孩身强体壮,平平安安的长大了。看来神佛真的显灵了。从此以后,他们两口子更加虔诚的供奉菩萨了。 郭孝子说到这里,就指了指供桌上的孕菩萨:“就是它。” 崔师傅看了看菩萨,问郭孝子:“它的肚子原来就这么大吗?” 郭孝子摇了摇头:“是一点点变大的。这变化太细微了,我们两个每天给它烧香,一点都没有看出来。等我们猛然醒悟的时候,却又想不出来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我听到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结果脚下一软,差点倒在地上。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我的一半魂魄还在郭孝子手里面。 我打断他们两个的谈话:“崔师傅,你能不能先帮我把命灯和魂魄要回来?” 崔师傅笑了笑,向郭孝子说:“你先把魂魄给我吧。” 郭孝子犹豫了一下,就把那布口袋拿出来。崔师傅找了一只碗,又开始一遍一遍的清洗里面的小米,一边洗,一边问郭孝子:“你们既然有了孩子,那就应该家庭美满,好好过日子才对。怎么又弄成这样了。” 郭孝子叹了口气:“孩子长到十岁。就有些不对劲了。开始的时候,说有个阿姨总跟着他。上学跟着,放学跟着,回到家在旁边坐着。我和我老婆吓得够呛,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阿姨。” “后来我问孩子。那阿姨长什么模样。阿姨指了指这尊观音,说和菩萨长得一模一样。从这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是菩萨来要孩子了。” 我和崔师傅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这孕观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孝子说:“过了几天,孩子一病不起,送到医院也检查不出病来。到后来,基本上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我老婆整天跪在菩萨面前,一个劲的磕头,求菩萨放我们一马。” “哎,那天晚上我从医院把孩子接回来,看见我老婆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面。脸上带着微笑。我问她,家里面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结果他说,我不是你老婆,我是来接孩子的。” “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当年她送给我一个孩子,现在她来要回去了。按道理说。这孩子是她送来的,她在要回去也没有什么。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不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我们养了他十年,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年,那种感情,实在割舍不断。” “我对菩萨说,你要把孩子带到哪去?菩萨告诉我,他的阳寿尽了,该死了。我痛哭流涕,对她说,你饶他一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你让他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菩萨笑了,对我说,想不到你们夫妻是一样的心思。你放心吧,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你妻子已经答应我了。” “菩萨说了这话,就冲我走过来。她紧紧地搂住我,像是在送子观音庙那天晚上一样。她在我耳边小声的说,把我葬在那片坟地里面,就是你取走佛像的地方。说了这话,她就倒在地上了。我摸了摸她的鼻子,已经没有呼吸了。” 崔师傅和我听得直瞪眼:“你老婆被鬼上身了?” 郭孝子苦笑了一声:“也许是鬼上身,也许是借尸还魂。总之我老婆在那一天死了。后来我开着车,沿着公路找,又找到了那片乱葬岗。我看见里面有一个坟坑,坟坑当中有一具完好的棺材。棺材盖打开着,放在一边,似乎等着我老婆葬进去似得。” 我问郭孝子:“后来你把你老婆葬进去了?” 郭孝子点了点头:“葬进去了。再后来,我就梦到了我老婆。她已经变成鬼了。她用自己的命,跟菩萨换来了一个办法。用死人灵堂上的粮食,保住孩子肉身不腐。用其他人的命灯,让孩子死而复生。从那天开始,我们两个就开始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了。工作丢了,车也卖了,家具也卖了。哎……” 郭孝子唉声叹气。看起来可怜得很。 这时候,崔师傅站起身来,吩咐我:“柴天,你闭上眼睛。” 我愣了一下,然后照办了。他捧着那碗米,绕着我转圈。嘴里面念叨的仍然是那几句:“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我感觉他把碗里的水对着我的头顶浇下来了。这碗水冷冰冰的,冷的像是刀锋。这把刀剃掉我的毛发,撕裂我的皮肉,钻开我的头骨,淋淋漓漓落到我的脑子里面。 我使劲打了个寒战,然后睁开眼睛。崔师傅把碗放下了。我伸手摸了摸头顶,头上没有伤口,甚至并不潮湿。我尝试着站起来,脚下又有劲了。看样子,我的魂魄回来了。 我冲崔师傅伸了伸大拇指:“神奇,真是神奇。” 崔师傅摆了摆手,谦虚地说:“这不算什么。能把这小孩救活,那才算神奇呢。” 他想了想,向郭孝子说:“等天亮之后,带我们去那片墓地看看吧。” 郭孝子谨慎的问:“你要干什么?” 崔师傅笑了笑:“我要和菩萨谈判。帮你们求求情,把这孩子留下来。” 郭孝子的嘴唇动了动,他犹豫着说:“菩萨已经答应我们了,只要找到了三盏命灯,我们的孩子就能活……” 崔师傅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十年之后,你的孩子再死了呢?” 郭孝子不说话了。 崔师傅拍拍他的肩膀:“你相信我。我帮你把这件事弄清楚,以后你踏踏实实的生活。” 郭孝子答应了一声。 崔师傅拉开车门,对郭孝子说:“你跟着我,去劝劝你老婆,把命灯还回来。” 他们两个走出去了。我本来要跟着他们出去。可是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崔师傅和郭孝子已经进了另一间卧室,我没有叫他们,而是小心翼翼的扭过头来。 小孩仍然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刚才的笑声应该不是她发出来的。我谨慎的看了看孕菩萨,供桌上的烛光让她的影子来回乱跳。 我小心翼翼的把脑袋抽回来。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幽幽的长叹了一声:“哎,十年啦,十年啦。时候该到了。” 这声音朦朦胧胧的,但是我肯定没有听错。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把脑袋伸到屋子里面。 菩萨像没有动弹,但是它身后的影子,却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她正低着头,轻轻地抚摸自己高耸的肚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挖坟 泥胎的菩萨端坐不动,它身后的影子却张牙舞爪。我心里面清楚得很,供桌上晃动的蜡烛绝对映不出来这样的影子。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菩萨活了。”第二个念头是:“厉鬼来了。” 我心里面一阵恐慌,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连转身都来不及,就向外面退去,结果不留神,被门槛一绊,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了。与此同时,一声轻响,那间屋子彻底黑下来了。 这时候,崔师傅和郭孝子正结伴走到客厅。崔师傅奇怪的看着我:“柴天,你坐在地上干什么?脸怎么这么白?” 我指着卧室的门:“厉鬼来了。” 崔师傅吓了一跳,随手把桃木剑抽出来,提着剑跳到了门口。他立了一个门户,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过了一会,他疑惑的回过头来:“厉鬼在哪?” 我从地上爬起来:“菩萨像的影子活了,抱着肚子说话。” 崔师傅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带着我们走到屋子里面。我看见供桌上的蜡烛已经灭掉了,怪不得刚才会一片漆黑。崔师傅向郭孝子要来了火柴,把蜡烛重新点燃。菩萨像的影子安安稳稳的落在墙上,并没有半点异常。 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坐在椅子上,问崔师傅:“我的命灯怎么样了,要回来了吗?” 崔师傅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这个……稍微有一点麻烦。那女人用命灯威胁咱们两个,如果不把孩子救活,她就吹灭你的灯。” 我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这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吹我的灯?”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她固执得很,为了救活自己的孩子,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看了看郭孝子:“你怎么不劝劝你老婆?”郭孝子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崔师傅叹了口气:“你还指望他呢?他不在旁边帮着他老婆威胁我们就算好的了。” 我又坐在椅子上,心想:“这夫妻两个,为了孩子已经疯了。”我闭上眼睛,问崔师傅:“咱们现在怎么办?” 崔师傅搓着手,有些歉意的说:“咱们只能找到当年的那座小庙,然后和孕菩萨谈判。看看她到底从哪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问他:“那座小庙在哪?” 崔师傅想了想,说:“小庙明显是那片坟地幻化出来的。郭孝子的夫人葬在那里之后,和孕观音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咱们把她的尸首挖出来,再看看情况吧。” 我苦笑了一声:“我还得跟着你去是不是?” 崔师傅把桃木剑放回到包袱里面:“你当然得跟着我去,这是在救你的命呢。” 我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我怎么总觉得你是设计好了呢?一环扣一环,非得把我拉到小鬼中间。” 崔师傅开始收拾供桌上的东西,笑眯眯的说:“你既然已经看穿我了。那你就别入我的圈套不得了?” 我无奈的说:“这就是你阴险的地方了。明知道是圈套,我却无路可走。” 崔师傅已经把供台上的菩萨搬下来,装到一个纸箱里面:“柴天,你放心吧。我是道士,怎么可能害你呢?” 我斜着眼看了他一会:“你真是道士吗?我看你既没有仙风道骨,也没有什么高明的法术。只能耍小聪明和小鬼周旋。而且,也不见有其余的道士跟你来往,自己一个人住在废巷里面。说起来,倒像是道士中的叫花子。”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知道崔师傅说话办事随随便便,凡是都不大放在心上,所以想和他开玩笑。但是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崔师傅的脸色马上变了。他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嘴唇发抖。这幅样子把我吓了一跳,忙摆了摆手:“我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 崔师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我是不大得志。不大得志。给道门丢脸了,丢脸了……” 我看见崔师傅这幅样子,有些后悔开他的玩笑了,估计他经历过什么事,有了心理阴影。我默不作声的站起来,帮着他把观音像装好了。搬到了楼下。 天亮的时候,我们找来了一辆车,由郭孝子指路,向当年的坟地出发。 在路上的时候,崔师傅忽然在我耳边笑嘻嘻的说:“我刚才博同情的招数,还不错吧?”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不错,很高明。”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想:“什么博同情的招数,你大概是想掩饰刚才的情绪吧。” 下午的时候,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汽车开走了。我们三个人走下马路,抬着箱子,走到坟茔中间。 郭孝子的老婆就葬在这片坟地中间,她的坟包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的。 郭孝子问:“咱们要把坟墓打开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晚上再打开。现在先休息一会。”说了这话,他就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坟包,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在坟地里面睡觉,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虽然是大白天,我仍然觉得有点诡异。但是昨晚上我们已经折腾一夜了。实在困得要命,也就只好躺下来。 我听见郭孝子问:“为什么不把我儿子的身体带过来?” 崔师傅打着哈欠说:“没有用。一副臭皮囊而已。带来了反而累赘。” 郭孝子还想问什么话,崔师傅已经鼾声四起了。我听见他打呼噜,一阵倦意袭来,也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不踏实,做的梦乱纷纷的。在我的梦里面,出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嘈杂的对我说话。我在梦里面还有一线清明,知道这些人估计是坟地里面的小鬼。我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是偏偏醒不了。只能缩在一个地方,硬着头皮听他们说话。 他们所要求的,不过是一顿饱饭。几张纸钱罢了。我满口答应,使劲应承着。小鬼们得到了我的许诺,渐渐地散去了。 我终于睁开眼睛,摆脱这个可怕的梦了。我看见太阳正在缓缓地沉到西面。已经是傍晚了。 崔师傅取出干粮和水,分给我们两个。 吃饱喝足之后,天已经黑了。崔师傅站起身来,点了一只蜡烛照亮,他指了指女人的坟墓:“挖,先把你老婆的尸首挖出来。然后我再想办法,把孕观音请出来。” 我和郭孝子一人一把铁锹。在地上挖起来了。十几分钟后,露出了棺材盖。再往下面挖,就得弯着腰,探着身子,不仅使不上劲,而且面对着一口黑棺材,压力很大。 正在这时候,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来。崔师傅手里的蜡烛马上灭了。坟墓周围尘土飞扬,我们刚刚挖出来的坟土像是一阵急雨一样,噼里啪啦的打在我们身上。 郭孝子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扔下铁锹就向远处跑去。 崔师傅呸了一声:“就这点胆量,还偷别人命灯呢?” 等风停了之后,崔师傅掏出火柴,把蜡烛重新点燃了。我看见刚才的一阵飞沙走石非但没有把棺材掩盖住,反而把棺材盖上的浮土刮干净了。 崔师傅绕着坟墓转了两圈:“柴天,咱们得把棺材盖掀开。” 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我们先把棺材上的长钉起下来。然后一人站在一边,喊了个一二三,把棺材盖掀起来了。 棺材里面发出一阵浓烈的香味,吹得烛光乱晃。等蜡烛稳定下来之后,我向棺材里面望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我打了个哆嗦,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崔师傅说:“这尸体……怎么是这个姿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入棺 棺材通体漆黑,像是庄严的死亡。但是棺材里面的人五颜六色,像是在嘲讽死亡。棺材当中的人很安静,但是我觉得她在放声大笑。 崔师傅把铁锹深深地插在浮土当中,他的身子软塌塌的靠在铁锹上,斜着眼看我:“这个姿势很奇怪吗?不然她应该用什么姿势?” 我愣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和孕菩萨相关。那么这个姿势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棺材里面的人和万锁一样。像是拜佛一样,跪在里面。我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看见这个姿势了。可是心中的恐惧却没有消减半点。我很想掉头就走,回家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但是我不能。 