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世上有我 我在还未出生的时候就不讨喜。母亲在怀我到七个月的时候,都还没感受到过肚子里有啥动静。家里人实在按捺不住了,就花钱请了个村大夫来看看。结果,村大夫把我给诊断成了个死胎。导致我家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哭的哭,吵的吵,乱作一堆。 我父亲并不是多通人性的一个人,绰号三愣子,本来还正在闷着头不作声,却冷不丁地弹起来,一个大嘴巴子糊在了我母亲脸上,说她吃盐吃得多,把胎儿给腌死了。 正于重度伤心头上的母亲被打得颊肿嘴歪,勃然大怒,完全消失了平日的蔫巴劲,拍着大腿跳起脚来,破口大骂,说自打俺嫁到恁这破烂烂的狗窝里,除了能吃个粗咸菜疙瘩,俺还能吃上个啥,连个鸡蛋都不给俺吃,放着家里养了好几只老母鸡,下来的蛋不让卖钱不说,全让恁那瞎眼老娘给塞到自个狗屁股里啦,还一天到晚的净穷逼事儿多...... 我奶奶是个瞎子,可哭起来比正常人要厉害得多,眼泪跟下大雨似的哗哗地流,鼻涕也衍生得格外丰足,冒着气泡,嘴里嘟嘟囔囔的:“骂我干啥啊,我一个瞎子碍恁啥事儿啦,我吃个鸡蛋咋啦,我该死吗......我儿管不住他媳妇,生不出娃崽,还骂他亲娘嘞!我不活啦......”摸索着欲往墙上撞。 我父亲虽然容易犯浑,却是个大孝子。他容不得自己的老母亲受半点气。按照以往惯例,他先是安慰了我奶奶一番,然后对我母亲施展开了拳脚。他练过几年武术,体格强健如牛,没跟外人打过几回架,尽用来对付自家这个身体孱弱的媳妇儿了,端的个是手到擒来,老鹰拿小鸡。 我母亲是个苦命人,挨打次数多了,无能为力,慢慢也就习惯了。但这回,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缩在墙角不动地干挨打,而是拼了命地和我父亲撕挠在了一起。后来母亲回忆时说,她当时实在是太愤怒了,得知肚子里的娃成了死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打算跟我家人来个鱼死网破,谁让我家人一直欺虐她来着。 我父亲性格坚韧,遇强则强,尤其在跟老婆打架这方面。我母亲越是还手,他就打我母亲打得越狠。他见母亲再次迎过来的时候,可能是脑瓜里在一刹那突然灵光迸现了,想着既能一下子撂倒我母亲,又能省掉一笔流产的钱财。于是,他抬腿狠狠一脚跺在了我母亲那高高隆鼓着的肚腹上。 母亲倒了下去,疼得身体一阵抽搐,张大着嘴巴半天发不出声音,裤裆下面汩汩流出老大一滩血。没过多久,一个肚子上连着脐带的血污婴儿从她的肚子里掉了出来。 就这样,我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 据母亲讲,刚一出生的我,浑身长满了几公分长的白色茸毛,皮肤粉嫩又皱巴,跟只猴子似的,眼睛紧闭,眉头也蹙着,一副苦相。四肢丝毫不动弹,也察觉不出是否有呼吸。 反正那个时候,家里人万念俱灰,就准备把我当死胎处理了。 将我身上的脐带剪断后,塞进了一只破篓筐里,爷爷扛起一把铁锨,打算去外面将我给埋了。突然,门板子咣当响了一下,把所有人都给惊了一大跳。有一只斑点大花狗疾闯进屋里,连蹦带跳地围着篓筐转起圈子来,目露凶光,一番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之声,汪汪地狂吠个不停。 母亲说,那只大花狗是曾祖父养的宠物,当时已经有十来岁了,算是条年迈老狗,平时极温驯,就是见了生人也懒得叫唤。可不知为啥,它那天对着我跟疯了似的,一身短毛炸了个滚圆,眼珠子变得猩红猩红的,姿态狂躁得十分吓人。但它始终没敢扑上去咬我,有时还会突然夹起尾巴连连往后退,哀嚎不已,仿佛是看见了啥可怕的东西,显得颇为忌惮。 过了一会儿,大花狗移到饭桌旁,叉开细腿,躯体咄咄颤颤的,连屙带尿,产下了一大堆热气腾腾的狗屎,导致屋子里顿时恶臭弥漫,令人难以忍受。 然而这还没完,大花狗把自己屙下来的狗屎给吃了,接着肿胀的肚皮凸起一阵痉挛,嘴巴一张,伸长个脖子呕吐起来,花花绿绿的秽物尽数落在了我家的饭桌上和碗盆里。爷爷盛然作怒,挥起铁锨朝狗头猛拍了下去,令它惨叫着负痛而逃。 正在清理着秽物的功夫,我家大伯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告知我曾祖父死了。爷爷听罢,凄厉地嗷了一嗓子,扔掉手里的东西,跟着大伯往后院里跑了。随后,被装在篓筐里的我就眼睛睁开了条小缝,哼哼唧唧的哭起来。 母亲说我当时哭得有一声响没一声响,气息十分微弱,并且声音异常难听,跟快死的秃鹫呻吟似的。可能是身体太过于营养不良,她的奶水没有下来,只好煮了些玉米面糊喂我喝。 但玉米面太粗糙了,我是喝两口吐一回。见我的样子随时都可能死去,家里人也没抱多大希望,就等着我断气,好把我给埋了。但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按理说是好事儿,可家里的人谁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有一只眼珠子整体呈乳白色,没有黑眼仁,是瞎的。 由于瞎了一只目,白生生的大眼珠子往外突凸着,一到天儿潮气严重的时候,白眼珠子还会变得红溜溜的,不断地溢出黄水子,未免有些骇人,所以在我小时候,基本上没有小孩子愿意和我玩耍,都十分厌恶地对我避而远之。 就连大人们也没个待见我的。有次我撵着几个孩子去地里偷瓜,一起被人给逮住了。但别的孩子都只是挨了吵,倒是我才刚赶到瓜地边上,还没来得及摘下一个瓜,却被三四个大人如狼似虎地围殴了,直将我打了个半死。 除了眼瞎之外,我还有个奇怪的特征,那就是一到夏天的时候,温度升高,从我的身上就会散发出来一股子难闻的味道,用母亲的原话形容,谁家在大热天里死了人才会产生这种味道。那个时候乡下是没有冷冻棺材的,热天里死个人,不出一整天,尸体就开始肿胀腐烂。 尤其是到了夏季最热的三伏天里,自我身上发出来的气味简直能熏死个人,就连我家隔壁的邻居正吃着饭时,突然一阵风把我身上的气味给刮送了过去,被熏得直作呕,谈为这,邻居们没少跟我家骂架。 不得不跟我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的父母则是直接用棉花团堵住鼻孔,一天到晚的不摘下来,包括睡觉的时候,只用嘴巴呼吸,自然不舒服,但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 好不容易我有了一个要好的玩伴儿,叫王福德,是一个比我小半岁的脑瘫儿,不会走直直的路,只会在五平方米的范围内一瘸一瘸地兜圈子,歪着嘴巴讲话时会流着大量的口水。只有他愿意跟我玩,我倒也不嫌弃。我们俩经常坐在一块玩石子。他爷爷是个教书先生,教他认识了不少字,他就用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的给我看,让我也认识了几个字。 可有一天,王福德跟得了神经病一样,在麦场里不停地兜圈子,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无论谁去上前喊叫,他都没有反应。他妈妈知道我跟他玩得好,就把我叫了过去,还给了我两颗糖,让我好好把王福德给叫醒。 当我来到麦场,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王福德就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我,却是一副凶狠狠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改变,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撇嘴哭了起来。一直哭个不停,天都黑了,他的嗓子也哑了,可他还是一个劲地哭。听他妈说,到了后半夜他都没睡,一直在哭不止,咳嗽时还咳出了大量的血,想必是把嗓子给哭破了。 次日早上醒来,他爸妈发现王福德不在床上,而是用绳子勒着脖子悬挂在了房梁上,给他救下来时,已然气息全无。按理说,像王福德这种脑瘫儿,是没有能力自己上吊的。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纷,但矛头一致对向我。 王德福的家人也坚定不移地将他的死赖到了我头上,导致我们两家连干好几场架,彻底沦为仇家。这都是因为王德福死之前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村里的孩子千万不要跟大炮玩儿,切记! 而我的名字就叫杨重炮。被父母寄托于威力无比,无坚不摧的期望。实际上,这个格外霸道的名字与我本人性格并不相符,虽然老被人大炮大炮的喊,但我特别怕响。过春节放鞭炮的时候,我会被吓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还禁不住尿床。尤其是逢遇天上打雷,我更是异常恐惧,直接往床底下钻,谁也拦不住,趴伏在地上,撅着屁股紧抱脑袋,张大嘴呜呜哇哇地叫唤,久久不敢出来,大小便全失禁。 有些老辈人暗地里指我是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为啥既害怕放鞭炮又害怕打雷呢!在我们这片地方一向流传着迷信的说法,就是放鞭炮驱鬼祛邪,天上打雷是因为龙要抓妖怪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家中有事 由于我的生日就是曾祖父的忌日,加上他人死得很惨,可以说是极为不祥,家里人是从来不给我过生日的。 在我六岁那年,家里突然遭遇一场变故。简陋的木栅院门被撞开,不晓得是啥东西闯进院里来了,把我家的大白猪给咬死了。场面异常惨烈,大白猪的整个脖子被咬断,尸首分家,一大片腥臭的血污上面趴满了苍蝇。 要知道,那个年代,农民养的猪可谓家中重要的经济来源。 但猪已经死了,哭得再厉害也白搭。父母收起眼泪,决定用死猪做一顿丰富的大宴。恰好,这天是我的生日。 忙乎了一阵子,天快黑了,终于炖好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猪肉,把我给馋得围着灶台一个劲地转悠。 把热腾腾的炖肉装入一只大盆子后,母亲严肃地说头一口是孝敬神仙的。用筷子拨了点儿汤汁洒在了院子里。然后又说第二口是孝敬长辈的,让我端一大碗给爷爷奶奶送去。 捧着碗屁颠儿屁颠儿地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家里,我站在院子中,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应答。堂屋门紧闭着。我以为他们二老没在家,便打算先把炖肉给他们放屋子里。 当我推开房屋门的那一刻,入眼的景象将我给惊呆了。 只见爷爷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脸上挂满泪水,神情呆滞,手中正握着捅煤火用的铁棍子,上面沾满了血迹。他的面前躺着我奶奶,一动不动,脑袋跟血葫芦似的。屋子里弥漫着一阵令人感到恶心的血腥味。 愣过之后,我吓得哭了起来,把碗放在门口,转身就跑。一直跑到家,依旧嚎啕大哭着。父亲正忙着喝酒啃肉,对我这种状况置之不理。母亲牵住我问咋啦。 我将所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父亲听到了就吵我,断定我是瞎胡咧咧。母亲却沉默了一会儿,面色沉重地对他说,他爹,要不你就去看看,炮儿这孩子一向才不爱诓人哩。 又连闷了两口酒,父亲这才站了起来,瞪着我恶狠狠地骂了声小逼崽儿,就身子有些摇晃地出门了。我顾不上吃炖肉,壮起胆子,撵在了他后面。 当再次来到爷爷家里时,堂屋内却空无一人,徒留地上一滩鲜血,腥味浓重。父亲惊叫起来,顿时酒醒了不少。 我和父亲在屋里屋外都寻找了个遍,没有发现二老的踪迹。只好把大伯二伯都喊来,又请了几个邻居帮忙,一起去外面找人了。 由于我年龄幼小,大人们不让参与这场搜寻,被父亲遣送回了家。 家里,母亲于焦急不安中等待着,唉声叹气之余,还不忘端一碗热乎乎的炖肉让我吃。我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腻的肉,张口准备咬时,发现肉的表面上有细微的颤动,好像是肉里有东西在拱动,吓得手上不由得一松。 吧嗒一声,肉块砸在了桌子上。落得母亲的严厉呵斥:“咋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连个筷子都拿不稳!” 她让我把掉在桌子上的肉重新夹起来吃掉。我干脆弃掉筷子,说我不敢吃,这肉会动。她将有些浮肿的脸耷拉下老长,伸展开巴掌在我眼前晃晃,说你这孩子咋真淘气,是不是皮又痒了。 我害怕她的巴掌忽然拍在我的脸上,着实又疼又麻,有时打得狠了,眼前还会冒金星。迫于这种威压之下,我无可奈何,只好捡起粘在桌子上那块肥肉,快速地塞进嘴里,连嚼都不敢嚼地咽掉了。 最后,一碗炖肉被我吃掉了一大半,肚子给撑得硬邦邦的,渴得要命。等不及开水降温,母亲只好给我舀来一瓢凉水,我只饮了两口便再也喝不下去了,口渴感不减反增,嗓子眼热辣辣的,口腔内的唾液都快耗尽了。母亲说肉炖得太咸了,等你拉过粑粑,肚子有点儿空的时候再喝水吧。 可是,等我便意涌上来后,蹲在地上,却怎么解也解不下来,累得我双股打颤,满头大汗。我憋得过于难受,忍不住啼哭起来。母亲弯下腰,双手攥住我的屁股用力挤揉,甚至气恼地用手去抠,忙乎了好半天,除了给我弄流血之外,啥也没见我屙出来。 “这挨千杀的,咋跟中邪了似的!”母亲拭擦去脸上豆大的汗珠,黑沉着脸咒骂。 正遭受着不小罪的我依旧啼哭不止,并且哭得越来越响。 “不准再哭了,你这个要债的白目伢子!”伴随着啪的一声响亮,母亲狠狠一耳光结实地甩在了我脸上。我努力绷紧嘴巴不敢哭出大声了,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不止。 捱到傍晚,父亲和伯伯他们回来了,只找回了我爷爷。 也就是说,我奶奶不见了!一个完全失明的孱弱老瞎子,走个路都要人搀扶着,方圆几公里都搜遍了,也没能寻到她。 对于用铁棍子敲我奶奶的行为,我爷爷供认不讳。当问起他原因的时候,他却迟迟不回答,而是瞪圆眼睛盯住了我,一副凶狠狠的样子。我有些害怕,身体往后退了退,不小心踩住了我大娘的脚尖。她哎哟一声叫唤,伸出带长指甲的手朝我脖子上使劲拧了一下子。疼得我又哭出来。母亲挺身而出,和我大娘对骂起来。 正当两妯娌吵得不可开交时,在一旁正沉默着的爷爷冷不丁地冲过来,抓住我瘦弱短小的躯体,猛地往上一掀,举高过头顶,又猛地用力往下一掼。 砰地一声沉闷,我重重地砸在地上,疼得差点晕过去,哭也哭不出来了,趴那儿动弹不得。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呆愣住了,只剩下爷爷喘着粗气,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半天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父亲,他冲我爷爷大声嗷:“爹,你搞瞎伢子干啥?”爷爷并不答话,铁青着脸,依然用牛眼瞪着我,嘴唇有些颤抖。 随后,母亲蹲下来,将我抱在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俺这伢子生得差劲,是个半瞎子,讨人嫌,但也不能这样对待俺伢子啊,好歹是俺的心头肉。 至于我,觉得骨架都要散了,浑身胀痛酸麻,抽搐不已,脑袋依靠在母亲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时感到腹部的膀胱快要憋炸了,却怎么也尿不出来。 大伯和二伯他们也生出不满,齐声质问爷爷到底咋回事,为啥要对一个小孩子这样狠。爷爷搬张凳子坐下来,点上一根烟抽着,闷了半晌,才捶胸跺足的嘶吼:“我日他奶奶的,真是家门不幸啊!” 原来,在最近这几年,我奶奶越活越显得年轻,头发没染过,却从灰白色逐渐变成了青黑色,甚至还泛着油光。更稀奇的是,牙齿本已掉光的她,口腔内又重新扎出了几颗幼齿。她买了牙刷牙膏,每天都要细细地刷一番她的新牙,早晚各一遍。再不抱怨自己命苦,经常笑得开怀不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爷爷多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起了我奶奶。这一观察不要紧,差点儿把我爷爷给吓死。他发现,一到半夜里,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一寸来高的小人来到他们床上,在奶奶身上逗留一会儿后,就钻入她的鼻孔里不见了。 然后,我奶奶就醒了,起来到厨房里去,做上一锅饭,端到院子里的东南角,倒入专门用来储藏红薯的深窖里。 窖洞年久失修,几乎快坍塌了,洞口周围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待我奶奶离去后,爷爷趴在窖洞的口沿上朝里瞧了瞧,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但从里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恶臭,并且传出咀嚼的声音。强忍住恐惧,我爷爷划着了一根火柴往里照了照,白搭,光线太暗,啥也看不到。那个时候,手电筒还不跟现在这般普遍,属于奢侈品,穷人家都没有那玩意儿。 返屋后,我奶奶已躺回了床上,鼾声响起,我爷爷喊了几声,没有把她给叫醒,加上人比较困倦了,便作罢,打算天明了再盘问她。 在后半夜的时候,一阵悉悉萃萃的动静把觉轻的爷爷给吵醒了,他睁开条眼缝一看,发现我奶奶从床上坐起来了,用小手指头一个劲地往鼻孔里掏,突然嘴一张,打了一个喷嚏,把那个一寸高的小人给打了出来。 真不巧,这小人正好掉落在了我爷爷的胸脯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盯住我爷爷的脸,表情极为阴狠。 我爷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佯装继续睡着。 良久之后,那小人慢慢裂开嘴角笑了一下,显得格外诡异。接着,它跳到地上,钻入床底不见了。而我爷爷在床上躺着,身体无法动弹了,使劲喊也喊不出正常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微声。 奶奶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屈膝跪下来,在门槛前的地上捧起一把白花花的东西,像是生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食完后,她关上门,又回到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奶奶穿衣起床后,依然跟平时一样,摸索着找到老拐棍,走个路蹒跚晃哆,将拐棍一杵一杵的往前探,老半天才挪移到门口,完全不似半夜里那般利索干练。 这个时候,我爷爷的身体已恢复正常状态,对于他一遍遍的质问,奶奶总是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摇头说自己都不晓得是咋回事。 中午吃过饭之后,我爷爷思索再三,最终鼓起勇气,决定要去窖洞里看看。他捎了一把磨得锋利的斧头下去了,攀着五六米深的洞壁,来到窖底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窖底的面积比原来何止增大了几倍,甚至比平常百姓家的两间瓦屋还要宽敞,中央放置了一张大床,上面铺满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中间有着被重物挤压下去的痕迹,形成了一个窝巢的状态。 而草窝的周围,摆放着好几具孩童尸体,其中就有村西头三老牛家的孩子,溺水淹死的,尸体都埋掉好几天了,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了这儿,上面蒙了一层灰白沙土,嘴巴和耳朵里还镶着泥块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奶奶的变化 从窖洞里出来后,爷爷的身上就发痒,忍不住用手去挠,直将皮肤挠得红肿渗血,冒出了厚厚一层细小疙瘩,摁起来硬梆梆的。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书屋。症状堪比严重性的牛皮癣。 他恼怒地冲进屋里,一把夺走我奶奶的拐棍扔掉,指着她的鼻子喝问:窖洞里住的到底是啥东西,要不讲出来实话,我今天非揍死你个老龟孙。我奶奶又露出一副迷惘的神情,摇着头说自己啥也不知道。爷爷气急,抡圆胳膊扇了她一个嘴巴子。 结果,一向紧闭着双目的奶奶突然睁开了眼皮子,露出了两颗白生生的眼珠子,并瞪得浑圆,破口大骂:老王八蛋,你再打我一下试试。我爷爷何等人物,曾经猎杀过好几个日本鬼子,在这一片名声响当当的,岂会怕了一个瞎老婆子。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又扇了我奶奶一个响亮的耳光。 嗷的一声,我奶奶身形乍然窜起,扑到了我爷爷身上,力气出奇的大,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脚绊牙咬,扭腰甩肩的。我爷爷哪甘示弱,搂住我奶奶用力摇晃,连蹦带跳的。 两个人倒在地上扑腾了起来。 一阵子后,我奶奶占了上风,将我爷爷压在身下,勒着他脖子的胳膊越缩越紧,导致其喘息愈来愈困难。惊惧和慌乱之中,我爷爷探手到了我奶奶的后腰上,打算往下扒她的裤子,却摸到了一根又粗又硬的东西,便使劲拗了一下。 我奶奶哎唷哎唷痛唤不止,立即松开我爷爷的脖子,跳将起来,动作灵活地钻到床底下去了。我爷爷到灶台边拾起铁火棍,守在床边,腿肚子抖个不停,险些站不稳。 待我奶奶从床下露出头时,他狠狠一棍子抡了过去,将其给砸晕了,脑袋上破了一个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出。 把她自床底拖出来,扒下裤子一看,我爷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其尾椎骨往外突凸了半截,大概有十来公分长的样子,约两根手指头并起来粗细,上面才开始长出一些柔软纤细的白色茸毛。 随着嘤咛一声,我奶奶醒过来了,翻了一个身,把自个的裤子提上去,嘴里喊着我爷爷的名字,咒骂出一些恶毒的话。我爷爷问她是咋回事,屁股上咋还钻出条尾巴来呢。我奶奶伏在地上缓慢地爬行起来,看似挺艰难,怎知她冷不丁地拐个身甩下脖子,张口在我爷爷的脚踝上咬了一下子。 我爷爷吃痛叫唤,赶紧又抡起铁棍子,往她身上没脑地连砸一通。把脑袋给她砸出多个窟窿,跟血葫芦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探了探其鼻息,没了。我爷爷万念俱灰,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正巧这个时候,我端着炖肉来孝敬他们了,碰巧看到了这一幕。 当我返家告知爹娘时,我奶奶突然又会动了,从地上爬起来,直往外面蹿了。我爷爷就拎着铁棍子追上去。怎奈这瞎老婆子速度异常的快,身姿还特别灵活,宛如一头野豹子,眨眼间就出了村儿,钻入一人多高的玉米丛中不见了影踪。 讲完后,爷爷撩起裤腿,向大家展示了脚踝上的伤口,只见其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周围肿起老高,泛着青黑色。大伯说人咬伤的咋会是这个样子,跟中了烈毒一样。爷爷用力捏了捏肿胀的肌肤,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将我从怀中放下来,母亲难掩气愤地问道:“爹,我就稀罕啦,事儿都是俺婆婆惹的,你搞俺家炮儿干啥?” “你总算问了,重点就在这!”爷爷点了根卷烟,猛抽了几大口,紧蹙眉头的一张苦脸沉浸在浓浓的烟雾中,指着我的手有些颤抖,“这玩意儿生到咱家里来,绝对不是啥好事儿,我前面说的那个一寸来高的小人,就跟这瞎伢子长得一模一样,除了那小人的眼睛没有瞎的。” “爹!”娘叫了起来,脸都涨红了,用手比划着,忿忿不平地说:“你说那小人才一寸高,一寸是有多长?才这么大一点儿,刚抵上个花生米,你咋就能看得清楚它的脸呢?” “那有啥看不清的,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话茬子咋恁些呢!”爷爷翻起白眼瞪着,家族遗传的二愣子基因开始显露。 “我咋看?你把那个小人给我找着吧!它要真的长得跟俺家炮儿一个模样,不用你吭气,我自己拿个刀就把俺儿给杀了!你个老不死的,满嘴胡叨叨,给俺瞎编乱造的。”母亲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恁娘那臭逼,你骂我咧!”爷爷提高嗓门回击,掐了烟蒂扔地上跺灭,攥了拳头想要打架。 “怕你个老屌哦,有种你过来捶死我啊!”母亲挽起了衣袖,挪个步子,准备迎战。 经过他人的一番劝解和拉扯,他们两人始终没能干起架,但俱是怒气难平,骂骂喋喋个不休,横眼翻白的,没法再和平相处下去了,反正天也晚了,只好先散会,有啥事儿等明天再说。 原来不止我解不出来,吃过炖肉的父母亦有同样的症状。尤其是父亲最为严重,自打中午食过饭后,到晚上十一点多了,连一泡尿都没撒出来过,憋得肚子浑圆,脑门上不断地沁出汗珠,躺在床上哼哼呀呀的十分难受。 “他娘,我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父亲惊恐地瞠目喊起来,两片厚紫嘴唇一抖一抖的。 “应该是蛔虫吧,我给你找点打虫的糖丸来。”母亲一边揉着自个腹部,一边起身去案桌旁。 翻箱倒盒地找了一阵,共得到五颗打虫丸。决定让父亲先食两颗看看效果如何,如果管用的话,我和母亲再各吞一颗。 待药丸服下去不久后,父亲的肚子咕咚咕咚闷响了起来,伴随的是剧烈的绞痛,使得他身体不安地扭动,自床上滑落掉在地上,来回打起滚来,哎呀哎呀的惨叫不止。母亲上前去安抚,想摁住他替其抻抻肚子,却被他狠狠一脚给踹倒在一边去了。 “快点儿!我要屙了!给找个盆接住!”父亲戛然止住翻滚,趴伏在地上,捏紧拳头,浑身颤抖着,目中充满猩红地吼道。 “你不会去厕所啊?屙盆子里干啥?”母亲诧异地问道。 “恁娘那个包子!我要能站起来我不知道去厕所哦?!”父亲骂道。 慌张之中,母亲把我家的洗脸盆子给拎过来了。 “以后还洗脸不啦?你他妈的不会把尿桶给掂过来啊!”父亲额头上青筋暴起,目眦尽裂。 “尿桶恁高,你能坐得上去不?”母亲担忧地问道。 “算了,快点儿把盆端过来吧,我他妈憋不住了!” 母亲刚扒下父亲的裤子,不等把盆子搁好位置,听得噗啦啦一通响,父亲屙了出来。却是大量的鲜血,混杂着一疙瘩一疙瘩的秽物。味道奇臭异常。 秽物中有东西慢慢蠕动,是缠绕成团的线性虫子,略有幼儿小指粗细,说是蛔虫吧,却是通体呈墨黑色,能看见它的嘴巴,正大张着贪婪地饮血。 再看我父亲,前面也能尿出来了,可尿出来的也是血水子。等他解完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身体躺在秽物中动弹不了,说个话低声细气的:“他娘,这拉出来的是啥玩意儿啊?” “我也不晓得,看着怪吓人的,他爹,你现在觉得咋样?”母亲找来一堆烂布,给我父亲拭擦着身上。 “现在觉得轻松的很,就是身上一点儿劲也没!” 突然门帘子哗啦一声响,我家的黑狗蹿进来,对着地上的秽物就是一阵风卷残云般地舔食,把那些活动的线性虫子给尽数吃掉了。母亲愣过来,持着扫把将黑狗给撵走了。父亲说这狗不能要了,明天得把它卖了。母亲说剩下的那些炖肉也不能再吃了,埋了还是烧了。父亲思忖下,说烧了吧,高温杀菌。 随后,我和母亲也吃了打虫丸,忍着疼痛,到厕所里把秽物给解掉了,朝上面撒上厚厚一层麦糠,防止狗再去吃。 夜里躺在床上时,我听见母亲和父亲讨论我家猪被咬死的事儿。不晓得到底是啥东西给咬的,但推断,那东西身上肯定带着某种寄生虫,它咬死的动物是不能食用。 到了第二天清晨,我洗漱后照镜子,发现脸上没血色,十分苍白,再一瞧父母,皆是。母亲拾掇了一些干柴,生了篝火,将炖肉倒在火堆里,燃烧成了灰烬。 受到父亲的吩咐,我来到爷爷家,一看,大清早的便没人了,就喊了几嗓子。听到回应了,循声找过去,看到爷爷从窖洞里钻了出来,头上粘着一根稻草。他撩开衣服,让我给他抓挠后背,因为痒得撑不住。我却是不敢,往后退避。 他的身上跟起了一大场痱子似的,红色的小疙瘩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厚厚一层。尤其是脸部,鼻翼两侧,小疙瘩上钻出乳白色的尖儿,攒得最是密集,像是啥东西往鼻翼沟里繁殖满了籽。额头上也挤了一大堆,都漫过发际线往头发里生长了。令人怵目惊心。 “爷,俺奶奶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饭吧,俺娘让我叫你去俺家吃早饭!”怯于他昨天摔我的举动,我刻意离得他远远的。 吃完饭后,大伯他们也再次聚集到了我家,一起商讨找我奶奶的事儿。母亲提议:不如把邻村的韩四姑给请过来,她会搅筷子问卦,每次都可灵可准了,应该能算出俺婆子在哪儿。 大伙同意这个法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搅筷子 韩四姑来了,是个裹脚老太婆,银白色的头发在后面挽了一个髻,一身灰色衣服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利索干练。 她让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上两碗清水。其中一碗里撒了些白面粉,另一碗里则是丢下两块生肉片。又点了两根香插在炉子里,搁置在碗前头。 等一炷香燃尽,她对着桌子跪下磕了四个头,从包袱里掏出两根绑有红头绳的筷子,竖直着往水碗里轻轻一摁,便松开了手。两根筷子站住了。她伸手将桌子推晃了,筷子依然伫立不倒。她紧绷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可掬,对我们说:你们家可真是个风水宝地,顺利地请来了神灵。 谁知,这话还没落音,就听到吧嗒一声。筷子歪掉了。韩四姑脸上的笑容瞬即消失,阴沉了下来,冷眼环顾了四周一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锋利,打量了有一会儿,她哼了一声,挑起嘴角讲:早有传闻说这孩子不干净,果不其然。 母亲很尊敬她,错愕之余,小声问道:姥姥,咋了啊?关俺瞎伢子啥事儿? 韩四姑一指我,厉声吩咐道:把这孩子弄走,否则请不来灵。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箍住了我的脖子,是我父亲。他扯着大嗓门问:把这逼崽儿弄哪儿去啊,关屋子里行不。韩四姑点了点头。但把我弄进屋子里之前,她从一只盒子里面抓了一把臭烘烘的黏物抹了我一脸。我问这抹的是啥东西,她回答说是公鸡屎。 被锁进屋后,我忍不住好奇,爬到窗前的桌子上坐定,看外面的韩四姑怎样施法。她再次把筷子竖起来后,在一张红纸上记下了我奶奶的生辰八字,把我大伯叫过来,把纸条贴在他的额头上,并扭头问我爷爷:张桂芬是你的正妻不? 张桂芬就是我奶奶的名字。 我爷爷红着老脸往地上呸了一下子,说这不废话,老子这辈子就打过这一个洞。韩四姑又问我大伯:“你确定你是恁娘亲生的不?”我大伯说你这不又是一句废话嘛,我打哪窑子里烧出来的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韩四姑说声那好,就闭上目,口中神神叨叨地念了起来:嫡长子,正妻生,娘俩连着脉,不妨借个身,请大神,好指路,不白问,荤素伺候,金银元宝给你烧...... 念完后,她倏然睁开眼,嘴巴抿尖,从碗里猛拔了一根筷子,在我大伯眼前晃了几圈,冷不丁地插进了他的鼻孔里,一下子没进去半截。我大伯凄厉地叫唤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啥反应,就被韩四姑一手掐住了脖子。 接着她一腿横挡在我大伯脚跟后面,掐着他脖子的手使劲往前一推,扑通一下子,把我大伯给生生撂倒在地上了,扑过去骑到他身子上,从地上抓起一块先前备好的板砖,照准其面上使劲糊了上去。 随着砰一声。我大伯晕厥了过去,额头上冒出一个大青疙瘩,插着筷子的那只鼻孔里一个劲地往外溢血。 “你这是干啥?要弄死俺哦!”我大娘蹦了起来,俩手猛拍下大腿,脸上失色,嗓音发颤。 “这你别管啦,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死不了人的。”韩四姑笑眯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将另一根筷子从碗里拔出来,然后挥手招呼我二伯。我二伯神情顿时慌了,摇着头说你别找我。拔腿就往外跑。韩四姑又转首瞧向了我父亲,手摆得一个用力。 我父亲也慌了,迟疑着不敢过去,捂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再换个人呗,我这几天上火,鼻眼生了疮。韩四姑弯下腰,把手上的筷子戳入我大伯另一只鼻孔里,说光扎一个人的鼻子眼就够了,你且过来的,还有其它事儿呢。 待父亲过去后,她从一只旧瓦罐里掏出一块干巴巴的黑块子,递过去说这是陈年老糕,好东西,快吃了吧。父亲接过去放在鼻下闻闻,皱起眉头,说不吃中不。韩四姑说不中,不吃找不到恁娘。父亲就把黑年糕给嚼着吃了,说为了俺娘,狗屎我都敢吃,啥叫大孝子,就我这号的。 接下来,韩四姑又掏出了一个玩意儿,绿色的,圆的,像田地里常见的马泡瓜。捏崩了让汁水落入一碟子中。又取出一只活蹦乱跳的蛤蟆,用剪刀铰开它的肚子,将里面的内脏一古脑挤在碟子里,浇了半袋子酱油,再拿根筷子拌匀了。端起来让我父亲给吃下去。 只见我父亲的表情犹如被鸡蛋给噎住了,说这么恶心吧啦的玩意儿,谁能吃下去。韩四姑说你刚才还讲你为了恁娘,连狗屎都能吃,这些东西不比狗屎强么。父亲打了个嗝,说刚才吃了那块年糕,胃多难受,老想吐,咋回事。韩四姑说你千万不能吐,不然就白吃了,那年糕是用尸油做成的,当然腻得慌。 吞下碟子里的东西后,父亲的喉咙里连发出一阵唔唔之声,好几次险些吐出来,始终紧咬着牙关用力往下咽,忍得脖子上的条条青筋清晰凸显。韩四姑让我爷爷去捉了一只老母鸡,割破脖子取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血,往里面扔了两颗白色泥丸,听得噼里啪啦作响,鸡血竟然跟沸腾了一样,不停地冒出大量气泡。 听到韩四姑让自己再把鸡血喝了,我父亲挤吧了挤吧眼睛,泪珠子掉下来,说早知道受这腌臜罪,还不如往俺鼻子里掖根儿筷子呢。韩四姑说为了恁娘,你到底喝不喝,可别枉费了你大孝子的名声啊。 一咬牙,捏住鼻子,父亲端起那碗鸡血,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干完了。之后将空碗使劲往地上一摔,骂了句我日他个亲娘嘞。 没过多久,我父亲的肚子就胀了起来,浑圆如皮球,把褂子都给撑得崩开扣子,一连串地放了好几个大响屁,味道异常难闻,且扩散性强,我躲在屋里都闻到了,不禁抬手掩上了鼻口。韩四姑尖着嗓子喊:把屁憋住!把屁憋住!放了都白搭啦! 我父亲赶忙夹紧了大腿,还用俩手捧住腚瓣子往里推挤,直憋得浑身打颤,却又忍不住打出了气嗝。 “委屈了,老三!”按照韩四姑的吩咐,我爷爷找了根绳子,系了个活套,拴在我父亲的脖子上,使劲一拉,刹了个结实,给勒得脖子出现了很深的沟痕。不过这招挺管用,我父亲再打不出来气嗝了。但随着肚子越来越鼓,他下面又开始噔噔地放屁了,急得我父亲头上冒汗,屁股一扭一扭的,身子不住地往后偎,试图想把屁给夹住的样子。 “这到底咋弄啊?光跑气!”我爷爷急得直跺脚,冲韩四姑嚷道。 “哎!还能咋弄?塞呗!咱又不是没东西。”韩四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橡皮疙瘩,递了过去。可我爷爷不敢接,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塞.....塞哪儿?”“哪儿漏气塞哪儿呗!就是拉屎用的那个腚眼子。”韩四姑不耐烦了,声音加大了分贝:“快点儿吧,一会儿气都跑完啦!” 把父亲的后门给堵上之后,他的肚子持续膨胀,犹如要马上分娩的孕妇。嫌束得慌,把里面套的秋衣给脱掉了,露出鼓梆梆的肚皮,上面青筋凸显蜿蜒,宛如爬着一道道的蚯蚓。 眼看这肚子再胀下去,就要爆炸了。韩四姑扶我大伯起来,让他坐着,掏出一些胶泥之物,将他的耳朵塞住,眼睛也给糊上了厚厚一层。扒下他的上衣,露出后背,使毛笔点了朱砂在上面划了一道符状的图案。 最后,再给他翻个身,用个橡皮疙瘩把后门也给其堵上。 接下来,韩四姑念叨了一句:尸气冲身。要让我父亲跟大伯连接住嘴巴。我父亲不愿意,嫌我大伯有一口黑糟牙,出个气比粪坑里发出来的都臭。“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他妈的还事儿多!”爷爷照他头上狠狠劈了一巴掌。 “不要墨迹,时间长了,尸气能让你的肚子烂掉。”韩四姑催促起来。 当两张黑紫的嘴巴贴到一块时,韩四姑在指尖上涂了一些辣椒油似的红色液体,摁上了我父亲的肚脐眼揉了起来。 慢慢的,我父亲的肚子瘪下去了,换我大伯的肚子鼓起来。 “准备完毕,请灵上身喽!”韩四姑声音悠长地高呼起来,对着我大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跪下来,脑袋挨住地面,一共磕了七个长头,嘴唇一直不停地蠕动。 突然,噌地一下子,我大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转了转脑袋,不理他周边的众人,却朝窗户这边张望,似乎是发现了正在偷窥的我,龇牙咧嘴,发出嗬嗬的急促之声,竟像是充满了敌意。 韩四姑的脸色刷地变了,看起来非常惊恐。她努嘴巴递眼神的,把妯娌三个给召集到角落,咬耳地地交流了一番。最终是我二大娘从裤裆里掏出了一裹带血的卫生纸,递给了我母亲。 母亲进得屋来,一脸的肃穆,将我从桌子上抱下来,命令我规矩地在床上躺好,然后展开了那卷血淋淋的卫生纸,铺在我的身躯上,盖住了大部分面积。临走前,她叮嘱我:炮儿你可千万别动啊,弄不好就让外面的神灵把你给整死了。 接下来所发生的情况,我没有亲眼目睹,是听母亲讲述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事故 也不晓得染有妇女经血的卫生纸盖在我身上到底起了何作用,反正我大伯的注意力从窗户这边撤去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虽然眼睛紧闭着,且上面还糊了一层胶泥,但他选路却十分正确,步子迈得很大,速度极快,一分钟不到就穿越过了我家狭长的院子。 在经过半闭半合的院门时候,木栏上缠绕着的一根铁条比较碍事,挂住了身子,可他若熟视无睹,使劲一挣就过去了,让铁条把大腿上的肉给勾下来一大块,鲜血直流,一并连裤子也给挂叉了,露出硕大的光腚。 一干人小跑溜着撵在我大伯的身后,丝毫不敢怠慢。因为韩四姑说了,跟着被神灵附身的大伯,就能找到我奶奶。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我大伯来到了离村三公里外的一个麦秸垛前站住了身子。 这麦秸垛是新垒的,秸秆发白有光泽,还散发着香气。体积十分庞大。在它的西北角位置有个隧洞,看起来挺深的样子,里面黑黝黝的,啥也看不清,但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淡淡臭味。 指着洞口,韩四姑难掩面上得意,语气坚决地说,你们要找的人指定就在这里。 众人互相推搡,谁也不敢进洞。我爷爷愁眉苦脸地说,大妹子,那瞎老婆子都成精了,万一人进去遇到危险咋办,你倒是给想想法子啊。韩四姑说,那不如让你家老大进去,神灵在他身上附着,特别厉害。我爷爷点头赞同。 只见韩四姑走过去,在我大伯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指了指隧洞,嘴里呜啦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 然后我大伯就钻洞里去了。 突然,一阵狗咬的声音。我大伯急忙退了出来,身体狂扭乱舞,挥着拳头朝面前一通捶打。有只黑狗在他的脸上挂着,啃住了他的鼻子。 当他把黑狗打下来后,脸上多出了个坑,大么么的鼻子不见了,露出白生生的骨茬子,大片的血水流淌下来,染透了胸膛。我大娘一见这情景,坐在地上就开嚎,这不是给俺毁容了嘛。 这条黑狗正是我家的,不知道咋回事竟跑这儿来躲藏了。掉在地上后,它惨吠着抽搐了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从嘴巴和鼻孔,还有屁股眼子里钻出许多条墨黑色的线虫。 脚踢了踢死狗,我爷爷歪头睥睨着韩四姑,冷笑着挖苦道,你这卦算的是个巴子毛啊,让你给找个人,瞧你给俺找的是啥玩意儿,不过还中,好歹是个母的。 一向能说会道的韩四姑此时黑沉着脸默不作声。 当众人悻悻的,即将离开时,又自洞里传出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韩四姑赶紧转过身,猛拍一下子大腿,精神十足地嗷:我就说吧,人指定在这儿缩着呢,哪能给你们算错呢! 我大伯又钻进洞里去了。但这次时间过去很久,也不见他出来。韩四姑有些不安,提议大伙一块进洞里探查一下。但洞口太窄,最多只能容下两个人同时往里挤着过。我母亲说,反正是麦秸垛上掏出来的个洞,两旁又不是搂不动,不如给拆了。 于是有人回家扛过来几把大钢叉。 大伙们可费了老些劲,硬是把一个庞大的麦秸垛给拆分得差不多了。 随着将麦秸一叉一叉地往外撩,隧洞里面的情景逐渐显露出来。只见我大伯趴在地上舔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有两条狗正连在一块干媾合之事,刚才大家所听到的动静,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我的娘哎!俺咋又学会吃狗屎啦?!”我大娘扯着嗓子又嚎起来,快要抓狂。 “呸!瞅弄这,叫啥事儿啊!”爷爷连忙举起钢叉子,往我大伯身上用力猛拍着。