平淡的生活只有在生死关头才变得珍贵。不用担心生死的时候,又会觉得索然无味,没办法,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兮兮的。 崔师傅快步走到黑暗中,把蹲在远处向这里张望的郭孝子揪了回来。他一边走,一边问:“老弟,你怎么怕成这样?之前给人哭丧守灵,偷人家魂魄的胆量哪去了?” 郭孝子哭丧着脸说:“实不相瞒,我一想起那天晚上和菩萨睡了一觉,就吓得直哆嗦。这个地方我实在不敢来。” 崔师傅笑了笑:“你算了吧。菩萨会和你睡觉吗?你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山精鬼怪,故意吓唬你呢。有什么可怕的。” 也不知道崔师傅的话有没有起作用,总之郭孝子踉跄着走过来了。 崔师傅指了指棺材里面的尸体:“是你把她摆成这幅样子的?是你在她身上画的油彩?” 郭孝子向棺材里面望了一眼,已经吓呆了。他使劲的摇头:“不是我干的。我什么也没干。” 崔师傅摆了摆手:“算了,你走吧。剩下的事,我们两个来办就行了。” 郭孝子感激的看了我们两眼,向我们道了谢就走了。我心里面嘀咕:“这家伙惹下大麻烦,倒轻轻巧巧的走了,害得我在这里担惊受怕。” 我帮着崔师傅把观音像从箱子里掏出来。安安稳稳放在坟墓旁边。棺材里面的尸体正好对着观音像,像是在跪拜她一样。 我问崔师傅:“接下来怎么办?” 崔师傅抬头看了看。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倒是有繁星满天。他想了想,就坐在坟坑旁边:“等着吧。孕菩萨会见我们的。” 我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崔师傅笑了笑:“这里是她的老巢,咱们既然把这座坟挖了,就已经惊动她了。她现在恐怕也很好奇,想要出来问问我们两个: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挖这座坟是什么意思?” 崔师傅学着孕菩萨的语气,把这两句话说的咄咄逼人,听得我越来越犯嘀咕。 崔师傅端坐在地上,像是已经入定了。我看了看周围的坟包,心里面有点害怕。我轻轻地叫了崔师傅一声:“我说,你睁开眼行不行?” 崔师傅果然依言睁开眼:“你有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这地方这么恐怖,咱们两个说说话,壮壮胆不是挺好吗?干嘛这么干坐着?” 崔师傅笑了笑:“我不觉得恐怖,我不需要壮胆。” 我愣了一下,无奈的说:“你就当是做做善事,给我壮胆行不行?” 崔师傅闭着眼睛:“柴天,我当初刚入道门的时候,也是怕得要命。我师父就告诉我。和鬼打交道,千万不能怕,你一怕,气势上就弱了,他们反而会趁虚而入来害你。你应该无畏无惧,坦坦荡荡。如果能做到这一条,你身上自然有浩然正气,妖鬼都不敢近你的身。” 我咧了咧嘴:“我只是个凡人,没这么大的气场。” 崔师傅笑了笑:“你如果实在害怕就睡觉吧。睡着了就忘记害怕了。” 我把身子靠在一块墓碑上:“你开什么玩笑?在这种地方,我能睡得着吗?” 崔师傅淡淡的说:“你白天的时候不就睡着了吗?” 我摇了摇头:“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天上有太阳照着。现在黑乎乎的,睁着眼我都害怕,哪里还敢闭眼?” 崔师傅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他像是睡着了一样,不再回答我的话了。 我悻悻然的暗骂了一声,就靠着墓碑,向周围东张西望,免得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冒出来,吓我一跳。 我这样张望了半夜,到后来的时候,脖子也酸了,身子也累了。孕菩萨没有出来,其余的小鬼也不见一个。我心里面嘀咕:“难道今天晚上要空等一夜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呜呜的风声中,有个女人在轻轻地说话:“柴天,你是不是睡不着?” 我吓了一跳,大声的喊:“你是谁?” 那声音时而在我左边,时而在我右边,我不能确定她的方向。她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我这个人,最喜欢帮助别人了。十年前,我帮一对夫妻生了孩子。十年后,我也可以帮你入睡。” 我连忙朝崔师傅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是孕菩萨来了。” 崔师傅坐在地上,动也不动,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我使劲推搡他的肩膀:“来了,孕菩萨来了。” 崔师傅忽然扭过头来,阴阳怪气的说:“我知道他来了。” 我定睛一眼,这哪是崔师傅,这就是孕菩萨啊。我吓得大叫一声,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见砰地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我后脑勺上了。我倒不觉得疼,只觉得身上麻酥酥的,天与地不停旋转,它们掉了个个,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倒立着,还是在飘着。 我的身子晃了两晃,就扑倒在地上。这时候,我忘记了恐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下我要睡着了。睡着之后,就不知道害怕了。” 我在冷冰冰的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后来我闻到一股很浓的供香味,把我呛醒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身前有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两盏灯笼,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送子观音庙。” 我吓得一哆嗦:“糟了,我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在我身子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和郭孝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进庙,要么钻到树林子里面,躲一晚上。 我坐在庙门口犹豫了一会,就向小庙走去了。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在梦境中,还是在幻境中。但是有一点我知道,我来这里不是偶然的,是孕菩萨把我抓过来的。她既然把我扔在这里,就不怕我逃跑,我还是识相点,自己主动进去算了。 我轻轻地推开庙门,心里面嘟囔着:“希望崔师傅也在里面,这样的话,至少有一个做伴的。” 观音庙里面灯火通明,大殿上静悄悄的,我向里面走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郭孝子。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地上凌乱的放着几个蒲团,我抬头看了看,供台上面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口漆黑的大棺材。 我咽了口吐沫,轻声喊了一声:“崔师傅,你在吗?”崔师傅没有说话,估计是不在。 我在大殿前前后后看了一圈。这地方除了一口棺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叹了口气,拿起供台上的蜡烛,攀到供台上面,向里面照。 我其实有心理准备,猜到了里面八成是郭孝子老婆的尸体。然而我这么一照才发现,棺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正在诧异,有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我的后脖颈,将我推到棺材里面了。然后咣当一声,棺材盖盖上了。周围一片漆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供词【岩币加更】 为捧场岩币过万加更【6万】 情拜读医下 我跌倒在棺材里面,摔得全身酸疼,我挣扎着想要爬出来。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書屋。可是手脚像是被人捆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随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使劲的扳我的身子。他让我跪在棺材里面,然后压我的脑袋,让我像拜佛一样,额头触到棺材底。 我的脖子疼得要命,我清楚地听见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声音,随时都会断裂。一旦它断了,我最好的结果是高位截瘫。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明白,是孕菩萨在暗中害我,她又在制造跪尸了。我可能会像万锁一样,趴在棺材里面,逐渐涨大了肚子。 我两只手在棺材里面不住的抓挠,鬼使神差的,我忽然想用指甲在棺材底上刻字,给世界留下最后一点遗言。 这时候,我的脖子疼的要命,根本没有办法再集中精力写字了。到后来的时候,疼痛忽然消失了。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有一种离奇的解脱感。 这种解脱感反而让我很恐惧。我知道,要么是疼痛的太过剧烈,我已经感觉不到了。要么是我的脊椎骨断了。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我开始胡思乱想,我的思维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我忽然想起崔师傅来了。他坐在坟坑旁边,闭着眼睛说:“柴天,你应该无畏无惧,坦坦荡荡。这样的话,心中自然有浩然正气,妖鬼都不敢靠近。”最//快//更//新//就//在 我闭着眼睛,嘴里面默默地念叨着:“浩然正气,浩然正气。”我把我自己想象成救世济人的大英雄。我手提石斧,在原始的平原上与人交战。我手持弓箭,射下天上的太阳。我感觉心中有一团烈火,越来越旺盛。我明白,那是我的本命灯火。 我使劲的想象着,我变成了一个大火球,无坚不摧,焚烧人世间的一切。 我沉浸在想象当中,忘了对孕菩萨的恐惧,也忘了我正呆在棺材里面。脖子上的疼痛又出现了,它越来越剧烈,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双手在棺材底重重的拍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我仍然呆在那片坟地中间。崔师傅仍然对着坟墓打坐。那支蜡烛还没有燃尽,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 我揉了揉脖子,它酸疼的要命,我有些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我一低头,看见我是跪在地上的,而我身前的地上,有两个深坑,显然是我刚才用手抓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连忙爬了起来。这时候,崔师傅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我,淡淡的问:“你醒了?”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是啊,我醒了。刚才我是不是被鬼缠住了?” 崔师傅不动声色地说:“是啊,孕菩萨压在你身上,想让你变成一具跪尸。” 我大叫一声:“你怎么不救我?我的脖子差点被她压断了。”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我不是把你给救了吗?我早就告诉你了,心中要有一股浩然正气,到时候,妖鬼都不敢靠近。” 我叹了口气:“这次在生死边缘,我忘了害怕,误打误撞的,用你那什么浩然正气捡了一条命,下一次恐怕就不行了。” 崔师傅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候,我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不远处传过来:“年轻人,你的阳气很强啊。只剩下两盏本命灯火,居然能逼退我。” 我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坟坑里面站起来了一个人。这人身上穿着寿衣,模样与郭孝子的老婆一模一样。确切的说,她就是那女人的尸体。 她站在棺材当中,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已经下破胆了,满脑子都是:“幻觉,幻觉。我肯定还没有睡醒呢。” 崔师傅在旁边有些得意的说:“如果他有三盏命灯的话,就不是逼退你了。没准能伤到你。” 女尸摇了摇头:“不一定。这个家伙胆子小的很。未必能再像刚才一样,无所畏惧,把命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她手脚并用,从坟坑里面爬了上来,然后盘着腿坐在了观音像旁边。我看见她的手脚都软绵绵的,很显然,在棺材里面跪了十年,她的四肢已经断了。 我的嘴唇哆嗦着,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你是谁?” 女尸冷笑了一声:“我是孕菩萨。” 我又说了一句很白痴的话:“你借尸还魂了?” 看样子,孕菩萨根本懒得回答我了。她和菩萨像面对面坐着。她的手不停的抚摸着菩萨像的大肚子:“人间怀胎,需要十个月。神佛怀胎,却需要十年。十年啦,够长了,这孩子也该出世了。” 崔师傅睁开眼睛,看着孕菩萨:“你为什么要害郭孝子一家人?” 孕菩萨斜着眼看了看他:“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吗?我可是天上的神仙。” 崔师傅忍不住笑了:“你是真的糊涂,还是在装糊涂?你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女鬼罢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把包袱里面的桃木剑抽出来,抵在孕菩萨的心口上:“告诉我,为什么要害郭孝子一家人。” 孕菩萨脸上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她冷笑了两声:“等我的孩子出世了,你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都得死。” 崔师傅根本不受威胁,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害郭孝子一家?”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桃木剑向前送了送。 剑尖似乎戳疼了孕菩萨,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有些不快的说:“我什么时候害他们了?他们想要生孩子,我就帮了个忙,让他们有了孩子。他们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怎么能说我害了他们呢?” 崔师傅摇了摇头,他盯着观音像:“你刚才说,人间怀胎,需要十个月。神佛怀胎,需要十年。你没有那么好心,帮着他们要一个孩子。那个小孩,是你故意让郭夫人生出来的。你想借着她的肚子,生出一个孩子来。对不对?” 孕菩萨点了点头,夸赞道:“你的头脑很好。全都猜中了。这两个愚蠢的人,以为我在帮他们生孩子。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他们两个的肉身罢了。” 崔师傅看了孕菩萨一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孕菩萨的目光冷冰冰的:“道士,你最好不要问,以你的本事,还没有资格知道这里面的事。” 崔师傅笑了笑:“我的剑抵在你的心口上,我就有资格问了。” 孕菩萨幽幽的叹了口气:“你们人间有句话。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难日。在我们神佛那里,就更加残酷了……” 崔师傅打断她说:“你不用总以神佛自居了。你唬不住我。我知道你来自深山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菩萨。” 孕菩萨惊讶的叫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了。你……”她指着崔师傅犹豫了一会,然后又把手放下去,淡淡的说:“你知道了这些东西,也就活不长了。” 崔师傅笑着说:“既然如此,你就赶快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吧。免得我过一会死了,死不瞑目。” 孕菩萨叹了口气,幽幽的说:“在我们那里,生孩子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做母亲的必死无疑。太残酷了,实在是太残酷了。无论是活人,还是魂魄,没有人能逃得掉这酷刑。