可我大伯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依然乐不思蜀地舔食着地上的秽物。 “没法子,只能让他吃完喽,神灵附身了,就爱吃这玩意儿,还得是热的,你要给他弄一堆凉的,他连闻都不闻。”韩四姑神情有些尴尬地作了解释。 “咱都是邻村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也别坑,交个实底,你到底中不中?不中就散伙!”我爷爷瞧向韩四姑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怒气。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韩四姑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慢慢垂下小脑袋,端的沮丧极了。 “恁这个活我无法胜任,回去把老大身上的神灵卸了,就没我事儿了,酬劳我也不要。给神灵买纸买香的钱我自己垫上,算我倒霉吧,唉!” “那俺让你给弄得脸上缺了个鼻子,你不得赔俺钱额!”我大娘气势汹汹地拽住了韩四姑的衣袖。 一听这话,韩四姑身子骨立马软掉了,一屁股跌坐地上抽泣起来。 “你干啥!瞎胡闹咧是不!回去先把神灵卸了再说!”我爷爷狠狠地使了一个眼神,把我大娘给推一边子去了。 但在打道回府的途中又出了一档岔子,给我大伯造成了永久性的巨大伤害。有一头正在荒地里啃草的牛,看见我大伯就莫名地发怒了,哞哞叫着,轰蹄子疾奔,用头撞过来。韩四姑大惊失色,拍打着腿,歇斯底里地吼,快拦住它,要出大祸了。 可这牛跟疯了一样,谁能拦住它。吓得都乱跑,躲都躲不及。一干人众,还数我大伯跑得最快,但狂牛撵的就是他。两条腿最终跑不过四条腿,我大伯被牛给撞飞了。 砰的一声,跟爆炸了一个似的,一个黑点子疾射了出去。 来到跟前一看,我大伯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七窍流出黑血,肚子瘪掉了。刚才冲出去的黑点子就是那块起着至关作用的橡皮疙瘩。 “完了......”韩四姑失魂落魄般,眼神呆滞,不停地念叨着这俩字。 “到底咋了?”两个人就住她的俩肩膀摇晃了半天,才让她醒过来。 “神灵出不去啦,你家老大的魂儿也回不到身上啦!”韩四姑痛哭着对我爷爷说。 从此以后,我大伯疯掉了。 而韩四姑很快也得到了惨烈的报应。 话绕回来讲。回到我家之后,韩四姑想着把附在我大伯身上的神灵给弄走,于是打算请两个别的大力神灵来相助,好将我大伯身上的神灵给拽出去。 她又弄了两碗水,往里面撒了荤素,竖起两根筷子,顺利地把大力神灵给请过来了。又让两个人扶持住我大伯,她又要把这两根筷子戳入我大伯的鼻孔里。虽然他的鼻头肉被狗咬没了,但俩窟窿还在,血肉模糊的。 哪知,韩四姑刚把两只筷子拿到手上,好好的晴天突然就阴了起来,厚厚的乌云迅速汇聚在一起,天地间黑沉沉的,仿佛到了晚间,还打起响雷。得了,她手中的两根筷子不听使唤地搅到一块儿,互相打起了架。她就使劲往两边拽筷子,企图把它们分开,嘴里哇啦地叫唤着:“两位神仙,你们有啥矛盾私下解决中不,别在我这儿闹嘛!” 我听见打雷声,吓得屁滚尿流,从床上翻身钻入了床底。可发现床底下正趴着一个人,和我面对面的,瞪着两个白眼珠子看我。仔细一瞅,竟然是我奶奶。 相较于打雷,我还是更怕我奶奶,就从床底下钻出来,捂着耳朵藏到了门后面。可她也从床底下溜出来了,干柴似的身体异常灵活,宛如一只大壁虎。慢慢靠近我。没办法,我只好打开门冲了出去。 我刚来到院子里。那两根乱舞不止的筷子就戛然停顿了。韩四姑脸上露出喜色,扔掉了筷子,朝我摆手喊:大炮,你再靠近点儿,姥姥给你买糖吃。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响,我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咣当!搁在院子中央的桌子自个儿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子,差点翻倒,放在上面的东西滚落下来。韩四姑弯下腰去捡包袱。地上的两根筷子倏然噔地跳了起来,刺入了她的双目中。 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韩四姑抖着鸡爪一样的枯手,仰起头,死命地鬼哭狼嚎,两眼里的鲜血顺着筷子流淌下来。她这俩眼是被戳废了,后来伤口一直感染,烂出两个大窟窿,撑不到三年,细菌侵入脑子里,引起脑水肿死掉了。她也没有赔偿我大伯,倒过来,她的家属还找我们索要赔偿,双方缠磨了很久,最终还是以扯平的方式了结了这件事情。 话再说回来,我奶奶并没有撵着我出门。我告诉大人们她就藏在屋子里,没有人相信,都说我胡诌。因为要离开,母亲不放心我,就给捎上,顺便把屋门给锁了。 等把事故处理完之后,天色已晚,父母领着我回到家。进得屋子里,一拉灯绳儿,才发现又停电了。待掌上灯后,我赶紧朝四处瞅瞅,没有发现我奶奶,但不敢靠近床,认定她又缩回床底下去了。而且拦住父母不让他们过去。 父亲恼了,骂我是个疑神疑鬼的货。伸手将我拨拉到一边儿去了,到床边弯腰掀开床单子,低头往里面一瞅,登时扯个嗓子嗷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穿衣服 原来床底下的墙角上多了一个大窟窿,可容纳一人通过。气得我母亲拍着腿咒骂起来,说这新屋子才盖好了一年多,就让人给掏了个洞,缺德鬼死全家。我说肯定是奶奶办的好事儿。母亲擦把涕泪,鼻音浓重地说那瞎老婆子咋就死不了呢,还熬成精了她。父亲一听不愿意了,照她膀子上劈了一巴掌,说恁娘才成精,妈了个逼的,再说俺娘我打死你。 过了两天,我爷爷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被我奶奶咬过的条腿肿得老高,发黑,烂得跟用开水煮了似的。也吃不下饭,连喝口水都疼得要死,因为口腔里和舌头上长满了冒着白尖的红疙瘩。 找郎中来看病了,他说我爷爷的腿是保不住了,得锯掉。至于身上起的红疙瘩,他拿根细针挑破了一个,用舌头舔下针尖尝了尝黄水,咂咂嘴巴,说娘哎,咋还有点儿甜呢。我们在一旁看得很揪心,觉得这家伙有点儿不够数。 不一会儿,郎中的舌头肿了起来,也开始冒出红疙瘩,痒得几乎说不成话。他急着说照(糟)啦,老子中招了。抓起一把白粉就往嘴里撒,然后紧绷住嘴巴,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水。 半晌后,他张开嘴,一股难闻的味道冲出来,口腔里已是血肉模糊,伸出舌头一看,变得黄洋洋的,起了很多水泡。他说这是以毒攻毒。我二伯有些不放心,问他这白粉是啥药。回答说是石灰粉,可杀死一切病毒性疱疹。 但我爷爷死活不吃石灰粉,说那不得疼死哟。没办法,只好让郎中先给他治腿。郎中问他要打麻药不。他用破蒲扇拍打着粗得快撵上水桶的黑腿,说用针扎都没感觉,还吃个屁麻药。 郎中用锋利的手术刀把我爷爷的腿给划开了,流出大量墨水一样的脓血,肉里已经生满了蛆,见光就缩头。 一直划到大腿根部,整条腿都是腐烂的,已经延伸到腰上去了。郎中放下手术刀,神情黯然地摇摇头,语气坚决地说不中,这样我看不了,这腿烂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里面那些蛆还是绿头的,真他娘的稀奇,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又过了几天,我爷爷人快不行了,把大伙召集在病榻之前,像个无助的孩童一样,一个劲地嚎啕大哭,说自己还没活够,不想这么早就走。他那个时候才六十四岁,死得确实有点儿急。 但不是你哭哭啼啼的看起来怪可怜,阎王就不让你死了。 在爷爷死的那天,太阳不算多灿烂,但天气出奇的闷热,人像被蒸着一样,一个劲地冒汗。 在我们这儿的乡下,人死了要请村里外姓的人效劳,包括给死人穿衣服。 但没有谁愿意给我爷爷穿衣服,味道难闻不说,他死后,身上那些小红疙瘩里开始钻出发黄的螨虫,虽然肉眼之下瞧着不会动,但数量奇多,密密麻麻的一层布满在皮肤上,跟身上长出了无数粒芝麻籽一样,被撑开的毛孔变得粗大清晰。 那条烂粗腿上的绿头蛆,在马蜂窝一样的肉窟窿里蠕动,有的往外翘头似是在挑衅,人一靠近,它又赶紧缩回去了。 有个家伙为人比较实在,称呼为李老么,可以说有点儿傻,总被人瞧不起,没有人请他,他自己来了,光着个膀子,脸似没洗过,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有一拼,看起来很不体面。 他红着眼圈说老哥平时对我不孬,每次见了都让烟,现在他死了,听说衣服穿不上,那就让我来给他穿吧。 在李老么给尸体穿衣服的过程中,父亲为表敬意,递给了他一只烟。他用沾满螨虫的手接住,随意地往嘴里一插,还没来得及掏出火柴,就已经忍不住了,两只手开始互相搓挠起来,越挠动作越厉害,手背和手腕上红肿了一大片,冒出许多红色小疙瘩。 他把香烟从口中摘下来,卡在耳朵上,用力甩晃着双只手,说真痒啊,我受不了啦,快点儿给我弄点儿热水让我烫烫手。 很快,我二伯咬着牙端过来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咣的一下子搁在地上,吹着被烫疼的手指头,说这才是新烧开的,要不要给你兑点儿凉水。 李老么摇摇头说那倒不用,便迫不及待地蹲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双手伸进了滚烫的开水里。 盆子里顿时发出滋滋啦啦的响,一阵白色烟雾缭绕升起。 “哎呀......啊!”李老么嘴巴大张到底,叫得跟杀猪似的,汗流浃背。 也就过了十来秒的片刻,他将手从开水里抽出来一看,上面起满了透明的水泡,皮肉粘连。 灰色唇片子一颤一颤的,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他说自己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罪,今天能不能留下来吃顿饭。 我二伯有些不乐意,说你才把俺爹的衣服给穿了一半,得替他穿完了你才能在俺家吃饭,到时候给你弄三个菜一瓶酒,另加馒头四个,够不够。 李老么面露难色,举起手,说我这双爪子虽不值钱,但都烫成这样了,疼得直钻心,攒一下的都不敢,你还咋让我摸东西。 可我二伯非坚持让他把我爷爷的衣服给穿完整,否则家里不给弄饭吃。口气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气氛沉默了。过得一会儿,李老么蹭地站起来,指着我二伯的鼻子尖,把牙齿磨得咯嘣响,俩唇片子也抿成了一层皮,狞笑着说,二小,你中,给我等住就行了,我要能让你活过三天我就不姓李。 待李老么气呼呼地离开后,我父亲就埋怨起二伯,说为了顿饭往死里得罪个人,值当得不,再说人家也给咱办事儿了,确实不容易。 我二伯铁青着脸,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突然像疯狗一样,激动地吼起来:三愣子,你他妈懂个屁,这死人的衣服,要么给穿好,要么别碰,反正就是不能给穿到一半就停下来不管了。 我父亲一怔,不懂其中缘由,便问为啥。 二伯愁容满面,说以前听老人讲过,给死人穿衣服要手快,因为给死人穿衣服很不吉利,等于是给死者家属种下灾祸,穿衣服用的时间越长,灾难就越严重,如果穿衣服中间要换人,就等于是穿二回衣服,咱这活着的人自然会落上个灾上加灾的。 扑哧一声,我父亲憋不住笑了出来,说二哥呀,你这才是不能听人家放个屁嘞,都让你当圣旨给执行了。二伯恼得翻了翻白眼,说你见谁家死了人,三年之内会发财的。 说尽好话又送烟倒水的,甚至都开了个价钱,一百块。那个时候的一百块钱可抵现在两千多元。折腾了半天,还是没有哪个外姓人愿意给我爷爷穿衣服。 真是没辙了,只好找自己人给死者穿衣服。 也不晓得一帮长辈是咋筛选的,竟然把给爷爷穿衣服的任务交到我头上来了。还让我父亲回家来报信。 母亲一听,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脑门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跳着脚骂父亲:你这个傻逼真是纯的,他们这明显是在坑咱,那么多人都不去使,偏偏让咱家这个小不点去,他连他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利索了,咋给恁那腌臜死爹穿衣裳去。 窜上前去,俩手一块施展,父亲把我母亲给推了个趔趄,眼眶里泪水打转着,说你骂我中,别骂俺爹,他都死了你还骂个啥啊骂。 “恁妈了个臭逼,你再推我一下试试!”啪的一声清脆震耳,母亲把自个大腿给拍得跟放了个炮似的,目中充满恨意,肥厚发紫的嘴唇哆嗦不止。 “这大丧事儿上你又给我找气,我看这顿打你是憋不住了!”父亲弯腰抬腿,脱下脚上的布鞋,弄个鞋底子朝外,身形一冲,朝我母亲脸上搧了过去。 没能躲过去,我母亲结实地挨上了这一破鞋,嘴角流出血,半个脸肿起老高,发着黑青。她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儿呼呼地喘气,头歪目斜地瞪视着我父亲,泛滥的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 小小年纪的我,站在旁边,屏紧呼吸,一动不敢动,像根木桩子。从母亲眼中,我看到一种透人心扉的绝望。 “有啥屌法子!谁让咱抓阄抓到了!就让他去吧,咱又不是不会再生了。” “让瞎伢子去给他爷爷穿衣服有啥不妥,就当尽孝心了,会有后福庇护他,再说,那大伙凑的一百块钱,也会落咱家!”父亲找个凳子坐下来,点了根烟叼嘴上,微笑地望着我。 “就一百哦?那不中,最少得二百。”一提到钱,母亲看起来似乎没那么悲伤了,目光变得柔和了不少,甚至,还倒了一杯凉开水给我父亲端了过去。 后来,父母两口子一块儿去找家族里的那些管事儿的长辈了。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五十元的酬劳敲定。让我去给我爷爷穿衣服。 主持丧礼的那个人说,下午三点是个吉时良辰。让我在那个时候去给爷爷穿衣服。 吃过特意给我做的丰富午餐后,父亲总算舍得花掉一毛钱给我买了一块奶油雪糕,真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待我专心一致地慢慢舔完雪糕后,别人都已睡顿午觉醒来了。 父亲把我送到了爷爷家的堂屋门口,叮嘱我要小心,并塞给了我一双手套。可主持说不能戴手套,那是对死者的极大不尊敬。就好比别人跟你说话嫌你嘴臭而捂住鼻子或者戴个口罩,你能乐意吗?性质是一样的。 说罢,他皱紧眉头,掩住鼻口逃离一样的迅速走远了。我知道,在这温度奇高的大潮天里,他是嫌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难闻。不能怪人家嫌。就连我父亲的鼻孔里都还正掖着棉套子呢。 奇怪的是,这种味道,我自己却一点儿也闻不到,不管怎么使劲皱着鼻子嗅。有时候不免会怀疑别人是没事儿找我茬。 掀开厚厚的破棉布帘子,我进得了堂屋。里面窗户关闭着,似蒸笼般又闷又热,尸体腐败的味道非常强烈,熏得我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差点儿作呕。 母亲说我身上的味道就是这种。 这下,我总算体会到了那些被我身上味道给折磨的人是活得多么不容易,内心里积攒已久的怨恨开始释怀。 密密麻麻的汗水犹如大量虫子一样从我汗毛孔里钻出来,淋漓如雨,被浸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感觉黏糊糊的,很是不舒服。 慢腾腾地挪步走至床前,我揭开了披在爷爷身上的床单子。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巨人 只见爷爷的上半身已被穿上衣服,剩下裤子还没穿。隐晦地带上套着一只大红色的三角裤头,上面画着些蝌蚪一样的扭曲符号。 爷爷死之前找人算了算卦。那算命先生提供了这么一个红裤头子,说已被开过光,穿着它能辟邪祛病,可以多活个十年八年的。买着当然要贵,比普通的价钱高出个几十倍。结果,才穿了一个月不到,命就丢了。明显是被坑了。 进屋之前主持有交代过我,给死者穿裤子的时候,一定要先把红裤头子给他扒下来才能穿寿衣,否则容易起诈尸。 但爷爷的尸体已经肿胀发胖,裤头子紧紧地勒在了上面,而且不断渗出来的尸油将它给浸湿了,那不得是滑腻腻的。反正,看起来很不好脱的样子。 个子矮有些够不到,我只得爬上床,骑在爷爷的腿上方,俩手拽住裤头子,使劲往下扒。 不愧是开过光的裤头子,真他妈的有弹性,跟个皮筋似的,一拉老长,抓不好就砰的一下子反弹回去了。这无疑增加了我将它扒下来的难度。 折腾了良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总算把爷爷的红裤头子给扒下来了。 但接下来怪异的画面将我给惊呆了。爷爷那话儿竟然起反应了,变得逐渐粗大,翘起头朝四十五度的方向所指,下面挂着的两颗蛋蛋也开始鼓起来,像是得了疝气一般,扩大成一对鹅蛋,表皮光滑明亮。 那时年纪幼小的我,觉得好玩,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摸了一把,给我的感觉是热烘烘的,甚至有点儿烫手。 给爷爷穿好裤子后,已是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了。虽然给他穿得拧拧巴巴的,裤裆不照裆,裤腿绕得跟麻花似的。但我自认为是完成了任务,哪管它好歹。给我累得精疲力竭,坐在床上休息了一阵,才翻身下来,去外面喊大人了。 大人们一看见我,赶忙躲得远远的,都乱问我身上痒不痒。他们不说还没事,一说我就开始感到发痒了,伸爪子往脸上挠了起来。很快就起了一个大疙瘩。父亲凑近过来,伸长脖子,仔细瞅了一会儿,说不是那种小疙瘩,是让蚊子给咬的。 除此之外,我身上再无其它异状。但大人们还是不放心,给我烧开几大锅水统统倒进瓮缸里,往里面撒了很多盐巴,强迫我在这种天气里泡了一个咸热水澡,来身上给我烫得红溜溜的,跟煮熟的虾米似的,还把小弟弟蜇得又红又肿。 至于我为啥没有被爷爷身上螨虫感染,直到过了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了其中缘由,但并不是好的,相反,而是很坏的一个原因:在我身上寄存着一种更肮脏的东西。 当大伙聚集到床前,看到我爷爷的裤裆部鼓蓬蓬,都不免有些尴尬,尤其是几个妯娌,更是红了脸。 我大娘往地上呸了一口,说老东西都死了还在耍流氓。这一说法令旁人皆侧目,均指责其言太过于无礼,对死者大为不敬,必须跪下道歉。可我大娘豹眼一瞪,龅牙一龇,吼声如雷,唾沫星子乱迸:滚恁妈了个逼的,我就是不道歉,谁能把我咋的吧。 然后,就没人再吭气了。倒是我大娘,又是一屁股墩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拍着大腿泼骂:一群王八羔子,不就是因为俺家男人变成傻屌了嘛,你们都合伙来欺负我这个可怜人。 为了让死者的遗体看起来体面庄重些,我二伯找来根木棍,敲了敲我爷爷的那话儿,想把它攮下去。可这招白搭,除了把那话儿给拨弄得扑棱棱的,好像又变大了些。 最后,只得用个枕头将那话儿给压住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尸体给弄到棺材里,运到大街上搭好的灵棚内,要停柩三天。孝子孝女们披白裹素,能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生前哪个不孝顺的,在这个时候正是洗白的好机会,只要扯个嗓门死命地嚎就行了,最好再扑地上打两个滚,每当别人劝的时候就越来劲。 我父亲嗓门本来就憨,一哭开来震天响,把别人的声音都盖住了,直把我二伯给恼得总是拿白眼剜他。可也没办法,爹死了,你总不能不让人家哭吧。所以,每当哭得差不多了,旁人去劝的时候,都是挤一堆地往我父亲身边蹭,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安慰。都没几个人去劝我二伯,因为他嗓音细,哭得哼哼唧唧,跟猫叫似的,惊不动别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二伯耷拉老长个脸,不搭理我父亲。我父亲一跟他说话,他就别过去脸,态度冷冷的。这可把我父亲给弄得莫名其妙的,他都不知道哪儿得罪自家二哥了。 夜深了,人都散去了。只剩下几个嫡亲孝子在棺材旁边烧黄纸。他们商量起来,要分下班。因为要停柩三天,正好是三家子,那么就轮流着来,一家子守一晚上的灵。 先从大的开始,由我大伯和我大娘守第一晚的灵。说是这么说的,其实上是我苦命大娘自己一个人守着灵,我大伯都疯掉了,哪还懂得守灵。 她家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二十岁,是大妮儿,已订婚,二妮十六,刚辍学。最小的才九岁,是个小子。她让两个闺女领着小儿子一块回家了,一个都不让留下来陪伴,说是怕阴气侵犯了他们的身子。 可她却跟我母亲讲,愿意出五毛钱,请我跟她一起作伴。我母亲听罢就恼了,说都恁家的孩子是孩子,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么。伸出俩手指头,一定要把价格提高到两块。我大娘嫌贵没答应。于是母亲就牵着我,恼悻悻地回家了。 三更半夜里,睡得正死沉的时候,我家的门子被拍响了。咚咚咚的,不要命的拍。 “谁呀?轻点儿,别把门子给拍坏了!”拉着灯,父亲连裤子都来不及找,只穿个松松垮垮的破三角裤头子,趿拉着鞋去开门了。 来者是我大娘,呼啦呼啦地喘着气。 “咋啦大嫂?”我父亲赶紧展开手遮住裤裆。 “快点儿穿上衣服,出大事啦!”我大娘发出惊颤的声音。 原来守灵的时候,我大娘抵不住困意,眯着眼摇摇晃晃的,一头猛栽过去,撞在棺材板子上了,疼醒了。站起来喝点儿水吧,却不经意间往棺材上晃了一眼,感觉到不对劲。那时候,棺材还没上盖子,得等到下葬那天下午才能盖棺。 我大娘壮着胆子,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瞧。 娘哎,里面咋空荡荡的? 人嘞,跑哪儿去了? 明白过来后,我大娘一下子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跑着去叫人了。 就这样,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三家子的人,大的小的,全都聚集在灵棚里了。无可避免,接下来要干的事儿,自然就是寻找我爷爷的尸体。我母亲说,该把咱村里的人都喊起来,帮我们一块找,人多胆大,找的范围广。 可我二伯坚决不同意,说这尸体不见了,是特别晦气的一件事儿,要传扬出去,别人以后会咋拿眼看咱,就我们自己人先找找看吧,找不到再另说。 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在农村,还是比较顽固的。多半儿人拥护了我二伯。具体怎么找,我二伯又分划了一下。 一家子为一队。老大家去祖坟上找,老二家绕着村子找,老三家的人口最少,就给个小范围搜索的任务,就是去死者生前居住的地方找。 父母带着我来到了爷爷家,屋里屋外都搜寻了一番,没有。 就剩下院子西南角上的那个窖洞了。 爷爷在生前叮嘱我们,没事儿不要去瞎琢磨那个窖洞,里面的空气都是有毒的。而且他已经拉了一堆石头,把洞口给填堵上了。父亲说,要不要到窑洞那边看看,那儿长了老大一堆荒草,咱爹有可能是藏在草丛里了。 “你他妈脑子有问题是不是?”母亲生气地对他骂起来,“来找找也就是充个样子,找不到最好,万一咱爹是诈尸了,找到它那还得了,咬死咱咋弄!恁二哥表面上爱装好人,其实暗地里光会坑咱这一家,我听俺娘说过,这尸体要是诈起来,最爱往生前住过的老宅子里钻。” 据我母亲当时分析,我爷爷的尸体有可能是让野狗给叼走了。在我们这一片地方,一到晚上,出来活动的野狗特别多。要不然,我大娘守灵的时候,为啥身边放一把砍柴刀,为的就是提防野狗来袭。 天快明了,我们三家子又聚到了一起。谁家也没啥收获。 正陷入一片沉默中时,我二大娘突然挤个嗓子叫唤起来,把大伙都吓了一大跳。我二伯板个脸训斥:嗷个屌啊嗷,又咋的啦。 伸手指着一个胡同口,我二大娘说刚才看见那儿有个影子走过去了。她这么一说,大伙们顿时往一起靠拢了,禁不住瑟瑟发抖。我二伯还是比较镇定的,问是啥样的影子啊,看清楚了没,是谁家的狗不是。 我二大娘语气有些哆嗦地说不是狗,是人的背影,那个子最少有一丈高,有点儿驼背,脑袋特别大,都快撵上咱家和面用的瓷盆了。 她所指的那条胡同很深,通向一座破败的老房子。 据人讲,老房子以前住着一户人家,生了个儿子,一个劲地疯长,长成了巨人。足有两米七八那么高。就算现在把他送到美国NBA去打篮球,人家可能还不要,嫌太高呢。 那孩子总是被人嘲笑,智商属于低等水平。有天,有个人问他,你想不想把个子缩小一点儿。那傻大个就使劲点头,说我想,我做梦都想哩。那人说,你吃人肉吧,吃人肉你就会变低了。 结果,傻大个信以为真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阴谋 那个时候,谁家的小孩子夭折了不是稀罕事儿,要么是随便挖个坑埋了,要么是直接装篓筐里扔掉。 听信那人的话之后,傻大个多出个心眼。天天转着圈子找死孩子吃。慢慢的,他的个子没见缩小,反而又增胖了些,那颗脑袋长得越来越大,都撵上酒瓮了。别人都说他是吃人肉吃得。 俗话说,人肉不能尝,一尝想吃娘。后来,这傻大个找不到死孩子吃了,再吃回原来的东西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整天挂记着人肉的滋味。 就这样,茶饭不思,寝不安的,傻大个逐渐消瘦,时间长了,饿得皮包骨头,连站起来都要拄个拐棍儿。 后来,有段时间,村子里老有小孩子接踵失踪。而正巧,在这期间,傻大个扔掉了拐棍儿,人又开始发胖起来。 于是,那些家长们就断定是傻大个将他们的孩子给害死吃掉了。便召集众人,纷纷拿着棍棒锄头等,到傻大个家把他给打了个半死不活,要不是他爹他娘死命阻拦,磕头求饶,恐怕这傻大个的命就保不住了。 傻大个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善良人,一辈子没冒出过半个坏心眼,为人处事都是先自亏,赢得了街坊邻居的敬重。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孽障,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少不得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这当娘的就叹着气问他,儿啊,你就那么喜欢吃人肉吗。傻大个点头说是啊娘,人肉好吃着嘞,你吃过就知道了。 沉默了一下,当娘的垂着泪说,儿啊,你爹让你给气死啦,埋了也怪可惜,不如咱把尸首煮了一块儿吃吧,好让为娘也尝尝人肉的滋味儿。这傻大个子就乐得拍着巴掌呼叫,好哇,那老不死的光骂我,我早就想吃他了。 结果,吃了他爹的人肉后,娘俩都死了。原来,傻大个的爹是服毒自杀,并在临死前叮嘱老婆子将自己的肉喂给儿子,让他不要留在这个世上祸害人了。 村里人看他们这一家子怪可怜,加之俱都敬佩二老生前的为人,就合伙给他们举办了一场葬礼。因为傻大个的身躯太庞大,村里人又十分痛恨他,所以连个棺材都没落得,给直接用草席子裹起来埋掉了。 可谁知,没过几天,傻大个的坟包竟然瘪下去了,上面的土有被刨过的痕迹。村民们不放心,派几个人重新把坟给挖开了,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尸首。 有人说尸首是被野狗刨出来吃掉了。 也有人说,傻大个子准是吃人肉吃得太多,成精了。 还有就是这样推测的:傻大个其实并没死掉,只是中毒休克了,醒过来后,从坟里钻出来跑掉了。 反正,打那以后,村里时不时的会出现大型牲口被咬死的突发事件。人们都说是傻大个偷着干的,为了报复大伙儿,而且这家伙,白天不管咋地都搜寻不到他,一到半夜里才偷偷地溜出来。 这个说法一直流传到现在,未免有些失实。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傻大个还活着,都该一百多岁了。而我村牲口被咬死的事件,依然会时不时地发生着。 至于傻大个家的那座老屋子,近些年来,没人再敢进去过。一般大们都禁止自家孩子少靠近那条胡同。据传,傻大个从坟里钻出来后,一直潜伏在那座老屋子里,解放的时候,有一群红卫兵进里面搜索过,但没找到他。十有八九是成了精怪。 记得大约是在四 五年前,有个酒鬼喝得酩酊大醉,还跟别人打下了赌,于半夜里闯进了那座破房子里,一直到现在了还没出来。他家人也不敢进去找他,就当他死到里面了。真的,与其成天喝醉了闹事,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调戏,还不如死掉了好。只在胡同里给他烧了些儿黄纸,再浇上一瓶子他生前最爱的老酒,潦草完事儿了。 见天已破晓,再过一会儿,亲戚和效劳的都要来了。为了应付,我二伯让找了一根木桩,用破棉被裹了放进棺材里,外面再覆盖一层崭新的被子。这样大致一看,还真察觉不出破绽。再说,谁会没事儿会乱翻别人家的棺材呢。 但这样蒙人确实不是个法子,待到合棺时,还要进行传统形式的遗体检查,往死人嘴里塞铜钱,清水洁面等步骤。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难免露馅,那可就要丢人丢大发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二伯带着一个人来我家里了,对我父亲介绍说,这是一个半仙儿,姓王,能掐会算,准着哩,应该能找到咱爹。我父亲不免有些疑虑,说上次让韩四姑找咱娘都出事了,这回要是再出事咋弄啊。 没等我二伯再开口,那人一下子捉住我父亲的手腕,像个医生,把了把脉。然后就将我全家三口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给逐一说出来了。此招把我父亲给惊得不轻,说这次可真是遇到活神仙了。当即便答应让他来寻找我爷爷的尸首。 可是,这价钱是不菲的,张口就要三百块钱。令我父母作难了。那时候,三百块钱是啥概念啊,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块。我二伯说,三家平摊,一家一百,只要能找到咱爹的尸体,纵然花再多的钱,咱们当孝子的也不能有二话。 把三百块钱交到王半仙手中后,他就让我们摞桌子,下面的桌子最大,每往上一层,桌子就要小一点,得能搁在下层的桌子上。就是要摞出宝塔的形状。摞得越高越好。 为了尽可能地把事情给办妥当。我们不惜将村里多半户人家的桌子给借来了。挑出九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小心翼翼地摞了起来。摞好之后一看,好家伙,足有六米多高,气势冲霄,十分壮观,真像一座宝塔。 王半仙上去了,站到最顶端,单腿鹤立,伸出一根手指头像蚕蛹一样的摇晃,口中大声念起咒语,说啥瞧吾阴阳指,卜天地,视万物,超级定位,指哪哪出现吾想要之物。念叨了半天,慢慢低头往下看,胳膊一落,手指定了一个方向。 所指之处竟然是我家的厨房。 由于要给爷爷过事儿,就在临靠着大街的我大伯家里垒了两个大灶,做大锅饭。所以这两天里,我母亲就不用再回家做饭了,自然就没有往我家厨房里去过。 莫非我爷爷的尸体就在我家厨房里藏着? “你他妈的别瞎指中不中?”母亲仰着头嗷起来。 “是不是瞎指的,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王半仙一边攀着桌子下来,一边中气十足地说。 推开我家厨房门的那一刻,我母亲笑了起来,突然一巴掌朝王半仙的脸上掴去,把人家的脸给打得又红又肿。 “哪有?在哪儿呢?”母亲指着空荡荡的厨房暴跳如雷,又是一阵啪啪,照着王半仙身上一阵没头没脸的乱劈。 “三儿家的,你打人干啥!”我二伯挡过去,猛地推开了我母亲。 “滚!谁让你推我了!”我母亲像狸猫一样霍地伸出爪子,在我二伯的脸上给挠了一下子。 我二伯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两道血印子。 “三愣子,管管你媳妇!”我二伯抚着脸叫起来。 “管啥管?麻痹的,不是说掐着准着嘞,准个屁啊,还掐到俺厨房里来了!”难得我父亲有一次向着我母亲了,愤慨难平。 “你......你们两口子简直不可理喻,我王半仙啥时候出过岔子!你们长个鼻子都是用来闻屎的么,这么大的味儿都他妈闻不到!” 说罢,王半仙气呼呼地钻进厨房里,来到了一堆柴火跟前,弯下腰,将柴火胡乱扒拉一通,找到了我爷爷的尸体。 碍于白天人多眼杂,没法把尸体还回棺材里。只好继续在我家厨房里藏着。虽然使人膈应得慌,但也没法子。 最不得劲的就属我母亲了,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的。 她总觉得事有蹊跷。 晚上吃过饭后,她叫上我和父亲,往家里返了一趟。 “肯定是咱二哥捣的鬼,先把咱爹的尸体偷藏到咱家,然后串通啥王半仙的来骗钱,他们俩再把骗来的钱伙分!”我母亲咬牙切齿地将自己的推测对我父亲讲了出来。 “不会吧,咱二哥都真孬哦!”我父亲有些不敢相信。 “我发现你他妈就是个榆木脑袋,眼睛搁腚沟子里面夹着嘞,连个人都看不准!恁二哥以前办过啥事儿,你自己还不知道哦!”母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搁这要插播一段陈年往事了。我二伯年轻的时候当过小学里的数学教师,教学的质量其实还不错,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学生们的爱戴。但他们学校发生了一件怪事儿。就是学生们的作业本变得越来越薄。 那个年代里,国家贫穷,物质匮乏,作业本格外珍贵,没有学生舍得撕来擦屁股,通常都是本子的正面写完了,反过来面再写,而且字儿也不敢往大了写,实在不能写了就攒起来卖废品。所以当作业本变得越来越薄的时候,引起了他们的恐慌。 经过学校里暗地里调查,发现是我二伯干的好事。他每到半夜里就偷偷潜入学校办公室,撕学生们的作业本,而且写过字的纸一律不要,专撕空白的。每天都能落得好几百张,然后用订机,订机也是偷来学校的,砸成新的作业本,再暗地里进行出售。这样也能获得一笔还算可观的收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又生意外 没有任何悬念,学校不可能再留着这样式的老师,简直是教育界的一个刷屎匠,还得是往牌匾上刷的那种。直接将我二伯给轰出去了,终生不得录用。甚至连累到,我二伯家的孩子去那学校里上学,都要遭受到众多的白眼。 经过我母亲这般点拨,我父亲的脑子慢慢就想透了,气得直是浑身打颤,要去找我二伯拼命,被我母亲给拦住了。她看起来有些神秘兮兮的,压着嗓子沉声道,他爹,万万不可莽撞,咱们得用计反击。父亲不耐烦地冲其嚷,计啥玩意儿计,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啊,小学二年级都他妈没毕业,在这儿装屌啥装。 “妈的,咋真不愿听你说话呢,比放个屁都臭!”母亲红着脸啐骂,却伸手朝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瞪着眼吼:“搁这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给恁爹倒碗水去!” 最后,我父母决定,趁今夜我二伯家守灵的时候,也把我爷爷的尸首给盗一回,藏到他家盛粮食的瓮缸内,明天再找个人冒充算卦的去寻尸,要价四百。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晚上十一点过了大半,外人都散去得差不多了。二伯带领着我们,将爷爷的尸体从我家厨房转移到灵棚内。准备搬回棺材里。 天在这个时候突然阴了,刮起了大风,将灵棚刮得呼呼啦啦作响。紧接着又是一通电闪雷鸣。给我吓得俩手捂严耳朵,哇哇大哭起来,尿湿了裤子。瞪着独眼四处乱瞅,想找个旮旯钻进去。 随之,瓢泼大雨也哗哗地下起来。 大人们也有些恐慌起来。母亲使劲捂住我的嘴巴,吵着不准我再哭,聒死人了。 可我忍不住嘛,浑身颤栗,噗啦一家伙,后门松懈了,屙了一裤裆热烘烘的。 母亲大恼,啪啪,照我头上劈了两巴掌,用力将我往前推出个趔趄,指着棺材下方说,你个孬种,钻底下缩着去吧。 棺材是用两只长凳垫起来的,与地面之间的有道缝隙。我趴在地上,匍匐着挪身过去了,缝隙略窄,挤得慌,使我有些喘不过来气。 “快点儿把咱爹装棺材里,一会儿雨浸透了棚子,把咱爹的遗体给淋着就不好了!”我二伯扯个嗓子急喊道。 可这个时候,自棺材里传出来一阵叮咚叮咚的声响。大伙儿顿时起了一阵惊呼,赶紧远离了棺材。母亲见我还在棺材下面镶着,只得又跑回来,抓住我的俩小腿粗鲁地往外拽。 我的胸脯比较鼓,属于畸形鸡胸,脑袋也不小,扁哒哒的,这个时候被卡了在棺材板子和地面之间。母亲使劲拽我也拽不动,就喊父亲过来帮忙。 他们俩一人逮住我的一条腿,口里齐喊着“一二三哟嘿”地拽我,给我疼得感到身体快要被撕裂了,脑袋差点儿挤崩,连哭带喊:“哎呀娘,别拽啦!我撑不住.....” “你们再这样,能把孩子给拖死!”我二伯站得远远的,跺脚大呼。 没办法,我父母只得放弃,怯于棺材内的异响不断,也没敢一直挨着我,回归到大队伍中了。 只剩下那具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尸体,安静地躺在棺材旁边的矮架子车上,离得我很近。也算是爷孙儿俩互相做个伴了。 “到底是啥东西啊?莫非是棺材里的木桩子成精了还!”我大娘哭着腔说道。 “一边去吧,一根烂木头咋会成精,肯定是有啥东西钻到棺材里了!”关键时刻,还是我二伯显得比较镇定。 “我日他奶奶,这到底咋弄啊?!”此时,我父亲十分焦躁。 大伙儿都沉默了。 棺材里的叮咚叮咚声依然延续着,闹得越来越响了。被卡在下面的我甚至能感到棺材正一颤一颤的,吓得哑个嗓子哭爹喊娘,可得不到回应。 半晌后,我那睿智,具有领袖风范的二伯又出声了:“没其他法子了,只能往棺材里扔一个火把,将里面的被褥点着,把那东西给烧死!” “那棺材是木头的,不也得跟着烧了!去哪再给咱爹弄副棺材去啊?你给买哟!”母亲没好气地打岔道。 “那可不,必须再给咱爹买一副,咱当孝子的,这是最后一次尽孝了,不管花多少钱都不能有二话!”我二伯说得慷慨激昂,接着语气一转,“那个,买棺材的钱还是咱三家平摊,我孩子他亲舅是卖棺材的,咋的也能给咱们便宜点儿不!” 毕竟,我二伯文化最高,嘴巴能说会道,平时在家族中还是有点儿威信的,再加上还数他家人口最多,所以他出的主意总是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持。 接下来就是执行。 当熊熊燃烧的火把被丢进棺材内的那一刻,我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又嗷出一嗓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晚,弄不好就将我连着棺材一块儿给烧了。 当我长大后再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当时我的父母并不是多在乎我的生死。可能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属于讨债的吧,成了家里的累赘。 而且在那个旧年代里,人们都是多生孩子穷养着,谁家死个娃子其实引起不了多大悲痛,尤其是带有残疾的孩子,当大人的嘴上不说,可心里面是不是盼着他早死,谁又能知道呢! 滋滋啦啦的响声不断,棺材里面的棉被燃烧得旺乎。 那东西折腾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极力挣扎着,弄得棺材都是一晃一晃的,还伴随着一种呜呜叫的声音,听起来挺凄楚。 随着热量一波一波地传过来,我开始感到棺材底板烫身,又发动嗓子哭嗷起来。 终于,父母跑过来。一人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棒。 他们将木棒插进棺材下面的缝隙中,合力将棺材给别翻了。总算把我给救了出来,又赶紧往我耳洞里塞上棉套子,尽量避免让雷声给惊着。 棺材翻倒后,里面的东西也滚了出来。 只见燃烧着的棉被里有一只狗在扭动。它被牢牢地捆住了四蹄,嘴巴也用铁条给缠绕了许多匝,毛皮被烧掉了部分,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原来是这毛畜!”我二伯冲过来,夺过我父亲手中的木棒,狠狠抡下来,一下子把狗给敲死了。 “哎呀,二哥,这不是恁家的狗哦!”母亲尖着嗓子叫道。 “放屁!你哪个眼看出来是俺家的狗了,俺家的狗是狼狗,这是个啥狗啊,柴狗!”二伯怒气冲冲地说。 到底是谁往我爷爷的棺材里塞了条狗呢?目的何在? 我母亲一直怀疑是我二伯干的,认为他是想着把我爷爷的旧棺材烧坏,然后再去买他舅子的棺材,他好从中吃个回扣分点儿钱啥的。 好在旧棺材烧毁得并不严重,凑合着还能使用。这回,当我二伯两口子再提出要换副新棺材的时候,我大娘家和我家站到了统一战线上,反对。坚持要用旧棺材。 重新将我爷爷给入殓后。雨渐停了,天空又晴朗起来,繁星点缀。 我二伯扑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挤嗓子嚎:我苦命的爹啊,活着的时候没享过啥子福,死了还要被来回折腾,连副新棺材都躺不上。 然后大家都散了,留下我二伯守灵。 估摸半夜三更的时候,父亲拉着了灯,叫醒我母亲,两个人穿衣起床,准备把我爷爷的尸首再给盗一回。我也睡不着了,非要跟着去。可父母不让,嫌我碍事。待他们走后,我就跟在后面,远远地撵着。 来到大街上的灵棚里一看,空荡荡的,并不见我二伯在棺材跟前守着。我母亲恼恨恨地说,咱二哥保准是回自家睡觉去了,这王八犊子太奸诈了。我父亲说,他不在这儿正好,省得咱提防他了。 我母亲让我父亲穿上一件肥胖的大褂子,把扣子系上,又让他带上手套。 俩人把我爷爷的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由我父亲背着,蹭蹭蹂蹂地往我二伯家赶了。 到了一座门院前停住。有狗叫了起来。母亲掏出沾老鼠药的馒头,隔着墙扔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犬吠声停止了。 翻墙入院之后,两个人都吓呆了。原来我二伯的大狼狗没有吃掉那颗毒馒头,正站在前面,瞪着眼歪头瞅他们,嘴巴大张着,舌头耷拉得老长。 