我太害怕了,所以偷偷跑了出来。我担心他们把我抓回去,所以找了两个凡人,帮我生一个孩子。将来带着他,回去好交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替死 情拜读医下 母螳螂在交配中,会把自己爱人的脑袋吃掉。小蜘蛛出生后,会把自己的母亲当做盘中餐。这些现象固然有些怪异,但是我们只是当做听故事一样,听听就算了。毕竟对于虫子来说,实在谈不上什么伦理。 现在好了,我们知道有一个山村,村子里面的繁衍方式像是昆虫一样。孩子生下来,母亲就要死。 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是害怕,最后就是气愤了。 我甚至忘了孕菩萨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居然主动问她:“为什么孩子生下来母亲就要死?你们那是什么规矩?” 孕菩萨冷笑了一声:“这规矩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她拍了拍旁边的观音像,感慨地说:“幸好我想出来这个妙计,借凡人的肚子,把这魔头生下来。不然的话,我早就死了。” 崔师傅脸上的神色很严肃:“这种伤天害理的规矩,我不能坐视不理。” 孕菩萨微笑着摇了摇头:“你的能力还不够。” 崔师傅提着剑,威风凛凛的说:“事在人为。” 孕菩萨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倒是好志气。只可惜,我不能告诉你们为什么。也没有人敢泄露里面的秘密。即使我逃出来了,我半个字都不会说。”摆渡一下<观>看<最>新<章>节 崔师傅奇怪的问:“这是为什么?你已经逃出来了,还怕什么?” 孕菩萨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把崔师傅拽到旁边,有些发愁的问他:“现在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斗过她?” 崔师傅回头看了看孕菩萨:“不用担心。她身上其实没有什么戾气,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鬼罢了。我刚才不是已经制住她了吗?” 我着急地说:“那你还在磨蹭什么?先问进山的道路” 崔师傅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着急,一切都在我掌握中。” 他提着剑走到孕菩萨跟前:“我们要去那个山村,你能不能给我们带路?” 孕菩萨长叹了一声,她看着远处的黑暗,淡淡的说:“十年了。我也该回去了。我有了孩子,应该不用死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你不能把孩子带走。” 孕菩萨冷笑了一声:“你既然是道士,就应该看出来,这孩子有些与众不同吧?” 崔师傅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看不到他的阳寿。” 孕菩萨嘿嘿笑了一声:“是啊。因为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我用村中独有的秘术,让他来世上转了一遭,现在他该跟我回去了。当初我让他出现在世上,是逆天命。现在我带走他,是顺天意。道士,你觉得我做的对不对?” 崔师傅听了这话,为难的扭过头来:“柴天,这事咱们好像管不了。” 我听他们的对话已经急得了不得了。现在听见崔师傅说管不了,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冲他说:“管不了也得管啊。不然郭孝子的老婆吹灭了我的命灯,我不就完了吗?” 孕菩萨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微笑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从哪来了两个浑人在这里纠缠不清,原来你们是被人给威胁了。” 孕菩萨长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她看着我们两个说:“我打定主意从村子里面逃出来那一刻起,就发下了毒誓,这辈子,我要来去自由,全凭我自己的心思,任何人都不能再要挟我。所以,你们两个赶快走吧,别惹我发火。” 崔师傅难得很硬气,他笑了笑,挥舞了一下手里面的桃木剑:“咱们有话好商量。如果你执意为所欲为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孕菩萨站在坟地中央,仰天大笑了两声:“道士,我不想太过张扬,免得被那些人察觉到我的踪迹,所以一直容让着你。可是你一定要逼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身子周围刮起一阵狂风来。我虽然不懂道术,也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我一边向后退一边看崔师傅,而崔师傅已经丢下桃木剑,远远地跑了。 狂风吹了几分钟,就安静下来了。我和崔师傅站在坟地当中,看见观音像倒在地上。郭孝子老婆的尸体也倒在地上,她一动不动,真的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问崔师傅:“恶菩萨哪去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低估她了,实际上这家伙的本领大得很。咱们两个可得小心点,万一栽在这里,可就太不值了。” 我答应了一声,随手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桃木剑,在周围警戒。而崔师傅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查看那具尸体。 过了一会,他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这声音听得我毛骨悚然的。我对崔师傅说:“你别笑了,怪吓人的。” 崔师傅扭过头来,笑眯眯的对我说:“你知道孕菩萨是怎么死的吗?” 我奇怪的说:“这我哪知道?我又不会算卦。” 崔师傅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声长叹有些阴柔。他轻声说:“孕菩萨从村子里面逃出来,后面肯定有追兵。” 我点了点头:“是啊。那些追兵很厉害,无论你逃到哪他们都能找到。” 崔师傅点了点头:“后来孕菩萨被逼急了,就想了一个办法。她藏到了一辆车上面,然后自杀了。那辆车带着她的尸体向一个方向走,她的魂魄向另一个方向走。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不过终于还是骗过了那些追兵。追兵们终于拦住了那辆车,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具腐烂的尸体。这时候再想找她的魂魄,她早就妥善的藏好了。” “哎,她藏了十年,始终没有被找到。但是她还是很害怕,她知道那些追兵迟早会找过来的。于是她打算带着孩子主动回去。这样的话,还有一线生机……” 我奇怪的看着崔师傅:“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崔师傅忽然语调怪异的说:“我自己的往事,我当然知道的很清楚了。” 我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这时候,周围黑乎乎的,天上只有一点星光,这星光照在崔师傅脸上。我看见他面色发青,嘴角含笑,正直勾勾的盯着我。他的表情,和孕菩萨一模一样。 我心里面有一个可怕的念头:“糟了,崔师傅被鬼上身了。”我连滚带爬的向后逃,可是崔师傅一伸手,就将我的喉咙扼住了。 他在我耳边冷笑着说:“你跑什么?” 我哆嗦着说:“你是孕菩萨?” 她点了点头:“没错,我是孕菩萨。我打算先杀了这老道,再杀了你。然后杀了那对夫妻。”她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本来我不想大开杀戒的,我也想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投胎转世。可是你们欺人太甚了。好端端的,把我从坟墓里面挖出来,而且提着桃木剑威胁我。”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是我知道,她随时有可能捏断我的脖子。崔师傅已经被她制住了,不可能来救我。我今天恐怕必死无疑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放了他们。” 我心中一喜,连忙扭头看过去。我看见是郭孝子的老婆,手里面拽着小孩,正一脸坚定的看着我们。 孕菩萨不屑的说:“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 那女人脸上很平静:“你别带走我的孩子。” 孕菩萨冷笑了一声:“不带着孩子回去,我必死无疑。你不用求我了。这个孩子我肯定带走。” 女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替你回去,不带孩子。” 这一次,连孕菩萨都有些吃惊了:“你替我回去?你可想清楚了,回去之后,魂飞魄散。” 女人点了点头:“我很清楚。我替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取灯 情拜读医下 孕菩萨歪着头看郭孝子的老婆,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那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坚定:“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把自己的肉身送给你,拿它换我的孩子。但是你其实在骗我,你教我们的办法是假的,根本救不了他,对不对?” 孕菩萨笑了笑:“倒也能救得了。只不过,我不会让你们救活他。我只是想要拖延一段时间。等我把你的肉身完全炼化好了之后,就带走他……” 孕菩萨说到这里,斜着眼看了看我:“如果你找来的这两个人是道门中的高手,能够出手将我擒住,那我的计划就全都完了。只可惜,我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两位都没有真才实学,完全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所以我就只能对不住你了。” 女人惨然一笑:“既然这样,我用我自己来换回孩子。可以吗?” 孕菩萨想了一会,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观音像:“你去给我上一炷香。然后咬破手指,把血点在我的眼睛上。” 女人没有半点犹豫,全部照做了。 孕菩萨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样子,你是诚心要换回这孩子。我如果不成全你,倒显得我太刻薄了。也罢,我就依了你吧。”注:字符防过滤 请用汉字输入hei岩ge擺渡壹下 即可观看最新章節 她说完这话,崔师傅的身子忽然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睛,有些迷茫的向周围看了看。看样子,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行走江湖这么久了,很快就猜到自己被鬼上身了。 崔师傅冲我干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身上少了一盏命灯,所以有些束手束脚的。” 我苦笑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步,连和他争论的心思都没有了。 孕菩萨已经钻进了女人的尸体里面,她慢慢地站起来,向女人说:“你不用再费心寻找命灯了。你儿子的三盏命灯,都在观音像的肚子里面。过一会,你钻到观音像里面,就能把它们取出来。” 女人面色一喜,点了点头。 孕菩萨又说:“我不想骗你。你钻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直到当年的追兵顺藤摸瓜找到你,把你带回到山村里面去。” 女人僵直的站在地上:“他们……什么时候来抓我?” 孕菩萨叹了口气:“刚才我制住这两个道士的时候,已经泄露了气息。他们七天之内就会到。” 女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似乎有些不舍。 郭孝子远远地蹭了上来,他神色紧张,显然有些害怕。女人冲他惨然一笑:“我要走了。” 郭孝子伸出一只手,语调有些悲伤地说:“要走了吗?”他其实只要向前跨上一步,就可以拉住女人的手,但是这一步终究是没有跨出去。 女人长叹了一声,就向观音像走过去了。她的魂魄接触到观音像的时候,像是一汪水一样,把观音像打湿了。这水迅速的深入到泥像当中,她的魂魄被困在里面,不得出来了。 孕菩萨在旁边看的连连点头:“毕竟怀胎十月。女人对孩子的爱,是远胜男人了。”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和崔师傅:“你们这些世间人,倒也有些意思。” 我和崔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现在事情很明显了,我们两个的本事,远不如孕菩萨,今天她肯放过我们,是我们运气好。至于逼问山村的位置之类的事情,我们是打死也不敢做了。 孕菩萨伸了伸懒腰,似乎想要适应一下这肉身。她嘟囔着说:“有人替我回山村,那是再好没有了。以后我就用这身子,在花花世界上走一遭。” 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话,抬脚就走。她经过我们两个身边的时候,忽然站定了脚步,她有些恶作剧似得低下头来,看着我们两个说:“你们一定要去山村吗?” 我和崔师傅都点了点头:“我们不去就得死。” 孕菩萨的眼珠转了转:“去了是死,不去也是死。不如让你们做个明白鬼吧。” 崔师傅面色一喜:“你肯告诉我们山村的位置了?” 孕菩萨倒背着手说:“这位置不用我告诉。几天后,山村的人来取走观音像的时候,你们跟上去就行了。” 她弯下腰来,神神秘秘的说:“那些人一共有四个。其中两个一身白衣,另外两个一身黑衣。你们也照样装扮,悄悄跟在后面就行了。” 崔师傅奇怪的问:“他们不会发现吗?” 孕菩萨嘿嘿笑了一声:“你们机灵点,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说了这话,孕菩萨就向远处走了。 等孕菩萨走远了,我问崔师傅:“咱们怎么办?” 崔师傅瞪了瞪眼:“还能怎么办?照她说的办。穿上黑衣服,跟踪那些人。” 我只是很惆怅的挠了挠头,没有反驳崔师傅的计划。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我沉默了一会,问崔师傅:“咱们两个去山村,能活着回来吗?” 崔师傅愣了一会神,有些不自信地说:“咱们先礼后兵,和人家好说好商量。万一他们通情达理,咱们不就有救了吗?” 我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去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去的话,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应该去看看。” 在不远处,郭孝子拉着小孩的手,正在给观音像磕头。小孩跪在地上,而郭孝子蹲在旁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救活了儿子,杀死了妻子,这个结局,他恐怕并不想看到。 崔师傅在坟头上找了找,捡了一只还没有烧完的蜡烛。他走到观音像跟前,冲郭孝子说:“你们两个让一下吧。让我把本命灯取出来。” 他伸手在观音像上摸索了一会,像是寻找什么东西一样。过了一会,他把桃木剑拽过来,在观音的手指上割了一下。 明明是泥胎的塑像,这时候却流出血来。崔师傅把蜡烛伸过去,小心翼翼的接住那暗红色的血液。几秒钟后,蜡烛忽然燃烧起来了。细小的火苗越来越大,像是在慢慢成长一样。到后来,火苗一分为三,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在蜡烛上来回摇曳。 崔师傅看着火苗,感慨地说:“想不到,她把本命灯火藏在了观音像里面。你们天天供奉它,近在咫尺却不能发现,真是有点悲哀。” 他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指着远处说:“你看,那里是什么?” 小孩眨着眼睛向远处望。而崔师傅握着蜡烛,像是握着一把匕首一样,猛地向小孩的心口捅过去了。 小孩只是一道魂魄罢了,我分明看见火苗进入到他的身体里面,轰然一声,迅速的燃烧起来。小孩惨叫了一声,就晕倒在地上了。 郭孝子急了,揪着崔师傅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什么害他?” 崔师傅冷笑了一声:“我害他了吗?你哪只眼看见我害他了?现在他有了本命灯,你快带他去还阳吧。再耽搁时间,肉身腐烂了就不好办了。” 郭孝子低头一看,小孩果然哼哼唧唧的爬起来了。他的身上没有伤痕,也看不出来所谓本命灯火在哪,不过既然崔师傅说有了,那大概是真的有了吧。 郭孝子指了指观音像,一脸期待地问:“我老婆的魂魄能取出来吗?我不想让她魂飞魄散。” 崔师傅摇了摇头:“她现在已经和观音像化为一体了。取不出来。” 