僵持了一会儿,那狼狗没有叫唤,也没有扑上来,而是慢慢地屈起前膝跪了下来,屁股撅得高高的,脑袋紧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连尾巴都夹起。这种姿势,竟像极了一个人在磕头。 嘭的一声沉闷。我爷爷的尸首从我父亲背上掉落下来砸地上了。母亲连忙问咋了。父亲转个身就开始攀墙,颤着嗓音说,快点儿走吧,咱爹刚才动了一下子。我母亲一听,不由得打个哆嗦,也赶忙去扒墙头。 返回的途中,他们撞见了跟踪的我,骂了句死伢子,你咋撵着俺们了。顾不上过多责备,带着我一起往家跑。一进到屋里,就抓紧插上门闩,还用圆木死死顶住门板。俩人真是显得慌慌张张的,躺上床后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身躯抖抖索索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我大娘就猛烈地拍响了我家的门子。 出了两档子事儿。事件一,我爷爷的尸体又不见了。事件二,我二伯家的大狼狗被不明之物给咬死了。 大伙再次聚集到了一块儿。我母亲埋怨起来,二哥,你说你咋守的灵啊,让你看个死人都看不住。 我二伯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眼袋浮肿,面上黑气沉沉的。 抽烟的手有些颤抖,狠狠咳了口黄色的浓痰啐地上,他嗓子嘶哑地说:“半夜里我肚子疼得撑不住,就出去解了个大手,也就耽搁了吸根烟的功夫。谁知道回来再一看,咱爹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我刚想去回家喊人,却发现有个人偷拿桌子上供品,连忙追过去看,竟然是一个脸上粉扑扑,打着腮红,嘴巴圆嘟嘟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惊吓 我二伯说咋真渴得慌,要了一大瓢凉水,一口气咕咚咕咚给喝完了,抹下嘴巴,喘口气又接着讲道:“那家伙长得也不高,才到我肩膀处,身材敦敦实实的,头上戴了顶红帽子,穿着个黑色对襟小马褂,下面是绿色裙子,脚蹬一双蓝棉绣鞋,底子厚邦邦的,看起来不是咱们这个年代里该穿的衣裳,倒是像戏服。” “由于妆化得浓艳,我也看不出那玩意儿到底是男还是女。他的两条腿一长一短,很明显,走起来一瘸一瘸的。一双手看起来也甚是怪异,竟然每个手掌上只长了四根手指头!对了,他那顶红帽子上还写着三个白字:王听话。” “我的娘哎,听得我咋真瘆得慌呢!他爹,你该不会是瞧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我二大娘脸色有些变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他妈的先别吭气中不,听我说完!”我二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索要了一瓢凉水,仰着脖子喝完了,打了个饱嗝,揉了揉眼,又继续道:“我就问那家伙是干啥的,他说自己是个轿夫,抬轿子累了,吃点儿东西。这又不是旧社会,哪还有抬轿子的。我就觉得这家伙是个神经病在讲胡话,懒得跟他磨叽,就挥拳上去,朝他头上给了一下子,让他抓紧滚蛋。” 说到这儿,我二伯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摸索了半天才掏出根烟叼在嘴上,晃晃哆哆的,一连划断了好几根火柴也没生出火,最后还是我父亲给他把烟点着了,大着嗓门凑耳朵上喊:“二哥!你能不能稳着点儿,别再给吓死喽!哈哈......瞧你这熊样儿吧!” “三愣子,你莫笑话俺,等你撞见就知道了,说不定那玩意儿今晚还出来遛达嘞!别忘了,今天晚上该你家守灵了啊!”我二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没好气地说,又使劲咳嗽几下,这回吐出的是墨绿色的浓痰。 “那玩意儿挨了我一拳,不恼还笑,嘿嘿的笑起来,声音老尖老细了,咱村东边不是有个被开水烫烂过脖子的老太太嘛,就跟她那嗓音差不多,听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马上就要死了你马上就要死了。嘴巴动得特别快,说了一遍又一遍的。” “哎呀,当时把我气得呀,又抡起拳头照他脑门上砸过去。可这一下没招着他,反而被他往我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哎呀,当时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跟往脸上扔了一块烧炭似的,还他妈蜇得慌!然后那家伙又跳起老高,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脖颈上,哎呀,那个劲大着哩!你们都想象不到。只一下子就把我给拍晕了过去!” “最后,还是俺大嫂把我给掐醒了,睁开眼一看,天都明了,也不晓得那玩意儿跑哪里去了!”二伯轻轻揉着脸上的一块青肿,眼睛里流露出惊惧。 “那你脸上这一块子,就是让那东西的唾沫给烧的?”我母亲问道。 “不是,是让咱大嫂给拧的,下手也太狠了!”二伯望向我大娘,面上带着些许不满。 “我日恁爹!我好不容易把你给掐醒了,没让你感谢我吧,还在这儿落得你埋怨嘞!啥鸡把玩意儿啊你是个!说吧,你想咋?!”我大娘为人心胸狭隘,谈为这个也能给气得不行,拍大腿又是挽袖子的,龇个牙嗷嗷叫唤。待我二伯跟她道过歉才罢了休。 又见我二大娘在旁边嘤嘤哭泣不止。她心疼她家的狼狗,那可是纯种狼青,生得高大威猛,又十分通人性,卖的话也能卖个好价钱。 跟之前一样,还是将木桩子用棉被裹起来放进棺材里冒充我爷爷的尸首,但这个法子很快即将失效,因为明天就是我爷爷的下葬之日,若是不赶紧找到他的尸首,必将会惹出天大的笑话,难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母亲故意拖拉个调子说,二哥,你还把那个王半仙儿给叫来呗,再让他给咱爹找尸体,那家伙真神,找得太准了。这话立马得到大伙们的迎合,俱是催促我二伯赶紧去请王半仙儿。 但见二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踟躇了片刻,他摆摆手说,不找他了,那王八羔子要价太高。我母亲赶紧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没事儿,为了能找到爹的尸体,咱们当孝子的就是掏再多的钱也不能有二话说,这可是咱们最后一次对爹尽孝了哦。 难得我大娘这次通情达理起来,总算说出了一句像样的话:对啊,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把咱爹的尸体找到啊,总不能让这么多人当着面看咱杨家的笑话。 没办法,我二伯只得再次把王半仙给请来了。 这次王半仙看起来不再是神采奕奕,走个路挑头抖脚的,而是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东张西望,闹心虚。 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又让摆桌子,并且故意刁难,说九张桌子已经不管用了,必须摞到十二张,不然我的法术灵不了。 这才是经过了一番老大折腾,我们最终将十二张桌子给他叠起来了。依旧呈宝塔形状,自然是更高更险峻了。 临上桌前,王半仙叹息不已,偷偷对我二伯挤眼弄眉的。可这回我二伯态度十分高冷,连正眼都不瞧他。 攀到桌子塔的顶端后,王半仙又摆起了他那套单腿鹤立,卖弄他的阴阳指。消些时候,落手一指,扯嗓子大喝道:“尸体就在那个破房子里!”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顿时安静了,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出声,俱是面上露出讶异和紧张之色。 因为这次王半仙所指的方向,正是傻大个家。 不等他下来,我二伯就瞪眼斥骂:“找不到就算,别他妈瞎指中不中?!” “嗨呀,瞧你说的,咱这半仙就白当了!你见咱啥时候出过岔子!”王半仙说得底气十足,还嘭嘭拍着胸膛保证。 待他一下来,我二伯就把他扯到墙角那边去了,小声叽咕道:“老王,你他妈脑子傻了,乱啥乱!”王半仙拍拍其手背,模样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咱是认真的呀,我刚才真看见了,俺伯父的尸体就在那破房子的屋檐下挂着哩!好像已经干透了,要不咋会让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闻此言,我二伯的脸色唰地变了,厉声道:“老王,可不敢乱开玩笑啊!”王半仙咦了一下,十分严肃地说:“我若撒谎,就是狗跳的!” 于是,我们一干人进到了深胡同里,步伐沉重,慢慢地接近了傻大个家的破大门。 门上那两把旧锁,生锈严重,腐蚀得快要掉落下来。 “咋不动了,都愣着干啥?”王半仙快马当先,冲过去一把扯掉了门上的旧锁,回过头朝我们吼道。 还是没有人再往前挪步,甚至有人往后退了退。 “咋了都!一个个的害怕得跟啥似的,这里面能有啥?”王半仙看起来有些好笑,口气揶揄地说道。也难怪,他毕竟是个外地人,关于这座老房子的传说,压根就没往他耳朵里灌过。 “老王,你过来!”我二伯朝他摆了摆手。 “咋啦二哥?”王半仙折身回去,脸上尽是疑问。 “你能不能自己进去,把我爹的尸体给弄出来?”我二伯声音有些涩地问道。 “一块儿进去呗,人多了好办事儿,瞅你们一个个的死衰相,这到底是咋啦?”王半仙有些发急了。 “我们家才刚死人,不方便往别人家里钻,会招乡亲们唾骂。”二伯说出来的确实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忌讳。谁家死了人,正披麻戴孝着,没把丧事儿办完之前,是不能随便进别人家里的,以免把晦气给人家带过去。 直到我们这边同意再多给五十块钱酬劳,并且把钱揣到自个兜里了,王半仙这才答应独身一人进去。 在他推开大门的一刻,我们看到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不似很久没人住过,若那样,该是院中长满荒草才对。正对着大门口的屋檐下果然挂着一具尸体,看着像我爷爷,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样,但若仔细瞧的话,其实并不是。 王半仙很快把那具尸体给摘下,扛着出来了,经过辨认,竟然是李老么的。 看这尸体干瘪瘪的,重量很轻。就可推断出,这李老么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就算没有个把月,也得有十来天吧。可就在前天,他还去给我爷爷穿衣服,并指着我二伯的鼻子诈唬。 既然找到的不是我爷爷的尸首,我们大伙儿也懒得管那么多。便指使王半仙将李老么的干尸给直接扔到傻大个家的院子里,然后关闭大门。俱都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倒是我二伯,像掉了半个魂儿似的,行动滞缓,被我二大娘一个劲地催促。 到了吃晌午饭时,我二伯人不见了影子。把大伙给急毁了。这可是个领头羊类型的人才啊,啥事儿都等着听他吩咐呢!这要没了怎么行。 其实我们从前都习惯听从我爷爷的,其次是我大伯的话,可现在一个死了,另一个傻了。没了这俩,我二伯的领袖才能才得以逐渐显露。但有一点儿差不多可以肯定,这要没了我二伯,凭我父亲,恐难挑大梁,就他那憨劲,除了会咋咋呼呼,弄啥都不中。 于是大伙就赶紧找我二伯。可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 来到我家院子里,王半仙儿指着桌子塔说,没准俺二哥在上面缩着呢,让我上去找找罢。没有人阻拦。都不愿意搭理他恁些,他没能找到我爷爷的尸体,还耍赖皮,死活不退钱。 刚攀到桌子塔的最顶端,王半仙就凄厉地嗷起来,好像是看见了啥恐怖的东西,身子摇摇晃晃的,踩得桌子一阵咣咣当当乱响。 只见他俩胳膊伸平,想保持平衡。可桌子来回摆动得越来越厉害,似要歪倒。 突然他竟纵身一跃,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王听话 我家的院子是狭长类型的,两侧各是一排瓦房。中间是条走道,宽度大约是五米多的样子。而摆下这个桌子塔,几乎将走道给堵住了。所以当王半仙从高处跳下来,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家的屋顶上。 咣的一声大响,一些碎瓦渣子顺着屋脊往下簌簌滚落。这可是我家新盖的堂屋,才住了一年多,瓦还是红色的哩。我母亲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得啥话也讲不出。 打开门进屋一看,屋顶上赫然多了一个大窟窿,倒是让屋子里明亮了不少。地面上一片狼藉,王半仙正倒立着竖在一座立柜上,头攮进去了,膀子还在外面,身上血拉拉的,一动不动。 见状,我母亲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撕心裂肺。 她太心疼这间屋子,当初为了盖好它,花掉攒了多年的积蓄,再加上东借西凑的,十分不易。这才住多长时间,不是这儿多出个窟窿,就是那儿多出个窟窿,前几天刚把墙上的窟窿给补了,泥巴还没干透,这又该补屋顶了。 说来也奇怪,当王半仙从最上面跳下来后,那些摞起来的桌子马上恢复了静止,半点儿都不再摇晃。 爬到立柜上,我父亲抱住王半仙的身子往外抽。一开始抽不出来,便咬牙加劲,使得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隆鼓,脑门上青筋冒起。 嚯嚓一下子,我父亲的个头突然矮了半截子。原来是将柜顶给踩穿了,两条腿漏了下去,还给卡上了。 好在同时也把王半仙的身子给拔出来了,却是没了脑袋,大量的血水子从断颈处哗哗地往下流,跟倾盆往外倒似的。把我父亲给吓得噌地放了个响屁,抖晃着尿了一大裤子。 然后,我父亲用力将没脑袋的身躯往外一丢,正好掉在了我家的床上,断颈处挨着了枕头。枕头很快就被汩汩外流的血水子给浸透了。气得我母亲跳脚大骂,你往哪儿扔不行,非给扔床上,你个傻龟孙,是不是恁娘往外生你的时候把脑门给你夹了。 “妈了个逼,骂我中,不能带着俺娘骂!你给我照顾着点儿你那个破嘴啊!”父亲恼了,给出警告。 “就骂了咋地,恁娘那个臭包子!”母亲正在火头上,不怕死地挑衅了一句。 “中,你中,我看你是想挨打了,中,给我等住,我杨老三定不负你!”我父亲像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得不行,粗暴地摇动身子,将自己的腿一挣一挣的,企图从立柜上的窟窿里抽出来。 可由于用力过猛,将立柜给带得歪倒下去。 砰!我父亲的脑袋重重地磕到床帮子上了,绊住立柜不再往下歪。立柜上的门咣当开了,一颗人头从里面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溜到床底下去了。 再看我父亲,脑门被床帮子磕得肿起老高,呈黑青色。他人歪咧着嘴巴倒吸凉气。 又折腾了好几下子,总算将腿从立柜里给拔出来了,我父亲还没来得及站稳当,就急着冲过去挥拳打我母亲。 而我母亲早在手里攥着个擀面杖等着呢!见他这样,就抿尖嘴巴瞪圆眼,大幅度抡开擀面杖,狠狠一杖子敲在我父亲的脑门上。这边脑门本来就肿得老高,再被她用个硬梆梆的棍子这么一敲,顿时就崩开啦,血花迸溅的。 杀猪一样的嚎着,我父亲捂着脑门子,跌跌晃晃,倒在地上,疼得俩腿一蹬一蹬的。我母亲暂时安全了,人一下子变得威凛起来,将擀面杖子往膀子上一扛,指着我父亲喝骂:“给你个好人不知道好,非逼我变成孙二娘!” 在旁边看了半天笑话的两个大娘,这才开始劝架,合拢不住嘴,牙花子一直吃吃地露着。 可是不管怎么劝,我父亲一直趴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可能是真的起不来,因为疼得身体一直打摆子。 这种情况逼迫得妯娌三个只好挑起大梁,主事了。 她们打算把王半仙的头颅给捡回来,毕竟死这么惨,好让人家能留个全尸。 当掀开床单子,往床底下瞅的那一刹那,半跪在地上的三个妯娌全都怔住了。 只见墙上才补上没多久的那块地方,又重现一个大窟窿,甚至比以前那个还大。我母亲气得嚎啕大哭起来,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二大娘抖着手把那颗脑袋拉出来了,立马也哭起来,哭得比我母亲更厉害,连说不活着了,站起来就要往桌角上撞,幸亏被我大娘赶紧给抱腰拦住了。 王半仙的脑袋不见了。 她们找到这颗是我二伯的。 悲痛之余,还是要处理后事的。 经过一番商议,终于由我母亲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那就是将我二伯的脑袋和王半仙的身躯缝起来,伪装成我爷爷的尸体放入棺材里。 先蒙混过关再说。 由于太过于悲痛,我二大娘决定不参与这项任务了,领着一帮孩子回家偷着哭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父母和我大娘,还有他们的孩子。我大娘让她那三个孩子们也回家去了,说这里场面太血腥,恐怕会给他们造成心理阴影。至于我,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还能撵我去哪儿呢。 说干就干,事不宜迟。 关上门后,我母亲翻出针线包。我父亲就住二伯的脑袋,我大娘扶住王半仙的无头尸。三个人咬着牙憋住气,就开始忙活起来。 经过半天的穿针引线,把创口给密密匝匝地缝了一整圈。我母亲说试试看看还掉不啦。让我父亲松开那颗脑袋。我大娘则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力摇了摇。说还行,脑袋掉不下来了。 他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慢慢裂开干巴巴的嘴唇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 但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令人担忧。就是我二伯的脸跟我爷爷的脸长得并不一样。到临葬之前,要给遗体进行口塞铜钱,清水洁面等仪式,那还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么。 想来想去,还是我母亲又给想出来了个法子。 她烧开一壶水,浇在了我二伯的脸上,登时滋滋冒起白烟,本挺俊秀的一张脸给烫得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她说天气这么热,咱爹的尸体早就腐烂了,这烫烂了跟腐烂了差不多,就是现在还没那种恶臭,估计在棺材里捂一天应该就有了,大不了到时候让我家瞎伢子站旁边,他身上不正好有那种难闻的腐臭味儿么。 到了夜晚,众人皆散去之后,我们几个将拼凑起来的尸首给运到灵棚内,换上衣服,装进了棺材里。还往尸体脸上蒙了一张黄纸,用撕开的高粱秸秆卡住。这就叫遮死样子。 今天晚上轮到我家守灵了。我母亲不想守了,说这又不是咱爹的尸体,守不守起啥劲。但我大娘坚决不同意,她说最近这些事儿发生得越来越邪乎,咱必须要把这具尸体给看紧了,万一再丢了明天咋弄,明天就要给咱爹下葬了。 没办法,只好照常守灵。我母亲让我一人回家去睡,她和父亲俩人结着伴。我央求着说,娘,让我也留下来吧,我不敢一个人住咱那家里。可他们始终不依,硬要赶我回家,否则就要开打了。 回到家里,面对一屋子的凌乱不堪,我并没有什么睡意,但也闲着无事可做。只好干躺在床上,瞪着眼瞅屋顶上的大窟窿,可以看见天上的些许小星星,伸出手指头数来数去,慢慢地,就于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半夜里被一泡尿给憋醒后,我起身到院子里给撒了,正抖着小鸡鸡时,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对面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个子特别高,脑袋很大,好像也正在瞅着我。碍于夜色太浓,我瞅不清他的脸,便壮着胆子慢慢地迎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头上罩着瓦罐的家伙。 瓦罐是囫囵的,也没开出俩窟窿把眼睛给露出来。当我们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时,他开始慢慢往后退。我每往前迈一步,他就往后挪一下。根本不打算和我靠近。 一开始,童心未泯的我,觉得这样挺好玩。等我没了耐心的时候,才发现我已跟着他出了我家院子,来到了我大娘的家门前。然后那人就把头上的瓦罐给摘下来了,原来是我大伯。 这人现在是个傻子,我虽然年纪幼小,但也不屑于和一个傻子玩。懒得再理他,我便转身往回走。可我大伯又把瓦罐罩在头上,撵着我过来了。 当经过一条深邃的胡同时,他还撵着我,我恼怒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他用力扔了过去。 令人稀罕的是,他仿佛是长了眼睛,一伸手便接住了那块砖头。我不由得愣住了。我大伯又把瓦罐给摘下来,吐舌头做个鬼脸,开始慢慢转动脑袋。这个动作看似无聊,可当一个人把脑袋转动个三百六十度时,我再也无法镇定了,扯着嗓子嗷起来,朝着大街上灵棚的方向跑去。 有啥事儿找爹娘,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给撑得住。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当时我的确还太小。而且还十分孤独。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灵棚内,看见父母俩个正躺在草席上睡得正香,上前去蹲下来,喊醒了他们,说俺大伯在后面撵我嘞。 揉着惺忪的眼睛,母亲冷不丁地朝我脸上扇了一巴掌,说你不搁家好好睡,瞎跑出来干啥。父亲忽地一弹而起,大喝一嗓子快起来。吓得母亲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将我搂在怀里,问咋啦,干嘛一惊一乍的。 “你看那是啥?”父亲朝前面一指,声音都变了。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只见有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家伙正弯着腰站在供桌前偷东西吃。他慢慢地扭过头,盯着我们看了良久,突然嘻嘻一笑。我看到他戴着个红帽子,上面有三个白字:王听话。 “王听话”这三个字是王福德教我认识的,故而我在未上学之前就识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下葬 看到边上有根棒子,我父亲抢过来横在胸前,颤着嗓子问你是干啥的啊,咋老偷死人的东西吃呢。本书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几書屋。 那家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塞满东西的嘴里嘟嘟囔囔的,恁家的事儿也忒多啦,我来回跑趟地抬轿子,累得慌,不就拿恁家点儿肉吃,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只见他的脸跟用腻子粉糊了厚厚一层再结凝住似的,白生生的,皮肤有些毛糙,布满坑洼,腮上打着浓浓的胭脂,圆嘟嘟的嘴巴上涂抹得像是刷了朱漆。 他每逼近一步,我们一家三口就往后挪去,一直退到了灵棚口外的十来米远处。那东西行到灵棚口便停住了,面上生出颇为忌惮的表情,好像是不敢出来,嘴里又在叽咕:这我要冒然出去了,该来的人一看没有抬轿子的,那不恼得慌么。 突然一阵风灌进灵棚内,吹得昏暗的烛光摇曳不止。 一个头上带着瓦罐子的人闯进去了。正是我大伯。 他站在棺材面前往里瞅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似是不满意。 那个家伙靠近我大伯,使了一个鞠躬,谄媚地笑着问他走不走。我大伯点了点头,一侧身,手朝我们三个这边指过来,说王听话,你看见那个孩子没有,晓不晓得是啥来头。 哦了一声,王听话也扭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神情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晓得他是啥来头,但我可以肯定,他应该不是一般人。我大伯说,幸亏你刚才没往他身上吐痰,不然你就毁了。王听话作出很害怕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说人家又没惹我,我吐人家干啥。 王听话掀开供桌后面的破帷布,钻进去了。 过了片刻,帷布再次被掀开,一只黑色的轿子一颠一颠地过来了。被两个人抬着。走在前面的是王听话,后面那个人,跟他穿着打扮一模一样,不过他头上戴的帽子是绿色的,上面也有三个大字:甄有劲。 我大伯将头上的瓦罐摘下来,绕过棺材,走到供桌前,对着我爷爷的遗像跪倒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将手里的瓦罐狠狠摔地上,破碎成渣了,他大着嗓门喊了声爹呀,我先走一步了,你快点儿回来吧,孩子们都等着给你下葬呢,往咱祖坟上埋外人的尸体,算咋回事啊。 待我大伯坐上轿子后,由王听话和甄有劲抬着出了灵棚,向西行去了。等他们走远了,我母亲怂恿我父亲撵上去,看看这俩人要把我大伯抬到哪儿去。 可等我们三个赶过去的时候,那顶轿子早已不见了影踪。 村西头有个庙,里面常年供着香火。我母亲说要不咱到庙里看看去吧。我父亲胆怯了,说半夜三更的去那儿干啥,里面都神灵,咱这冒冒失失的,别再给冲撞了。可母亲执意要进去,说大不了给里面的神灵爷爷磕几个头,求它们保护咱们。 进得庙屋,一股子燃香味儿直呛鼻子。只见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大块儿烂布,上面粘满了灰尘,画着几位仙人的肖像,还是那种彩绘的,但俱是形神凶恶,不是瞪眼珠子就是吹胡子,尽是摆出各种奇姿怪态,在摇摆不定的昏暗烛光照映下,显得甚是生动,瘆人得慌。 自我一跨入这间庙屋,猛然瞅见眼前的情景,给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不晓得是不是让燃香味儿给熏得,头也开始疼痛起来,眼酸腿软的,极是不舒服,便催促父母赶紧撤离。父母对着神像恭敬地磕了几个头,许下些心愿,这才带着我出了庙堂。 这时候,天已经明了。 刚走进灵棚没多大一会儿,我大娘就哭嚎着跑过来了,声音尖利得聒耳朵。我母亲迎过去,拽住她的胳膊让其先别哭着,问到底出啥事儿了。 原来是我大伯死了。 其实我大伯在早些天里,一直都是病怏怏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还以为他咋的也能熬上个一年半载的不。 我母亲安慰道,甭哭啦,好事儿,该笑才是,这人都傻得不成样子了,天天不是屙你家厨房里,就是尿你家水壶里,这死了岂不正好么,趁你还年轻着,大不了再改嫁呗,凡是随便找个人家都比俺这傻大哥强啊。 听我母亲这么一劝导,我大娘的哭声明显小了很多,再哭几下就停了,掺着鼻音嗡嗡地说,弟妹,你说得老有道理了,让我这心里带劲了不少。可你大哥要是正常死了,我才不会哭,我乐哈哈还来不及呢,可关键是......说着,她又挤出几颗眼泪,嘤嘤地抽泣起来。 原来,我大伯死得惨哪,在床上躺得好好的,不知啥时候命就没了,也不知道让谁给害的,整颗脑袋不见了。血水子汩汩地流了一床,浸透了好几层被褥,透过床板子,沥沥地往床底下淌了一大滩。 一听这,我父母惊得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我母亲担忧地对我父亲说,三儿啊,眼下你俩哥哥都死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你呢。 我父亲愣住了,脸上没了血色,有些发白的唇片子一颤一颤的,说个话吞吞吐吐:“会哦,我又没得罪谁!” 当我们来到大娘家,探看大伯的遗体时。我母亲指着断颈处说:“瞧这脖子上的口子都不齐整,跟把头给硬撕下来的似的,大嫂,要不咱报警吧!” 由于我们这村儿太偏僻,离乡镇很远,一般出点儿啥事儿都不报警,那时候连个电话都没,要去趟子乡派出所,大概要步行一天。骑个自行车就快多了,可我们三家都没有,借别人的也借不到。只好找到了村长。村长还挺有本事的,到邻村的大队里找到一部有线电话,给报了警。 乡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后,封锁了现场,并且由法医很快给下了断论:我大伯是给大型野生动物咬断脖子的,头颅肯定是让那动物给叼走了,纯属于意外事故,此案有待追究,再发现啥情况可以继续向派出所反映。 我母亲就问警察:那动物咋不把俺大哥的尸体给也叼走呢!那警察回答说可能是那动物不喜欢吃身子,只喜欢啃脑袋吧,就跟有些人一样,只喜欢吃麻辣鱼头。 然后三个警察就骑着带侧斗的摩托扬长而去了。 村民对此潦草办案行为非常不满,都乱叨咕,说这报不报案有啥区别,净他妈瞎折腾了。 转眼到了中午时分,丧葬主持找到我父母,说吉时快到了,抓紧给死者盖棺吧。 盖上棺材后,由于上面已没了我俩伯父,自然就由我父亲来摔灵前祭奠烧纸用的瓦盆。这个盆子乃阴阳盆,有的地方也称呼为丧盆子或者吉祥盆,是死者的锅。这个仪式很重要。而且摔盆子讲究一下子摔破,摔得越碎越好,方便死者携带。 在家里,我父亲平时嚷嚷得比谁都厉害,可一到临事儿了就开始犯熊。他不停地拭擦着脸上的汗,偷偷对我母亲说自己很紧张,这么多人看着,怕没将盆子摔碎让人笑话。我母亲狠狠剜了他一眼,抿着嘴片子说,你在家发急的时候,掂住铁锅都给摔崩了,这一个泥烧的瓦盆你有啥摔不坏的,镇定点儿。 可我父亲还是很紧张,连喝了两大瓢凉水,将肚皮给撑得浑圆,连汗褂子上的纽扣都给崩开了。又对我母亲说自己紧张得想放屁。母亲怕他到时候在一堆人跟前丢人,让他赶紧找个旮旯先把屁给屙了去。 移棺的吉时到了。 厚重庞大的棺材由七八个效劳的年轻人给抬着,在一片吆吆喝喝中出了灵棚,到二百米外的时候停下来。就在准备进行摔瓦盆的仪式时。我大娘家的大堂姐却尖着个嗓子叫唤起来。原来是跟糊纸草的吵起架来。 咋个回事呢!我大堂姐说,这纸草没给糊够,该要的钱都给了。糊纸草的叫二虾米,人长得矮矮的,黑瘦,窄小的眼缝里透着一股精明。撅个脖子红着脸,理直气壮地嗷得还要响,纸草我给恁糊够了,是恁自己没看好,能怨人家谁啊。 听罢,我大堂姐冷笑了起来,指了指一圆圈拿着一堆纸草等待出发的小孩子们,说你说糊够了,那咋不见轿子呢! 二虾米气愤地说,轿子我也给你们糊了,是黑色的,还让两个纸人抬着,我给那俩纸人起了名字,一个叫王听话,一个叫甄有劲。 挤在人堆里的我一听这话,脊梁上不免有些发冷,看了看父母他们,皆是一脸的惊愕。我母亲走过去,劝我大堂姐罢休,说这可是节骨眼上,得让你爷爷走得顺当点儿,等改天上坟的时候再烧一顶轿子。 终于到了摔瓦盆的时候了。我父亲端着瓦盆站在棺材跟前,嘴里嚎啕大哭着,爹呀,你没福气啊,死这么早干啥,咋不让我们多孝顺你两天呢!这是你的家什,黄泉路上捎着它,就不不会挨饿啦。 只见我父亲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流,叉开俩细长腿,挺胸收臀的,拿盆子的俩手高高地举着,闭眼深呼吸。 这摔个瓦盆,架子拿龙捉虎的,逗得旁边的人一阵乱笑。 这一起哄,令我父亲不禁有些慌张起来,一张脸变得红通通的,腿也开始颤晃起来。突然他眼睛瞪圆,随着一声劲喝,将瓦盆用力往下一掼。还以为是猛张飞。却分寸没拿捏好,竟将瓦盆给砸到自己的脚面上去了。半截子瓦盆登时飞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罐子头 这瓦盆子足有八九斤重,硬梆梆的,就是松开手让它自然掉落在脚上,也会让人疼得受不了。更别说我父亲这般拼尽全力往下猛掼盆子的砸在自个脚背上了。 他人立马挣着脖子嚎起来,简直没个人声,嗓子破了音,躺倒在地上,俩手捧住自己脚,另一条腿用力一蹬一蹬的,导致身体像个歪倒的陀螺一样缓慢地旋转。 殷红的血液透过鞋面渗了出来,出量比较大,很快流在地上积攒成一滩。我母亲拿着筷子,拔开人群挤过去,到跟前蹲下来。将筷子往我父亲嘴里一掖,气得脸都涨红了,说别嗷啦,丢人八叉的。 我父亲使劲咬住筷子,腮帮子都是颤抖的,嘴唇已经发紫。喀吧一下子,把两根筷子都给咬断了。又咬着牙撑了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住,抬起脖子,继续仰天鬼嚎起来。 至于那半块破瓦片子,砰地打在一个正围观的孩童头上了,给划出一道一指长的大口子,血一个劲地往外冒,流得满脸都是。他哭,他娘也哭,搂着他不停地给擦着脸上的血,嘴里骂着傻龟孙哟,看把俺给砸的。 过了半天,待我父亲不再嚎了,丧葬主持俯下身问他,你还能站起来不。父亲喘着气说,你他妈瞎哦,人都这样了,还咋站起来。母亲赶紧训斥他,不要骂人家主持,葬礼还得靠人家哩。主持没好气地冲父亲说,你要不站起来,让谁端着你爹的遗像搁前面引路。 让我父亲小心翼翼地抬起腿,我母亲慢慢将他脚上那只鞋子扒下来了,往下一倒,倒出了一股血水子。 只见一只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背面上缺了老大一块肉皮,都露出了白色骨头。我母亲说要不给你包扎一下吧。我父亲都不敢瞧自己的脚,扭头望向别处,咬紧牙,身子哆得跟筛糠似的,气息微弱地应了声喏。 忙乎了半天,用件烂衣服将脚包扎得跟个大粽子似的,鞋子也没法再穿了,我母亲就给他找了根棍儿拄着。 那个受伤的孩童还在嚎啕不止,他母亲牵着他走过来,声色俱厉地问我母亲这事儿该咋整。我母亲说,先给孩子包扎一下,等俺爹的事儿完了,你掂量着看,该赔多少钱,俺就给恁多少钱,不中么。 这态度总算还不错。这位大娘面色缓和了不少。刚准备开口讲话,却让一旁的丧葬主持给抢了头,他那表情跟看见了鬼似的:“大嫂哎,你可要想好,这孩子是让阴阳盆给伤住的,那可是带着邪气哩,只要留着伤疤在,你这孩子就得带着霉运!” 这位大娘一听,脸色一下子又翻过来了,拍着大腿跳起来冲我母亲吵吵:“你说吧,咋弄?!咋弄啊给俺?!” 母亲气得使劲推搡了丧葬主持一下,嘴唇一颤一颤的,声调快要哭出来:“大哥,你这是干啥,俺哪里得罪你了?” 丧葬主持指着我父亲对她说,我当了一辈子话丧事的,人家都当老佛爷一样尊敬我,你瞧你家这个是啥货,刚才骂我嘞,说我瞎了,我要真跟恁家一样的话,这葬礼我就不给管了,啥玩意儿啊这是。说罢,猛甩了下胳膊,嘴巴一撇一撇的,揩了下眼角,竟然给气得垂泪了。 恐怕葬礼再进行不下去,我母亲没有搭理他恁些,转过身去查看那孩童头上的伤势,弯下腰呼呼地吹着口子,说不一定会留疤呢,不就是划破了一层薄皮么。 “薄皮?啥薄皮啊!你给睁大眼好好看看!”说着,这位大娘怒气冲冲地俩手往前一伸,捉住孩童的脑袋,喝令他不要动,又啪啪拍了他两下子,不让他挣扎,将其头上的口子给掰开了:“这都露出骨头了,还一层薄皮呢,一会儿还得给孩子缝几针去呢,铁定会留下疤瘌!” 孩子突然大喊头晕,接着两只眼开始往上翻白,面肌痉挛,扑通摔倒在地上,头和脚往后弯,而躯干却是往前倾。 “哎呀,我的祖宗,这是咋啦?!”孩童他娘蹲在地上,抖着俩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干挤着嗓子嗷起来。 “你家孩子这是得破伤风啦!快点儿去送大医院吧,晚了人就死啦!”一位白胡子老者跺着脚,胡子一颤一颤的,急火急燎地吼道。 “不就割了个口子么,咋还得破伤风啦?”孩童他娘拍着腿乱蹦,跟条野蛤蟆似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口子里进去风啦!刚才是谁一个劲地吹孩子头上的口子来着?”丧葬主持又出来插了一杠子。 来不及拖延,几个村民推着一辆架子车,把孩童抬起来装上面,匆匆忙忙地往镇上医院赶了。孩童他娘自然也跟了去,走之前不忘恼恨恨地指着我母亲说,这要万一出了啥事儿,恁家得全负责。 接下来,葬礼继续进行。由我父亲端着搁放遗像的六角托盘,让我母亲给搀扶住身子的一侧,一瘸一瘸地走在前面带路。 赶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总算来到了我家的祖坟上。本来早就在前两天让效劳的给挖好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深坑。可不知咋回事,坑被埋掉了一半儿。丧葬主持就派人快点儿把土给掏出来,免得耽搁了下葬吉时。 挖着挖着,就刨出了一个东西来,是个卷起来的破草席子,有人往外拉了一下,沉甸甸的,里面裹着东西。搬上来,展开一看,人都被吓了一大跳。竟然是一具尸体。只有躯体,没了脑袋,肌肤肿胀发黑,散发出浓烈的恶臭,两只屁股上生着恶蛆,已然高度腐烂了。 这具尸体并没有穿衣服。它是在地上趴着的,隐晦部位捂在底下没能露出来,故而无法分辨出这是男还是女。由于烂得太厉害,沾手就是一把黏肉皮,加上又是一具无头尸,就没有人敢再去翻动它。 清理好坟穴,又在四个角落里摆上最后一餐阳间饭,就开始往下落棺材了。孝子孝女们齐声大哭,装模装样地抱住棺材拦着,不让往里埋,一直等到别人把他们拉开。 将棺材埋好,坟包堆起来之后,就开始烧纸草了。丧葬主持可怜那具无头尸,就对我母亲说,要不就在你家坟地里再挖个坑,把这残尸给埋了吧,积德行善,无名尸养风水。母亲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找到我父亲商量。 我父亲坚持不让埋,并骂了丧葬主持:“我日恁奶奶,咋不埋恁家祖坟上去啊!”把他给气得又抹泪,说中中,可把你家的事儿给忙完了,你又在这儿欺负我嘞,以后你家不管弄啥都甭再找我啦。 没有地方埋。不经主人同意,冒然埋进别的地方是要挨骂,甚至挨打的,而且到时候还得再把尸体给人家刨出来。丧葬主持只好作罢。继续留着那具无头尸在外面晾着。 纸草正燃烧着的时候,有两个顽童从玉米丛里钻出来,俩手圈在嘴巴上大声叫唤,说在一处地方发现了一顶纸糊的轿子。 我们跟着俩顽童钻进玉米丛里,没走多远,果然看见了一顶黑色纸糊的轿子,前后各有两个花里胡哨的纸人,头上俱都戴着帽子,上面写着毛笔字:王听话,甄有劲。 在感到稀奇和惊惧之余,我母亲让几个效劳的把这纸糊轿子抬到坟上烧了去。可当两个人刚一抬动黑轿子,就听得呼啦一声,花纸破了个洞,从轿子里面掉出一只瓦罐,是实体的。 有个好奇的家伙捧住瓦罐往里一瞅,吓得喊了一声娘哎,赶紧将罐子给扔了出去。原来里面装着一颗脑袋。我母亲对我大娘说,俺大哥的头不是不见了么,你给看看去,万一里面装的是俺大哥的头呢。 可瓦罐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头颅是啥样子,我大娘就抱住罐子,摆个口朝下,往下倒,可咕咕咚咚地晃了半天也没倒出来,就喊我母亲过去帮忙。我母亲找了块砖头递给我,让我过去把瓦罐砸开。 哗啦一声,我扔下来的砖头将瓦罐给砸破了。 里面的头颅露出真面目,可不就是我大伯的么! 见我大娘干愣着不动,我母亲凑过去在她耳朵上咬,说这么多人,你快点儿哭起来装装样子啊,免得别人笑话你。 一言如醍醐灌顶。我大娘一屁股跌在地上,用力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说当家的,你咋真命苦啊,死这么早,落下我一个让我杂活啊,我也不活了。站起来就要找地方撞,自然是被我母亲给拦下了,说你别犯二百五了,这庄稼地里连树都没一颗,你拿啥撞啊。 等纸草烧完之后,我大娘脱下来孝服,将我大伯的脑袋裹起来,捎着回家了。行在路上,她和我母亲商量着,让其去帮她把我大伯的头给缝上去,不是已经合作过一次了嘛,有默契了。 到了晚上,吃过饭,把锅和碗都刷好了。我母亲让我们爷俩呆在家里,她自己则去我大娘家帮着给缝我大伯的头颅去。我父亲答应了,说那你快点儿回来啊。 结果,到了十二点多,我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和父亲困得实在不行,就不再等我母亲回来了,爷俩爬到床上去睡觉。 半夜里,我又被一泡尿给憋醒了,摸到床头的绳子拉着灯,一看我身边空荡荡的,原先躺在床上的父亲不见了。我喊了几嗓子,没有人应答。我只好先起来,去院子里把尿给撒了。又是在抖着小鸡鸡时不经意地一瞄,看见了前面有个人正站着夜色中,个子很高,脑袋很大。我走过去一看,又是一个头上罩着一只瓦罐的家伙。 跟之前一样,到了一定距离的时候,我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不打算跟我靠近。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好玩,反而感到有点儿害怕。当来到院门口时,我就站住了。那个家伙也站住了。 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我就往里面跑。他就在后面撵着。一钻进屋子,我赶紧反过来身关上门,并迅速插上门闩。 那家伙来到门外面,用力拍打门子,嘭嘭的,震天价的响,使得门子一晃一晃的,上面厚厚的粉尘簌簌往下掉落。 突然那家伙停止了拍门子。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后,传出父亲的暴喝声:“你他妈的是谁呀?还头上戴个破罐子,弄屌啥玩意儿哩?”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孕育 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嘈乱之声,掺杂着父亲的怒喝。像是在进行着一番打斗。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又变得十分安静。 嘭嘭......敲门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还是不敢给开。 “小逼崽子,给开开门!是我!”门外面传来父亲的叫喊。这我才松了一口气,拔开了门闩,将门子给拉开了。 只见父亲一瘸一瘸的进屋,找个凳子坐下来,让我给他倒一盆水,说要洗脚。