郭孝子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一样,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就不再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铜铃 情拜读医下 孕菩萨放过了我和崔师傅,并且告诉我们怎么去山村。她这么干并不是出于好心,其实正相反,她想看着我和崔师傅死在那里。 孕菩萨走了,我们开始善后。考虑着怎么处理这观音像。 观音像体内的三盏命灯取出来之后,她的肚子就恢复原状了。而且里面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郭孝子神色复杂的看着佛像。他知道自己的老婆就被关在里面。可是他又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崔师傅对郭孝子说:“山村的人要过几天才能赶到。如果你舍不得你老婆的话,咱们就把观音像运回去,还供奉在你家,让你多看她两眼。” 郭孝子摇了摇头:“看见了,反而更痛苦。把她装到棺材里面埋起来吧。总之我这辈子是对不起她了。等孩子长大成人之后,我就自杀去和她团圆算了。” 崔师傅笑了笑:“听你的,你想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看着他和崔师傅把观音像抬到棺材里面。我心里想:“那孩子要长大成人,怎么也得十来年。十来年的工夫,你恐怕早就忘了自己老婆长什么模样了吧。不知道到时候,还记不记得自杀团圆之类的话。” 观音像被我们葬了,我们堆好了坟头,然后结伴回郭孝子家。亲擺渡壹下小說書名+黑*岩*閣就可免費無彈窗觀看最快章節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崔师傅:“孕菩萨这样一个大魔头,就这么将她放走吗?万一她将来再害人怎么办?” 崔师傅支支吾吾,罗列了一大堆理由,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什么孕菩萨并无意害人,她以后可能会老老实实过日子……他说了很多,我知道这都是在敷衍,只有其中一条是真的,那就是:以我们的本事,留不住她,只能任由她离开。 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了,可是我听到耳朵里面,却总觉得不是滋味。崔师傅可能看出来我有些失望,他苦笑了一声:“柴天,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在这个世上,正义不一定能战胜邪恶。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是对的。如果孕菩萨还要继续为非作歹的话,总会有人出手对付她的。” 我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说:“但愿吧。” 我们几个回到郭孝子家里面,第一件事就是帮着小孩还阳。因为他的肉身实在撑不住了。 崔师傅在一只供香上面掐了一道印痕,然后插在了小孩嘴里面。等供香烧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忽然掏出一张黄色的符咒来。不由分说,按在了小孩的魂魄上面。 这符咒只是一张黄纸罢了,但是小孩却疼的撕心裂肺。我和郭孝子都吓了一跳,还没有等我们阻拦,小孩的魂魄就噗地一声,消失不见了。 郭孝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黄符,像是悲痛过度,已经傻了一样。 我瞪着眼看着崔师傅:“你杀了这孩子?” 崔师傅还没有说话。我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呼吸声,他活了。 小孩的肉身在床上躺了很久,现在虽然恢复了呼吸,但是还没有睁开眼睛。我悄悄地问崔师傅:“这孩子以后能像正常人一样,投胎转世吗?” 崔师傅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咱们进了山村,了解了他们的秘术之后,才能做出判断。” 郭孝子家已经完全毁了,儿子救活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反而木愣愣的,像是行尸走肉。他把女人藏起来的命灯交出来了。看样子,之前他确实和他老婆串通好了,用命灯来要挟我们。只不过看见他这幅样子,我们也不忍心再质问他了。 我找全了三盏命灯,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那些追兵出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颠三倒四的。白天的时候,我在街上闲逛,大手大脚的花钱,把我那点薄薄的家底造了个干净。反正这一次去山村,生死未卜,多半是不能活着回来了。这些钱留着也没用,干脆让我痛快两天吧。 我忽然又想起来很久没有回家了。于是给父母打了个电话。他们问我的工作怎么样了,我编了个瞎话,将他们安抚住了。然后在电话里面家长里短的聊了起来。到后来,我生怕他们听出来我不对劲,忍痛把电话给挂了。 崔师傅倒是一脸无所谓,他置办了两套衣服,一黑一白。白衣他穿上了,黑衣我穿上了。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坟地里面,等着追兵出现。而我只能提心吊胆的陪着。 这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来乱葬岗的小鬼。于是买了些香烛纸钱,去乱葬岗烧纸。几天前,遇见万锁那一次,为了从乱葬岗逃出去,我曾经把生辰八字写在一个纸人身上。希望今天小鬼们得到纸钱之后,就别再为难我了。 我蹲在坟头上,一边烧纸,一边乱七八糟的念叨着临时拼凑的词:“尘归尘,土归土。阴阳相隔,老死不相往来。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天上依然没有月亮。我靠一支蜡烛照明,蹲在乱葬岗东张西望。 火苗舔着纸钱,将它们一沓沓化为灰烬。时间不长,我带来的纸钱就见底了。乱葬岗始终没有动静,我长舒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准备逃离这里。 这时候,我身后有几个阴森森的声音,他们笑着说:“多谢你了。小兄弟,我们看你人品不错,不如交个朋友怎么样?” 我吓得魂都飞了,哪里敢回头,只是含糊着说:“不用了,不用了。不敢打扰你们……”我语无伦次的说了这句话,就撒腿狂奔。跑到半路的时候,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我就这样手脚并用,像是野兽一样跑了几十步,才想起来我应该从地上爬起来。 在乱葬岗烧完纸,我就去公路边的坟地找崔师傅。 远远地,我看见崔师傅正蹲在地上,给那些坟头挨个烧纸。他见我来了,把纸钱分给我一半:“你也给他们烧两张吧,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一听这话,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们两个烧完纸钱之后,忽然发现今天晚上有点不对劲,周围似乎格外的黑。 崔师傅抬头看了看天,疑惑的说:“好像天上有乌云,把星星都遮住了。” 我点了点头:“是啊,咱们又是在野外。这地方一点灯光都没有,万一来一阵风吹灭了蜡烛,可就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果然有一阵阴风过来。蜡烛噗地一声,灭掉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今天真邪门,简直说什么来什么啊。” 崔师傅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着找火柴,一边找,一边嘟囔:“在坟地里面说话尤其要注意,万一说错了话,那会惹上不少麻烦。” 他还没有找到火柴,我忽然听到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摇晃铃铛一样。 铃声散乱,而且正在以几块的速度接近我们。我低声喊了一嗓子:“崔师傅,有点不对劲。” 崔师傅早就已经站起来了,他拽了我一把,低声说:“咱们退后。别说话。” 我跟着他踉跄着走了两步,摸索着藏到了一块墓碑后面。实际上,我们根本不用藏,这地方黑的要命,谁也看不见谁。 忽然,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贴在我眼睛上了。我吓了一跳,伸手要把它擦掉的时候,崔师傅在我耳边说:“别擦掉。你把这露水轻轻地揉到眼睛里面去。” 我愣了一下,依言照做了。随后,我看见几个人影,正结伴从远处走过来。那阵铜铃声,就是从他们身上发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山民 情拜读医下 我的视野黑乎乎的,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点了一盏昏暗的灯一样。我使劲眨了眨眼,看见那几个人影越来越清晰了。他们一共是四个人,两个穿着白衣,两个穿着黑衣。 我看见这身打扮,心里面就一阵紧张:“看来是那些山民来了。” 这四个山民排成一队,后面的人,搭着前面人的肩膀。远远地看起来,倒像是赶尸人的僵尸。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系着一只铜铃铛,每一次迈步,都让那铜铃铛发出一阵乱响声。 本来坟地当中有各种杂七乱八的声音。鸟叫声,虫叫声,络绎不绝。这铜铃铛的声音出现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好像它们很畏惧这铃声,远远地跑开了一样。 我蹲在墓碑后面,心里面越来越没有底,于是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崔师傅。我这么一扭头,发现崔师傅两眼泛着绿光,正直勾勾的盯着那四个山民。 我看见他这幅模样,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幸好我还有一点理智,把这声音堵在喉咙里面了。 崔师傅像是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一样,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他这幅模样,别提有多怪异了。 他抬起手来,把一把草在手里面晃了晃。我看见草叶上满是水珠,被他一晃,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請用小寫字母輸入網址:heiyaпge觀看最新最快章節 我登时醒悟过来了。刚才他让我把露水揉到眼睛里面去,估计就是这些东西了。看样子,眼睛里面点了这种露水,眼珠就会发光不成? 不对,不对。应该是我的眼睛里面点了露水,所以看人的眼睛才会发光。 我伸手想要把他手里的野草拽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奇。崔师傅笑了笑,把野草扔在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四个人,示意我别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纠缠。 那四个人动作并不快,但是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能跨出去很远。只是极短的时间而已,他们就赶到坟茔中间了。 这四个人像是有什么暗号一样。忽然统一的站在地上,谁也不动弹了。他们身上的铜铃声戛然而止,这里寂静的吓人。 崔师傅在旁边捅了捅我,然后示意我捂住口鼻。我点了点头,依言闭住了呼吸。开始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什么,但是时间长了,我憋的有点难受。于是用袖子捂住脸,极细微的呼吸。 我呼吸了试几次之后,听见那四个山民的呼吸声传了过来。他们的声音很大,好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一样。 几秒钟后,铜铃震动了一番,他们围住了一个坟包。这坟包里面葬着的,正是观音像。 我暗暗赞叹:“这四个人果然厉害啊。这么准确就找到了位置。” 他们四个人绕着坟墓转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扎进了泥土当中。他们的手一寸寸伸进去,然后是肩膀,是头颅,是整个上半身。看起来像是把脑袋扎到沙土里面的鸵鸟一样。 这幅景象,已经让我看呆了。泥土和水不一样,和沼泽里面的烂泥也大不相同。他们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的把身子扎到里面?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我正在诧异的时候,他们四个人身上的铜铃铛剧烈的抖动起来了。紧接着,他们缓缓地直起腰来。随着他们的动作,那坟土像是开了锅一样,四处散落。我看见他们直接从泥土当中,把棺材抬出来了。 我看的目瞪口呆,甚至忘了闭住呼吸。这四个人把棺材的四个角放在肩膀上面,稳稳当当向远处走去了。 崔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这四个人,示意我跟上。我们两个轻手轻脚的跟在他们身后,还好,这四个人并没有发现我们。 他们的步子很快,我和崔师傅要一溜小跑才能追的上。我追了半小时之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候不要说闭住呼吸,就算是大口大口的喘气,都觉得头昏脑涨。我真想告诉崔师傅,我不追了,我先歇一会再说。 就在这时候,那四个人猛地停住了。他们抬着棺材走到一片荒地中。然后平躺在地上了。杂草有半人高,将他们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们刚刚躺好不久,远处的村子就传来一阵鸡叫声。天亮了。 崔师傅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这四个人已经入睡了。” 我仍然有些不敢说话,瞪着眼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几个家伙,是人是鬼?”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要不然咱们去看看?” 我忙摆手:“我可不敢去看。他们太邪恶们了,万一看出乱子来,吃不了兜着走。” 崔师傅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咱们两个不能不看。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要进山村,先得了解一下,山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提着剑走到草丛当中去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我看见那四个人绕着棺材躺了一圈,他们双目紧闭,像是在守着棺木一样。 崔师傅先试了试他们的鼻息,点了点头:“有呼吸,应该是活人。不过,这呼吸有点慢,好像又不完全是活人。” 他在山民的脸上摸了摸,咦了一声,向我招了招手:“柴天,你过来摸摸。” 我摇头:“我不摸,我怕有毒。” 崔师傅拽着我的手:“怕什么?摸了他们四个,长命百岁,延年益寿。快摸。” 我哭丧着脸说:“都这时候了,谁有心思和你说笑话?” 崔师傅按着我的手摸在了山民的脸上。我一接触他们的身体,顿时咦了一声:“这种感觉,好像很熟悉啊。” 他们身上的肉硬邦邦的,不像是活人,但是没有完全硬下来。他们的身体有些发凉,但是又要比真正的尸体温暖一点。这种感觉,好像他们正在死去,但是还没有死透一样。 崔师傅笑眯眯的看着我:“发现点问题没有?” 我点了点头:“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是我一时间又有点像起不起来。” 崔师傅指了指我的脖子:“像不像你后脖颈上的那块死肉。” 我恍然大悟:“像,很像。没错,就是死肉的感觉。难道这几个人也中了尸毒不成?”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这几个人的鼻子灵得很。凭着气味就能找到观音像。咱们两个跟了他们半夜,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估计就是因为咱们两个身上带着死肉的缘故。” 他一边嘟囔这些话,一边翻来覆去的检查山民的尸体,似乎想要找到他们最原始的伤口在哪。 我忍不住问崔师傅:“你这样翻来覆去的看他们,不怕把他们惊醒了吗?”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你刚刚有了死肉不久,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之处。死肉一旦发作起来,就是一具尸体,根本没有办法保护魂魄。白天的阳气会透过皮肉,直接落到魂魄上面。那时候,魂魄就像是被烈火焚烧一样。” 他指了指山民的心口:“所以他们要把魂魄藏在心脏里面,蛰伏不出。直到天黑之后才出来活动。”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紧接着,我又笑了一声:“如果有人遇见了这四个家伙,把他们的身体捣烂了,他们岂不是倒霉得很?” 