我把水给端来后,就问院子里那个头上带瓦罐的家伙去是谁啊。父亲又让我往水盆里放了几勺盐巴,拆开被烂衣服裹着的那只脚,伸到盆里去了,给蜇得一阵咬牙咧嘴的。他说,是村东边二虎子家的傻大小,半夜里跑咱家来装神弄鬼的,被我一顿好打,给打跑了。 瞧他面上表情狰狞,汗水涔涔的,我又问他为啥要用咸水泡脚呢。他说恐怕伤口感染,已经开始发痒了,用盐水消消毒还是好的。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快四点了,母亲还没有回来。 洗完脚后,父亲又问我要些纸。事儿可真多。我就去床头拿了半卷,给他撕下来一点儿递过去,他说太少,多拿点儿。我说要恁些纸干啥,擦脚的话可以用烂布啊,俺娘说让省着点儿用纸。他说甭恁些废话,快点儿给我多撕点儿。 他得到大量的纸后,就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脱下裤子,也不顾忌,面对着我,朝后面弯腰撅腚,将纸往腚沟子里掖,说刚才去解大手去啦,走得急,忘了捎纸。 当他把纸抽出来时,却是血淋淋的,散发着恶臭,把我给吓了一跳,忙问这是咋啦。父亲又撕了些纸探到后面,连攮带搓的,表情跟被掏耳朵时一样,有些呻吟地说痔疮爆了,又疼又痒得慌。 当他再次把纸给拿下来放眼前瞅着,甚至还凑鼻子上闻闻,我瞧见纸已经让他给揉破了,有些红黄秽物粘到了手指头上。 可奇怪的是,那纸上竟然带着两只黑色的大蛆。我指给他看时,他的神色有些慌张,赶紧把纸扔地上,将那蛆给踩死了。说娘的,这纸质量不好,已经开始生蛆了。 母亲回来了,憔悴的脸上带着些许惶恐。我父亲问她咋回来真晚啊。我母亲说那脖子上的肉开始发烂了,不好缝,缝好了几次都叉开了。我父亲又指着她的面容问,咋啦这是,看着不对劲啊。母亲脸上的惶恐更加明显了,压低了声音说,三儿啊,我们在给大哥缝头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儿。 原来,我大伯的肚子膨胀了起来,刚开始还以为是尸体腐败发酵引起的,就没怎在意。可当我母亲和大娘忙着针线活时,我大伯那个鼓梆梆的肚子却蠕动起来,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挪移着。 我父亲听罢噗哧一笑,说恁这些娘们啊,都爱瞎多心,这脖子上开恁大个口子,说不定是钻进去老鼠了,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摇了摇头,母亲沉着脸说,不像是老鼠,因为肚子里面的那个东西比较大,圆嘟嘟的,就跟一个七八斤重的西瓜差不多。我父亲瞠目愣住了,突然叫唤一声我的娘哎,可别再是咱大哥怀孕了。 母亲点了下头,说怕的就是这,你看咱们家这一段时间,净发生些稀奇古怪的事儿。我父亲猛一拍大腿,激动地说,这可不能让他给生出来啊,生出来的指不定是啥玩意儿呢。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我们都还睡着的时候,门子又让人给使劲拍了一通。父亲睁开惺忪的眼,一看我睁眼醒着,便踹给了一脚,责令我赶紧去下床开门。 门子打开一看,是我大娘过来了,急忙火燎的。我关心地问大娘你咋啦。她却狠狠揪住我的耳朵将我甩到一边了,身形冲至床前,对我父母嚷,别睡了,快点儿起来吧。我父亲拉过被褥盖住有些鼓的裤裆,从床上坐起来,不满地说大嫂,你这是干啥啊,昨天熬了半夜,都瞌睡得慌。 撩去被子的一角,我大娘一腚坐在床沿上,粗鲁地拽住我母亲的胳膊就往上掂,说弟妹你快点儿起,有事儿给你说。我母亲只得半躺着,揉着眼皮子,撩开凌乱的头发,说你有啥事儿跟恁家三儿说都中啦,非拉我起来干啥。我大娘瞪了我父亲一眼,说这蠢种无用,给他说了啥屌事儿也不当。 这话把我父亲给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他一向害怕自家的大嫂,因为小时候被刚嫁过来的大娘用针把嘴给扎了,打那以后就没再敢顶撞过她。他故意趴在床上,撅高屁股,使劲一用力,噌地放了一个大屁,算是发泄不满了。 “娘咧,真是臊臭哩!” 还是避免不了让我大娘往腚上给他狠狠拧了一下子。疼得撑不住,拔开裤头子一看,竟然还给拧流血了。 我父亲的屁股上不知道啥时候生了两个碗大的脓疮,烂得已经生黑蛆。问他感觉得咋样,他又闭嘴不吭声了。 我大娘给母亲说起事儿来。 原来,昨天夜里,我母亲走后,我大娘也休息了,她觉轻,加上这些发生的事儿让她心里咕咚得慌,所以只睡了俩仨小时不到,就再也躺不住了,正好这时天也明起来,就去厨房里做饭了,却发现馍筐里先蒸的一锅玉米馍馍,连半个都不见了。她可记得清楚,头个晚上这馍筐子还满满的啊。 去叫醒三个孩子问了问,都说没吃过玉米馍馍,吃的都是爷爷丧事儿上剩下来的好面馒头。这可稀罕啦,我大娘心里犯着叽咕,去隔壁屋里整理我大伯的尸体了,却发现他的肚子又大了整整一倍。其实这还不算是最惊奇的。最惊奇的是,我大伯的嘴巴上残留着玉米馍的渣渣。 于是我大娘就推断,是我大伯把那一筐子玉米馍馍给吃了。 “我的娘哎,咋净些邪门子的破事儿呢!”听完后,我母亲拍了下大腿,显得十分无奈,又恼火得慌。 “那这事儿到底咋弄啊?”我大娘着急的问。 沉吟一下,我母亲扶住额头,拧着眉疙瘩思考起来。惹得我父亲白了她一眼,说瞧你那屌样儿吧,小学二年级都还没毕业,搁这装巴得怪有劲,有能耐你去上北京开大会儿去,再让人家给你整到新闻联播里面。 这句话直逗得我大娘笑得嘎嘎叫,前仰后合的拍巴掌,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刚丧夫的寡妇。 思考完之后,我母亲给出一个方案,那就是不要给我大伯办丧礼了,抓紧挖个深坑埋起来吧,免得这两天再生啥蛾子。 我大娘犹豫起来,说这要不办丧事儿,那以前恁大哥给人家随的份子钱都白搭啦。 “哎呀,这的确是个挺严重的问题,多少份子钱倒是无所谓,关键是咱做人不能吃亏,你说是不嫂!”我母亲嘬着牙花子,一副感到惋惜的样子。 又开始作难了。 三个人又磨磨叽叽了半天,最后决定:把我大伯的尸体给火化了,用个罐子把骨灰装起来供着,这样在办丧事儿的时候就不怕他起啥蛾子了。 待我大娘离开后,我母亲要起身去做饭,先把屋子给打扫了打扫,一直嘟囔着屋子里的味道难闻,咬定是我身上发出来的那种腐臭,让我去使劲洗洗身子,再往身子上喷些打虫药,因为打虫药的气味浓。 她往厨房里时,发现墙根底下有几张草席子,正用来盖着啥东西,便掀开来,吓得尖个嗓子叫唤起来。我和父亲闻见,赶紧过去了。原来有个人在墙根儿那盘坐着,头上正罩着个瓦罐子,一动不动,似是死掉了,地上有老大一滩血。 再仔细一观察,见他盘起来的腿只有半截子,脚踝以下的部分不见了,也就是说,没脚啦,像是被砍掉了,血就是打断口那流出来的,还新鲜着,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我说爹,二虎子家的傻大小不是让你给打跑了么,他咋又在这儿搁着了。父亲铁青着脸没有说话。母亲在床上躺着时,就已经听父亲讲过昨天夜里院子中所发生的事儿了,不禁深深担忧起来,说别再让二虎子家的人给讹住咱了,快点儿把这玩意儿给处理了吧。 我父亲粗暴地说:“处理啥处理,这人又不是我弄的,昨天夜里,我就砸了他两棍子,把他撵跑了,谁知道是哪个腌臜种把他害成这个样子的,又给弄到咱家来,分明是想陷害咱嘞!” “弄不好就是二虎子自己办的事儿,他就好讹人,上年我从他家门前过,不小心踩烂了他家的南瓜秧子,他让咱赔了他家一袋子麦,这事儿你还记得不?”母亲忿忿不平地猜测道。 “会不记得哦,二虎子那玩意儿忒不是个东西,经常半夜里偷着打他娘!他爹跳井都是他给逼的,要不我就从来不愿搭理他了!”我父亲生平最是痛恨不孝顺的人。 “这瓦罐子是咱家的,放着冬天腌咸菜用的,摘下来去!”母亲喝令道。父亲朝她伸出大拇指,说你越来越牛逼了,都学会指使我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霸道劲,最烦你以前那个窝囊相,都快把你给打死了你还缩着不敢动。 当我父亲将瓦罐子从那人的肩膀上搬下来时,才发现这又是一具无头尸。这下就不能确定,死的到底是不是二虎家的傻大小了,越看这身板,越觉得不像,傻大小吃得比较胖,这个躯体看起来有点儿瘦。 不晓得为啥,我看着这副无头躯体,总觉得有点儿熟悉,但又说不出来曾经在哪儿见过。 父母俱是松了口气,说只要不是二虎子讹咱都中。便偷着找了个地方,把无头尸给埋了,其实是给埋到二虎子家苞米地里去了。 吃完饭后,我父母就去了我大娘家,打算帮着把我二伯的尸体给烧了去。到了地方一看,我大娘正给我大伯换身新衣服。 只见尸体的肚子大得都快撵上怀孕七八月的孕妇了,里面的东西像只皮球一样,慢慢地蠕动过来又挪移过去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祸不单行 我母亲催促我大娘动作要快点儿,眼看这尸体的肚皮快要被撑破了,弄不好就让里面的东西给钻出来了,到时候指不定要发生啥事儿。 接下来就是要准备一堆柴火,和寻找烧尸的地点。 父亲让我跟他一起去把我家厨房里的柴火给拉过来,却遭到母亲的白眼加喝斥,她说村后面的大坑里堆的烂枯树枝子多着了,非要从咱家拉干啥,你咋恁会作精呢。 弄了一辆破架子车,由我父亲在前面拉着,脖子里还挎着个绳子。我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推着。 架子车的两只轮胎都瘪掉了,想打气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气管子了。行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十分沉重。都这还是空车子,已将父亲给累得气喘吁吁的。过一会儿要给装满柴火,指不定得给人累成啥样子呢。 突然父亲停下来,小声叽咕了一句咋又变得更沉了,回头一看,见我正俩手扶着车帮子,屁股贴在板子上面坐得好好的,恼得瞪眼喝骂起来:“小逼崽子,给我下来,谁让你上去坐着了,让你跟着来是给推车子的!” 见他凶得很,我只好怏怏不乐地下车。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坐在由父亲拉着的架子车上,总觉得这是一场充满父子情感的行走。 可父亲嫌我下来得慢了,摘下脖子上的绳索,疾步冲过来,朝我的头上使劲劈了一巴掌,说让你来弄啥了,当大爷了。 摸着嗡嗡发麻的脑袋,我委屈得两眼泪汪汪,说爹,你的脚咋好利索了。父亲没好气地说,好啥好,让你给气得忘了疼。然后走起路来又是一瘸一瘸的。 忙乎了半晌,把柴火装满之后,父亲抖着绳套让我过去,说你都真大了,再过一年都该上小学了,不学着干点儿农活咋能行,给,你在前面拉架车子吧,我搁后面给你推着。 看他唬着一张脸又想打人,我只好钻过去试了试。车把子都到我脖颈上,往下摁都摁不动,别说拉了。但为了讨好父亲,我格外卖力地往下扯拉车把子,干脆俩手扒住其中一根,像只猴子一样吊在上面了,咬着牙用力甩动身子。除了挤出个拐着弯响的屁之外,啥用都不顶。 “娘的,爬开吧,废物一个!”父亲十分火大地将我给拨弄到一边子去了。还是他在前面拉车子,我在后面给推着。好不容易才将一车柴火给拉到了我大娘家的院子里,累得我父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像缺水的鱼般张着嘴大喘气。 说要在院子里烧尸体,可我大娘嫌难闻,又嫌晦气,就不同意。我母亲有些生气了,说在恁家的地方烧恁家的尸体你都不让,你要到别人家地方,人家谁又会愿意呢,总不能现在去庄稼地里点吧,玉米都长得老高了,那不糟蹋了粮食么。 想了下,我大娘说,村后面不是有个大坑么,也没人管,去里面烧多好啦。我父亲一听,拍下大腿直嚷嚷:大嫂,你不早吭气,我这才是刚从那个坑里把柴火给拉到恁家里呢,都把我使了个半死。 可我母亲持反对态度,说那大坑里面堆的都是枯树枝,烂秸秆啥的,在里面点火肯定能引起火灾,看能把整个村子给烧了不能,再说,咱这是弄啥啦,是烧尸体了,你当是啥好事儿么,咱得偷着点火,不能太张扬了。 我在一旁急得不行,终于等到个缝隙插了一句:“去咱老祖坟上烧不中哦,昨天还在那里烧纸草呢!”话音还没落,就被父亲粗暴的声音给打断了:“我草恁奶......恁娘,去祖坟上那么远的路,你拉着架车子呃,小鸡吧蛋子孩儿,站着说个屌话不腰疼,给我滚一边去!” 几个人吵吵了好半天,嘴皮子耍得差不多了,最后终于拍板。就去村南头的荒草地里烧,那里除了几个放羊赶牛的,平时都没人打那儿过。 我父亲造了个简易担架,由我母亲和大娘抬着,上面搁着我大伯的尸体,用条棉被遮盖上。我大娘家的大闺女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供品。二闺女掂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的是用锡箔捏成的银子。还有她家的小儿子,掖藏了个孝帽子,等烧尸体的时候才戴,到时候使劲哭就行了。 至于那一车的柴火,还是由我和父亲负责运输。父亲抱怨道,能不能先给轮胎打饱气啊,这样拉着简直能把人累死,我这脚还疼着呢。我母亲也觉得路远,有必要给轮胎打满气,就让我大娘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个气管子,给我父亲打气用。 可我父亲踩个气管子,咣咣噹噹了半天,使得满头大汗,吭吭哧哧的,也没见把气给打上。 再掰着轱辘仔细一瞅,原来胎被扎破了,根本就打不上气。我父亲说还得把胎给补补才行哩,快点儿把改锥给我拿过来。我大娘发急了,往大腿上拍出个响炮,说三愣子,你再磨蹭磨蹭,你大哥就要生了,快点儿走吧,你多费点儿劲不就得了,一个大男人家的,平时都咋跟你媳妇蹦羔子的。 “蹦羔子”是地方土话,就是那个的意思。 于是,一行队伍向村南头的荒草地里出发。 中间要经过一条长满青草的小窄路,地面潮湿,滑腻腻的,特别不好走。大人们叮嘱小孩子要留点神。可正走着时,听得噗通一声。我们扭头一看,我大娘家的小儿子不见了。 “我的娘哎,人嘞!”我大娘嗷起来,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我父亲放下架子车,返到后面去找了找,在路边上发现了一口深井,被茂盛的青草给遮得严实,几乎看不到。井口旁边有脚打滑的痕迹。探头往里一瞧,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见。 这孩子不会是给掉到井里面去了吧! 看见那口井后,我大娘吓得腿一软,一腚坐地上了,手中抬着的担架一矮,歪斜了,上面的尸体掉出来了,大肚子撞在地上。 一个劲地哭吧,我大娘都哭成泪人了,可又有啥用,人都掉里面去了,井深得不见底,口径也窄,一个大人钻进去都要被卡,吞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刚好。 两个堂姐也是痛不欲生,梨花带泪,一边一个地依偎在我大娘的身旁。 这种情况下,我父母也跟着抹眼泪,恐怕也就是装个样子而已,心里面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子了。平时经常听他们咒骂我大娘的孩子早早去死,都是因为爷爷奶奶忒偏心,留着啥好东西都给她家的三个孩子了,还有我二伯家的孩子。而我,到了爷爷奶奶家,除了挨吵就是挨打。有一次还让爷爷把嘴给我撕裂了,只因为偷吃了他家的点心。 正值哭的当间,只见我大伯肚子里的东西又动弹了起来,像个皮球一样慢慢地滚来滚去,将我大伯的身躯给托得来回移动。见状,我母亲扯着嗓子叫起来:“甭哭啦,快点儿把尸体给烧了去吧,那东西马上就快要出来了。” 我大娘只得强收了悲痛,由我俩堂姐搀扶着站起来。他们将我大伯的尸体给装好在担架上,抬着赶紧走了。装满柴火的架子车也被我父亲给拉得轰隆隆的,快了很多。 总算赶到了荒草地里。这是一片几亩大的面积,由于地势不平整,下雨的时候容易积水,不适合当庄稼地种,就由它荒着了。此时,这里正有几个放羊和牧牛的。 说来也奇怪,自打我们来了后,他们的羊和牛都变得狂躁起来,连草也不再吃了。一群羊慌乱无序地往两边跑,气得羊佬用力挥响鞭子,喝叫着追赶。牛被牵住了,就使劲挣扎,拖着放牛的人逃离这片地方。 我们将柴火给摆妥当。抬着尸体放了上去。我母亲说,这肚子的东西挣得可真厉害,我都快抓不住俺大哥的脚踝了。 我父亲就开始生火,可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浪费了一根根火柴。我母亲一把抢过洋火盒子,说让我来吧,看你笨了。她只擦一下子,就把洋火给划着了。 柴火堆被点燃了,烧得滋滋啦啦作响,冒浓烟。 眼看火苗快烧到中央时,我大伯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扭着头朝我们这边看,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用来连接着脖颈的线绳断了,脑袋一下子掉下来,骨碌着滚去老远。 这又成了一具无头尸。 可这具无头尸会动,跟之前的肯定不一样。我们给吓得俱是连连往后退。突然,我父亲转过身,像野兔子一样,扑腾着俩长腿,又奔又跳,钻玉米丛里蹿掉了。剩下我们还没来得及跑时,那具无头尸便站了起来,腆个大肚子,跳下柴火堆,艰难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头颅抱着,蹭蹭蹂蹂地往东跑去,也钻入玉米从中不见了。 谁也不敢去撵,除非脑子有问题。让它跑吧,犯不着去管它,跑得越远了才好哩。 回到家之后,还是有些惊魂未定。我父亲比我们先到家,正躺床上蒙被子睡觉。我母亲责怪他,一到危险的时候,男子汉大丈夫的,竟然撇下娘俩自个蹿了,这下你的脚不疼啦。 可我父亲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我母亲又说,这大热天里,蒙个被子干啥。就上前去,把他脸上的被子给掀开,才发现躺在床上的并不是我父亲。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我的父亲 只见床上躺着的是一具栩栩如生的木头人,块头的大小跟一般成年人相差不大。外表上大部分呈土黄色,唯有脚踝以下的部位,也就是脚掌,被涂成了乌黑色,并且其中一只脚掌造得比较肿大,背面上划着一道深邃的口子。 令人根本无法忽略,让母亲红着脸往地上呸了一口的是,是这木头人的裤裆部位。造得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只见那话儿给整得又粗又大,头是头,杆是杆的,青筋凸显,沟冠清晰,雕刻得十分精致,逼真得令人无法直视。骄傲地往上翘挺着。下面耷拉的卵球也格外饱满,都快撵上俩鸡蛋了。 但这话儿却被用红毛笔给圈起来了,并且来上面打了一个浓重的叉子,再往上一瞅,小腹部上还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禁字,并旁边还附加个感叹号。进一步观察,又发现木头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割痕,好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慌忙拽过一条油腻腻的枕头罩,将木头人的隐私部位盖上,母亲指着它的面目问我,炮儿你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跟你爹有点儿像。我早已发现这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母亲又继续瞧它,却是逐渐变得有些惊恐起来,牵住我的手拉着往后退了退,说不晓得为啥,老觉得这木头人忒让人瘆得慌,你看它笑得多阴柔,看着像是不怀啥好意,是不。 突然,木头人慢慢地蠕动了起来。吓得母亲身子猛地一抖,胳膊甩起来,连着来我也给吓了一大跳。但它不是跟活人一样做的肢体动作,而是整体上慢慢移动,好像是躯体下面有啥东西给拖拉着。 壮起胆子,母亲再次靠近床前,深吸了一口气,将木头人给搬了起来。只听得骨碌一家伙,木头人的脑袋竟然转动了,幅度为一百八十度,正好脸跟屁股朝的是一个方向。但这瞧明白了就不再觉得吓人,原来是它的脖子上有个活动环节,没有拧紧,所以才会导致木头人的脑袋会来回地摇摆。 “妈的,快把老娘给吓死了!”母亲抚着胸口,不住地喘气,额头上汗水涔涔的。 将木头人挪开。床上有两堆黑蛆正在蠕动,还有些许正从木头人里面沥沥地往外撒拉。把它翻过来身一看,其屁股上有两个碗口大洞,蛆就是从里面掉出来的,透过洞口往里仔细一瞅,蛆还多着呢,乌乌泱泱的一大团。 估计这木头人通体都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蛆。 “咋真恶心得慌啊,扔了去吧!”母亲说着,将木头人给抱住。 这个时候,我父亲打外面进来了,一看我母亲正搂着一个木头人,就冲过来发急,说这弄的是啥玩意儿,还整真大个驴货,还正好把它顶着你的裤裆,你还要个脸不要。母亲的脸又臊红了,说你瞎吱哇啥,这又不是我弄的。赌气地把木头人又给扔回床上了,里面的蛆又给震洒出来一些。 “那你这玩意儿是打哪儿弄来的?”父亲脸色铁青,眼珠子往外凸瞪,咬牙切齿的,随时都有可能动手打人。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一回到家,它就在床上躺着嘞,你好好看,这刻的不就正是你么?该我问你吧,是让谁给你刻的?”毕竟俩人要真打起来,我母亲不是对手,不免显得外强中干,只是声音大些,气势上则虚弱得要多,努力仰着脖子,紧握着拳头,孱弱的身躯禁不住有些颤抖。 “我日恁娘!”父亲歪拧巴个头,紧抿着嘴巴,一字一吐地用力骂道。 “我日恁爹!”母亲学着他的样子还口。 砰!我父亲冷不丁一拳头子捣上去了。将我母亲的半只眼眶给打得青肿,眼球里也迅速充血了,形成一块血色红斑,瞧着吓人。 啪啪!我母亲猛然扑上去,胡乱挥着巴掌往我父亲身上拍打了好几下子,被我父亲用密集的连环拳照肚子上捶,就跟擂只鼓似的。 最终我母亲疼得撑不住,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捂着那只受伤的眼,蹲下身哭嚎起来。我父亲胳膊像俩翅膀一样往上一振,抬起腿往她膀子上使劲跺了一脚,将她给跺倒了,像虾米一样蜷曲着躺在地上,继续嚎啕哭着。 而我父亲依然不肯罢休,又过去朝她身上一通没头没脑的连踩带踢,说这段时间没狠狠打过你,看把你狂的,都快撵上老佛爷了。 打累了,我父亲坐在床上,呼呼地喘气,点根烟叼在嘴里,一大口一大口地抽着,还故意撅起嘴巴,吐着烟雾时发出噗噗的声音,时不时的再骂母亲两句恶言,还摇晃着头嘿嘿地笑。 看这,打个老婆,把他给能得跟啥似的。 观这般情景,把我给难过得泪珠子一个劲地簌簌往下掉,嘴巴一撇一撇的想哭,却又不敢,万一再招惹到我父亲,来我也给狠狠打一顿,多不值当的。 我能做的就是弯下腰,把母亲从地上给拉起来。可这也遭到了父亲的喝止。我不由得瞧了他一眼。当然,这一眼是带着内容的,悲伤,愤怒,都有吧。 结果到底是把父亲给惹着了,他豹子一样冲过来,掐住我的脖颈,给掂了起来,摆个好位置,狠狠一脚蹬在我的肚子上,将我给踹出去老远,撞上桌子角才摔到地上。疼得我嘴一张一张的,却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再惹到父亲。 接下来,父亲把那具木头人用条破床单子卷起来,给扔到院子里烧掉了。我和母亲还在屋里的地面上躺着,哼唧声此起彼伏,看起来端的一个比一个惨。当然是母亲比我更惨,惨得相当多。她脸上的皮都让我父亲给跺下来一块,流了很多血,脖子上起了个跟馒头一样大的青疙瘩,头发也给踩下来一片,头皮撕裂一块,露出些头骨。 父亲又进得屋里,这回手里拎了个粗棒槌。走过来,抡起老高,往桌子上重重敲了一下子,发出震天价的响,眦目大吼道:“看谁敢再给我装死狗!都给老子快点儿起来!”我身上打了一个激灵,强忍着肚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了,但还坐着。 再一看母亲,比我动作麻利得很,早已经直身了,垂肩低首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实在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由于我的膝盖摔破了,腿疼得慌,站得慢了,父亲又奔过来一脚,正中我的耳朵部位,耳头被蹉破皮,耳洞里面嗡嗡的发鸣,还殃及半边脸颊肿起老高。 “做饭去吧!”父亲将棒槌竖起来往桌子上一戳,喝令道。 我母亲脸上的血还往下滴着呢,擦都擦不及,头发凌乱得跟鸡窝似的,衣服上满是脚印子,没顾得上收拾一下,就去厨房做饭了。 吃完饭后,又到厕所里解了个大手,父亲躺床上睡去了。母亲照着镜子,用卫生纸拭擦擦着脸,不消一会儿,就得扔掉一块被血浸红的卫生纸,然后再撕一块继续擦。慢慢的,地上堆积了老大一堆血淋淋的卫生纸。 可不知道为啥,我闻着母亲的血,没嗅到应有的腥味,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到了晚上睡的时候,当着我的面,父亲往母亲头上套了一个黑布罩子,罩子上面画了一个白生生的女人头像,笑得十分妩媚。然后他就扒了自己的裤头,也让母亲脱了,把她给压到身子底下去了。 俩人把床给折腾得来回地咯吱响。 突然我母亲俩手攀住了我父亲的屁股,好像忘了上面的脓疮,沾上了两手黑蛆,便往床单子上抹了抹,又继续去攀那屁股,又沾上了两把蛆,只得又往床单子上抹。那蛆好像出不完似的。没法子喽,最后我母亲只好俩手攥紧了床单。 天明了,我早早地睁开眼,看着旁边猪头一样的母亲,正沉睡得香,鼾声均匀,觉得她这辈子真不容易,真想赶快长大,好有能力保护她。而我父亲已早早地起来了,正弯腰弓身地站在床跟前,一手扶着床帮子,一手拿着团卫生纸掖腚沟子。想必又是去厕所忘了捎纸。 擦完腚后,他又找来两只碗,和一双筷子。撅着腚,身子扭得跟麻花一样,脖子转动的幅度大得有些诡异,能瞧得见自己的屁股。他用筷子剜脓疮里的黑蛆,让黑蛆掉到碗里。 不一会儿,就剜满了两大碗。脓疮上的蛆少了很多,但烂肉里还是有冒头的蛆挣着往外钻。我父亲提上裤衩子,端着那两碗蠕动不已的黑蛆出去了。 当我们一家人吃着早饭的时候,父亲端着的碗太满,里面的热饭洒了出来,弄得腿上都是,他伸出腿翘在桌子上,让母亲找块抹布给他擦擦。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父亲的腿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小腿肚子又粗又白,光秃秃的,看不见上面有腿毛,但到了脚踝的地方,却突兀地变细了。脚踝下部分又黑又瘦,干巴巴的两只脚,脚背上扎满浓密的汗毛,那只受伤的脚上口子还没痊愈,周围红肿着。 可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的小腿好像一直都是一层皮包着骨头,跟干枯的柴棍一样,上面生满了卷曲的浓毛,啥时候长得这么白胖了。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不敢说出来。 正埋头扒饭的功夫,有几个人村里的人噔噔地跑到我家里来了,神情慌慌张张的,还没站稳就大声呼喊:“三愣子,快点儿吧,有人看到恁大哥了!” “哎妈呀!都能把人吓死个哩!”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指引 出了村儿往东去,再径直行走个两三公里,就来到一片庄稼地跟前。 有很多人鱼贯而涌地往里面直钻,一席的玉米秸秆被蹚平了,踩出来一条两米来宽的道路来。 沿着这条道路往里去,大概要经过一百米远,就到了路尽头。有着老大一帮子人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面上俱是带着惊恐之色。甚至有些小孩子反扑到大人们的怀里,不敢去看,哭吵着要赶紧回家。 我紧随着父母挤过去一看。只见一具无头尸正直挺挺地跪在一座长着零星青草的坟前面。 它的肚膛破开了,从里面流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内脏。内脏都肿大了,肠子发得跟小孩胳膊一样粗,缠绕成老大一团,跟一窝胶在一起的粗蛇似的,并已经开始腐烂,伴着一滩黑乌乌的水,臭气熏天。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层苍蝇。 这无头尸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颗头颅,皮肉膨胀,也开始腐烂,眼窝里生满了一疙瘩一疙瘩的浓蛆,不停地蠕动。嘴巴大张着,里面的舌头发得肥大,也生满了蛆,一拱一拱的。当然,这颗头颅也避免不了地被苍蝇给侵占了,披着厚厚的一层,乌泱泱的。 过了一会儿,我大娘和她家的俩闺女也赶过来了。俩闺女手里各拎着一大包东西。我母亲问她,大嫂,你能看出来这是俺大哥不。我大娘不答话,有些直愣愣的走过去,挥手驱赶开那颗头颅上的苍蝇,弯下腰仔细瞧了瞧,然后扭头瞧着我母亲,哭着点了点头,说是俺当家的。 于是,她家的两个闺女就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供品摆好,将锡箔捏成的银子点燃了,坐在一堆土坷垃上,开始哭天抢地的嚎起来。为了讨好两位长得好看的堂姐,我也走过去蹲在她们旁边,跟着哭喊起了大伯。 平时她们两个看见我都跟躲瘟神似的。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嫌恶我了。我以为她们失去了父亲,应该会懂得珍惜别的亲情,比如我们之间这种堂姐弟关系。 我又得寸进尺地往我二堂姐身边挪了挪,甚至都蹭住她的衣服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并没有说话,继续吊着嗓子哭嚎。说真的,难听得跟绵羊叫唤似的。我就小心翼翼地伸过手,从她拎着的那个包里抓了一把纸银子,扔进火堆里。 就这样,一直平安无事的,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是打心眼里想跟她们处好关系。平时连一个能玩的朋友都没有,我未免感到太孤独了。 可再一次抓纸银子时,不小心挠住了我二堂姐的手。结果,她止住了哭声,慢慢地扭过脑袋,用猩红的眼珠子瞪着我,像一头被惊着了的野兽,呼吸变得愈来愈粗重,嘴唇翻卷着牙往外龇。 突然她一把逮住了我的头发,使劲往下一摁,一通乱撕乱摇。然后站直身板,揪着头发不撒丢,把我给拽起来,转着圈子把我抡得双脚离地。然后猛然一撒手,将我给扔到地上,再骑到我身上来,两个巴掌像鞋底子一样结实,有韧性,没命地朝我身上乱拍,嘴里狠狠地骂着,你这个晦气的灾星,干嘛想着占我便宜。 还是我母亲赶忙跑过来,把她从我身上推了好几下子才推开了。跟她吵起架来,说你真大个闺女了,打恁弟弟干啥,他才六岁,哪懂得占你便宜啊。我二堂姐说,他没事贱着挨着我干啥,看见他那个样子我还不够恶心得慌呢。说罢,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把我母亲给气得身上直打颤子,粗鲁地把我给扶起来,照我脸上啪啪猛搧了俩耳光,说你贱着挨她干啥,不知道她不通人性额,你争点儿囊气能死不。 我灰头土脸地杵在那里,从嘴角里慢慢流淌出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话说我大伯给跪的这座坟。是一座孤坟。邻村的一个年轻大姑娘的坟。 这大姑娘死了还没满一年。我见过她本人,长得挺漂亮的,也给我打过招呼。也算是目前我活了六年中,唯一主动跟我打招呼的人了吧。 就是我有次从她家门前经过时,她正在修理葡萄架子。我就站住一直瞅她,她就摘了一串葡萄给我,摸着我的小脑袋,笑得十分灿烂地说小弟弟,回家洗干净了再吃哟。 故而在我印象里,她是一个非常友好的大姐姐。可是,她的父亲却不是啥好鸟,有次去偷对门邻居家的娘们,被人家男人给发现了,纠集了一群人把他给打了出来,并闯到他家里,把他们一家人用的东西砸烂完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 这姑娘嫌丢人得慌,就喝了一瓶农药自杀了。埋她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她哥用个花棉被把她的尸体裹起来,露出一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白皙修长的脚往外耷拉着。连个棺材都没落得。还记得那一整天我心里特别难受得慌,郁闷不乐,总是想哭。 在我们这儿,年轻人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所以她家人就单独另找了个地方将其给埋起来了。 又过得了一会儿。坟墓主人的家属来了。 一个中年男子,相貌还挺英俊,就是气质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猥琐。这是姑娘她爹。他看见我大娘就吵吵,说恁家一个半大老头子了,死了就死了,跑俺家姑娘坟上干啥,伤风败俗不。 我大娘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泼辣蛮横,在本乡四大恶妇里占头个名额,岂甘示弱,拍着大腿跳起来跟他对骂:“咋不说恁家姑娘发骚了,把俺男人给勾走了!你个王八孙,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啊,骚得跟个狗一样,是个母的都想趴人家裤裆里舔....” 那中年男子终于败下阵来。骂不过我大娘,就开始讲软话。说大嫂,咱谁也别骂了,你看这事儿咋弄吧。我大娘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喘着大气,豹眼一瞪,说咋,你还想讹俺。那人连连摆手,说不是,你别误会,你看看啊,你家男人的尸体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跑俺家姑娘坟上来吧,还在这儿挺个没头的身子跪拜着,你不觉得奇怪么,这里面一定有啥蹊跷。 想了想,我大娘觉得也是,便问,那你觉得是咋回事呢。那人苦笑着说,我哪儿知道咋回事啊,我又不是神仙。 就在这个时候,双眼已瞎掉,并且开始溃烂流脓的韩四姑,由一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了。她到我大伯的尸体旁边就扑通跪下来,连连磕头不止,说真是罪过,罪过啊。 人们都觉得奇怪,不晓得这瞎老婆子又搞什么名堂。 不得不说,这韩四姑现在看起来,整个人精神差了很多,给人一种风烛残年的感觉。她站起来后,招着手把我大娘和我父母叫过去,领到一偏僻的地方说话。 原来,就在上次韩四姑给我家搅筷子出事了之后,附在我大伯身上的那个神灵就出不来了。因为当时我大伯肚子里的尸气被牛撞散之后,就有了呼吸,七窍不断地进入阳气,将它给封在体内了。 等我大伯死后,他身上的阳气又化成尸气。这神灵就可以出来了。可它觉得弃掉我大伯的尸身忒可惜,于是就食之腐肉,纳之尸气。迅速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肉胚。这肉胚生下来后,会有人类的身子,但面首还是它自己原来的样子,可以称呼其为人兽。 讲到这儿,我母亲打个岔,问道,那这神灵它原来是啥样子呢。韩四姑笑得有些苦涩和尴尬,说我一个苦老婆子家,能有多大本事,也就会搅个筷子而已,难不成还能请来什么高大上的神灵么,我请来的不过都是动物的仙灵,也就它们稀得贪图拥有一副人类的模样。 韩四姑又接着说起来。 这从我大伯身上钻出来的人兽,本来是一只活了二十八年的老公狗的仙灵,极其忠诚,懂得因果循环,受恩知报。它不想欠下我大伯的,知道我们杨家现在有难,找不到我爷爷的尸体了,就驱使我大伯的尸体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也就是说,它帮你们找到了你们爹的尸体咯。”韩四姑下了定论,由于身子骨太虚弱,讲完这些话后,感到累得慌,拭擦了一下从眼里溢出来的脓汁,打算回家歇着去。 我父亲和我大娘脑子还没转过来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我母亲却已经听明白了,十分震惊,嘴巴嗫嚅了半天才说道:“四大娘,你可真是啥都知道啊!神了!那您的意思,是说,俺爹钻到家人大姑娘的坟里去了。” “很有这个可能,但我也不敢肯定,你们商量商量,把坟挖开看看不就知道咯,哎呀,不行了,我得回家歇着去咯,出来一趟累得我腰酸背痛,还得离不开药呢!你说恁家的人得有多孬,也不说赔偿我医药费,我今天能跟你们说这么多,也算是很对得起人了,可恁家呢,咋对我的!”越说越来气,恼得韩四姑跺了下三寸小脚,差点儿没给绊倒。坚决不再逗留,催着作伴的搀扶着自己打道回府。 可她打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却又站住了,身子有些抖索,紧蹙着眉头咕哝道:“这到底是个啥东西,竟然带着这么大的祸害劲!” 那坟墓主人的爹走过来了,问我大娘,韩四姑跟你们说啥了。我大娘嘴快,上去就说:“她说俺爹钻你家闺女坟里面了!”那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带着疑惑说:“恁爹不是才埋了没几天么,咋会钻俺家妮儿的坟里,再说,恁爹恁大一老头子啦,钻俺家妮儿坟里面干啥啊!”后面的话音一下提高了,又想吵吵了。 我大娘张嘴还想再说啥,却遭我母亲狠狠使了个眼神,同时还扯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这才把口中的话给咽回去了。 他们几个大人把我大伯的尸体给弄家走了。我大娘买了副棺材,把尸体给装殓起来,在大街上开设了灵堂,给我大伯张罗丧事了。目的就是为了把之前随出去的份子钱给收回来。 晚上,我们一大家子人又聚在灵棚里,商议有关我爷爷尸体的事情。我母亲神秘地压低了嗓音说,就今天半夜里,咱去把那姑娘的坟给掘开,看看咱爹到底搁里面没,要是搁里面咱就拉过来,干脆把他跟俺大哥装一个棺材里埋掉得了,不就能省下一个棺材么,还能瞒住咱爹失踪的事儿。 我大娘翻瞪着眼问,那要是没有呢。我母亲冷哼出一声,猛拍了下大腿,说要没有的话,咱就找韩四姑吵架去。我大娘立马也在大腿上拍了个响炮,已经开始激恼了,说对,到时候看我不把她那个老嘴给撕叉。 正说着时,突然那边正守着棺材给烧黄纸的二堂姐扯个嗓子嚎了起来,简直没个人声。我们赶紧冲了过去。我大娘一看,不由得喊了声娘哎,一屁股墩在地上,也跟着嚎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来者 只见我大堂姐的脸上缺了柿子饼般大的一块肉,血呲呼啦的,腮骨和牙龈露出来了些。不断涌出的血水子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将胸襟上染红了老大一片,还伴着些白色的小碎块从牙齿上脱落下来,像是嚼烂了啥坚果仁。 原来,今天下午我大堂姐她婆子家的人过来了,给这即将过门的准媳妇儿捎了一大包糖炒栗子。在那个时候,糖炒栗子可是好东西啊。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榴莲吧,挺昂贵的。 在这儿插一通嘴,我长这么大了,还未吃过榴莲。光见超市里卖,却贵得让人没法摸。老听说它臭,这倒令我很想尝尝这臭的肉质水果吃起来是啥味道。心里面一直为它发痒着,没停过。每次逛超市,都要去卖榴莲的展台那儿逛逛,却从未舍得买,小儿巴掌恁大的一块都要七十多。 有次我绕着展台兜圈子时,偷个机会从夹缝里捡出来一块榴莲渣,给激动得不行,终于能尝尝这玩意儿了。正准备往嘴里塞时,可有个穿工装的娘们冲过来瞪着我,喝了声不让尝。给我气得呀,打那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超市了。这榴莲一直没能尝上,就目前来讲,也算是我人生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了。 话说回来,我俩堂姐瞅见那糖炒栗子,眼珠子都瞪直了,脖子抻得比平时显得要长,人瘦喉结凸突,瞅一眼糖炒栗子,就来回蠕动两下。但毕竟是大闺女了,在婆家人面前还得端着架子,讲话的时候要对糖炒栗子充满不屑。眼皮子一翻,吊个白眼珠,说买这玩意儿干啥,我又不稀得吃。 等我大堂姐婆家的人一走。姐妹两个箭步冲到那包糖炒栗子跟前,展开了你抢我夺。始终是被我二堂姐给把包抢过去了,掏出两颗囫囵的,连皮都不剥,直往嘴里掖。我大堂姐不愿意啦,躺到地上就来回打滚,扑扑腾腾,鬼哭狼叫的。说这是俺婆家人给我捎的,你个二逼凭啥吃啊,你要不还给我,我今天都不活啦。 站起来,披头散发的,就拿脑袋往桌子角上碰。我大娘赶紧把她给拦住了,指着我二堂姐,龇牙咧嘴地吼,你个二孬逼,快点儿把栗子给你大姐,不然我拿针把嘴片子给你扎烂。我大娘在教育孩子方面,一向是说到做到,从不失信。就把我二堂姐吓得赶紧把那包糖炒栗子还给我大堂姐了。 在去灵棚的时候,我大堂姐把那包糖炒栗子捎过去了。翘着二郎腿,抿着兰花指,坐在棺材跟前,一边往盆里烧着黄纸,一边吧唧个嘴巴吃她的香栗子。我二堂姐馋得撑不住,向她索要一个,她都不舍得给。两个人就赌气,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挨着谁。 就在我大堂姐牙缝子里夹着栗仁,细细地磨着牙的时候,从灵棚的帐子外面探出一颗人的脑袋。这长得,除了头发外,脸上和脖子上也是长得毛茸茸的,像只野猴子。他嗅嗅鼻子,说这味儿真好闻,姑娘,能不能送给一个栗子让我也吃。我大堂姐十分骄傲和不屑地冷哼一声,说瞅你那兔孙样儿吧,想得怪美哩。 那人有些恼了,表情一凛,说你到底给我不给我。我大堂姐说了声滚,并从地上抓起一把栗子皮扔人家头上了。那人狠狠骂了声王八妮儿。突然身子往前一蹿,将我大堂姐给扑到,照她脸上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那半包糖炒栗子给抢过去,以极快的速度逃掉了。 听罢我二堂姐讲过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们俱是愤慨不已。这得是个啥龟孙啊,竟然跟一个大姑娘抢东西吃,还带着把人家的脸给啃了。 此时,我大堂姐正躺在地上,张着嘴巴咿咿呀呀的,嗓子哑完了,几乎哭不出来声儿,泪把地面上浸湿了一大片,身子还有些哆哆嗦嗦的。这脸上给弄真大一个坑,一片血肉模糊的,就算伤口痊愈了,恐怕也得落个容貌尽毁。 可接下来,我二堂姐的话又把我们给惊着了。