崔师傅笑了笑:“你可太小看他们了。他们估计早就查看过四周,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才藏在这里的。” 我没有说话,心想,崔师傅了解的这么清楚,看来那块死肉也曾经这么折磨过他。希望这一趟能彻底把我治好,不然的话,变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可不是好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肉符 情拜读医下 我站在崔师傅身后,脑子里面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他咦了一声:“这几个人有点不对劲啊。” 我现在一听见这话心里面就哆嗦。我冲崔师傅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这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崔师傅干笑了一声:“有了点发现,忍耐不住。” 他把其中一个山民翻过来,让他脸对着地面,趴在地上。然后指着他的后脖颈说:“你看这里。” 山民整天在世上行走,皮肤很粗糙。但是脖子后面有一块白肉,光滑细腻,像是打了个补丁一样。 我有些不以为然的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的原始伤口,估计就是这里了。” 崔师傅摇了摇头:“未必。”他把所有的山民都翻过来,露出后脖颈。我看见他们的脖子后面一模一样,都有一块白色的肉。 我忍不住笑了:“咬他们的尸体挺有意思啊。不仅把伤口咬的方方正正的,而且咬的一模一样。” 崔师傅伸手摸了摸那块白肉的边缘:“这不是伤口,这是一道符咒。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把一道符咒埋到他们身体里面了,把他们做成了活死人。像是身上长了死肉一样。”亲擺渡壹下小說書名+黑*岩*閣就可免費無彈窗觀看最快章節 我仔细一看,可不是吗?这块白肉的大小,真的就像是一张道符一样。 我对崔师傅说:“是有道士在对付他们吗?”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道术只是一种工具罢了。在道门的手中,济世救人。在妖鬼的手中,就成了害人的邪术。看你怎么利用了。” 我想了想,又问:“像这种把道符埋到身体里面的办法,你做得到吗?” 崔师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估计要再修炼五十年才行。” 我捏着下巴长叹了一声:“看来咱们这一趟,凶多吉少啊。” 崔师傅把山民的尸体放回原处,站起身来说:“行了,你也不用胡思乱想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对手强大,咱们也不一定必死。不然的话,人就不用长脑子了,直接有粗壮的四肢就够了。” 我看了看那四个人:“他们就扔在这里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吃完了饭休息一会,天黑之后再过来就行。” 我们在周围找了一会,到了一个小村子里面。幸好村子里面有一个饭馆,我和崔师傅坐在里面,随便要了一份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崔师傅:“你昨晚上给我抹眼睛的露水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人在晚上看见东西?挺神奇的。” 崔师傅笑了笑:“你想研究研究?” 我点了点头:“你教我认认,那到底是什么草?我以后走夜路就不用点灯了。” 崔师傅笑了笑:“你以后还敢走夜路吗?其实关键不在于草,而在于草的方位。这里面关系到五行八卦,要不停地推算,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我一听这话,头就有点大,连忙摆了摆手:“算了,我不学了。” 我们吃晚饭之后,干脆就趴在小饭馆里面,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这一觉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担心一觉睡到天黑,跟丢了那四个山民。 开始的时候,我睡几分钟就醒过来看看天。折腾了几次之后,终于沉沉的睡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崔师傅拍醒了。我看见太阳偏西,正要落山。 我们两个走得很急,匆匆赶到那片荒地,幸好,那四个山民仍然在沉睡中。 太阳收敛了光芒,变得红彤彤的。它落山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阵悠长的呼吸声。从那四个山民身上发出来。 这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练习憋气,终于钻出水面,深深地吸一口气一样。 他们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呼吸。开始的时候,这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平缓了。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呼吸声已经细不可闻了。 随着一阵铜铃声响起来,这四个人又抬起棺材,迅速的向南面跑去了。我和崔师傅结伴跟在他们身后,又要经历一夜狂奔。 南面就是群山,我们真的要跟着他们进山了。 一路上,我都在东张西望。我生怕进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日子。不过这四个山民似乎有意避开村庄一样,他们所选的路,都荒无人烟。 我和崔师傅昼伏夜出,跟着他们行走了几天。始终没有遇到走夜路的人。 这天傍晚的时候,我已经能看到山的影子了。 有句话叫望山跑死马。你看见山已经很近了,但是真的要走到它跟前,还要花很长时间。不过,看见山和看不见山毕竟大有区别。我们真的要到了。 我们已经跑了十几天了,开始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到后来,已经习惯了。现在我可以机械的迈动着两条腿,追着那铃声无意识的奔跑,脑子里面彻底放松空,什么也不想,像是经历了一场无梦的睡眠一样,不仅不累,反而很有精神。 这天晚上,我们又跟着山民跑了一夜。鸡叫之后,他们又找了一个地方。藏了起来。 我和崔师傅坐在地上,打算稍事休息,等天亮之后,就去找一个小村子吃点东西。 我问崔师傅:“咱们怎么进村?你想好了吗?如果村里面的人都和这四个家伙一样,根本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那就好办多了。万一有几个耳聪目明的发现我们,咱们会挺麻烦。” 崔师傅犹豫了一会:“其实我有一个计策,就是有点残忍,所以一直没有说。” 我闻言大喜:“什么计策?不要怕残忍,对敌人太仁慈,就是对朋友太残酷,你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崔师傅指了指我们身上的衣服:“咱们的衣着,和他们四个一模一样。不如给他们来一个偷梁换柱的把戏。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把他们其中的两个给杀了。然后摘下他们的铜铃铛,拴在咱们两个腰上,照样抬着棺材进村。那些村民应该不会发现。就算等他们发现了,我们也把村子里里外外摸清楚了。” 实话实说,崔师傅这计策倒也不错。但是趁人之危,把山民杀了,确实有点不大厚道。更何况,这些山民虽然行事诡异,倒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这么干,是不是滥杀无辜? 我正这么想着,崔师傅又说:“其实我也不想杀他们。或许咱们可以想个办法,把他们其中两个关起来……不过,他们身上的道符很厉害,我担心触动了里面的机关,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正要说话,忽然崔师傅拽了我一把,低声说:“快躺下,有人来了。” 我们就坐在山民身边,躺下之后,周围的杂草就掩住了我们的身子。 我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现在虽然鸡叫了,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这里照样黑的要命,怎么会有走夜路的人?再者说了,这四个山民不是一定要把周围查看妥当了,才肯停留吗?周围怎么会有人?” 我小声的把疑惑向崔师傅说了,崔师傅悄悄的说:“我担心来的人是高手。他能骗过这四个山民。”他嘘了一声:“别再说话了。他们两个来了。” 我奇怪的想:“他们两个?”紧接着,我听见一阵脚步声。确实是两个。其中一个似乎腿脚不利索,走的拖泥带水。另外一个腿脚又过于利索,走的蹦蹦跳跳。我可以推测出来,这两个人应该是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进山 为钻石过百加更【3百】 情拜读医下 人但凡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之后,总会留下点心理阴影。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的心理阴影就是老人和小孩。每次看见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孩在街上走,我都会忍不住心里一哆嗦。我知道,这阴影来自钟守勤。 送寿桃那一夜,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虽然其惊悚程度远不如后来经历的事。但是那毕竟是我第一次见到鬼。那天晚上,彻底颠覆了我的三观。 现在我凭借脚步声就判断出来。来的人是一个老人和小孩。我虽然努力地说服我自己,他们只是普通过路的,不用害怕。可是这种虚假的安慰,我自己已经不相信了。 老人睡觉少,鸡叫就起来溜达,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小孩最喜欢睡懒觉,怎么可能也跟着他乱转?更何况,这里距离村子很远,他们这一老一小,何必跑到这地方来? 我只能默默地祈祷:“他们不是冲我来的,不是冲我来的。” 只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他们的脚步声,偏偏就向我们走过来了。我听见他们的鞋底踩断了草茎,最后停留在我身边。 我知道这时候天色昏黑,就算我睁开眼睛,他们也发现不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选择了眯着眼,从眼缝里面观察他们。好看的小說就在黑=岩=閣 我看见在我面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很大了。皱纹满脸,头顶上有稀疏的几根白发,几乎变成了一个秃子。不过他的下巴上倒是有一把茂密的白胡子。 另外一个年纪很小,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正用一双好奇地眼睛,使劲打量我们。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个男孩。 那男童指着我们几个,脆生生的说:“刚才我看见他们走得很快。不像是活人。” 老头拍了拍男童的脑袋:“小孩的眼睛干净,什么神神鬼鬼,都逃不过这一双眼睛啊。” 男童似乎并不害怕躺在地上的六个人。哪怕我们的衣服三个全黑,三个全白。 他也不害怕放在中间的棺材。哪怕它黑乎乎的,上面还有一个金漆斑驳的“奠”字。 男童弯下腰,逐个看了一会,奇怪的说:“他们身上为什么戴着铃铛?” 老头笑了笑:“五音令人聋。这几个人胆子小的很,害怕自己被红尘诱惑,沉迷其中,不知归路。所以人人挂着一只铜铃铛。一路上,只听见自己铃铛的声音,听不到世间的莺莺燕燕,呢喃软语。嘿嘿,他们倒是没有被五音扎聋了耳朵,因为他们先用铜铃铛把耳朵弄聋了。” 男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来:“这几个人可真够可怜的。” 老头蹲下神来,开始逐个检查山民。 男童忽然叫了一声:“奇怪,真是奇怪。他们的眼珠,为什么一个全白,一个全黑?”男童嘴里面叫着奇怪,语气中就只有奇怪的情绪,感觉不到半点害怕。 老头站起身来。摸着男童的脑袋说:“五色令人盲。和之前的原因一样。这四个人害怕红尘,所以把自己的眼睛搞成了这样。他们看东西,只有黑与白,当真是黑白分明了。” 男童叹了口气,很老成的说:“红尘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心里面清明,就不会被迷惑。他们这样一直躲着,恐怕永远也修不成正果。” 老头欣慰的笑了:“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就不枉我教你一场。不过,这四个人,可不想修成正果。他们把棺材抬回去,就一辈子都不出来了。他们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也是为了在人世间完成任务罢了。” 男童奇怪的问:“他们为什么把棺材抬回去?” 老头叹了口气:“那我也不知道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世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咱们也不用一一窥探清楚。” 我听到这里,心想:“听这两个人的口气。好像不是坏人啊,似乎是道士。我要不要站起来打个招呼?”我心里面虽然这么想,不过旁边的崔师傅没有动弹,我也就装死不动。毕竟道门中的事,我知之甚少,谁知道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万一是附庸风雅的妖怪,那我就自讨苦吃了。 老头拉着男童要走。男童又有些不舍得看了两眼。然后问:“可是剩下的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怎么和山里人混在一块?” 老头淡淡的说:“这个老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嘴上说淡泊名利,心里面想着出人头地。这不,学人家飞蛾扑火呢。” 男童又问:“那个年轻的呢?”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年轻的在走夜路。又冷又饿又困又怕。看见一团火光,就赶快跑过去。殊不知那是山火,瞬息数丈,他再这么顾头不顾腚的过日子,早晚烧成一堆灰土。” 男童叹了口气,惋惜地说:“你这么厉害,不如帮帮他们吧。” 老头咳嗽了两声:“胡说八道。我老的一身病,还能活几年?自己都顾不得呢,还帮别人。我的药你都找齐了吗?” 男童连声说:“齐了,齐了。回去就可以熬药汤了。” 他们两个的声音越来越远,到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安静。我慢慢地抬起头来,那两个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用脚尖踢了踢崔师傅:“哎,那个飞蛾扑火的,别装死了。” 崔师傅干笑一声,爬了起来:“那个顾头不顾腚的,咱们去吃饭吗?” 我坐在杂草中间:“先不忙着吃饭。老头说你飞蛾扑火,什么意思?” 崔师傅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为了救你,冒着生命危险去山里面。还不是飞蛾扑火吗?” 我挠了挠头,疑惑的说:“是这意思吗?”随后,我又有些紧张地问:“那两个人,该不会是神仙吧?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似得。” 崔师傅呸了一声:“神仙用得着吃药吗?这家伙可能懂一点相面术的皮毛,所以胡说八道。老实告诉你,你去火车站找个算命先生,说的比他动听,更能把你唬住。”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老头的话模棱两可,确实有算命先生胡说八道骗人的意思。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去吃饭吧。” 我和崔师傅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到处找村庄,然后混一顿饭吃。这里已经到了山脚下,村庄的规模变得很小,而且有些贫困。虽然来之前崔师傅带足了路费,但是在这个地方,有钱也买不到可口的东西。 我们两个坐在一张破桌子上面,愁眉苦脸的嚼着山民特有的食物。 崔师傅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山影:“估计今天晚上就进山了。” 我也叹了口气:“是啊。希望菩萨保佑,这一趟顺顺利利的。” 崔师傅笑了笑:“菩萨在棺材里面呢,怎么保佑你?” 我呸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亵渎神佛?我劝你也学学我,临时抱佛脚,万一有用呢。”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我是道士,抱佛脚干什么?” 这天晚上,和我们预计的一样。我们真的进山了。开始的时候,是不停的走山路,比以前累了不少。