她说那个抢东西的家伙,光一颗头是人的脑袋,但身子却是动物的身子,拥有四条腿,屁股后面还耷拉着一条尾巴,体积十分庞大,就跟一头耕牛似的。 天哪,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我们谁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我大娘突然扯着嗓子得破口大骂起来:“都怨这王八孙婆子家的人,没事儿非得送包糖栗子弄屌啥啦!他娘那逼,这亲不给他们成了,闺女不嫁了,散球!”我父亲一听,撇个嘴,吔吔了两声,说:“现在你这闺女就是慌着往外嫁,人家也不一定要了,你看那脸都给咬成啥了!” “滚恁娘了个逼,三愣子!敢跟我放这臭狗屁!”我大娘立马从地上站起来,嚯嚯腾腾的扑上去,一手啪啪地搧着,另一手如委蛇般钻过我父亲双臂左挡又磕的抵御,朝他那个脸上给狠狠拧了一下子。把脸给他拧出来个大青肿。面对我大娘,我父亲只会守,不敢攻,气得呼哧呼哧的,说我往我身上撒哪门子气,又不是我咬的恁家闺女。 咋个处理我大堂姐脸上的伤口,真成了一件棘手的麻烦事儿。连郎中来了,都束手无策。 正在发着揪心的愁时,有一个相貌十分出众的人过来了。但见他性别为男子,可头上披着垂肩长发,整得还是个中分的,烫着卷犹如波浪。脖颈异常的短,得有多短呢,短到几乎没有了。可他人却高高地抬着下巴,大概是为了向世人尽量展示,自己到底是有脖子的。这样也给他增添了几分孤傲。 至于身高,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不知道能有一米五不。那时我才六岁,当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都感觉得自己的个头都快撵上他耳朵了。 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子特别厚的大头皮鞋,紧身的黑皮裤,裹得裤裆那儿凸显出来一大堆。上半身穿着一件红绿花格褂子,将下摆束在裤腰里,用一条金光闪闪的大宽腰带紧刹着。 无疑,他这身打扮,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十分时髦。再看他的面相,嘴巴大大地咧着,跟两块老鳖盖子拼凑起来似的,鼻梁凹里塌陷。脸上上半部分倒是生得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其实,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在于他的行为。 只见他一手持着一把精致的纸扇,贴在胸前。另一手端着一块小圆镜子,跟脸放平在三十公分外。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摇着扇子,走个路一踮一踮的,都是让脚尖先着地。 站住身子后,他面向大家,逐渐咧开嘴,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嗓门洪亮地问道:“我长得帅不帅。笑得迷人可否?走起路来是不是大步流星,风靡一时?”还风靡一时,估计他还不能正确理解这个成语的意思,觉得有气势就拿来胡乱用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们都在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是在瞧着一头怪物。 最后还是我大娘先说话了。吱声之前,先来腿上拍个大响炮,震震气势,指着那人喝:“你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傻屌?”胳膊挪动起来,指向棚口:“快点儿给我滚出去,人搁这儿悲伤得撑不住,没心情看你在这儿耍逗子!” 那人并不恼怒,将纸扇合起来,往掌上击打击打,缓缓踱步过去,指着地上躺着的大堂姐,说恁这闺女还要不要啦。这话问得,好像是在等着人家说一声不要,然后他就要了似的。 这话我大娘一听,豹眼倏地圆瞪。抢步过去,从后面一把逮住他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撕,将他给拽出个趔趄。又指着他骂,你这个二流子,你到底给我滚不滚。 只见那人还是不恼怒,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慢慢地梳起了有些凌乱的长发,耷拉着眼皮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还想要你闺女好,请你不要惹我!有啥事儿好生商量着来。” 我大娘还想发急,却被我母亲扯了下胳膊,嘴巴附在她的耳朵上悄声说:“看这家伙穿的,怪有钱哩,你想啊,他要没点本事的话,能混到这个地步么?” 想了想,我大娘觉得也是这个理儿,就问我母亲该咋弄。我母亲把我父亲的烟袋子索要到手,走过去,抽出一根递给那人,显得较为客气地说:“大兄弟,刚才对不住了,因为她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心里烦得慌,才会发这么大脾气,你别介意中不!” 那人接过香烟,仰起头望着天,说话依然慢条斯理的:“我这人,从来不介意。”然后把烟放嘴里,倒背起了双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要说我母亲,绝对算得上一个人精,就是命不好,如果能生活在好环境,给好好培养的话,保准能成为一个杰出的人才。她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那人是啥意思。又向父亲索要过来洋火,将那人嘴上叼着的烟给点燃了。 那人这才睁开了眼睛,盯着我母亲看了一会儿,摇着头,颇有些惋惜地说道:“生的是女中豪杰,却是光好(土话,总是的意思)挨打的窝苦命!”我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巴嗫嚅不止,低下头去,泪珠子掉落在地上。 “唉!”那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走到我大娘跟前,伸开手,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颗鸡蛋。他说,瞧瞧是熟的还是生的。我大娘把鸡蛋拿过来,掂掂晃晃,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是生的。 “把鸡蛋放回去!”那人又说。我大娘照做。只见那人随着口中一喝,伸着的那条胳膊抖晃了一下,掌中的鸡蛋便转起了圈,转得越来越快。嗖嗖的还带着风儿。 消得有一会儿,那鸡蛋慢慢地停止了。那人又让我大娘把鸡蛋拿起来,再看看是生的还是熟的。我大娘一摸那鸡蛋就缩回手,龇着牙说真烫得慌。等了一会儿,才拿起鸡蛋,剥开皮一看,里面竟然已经熟透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救治 为了玲珑的大宝剑 露出这么神奇的一手,令众人啧啧称奇,不禁开始对这个丑矮子刮目相看了。我父亲更是凑到他跟前,把大拇指一挺,扯着憨嗓子说:“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 那人却是将眼皮子一翻,瞪着我父亲瞅了起来,脸上的肌肉突突跳动不已。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啥叫人不可貌相啊!你这个大屎橛子,说个话咋真叫人恶心呢!” 我父亲不由得一怔,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伸出胳膊,把手搁到他的头顶上,将翘起来的头发给摁下去,然后将手掌保持伸平形状,横着划了过来,一直划到自己的胸脯上,说你才这么高一点儿,说个话给我犟呲啥,不怕挨打么。 略低些首,那人抬手扶上自个额头,沉默起来。 消得片刻,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慢地摇着头,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扬起脸对我父亲说:“不知道天有多厚,地有多高,是吧!” 抖了抖身子,我父亲握起拳头,切咬住牙齿,脖颈上的青筋一点一点地开始凸显,将两条胳膊慢慢往回折合,憋出了发达的肱二头肌,宛如两个大馒头般隆鼓着,嘴唇紧抿成薄皮,语气狠狠地说:“瞧见没有,咱也是个练家子,别以为你会点儿戏法,我就怕了你!” 那人注视着我父亲,微微眯起眼,脸上的肌肉又开始颤动。兀然探出手,一把扣住我父亲的手腕。与其说是扣着,倒不如说是用两根手指头给钳住了,由大拇指和食指。 虽然手指头太过短小,几乎圈不住我父亲那粗壮手腕的一半。但他好像不介意这个。嘴唇也抿了起来,眉头紧蹙,眼睛圆睁,看样子是开始发力了。 前面早就说过,我父亲的性格坚韧,遇强则强。尤其是在打架方面,从不愿意服输。除了跟我大娘。 可以说,他从不敢萌生出跟我大娘战斗的念头。 因为我大娘恼了会用针扎人。两根绣花针在手,能给你使个出神入化。记得曾经有一次,忘了是谈为啥事儿闹起来的。我二伯攥个锄头,跑到我大伯家门前,吼着要跟自家大哥拼命。吓得我大伯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可我大娘不愿意了,只捏了两根绣花针,就出去迎战了。 结果,我大娘硬是拼着头上挨了几锄头,不顾血流如注,终于接近了我二伯,用两根绣花针在他身上动作密集地连扎了一通。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并不是胡乱扎的。针针都刺在了对方的肚脐眼上,大概有几百下吧,全中,无一例外。 将肚子上给他扎出了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害得我二伯肠子溃烂发炎,差点儿没死掉。就是痊愈了以后,肚脐眼也没了,那地方留着一个大凹坑。 而且,还是一战成名。导致四邻八乡的,没有一个不晓得我大娘的,名声端的如雷贯耳。 也就是打那个时候开始,不管我大娘有多猖狂,都没有人再敢说去揍给她一顿之类的话。话说多了不起劲,万一惹住了我大娘,那就甭想过好日子了。四大恶妇中的领衔,不是轻易就能当上的。除了会耍得绣花针外,主要还是靠嘴皮上的骂功。 试想一下,有个面相凶恶的泼妇,每天都来你家门上,拍着大腿,跳着脚,喷着唾沫星子,变着花样问候你家祖宗,还动不动就想用针扎你。这样式的,谁能受得了。 话绕回来。 只见我父亲头上冒出来的汗越来越密集,化成豆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眼珠子往外突凸着,变得有点儿猩红。嘴唇发白泛紫,哆哆嗦嗦的。除了被夹住手腕的那条胳膊之外,他其余的大半个身躯都是抖晃个不停的。 再看被夹着的那块地方,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了,感觉都给捏到骨头里去了。即便是这样,我父亲还是死撑着不肯认输。 而眼前这个丑矮子,却渐渐收去了脸上原本有些狰狞的表情,竟变得气定神闲,甚至闭目养神起来。 突然,他倏地睁开眼睛,掏出了镜子,放在三十公分开外,照了起来。扭过头,微笑着对我父亲说:“你能跟这么帅的一个人打架,也算你三生有幸。” 我母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慌。用手扒住我父亲那只被夹着手腕的胳膊,冲那人喊:“大兄弟俺不跟你比了,松开他吧。”一边说着,一边将我父亲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使劲拽。可她这不拽还好,一拽就听得喀吧一声。 我父亲的手腕断掉了。 疼得他张开嘴嚎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挥拳往我母亲脸上砸了上去。这一拳很重,把我母亲给打得侧身飞出个二三米远,砰地摔在地上,下巴也脱臼了,再加上昨天的伤痕,让她看起来简直没个人样儿了。 我父亲则是托着那只断掉的手腕,冲她嚷道:“你拽啥拽,瞧把我的胳膊都给拽断了!”我母亲挣扎了半天,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坐着,吐出一口血水子,神情呆滞地望着前方。我以为她会哭的,可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那丑矮子歪个脑袋瞧着这一幕,却是嘴角上露出了戏谑性的笑容,好像是在看一场笑话。我大娘把他拉过去,指着在地上躺着哼唧不止的大堂姐,问他有法子治没有。 丑矮子点了点头,说有办法。然后就掏出木梳,对着镜子又开始打理他的披肩长发,并慢慢抬起头望向天空。似乎是在观察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转首瞅着我大娘,语气幽幽地吟道:“我本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我大娘张着个嘴巴愣怔住了。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找......狗去?找啥狗啊?找狗弄啥哩?” 那丑矮子让我大娘找来半袋子面粉,还有盛着一半水的盆子。将面粉倒进盆子里,和成面团。再让两个人将我大堂姐从地上扶起来,坐在一只椅子上。 只见我堂姐脸上的血已止住了。那只窟窿有鸡蛋那么大。丑矮子从面团上挤出块儿面疙瘩,揉成个圆蛋蛋,个头也跟鸡蛋差不多。他把脸凑过去,问我大堂姐疼不。这问得不是废话么。我大堂姐疼得根本不愿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两眼一眨巴,泪珠子又出来了,流在伤口上,蜇得又哼唧起来,嘴角子一抽一抽的。 见那丑矮子捏着面蛋子,准备往我堂姐脸上的窟窿里塞。我大娘赶紧伸手挡住,说你干啥,这可不能胡乱玩闹啊。丑矮子不高兴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相信我不。我大娘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缩回去了,却又突然伸出来,猛一下子拍在丑矮子的膀子上,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地说:“大兄弟,姐相信你!” “相信我就中,快点儿把爪子拿开!”丑矮子一脸的嫌弃。可当他拿着面蛋子往我大堂姐脸上凑的时候,我大堂姐却摇晃着脑袋闪躲,又哭叫起来:“往我脸上掖个这玩意儿干啥!” 那丑矮子严肃地吼道:“还想不想嫁出去!” 一听这话,我大堂姐止住了哭闹,垂目瞧着他手中的面蛋子,说这就一面疙瘩,咋能治我脸上的窟窿啊。丑矮子说,啥都不用你管,你只管闭上眼睛,咬住牙就行了。 我大堂姐只得照做,阖上了眼皮子,害怕得浑身颤栗不止。 当面蛋子快挨着血窟窿的时候,丑矮子叽咕了一句,这面疙瘩整得有些大了。但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将面蛋子猛地往血窟窿里一摁。疼得我大堂姐身子一挣,又一下子张开大嘴哭嚎起来。面蛋子钻过血窟窿,掉到口腔里去了。 “呀,摁过头了,你看你哭个屌啥啊,你要不张嘴,这面疙瘩还掉不到你嘴里呢,这下好了,还得把面疙瘩掏出来,再重新安装!”丑矮子一脸惋惜地训斥道。 “妮儿,下回咬住牙,别叫唤,要不然你那个牙帮子一张,这面疙瘩弄不好还得掉你嘴里去!”我母亲过来了,下巴已被她自己给推上去了,捉住我大堂姐的手,柔声吩咐道。 我大堂姐只得将面疙瘩从嘴里吐出来,嘤嘤地哭着,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下回我不张嘴就是了。 折腾了半天,直把我堂姐给疼得死去活来。丑矮子终于用面疙瘩堵住了她脸上的肉窟窿。然后又索要针线。我大娘问要针线干啥。丑矮子眼珠子一瞪,不耐烦地说,让你拿就去拿,咋恁些废话呢。 过的一会儿,针线拿过来了。丑矮子又让我大堂姐撅起嘴巴,还得是那种扁起来的撅,就像鸭子嘴一样。 我大堂姐又照做了。丑矮子将线穿到针眼上,用俩手指头捏住我大堂姐的嘴巴,就准备将针往上面扎。把我大堂姐给吓得往后使劲一仰头,哪知丑矮子攥得紧,直将嘴巴给拉得老长。我大娘赶紧又伸手拦住,扯个嗓子嗷起来:“拿针扎俺妮儿的嘴干啥?” “你懂个球!我得把嘴巴给她缝住!”丑矮子又不高兴起来。 “缝住干啥?”这下,就连我母亲也把持不住了,沉着脸问道。 “你们不懂得,都别乱吱声行不?到底相不相信我!不信我,那我就不管了,你们爱咋弄就咋弄去吧!”丑矮子急了,站起来欲要走。 我母亲和我大娘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俱是带着犹豫不决。 最终,还是我母亲咬着牙点了点头,冲丑矮子大声说:“大兄弟,我们相信你!你继续弄吧!” 又忙活了一番,丑矮子将我大堂姐的嘴巴给缝上了,缝得密密麻麻,绕了许多匝。肿得老高的嘴巴上,跟趴着两条大蝣蜒似的。 再看我堂姐,耷拉着个脑袋不动弹了,人已经疼晕了过去。 接下来,丑矮子从身上掏出几个东西。见其乃黑色,有两寸长,小儿手指头一样粗细,上面有个长长的捻子,看着像是炮仗。可他却说不是。问他是到底啥,他又不耐烦地叫唤起来,说你们都别管了,我让你们咋干你们咋干就中啦。 只见他将那像炮仗一样的玩意儿分别插到我大表姐的鼻孔和耳洞里了,一共用掉了四根。 然后他又问我大娘要布,布条就行。我大娘只得再次回趟家,抱着一堆烂布出来了。 那丑矮子用烂布将我大堂姐的脑袋给缠裹得严严实实的。乍一看,跟具木乃伊似的。但他把那四根玩意儿的长捻子都给露出来了。 然后,他指使两个人把我大堂姐连着她坐的椅子,给搬到灵棚的中间。又把我父亲那半袋子烟索要过来。散烟给四个人。分别是我二堂姐,我大娘,我母亲,还有我二大娘。 但这几个女的都不会吸烟。丑矮子又不高兴了,说不是让你们经常吸,先把这一根点着,吸起来。 待四个女人将烟给抽起来以后。丑矮子又指着我大堂姐的脑袋,让她们四个一人负责点燃一根捻子。当他数到三的时候才点。 四个女的踟躇不定,总觉得这样做不妥当,万一点的是炮,把人给崩了咋弄。结果惹得丑矮子又发急了。 没办法,为了我大堂姐,四个人只得按照他的话去做。于是,一人占据一边,将腿开叉着,躬着腰身,摆出随时往外逃跑的姿势,举着烟头子慢慢凑近了那玩意儿上的捻子,俱是神情紧张地等待着丑矮子喊一二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怪事儿 随着最后一声“三”被喊出来,四根捻子被同时点燃了,嗤嗤啦啦地响着,燃得很急。一眨眼就给烧完了。丑矮子移动的速度很快,嗖地一下子冲出灵棚不见人影了。四个女的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就听得嘭!一连串四下的巨大爆炸声。震得地面都颤动了。直把她们四个给炸得俱都飞了出去,不是撞上供桌或者棺材,就是一头攮灵棚的帐子上了。摔的摔地上,也有被帐子给裹住的。 至于我和父亲,先前就察觉到丑矮子有些不靠谱,就出了灵棚躲在了一颗树后面,才幸免于一劫。但我还是被吓得尿了一裤子。 过了一会儿,见没啥动静了,我和父亲从树后面出来,身上战战兢兢的,慢慢挪着步子过去了。到灵棚内一看,场面上一片狼藉就不用说了。其中还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使人眼酸流泪。只见我大堂姐的脑袋竟然还在,人也还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这么大的一个爆炸,还以为都把她给炸没了呢。 但她头上被崩得黑乎乎的,冒着腾腾热气。正从鼻孔和耳洞里钻出来一条条的红色小蛇,噗噗地掉在地上,慢慢挣扎几下就挺身死了过去。 不一会儿,地上就积攒了老大一堆红蛇的尸体,翻露着白条纹的肚皮。并且还有红蛇连续不断地从我大堂姐的四窍里往外迅速地冒出。地上越来越多的蛇尸体,堆围在我大堂姐的脚下,都快撵上膝盖高了。 待最后一条蛇从鼻孔里钻出来,噗地掉落下来之后。那个丑矮子又出现了,慢摇着纸扇走到我近前,指着我脸上那颗白眼珠子说:“这玩意儿会变得越来越大,迟早会撵上鸡蛋,到时候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要不要让我给你治疗一下。” 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我吓得赶紧藏到父亲的身后。我父亲激动得嘴巴乱打颤,说起话来也结巴了,指指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四个人:“这......咋弄啊?不知道给崩......崩死了没!” 丑矮子却丝毫不以为意,踱步来到我大堂姐旁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蛇观察了一会儿,还放鼻子上嗅了嗅。忽然猛地一扬手,把蛇朝我父亲身上丢了过来。 来不及躲闪,我父亲被蛇给扫上了,往脖子上挂了一根,吓得赶紧往后退,忘了我正缩在他后面,被我的身子给绊住了,一腚墩在地上,立时屁滚尿流,两条腿一蹬一蹬的,使劲摇着脖子想把上面的蛇给甩掉,却不敢用手去碰一下。 可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不怕蛇的,甚至还专门去一些野荒地方捉蛇,回来做了蛇羹吃。丑矮子站了起来,绕着我堂姐打起了转,嘴里嘟囔着,这脑袋怪硬啊,连雷管都爆不破。往两旁瞅瞅,见边上搁着一只砖头,便弯腰捡起来,给它举高了。 狠狠一砖头照我大堂姐的脑袋上闷了上去。 随着叭的一声,渣子迸溅,砖头被磕得碎乎乎的。可我堂姐的脑袋还是一丁点儿事儿也没有。丑矮子扔了一颗带把子的糖过来,掉到我跟前,让我去多捡几块砖头。我捡了糖,高兴得快撑不住,屁颠屁颠地去外面找砖头去了。 过得一会儿,我抱了五六块砖头回来了。丑矮子取了其中一块,先走到我大娘跟前蹲下身。她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晓得死活。丑矮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看你那兔孙样儿吧,躺得还怪大方。然后掂起砖头,一下子给砸她脚上了。我大娘嗷一嗓子,喯一家伙从地上坐起来了,赶紧用手扳住那只脚脖子,使劲往脚背上吹气。 “好了,醒了,搞下一个去!”丑矮子站起来,扭了扭脖颈,又掏出镜子照了起来。随手将手里的砖头往上一抛,飞出个几米,不偏不倚地掉在了我二堂姐的脸上。给人砸得也是一通狼嚎,半个脸变得青肿。 再给我要走一块砖头。丑矮子朝我母亲走了过去。我赶紧央求他换个别的法子把母亲弄醒。他答应了,把砖头塞还给我,到我母亲的足前蹲下身。一手抓住她的脚脖子,像抖绳索一样给抖了一家伙。导致我母亲的后脑勺砰地磕在地上,慢悠悠地醒了过来,往后脑勺上一抹,沾了一把鲜血。 最后,就剩下我二大娘了,她是被灵棚帐子给裹着的。绕着支撑灵棚的铁杆子转了几个圈,并未落在地上,而是被悬挂了起来,像一只体积庞大的蚕茧。 丑矮子说这个麻烦了,跑得怪屌高,够也够不着,被帐子裹得这么厚,拿砖砸恐怕砸不疼她啊。我顺口随和了一句那咋弄啊。丑矮子找来一根粗长棍子,对着我二大娘一通乱砸胡捅。 可白搭,帐子裹得实在太结实了,我二大娘人是醒了,可出不来呀,净扯个嗓子干叫唤:“中啦,中啦!别戳啦,娘那比,还戳,傻屌哦......” 但见丑矮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道:“难道众人目睽之下,一定要逼我施展起轻功么?”我一听,赶紧瞪大眼问:“你还会轻功?”他点了点头,依然冷酷地说,是的,我能飞起来,到天空抓鸟都不是事儿。 接下来,丑矮子决定要施展轻功了。但他这施展轻功是要借助外物的。只见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后,手里多了一件包袱。 他从包袱里面掏出一双鞋子。这双鞋子可不一般。上面是黄牛皮做成的包裹,鞋底子是一块铁板子,铁板子下面有一个弹簧。弹簧很高,很粗,看起来非常结实,很有弹性。 见他将弹簧鞋穿起来,往地上一蹦,蹭地窜起老高,伴随着长发飘飘,一头攮到灵棚顶子上去了。再落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伞,轻灵地挨着了地面。然后一仰头甩了下披肩长发,又掏出镜子照了照,扭头问我帅不帅。 我那时候才六岁,哪懂得帅不帅啊,反正就觉得他很屌,不由得点了点头,说了声帅。这下,把他给高兴得跟啥似的,伸出大拇指连连夸我:“这孩子有眼光,真叫人待见,将来一定会了不得啊!” 然后,他就踩着弹簧鞋蹿上去了。骑到我二大娘身上,用把锋利的刀子开始来回地割帐子。等把帐子割断了,我二大娘就往下坠落,上面还骑着丑矮子。重重地摔将下来,砸到了搁地上横着的一根钢管子上,发出噹地清脆音,并激起了一阵尘土。 将帐子展开一看,见我二大娘一动不动,原来又给摔得晕过去了。丑矮子又拿了一把砖头,见她侧着身子在躺,人长得也精瘦,便照着她那突凸的胯骨给闷了一砖。疼得我二大娘醒来后就是一通乱扭身子,鬼叫得简直没个人声。 再看我大堂姐,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处于灵棚中间位置,一动也不动,黑乎乎的头上不再冒烟了。但这个时候,是个人都发现她不正常了。这脑袋是不是有点儿太硬了,连四根雷管都没将它给爆破。 看了她脚下积成一座小丘似的蛇堆,令人头皮不禁发麻。还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腥臭味儿。 我大娘忍不住哭了,不停地揩着脸上的泪水,声音嗡嗡地说,这是咋回事啊,俺家好好的闺女,身子里咋装了这么多蛇。 这丑矮子接下来讲的一句话把人又给惊了一跳:“其实,她肚子里还有一条蛇没有出来,而且那条蛇很大,是个母的,这么多小蛇都是它给生出来的!” 我大娘一听,吓得大腚往下一沉,瘫地上了。 沉吟了一下,丑矮子问我大娘:“你家闺女小时候有没有啥特殊的经历?”我大娘想了想,说有一件事儿倒是挺邪乎的,不晓得算不算。丑矮子让她给讲出来。 原来在我大堂姐十岁那年,撵着我大伯正在屋顶上晒红薯干。突然隔壁家的二小子光个身子跑到院子里去了,刚洗完澡,又蹦又跳的,还嗷嗷叫唤,下面那玩意儿肿得老大,到底有是多大呢,就跟秧子上挂了俩仨月的老黄瓜那般大。 说到这儿,我大娘还特意伸手比划了一下给大伙儿看。气得丑矮子翻着眼骂道:“你他妈讲重点中不中,净闲扯这些没用的么蛾子!”我大娘恼悻悻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是你没长恁大,你嫉妒得慌!”丑矮子急恼了,呼啦将纸扇一合,准备动手打人。四大恶妇中的领衔哪甘示弱,也把绣花针给掏出来了,豹眼圆瞪,嘴巴抿得老尖。 其他人劝了老半天,两人才得以罢休。我大娘又继续讲了起来。 这邻居家的二小,可不是个小娃子了,都二十多了,还光个身子这么一跑,虽然在自家院子里,应该犯不着谁吧。可谁让我大堂姐站那么高,瞅得清清楚楚的,给吓得神慌心乱,脚下一个没留意好,踩到一只松动的破瓦,从屋顶上滑落下来了,一头攮在了院中的菜园子里。 幸亏这菜地里刚浇过水啊,地面软乎乎的。我大堂姐这一头扎进去,泥巴都埋到脖颈了,身子在外面折着弯。我大娘和我大伯赶紧将她给拔了出来。人已经昏迷过去了,抓住头发摇晃下她的脑袋,一看脖子没骨折,脉搏还跳动着。就是七窍上糊满了泥巴,眼睛还好一点儿,拿把毛巾一擦就行了。鼻孔和嘴巴里镶的泥比较多,就赶紧用筷子掏。 当掰开她的嘴巴时,我大伯发现了里面有条细尾巴,还动着呢,正往喉咙里面钻。赶紧揪住把它拉出来了。原来是条筷子般长的小蛇,吃它也没多少肉,便给扔在地上一脚踩死了。 打那以后,我大堂姐时不时过一阵子的,肚子就会疼。每次去找郎中看,郎中就给些治肚子疼的药丸吃。吃了药丸不顶用,还得靠自己咬牙熬过去。肚子变得越来越胀。 又过了两年,她肚子已经变得老大了,就跟怀胎了几个月似的。我大娘就逼问她是不是偷着跟谁睡了。我大堂姐坚决否认,加上裤裆里还来着那个,就排除了怀孕的可能。 直到有一天,我大堂姐疼得撑不住,躺在床上扭动着身子嚎,大量汗水把床单都浸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跟用水洗过似的,裤裆下面流出很多血,膨胀的肚皮被里面的东西给拱得凸凹不平。 看样子,竟像是要分娩了。这是家丑,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找接生婆。为了向外面瞒住我大堂姐肚子上的变化,已经快有一年不让她出过家门了。没办法,我大娘只好掂了个盆子搁下面接着,万一生出个啥呢。 别说,她还真生出了一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白骨 过了俩小时,还不见有东西出生,我大娘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当她分开我堂姐的两条腿,扒着那玩意儿正往里瞧着的时候,突然一股子血箭射了出来,喷了她一老脸。 “这是要往外生了!”我大娘顾不得拭去脸上的血,赶紧放下我堂姐的俩腿,端住盆子接着。 听得一阵哗啦啦响,有很多东西掉进了盆子里,除去血水子之外,剩下的都是白森森的骨头。差点儿没把我大娘给吓死。稳住一些之后,她脑子不知道咋了,竟然还有心思清点一下骨头的数量,总共有八十四根。 当时,我大娘觉得那骨头挺新鲜,想着用来熬骨头汤喝,但被我大伯给阻止了,说你这个样子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到了晚上,他们两口子趁着夜色掩护,找个地方,将那些骨头给埋掉了。 打那儿以后,我大堂姐的肚子也不再鼓了,气色变得越来越好,个子也开始一个劲地往上蹿。在这几个村里,算上男的,也找不到一个比我大堂姐更高的人。至于具体一些的数据,大概是一米八五左右吧。在那个营养匮乏的年代里,这身高算是顶天了。 话到这里,我大娘算是讲完了。我母亲指着地上的一堆蛇尸,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说一个姑娘家的肚子里,咋能搁下这么多东西呢。她这么一说,令我大娘也怀疑起来了,上前揪住丑矮子的衣领,说是不是你打外面抓来这么蛇,来诬陷我家姑娘呢。 丑矮子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瞧着我父亲。我父亲咳嗽了两声,慢慢抬起头瞅天。丑矮子又看我,嘴巴一努一努的。我正义感爆棚,往前站了站,大声说:“大娘,那蛇真的是打俺姐身上钻出来的,丑矮子没有说谎!” 当丑矮子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气氛刹时凝固了。 人人皆是面面相觑,然后偷眼去瞧丑矮子。只见丑矮子大张着嘴巴怔住了,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的受伤。然后他把镜子掏出来,照着,走近我面前,说:“矮子我承认,毕竟咱这身板在这儿搁着,但你竟然说我丑,我哪里丑了?” 离我这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从他那大鼻孔钻出来的两撮黑毛,足有两三公分长,正在随着他的嘴唇颤抖着。自他嘴巴里哈出的气息十分难闻。熏得我忍不住垂下脑袋,没有再讲话。 突然,砰的一声。他竟然狠狠地把镜子给摔碎了。 接着,他又慢慢流下了泪水,略嘶哑的嗓音充满了悲伤。 “每个人看我照镜子,都以为我是自恋狂,其实不是,我又何尝不晓得自己丑爆了!” “我很孤独,可谁又能陪伴谁长久,只有镜子里的自己,才永远不会离去。” 听完他说的话,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孤独,我又何尝不孤独,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人跟我玩。那种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寂寞,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孩子,抬起头来!”丑矮子说道。 不知为何,他的话音里掺杂着一种力量,使我慢慢地抬起了头。 却已是泪流满面。 “我能看得出来你也很孤独,并且十分自卑,但是人活着就是一场磨难,你不能总沉沦在悲伤里,你得学会坚强起来,要对自己充满自信,就算强作欢颜,也要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说着,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镜子,递了过来。 慢慢地伸过手,我接住了镜子。 “如果没有人喜欢你,如果没有人对你笑,那你就每天照照镜子,学着自己喜欢上自己,学着自己对自己微笑,懂吗?”他说得很是轻柔,把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就凭他这几句话,这个丑矮子,在我的生命中,已算是划过了浓重的一笔。 “腻歪完了没?”我大娘瞪着眼喝问。 丑矮子没有搭理她,径直走到我大堂姐面前,将她脸上的布条子一根一根地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丑陋的脸。 他问我大娘,你还记得你把她生下来的骨头埋在哪儿了吗。我大娘点了点头,说就埋在俺二兄弟家院墙外面了。 这话我二大娘一听就急了,说你埋的还怪是个地方哩,你咋不埋你爹坟上去。“啥?”我大娘一瞪眼,就吓得她往回缩了缩,不敢再吭气了。 “你家院墙外面是不是种着啥东西?”丑矮子问我二大娘。 我二大娘点了点头,说是啊,在墙根下种了点儿菜儿。 “啥菜?还记得不?”丑矮子又追问一句。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啊!”我二娘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 “有一年你家墙根下的菜不是都死完了么,下面的土地上还让人给刨开了个大坑!”我母亲在一旁插口道。 “对!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还骂街了,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恁缺德,好好的菜苗子都给人挖了,让菜苗都干死啦!”我二大娘气愤地说。 “应该是有人把骨头刨了,给煮着吃了!”丑矮子沉声说道。 大伙儿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大娘问,那骨头能吃吗。丑矮子冷笑了一声,说吃是能吃,但吃了后会变成另一种人。 大伙儿不由得惊呼。我母亲问,会变成啥种人,难不成男的还能变成女的。丑矮子点了点头,说的确是这样的。然后又问我二大娘,你现在还需要男人吗。我二大娘脸色刷地变了,说你啥意思。丑矮子指着她的裆部问,你敢不敢把裤子脱下来让我看看。 此言一出,顿时把大伙给震惊了。我二大娘气不过,捂上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到底是干啥的?”我母亲恼了,推搡了丑矮子一下。我大娘也是满脸怒气,缓缓地把绣花针给掏出来了,横着眼瞅他。我父亲却是紧紧地盯住了我二大娘的裤裆。让我大娘给发现了,照头上给劈了一巴掌,说你看啥看,那是你该你看的地方不。我父亲不禁红了脸,垂下首,无话可说。 “好,先不说这个事儿了,咱就说说她!”丑矮子指着我大堂姐,岔开了话题。 却没有人再接他的话茬子。 四个女人俱是拿眼在瞪着他,脸上充满了鄙夷。我父亲别过去身子,点了根叼在嘴里吸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气氛异常尴尬。 丑矮子笑了笑,十分无奈的样子。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糖递过去,说我错了各位大姐们,这是我给你们赔罪的。 糖,在那个时候可算是好东西。四个女人顿时眉开眼笑了,纷纷从他掌中取过糖,剥了皮放进嘴里。我也过去拿了一个。当我父亲也去拿的时候,却被喝了一声滚。 这糖,是红色的。吃在嘴里,甜得快把人给腻死。 可是,其中还掺杂着一种其它的味道。至于到底是什么味道,我又说不出来。 吃过糖的人,都变得有些兴奋。也包括我,感到腹部发热,下面那玩意儿竟然慢慢地翘了起来。 在那四个吃过糖的女人中。有三个兴奋得扭臀甩胯子,膀子一抖一抖的。我父亲见了,就瞪眼骂道,啥样子啊,吃个糖看把你们给高兴的,一群没出息的东西,都没俺二嫂能扛得住大杠。 只见我二大娘正蹲在地上,脸红通通的,拳头紧攥着,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狠狠地注视着丑矮子。 “你为啥不站起来?”丑矮子指着她问。 “你给我们喂的是啥?”我二娘咬牙切齿地问道。 丑矮子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把糖,让我们再去吃。三个女人和我,又去把他手里的糖给拿了吃。只有我二大娘依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回糖是绿色的,吃在嘴里有股子清淡味儿。吃完它后,体内那股子燥热劲消失不见了。三个女的又恢复了平时的端庄,还有理智,也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啥事儿,均是指着丑矮子骂流氓。 可丑矮子指着我二大娘又问:“你为啥不站起来?” 我二大娘说肚子疼了,站不起来。俩妯娌过去要扶她,可她不让。可俩妯娌偏要去扶她。一边一个,将她给架起来了。 然后我们就看到,我二大娘的裤裆是鼓蓬蓬的,快要把裤子给撑破了。吓得妯娌两个尖个嗓子叫唤起来,赶紧松开了她,逃离出老远。我二大娘羞愤难当,一头往棺材的角上撞了上去。将头上给碰出了个大窟窿,血喷如注。人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这人是不是傻了,为啥要从地里刨出骨头吃?”我母亲又惊又气。 “错了,没有人是会从地里刨骨头吃的。再傻的人也不会。刨出骨头的并不是人为的!”丑矮子说道。 “啊,那到底是咋回事?”母亲问。 丑矮子神情变得凝肃起来,说:“应该是某种鼻子特别灵敏的东西,闻到了骨头味儿,给刨了出来,又往骨头上串满肉,然后送到你二嫂家,让他们给吃了。应该不止你二嫂一人变了性,她家有几口人?” “五个孩子呢,俩大人,总共七口!最小的儿子才两岁。”我母亲回答道。 “应该是六个都变了性,这种变性人一旦跟人发生了关系,再生出来的孩子,别的啥都不吃,只噬人肉,啃人骨。”停顿了停顿,他又继续说道:“你二哥家最小的儿子极有可能是他两口子变性之后生产出来的孩子” 这话又把我们给惊呆了。 “怪不得在生他家小儿子时,没让我们去呢,也没给孩子做九!”我母亲说。 “他家小儿子啥时候怀上的我都不知道,直到生下来后我才知道他家多了个儿子!”我大娘说。 “难道俺那小堂弟是被俺二叔给生出来的?”我二堂姐惊讶不已。 “对了,恁家老二人呢?”丑矮子又问道。 “我二哥死了,光剩下个脑袋,身子不见了。”我父亲抢先回答道。 “弄不好,你二哥是被他家小儿子给吃了!”丑矮子语不惊死人不罢休。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得有动静。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我大堂姐醒过来了。她看见脚下的有一堆蛇,吓得猛站起来后退,咣当一声,将椅子给撞歪了。想叫,却嘴巴被缝着,只能发出呜呜咛咛的声音。 我大娘问丑矮子,你把俺闺女这嘴巴给用针缭起来,算是咋回事啊。丑矮子看了我大堂姐一眼,对她说道:“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张嘴,才给缝起来的。要不然,为啥要缝起来!” “啥?!”我大娘失声叫道,脸色突变。 大堂姐急得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又发出呜咛的声音,两只手弓成爪形,在脸前虚挠,想去抓自个的嘴巴,却又不敢的样子。 “不让俺张嘴巴,那让俺咋吃饭?”我大娘嚷道。 “那不是她脸上还有一个洞吗?可以把那个面疙瘩扒掉,通过洞喂饭!”丑矮子又掏出镜子照起来,说得轻描淡写。 “洞?那能当嘴使吗?能合得住吗?能吞东西吗?”我大娘气得吼起来,要七窍真能冒出烟,估计已是一团烟雾缭绕了。 “就是为了让她不能再吞东西!不能再吞!懂吗?只能给她喂!”丑矮子也发急了,瞪着眼嗷起来。 “为啥不能让她再吞?”我大娘强忍着,又继续问道。 “还让她吞,........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家儿子是掉到井里面去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降服 原来,在我大娘家的菜园子潜藏着两条巴蛇,乃一公一母。至于何为巴蛇。在《山海经》内有记载。据说体长可达一百八十米,头部幽蓝色,硬度可媲精钢,身体黑色,乃坚韧皮革之最,可吞象噬狮。据传说中,一般能修炼成蛇妖的非巴蛇莫属。就连我们耳熟能详的白蛇传里的白素贞,就是一条修炼成精的巴蛇。 即有巴蛇,必有另物。乃封豕。 这封豕又是个啥玩意儿呢?乃大猪,体型赛象,残忍暴虐。 这巴蛇一旦钻入人体,便犹如灵魂附身,令被附者脱胎换骨,食人养生,万蛇朝宗。被附者生得人高马大,眉目清秀,杨柳细腰,窄胯颀腿。可徒有其表,实不为人,乃一妖孽,可遭天劫雷劈。 也就是说,我大堂姐一头攮进菜园子里后,被其中一条幼年巴蛇给钻到身体里面去了,而我大伯揪出来的那条红色小蛇,只不过是它的一条随从而已。这巴蛇一旦钻入人体,即能隐藏于血肉骨髓之中,就算拿个刀子把我大堂姐给活剥了,恐也难将其给搜寻出来。 所谓脱胎换骨,就是巴蛇为了能更加适应寄存环境,就把我大堂姐身体上那一套子给清理出去了,包括血和骨,徒剩一张肉皮囊。这就是为啥我大堂姐会生出那么血和骨头。食人养生,顾名思义,就是专吃人来养活自己。 万蛇朝宗,就是每当我大堂姐睡着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半夜里,附近的蛇都会来朝拜她,以她为宗首。 并且这巴蛇基本上也是来者不拒。一些前来投靠的蛇,只要身躯不是庞大,其直径能钻入鼻孔和耳洞之中,便一律纳收,愿意让它们钻进自己体内,成为腹中孩儿。当然,我堂姐吐出来的那些蛇之中,也包括了来自她子宫内的亲生儿。 巴蛇之胃,本来就是个超级大布袋,能装很多东西,肠子里也能储物。再加上她子宫内所孕育出来的一些。所以,从我堂姐体内能钻出这么多的蛇,便也不足为奇了。蛇怕硫磺熏。那四根雷管里就掺杂着硫磺。 以上这些内容,都是丑矮子讲出来的,与本人无关,我只是搁在旁边听,记在脑子里,做个陈述而已。 至于他前面说过,还有一条大蛇留在我大堂姐体内没有出来。其实根本就出不来了,只能随着我大堂姐这一具皮囊被毁灭。也可以往玄乎里一些的说,我大堂姐就是巴蛇,巴蛇即是她,两者已化为一体。 通俗的讲,这就是一个蛇精。 但凡有点儿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蛇的嘴巴跟人类的不一样。人的嘴巴只能张开三十度左右,而蛇的嘴巴则要厉害得多,随便一张口,都是个一百二十度,若使劲张开,那幅度甚至能达到一百八十度。 所以,就我大堂姐目前的情况开看,她张嘴巴吞下一个小孩子,可以说是轻易而举的事儿,可完成在一眨眼之间。 故而,丑矮子就断定,我大娘家的儿子是被我大堂姐给吞掉的。 此话一出,令大伙惊慌失色,赶紧躲开了我大堂姐,俱都藏到丑矮子身后。其中也包括我大娘。再看我大堂姐,身躯狂扭,连蹦带跳的,姿态端的是像极了一条蛇。丑矮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明晃晃的大砍刀,横在胸前,俩腿一开步,摆出守御的基本姿势。 耳中听得他猛然大吼:“快闪远一点,这厮要变形了!即将变出个一百八十米的庞然之躯,弄不好就将你们给尽数碾死!” 吓得我们俱是两股颤抖,尿裤子的尿裤子,滚屁的滚屁,有哭爹喊娘起来的。我则是在前面尿湿之后,接着后门一松,噗啦又屙了一裤子。 其他人都跑出灵棚之外了,能将腿拔多少下,就将腿拔多少下,此时不拼了命,留得何时,都逃得没影了。倒是我还留在现场。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在刚一跑的时候,我没瞅好竖着的那根钢管子。实际上也不怪我没瞅好,那玩意儿让帐子遮掩着呢。我弯着腰使劲蹦着往前一蹿,准备来个灵猿大跳跃,却一头撞在上面去了。疼得我抱个头在地上乱打滚,过得一会儿再一摸,天灵盖上起了个馒头一样的大疙瘩。 于是我站起来又跑,这回自然是换了个方向。那丑矮子也真够热心,在我发步的时候,在我身上用力帮推了一下,结果令我跑偏了,又一头撞到那同一根钢管子上面去了。这回把脑门上给碰出了一个疙瘩。 “你咋回事?撞杆子有啥好玩的,你到底跑不跑?”丑矮子朝我怒喝道。 我又站起来,这回换了一地儿,离丑矮子和那根钢管子远了些,但不敢朝灵棚口边去,因为要经过大堂姐,现在看见她还不够发怵得慌呢! 人不能总倒霉吧。可我偏偏就是。第三回逃跑的时候,给一下子蹚到下面横着搁的那根钢管子上面了,绊得身子顿时飞起来,一头攮到灵棚帐子外的墙上了,瞬间反弹回去。差点儿没来我给磕晕过去,摔在地上滚了几个,再也起不来身了。 只见我大堂姐双目已变得赤红,泪湿满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抬起胳膊,将俩手放在人中上和下唇底,捏住,猛地上下一用力。听得嗤啦一声,竟然将缝着的嘴巴给生生撕开了。唇片子叉裂,肉条子耷拉着,整一个血淋淋的。然后,她就张大烂嘴,不清不楚地大吼了一声:“冤哪!” 丑矮子却是冷笑一声,胳臂大幅度张起,劈下了一砍刀,将她的胳膊给斩下来半截子,噗地掉落在地上了。 伴随着凄厉的嘶嚎,我大堂姐断臂上喷涌着血,身体摇摇晃晃地踉跄出几步,就砰地歪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好像是晕死了过去。 见那丑矮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子胳膊,朝我这边瞅了瞅。转过身背对我,好像是从那半截断臂里抽出了什么东西,接着再往里面掖啥玩意儿。他很快就忙好了。然后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大麻袋,展开一瞧,好家伙,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麻袋。 他往我堂姐的断臂处敷了些药粉,还给包扎住,这才挥手让我过去帮忙。可我身上疼得慌,不愿意动身。他就奔过来,照我脸上踹了一脚,说你起来不。我脸上麻乎乎的疼,鼻血洒出来了,不敢再违背他的命令,就站起来跟他过去了。 将大麻袋子递给我,他让我给他撑着袋口。搬起我大堂姐的身躯,把她给装进里面去了。再用个绳子将麻袋口给刹了个紧实。我以为这就完了。 其实还没。他走过去,将我那昏死着的二大娘翻个身,捆绑住四肢,往嘴里塞了团烂布。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大麻袋,让我再搁一旁给帮衬着,把她人也给装进去了。 过得一会儿,我父母他们折返回来了。皆是询问丑矮子将蛇精给降服没。丑矮子哈哈一笑,在两只麻袋上都拍了拍,说一个蛇精,一个变性人,都让我给降服了,也不看咱是弄啥的。然后他拿出自我堂姐身上掉下来的那半截子胳膊,扔到地上,说给你们看看,这是从蛇精身上砍下来的。 我大娘颤颤巍巍地蹲下去,捡起了那半截胳膊,几个人也跟着凑过去瞧。只见我大娘从那半截子胳膊里抽出来了一根骨头。却不是那种光秃秃的骨头,而是一节一节的,像是脊椎骨。丑矮子说,蛇精全身都是这样的骨头。 要说我母亲人还是比较实在的。她说大兄弟,你忙乎了这么大一晌,连个饭都没顾得上吃,要不我给你做饭去。丑矮子却是充满不屑地冷哼一声,说我才不稀得吃你们那红薯干子饭,咱这胃受不了那粗糙玩意儿。说罢,就从包袱里掏出几袋子东西,一晃,哗啦啦地作响,包装是油纸的,十分艳丽。 我们都没见过这玩意儿啊,就问是啥东西。丑矮子说这是快食面。 方便面以前的名字就叫快食面。 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包,然后教给我们咋吃。就是撕开包装之后,先把里面的辣面揪出来,倒洒在面块子上面,然后再用力摇晃摇晃,再掰着块子往嘴里扔吧,嚼起来叭叭的脆响,又香又辣。 “我的娘哎,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大娘将那包方便面贴在胸口上,发出了无限的感慨。 “哎呀,我都不舍得吃啦,等到过年了再吃吧!”我母亲将方便面袋口掖起来,也让我父亲和我照做,都留着过大年的时候再吃。 最后,他们大人问丑矮子要啥报酬不要。正坐着的丑矮子从棺材上跳下来,往那儿一戳,身子站得笔直,再往前走一段,为了方便看到天,仰着头瞧着空中悬挂着月亮,背负起双手,面貌凛然中带着些忧伤,语调低沉缓慢地说:“我,生来无趣,游戏人间,孤独一生,侠义无双,替天行道,专捉鬼怪,来无影,去无踪,神龙一条,现首不见尾......要钱从来没少于过一千块!” 一千?! 知道是啥概念不在那个时候,就是相当于现在两个万把块吧。 这个数目把大伙给吓毁了,说能不能给便宜点儿,我们都是穷得光剩下一身毛。丑矮子嘬着牙花子考虑了半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这样吧,钱我一分钱也不要了,就让我把这俩女的捎走吧。说着,指指地上的麻袋。 “你要走干啥?”我父亲梗着脖子,瞪眼喝问。 “消灭!别忘了,这地方还潜伏着一条公巴蛇,他会撵着母巴蛇追过来的,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必须带走,以母巴蛇作为诱饵,将公的引出来,一并消灭掉。”丑矮子说得义正辞严。 “那你光捎走这个蛇精不中哦,又捎走俺二嫂干啥?”我父亲又问道。 “呵,你这家伙,咋个醋啦啦地,你二嫂生下来的小儿子,会闹着找母亲吃奶,也是我的诱饵,把那小儿子引出来,也得给消灭了,不然,他得吃多少人才能够!”丑矮子越说越生气,一巴掌糊在我父亲胳膊上,说你事儿咋恁些啊。 大伙儿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答应了,让他把这俩人给弄走。他索要了一副扁担,一边挂一个,肩挑起来,蹭蹭蹂蹂地消失在了苍茫暮色中。 离去之前,他留下了一个名字:二桃。 直到多年以后,我遇到了真正的二桃,不似他这般丑陋,生得相貌英俊,风流倜傥,只是也留长发,摇扇子,爱照镜子,贪财,可贫穷。我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场阴谋。后面我会把这场阴谋给揭露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秘密 话说,当真正的二桃大师听我讲完有关丑矮子的事迹之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姿态,沉着声问我:“你说那冒充我的丑货当时是让四个女的引燃了四根雷管,是吗?”我点了点头说是的。他又问:“雷管爆炸之后,你堂姐头上的被缠的烂布被崩碎了吗?”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好像没多大破损。 “好,我再问你,那点炮的四个人被炸伤了吗?” “好像没有,都是摔伤的,还有就是被丑矮子用砖头砸伤的!” “你知道什么是雷管吗?” “听别人说,是爆破用的玩意儿,好像还有人专门用它在河里炸鱼!” “你清楚它的威力吗?” “这个......难道丑矮子点的不是雷管?” 二桃大师没有再说话,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前面是比大头针粗两三倍的头儿,约长三四公分,后面连接着一盘子跟鱼线差不多的捻子。他说瞧见没有,这才是雷管,那丑货弄那是个啥,捻子才几寸长。 然后,他把雷管咬在嘴里,将捻子拆开。好家伙,这捻子足有几米长。他让我把雷管给点着。我却是摇手说不敢,怕炸着您老人家。二桃大师发急了,说让你点你就点,最烦你这个墨迹劲。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我擦根火柴,将雷管上的捻子给点燃了。火苗子烧得嗤嗤叫。 当捻子快燃烧完的时候,二桃大师将雷管从嘴上拿了下来。我立时松了口气,心道,傻子才会把雷管噙到嘴里让崩自己。可一个念头还没闪过去,二桃大师竟然把雷管给掖到鼻孔里了。 随着砰一声巨响,地面颤了颤,激荡起的尘土将人给弥漫了。端的一个大爆炸。震得我心神激荡,耳鸣嗡嗡的。再一看二桃大师,脸上变得黑乎乎的,整个鼻子给炸没了,露出来骨头茬子,鲜血一个劲地往外涌,披肩的长发往上站立起来,成了一顶高帽子。身上的西装被崩得烂乎乎的,褂子成了条条状,裤子叉得露出了腚锤子。 吓得我赶紧掏出手绢,欲往他脸上凹陷的伤口上捂。可他却说不用。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灰色的粉末。将粉末洒在伤口上,掏出了一只明晃晃的打火机,攥着一摁,啪地就蹿出了火苗。往伤口上一燎,滋啦一家伙,一个火球子冒出来了,但很快就消失。 再一看二桃大师的脸上,伤口被烧糊了,外表形成一层黄色的黏膜,已经不再流血了。然后他掏出镜子照了照,再用梳子将头发给梳下去,说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没了鼻子,也照样是天下第一帅,是不是? 这我还能再说什么?只得默然地点了点头。 “看见了没有,雷管的威力就是这么大!” 我没有吭气,不晓得该说什么。 “怎么?你怀疑我脸上的肉不够结实?”二桃大师瞪着眼珠子问道。 “没有!”我赶紧摇了摇头。 “像我这样的人,一定得让别人百分之百地信服我!”说着,二桃大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铁锤递给我,扬起脸,拍打着自己的下巴,说来,往这儿敲。 我接过锤子还来得及犹豫,他就抬起一脚将我给踹飞了。说让你敲你就敲,给我墨迹个蛋。我重重地摔在十米以外,在吃惊于他这一脚的威力之余,却也恼火了。好歹那个时候,我已算是比较厉害的人了。就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挥着锤子跑过去,到他跟前时,抡着锤子一跃而起,狠狠地往他的下巴上砸了上去。 只听得噹一家伙。火花迸溅。锤子脱手飞出去了,震得我胳膊酸疼不已,手掌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搁到眼前一看,虎口被震裂了,鲜血直流。 再一瞧二桃大师的下巴,除了红肿一些,再无其它异样。 “怎么样?知道一根雷管的威力了吧,别说一下子点四根了。” “且不论你大堂姐的脑袋有没有我的硬,就说那点炮的四个女人,距离那么近,竟然没有被炸死,甚至都没有被炸伤。还有你堂姐头上包裹的烂布,在四根雷管的爆破之下,竟然还在。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冒充我的矮逼点燃的绝对不是真正的雷管!” “可是,那点炮的四个人都被炸飞了啊!我亲眼看到她们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撞到棺材和桌子上了!”我疑惑地说。 “是个人跳跃起来都可以双脚离开地面,然后往前一扑,想撞哪儿就撞哪儿!” “你的意思是说,我母亲她们是故意往前扑倒,撞到东西上的?”我吃惊不已。 “极有这个可能!” 然后我又将自己的疑问给提出来了。就是我二大娘怎么能一下子蹿那么高,都让帐子给缠到钢管子上了,距离地面足有三四米。一般人恐怕做到不到这样吧。 二桃大师给我解释道:丑矮子和我大娘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是谎言。关于我大堂姐生出骨头的事情,应该是真的。有的孕妇会怀上一种胎中胎。 胎中胎发育的前期是龙凤胎或者双胞胎,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两个胎儿开始互相交融,慢慢地融为一个整体了。其中一个胎儿进了另一个的肚子里,就形成了胎中胎。胎中胎生下来之后,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它肚子里的胎儿还活着;另一种是它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死了。 而我大堂姐就是属于肚子中的胎儿还活着。随着她年龄增加,里面的胎儿越长越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被生出来。 至于为什么生出来的却是一堆白骨和大量的血。只有一点可以解释,那就是我大堂姐吃了某种东西。 至于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二桃大师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答案。但他说,有可能是吃了尸虱。 尸虱,就是从木乃伊身上生出来的虱子,一个足有茶盖子那么大,呈乳白色的。一旦喂孕妇吃了这东西,肚子里的胎儿就会化掉,成为一堆骨头和大量的鲜血。 而正常女人若吃了尸虱,一般会发生两种变化。一种是促使尾椎骨发育,长出条尾巴一样的东西,其人特征也会变得越来越呈向爬行动物,甚至还会具有两栖的功能。 另一种就是导致盆骨合并,女性特征会逐渐消失,而转化向男性特征,长出那话儿,并且十分巨大,阴囊饱满,可谓人种,并且身体上的骨骼会变得十分坚韧,拥有强大的弹跳攀附能力。 我二大娘有可能是吃了尸虱,乃第二种。故而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弹跳能力。 “那要是男的吃了尸虱呢?是不是就会变成女的?”我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问道。 “错!尸虱乃一种补骨增钙,促衍雄性激素之物,男的吃了后,要么就是尾椎骨长到地面上去,要么就是那话儿变得更大,足能耷拉到膝盖处,吃得多了,还能耷拉到脚踝那儿,甚至磨擦到地上去。卵蛋能赛过木瓜。但这样的人却无法再进行那种生活,若胆敢做一次,就能把骨髓给耗尽,使人死亡。” “那男的咋的才会变成女的啊?”我问道。 “变成女的干啥?难道你想变成女的?”二桃大师翻着白眼珠子问道。 “不是,那时候我听丑矮子他们说,俺二大娘家的小儿子是让俺二伯给生出来的,食人肉,啃人骨,你还真别说,这几年他真的吃掉了很多人,丧尽天良,肆虐残暴。我想确定的,就是那小儿子,到底是不是我二伯给生出来的?” “要想男的变成女的,除非把那玩意儿给割了,再掏个窟窿,还得能尿泡才行。你是不是想变成女的,然后再打我的主意?”二桃大师一脸鄙夷地瞧着我,问道。 “不是,我就想知道,为啥我二大娘家的小儿子非人肉不食呢?”我开始对他的理解能力有些头痛得慌,加重了语气地问道。 “你二大娘家有闺女没有?”二桃大师问道。 “有,三个闺女,俩儿子,最大的是闺女,比我大了整整十一岁。” “那不就是了,为啥你就咬定你二大娘家的小儿子一定是你大伯所生呢?依照我的推断,应该是被你二大娘家的堂姐给生出来的,你想,你二大娘想跟自家闺女睡在一个床上,然后半夜里再发生点儿啥,或者用强迫的,应该不是难事儿吧!因食用尸虱导致变性的人,若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生出来的孩子确实是非要吃人不可!” “呃......原来是这样啊!”我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话绕回去了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丑矮子往我堂姐耳洞和鼻孔里点的不是雷管,那又是什么呢?” “应该是普通的炮仗。” “如果是普通的炮仗,为啥在响的时候,地面还会颤动呢?谁家普通的炮仗有这么大威力?”我急得声音大了起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你们村儿地表下面潜伏着一个巨大的生物,当炮仗响的时候,正好惊动了它,它蠕动了下身子,所以就引起地面颤晃了!” 这个解释于当时听起来,确实让人觉得太荒谬。但在又过了不久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知道二桃大师的解释堪称正确无暇,一点儿纰漏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说,我母亲,丑矮子,还有我大娘等,他们都是合伙演了一场戏?” “对!” “他们为啥要演这场戏?给谁看?” “给你看!” 我又惊呆住了。 “为啥要演戏给我看?” “因为你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们演戏,为啥要那样祸害我大堂姐?” 二桃大师又给我作了一番解释。 丑矮子往我大堂姐耳朵里塞炮仗,是为了把她震聋。往鼻孔里塞炮仗,是为了把鼻子崩坏,因为她的鼻子异常灵敏,能闻到不该闻到的东西。把嘴巴给她缝上,是为了不让她讲出她所知道的秘密。 至于我大堂姐鼻孔和耳洞里为啥能钻出那么蛇来,二桃大师怀疑丑矮子是用了障眼法。 我大堂姐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为啥他们非要演这场戏给我看,丑矮子到底是谁,他为何要把我二大娘和我堂姐弄走等等。二桃大师却来不及再讲了,脸色看起来很难看,发紫。因为他内急了,要找个地方去解大手,还问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我说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可他这一去,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再也没有返回来找我。 我也找不到他。 但任何事情都有真相大白的时候。 于某年,某月,某日,我去外地游玩的时候,进到一个场子里观看一场奇人表演。 所谓的奇人都是断胳膊断腿的残疾人。我看见了一个没有胳膊,没有腿,只有躯干和脑袋的女人,脸上有一个大窟窿,嘴唇被割掉了,布满泥垢的牙龈和黄齿往外裸露着。她表演的节目就是从鼻孔和耳朵里面钻出很多蛇。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不禁被泪水模糊了,失声痛哭了起来,总觉得她就是我的大堂姐。 接下来,我还是接着前面的,一点一点地讲,将整个事件完整地叙述出来。 话说丑矮子挑着两个女人走后,没多大一会儿,天就明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战争 这要是被我母亲如此般指着鼻子乱吼叫的,我父亲指定得把碗给狠狠一摔,然后连蹦带跳地打过去。可这回,见对方人多势众,我父亲人就变得怂起来了。吓得脸色一变,端着碗的手一抖一抖的,慢腾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不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张大山,我好像没咋惹你吧!” 张大山就是把自家闺女给气得喝农药自杀的那个家伙。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老赖,为人不尊,生性风流,最爱打村里娘们的主意。如果有哪家娘们半夜里去解手,碰到有人扒着厕所偷看,八成就是张大山干的好事儿。 可他最有名的还是赖。要说他怎么个赖法呢。 有事迹为证:一条胡同里,本来住着两户人家。其中一户是张大山家,另一家是个绝户头。张大山家在胡同中间住着,绝户头家呢,就在胡同最里住着。绝户头家还年轻着的时候,能打敢拼的。两家啥事儿也没有。 等绝户头家两口子老了,张大山自然也跟着变老了,但他仗着自己有俩年轻力壮的儿子,就把胡同给霸占了,算成自家院子里的一部分,垒几道墙给圈起来了。只给绝户头家留下了一个四十公分宽的小窄缝,刚好能容下个人,还得是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沿着走。 这绝户头家的男人还好,长得精瘦,从窄缝里沿着墙根勉强还能过去。但这女的,吃得稍微胖了点儿。尝试着从窄缝里经过时,一不小心给卡里面了,最后让她家男的给强行拽出来,把胸脯和肚子上磨破了一层皮。 人都这样了,更别说农忙时推个架子车过去了,做梦呢。在这种情况下,绝户头家肯定是要找张大山协商一下了。结果,张大山张嘴就让人家用三亩地换回胡同。绝户头家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同意,气不过。两家就吵起架来了。 张大山家的俩儿子都是混混,带着一帮子人把绝户头家两口子给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让人给送医院了。住了大概有半年。那个时候不兴打官司,老百姓之间打个架很正常,只要没闹出人命,警察就从来不会管这种事儿。 不像现在一样,打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家产。 从医院里出来后,绝户头家向张大山家讨要医疗费时,又被打了一顿。这下后果严重了,绝户头家的女人气不过,一头碰死在堵着胡同的那堵墙上了。这警察才过来,把张大山和他家的俩儿子给抓了起来。但不到一年就给放出来了。 本来绝户头家这男的趁他们爷仨住监狱的时候,把堵着胡同的围墙给拆了。这他们三个一出来,又给垒墙堵上了。这回是直接给堵死了。 没办法,绝户头只好另劈出一道大门。本来朝南的,这回朝北去了。每次出去或回家的时候,都要经过一个大水坑,坐在一个塑料盆子里划着过去。正可谓是晚年凄惨。 平时,谁家要是惹着了张大山家。那就好了,天天让你闻味儿,赏大黄花。至少半个月内,你每天早上起来,就会发现自家大门上糊着两堆屎。 “咋啦?还有脸问我咋啦?我问你,恁爹呢?”张大山梗着个脑袋,脖子上的青筋条条清晰,大声喝问道。 “俺爹死了,都埋了好几天啦,你找他干啥?”我父亲说个话时明显的气虚,平时那个嗷嗷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啪!一声清脆。我父亲脸上被张大山给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他摸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瓮声瓮气地说,你打我干啥,有啥事儿好好说呗。 这个时候,只见一个个头并不高,大腹便便的人迈步过来了。正是我大娘。我们这边的一伙人里,也就她看起来气定神闲了。走到两人跟前,她找个空子钻过去,挡在了我父亲前面,用大肚子将张大山给拱开了,说你干啥,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当着我的面打俺三兄弟,你这是往我脸上给糊屎呢。 还真别说,我大娘往那儿挺胸一站,自身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气势。使得张大山那嚣张的气焰顿时减灭下去不少,连态度都变得有些恭敬起来。说大嫂,不是我没事找事儿,你看看恁爹办那事儿,叫啥事儿啊。 只见我大娘两块厚嘴片子一张,嗓门又憨又响:“我靠恁个祖爷爷,俺爹咋的啦?是草你家闺女啦?还是往你嘴里拉屎啦?”说话的时候,还用一根手指头往张大山胸口上用力戳着。 随便在这儿提一句,我大娘长得十分像一位著名女歌星,就是唱天亮了那个。连个头身材都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其中一个牙齿长得稀疏,另一个则是一口大龅牙往外龇龇着。 这下,有人不忿了。 从张大山后面钻出两个年轻人,俱是生得体魄强壮,光着大膀子,牛仔裤子低得能让人瞅见下面的毛,剃着泰森头,脖颈上戴着金光闪闪的粗链子,胸和背上纹龙绣虎的,一人手上正拎着一把大砍刀。 其中一个家伙用刀指着我大娘,面相狰狞地警告道:“瞅你这个蛤蟆大肚子样儿吧,不回洞里憋着,搁这儿瞎叫唤啥!叫唤就叫唤吧,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弄不好就砍了你!” 面对这样式的,我大娘不由得愣住了。纵横这几个村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跟自己这么说话的。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垂下头,将搁裤腰里别着的荷包掏了出来,打开它,掏出一个棉袋。 棉袋上插着一排银光闪闪的绣花针。她取了其中两根,然后将荷包又放回去。一个手上捏着一根绣花针,这才抬起了头,耷拉着眼皮子斜着瞅,朝那年轻人说道:“单挑呗!” 这个年轻人就是张大山家的大儿子,名字叫张辽。靠着一身蛮力,和不怕死的劲头子,已经在镇上打出了一片天下,手下有一群兄弟撵着他混。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老大了。他见我大娘这个样子,也怔住了。 张大山赶紧把他拉过去,使劲给推一边子去了,板着脸喝斥道:“傻小子,你的肚脐眼还想要不啦?”张辽又冲过来,扯个嗓子嗷嗷叫:“不要啦,咋滴,妈的!我要是单挑不过一个胖娘们子,那我就不用混了!”手中的刀子一拐弯,又指向我大娘:“来吧,肥婆,我跟你单挑!” 于是。一个是混子中的老大,一个是四大恶妇中的领衔。两个人便郑重相约,去一处宽旷的地方单挑。并且起先说好了,无论对方是生是死,谁也不用负责。还有,旁人谁也不得插手相助。 当他们两个搁前面走着的时候,似乎有两股子杀气隐约可见。众人都不敢靠得太近,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所谓的宽旷地方,就是我村西头的麦场里。一个村儿几十多户,每家的麦场都搁在这儿,连成一大片,端的十分宽敞。 两个人走到一块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面对站立着,中间相隔不超过五米。这个时候,秋风起了,刮得人们身上的汗衫猎猎作响。 听得他们两人又互相朝对方骂了几句脏话。然后就打起来了。只见张辽不愧是混子头,果然够狠,敢下重手,挥起砍刀,用刀背在我大娘头上劈了一下子,但他还算理智,不敢直接用刀刃,怕砍死人了。 见我大娘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但她没顾得上这个,好像浑然不知,捏着俩绣花针,往下缩着身子,差不多矮成了一只猴,动作异常灵活,左闪右闪的往前冲。张辽将砍刀舞耍得密集,防止我大娘靠身。 就这样,两个人,你耍我躲,我扑你跳,圈子不少兜。跟演逗猴把戏似的,半天功夫过去了,谁也没把谁打倒。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我大娘还是吃亏的。毕竟一开始,她头上就已经挨了一刀背,留下了个窟窿,血流得满身都是。 随着时间越托越长,张辽手中的砍刀越耍越漫了。这玩意儿重量沉啊,人握着它,经不起长时间的舞耍,手脖子会酸掉。见胜负未分,急得他跟啥似的,身体突然像个陀螺般疾速旋转起来,连劈出许多刀。终于又有一刀挨着了。刀尖划住了我大娘的耳朵。将耳朵给她从中间割开了,落个血淋淋的。 但他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将砍刀竖着扎在地上,用以撑着身子,嘴巴大张着呼呼喘起来,跟缺水的鱼似的。满头大汗淋漓,脸色渗血般的通红,嘴唇发紫。我大娘往耳朵上抹了一把鲜血,放面前一看,给气得目眦尽裂,跺脚暴吼一声,见张辽停下了,便喯一下子蹿过去,将两根绣花针直往他俩眼珠子上扎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状况迭出 眼看绣花针要戳上眼珠子上了。于这千钧一发时刻,张辽连忙低头一矮,总算没让双眼着了招。可绣花针却贴着头皮插进去了。疼得他嗷出一声,手上弃了砍刀,胳膊一拐,来了个毒龙钻,手从我大娘的裤裆里钻过去了,扒住她的后裤腰,连托带掀的,同时身子猛地往前一拱,来了个大反扑。 我大娘被他给掀得两脚朝上,后背贴地,裤子也被扒下来了半截子,露出两只硕大的白腚锤子。还让他给压到下面去了。由于扑这一下子用力过度,张辽没控制好,那张脸往前凑得太近,一下子和我大娘的脸对碰上,导致两只嘴巴啃到一块去了。 作为观众的我们不禁发出一阵惊呼。这打个架打得,咋还打到嘴上去了。连裤子都脱了。只见我大娘俩手搂住张辽的脖子,一口咬住他的嘴唇,使劲扭头一撕。嘴上顿时多了块血淋淋的肉。竟然将张辽的嘴巴给咬下来了一块子。 那张辽疼得再也撑不住,嘶嚎着,从我大娘身上挪开,躺在地上打起滚来。只见鼻下人中处的那块肉不见了,血一个劲地往外冒,露出凸凹不平的牙龈和一排白生生的牙齿。我大娘从地上爬起来,提上裤子,噗地一口将嘴里的肉给吐出来,又抬起脚,朝着张辽的脑袋上狠狠跺了起来。 这张大山一看架都打成这样了,再也按捺不住了,带着几个人冲上去,将我大娘给拉开,将张辽给抢走,抬着回家或者去找郎中了。 此役,我大娘又是一战惊动四野。打那以后,名头更加响亮了,一直到死了,都没有人敢前来向她寻衅滋事。 话说,张大山为啥带着那么多人,还抬着一副棺材来我家闹事呢。 原来,昨天他回到家之后,总觉得不对劲。便和族里的人商量一下,于半夜中去地里把他闺女的坟给刨开了。这一看,好家伙,有两具尸体压着摞呢。互相搂抱着结结实实的。乃一男一女。男的是我爷爷,女的自然就是他家闺女了。 这俩尸体贴合得很紧,分都分不开,除非打断骨头掰坏尸体。张大山怕证据被弄坏了,不分啦,就让它俩搁一块合着去吧,反正人都死罢了。一大清早的,张大山就去买了副新棺材,将两具尸体一块给装殓了。 至于把棺材抬到我们家里来,表面上是讨要个说法。其实上还不是想趁机敲诈我们一笔。 撇开我大娘和张辽打架的事儿。经张大山这么一说开,我们还真觉得自己理亏了,自家的长辈死了没看好尸体,给钻到人家大姑娘坟里了,这咋的也说不过去啊。 问张大山要怎样才肯罢休。他张口就要五千块钱。并且说这是彩礼钱。毕竟自家姑娘还没个婆家。既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情,再说啥都晚啦。你我们之间只能顺水托舟,促成这段冥婚了。 我们大伙商量了一下,认为促成冥婚这件事儿还可以。反正我奶奶也找不着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也被咱这边的长辈给玷污了。虽说是死人之间的,但未免更加伤风败俗,更得找个合理的借口让这件不齿之事变得理所应当。这让它们结成冥婚岂不是正好。 就是嫌张大山要的钱太多,我们几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啊。 只得又跟张大山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少要点儿,毕竟即将要做亲家了。张大山的一张脸黑得没法看,说你们几家子最多能凑出来多少钱。我们又围在一起叽咕了一番,最后朝他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一家最多只能出一百块钱了,总共三百块钱,全部都给你。张大山不愿意,说恁这数目跟我报出来的,相差得也太多了吧。 基于张大山这个人太过于无赖,做人毫无原则可讲,若是不稳住他,保不准以后他会偷着对我们做出啥出格的事儿。会不能会偷着下耗子药把我们给毒死都说不定。于是我们就央求着,一个劲地跟他磨。最后,他又重新开出了条件,就是一家人出二百,总共索要六百块钱,除此之外,我爷爷家的那片庄院,也得归他所有。 我们勉强答应了。反正我们三家都不缺地方住。我爷爷那块庄子没人打理,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他罢了。 如此说定,双方再无意见。就找先生给我们写了两份契约,都摁上了红手印。这事儿也算是圆满解决了。张大山一高兴,把那副棺材白附送给我们了,算是闺女的嫁妆。至于两具尸体,也让我们看着处理。然后他就拍拍屁股,拿着钱和契约走了。 可我们害怕再着了张大山的道。这家伙坑害人的事儿可没少干。不放心,觉得有必要把棺材给打开看看。万一里面没有我爷爷的尸体呢。 在棺材盖子被启开那一刹那,一股子能熏死个人的恶臭飘出来。将棺盖子搬掉后,往里一看。可不是嘛,两具尸体搂抱得好好的,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人。 只是我爷爷的尸体已经开始化成油了,高度腐烂的肉正在分解,呈浓稠的黏糊状,就跟融化的芝麻糖一样,开始一块一块地从骨头上脱落。脸颊上已经烂出俩大窟窿。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是湿漉漉的,跟涂了一层厚厚的棕榈油似的。 但下面的女尸却是依然保持着栩栩如生的模样,就像一个大活人沉睡着似的,一点儿腐败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脸蛋子还有些红彤彤的,像是涂抹了胭脂粉。只是她身上,被腐肉和尸油染得很脏,腻乎乎的。 确定无误之后,我们就将棺材给重新合上了,并往上面楔上钉子。我母亲找来两条大红布,打了结,让披到棺材上,也算是进行冥婚仪式了。 至于啥时候埋,我母亲找人问了下。那人说既然俩人都死了,必须是我爷爷先埋了之后,才能埋我大伯的棺木,辈份得分清大小,进堂得有个序。 大伙认为,反正我大伯后天才埋,那明天再埋我爷爷也不迟。 处理完一堆琐事之后。天已经黑透了。由我大娘和我二堂姐在灵棚里守着两栋棺材,其他人都回去睡觉了。 到了半夜里,我大娘头疼得慌,伤口一直往外冒血不止,还发起了高烧。我二堂姐挺懂得事儿,就让我大娘回家休息,留她自己一人守灵。我大娘有些不放心,说二妮啊,你就不害怕么。我二堂姐说没事儿,你明天别忘了把我让你回家休息这事儿给好好传播一下,最好搁别的村儿也宣传一下,让别人都知道我是个贤淑晓理的好姑娘。我大娘立马往腿上拍出个响炮,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包在恁娘身上。 可她这一个人回家,却让她终身后悔不已。 第二天,我醒来后,家里已经没人了,锅里也没留着饭。我就往灵棚里赶去,却大老远就发现那儿正围着一大堆人。挤过去一看,只见场面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副黑棺材的盖子掉落在地上,已被砸得烂乎乎的。里面的一具尸体不见了,是我爷爷的。而棺材帮子的边缘上沾满了尸油和腐肉。 里面的那具女尸还在好好地躺着,胳膊依然朝上弯张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衣服烂乎乎的,裸露出肿胀的胸部和隐晦的下体,肚腹有些微微隆起。 现场又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孩,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只剩下了半个身子,歪在地上,腰部以下都不见了。地上老一大滩血迹,有些肠子也从断躯里流出来了,上面爬满了苍蝇。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死掉,留得一口气在,脸上已完全没血色了,唇片十分苍白,气息非常微弱,大张着嘴巴,正在说话,却发出的声音太低,别人都听不清楚。 找不到我二堂姐了。为了了解下情况,我大娘把耳朵贴到那年轻男孩的嘴巴上了,越是听他说,脸上越是吃惊。等男孩死掉之后,她依然在那儿保持着瞠目结舌的模样。我母亲使劲推了推她,才让她反应过来。问她都听到啥了。 将我母亲给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我大娘才把她所听到的给讲出来了。 原来那个男孩是我二堂姐私下谈的一个对象,隔一个村的。两个人天天在半夜里趁大人睡熟了后出来约会。就在昨天晚上我二堂姐守着灵时,那男的又来了。 正值两个人耳鬓厮磨地缠绵着的时候,那副黑棺材突然响起了嘭嘭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棺盖子被打烂,掀开了。我爷爷的尸体从里面爬出来,往西边跑去了。 这俩人呢,从棺材开始响的时候,就休止了缠绵,藏到了帐子后面,大气不敢出。可谁知道,光顾着提防眼前了,后面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巨大的人,简直有三四米高的样子,脑袋跟快撵上装麦子的瓮缸啦。大嘴一张跟簸箕似的。他一把捞起我二堂姐扛在肩膀上了。要说这男孩子也真够爷们,勇敢地冲上去拦住这巨人,让他放下我二姐。可那巨人连他也抓起,往大嘴里一塞,将身子给他咬下来半截,又给扔地上。然后挟着我二堂姐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多事之秋 见那棺材里的女尸衣不蔽体的,引得一群男人们围观和品论。我母亲觉得这样实在不妥,便从家里拿了一张床单子将女尸给盖上了。此举惹得那些男人自然是不满,纷纷对我母亲进行了调侃。当一个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白纱布的人走过去时,才把那些人给吓得作鸟兽散了。因为过来的这个人就是我大娘。 那个惨死男孩的家离我们这儿只隔了一个村。消息很快传到他父母耳朵里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了,一看自家儿子成这个样子了,险些没哭死。想找个人埋怨一下,自然就找到了女方的家长。一看是我大娘,四大恶妇中的领衔。而且我大娘也失去了二闺女,正瞪着个眼想找人撒气呢。所以把他们吓得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何况,就事论理的话,这事儿也怨不着我大娘啊。你家儿子的腿搁他身上长着呢,再加上你们当大人的没看好,能怨谁。 做父母的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白白冤死。于是就去了邻村大队里借用有线电话,给报警了。 过了很长时间,镇上的警察又骑着摩托来了。看到血腥现场,也被吓了一跳,又给封锁了。 还是上回来那三个警察,他们还记得我大娘。然后又顺便检查了一番我大伯的棺材,问我大娘,他的头咋找到了。我大娘对他们压根没好印象,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让我给屙出来了。此等粗俗话语令仨个穿得体面的警察恻目不已,一脸的嫌恶。 经过一番侦查,法医鉴定,这男孩残躯上确实留有被大型牙齿啮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大型动物给咬死的。并且还用警告的语气说,你们这块地方挺危险的啊,经常有野兽出没,大家都小心着点儿,晚上没事儿别出来瞎逛啦。 听罢结论,我大娘甚是恼火,说啥大型动物啊,俺这都没,这明明是被一个巨人给咬死的。 结果,被警察给严厉地训斥了一番:你这娘们子的嘴巴忒能瞎呱嗒,按照你说的,有三四米高,还脑袋都撵上瓮缸了,那根本就不是个人了,而是个妖怪了。自从建国以来,在吾党的领导和监护下,不管你是个啥动物,高级的也好,低级的也好,都不会让你成精作怪的。你这嘴巴长得大不是错,但别没事儿乱扯舌头,弄不好就把你抓起来了,问你个造谣生事罪。 训完之后,警察见我大娘还是歪着个脑袋,斜眼睥睨着他们,一脸的不服气。就问她,听说你是四大恶妇之首。我大娘慢慢地咧开嘴笑了,两手掐着水桶腰,腿一晃一晃的,说你们知道就行,都给我留神着点儿,弄不好来摊子都给你们掀了。 这话说得。警察一听,俱是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蹭地站起来,指着她,非常严肃地厉声呵责道:“能得你,还无法无天了,你晓得不晓得我们的摊子是啥?”我大娘冷哼了一声,撇着个大嘴叉子,表示出十分的轻蔑,背负起手,慢慢踱步到窗前,欣赏起外面的风景,没有再说话。 你说这人要逞能,差不多就得了。可我大娘竟然用力一撅,从那大腚锤子里面冒出了个咕隆隆的大响屁来。