但是自从进了山谷里面之后,事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四个山民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起来。有时候,他们像是隐身了一样,忽然就不见了。可是过一会,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看的心惊胆战,忍不住想:“难道他们已经发现我和崔师傅了?故意显示一下诡异的术数,打算把我们吓跑吗?” 我正想到这里的时候,身前的人影又不见了。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无利不起早 在山外的时候,四个山民是聋子和瞎子。但是进了山之后,我和崔师傅反倒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我们盲目地跟着四个山民走了一段路,就跟丢了。 我们两个人不敢乱走,站在山谷中四处张望。希望那四个人像之前一样,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等了很久,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来了。 我看了看崔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崔师傅急了一脑袋汗,他擦了擦脑门:“这可真是怪了。四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山民消失的地方,紧皱着眉头四处摸索,似乎要找出什么机关来。我生怕他像那四个山民一样,无缘无故,忽然消失。于是赶快走到他身边,和他站在一块。 我们在周围找了很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难道这四个人能够隐身不成?我正在发愁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铜铃声,从身后传过来了。我又惊又喜,猛地一回头,看见那四个人抬着棺材,正向我们走过来。 他们四个人紧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和着铃声的节拍,一步步走到我和崔师傅跟前。 我大为惊诧的看着他们:“这几个人是什么时候跑到我们身后去得?他们已经发现我和崔师傅了吗?”我正在发呆,崔师傅拽了我一把,让我让开了一条路,免得和山民撞在一块。 我慌不跌得让路,但是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其中一个山民抬脚向我腿上踢过来了。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砰砰的跳。我很害怕小腿被他踢伤了,又害怕惊动了他们,惹得他们来对付我们。 然而,山民的那只脚像是一道影子一样,从我的小腿上穿过去了。整个过程,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山民抬着棺材想远处走去了。我和崔师傅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 我小声的问崔师傅:“咱们看见的是幻觉吗?” 崔师傅疑惑的说:“没有道理啊。怎么可能?” 他蹲在地上想了很久,忽然跳了起来:“我明白了,是八卦。我们在一个八卦阵里面。” 我奇怪的看着他:“这里有一个八卦阵?” 崔师傅看了看山谷,声音都有些震惊:“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座山就是一个八卦阵。这阵法里面,门户重重叠叠,道路循环往复,千变万化,神鬼莫测。知道路的人,可以畅通无阻,不知道路的人,在里面转一辈子也出不去。咱们看见四个山民在前面,实际上,他们有可能在十几里外。” 我惊讶的看着他:“这座山是八卦阵?自然界真是鬼斧神工,居然能造出这么神奇的地方。” 崔师傅摇了摇头:“这里的八卦阵应该是人工修成的。有人对这座山动了手脚。” 我根本不信这话:“怎么可能?人能有多大的力量?可以改变一座山?”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愚公移山的故事没有听过吗?一代人完不成,就两代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我不以为然:“几代人什么都不干,就为了把一座山改成八卦阵,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 崔师傅选定了一座山峰,开始向上面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没人这么无聊,在这里挖山。他们肯定有很大的图谋。这件大事办成了之后,获得的利益,肯定超过一代代挖山的付出。” 我奇怪的问:“到底是什么利益?值得几代人耗费在这里?”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我跟着他从半夜一直爬到了天亮,总算到了山顶。这里再也没有鸡叫了,我们只能凭着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 我们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累得气喘吁吁,把干粮和水拿出来,狼吞虎咽的吃了。 我问崔师傅:“你爬这么高干什么?” 崔师傅说:“八卦阵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关键是阵眼在什么地方。咱们知道了阵眼的位置,就能找到正确的路,从这里走出去。可是我们如果呆在山谷里面,就永远找不到阵眼。” 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接着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崔师傅笑了笑:“是啊。咱们在山谷里面,分清楚东西南北就不错了。想要看清这八卦阵的全貌,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歇了一会,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来了。它被山中飘荡的雾气一衬托,更显得光芒万丈,壮丽的很。 崔师傅站直了身子,向周围望了望,然后摇了摇头:“柴天,咱们恐怕得下山。”我奇怪的问:“这是为什么?” 他指了指西北角:“咱们所在的山峰不是最高的。西北角那一座挡住了我的视线。咱们得去那里。” 我无奈的答应了,跟着崔师傅上山下山。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了。我和崔师傅在山谷中来回的穿梭,不停的爬山。干粮和水在第二天就用完了。我们只能喝山泉解渴,捡野果充饥。完完全全变成了两个叫花子。 好在这天傍晚,崔师傅站在山顶的巨石上面,满意的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山遮挡我的视线了。我在这里能够看清楚八卦阵的构造。” 他借着夕阳的余晖,一边看,一边在石头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天完全黑下来了。虽然有月光,但是想要看清群山,实在是千难万难。 好在崔师傅已经不用东张西望了。他点起来一支蜡烛,在石头上不停的写字。我看见上面全是天干地支,一排排的,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一样。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云彩。 晚上本来看不见云,但是当它挡住月亮的时候,就清晰可见了。我长叹了一口气,感觉我的性命就像是这月亮一样,悬挂在天上,动弹不得。任由乌云遮住或者不遮住,我自己半点做不了主。 我正在望月兴叹的时候,崔师傅忽然在巨石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哈哈,我知道在哪了。” 他从包袱里面把罗盘掏出来。然后咬破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个血指印。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指印的方向,大概就是阵眼了。那村子估计就在里面。就算不在的话,我们多走两步路,也能把它找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柴天。咱们走吧。山村就在眼前了。” 我疲惫不堪的坐在地上,脑袋靠着石头:“你倒不如说,鬼门关就在眼前。进了山村,是生是死还不知道。你让我睡最后一觉行不行?” 崔师傅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他坐下来,一个劲的嘀咕:“也对,也对。我们应该先休息一会。” 据说人临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无论大事小事,还记得的,或者是忘记了的,都会涌上心头。我躺在巨石旁边,就在干这件事。我一边回忆,一边后悔,好端端的,怎么就和小鬼扯上关系了呢? 我以为我会胡思乱想,在这里呆一晚上。但是没想到,我很快就睡着了。即使冷硬的山风吹着我,我都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我被崔师傅摇醒了。我全身疼得要命,估计是被凉风吹坏了。他拽着我说:“咱们赶快走吧,活动开了就好了。不然的话,老了之后落一身毛病。” 我答应了一声,揉着酸疼的肩膀,跟在他身后。崔师傅手里面端着罗盘,兴冲冲的向前走,好像山村里面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似得。 我忽然想起来他之前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这么积极地进山,是不是也在贪图什么利益?”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石塔 现在是大白天,太阳在头顶上照着。虽然周围有一些雾气,不过这雾气也快散掉了。我心里面倒也不害怕。 我加快脚步,追上崔师傅:“我总觉得你进山的目的不太纯粹。” 崔师傅瞪了瞪眼:“不纯粹?我进山是为了取到追兵的血液,好交换我的命灯,有什么不纯粹的?” 我摇了摇头:“当初你本来不用把命灯交出去。从那时候开始,你的目的就不纯粹了。” 崔师傅皮笑肉不笑的说:“我立志捉鬼降妖,把生死置之度外,行不行?” 我干笑了一声:“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脚下出现了一条路。这路很窄,但是绝对是人工形成的。我们沿着路转过了一个弯,就看见前面出现了一片房屋。 崔师傅把罗盘收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啊。我们找到山村了。”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来:“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呢?咱们找到它是不是太容易了?” 崔师傅瞪了瞪眼:“这还容易?咱们两个在山林子里面转了半个月,饿的身上只剩下两排肋条骨。”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村子太正常了。这么诡异的山村,不是应该茹毛饮血,鬼哭狼嚎吗?” 崔师傅点了点头,也有些奇怪的看着前面:“这个地方,确实正常的过分了。咱们得小心点。” 我们没有马上进村,而是藏在一颗大树后面,向那边悄悄地观察。我看见有村民坐在村口聊天,一派祥和的气象。我有点怀疑我们两个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崔师傅想了想,吩咐我说:“把衣服脱下来。” 我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师傅不由分说,把我的上衣扒了下来。穿在了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黑裤子撕去了半截,弄得破破烂烂的。 我的上衣脱掉之后,就只剩下一个衬衫。这时候虽然是夏天,但是在山里面还有点凉。我忍不住问他:“你这是搞什么鬼?”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这一黑一白的打扮太显眼了。咱们最好装成迷了路的人,以此为借口进到村子里面去。” 我听了这话,眼前一亮,向崔师傅竖了竖大拇指:“这个计策好。他们不是假装普通的村民吗?那我们也假装普通的路人好了。” 崔师傅把罗盘和桃木剑等等零碎从身上掏出来,埋在路边,然后招呼了我一声,一瘸一拐的向山村走去了。我跟在他身后,心想:“这小子,装的还挺像。”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上学的时候去办公室,找老师主动承认错误一样。坐在村口的老头很快发现我们两个了。他笑眯眯的迎了出来。这种淳朴的笑容,我可是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老头自称是村长,热情的问我们两个从哪来。崔师傅编了一套瞎话,说我们两个在山里面迷了路,转了半个多月,总算看见人眼了。 这话其实也不算假,任何人看见我们两个的肋条骨也该信了,我们确实吃了不少苦。 村长同情的叹息了两声,就吩咐一个年轻人给我们安排住处,顺便给我们准备了饭菜。村长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着急回去的话,就在这里歇几天,有了力气,再派人把我们带出去。如果我们着急回家,就干脆派几个人把我们抬出去算了。 我们假意客气,表示愿意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等有了力气自己走出去就行。 我和崔师傅忍耐住好奇心,没有瞎打听。吃饱了之后,就躺在床上睡觉。 崔师傅一直装作营养不良,不能长途跋涉的样子。整天在村子里面做恢复训练。很快,他把这里前前后后都摸熟了。 这天晚上半夜时分,我睡得正香。忽然听见崔师傅在小声的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蹲在窗前,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被他搞得有点紧张,连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崔师傅小声说:“柴天,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不大对劲?” 我摇了摇头:“我还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这里的人和山外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看样子,你是被他们给骗到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这村子里面没有女人。” 我一听这话,顿时一愣:“对啊,这村子里面全都是男的。这不可能,没有女人的话,他们怎么繁衍后代?” 崔师傅坐在我床边,嘟囔着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里的男人也可以生孩子。” 我摆摆手:“不可能,我宁可信鬼也不肯信这个。” 崔师傅笑了笑:“那就有第二种可能了。他们男女分开住。” 我听了这话,从床上坐起来:“这个有点意思啊。你是有证据呢?还是自己瞎猜的?” 崔师傅小声的说:“有一点证据。这村子后面有一条山路,不知道通到哪里。山路上面有人把守,应该挺重要的。我猜想,那些女人就被关在路的尽头。” 我听崔师傅这么说,忽然想起万锁和钟守勤来了。我忍着不说:“当年万锁他们两个人,和我们是不是一样?他们误闯到这山村里面来,发现了那条路,一时好奇走了进去,然后见义勇为,救出来了一个女人。” 崔师傅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是这样。不过你放心,他们的悲剧,咱们两个不会再经历了。咱们不是救出一个人去就完了,咱们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说:“我怎么感觉咱们两个会更悲剧呢?” 崔师傅笑了笑:“行了。趁着今晚上没有月亮,咱们两个摸黑溜出去。去看看那些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答应了一声,就跟着崔师傅拉开了门。没想到,门开之后,外面的景象吓了我们两个一跳。 我看见街上有不少行人。他们个个手里面捧着一支蜡烛,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慢慢地向一个方向走着。 崔师傅反应很快,一伸手把门关上了。他的脊背靠着木门,两眼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蜡烛,掰成两半。点燃了递给我:“咱们出去,混在他们中间。” 我有些担忧的问:“这样行吗?要是被人发现了,吃不了兜着走。” 崔师傅摆了摆手:“你放心吧,我看他们两眼发呆,肯定发现不了。”随后,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我跟在后面,把木门关好,夹杂在人群中,晃晃悠悠的向前走。我不知道他们要上哪去,我只能低着头,尽量藏着我的脸,是不是瞟一眼崔师傅,提醒自己不要跟丢了。 山村不大,我们很快就到了外面。我看见烛光宛如一条长蛇,弯弯曲曲的,向山后移动。看来崔师傅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有一条小路。 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会,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中有一个深潭,潭水清冽,即使在十几米开外,我仍然觉得冷飕飕的。 在寒潭周围,密布着一座一座的石塔。这些石塔是用山上的碎石头堆成的,我看了一会,感觉他们更像是坟墓。 山民向一个方向跪了下来,他们把蜡烛放在身边,努力地俯下身子,额头触到掌心。这姿势,和跪尸一模一样。直到这时候我才确定,我们没有找错位置。这就是当年的村子。 我和崔师傅不得不学着他们的样子,也跪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寒潭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旁边的蜡烛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繁多。一阵夜风吹过来,烛光忽明忽暗,照的村民也有些恐怖。 我很担心,再在这里跪上一会,我们都会变成大着肚子的孕菩萨。可是到了这时候,已经无路可退了,我身子周围都是跪着的村民。如果在这时候溜走,一定会引起注意。我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呆下去。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跪在地上的人像是鱼鳞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在最前面,有三个人是端坐着的。再之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周围的人忽然小声的嘟囔起来了。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很杂乱,但是几句话之后,就变得统一起来。我仔细听了听,他们是在念经。因为几乎隔上两三句话,就会出现“观音”两个字。 我扭头看了看崔师傅,他也在装模作样的小声嘟囔。 忽然,念经声停下来了。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低声的哭泣。 村长和另外一个老头,从黑暗当中扶出来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在烛光下,满脸都是泪水,她的身子打着哆嗦。也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害怕。 她几次张了张嘴,小声的向村长说:“我不愿意。” 而村长连连叹气,小声说:“孩子,你真是糊涂啊。这是好事。万一这件大事做成了,你就是佛母。什么荣华富贵,名利地位。都不用看在眼里。直接长生不老,到那极乐世界去享福了。” 女人小声的哭泣着,泪水从腮帮子一直流到嘴巴里面。她使劲的摇着头,但是村长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拖着她一步步走到了碎石滩上。 女人被扔在地上,她似乎吓得手脚已经软了。趴在那里,无助的抽搐。 坐在队伍最前面的三个老人,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木鱼。木鱼声在安静的夜里清脆的传了出来。 村长弯下腰,将女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她在月光下一丝不挂。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他们看女人的目光满是鼓励,没有一点亵渎的意思。 随后,有两个小童走过来。他们当中,其中一个捧着白布,另外一个捧着笔墨。 村长去过白布,在女人的脚腕上缠了一圈。然后高声念了一句:“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随后,他笔走龙蛇,开始在白布上写着一句话。 毛笔字的特点就是个头比较大。一圈白布根本写不了几个字。村长开始一边缠,一边写。很快,女人的身体全被这白布包裹住了。她像是一个全身烧伤的病人一样,被裹得严严实实。 村长并没有止步于此,他仍然在念着剩下的经文。手脚不停的坐着这件事。他的动作很快,很显然是做熟了的。 几分钟后,一篇经文终于念完了。女人的身上也缠了厚厚的一层白布。她的哭声全都闷在白布里面,听起来更加可怜了。 村长把毛笔递给小童,挥了挥手,让他们两个走了。紧接着,有两个年轻的壮汉走上来。他们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样。一个拽胳膊,一个拽腿,三下两下,让女人跪在了地上,像是拜佛一样,对着那个寒潭。 三个老人手中的木鱼越来越急,众村民忽然站起身来。每个人从地上抓了一块石头。他们依次走到女人身边,恭恭敬敬的磕一个头,念一句经文,然后把石头堆在她身上。 很快,潭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石塔,而女人的身子,再也看不见了。 村民们做完这些,就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 我和崔师傅心怀鬼胎,跟着他们想回走。我们走的很慢,渐渐地就落到了队伍后面。崔师傅拽了我一把,我们两个藏到了路边的大树后面。 村民渐渐地走光了。我们摸着黑,又折返回寒潭边。 天上有一块乌云飘过来,把月光给遮住了。月黑风高夜,我们两个准备要干坏事了。 崔师傅指了指寒潭边的石塔:“估计每一个里面,都关着一个女人。” 我点了点头:“是啊。你要把她们救出来不成?” 崔师傅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为难的挠了挠头:“你忘了钟守勤和万锁的教训了吗?你在重复他们的悲剧啊。” 崔师傅笑了笑:“他们什么都不懂,莽撞的把人带出去,当然没有好下场。我就不一样了。我只需要把女人放出来,问清楚了这件事的原委,然后再把她关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摇了摇头:“到时候,你恐怕不忍心再关着她了。” 崔师傅根本不听我的建议,他已经开始拆这座石塔了。 他正拆的高兴。忽然有人在我们身后喊了一嗓子:“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两个吓了一跳,看见有一个村民,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拿着木棍,正在一脸警惕的看着我们。这家伙,估计就是这里的看守了。 我和崔师傅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向看守跑过去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扯着脖子喊:“来人啊,有……” 她这话没能喊出去,我和崔师傅将他扑倒在地,照着他心口上重重的打了一拳。 看守的身子弯成了一个大虾米,疼的在地上直抽抽。这时候别说叫人了,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看守缓过来了。崔师傅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还叫人吗?” 看守惊恐的摇了摇头。 崔师傅冲我笑了笑:“看来钟守勤说的没错。这里的看守,是草包一个。” 他让看守坐下来,用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他的脑袋:“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看守小心翼翼的问:“什么怎么回事?” 崔师傅指了指石塔:“为什么把女人关在里面?你们想要干什么?” 看守面色犹豫,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这幅表情太明显了,他在撒谎。 崔师傅嘿嘿笑了一声:“你如果不说,我就用木棍砸酥你的脑袋。” 看守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他忙不迭地说:“我只是个小兵,只有村长明白这里面的事。” 崔师傅笑了笑:“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就行了。如果有价值的话,你这条命就有救了。” 看守咽了口吐沫,想了好一会,开口说道:“这是我们村子里面的规矩。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了。所有的女人,在生了孩子之后,都要成佛。” 崔师傅皱了皱眉头:“成佛?”他指了指石塔:“在这石塔里面成佛?” 看守点头说:“是啊。要成佛,必须住到石塔里面去。她们在石塔当中,会生一个佛。这样的话,每个女人一生都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凡人,另一个是佛。大家也就和佛有了血缘关系。将来有很多好处。” 我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成佛是多难的一件事?有的高僧念了一辈子经,面壁几十年,都不能成佛。他们用一块白布条,随便包裹一下,写上几句经文就可以解决了吗? 不光我不信,崔师傅也不大信。他极为怀疑的看着那人:“你亲眼看见,他们生出来了一个佛?” 看守摇了摇头:“我算什么?哪有资格看这种神物。只有村长带着几个人办这件事。每一位刚刚出世的佛,连同佛母,都被送到极乐世界去了。” 我诧异的问:“怎么送?” 看守指了指寒潭:“往这里面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真佛 我伸手在潭水中试了试,冷得刺骨。如果现在下去,不到五分钟就会抽筋,淹死在里面。 我有些怀疑的看着那人:“你是不是骗我们呢?想让我们跳到潭水里面淹死?” 那人忙摇了摇头:“我那敢骗你们?反正这件事我也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不敢保证。” 我问崔师傅:“你说怎么办?” 崔师傅看了看那人,笑眯眯的说:“想要证明你的话是真是假,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比如,你先下去试试?” 那人一听这话,吓得一激灵。连连摆手:“我可不敢下去。这是神佛菩萨去的地方,我算什么东西,也敢想这个?村长说了,修行未到,强行去不该去的地方,早晚灰飞烟灭。” 崔师傅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村长倒还有点见识。” 我们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远处的村子里面传来一阵喊声。我侧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在寻找我和崔师傅。看样子,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两个不见了。 看守忽然站起身来,大声的喊了一嗓子:“他们在这里,他们想打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崔师傅就把他一脚踹进寒潭里面了。看守哎呦了一声,就落到水中,看不见人了。只可惜,他之前的那一嗓子已经惊动了山民,我看见有不少人举着火把向这里跑过来了。 我想起来万锁和钟守勤的下场,不由得一阵脑仁疼。 崔师傅拽了我一把:“咱们下去吧。” 随后,他拉着我跳到了寒潭里面。 预料到的抽筋并没没有发生,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要温暖的多。我正在奇怪的时候,崔师傅说:“水里面有暖流,你跟着我来。”随后,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我心想:“你怎么知道我会游泳?如果我不会水的话,今天岂不是死定了?” 我拽着崔师傅的袖子,跟着他一路潜下去。有一股暖流包裹着我,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一样。随着我们不断游动,这暖流越来越烫,到后来,像是泡在温泉里面一样。 我感觉有些憋气,很想回到水面上去,这时候,头顶上猛地一轻,我从水里面钻出来了。 我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弯弯曲曲的溶洞,洞中有一闪一闪的火光,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从水里面钻出来,看见崔师傅正倒背着手,在洞里面四处查看。我奇怪的问:“咱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崔师傅说:“寒潭像是一个马蜂窝,里面有不少这样的溶洞。我跟着暖流,一路到这里来了。而且……那个看守似乎也来了。”他指了指溶洞深处:“就在那里面,咱们去看看吧。” 开始的时候,我不觉得这溶洞有什么奇怪的。但是走了两步之后,我就发现这里面到处都是白骨。骨头铺在脚下,嵌在洞壁上,挂在头顶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白骨。 崔师傅面色凝重,显然也有些紧张。他忽然回过头来,小声的问我:“咱们还往前走吗?” 我见他犹豫了,自己也就打了退堂鼓:“要不然回去?” 我们两个正在小声的商量。忽然听见看守的声音。他在溶洞深处,狂喜的喊了一声:“是佛啊。我终于见到真佛了。” 我和崔师傅对视了一眼,把回去的念头抛在脑后,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我们沿着溶洞拐了一个弯,一股热浪喷涌出来,吹得我喘不上气来。 等我稍微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之后,我看见这地方金碧辉煌,有一座极高大,极宏伟的大殿。大殿正中坐着一个几丈高的金人。这人身上散发着宝光,脸上又是庄严,又是慈祥。 我咽了口吐沫:“这好像是……佛祖啊。” 金人微笑着挥了挥手,我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把我包裹起来了。我揉了揉眼睛,看见金人身前又坐着两排僧侣,他们有男有女,个个面带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看见观音菩萨指了指其中一个蒲团,和善的说:“快坐下吧。佛祖要讲经了。” 众僧人都说:“坐下吧。听了这经书,长生不老,永无灾祸。” 我听见“长生不老”四个字。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了野兽的咆哮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只白额老虎,张开血盆大口,一下把我的肩膀给咬住了。 我吓得惨叫了一声,大喊:“佛祖救我。” 众菩萨罗汉纷纷站了起来,要来帮我。佛祖缓缓摇了摇头:“这是心魔,旁人帮忙,无异于拔苗助长。柴天,你要自己除掉心魔才行。” 我惊恐地想:“怎么除掉心魔?要我杀了这老虎吗?我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老虎的力气很大,一步步的拖着我,走到了大殿门口。我看见大殿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很多红色的眼珠,它们等待着我掉进去,就将我分而食之。 菩萨着急地说:“这人马上就要坠入魔道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佛祖长叹了一口气:“传经是为了度人。也罢,你们出手帮他一把吧。” 众人闻言大喜,快步赶了上来。然而那老虎敏捷的很,将我叼起来,三步两步,逃到殿外去了。 我惨呼了一声,就向黑暗中坠落下去。 这下坠的过程极为漫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我开始的时候很惊慌,到后来却坦然了。忽然,周围的黑暗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柴天,柴天。” 我吓了一跳,大声问:“是谁在叫我?”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是我,崔师傅。 我惊讶的问:“你在哪里?” 崔师傅说:“我就在你眼前。” 我摇了摇头:“我看不见。” 崔师傅又说:“你睁开眼睛就看见了。” 我一听这话,大为奇怪:“什么叫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我现在是闭着眼睛的吗?”我伸出两只手,使劲的向上撑着眼皮,但是根本没有用。 过了一会,我发现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火苗,像是一支蜡烛的光芒一样。几秒钟后,这烛光也来越大,渐渐地变成了燎原的大火。