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气得那警察一跺脚,又说:“我们的靠山是党,你说掀我们的摊子,就是摆明要跟党做对了!她这属于反动舆论,来,抓走!” 于是,咔嚓一家伙,我大娘被铐上了明晃晃的手铐,让警察给逮走了。临走前哭得跟泪人似的,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出来不能啦。交代我母亲要将我伯父的丧事给办妥,再把我二堂姐给找到。 到了晚上吃饭时,我母亲对我父亲说,你看咱爹又不见了,这剩下一个女尸,咱到底是埋呀,还是不埋呀。我父亲挠着头,皱起眉,不悦地说,我懂个屌啊,你问我不是等于白问哦。那个丧葬主持被我父亲给得罪之后,说啥也不再过来了,除非把他打死给拖过去。 没办法,丢了碗筷,我母亲又去问那些长辈了。长辈说,没有找到恁老公公的尸体,你凭啥把一具女尸埋到祖坟上去,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实在不妥,还是等把你公公的尸体给找到了,再一块儿给埋吧。我母亲又问,在俺爹没埋之前,能先把俺大哥给埋到祖坟上不。 长辈气得一拍桌子,羊角胡子颤着喝斥,这不是说胡话么,进堂得有序,进坟得按辈排,他老爹都还没进祖坟呢,你大哥慌个屌啥。我母亲说那咋弄,总不能一直让俺大哥的尸体在这儿晾着吧。那长辈说,你可以先把他埋到别的地方去,等你公公埋了之后,再把你大哥的坟给迁过来。 长长地唉叹一声,又拍下大腿,我母亲气得骂道,嫁到这个穷窝窝里来,没享过啥王八福,净他妈的屌事儿多,到时候迁坟还不得再另花一笔钱。 说实话,要不是图人家给返回来的随礼钱,我父母才懒得打理我大伯的丧事儿呢。 接下来,就是要给我大伯另外瞅一个坟地了。 可在那个时候,地里都种满了庄稼,土地私有制了,要想开辟另一块新坟地,可谓不易。谁家会白白让你把地给用了呢。用自家的地吧,又心疼得慌。 这回我父亲脑子里灵光又迸了一下,说张大山家闺女原来的坟地不是空着么,咱们可以埋那里啊。我母亲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法子。便同意这么做了。 至于那具女尸,总不能一直搁灵堂里摆着了。明天我大伯下葬了后,灵棚得让人家给收起来。我母亲觉得我大娘家已经没人住了,不如就把这具女尸放她家院子里得了。 于是,就招呼了几个效劳的,将那副黑棺材给抬到我大娘家院子里了。但又觉得不妥,万一下雨给淋着了咋弄。女尸淋坏了不要紧,就怕把棺材给淋毁了。那不得再破财重新买一副吗。 于是,我母亲就让把棺材给抬到我大娘家的堂屋里了。 忙完这些后,已经是深夜了,人疲倦得不行,我母亲就回家睡去了。让我和父亲一起留在灵棚里,给我大伯守灵。 我父亲往地上抻了张草席子,脱了鞋躺上面,让我盯着点儿,别打瞌睡,他却自个阖上眼皮子,呼噜噜地睡去了。 也就是大概凌晨四点多那个时候吧。我坐在棺材前,正头往下一栽一栽着的时候,一个女娃子哇哇哭着跑过来了。是二大娘家的三妮,才七八岁。我就问她,三姐,你咋了。她不搭理我,蹲到父亲面前继续哭叫。 我父亲被吵醒了,就揉着眼坐了起来,问她咋啦哭着,不好好在家,还半夜里蹿出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着噎仔,说俺大姐快死了。一听这话,我父亲一惊,霍地站起来了,三妮儿,说你大姐搁哪儿呢。她说在家里,搁床上躺着呢。 来不及穿鞋,我父亲牵着我三堂姐的手就往我二大娘家跑。 出于好奇,我也在后面撵着。 进了我二大娘的堂屋里,一股子血腥味刺鼻子。 来到床前一看,只见我大堂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珠子圆瞪着,嘴巴没合上。一探鼻息,没气了。已经死掉了。她的脖子上被咬掉了老大一块肉,露出白森森的喉骨,血往外喷涌着,浸入到被子里面去了。 据我三堂姐讲。当时她跟大姐是在一个床上睡着的。一同做伴的还有自家二兄弟,也就是我二大娘家的小儿子,才两岁。 半夜里,这二兄弟突然叫唤了,应该是饿醒了。聒得俩姐姐都睁开了眼。大姐起身,捏了些馍花子泡了水,将小家伙抱在怀里,喂了起来。 不晓得是咋回事,我二大娘家这小儿子一生下来就没奶水吃。一直吃馍花子喝白水,但吃了老是吐。长得极是孱弱,一摸一把干柴骨头,掂起来感觉跟个病鸡似的,重量十分轻。 突然噗啦一声,小家伙屙了。大姐就叫起三妮,让她去外面把门口晒好的沙土端过来,用以清理粪便。三妮就揉着惺忪的眼出去了,走到门外,才刚端起沙土,就听得大姐凄厉地嗷起来,紧随着就是砰地一声闷响,响起了一阵哇哇大哭。 这三妮就赶紧钻屋里一看,见大姐正捂着脖子,鲜血一个劲地从指缝里溢出来。这二兄弟呢,就在地上躺着,四肢乱蹬,大张着满是血污的嘴巴啼哭,小脑瓜旁边有一块血淋淋的肉。她刚想过去,要把弟弟抱起来。这大姐就连忙大呼:“别挨它,它会咬人!” 突然,扑棱一家伙,这二兄弟从地上翻了身,抓起旁边的那块生肉,给塞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起来,很快就咽掉了。然后两眼冒起了绿光,从地上爬起来,朝三妮走过去。 这二姐呢,就睡在隔壁屋里,听见发出这么大的响动,赶紧起床过来了。一看自家小兄弟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禁害怕得慌,又恐三妮被它给咬了。就操起个大擀面杖子,从后面抄过去,高高地举起来,使劲往下一抡,重重一杖子敲到它头上了,令其昏厥过去。 然后三妮就去跑出去叫人了。回来一看,就已经是这般惨烈的情景了。我父亲将她家里都搜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那小儿子和我二堂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奇迹 前面早已提过,我二大娘家总共有五个孩子。现在死了大堂姐,小儿子和二堂姐失踪了。至于她家的大儿子,还在镇上念着高中,十七岁了才。好像才过了半个月不到,这家伙给弄得,七口人只剩下俩啦。可谓家门凄惨。 这小三妮儿基本上算是无依无靠啦!总不让大哥养着她吧,他还上着学,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这三妮儿呢,暂时就在我家过了。 至于她大哥,我母亲说,上学花的钱不少,还是让他姥娘家那边的人管吧。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上还不是得让我家给管着。因为两个地方距离实在太远。说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二大娘是我爷爷从山西给我二伯买来的一个童养媳。两家之间,常年无联络。 最激动的就属我了,这下总算有了个玩伴儿。虽然三妮儿对我爱理不理的,但总比经常一个人的时候强多了。 为了避免混淆。有必要的时候,我还是把一些人的名字给说出来吧。我二大娘家的大堂姐叫杨芍月。这不是被她二兄弟给咬死了嘛,总得把人的尸体给埋了吧,她爹娘又不在,这个担子自然就落到我家里啦。 我母亲合计着,别给杨芍月弄棺材啦,一个半大孩子家的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起来就得了,弄那么多事儿干啥,又不是不花钱。但我父亲不同意,抹着眼泪说,这孩子真可怜,活着的时候经常喊我三叔三叔的,跟咱亲近得很。这下闺女死了,连个棺材都没落着,我们这当大人的良心上能过得去么。 可最近一连串子的出事儿,我家已经给振捣得干巴巴的。就剩下一口锅是铁的,最值钱了,总不能给砸掉卖了去吧,再说,就算砸了卖铁,又能卖几个钱。这不是不想给闺女买棺材,是实在买不起了啊。我母亲也哭了,心里难受得慌。 还有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儿呢。 这不是给我大伯办丧事嘛,本来指望着别人回礼,能落得一笔钱。于是我母亲就向外借了些钱,总算体体面面地把这场丧事儿给办下来了。 结果,把账算了算,这场丧事儿办下来,还成倒赔钱了。总结了一下原因,原来是我大伯生前给人家随份子钱的时候,随得太少了。一般人都随个八毛一块的,他却给人家随一毛两毛。等人家回礼的时候,自然也是照样儿给随个一毛两毛的。 把我母亲给气得,骂也骂了,还能有啥法子,也就头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呗。 在我父亲一个劲地坚持下,还挨了两顿狠打,我母亲咬了咬牙,又从邻居家借了些钱,给杨芍月买了一副最便宜的小棺材,勉强将尸体给塞里面去了。 本以为这事儿差不多办利索了。可我父亲又来事儿了。他提出要给杨芍月再办一个丧礼,将她体面地给送走。气得我母亲浑身打摆子,直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如果你非要办的话,你自己借钱去。 可我父亲根本就借不来钱,人缘太差,没多少人愿意搭理他恁些。只能又催促我母亲去借钱。我母亲不肯去,老借人家钱,这脸就不是个脸了么。我父亲掂个板凳盖她头上了,说你到底去不去。 鲜血顺着头顶慢慢流下来,将我母亲的脸庞给染红了。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吭气,也不流泪,呆呆怔怔的,仿佛傻了一样。我父亲嘴巴一努,抬起腿又往她脸上给跺了一脚,令其摔倒在地上。 见我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父亲又骂了一句,你就在这儿装死狗吧。然后气匆匆地回床上蒙头睡觉去了。 最后,我们将杨芍月给埋到了她家地里。丧礼自然是没给办。这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若再给她办丧礼的话,指不定还得饿死一个。 本来指望着我俩大伯家没人了,把他们家的地让我家给种,也算是件不错的事儿。我父母俩都计划好了,等到农忙的时候,先从哪块地上收粮食,或者这块地上种啥,那块地上栽果树不栽。 都是憧憬得好好的。 结果,让村大队里把地几乎都给收走了。只留下了三妮儿和她大哥,还有我那已沦为囚犯的大娘的地。 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再没发生啥事儿,一切似乎都回归于平安了。三年过去了。我爷爷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那具女尸一直在黑棺材里躺着,停放在我大娘家的堂屋里。我母亲将那座庄院的大门用把大锁给锁上了。平时没人往里面去。小孩子也不敢扒她家的墙,都知道里面寄存着一具女尸。 时间长了,那把大锁慢慢地生锈了,上面也布满了蜘蛛网。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右眼眶里的白珠子愈长愈大,都往外突凸出去了。猛一看,跟在脸上挂着一颗白生生的大鸡蛋似的。谈为这个,不管把我送到哪所学校,都没有人愿意收。导致我都九岁了,却还是一个人在家里孤苦伶仃地发呆。至于三妮儿,早都上小学三年级了。 不管我父母遇到多高兴的事儿,只要一看见我,脸上就会立刻变得愁云密布起来,不是摇头就是叹气。有时候我想自杀,离开这个世界得了。可拿着刀子要割手腕,或者用脑袋撞墙,抑或站在屋顶上准备跳时,却始终没有那个一下子了断的勇气。 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了丑矮子送给我的那一副镜子,和他当时对我说的那一些话。心中燃起了一些激情。我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没有人会可怜我,没有人会帮我,我必须得自己振作起来。 这么多年了,老子悲伤够了!是该换一种生活态度了。我要变得自信。我要成为第一个喜欢上自己的人。 于是,我把丑矮子赠与的那副小镜子给翻了出来。不得不说,它做得很精致,侧面很厚,约有两寸,像个圆形的小盒子似的,拿在手中感觉非常厚实。上面布满了灰尘,我用块布给仔细擦干净了。举着照了起来。 只见镜子里面的自己,眉头紧蹙着。导致眉宇中间已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皮肤白皙光滑,那只完好的眼睛很大,很明亮。拥有层次分明的双眼皮。鼻梁直挺,嘴唇饱满有棱角,脸型窄长,轮廓明显。如果不是这颗大白眼珠子碍事的话,端的是个玉面朱唇的英俊美少年。 气得我恨不得想把这颗白眼珠子给拽下来。可是,只要我的手一触碰到它,就会疼得受不了。慢慢的,白眼珠子开始变得发红起来,越来越红,到最后是猩红猩红的,好像是一个透明的气球里充满了殷红的血液。看起来十分可怖。连我自己瞧着都感到心惊肉跳。赶紧将镜子给反捂到了桌子上。不敢再照了。 这颗大眼珠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天气潮湿了,窗外下起了沥沥细雨。 正在用手无聊地拨弄着小镜子时,突然发现它的侧面上能摁下去一小块。便将那块塑料给掀起来,往里一看,竟然是个深邃的圆孔。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用根针捅咕着,我将纸条给弄了出来,同时带出一根捻子。慢慢揪起,这根捻子约有四寸长。我虽然没上过学,但三妮一回到家就教我认字,所以对于汉字,我多少也认识一二百个了已经。 将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孩子,假如你心情不快乐,就点燃这根捻子,你会看到意想不到的奇迹,记住,点它的时候,一手将它端起,保持照镜子的姿势。留笔署名:二桃大师。 于是,我点根蜡烛。一手端起镜子照着,一手将蜡烛慢慢地凑向那根捻子。 嗤啦一声,捻子被点燃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奇怪的事儿 在紧张和期待中,我还以为会喷出啥绚丽的烟花呢。谁知道这玩意儿竟轰的一家伙,开出个金光灿灿的大黄花。 确切地讲,是爆炸了。 威力相当强悍,直接把我给崩晕了。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张陌生又肮脏的床上躺着。我母亲正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头往下一栽一栽的,快要瞌睡着了。我脸上和胳膊上俱是疼得要命,想喊一声娘,却喊不出来了,嘴巴张不开,感觉给缝住了,只能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 母亲醒了,告诉我这是在郎中的家里,我需要在这儿多住几天,让郎中给我好好治疗治疗。 原来父母回到家之后,发现我倒在血泊里,脸和胳膊上被炸得黑乎乎的。桌子和床都崩烂了。赶紧用个架子车推着,把我给送到最近的一个诊所里了。 郎中调和着黑糊糊的药剂过来了,和颜悦色地说问题不大,无需担忧生命。然后就把那些黏糊糊的药剂往我身上涂抹。又说男子汉嘛,身上留点儿疤痕还是比较霸气的。又问我是左撇子不是。我摇了摇头。他高兴地说,那就好。 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出院了。 这个爆炸,在我身上留下了十分严重的后遗症。 一张脸,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颗脑袋。被烧伤了百分之八十的面积。连头顶上的头发都给烧没了,光剩下周围圆圈的头发。 看起来跟金轮法王似的。不过,还没人家好看。好歹人家的秃顶是光溜溜的,泛着油光。而我的头顶却是给烧得疤疤瘌瘌的,红一块,紫一块,凸凹不平。 再看看脸上,给崩掉了左脸颊上的一大块肉。这就是为啥要把我的嘴唇给缝住了。郎中觉得我脸上的肉不够了,就将下嘴唇给使劲拽过去了一半儿,跟颧骨上的肌肉缭到一块儿去了。因为这样我脸上就不会留下窟窿了。 其实,还不如让它留个窟窿好看。起码嘴巴还能保持住原形。这让他给一整,真他奶奶的吓人。这嘴巴朝一侧歪得,都快咧到耳头上去了。说个话也说不清楚,张也张不到原来幅度的二分之一。连个囫囵的鸡蛋都塞不下去。 更别说脸上都是烧得疙疙瘩瘩,肉芽子血红血红的了。 奇怪的是,我那颗大白眼球竟然毫发无损。还越长越精神了,十分饱满和光溜,已经开始超越普通鸡蛋的体积了。 再看我的胳膊上,一大片疤瘌就不说了。左掌上的手指头给炸掉了三根,只剩下小指和大拇指了。整一个六的手势。这是啥意思,难不成是预示着我以后的生活会六六大顺,顺顺溜溜的。 现在一照镜子,就感觉自己跟个蛤蟆精似的。整个脸上,还数这颗大白眼珠子看起来最美观。 我唯一该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 其实这种状态,谁说不是生不如死呢! 但我毕竟还活着。看不到一点儿未来。每天都是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用那颗变小了的眼睛流泪。其实我也不想让它老流着,可它被烧毁了,一遇见风就流泪不止。 母亲和父亲正张罗着再生个孩子呢。 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怪事儿。 我大娘家的院门被打开了。不是那种开锁的打开。而是让人硬生生地将锁给掰断了。或者是用工具给撬断了。堂屋里面的黑色棺材依然还在。但棺材里面的女尸却不见了。 据我母亲讲,她最后一次看到那具女尸,是在半年之前。当时她是取我大娘家的铁锅去了。顺便走到棺材前看了看。见那具女尸依然栩栩如生,不仅一点儿腐烂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散发出了一股特殊的香味。并且肚子高高隆鼓着,跟怀胎了九个月似的。 听罢,我父亲埋怨道,你咋不早说啊,那女尸八成是要成精了,说不定会生出个啥东西来呢,你要是早说了,一把火烧了她可干净。 又过了段时间。张大山又娶了个媳妇。他原先不是邻村的么,现在成我村里的人了。因为他现在搁我爷爷那片庄子上住着。 也不晓得他是咋跟村大队沟通的。这村大队还把我村里的地分给了他一份。这才算是正式成了我村里的人。 他原来的那个媳妇,头一天还好好的。还能在村里跟别人叽叽喳喳地嚼舌头根子。可到了第二个早上就突然死亡了。 装殓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好端端的人,也不晓得咋回事,竟成了一副皮包骷髅。仿佛被吸干了一样。有人问张大山,恁媳妇是咋死的啊。他就回答说是得了脱水病。 张大山新娶的这个媳妇,岁数不大,看着才三十来岁,也算是美丽俊俏的了。却让我父亲犯起了嘀咕。他不止一遍地说,长得真像俺娘年轻的时候。我母亲说,别他妈成天瞎琢磨人家了,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我看你是见人家娶个年轻的媳妇,心里骚得慌吧。 其实,不止是父亲。连我看张大山这个新媳妇,长得确实有点儿像我奶奶。只不过我奶奶从小眼睛就瞎掉了。而这个女的,却拥有一双十分明亮的大眼睛,透着一股子聪颖劲。 村里的人也感到惋惜得慌。 尤其是一帮子老爷们。一提起张大山,就恼得牙根痒痒,犯了红眼病。说这狗日的怪有艳福啊,眼看黄土都埋掉身体大半截了,却又让他捡了这么漂亮一女人,这老黄瓜根子又得到滋润了,又可以在被窝里生龙活虎了。 按理说,家有美娇娘,在不缺粮的情况下,应该越活越硬朗。 可这张大山的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了,越来越孱弱。两个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弯个腰,还有些蹒跚。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别人都嘲笑他,为了满足恁新媳妇真不要命了。他却不恼,还显得非常客气。掏出根烟递给人家,愁眉苦脸地说,唉,别提了,我要是能上她才好哩,可她连碰都不让我碰,天天跟我分床睡。 他这么说,别人都不咋信。说你这老家伙,得了便宜还搁这卖乖,真让人气得慌。 也有人这么问他,你这个媳妇到底是打哪儿弄的,咋跟突然冒出来似的。他却又缄默不语了。 还伴随着一个怪现象。这张大山身体越来越衰败的同时,他那个媳妇却变得越来越年轻了,个头好像还往上蹿了点儿。扭个杨柳细腰打街上过去的时候,就留下一片浓浓的胭脂香味,惹得村里的二流子撵在她后面,使劲嗅着鼻子闻,眯着眼感慨道,要能跟这小娘们睡上一觉,死都值了啊。 大家都打趣道,张大山这是在用生命浇灌一朵鲜花啊。人家变得越来越娇艳,他却落得越糟了。早晚有一天,这头上非得绿了不可。 其实,我家里也发生了不寻常的现象。就是我二大娘的家三妮,现在不是搁我家住着了嘛。才刚十岁冒头的年纪,个头却早早的就不再长了,还没我高。 她光长手和脚。 一双手大得都撵上我父亲的了。一双脚已经比我父亲的都大了。我父亲穿四十三码的鞋子,往她脚上硬套的话,根本都套不上去。我母亲一提她的脚就恼得慌,说三妮子这王八孙,长恁大个脚,给她做个鞋子可费老劲了。 保守计算的话,这三妮的脚已经达到四十八码了。并且还在继续生长着。但脚趾甲却变得越来越少,眼看快要没了。 这种情况下,三妮儿越来越不愿意出门了。虽说学习成绩优等,却宁愿放弃学业也不愿意再出去。天天搁床上窝着,不停地捏她的脚,想把它给捏小点儿。老师去到俺家找过她,劝她回去上学。可不管说啥,这三妮子死活都不去了,说学生们光笑话她。我母亲倒是没那么固执,说不上正好,在家跟我学纳鞋底子吧,以后自己给自己做鞋,我都不管了,给你做个鞋老费功夫了,得半年才做好一双。 搁这再提一事儿。 也不知道咋弄的,我父亲吃得越来越胖,越来越白。屁股上的脓疮没见好,还是老样子。他每天都要把里面的蛆给用筷子剜出来。并且越剜越多。以前只要剜出来两碗,一天之内,那蛆就不会往外掉落了。 而现在,他却要从那脓疮里剜出来四五碗蛆才行。这要是不剜的话,那蛆就会顺着裤子褪一个劲地往下洒。就跟麦袋子上破个窟窿,往下漏麦子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看病 有一天,我村里来了一位专搞偏方的野郎中。在大街上不断地吆喝着卖他的膏药。有不少人围集过去观看。有个老太太说自己眼睛瞅不清楚,里边还痒得慌,问他有法子给治没。那郎中掰开一只马扎往地上一放,信心十足地说,大娘,坐这儿,我给你瞧瞧。 还真别说,这个野郎中挺有本事的。他撑开老太太的眼皮子,用根筷子慢慢地戳到眼底,捏着筷子来回捻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将筷子抽出来,展示给众人看。好家伙,只见筷子上面爬着几只芝麻大的小白虫子。再问老太太感觉咋样了。她说眼里不痒是不痒了,但还是看不清楚啊,还给我戳得有点儿疼。 一听这话,郎中显得有点儿不高兴了。说你这里面养着寄生虫,我已经给你除干净了,至于你眼睛看不清,那是你年纪大了,眼花了,除非给你换一对眼珠子才能看好。 这老太太也不是个啥软茬子,听着这话里带刺,就没好气地回呛了过去,说那你给我换一对眼珠子吧,看说个话把你给能得,也不看看这是在哪儿,弄不好就把你给打一顿。 这郎中就耷拉着脸,低下头,不再吭气了。毕竟人在江湖行走,还得提防着本地人找事儿,万一惹住个地头蛇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那老太太冷哼一声,站起来欲走。郎中赶紧喊住她,说给你清理虫子的钱还没给呢。 老太太转过身,说想要钱是吧,要多少钱。一边说着一边往口袋里掏去。郎中说不多要,五毛钱就够了。这老太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分钱也没见拿,巴掌摇晃着,说我给你五个巴子。突然扑上去,一阵啪啪,往郎中脸上掴了好几下子。 把郎中给气得哭起来。 有人看不下去了,就数落那老太婆。人家好歹从你眼里捉了几只虫子,你不掏钱就罢了,也不知道说个谢谢,还打人家,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外地人么,你这号人真是少找,败坏了我们这片地方的名声。 在一片众人的指责中,老太太灰溜溜地走了。 我母亲也在那里看着,认为这个郎中多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就把他请到我家里来,搁院子中央坐了,再倒碗水端上来,和颜悦色地,以商量的口吻讲话。让他给瞅瞅我脸上那颗白眼珠子到底是咋回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终于想起来要给我治一下眼睛了。可把我给激动毁了,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将往外钻的鼻涕虫吸得吩吩作响。惹得父亲看不惯,说看你那个兔孙样儿吧,能不能沉住点儿大气。 我低垂着个脑袋,从屋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到了郎中的跟前才慢慢地抬起头。把他给吓了一大跳,上半身不由得往后一仰,带得屁股下的板凳子咣当了咣当。说这孩子咋成这样子了啊,看着比个妖怪都吓人。母亲唉叹了一声,往脸上揩起了泪花子,说你看能不能把他脸上的大眼泡子给摘走。 抿个嘴巴憋住气,蹙拧着眉头,对着我的脸上观察了一会儿。郎中说这是个奶蛋。我母亲问啥是奶蛋。郎中指着我白眼珠子说,你瞧瞧,这乳白色的,说明这个蛋蛋里面装了奶水,弄不好你这孩子身体结构长错位了,这脑袋里会产奶,都给积到这个眼球里面了。母亲又问,那为啥天气一潮,这眼珠子还会变红里哩。 “天潮了会变红?有多红?” “红得跟血一样!” “哦!这个......”郎中揪着下巴上胡须想了想,猛一使劲拍大腿,“我就说嘛,这孩子身体结构长错位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我的脑袋,“弄不好,这玩意儿还会来那个呢!” “来啥个呢?”母亲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呀,非让我点透不可,就是你们女人裤裆那个大姨娘!一个月来一次那个!”郎中说。 我父母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下,脸上皆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讲啥玩意儿呢,你到底会给看不?要不会就滚蛋!那个嘴别瞎胡呱嗒!”我父亲粗暴地喝道。 “兄弟,先别急着!待会见分晓!”郎中朝我父亲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根黑乎乎的棒子,应该是橡胶做的。他让我张开嘴。我照做了。他说张大点儿。我使劲将歪嘴咧开,嘴片子一抖一抖的,发出哦哦的声音。 “我的娘哎!这嘴就张开这么大点儿缝么?”郎中又拍了下大腿,抬头看向我母亲。我母亲又唉叹了一声,说都这样了,天天喝碗饭能给你洒掉一大半,还得歪着个脖子喝,往里面塞个囫囵鸡蛋都塞不下去。 “好吧,孩子,你忍着点儿,我使的劲可能会大些!”说罢,郎中一手扶住我的后脑勺用力往前推着,另一手将棒子使劲抵上来,转着圈子攮我嘴里了。 将嘴巴给我撑得发出撕裂般的疼痛。那玩意儿一直抵到我的喉咙里,搞得我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的东西立马翻涌上来。咕嘟咕嘟。白色秽物顺着我的嘴角溢流出来,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这种滋味真的十分难受。但为了能让郎中把我的眼睛治好,我强忍了。 耳朵里听得那郎中叫唤起来:“看见了没?还会吐白沫呢!” “你这是啥意思?让你在这儿虐待我儿子呢!”我父亲又粗暴地喝起来。 “别慌着,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郎中用手攥住了那根黑棒子。 突然他手上一抖,变得跟个电动马达似的,晃动的频率十分高,带动那根棒子在我的嘴里乱搅了起来。磕得我的牙齿、上腭和嘴角一阵发麻发酥。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根黑棒子从我嘴里拔了出来,问我觉得咋样。我嘴片子上还残留着麻乎乎的感觉,含糊不清地说:“挺舒服的,又麻又痒得慌!” “看这上面沾这么多水子!”郎中将黑棒子甩了甩,用块卫生纸擦干净,放回了包袱里,仰头瞧我父母,“这下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啥?”我母亲瞪着眼珠子,依然迷糊着。 “哎呀,非让我给点透不可......你家孩子这嘴巴,其实不是个嘴巴,是女人裤裆里那玩意儿,会吐白沫,会流水,用棍子搅起来,他还觉得舒服到不行!”郎中讪讪地解释道,脸上笑得十分尴尬,还有些发红,“这些都足以证明,你家孩子身体结构确实长错位了!” “我草恁娘!”父亲跳脚暴吼,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准备冲上去。却被母亲给拦住了。她竟然说,人家郎中分析得也挺有道理。转过身问郎中:“有法子给治没?”郎中伸出手比划出一个八的手势,说不敢完全保证,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足矣。 我母亲决定让郎中好好给我治一下子。 上帝给你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我的眼虽然有残疾,但我的耳朵异常灵敏,远远超乎常人。只要我愿意聚精会神地仔细去听,连院子里蛇爬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只见母亲将父亲给拉到远处的墙角,嘴巴附在他的耳朵上细声细语地说道:“就让他治吧,治死了正好,你不觉得这孩子对咱家来说,是个大拖累,到时候他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咱还得养他一辈子么!”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刹那间,我的心彻底凉透了,身上不由得起了一阵阵颤栗,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涌。 逐渐冷静了下来后,我心中反而释然掉了很多,擦干泪水,甚至嘴角扯动了一下,竟然微笑了起来。 之前,因为是父母的累赘,我总活在无尽无穷的自责里。 此时此刻,我心中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但我始终相信,父母是爱过我的。只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了耐心。 人,总是活得那么现实。 接下来,那郎中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尖锥子,指着我脸上的白眼珠子说:“我要把这奶蛋给戳破,将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你们别搁那咬耳朵了,抓紧准备一只碗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上门女婿 这颗大眼珠子只要用手轻轻一触,就会疼得要命。若用尖利的锥子扎它,岂不是要把我给疼死。我自然是死活不同意。母亲也知道这种情况,便向郎中讲明了。 但他说声无妨,从包袱里取出两根细长的针。让父母架住我,不让我挣扎。然后他用手扳住我的脑袋,一针刺在发旋那个位置了,另一针从我的左耳朵后面扎了进去。然后才让父母松开我。 这下,我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来。郎中伸出手,在我背上狠狠拧了一下子,问我还能感觉到疼不。我其实还是能感到疼,但讲不出来。这郎中就咧开嘴笑了,显得甚是得意,对我父母讲,中了他这两针之后,就是把头给割下来,也不会感到疼。 此举令父母啧啧称奇。 然后,郎中就在我的面前蹲下来,用手捏紧我那颗大白眼珠子,将锥子猛地往上面一戳。顿时疼得我身上起了一阵颤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 “咦!这玩意儿长得够结实啊,这么利的锥子,还扎不烂它!”郎中露出十分惊奇的表情,但随即又咬紧了牙,捏着眼珠子的手上加了把劲,又一个扬臂折腕地将锥子往上面狠戳了一下。还是没给扎烂。 “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人身上还能长出多坚韧的东西呢!”气得郎中挽起了袖子,将锥子卡在了指头缝里攥紧,又使劲掐住我的大白眼珠子往外拽出些,来回比划一下,觉得对准了,胳膊越张越开。随着嘴里大喝一声,持锥子的手迅速往前一推,再次往上面狠狠捅了一下子。结果,还是失败了。 “不行!这玩意儿太有韧性了,跟老牛皮似的,锥子碰到上面老打滑,根本就扎不上去!”郎中放弃了,累得一头汗水,将锥子掖回包袱里了。 “那咋弄啊?”母亲问道。 “恁家有钳子没有,夹崩它算了!”郎中说。 于是我母亲将钳子从屋子里拿过来了。郎中接过它,瞧着我,说你咋回事,这么点儿头发还整得湿漉漉的,这衣服让汗浸得跟水洗的似的,你是疼啊,还是紧张得慌啊。 我说不出话,自然是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地流泪。 他将钳子使劲掰开,往我脸上一杵,去夹白眼珠子,却没夹住。一连杵了好几下,还是夹不住。钳子嘴太小了,眼珠子表面上又光滑,还是个圆形。他伸手攥住白眼珠子,给用力捏扁了,才用钳子夹住了一点儿。用力握下钳子的把柄,将钳子嘴咬死到底了。 然后他伸开手掌用力推住我的脑袋,将钳子往回收,并使劲摇晃,企图把白眼珠子给撕叉。可白搭。这眼珠子实在太坚韧了。跟皮筋似的,被拽得老长,直到钳子嘴夹不住了,便嘣地反弹回来,将我的脑袋给打得嗡嗡作响。 “用钳子也不中!恁家有剪刀没有,把它铰下来得了!”郎中将钳子丢在地上,拭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喘地说道。 我母亲的脸上已经开始露出不耐烦了,小声嘟囔了一句,蠢种货,弄个肉疙瘩咋真个费劲呢!但还是把剪子给他拿过来了。 他将剪子展开,抿在我的眼眶上。又将白眼珠子拽出去老长,准备给齐根铰下来。可将剪刀挤压到底了,并且来回拖拉它,大概有几百下,却还是剪不烂这白眼珠子。 可以说,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我的白眼珠子毫发无损,上面连一道印痕都没有。 “算啦,我弄不了这玩意儿!”郎中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甩手将剪子往地上一扔,掀起衣角将脸上密集的汗珠狠狠擦去,从我头上扒下来那两根细针,收拾一番东西欲要走。 母亲又拦住了他,问会治脓疮不会。他怔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自信的笑容,说我卖这膏药就有专门拔毒的,贴在疮上面,不出俩小时,就把里面的脓给拔干净了。 接下来,就是郎中给我父亲治疗脓疮了。 郎中让我父亲弯下腰,将屁股撅起来,自己则蹲在他后面,还伸手帮着解他裤腰上的绳子。我父亲说,还是我自己来脱裤子吧。郎中喝斥道,你只管撅好你的腚就行了。我父亲只好作罢,让郎中替他往下扒裤子。 当我父亲的裤子被脱下来的那一刻,有些蛆溅洒了出来,掉在了郎中的手和身上。裤头子上也粘了不少蛆。我父亲怕蛆再掉到裤腿里了,赶紧扯住裤头子往外抖。结果将蛆抖得弹起来,扑了郎中一脸。 郎中连忙站起来,抹抹脸,甩甩手,再搁地上蹦蹦,撩撩衣服,说妈呀,咋还生这么多蛆呢。 脓疮已经将我父亲的屁股腐蚀出了两个大窟窿。往里一瞅,把郎中给吓得直哆嗦。只见肉洞里面的蛆老大一疙瘩,一拱一拱地蠕动着。 这可把郎中给作难透了,估计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样式的。他愁眉苦脸地说,这么多蛆挡着,我咋给你贴膏药啊,才贴上一会儿都让蛆给拱掉了。父亲让我母亲拿来一摞子碗和一双筷子,将里面的蛆给清理出来了几大碗。 然后郎中再矮下身子往洞里一瞅,蛆少了很多,只剩下一些在烂肉里镶着的,冒着头还想往外钻。觉得事不宜迟,赶紧掏出两大块膏药,撕了保护皮,给捂到那俩肉洞上去了,然后再揉揉周边,让膏药贴严实了。 向母亲要过来一盆子水。郎中蹲下来,高撅起屁股,将头栽下去,用手捞着水,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又问我母亲家里有肥皂没。我母亲说,家里穷得连个盐都快吃不起了,还买啥肥皂啊。郎中只好到院子里抓了一把土糊在脸上,用手不停地搓着,说这个用着比肥皂还带劲。 看这时间,该吃晌午饭了。 母亲留郎中在家里吃饭。 吃完饭,又拉了一会儿闲呱。差不多俩小时过去了。郎中还惦记着我父亲的屁股。说要把膏药撕下来,看看把里面的脓拔得如何了。于是我父亲又脱下裤子,弯腰撅腚的。只见贴在肉洞上的膏药皮,被里面的蛆拱得一动一动的,沙拉拉作响。郎中有些害怕了,说我不敢揭它了,换个人来吧。 没办法,我母亲只好上阵了。她屏住呼吸,将膏药皮掀起来一角,慢慢地给揭开了。只见肉洞里面的蛆哗啦啦地往外漏,沥沥洒洒的,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攒了一大堆,跟往地上倒了一盆米似的。 揭完了这一块膏药皮,还有另一块呢。母亲被恶心得干呕不已,不愿意再揭了。让郎中揭,可他躲得远远的,捂着鼻口,不敢靠近。母亲又喊我过去。我还没说不想去,她就冲出来拧住我的耳朵,把我托过去了。 没办法,只好由我来揭了。 在揭膏药皮之前,我把手贴在父亲的屁股上,能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颤动,应该是肉里面的蛆不停地蠕动引起的。父亲见我这样,却是大恼了,抬起腿往我肚子上踹了一脚,说你干啥,到底揭不揭。我揪住膏药皮的一角,猛地将它给撕下来了。 又是一堆蛆哗啦啦地往外漏着。像是麦子成束地从漏斗里面流出来似的,掉落在地上,很快攒了一堆。 如果把这两堆蛆装起来,搁秤上称称,我估计,大概有十来斤。 拔完这些蛆之后,再一看父亲屁股上的那两个肉洞里,深邃了不少,但肉壁上还是有些蛆镶着,冒着头正往外钻。一看这膏药挺管用的,一下子将蛆给拔出来这么多。母亲就多要了几贴。 但是在给钱的时候,却犯难了。家里只剩下三毛了。郎中要价两块。父亲用个袋子把地上的蛆装起来,递给郎中,说你拿回家炒着吃了去吧,可香了。吓得郎中连连摆手,说算了,三毛就三毛吧,快点儿给了让我走吧,别让我搁这儿恶心得慌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妮和我父亲又不吃饭了。他们经常这样,三天两头断餐,也不嫌饿得慌。我母亲突然想起来,问我父亲每天剜出来的蛆,都给弄到哪儿去了。父亲说都倒进一个瓮缸里面去了,攒着,过几天有人来收这玩意儿。 这令我母亲惊讶不已,说还会有人要蛆啊,用来干啥呢。父亲说,一道名菜,炒着吃可香。母亲不相信,说他净胡诌。 半夜里,我又被一泡尿给憋醒了。就起床到院子里,把尿撒了后,正想回屋里,却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便循声找过去一看,只见三妮儿正在厨房的墙根下蹲着,手上端着一只碗。见我来了,她赶紧将碗藏在身后,说你不睡觉过来干啥。我凑身靠近过去,说你怪不得不吃饭,原来半夜里偷东西吃,吃的啥,让我看看。 犹豫了一下,三妮儿慢慢把碗端出来了。我一看,这不是一碗蛆嘛。气得吼道,三妮儿,你咋吃这玩意儿呢。三妮儿说,我早就开始吃了,刚来你家没几天,我见俺三叔炒这个吃,便偷着尝了尝,挺好吃的,要不你也尝尝。我说我才不吃。便站起来,撇下她,回屋里继续睡觉去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传出了张大山的死讯。有一些人幸灾乐祸,说他是元阳耗尽,枯竭在女人身上了。我和父亲过去当效劳的。给他装殓的时候,我也帮着插手了。他生前干瘦得成皮包骨头,脸是青灰色的。 可死了后,他人却显得肥胖了不少,面容红润,遗容较为安详。当我们要将他的尸体往棺材里装时。两三个人根本就抬不动,端的异常沉重。最后用个很粗的绳子把他的尸体栓起来,插进去几根杠子,十来个人才把他给抬起来的。 有人说张大山其实是死了快半个月才发的丧,是有人往他尸体里面喂东西,他才吃得这么胖。就算现在把他埋了,他也会从坟里钻出来,是要做精作怪的。 他那小媳妇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的,显得痛不欲生。但埋掉张大山没多长时间,她就勾了一个上门女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当看到这个上门女婿的时候,不仅仅是我家里的人。就连附近好几个村里,都纷纷炸开锅了。因为他长得跟我爷爷生前一模一样,包括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经常挂着的表情。问他叫啥,他却说出了另外一个名字,并且提供出了合法身份证。 我父亲故意到他跟前晃悠,他并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表情,显得甚为客气,掏出烟让给我父亲一根。俩人抽着烟,互相寒暄起来。我父亲就确定了,这人的确不是我爷爷,人家根本都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这天中午吃过饭,父母在家睡午觉。我睡不着,就去河里捞鱼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进得屋里,见我父亲还赖在床上,正仰面躺着。这么热的天气里,竟然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沁出了大量的汗水。 为了能让他凉快点儿,我过去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了,这才发现他的姿势特别诡异。 原来他的身子是趴着的。 他的脑袋竟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和屁股朝的是同一个方向。