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那个老人的话:“这个年轻的在走夜路。又冷又饿又困又怕。看见一团火光,就赶快跑过去。殊不知那是山火,瞬息数丈,他再这么顾头不顾腚的过日子,早晚烧成一堆灰土。” 我刚刚想到这里,大火就向我冲过来了。我畏惧的向后退了一步,身子一激灵,醒了过来。 我看见我正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一团火苗。而崔师傅坐在我旁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捏太阳穴的叫我。 我咳嗽了一声,问崔师傅:“怎么回事?” 崔师傅叹了口气:“你出现幻觉了。”他指了指那团火光。你仔细看。 这烈火是从洞中冒出来的。它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一样,散发着热量,让人难以靠近。而在这火光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这婴儿全身泛着金光,坐在烈火当中,就像是神佛一样。 我看着婴儿说:“刚才我看见佛祖了,是不是就是他?” 崔师傅点了点头。又指着前面的看守说:“这个家伙,去听经了。” 我看见看守走的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一样,一步步靠近火焰。我叫了他一声:“别走了,不然烧死你。” 可是看守像是没听到一样。嘴里面仍然嘟囔着:“真佛,我见到真佛了。” 我想要把看守拉回来。但是崔师傅摇了摇头:“他距离火焰太近了。你要去拉他,反而会把自己陷进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西域异人 看守一步步走向烈火走去,在他接触到火焰之前,他的身体就开始燃烧了。 我听见他幽幽的叹息了一声:“这里就是极乐世界吗?真舒服啊……” 我心想:“你看到的恐怕不是极乐世界,而是安乐世界。” 看守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被烧成了灰烬。而火焰当中的婴儿动也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我问崔师傅:“这婴儿什么来历?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崔师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然后他就开始在地上踱步。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咱们两个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崔师傅看了看那团火焰,犹豫了一会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团火焰就是山村的秘密了。这个秘密就在眼前,我们如果不看看的话,是不是有点可惜?” 我靠在石壁上,笑了笑:“你如果想看的话,那就自己去吧。反正我不去,看守的下场明白着呢,我不嫌自己命长。” 崔师傅笑了笑:“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火焰伤不了你,你看不看?” 我仍然摇了摇头,不过很好奇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崔师傅一边在地上踱步,一边说:“这团火焰不知道从哪来的。它的温度很高,不过也没有高的离谱。我可以施一点手段,让你安全的走过去……” 我摆摆手:“为什么是我走过去,不是你?” 崔师傅叹了口气:“我倒是很想去。不过,我得在外面维持住阵法。柴天,你够不够胆子走一遭?” 我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的胆子不够。不过我现在不去也得去了。不然脖子后面的死肉发作起来,我还能活吗?” 崔师傅微笑着说:“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弯下腰,在地上建了很多石头,堆在自己身边。他摆了摆手:“你站在我身后,不要过去。” 他咬破中指,开始在石头上写血字。这些字本来就潦草,再加上石头凹凸不平,所以看起来像是画的符咒一样。 几分钟后,崔师傅把石头画好了。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在自己心口上重重的打了一拳。一口鲜血用他嘴里面喷出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周围。 随后,我看见溶洞尽头的火焰像是被惊扰了一样。它躁动不安,蠢蠢欲动。几秒钟后,他居然慢慢地向崔师傅飘过来了。 崔师傅面色苍白的回过头来,我看见他头发上眉毛上都结了一层冰霜:“阴极阳生,我这个阵法极阴,所以能够把烈火吸引过来。”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看着火焰一点点飘到了崔师傅面前。它像是被这阵法困住了一样,进不得也退不得。很快,就把地上一块石头烤的通红。 我惊讶的说:“这火焰有神智吗?”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它能有什么神智?就像磁铁一样,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罢了。你快去吧,我坚持不了多久,等所有的石头被他烧成灰,接下来就该烧我了。” 我笑了一声:“那我晚回来一会,你岂不是就被烧死了?” 崔师傅笑了笑:“希望你有点时间观念。” 我的脊背靠着墙壁,溜到那婴儿身边。用肉眼看来,他的身子硬邦邦的,像是金子铸成的,我忍不住想:“如果这真的是金子,那应该值不少钱啊。” 我伸出手指,使劲戳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的缩回手。他的身子并不烫,好像刚才的烈火并没有将它烤热一样。 我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他一把。他的身子却是很硬,真的像是金子铸成的。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是宝贝啊。” 我正想到这里,忽然听到咯咯一声冷笑。我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婴儿仍然坐在地上,没有什么不对劲。我奇怪的看了他两眼:“难道刚才的笑声不是他发出来的。” 远远地,崔师傅叫了一声:“怎么样了?看出点什么来没有?” 我挠了挠头:“好像一切正常啊,就是金子铸成的佛像。” 崔师傅咬着牙说:“不可能,如果是金子早就烧化了。” 我笑了笑:“不是说真金不怕火炼吗?”我嘴里面说着这话,曲起手指敲了敲婴儿。这时候,婴儿忽然闪电一般的动了一下。 他的速度极快,我的眼睛一花,它就恢复了原状。我吓了一跳:“难道我看错了不成?”这时候,我感觉饿手指传来一阵奇痛。 我低头一看,发现手指上有一个伤口,里面正冒出鲜血来。我暗道一声:“糟了,糟了。这东西是活的。” 我想转过身逃跑,可是身子软绵绵的,在也使不上力气了。我歪了两下,就坐倒在地上。 崔师傅正在不远处叫我的名字,但是他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陷入了沉睡中,又或者,我要死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阵风声。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荒地上。头顶上挂着昏暗的月亮。 我站起身来,发现地上还躺着很多人,他们横七竖八,从我脚下延伸到远处,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 我惊讶的看着他们,不知道应该向哪个方向走。忽然,我听到一阵呼喊声,在我身后,忽然窜出来一道火光,火借风势,变成了一道火墙。它像是海啸一样,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我本来想要转身逃跑,但是仔细看了看火势,知道跑也没有用了。我听到烈火之中夹杂着一阵狂后声,这声音像是闷雷一样,在周围翻翻滚滚。 眼看它就到我面前了,我的脸被烤的有些疼。这时候,我身后忽然有无数人在呼喊,他们挥舞着桃木剑,不要命的冲了上去。 我惊讶的看着他们,从他们的道袍可以辨认出来,他们是道士。 道士身上穿着布衣,手里面拿着木剑。这都是最易燃的东西,可是那火墙却被挡住了。这时候我意识到,这烈火恐怕不是单纯地火那么简单。 道士们组成了一道人墙,一步步向前,把烈火压回去。 几分钟后,我看见烈火熄灭了。有一个巨大的影子,被逼到了一处山谷里面。 道士们围在山谷周围,个个拿着剑,组成了一个阵势,他们似乎打算用血肉之躯,困住这烈火。 寒来暑往,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道士们都老了。他们精力衰竭,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地下的火焰相抗衡了。 我听到其中一个道士说:“等咱们这些人死光了。怪物就会冲出来。到时候生灵涂炭,必定惨不忍睹。” 另一个人说:“道门中的高手都集中在这里了。咱们一死,道门也会大大的衰落。” 有一个老道士悲伤地说:“看来,只有大罗神仙才能救我们了。” 一个中年道士忽然说:“各位前辈,我忽然想起来一个办法。” 众道士大喜,连忙问:“是什么办法?” 这中年道士说:“我曾经跟着我师父到西域游历。他们那里有佛祖,法力无边。如果咱们能请到这种人物,应该能镇住这怪物。” 众道士都冷笑了两声:“佛祖?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中年道士叹了口气:“各位前辈,事情到了这份上,何必还有教派的成见呢?更何况,他们也只是假托佛祖的名号罢了。他们请来的佛,并不是真的佛。只是用西域秘术做出来的怪物。” 众道士不置可否,似乎在思考他的提议。 我眼前的景物一阵恍惚,像是河水中荡碎了的倒影一样。等周围终于清晰了之后,我看见道士指挥着一群人,正在把一个女人层层包裹。那种仪式,和我们在寒潭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女人被封在了石塔当中。这期间,他们找来很多人,把手指咬破,将鲜血抹在石头上。 石塔边的花草枯荣了七次,应该是过了七年。中年道士已经露出老态来。他带着人,把石塔拆了。 女人身上的白布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满身油彩,正跪在地上。而腹部高高隆起。 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纷纷说:“她是怎么怀孕的?这七年绝对没有男人和他接触。” 中年道士笑了笑,说:“这就是秘术的神奇之处了。她从天地间,搜罗来无数的孤魂野鬼。她将这些魂魄困在自己体内,炼化了七年,变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鬼胎。这鬼胎力量强大,非你我可比。” 众人都连连点头:“看来这一次一定能困住那怪物了。”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我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像是中年道士站在老道士身前,恭恭敬敬的汇报:“孕菩萨已经炼成。生下来了真佛。真佛威力无比,可以端坐在地,把怪物镇压在地下。只不过,怪兽力量很强大,真佛需要三年更换一次,不然的话,力量不够,反而会让怪物逃出来。” 老道的声音很苍老,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你是道门的恩人呐,你也是天下人的恩人。” 中年道士很谦虚,不居功:“只可惜,咱们不知道这怪物的来历,只能将他镇住,却不能除掉他。” 老道缓缓的说:“无妨。这世间的事,一物克一物。我看西域秘术正是怪唔得克星。你从今天起,仔细追查一下西域秘术的来源,或许能够得到和怪物有关的消息。” 中年道士答应了一声,然后嘀咕了一句:“现在的西域,早就不是当年的西域了。我去哪找那些异人?” 后面的事情,就变成了碎片。这虚幻的地方越来越破碎,而我的神智又回到山洞里面来了。 我连滚带爬的跑到崔师傅身边。崔师傅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真要把我烧死呢。” 我低头看了看他脚下的石头,已经尽数烧成了灰烬。那团火焰绕着崔师傅转了一圈,又回到婴儿身边了。 他问我:“你都发现什么了?” 我把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崔师傅搓着手说:“这件事,还真是有点麻烦啊。”他嘴里面说着麻烦,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兴奋。 他看了婴儿一眼:“这婴儿咱们绝对不能动。不然怪物被放出来,就不是一团火焰的事了。咱们先回去吧。” 我问崔师傅:“我脖子后面的死肉怎么办?你的本命灯火又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说:“一会上去之后,见机行事吧,大不了,偷他们一点血。” 我和崔师傅从深潭潜上来。等我们在水面上冒出头的时候,看见外面星星点点,有不知道多少火光。村长又在带着人制作孕菩萨。 山民看见深潭中出现两个人,全都呆住了。他们停顿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又低下头去,开始念经。 我看见他们从一口黑气棺材里面,抬出观音像,用白布缠在观音身上。看样子,郭孝子的母亲要变成孕观音了。 我和崔师傅忐忑不安的从水里面爬上来。我们想溜走,但是被山民挡住了。我们只好硬着头皮等死。 等他们做好了孕观音,用石块垒起石塔。村长走到们两个面前:“你们下水了?” 我们紧张的点了点头。 村长又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会:“我看见一团火焰。” 村长面不改色,但是我分明在他眼睛中看到一丝狂喜。他点了点头:“村子里面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预言。若干年后,有山外人误闯深潭,见烈火焚身,得知真佛秘密,可以救世人脱离苦海。” 村长看了我两眼:“看样子,就是你们两位了。” 我和崔师傅心怀鬼胎的盘问了村长两句,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依照祖训,不断地制作孕菩萨罢了。 因为那预言的缘故,我和崔师傅变成了村里面的贵宾。而我们夜闯寒潭,害死看守的罪名,也没有人再提起来了。 这天傍晚,崔师傅找到了当年的追兵,收集到了他们的血液。然后向我说:“柴天,咱们该走了。” 我瞪了瞪眼:“可是我脖子上的死肉还没有治好。” 崔师傅苦笑了一声:“你忘记你看到的幻境了吗?跪尸的源头不在这里,在当年的西域异人那里。咱们得继续寻找下去。” 我一听这话,顿时要哭了。心想,难道这就是我的命?我要像预言中说的那样,灭掉被真佛困住的怪物吗? 崔师傅两眼望着天上的星星:“我总有一种预感,礼佛村的那些人古里古怪的,或许和当年的西域异人有些关系。等出去之后,咱们应该再去会会他们。” 章节目录 公告 说说这本。我把长篇改成了中篇。原因如下: 这本书的成绩挺不好,可能因为之前几天改来改去,也可能因为笔力未到。读者看的心烦,我写的也很不开心,后来最近几天总算写顺手了。不过之前伤了元气,数据始终上不来。前几天收到通知,要我完本。这本书是我写的字数最少的一本,也是最不开心的一本。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么干也算是正确的选择吧,毕竟网站和我都要考虑收益,毕竟改革开放了嘛,现在是市场经济了。而且长痛不如短痛,在上架之前解决掉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发新书就像是怀孕。上架之前打掉孩子叫流产,上架之后叫杀婴,性质大不一样。 写空亡屋的时候我就想,让每个故事之间的联系多一点。每个故事的布局大一点。让整本书的线索变成一个圆,而不是一条线。在这本书中,我试图实现这个想法。我觉得部分的达到了目标,不过也有遗憾的地方。总之,经验应该大过教训。 有的人说,哎呀,那你现在不是把书太监了吗?我是不认可这个说法的,原因如下: 这本书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打算分成几卷来写。 第一卷讲的是孕观音的故事。第二卷讲的是西域异人的故事,第三卷讲的是崔师傅的死肉从哪来的。后面还有几部分……比如那一老一少的来历等等。 每个部分互相有联系。每一卷可以当成完整的故事来看,也可以组合起来整体看。 所以我现在等于把第一季写完了。这一季除了一点小尾巴以外,也算一个完整的故事嘛。可以当做一个短篇、中篇来看,我觉得也说得过去。 而且将来我会再开书把剩下的几卷补充完整。照样是一条好汉。 因为没有上架收费,所以心里面也没啥不好意思的。中篇就中篇了。至于捧场的读者,我很抱歉。对不住你们了。 至于新书,大概在国庆节前后发,不是前就是后。到时候会四处通知。和上次一样。微博微信黑岩之类的,都会说。 至于新书的内容,还是鬼故事,但是不是这个故事,免得大家看串了。 很认真的公告。希望勿喷。 祝,所有读者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