虽然人的脖子可以来回地扭动,但这样的幅度,一般人恐怕做不到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上学堂 虽然我觉得父亲怪异,但不敢打扰他,兴许他的脖子要比一般人软呢。将被子重新给他盖上,去院子里鼓捣我新捞出来的那点儿鱼虾去了,想着做一碗鲜美的鱼汤喝,把虾米用盐巴子闷上,烧着吃。 天快黑的时候,我母亲回来了,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利利索索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她今天是去镇上转了一趟,到卫生所把身体给检查了。因为这段时间,国家开展了计划生育政策,每家只能要一个孩子。 父亲从床上起来了,转动着脖子,状态已恢复了正常。他点根烟叼在嘴上,喷出浓浓的烟雾,问我母亲检查结果咋样。母亲将小红本子往桌子上一摔,坐了下来,甚是怏怏不乐,说没有怀孕。我父亲瞪着眼说,咋老怀不上呢。母亲说现在风头正紧,就是怀上也得让计生部给抓走,强行给你引产。我父亲唉叹了一声,蹙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说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你会不会死了。 其实,我母亲身上已经三年没来过那个了。他们总觉得是怀孕了。至于是哪天中招的。我母亲掰着手指头不止一遍地算计,一口咬定是发现木头人那天中的招。纵然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但只要一提起那个令人感到奇怪的木头人,我父亲就变得非常恼火,责令我们没事儿少提它。 有一天,往我家里来了一个挺有气质的女人,看起来贤淑文静,面相善良,讲话的口气也很温柔。她走到我跟前,打量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垂泪,问我天天在家干啥呢。我张了张歪嘴,扭头瞧向窗外,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像我这样的,在家还能干啥,无非就是逗个虫子,捉个蛤蟆捞个鱼。永远的独行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发呆。 这来我家个的女人,其实就是新调过来的女校长,专负责管教我们这一片的。我们这儿是由七八个村共伙一个学校。 她掏出手绢拭擦下眼角的泪水,有些哽咽地问我,孩子,你想不想去上学。一听这话,我深深地怔住了,然后猛地扭过头瞧着她,实在不敢相信,扯着歪嘴抖索了半天才问出一句:“我可以上学去么?”她点了点头,泪水更加泛滥了,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站身走过来,摸摸我的疤瘌头顶,语气十分果决地说,孩子,你可以到我们学校里来上学,我会给你安排的。 这,把我给高兴得欢呼一声,又蹦又跳地冲出去了,却是跑到小河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大场。 终于,可以上学了。 我一定会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用知识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 谁料,我母亲事儿又多了。她嫌上学得花钱,家里穷得叮叮当当的,去哪儿振捣钱给我交学费呢,再说这个样子出去吓人呢,还是老实地在家耗着吧,学着捕鱼抓虾也不孬。 我父亲则不同意,说天天让孩子在家呆着,啥也不接触,慢慢就成个傻屌了,钱我有,不用你操心。我母亲紧盯着他端详了半天,问你从哪儿弄的钱呢,没事儿别搁这儿瞎吹。 只见我父亲去到西墙角,从一砖头缝里掏出一只破旧的塑料袋子,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里面果然有一些钱。他说是卖蛆挣的。 清点过钱的数目之后,我母亲兴奋得一拍大腿,手舞足蹈的,说还真有人要蛆啊,这倒是个发财的好机会。我父亲笑眯眯地抽着烟,说那可不,你当咱这俩腚锤子白烂呢,这每天剜出几碗蛆都是几毛钱,能供住咱这一家人的吃喝。我母亲朝他额头上狠狠点了一下子,嗔道,兔孙样儿吧,看不出来你挺有福气呢,身上还长了俩聚宝盆。 最后,我母亲决定去淘蛆。 何为淘蛆?就是去茅坑里挖出那些带蛆的粪便,再用水将蛆给淘洗出来。跟淘大米是同一个道理。 这种想法,得到了我父亲的大力支持,并伸出手指头连夸她是个弄家子。 至于谁去掏粪,则成了具有争议的问题。谁也不愿意去茅坑里挥洒汗水,更何况这即将是一场扫荡全村茅坑的艰巨任务。 他们俩商量不成,就抓阄。结果我母亲抓到了掏粪。她哄着我说,别去上学了,跟着娘一块去掏粪吧。挣了大钱去城里买一栋洋楼,然后再给你买个媳妇。我父亲一拍桌子,持反对意见,一定要让我去上学,还吵吵她,你这掏个王八孙粪能挣几个钱啊,啥都打算好了,还不知道人家让不让你掏,屎也是好东西啊,都是用来搁庄稼地里当肥料的。 嘭嘭地拍打着胸膛,我母亲信心十足地说,放心吧,人家肯定让我掏,我自有招儿。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由母亲和三妮去掏粪,父亲则在河边守着,负责将蛆给洗涤出来。至于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上学。 兴奋得我深夜里睡不着,在床上不停地辗辗反侧,让父亲给跺了两脚,说你要睡就睡,不睡滚出去,别搁这儿跟个豆虫一样鼓动来鼓动去的,打扰老子睡觉。灯还亮着,我坐起来一看,见母亲正忙着手中的针线活,要给我缝个新书包。可把我给感动毁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洗漱一番,吃过饭,就背起充满母爱的小花书包不停地转圈子,乐得嘎嘎叫。母亲要忙着去掏粪,无暇送我。让父亲去吧,他却又忙着睡觉。没办法,我只好独身一人往学校去了。 说实话,我真的很紧张,一路上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为了美观,临行前,母亲用个黄头巾扎我头上了,还用烂袜子给我缭了个口罩,叮嘱我要包裹严实了,可不能轻易露出真面目,万一哪个学生胆小让你给吓死了,咱还得赔人家钱。 一进学校,我就被一群学生给包围起来了,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狼外婆。 这么大个学校,众多的班级,我该去哪个屋呢。我背着个书包,转悠了半天,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随便找了个教室钻进去了。那里面老师正讲着课,一看我冲到讲台上去了,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抓住我,问你是弄啥的。 我歪着个嘴本来讲话已经够不清楚了,这让母亲又往脸上给绷了个大棉罩子,呜呜啦啦了半天,那老师也没听清楚我讲啥,不耐烦了,说脸上还勒个王八孙鸡蛋,怪能作精哩。一把抓住我脸上的罩子给扯下来了。然后给吓得嚎起来,捂着心口噔噔地往外跑,出门之前,还不忘用力一挥手,让学生们也赶紧跟着跑出去,说妖怪来了。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几十个学生们纷纷鱼贯而出,抢先恐后,大呼小叫的,甚至有人哭爹喊娘。 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长得壮实的保安,把我给抓走了。 给弄到了政教处。 那个去过我家的女校长过来了,问保安我刚才钻哪班里去了。又让人把那个说我是妖怪的男老师叫过来,严肃地批评了他。说亏你还是个人民教师呢,怎么会相信世上有鬼怪这一套呢。 最后,女校长将我安排在了一年级二班。 把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给头疼毁了。当她看见校长把我带过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笑得很勉强。 没有人愿意挨着我坐。如果班主任强行命令哪个跟我坐在一起,那个学生就会被吓得哭叫起来。 没办法,班主任只好在门口给我丢了张板凳,让我坐在上面听课,连张桌子都没给我弄。看着别人纷纷透过来异样的目光,和脸上带着那种惊恐和嫌恶的表情,我感到无地自容。但我没有逃走的冲动,哪怕就这样被人当作怪物对待,我也不愿意再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寂寞。 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好好听课,莫在意他人的看法。我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一上午,就在别人的议论纷纷和指指点点中度过去了。但对我来说,却是经历了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个时间段。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别人的笑谈,我充耳不闻。别人的态度,我无所谓。人家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教室里本来有俩门,前后各一个。就因为我在前门坐着,到下课了,我虽然礼貌地起身让开道路,可没有一个人再从前门经过。全都一窝蜂地涌到后门去了。 正低着头沉默时,我听见一个小胖子说,他多腌臜,连空气都让他给污染了,我都不敢出气,闷得难受,我要回家跟俺爸说,不在这个班里读了。顿时有好多个学生跟着附和。都说要换个班,在这儿瞅着个癞蛤蟆,恶心得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三妮儿 中午放学了。我回到家,静悄悄的,没有人在。想必是忙着淘蛆去了。锅里也没给丢剩饭。我只好自己弄了块儿咸菜疙瘩,就着一块儿干馍吃掉了。又喝了点儿水,才觉得肚子饱了。暂时闲着没事儿,就将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写了会儿作业。再看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差不多了,该去上学了。走的时候我又掂了一瓶子凉开水。 行在路上,我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能上学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到了学校,进班里一坐。除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我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早了。可一直到打上课铃了,还是没有别的学生进班。 倒是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夹着课本进来了。一看班里面这阵势,顿时给吓孬了。还以为我是个妖怪,把学生都给吞了呢。噔噔地又跑出去了,在外面大呼小叫地喊人。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和校长都来了。面对空荡荡的教室,和端坐如佛僧的我。班主任再也受不了啦。搁校长跟前埋怨起来,说本来我教学教得好好的,学生们都挺爱戴我,你却放一个这玩意儿进来,吓得其它的学生都不敢再来了,这让我咋弄啊。 校长黑着一张脸沉思了一阵,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便叫我先回家,等着通知。我有些不大情愿,抖着歪嘴说,我可以去别的班里上课啊。校长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不用了,你还是回家吧。唉,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好收拾家伙,打道回府了。 这次回到家,院子里已是臭烘烘的,墙角下搁着一只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袋子皮被拱得鼓动鼓动的,发出沙拉拉的轻微声音。我走近过去,臭味更浓了,打开袋子口一看,里面是一大堆透着黑青色的蛆。 原来这就是我父母淘出来的成果。两口子看起来非常高兴。我父亲算了算,说这么蛆最少能卖六块钱。对我家来说,算是一笔客观的收入了。我母亲问我咋回来了。我就将情况说了一下。母亲却也不是多恼怒,只是显得很不忿,使劲一拍大腿,哼了一声,说我们才不稀罕上他们那烂学校了,儿子,以后跟着为娘淘蛆吧,用不了几年,咱就发大财了,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这话说得我父亲义愤填膺起来,还有些豪气顿生,紧握住拳头举晃着,说,我们要努力奋斗,等有钱了,买个老师让他搁咱家教咱儿子。 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对生活的积极态度,心中的阴霾不由得一扫而空,跟着也变得雄心万丈起来,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就大声问母亲,娘,谁家茅坑里的屎还没挖,让我去。 母亲笑眯眯地用力拍下我的肩膀,说好儿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要活儿干了,但是为娘告诉你,今天咱村的屎已经让我给挖完了,到明天,咱们一家人去别的村里挖,放心好了,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就怕你没有使不完的劲。 点了根烟叼在嘴上,父亲激动得有些凝噎,张着嘴巴半天才喊出来:我们的生活有希望啦,我们要奔小康。母亲瞪了他一眼,说兔孙样儿吧,奔啥小康,我们要变成万元户。当年的万元户不亚于现在的百万富翁,是人们憧憬时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 接下来,我们要等一个人,就是收蛆的。 天都傍晚了,这收蛆的人才来了。是一个头发快掉光,长得黑黝黝的干瘦老头儿。我父亲赶紧向他介绍起今天新引进过来的品种。见那老头儿沉着一张脸,并不言语,探手从那袋子里捏了两三颗蛆,扔嘴里尝了尝,摇了摇头,说带着一股子人屎味儿,应该是从茅坑里捞出来的吧,我们不收这些。 一听这话,我父母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暗淡起来,说同样是蛆,咋了不要。那老头儿没那么多废话,直接问我父亲还有之前那种蛆没了。我父亲人显得没劲了,拖拉个闷调子说,有,但不多。 打屁股里剜出来的蛆,我父亲攒了大概有半个月,本来是快满一瓮缸的。谁知道,往里面一瞅,却只剩下一丁点儿了,恐怕连两碗都凑不到。惹得收蛆的老头发了脾气,说三愣子,你他妈要是供不上货,就趁早放个屁,别耽搁时间,我来回地蹭一趟,可费功夫哩。 给我父亲气得暴跳如雷,说肯定是有人偷蛆了。老头儿说,那是你的事儿,我只管收购,下次我再来,若还是这么一点儿,我们以后就别再合作了。说罢,气哼哼地走了。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稀汤,馍筐子干净了。我父亲铁青个脸,问馍呢,昨天不是先蒸了一大锅么。我母亲则耷拉着个脑袋,只顾着喝饭,不说话。我父亲吼着嗓子连问了三遍,她才回答了。 原来,我母亲为了掏别人家茅坑里的屎,每一户给送了俩馍,这人家才让她掏。把一大筐子馍给散光了,只剩下小半个,让我晌午给吃掉了。我父亲气得拍桌子骂道:“一毛蛋子钱没挣到手,费他妈一天瞎劲,又给了人家馍,还把茅坑给人家掏干净.....奶奶的个稀皮,这日子没法过了!”说罢,咣当一家伙,把桌子给掀翻了,然后回床上睡觉去了。 气得母亲抹泪不已。 到了第二天,女校长又来我家了,耐着性子跟我母亲商量了下。听说可以把我的学费减免掉一半,我母亲这才同意我继续上学去。 并且,她们二人给想出了个法子。认为可以避免我再遭受同学们的排挤。那就是让母亲给我缝个罩子,戴到头上,只能露出一颗眼珠子就行。让我给戴着罩子上学去,然后再由校长给同学们普及下,我是因为患上了白化病,所以头上才戴的罩子。 临走之前,校长叮嘱我母亲,要将头罩子缝得好看一点儿,别整得太磕碜,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父亲瞅着她远去的背影,恼得翻了翻白眼,说还他妈当校长嘞,瞅给孩子想这破法子,这一打扮,保准比个妖怪都拉风。 为了能找一块好看的布料,我母亲在这儿扯扯,那儿捞捞,掀床又是倒柜子的,把家里给翻了个底朝天。 到最后,她把全家人积攒了多年的破秋裤,和三角裤头子捧出来一大堆。将上面的松紧带给一个一个地抽了出来。连接着缝到一起,成了一块很具有弹性的大布,给我做头罩足够了。我父亲说,戴个白色的多晦气。我母亲说,你急啥,等做好了你就知道啦。 经过连夜的赶制,母亲终于把头罩子给做好了。却是五颜六色,缤纷多彩的。原来她把几个不同颜色的破袜子拆了线,在罩子上面绣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大龙头。让我给戴到头上试试看,有些紧绷得慌,但透气性很好,不妨碍呼吸,丢的那个窟窿刚好露出我的一只眼睛。 为了怕别人将罩子给我摘走,母亲又在罩子口上缭了几个鼻子,用根红头绳通过鼻子穿过去,刹紧,绑结实。然后让父亲摘下试试。结果,把罩子给拽得老长,也脱离不了我的脑袋。好嘞,总算大功告成。 等到下个星期一,我就可以戴着这个头罩子重新去上学了。 看见这个花里胡哨的头罩子,我就头疼得慌。但为了能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还是选择忍耐和妥协了。 这两天里,我家又发生了一件事儿。三妮儿终于走不动了。她的脚长得实在太庞大了,逮个尺子一量,足有四十八公分长,宽二十一公分,厚度是十二公分,重量很沉,令她抬不起腿来。甚至,令她睡着觉时翻个身都难。 害得她只能在床上躺着,不住地用那双同样巨大的手抹眼泪。 可到了这个清晨,我母亲做好饭,去端给三妮儿吃。却发现床上空荡荡的。 三妮儿失踪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坟开 经过我们的一番搜寻。最后终于在我大娘家的堂屋里找到了三妮儿。当时她正在那副黑棺材里躺着,已接近奄奄一息。手和脚都被砍掉了。连同一起遭殃的还有她的舌头。 就剩下这么一个躯干,还成了个不能讲话的哑巴,这姑娘可算是彻底废掉了。把我父母给愁得不轻,本指望着把她养大,挣一大笔彩礼钱呢。而且每逢过节的时候,还能挎个篮子过来孝敬孝敬。人生病了她也得来探望吧。谁家探望的时候不捎点儿好东西。 反正养个闺女好处多多。 可眼下,这三妮儿又成了个大白养,扔到街上都没人捡,还得一天到晚的端屎端尿地伺候着。 “我这是啥王八孙命啊,咋真苦得慌!”我母亲拍着大腿,哭哭啼啼的。 等三妮醒转过来后,目光呆滞,反应迟钝,除了会张嘴吃饭,拉屎撒尿,别的啥都不会了。因为屙屎了,总得给她擦擦吧,用大劲喊着让其翻个身,好像听不到。人就跟傻了似的。 星期一到了,我要去上学了。因为之前在学校里引起过轰动,学生们基本上都认得我了。这回是以一个白化病患的新身份过去的。 为了避免露馅,母亲不仅让我戴上头罩子,穿了一身包裹得严实的厚衣服,还把我那只残疾的左手给捆扎起来了。让我在学校里不要乱活动,老老实实地坐那儿听课就行了。 这一回到了学校,围观我的学生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的,挤都挤不动。给我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又给我起了个绰号,叫蒙面独眼龙。 校长还专门为了我在操场上开了个全体大会,向学生们介绍我是一个不幸的白化病患,但没有自暴自弃,很喜欢读书,由于疾病的原因,不能皮肤见光,所以大家请不要扯掉他的衣服,和头上的罩子,要给他应有的尊重和同情。 然后请我上到讲台上做下自我演讲。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我上去了。本来歪个嘴说话都不清楚了,再往脸上蒙着个罩子。导致我演个讲呜呜啦啦的,别人啥也听不清楚。但也没人打断我,别人都装作能听懂的样子。 不晓得咋回事,突然从广播喇叭里发出喀嚓一声巨响,吓得我后门一松,噗啦屙了一裤子,黏糊糊的,感觉有流动性缓慢的液体正顺着裤腿往下流,滋味很不好受,但还要装作没事儿的样子。 待我演讲完毕后,校长让我过去坐在她旁边。其实我不想坐,站着最好。可她偏偏让我坐下来。这一坐,就把裤裆里的屎给挤得渗到了裤子外面。等再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已经有了两大块明显的浸渍,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到了新分配的班上,还是没有人愿意挨着我,都捏住鼻子,脸上带着嫌恶。唉,要是不屙那一裤子,说不定就有人挨着我坐了。 好在这个新班主任是个男的,非常严厉和火爆,将板擦猛地往桌子上一摔,指着一个女生旁边的位置,大声喝道,杨重炮,你给我搁那儿坐着去。 当我坐下来之后,挨着我的女生嘤嘤地哭了起来。那班主任手里多了根教鞭,往桌子上狠狠一抽,又吼了一嗓子:“再哭给我滚出去!”吓得那个女生赶紧用手掩上了嘴巴,忍得身体一颤一颤的。 就这样,我总算稳定下来了。就是在这大热天里,穿得太严实了,身上一个劲地冒汗,外表看不出来,可衣服里面一天到晚的都是湿漉漉的。不几天就捂了一身痱子。但为了能上学,这些我都忍了。 由于我勤奋刻苦,加上脑子瓜还行,所以在班上,成绩名列前茅,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从来没拿过第三名。自然就受到了班主任的待见。慢慢的,同学们也开始接受和尊重我,还有些喜欢学习的学生还向我讨教问题。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很快,小半年过去了,天气已到了初冬。这令我舒坦了不少,不需再担心热得冒汗,倒还嫌衣服穿得不够厚了,甚至有点儿觉得冷。 在窗外飘雪的那一天,三妮儿死了。咽气之前,一个劲地流泪。她哥哥来看她了,带回来一个女的,已经大了肚子。她哥问她有什么遗愿没。可这三妮儿说也没法说,写也没法写,只是一个劲地眨巴眼睛。 突然,她用断肢支撑着身子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床上,猛地将身子往前一纵,扑到了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赶紧搂住了她。将她搁回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死罢了。 我们不晓得为啥三妮在回光返照的时候,却进行了这么一个动作。平时我父亲待她可是很好的。 难道这是最后的拥抱? 埋掉三妮儿之后,我母亲牵着她哥的手,给拉到了一个旮旯里,唬着一张脸问,云伢子,你这个女朋友是打哪儿弄的。 三妮儿的大哥叫杨德云。他总是问我们他娘去哪里了。他娘自然就是我二大娘。但我们没敢说他娘让丑矮子给带走了。都是这样回答他的:哪个晓得恁娘去哪里了,去恁家找她的时候,她人已经不见了。 这个时候杨德云已经不上学了,刚参加工作,是在镇上的一个食品厂里上班。他说,这个女的不是俺对象,是我上次回到俺家的时候发现的,她一直在俺家里面住着,你们都不知道么。 听这,我母亲惊呆住了。 因为这个大肚子女人,长得跟张大山的闺女一模一样。也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尸。只不过她一直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将大量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部分的面孔,如果不仔细瞅的话,都看不准她长啥样子。 我母亲劝杨德云不要跟这个女的在一起了。可杨德云不听,并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我母亲又问,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不。杨德云是这样回答的:她肚子里的不是孩子,是一个大囊肿,我们已经到医院里确诊过了,等攒够了钱,我就带她去做手术。 最后,杨德云还是带着大肚子女人走了。 过了几天,村里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惊肉跳的事情。 张大山的坟包开了。棺材盖子也开了。棺材里面空荡荡的。 人们都说张大山成了精怪。也有人说他变成了僵尸。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谈之色变。一到晚上,村里的人都闭门塞户了,谁也不敢出来瞎逛游,万一碰见张大山咋办。 这个清晨,天还蒙蒙的时候,一位大婶起得早,去西边坑里倒垃圾去了。却发现垃圾堆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哪个酒鬼喝醉了躺这儿睡呢,过去一看,却发现人已经死了。 死者是我村的人,叫刘三军。他的死相十分惨烈,一张脸和脖子被啃得烂乎乎的,露着骨头茬子,眼珠子也被挖掉了。这消息很快又传开了。众人议论纷纷,都说刘三军是让张大山给咬死的。因为他们二人生前有过节。 这刘三军算是我村的一个地痞,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见张大山搬到我村里了,还分了我村儿的地,心里就不忿得慌,经常有事儿没事儿找张大山的碴子,尤其是在喝醉了之后,两人没少打架。 这张大山的儿子不是混子么,虽然大儿子被我大娘给收拾了,落个名声狼藉,但病虎赛过壮猫啊,比一般人还是要厉害的。再说他还有个二儿子呢,也是个混混。于是张大山感到憋气得慌,就叫上俩儿子,领着一众人,将刘三军堵到一条死胡同里给狠狠打了一顿。 打那以后,刘三军老实了些,但这是表面上看起来,其实还是经常暗地里给张大山下些乱绊子。听说,他还把张大山的原配给收拾到床上去了。 后来,这张大山不是娶了个小媳妇嘛。差点儿没把刘三军给气死,成天背地里骂那女的瞎了狗眼,竟然看上一个老痿屌。有人问他,你知道人家是痿的。他就说,是翠玉搁床上跟我说的。 翠玉就是张大山原来的媳妇。 这些闲话蜚语的,不可能传不到张大山耳朵里。 每当张大山的小媳妇从街上过去的时候,刘三军就会跟在后面扭腰甩胯,做出非常下流的动作,还说你找姓张的那痿货,还不如让俺家的狗给日呢。 这小媳妇回到家,能不把这些说给张大山么。 可以这么说,刘三军就是张大山生前最痛恨的人。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所以,刘三军的惨死,立马使人联想到了,肯定是张大山把他给咬死的。那可是心里一直怀着愤恨呢! 人们接下来的猜测是:这张大山该收拾他那小媳妇了。这人死了都还满没一个月呢,就已经给他往家招了个老头子。真乃雀占鸠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动物 天气愈来愈冷了,已然进入严冬。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开始往屋里掂尿盆子了,半夜里不再去外面解手了,会冻得让人撑不住。 这个深夜里,我又被一泡尿憋醒了,睁眼一看,被刺得目眩,原来灯泡亮着。母亲正蹲在屋中央的地上,屁股下面霸占着个尿盆子。家里只有这一个尿盆子。没法,我只好等她先用完了,自己再用。 可这一等,就让我等了十来分钟。我母亲还没完事儿。只听得一阵阵屁声叭叭的,不绝于耳。这人不会是在尿盆子里解大手吧!那怎么能行。解大手得出去解,哪怕给冻死到外面了。 要搁这封闭很严的屋子里拉一大堆热气腾腾的屎,那不得把人给熏死么。于是我就坐起来,往尿盆子里瞅,如果看见里面有屎的话,我一定会鼓起勇气吵她。 可盆子里除了有一点儿尿刚好覆盖住盆底之外,却是空荡荡的。父亲也被聒醒了,揉着惺忪的眼骂道,兔孙货,大半夜的嘟嘟个啥,还让睡觉不啦。 扭头一看,原来是我母亲正在撅着个光腚放屁,气得蹭一下子坐了起来,指着她喝斥道,你还怪能作精嘞,放个屁还得脱裤子,你就不能在被窝里面捂着放,还搁外面造起炮来了,让别人咋睡啊。 我母亲慢慢地抬起了头,却是五官严重扭曲,端的一脸极度难受,嘴唇发得黑紫,气喘喘地说,别给我叽歪,我肚子快疼死了。我父亲问那是咋回事啊。我母亲说不知道,反正疼得要死要活的。 又过了一会儿,在母亲的哼哼唧唧中,听得哗啦啦的,一股子散发着奇臭的黑血疾冲了出来,撞击在尿盆子上,啪地迸溅开来,弄得我母亲的小腿上布满了星星点点。 原来我母亲这是来月经了。 黑血一直势不减缓地哗哗流着,甚是湍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很快,黑血就流满了一大盆子,并且溢洒出来了,在地面上持续扩展蔓延。把我吓得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父亲则是一脸铁青,腮帮子突突跳着,表情难看得实在不能再难看了。 终于,经血停了。母亲像一条吐尽蚕丝的虫子似的,看起来身体僵硬,慢慢地朝一侧歪倒了下去。一只脚往上翘翘着,一直保持着那个屈膝蹲着的姿势。凌乱的头发遮盖住了她的面容。 我父亲这才下床了,用件烂衣服将她屁股上的黑血胡乱拭擦一番,然后给抱起来,搁在了床上,撩开了其脸上的头发,唤了几声名字。 只见我母亲眼皮子已阖上,脸色苍白,牙关咬得紧紧的。再一探鼻息,已经停止了。我父亲愣住了。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扭过来脸对住我,眼神空洞,声音木木地说,炮儿,你娘死了。我一听,脑子里顿时轰然炸了一声,大小便失禁,不敢相信,发疯似的摇晃着母亲的躯体,一声一声地喊着娘。 一直到嗓子都喊破了,我的母亲也没醒过来。 她或许再也不会醒了。 窗外飘起大雪,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和父亲一直在床上坐着,一个发呆,一个抽泣。空气中散发着寒冷,冻得整个画面都定格了。 可时间却不会因为世上发生了什么而停止。天渐渐地明了。 一大清早,我父亲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顶着漫天呼啸的风雪,去我姥娘家了。要将这件不幸的消息给他们捎过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我姥娘和姥爷过来了。他们瞧着我母亲的尸体,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甚至都没有流下眼泪。我姥娘走近床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声调沙哑地说,俺妮儿命苦,留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活受罪,这死了未必是一件孬事。 一听这话,我那沉默已久的父亲终于爆发了,格外激动,跳起脚怒吼着说:“我就知道,你们对我有怨气,觉得你们女儿嫁给了我,过不上好日子。但我呢,你们知道我一天天的咋熬过来的不,她给我生个这玩意儿,我就不说了。你们晓得这几年来,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跟搂着一根硬梆梆的冰棍子似的,硌得我难受!” 这话讲得,端的令人奇怪。 原来我母亲身上有一个特殊的症状。就是没有普通人体上所谓的恒温。她身上的温度是随着外界环境变化的,就跟属于变温动物的蛇类一样。而且这种特征只限于活动着的时候。一旦我母亲睡着了,就会变得浑身冰凉,肌肤僵硬。如果不是保留着一丝柔弱的呼吸,还以为她是个死人呢。 一到天气炎热的时候,打别人身上的冒出来的都是带咸味儿汗水。而从我母亲身上冒出来的却是油脂。我父亲曾偷着将这种油脂从她身上揩下来些,放嘴里尝了尝,一点儿咸劲都没有,就跟普通炒菜的油一个味道。 “这还不中哦!恁家连个破电风扇都没,搂着俺妮的光肚子睡你怪凉快!”我姥爷扯个嗓子嚷出这么一句。我姥娘立马转过身,往他身上拧了一下子,又照胳膊上啪啪拍了两巴掌,怒声喝斥道,你他妈别说话了行不,一听见你说话就让人恼得慌,不说话时端着还挺像个人,一张口就全露了。 “啊!就你中,你说话能种,人家都不能放个屁了,谁不是长个嘴啊,也没见你那个嘴会拉屎,一天到晚的光知道给我弄事儿,气喽我照你嘴上给你两个巴子!”我姥爷挤巴着眼睛,挥舞着手吼道。 三个人吵吵了一大晌,最后才想着应该给我母亲买一副棺材。但我父亲说不用买,俺大嫂家里正好有一副黑棺材空着。 直到把我母亲给埋葬了之后,我才相信,这个人是真的死了。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万分悲痛之下,我选择了振作,依然坚持不懈地去上学。 而我父亲,意志消沉不敢说,反正天天都是缩在家里不出门,啥也不干,就会躺在床上睡觉。每天放学后,我还得自己做饭,然后再叫醒他。他倒是能敞开胃口吃得很多,人长得越来越肥胖,肤色也越来越白皙。 至于屁股上的蛆,他照旧每天都挖出来,攒到瓮缸里,隔一段时间,那个老头儿就会来收购,所得之钱,除了给我交学费,还能买点儿家常用品,比如盐巴,油之类的。 这一天,父亲不在家,不晓得干啥去了。正好收蛆的老头过来了。我就帮着他将瓮缸里的蛆倒进蛇皮袋里。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问他,大爷,你弄了这玩意儿到底干啥用啊。那老头看起来并不讨厌我,跟我之间讲的话也比较多。 他找个地方坐下来,磕着烟袋子,给我拉起呱来。 原来这个老头本来是卖气球的。就是转着圈子吆喝的那种。一到村里就让一群小孩子给包围起来了。有一天,他来我村里做买卖。途中内急了,就去找了一个旮旯解手。无意间,在一条深邃的夹道里发现了一只动物。 当时这个动物屁股朝外,看着像只狗。这老头平时绕村的时候,就爱偷人家狗,要么就是炖狗肉吃,要么就是卖上俩钱。他以为这草窝上卧着的是条狗呢,就把它给捉住了。一瞧不是。给吓得嗷出一嗓子,把手上的那动物给扔出去了。 原来这动物长着狗的身躯,脖颈上面却是支棱着一颗人的脑袋。会笑会呲牙的,就是没有说话。至于会不会说话,当时还不知道。将它丢了之后,这老头子赶紧撒腿就跑。这动物也没撵它,扭过身子,又钻回草窝里睡去了。 这老头儿惊魂未定,也不敢继续在我村里卖气球了,连忙收拾收拾家伙,卯足劲蹬着洋车子蹿了。回到家后,他的手上就开始发痒起来,起了很多红色小疙瘩,一直挠个不停,肉皮都给挠脱了一层,血往外渗着,但还是痒,越挠越痒,还往胳膊上蔓延。无奈之下,他只得找郎中去看了。 这郎中说这是病毒性疱疹,只有用高温才能将其杀死。还问老头确定要治吗。这老头儿一边嗤啦嗤啦地抓挠着胳膊,一边狠狠地点点头,咬着牙说,肯定要治,就是把胳膊给砍下来我也要治,好先生哎,求求你快点儿吧,我痒得快撑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异样 那郎中取来一盆石灰,往里面掺了些水,搅合成白泥。 只见盆中冒出白烟,热气灼人。他用铁勺挖满一勺,用个铁片子拌着。让老头儿伸出长满红色小疙瘩的手臂。欲要往上面涂抹的时候,这老头儿却胆怯了,将胳膊缩了回去,说这玩意儿不得烫死个人哟。那郎中翻着白眼说,你是想被烫死,还是想被痒死。 又将胳膊胡乱狠挠一通,见疙瘩起得越来越密集了。老头哎呀着说,与其这般难受,还真不如被烫死呢。 当热气腾腾的石灰泥贴上胳膊的时候,顿时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一阵细而浓的烟雾升起来,散发出一股肉被烧焦的味儿,皮肤被烫得出现凹痕。老头儿疼得扯个嗓子嚎,想再抽回胳膊,却抽不动。 原来,为了防止他挣扎,郎中已经把他的身躯捆绑在了一颗树上,又在两条胳膊上系上绳子,将胳膊拉直,把绳子的另一端给拴在了对面的石柱上。这样,老头儿疼得只能干叫唤,却是无法缩回胳膊。 当手臂上被涂满石灰之后,郎中问他,还觉得痒不。老头儿已是给疼得汗流浃背,半死不活的。喊了好几声才答应。声音迷糊地说,痒是不痒了,多疼得慌。 郎中说,这是因为把病毒都给你杀死了。然后又在老头儿的手臂上缠满了纱布,说一个星期后,拆掉就没事儿了。 讲到这儿,老头儿放下烟袋子,撸起袖子让我看。见其胳膊上布满一块块的白斑,跟得了白癜风似的。他说这就是用石灰烧出来的,确实能杀毒,就是难受了点儿。 接着,他换了一袋子烟叶,点燃抽着,又继续给我讲了起来。 本来以为胳膊不痒了,就没啥事儿了。谁知道,有一天他半夜里睡觉的时候,感觉脸上坐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刺挠得慌。 用手一抓,感觉跟逮住了个猫似的,那东西一挣一挣的。这才知道不是在做梦。赶紧将那毛茸茸的东西扔到一边,起身打开灯一看。可不就是那个人头狗身的动物嘛。此刻正呲着牙对自己笑,只是没发出声音罢了。 半夜三更的看见这玩意儿,把老头儿给吓得够呛,忍不住尿了一裤头子,哆哆嗦嗦地跪在那儿,对它磕起了头,说我不晓得你是个啥,但我是无意得罪你的,还请你放过我。 听得这狗身上的人头咳嗽了一声,竟然还说话了:“这位老先生,你不必慌张,我无害你之心,只求你把我给养起来,在你家院子里给我挖个大洞,每天半夜里再给我做一锅热饭,倒进洞里就行了。” 这老头一想,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啊,自己可以做到。便答应了它。嘿嘿地笑了两声,它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儿也得拜托你,在东王庄有一个人,叫杨宝田,身上长满了蛆,你可以去找他,把蛆收购过来,每十二天一次,给我送到洞里,可好?” 话说得倒是挺客气,但老头儿敢不答应嘛。 东王庄就是我村,杨宝田就是我父亲。 当那东西转过身要走的时候,老头儿鼓起勇气问它:“不晓得咋称呼您!”那狗身上的人头又扭过来,瞧着他笑道:“你听说过貔貅吗?”老头儿一惊,赶紧又问:“难道您是貔貅?”那狗身上的人头摇晃了摇晃,面上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目中露出十分敬畏的眼神,说:“我是为貔貅卖命的,你可以称呼我为狗伯,记住,以后别再吃狗肉了啊!” 老头连忙将头磕得跟捣蒜似的,大声喊道:“狗伯,我保证,我再也不吃狗肉啦!”那东西又笑着说:“刚才我挨着了你,你又该发痒了,你可以将老鼠刚繁殖出来的幼崽活吞,再喝上一碗醋,便能消除那种痒的感觉!”老头大喜,赶紧又磕头道谢。 说到这儿,那老头又往砖头上磕了磕烟袋子,给收起来,站了身,望着天西边红红的太阳,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也跟着站起来,帮着将那半袋子蛆抬到他肩膀上,说大爷,要不你喝了水再走吧。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水我就不喝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记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做人最怕的是自暴自弃,长得丑的人往往越有出息。我嗯出一声,点了点头。 给送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身子,扭过头对我说:“那狗伯提起过你,让我提防着点儿你!”我不禁失声啊了一下,奇怪地问,为啥要提防我呢。 他唉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晓得,狗伯没说明,不过,我看它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也是充满了那种敬畏,一点儿也不亚于提起貔貅时,孩子,我不晓得你到底是个啥东西,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把我从狗伯手里给救出来,那玩意儿经常刨人家的坟,弄些死人到我家,我快受不了啦!” 晚上,父亲回来了,脸色晦暗,握紧拳头连连捶桌子。我紧张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他:“咋啦爹?”他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说:“今天镇上的警察通知我过去了,你德云哥死了。” 我顿吃一惊,忙问:“好好的人,咋会死了呢?”父亲叹息一声,抬手揉着眉头说:“谁知道啊,肚子被剥开,里面的心肝肠子啥的都不见了,给掏得干干净净的,光剩下了个空包身子!”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问父亲吃饭了没。他说没。我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给他把剩菜剩饭端到桌子上了。 正吃着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筷子,又对我说了一件事儿。原来我大娘在监狱里让人把脑袋砍掉了半个,现在正搁医院里抢救,不晓得还能活成不啦。我说俺大娘恁厉害,谁能把她的头给砍下来啊。我父亲冷笑了声,说厉害个屁啊,我就是不跟她一般见识,要不然,就她那样式的,我一个打仨。我撇了撇嘴,对他的话深表怀疑。 已成了惯例,半夜里正睡着的时候,我又被一泡尿给憋醒了,就摸着绳子把灯拉着,下了床,站到尿盆子跟前,哗啦啦的,将尿解了去。回到床头的桌子边,刚要倒碗水喝,却发现父亲的脑袋又转了个半圈,脸跟屁股朝的是同一个方向。 越看越觉得诡异,我这心里头害怕得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声吵醒了父亲,他爬起来,背对着我,可脸也正在面对着我,斥道:“半夜的你搁这儿哭啥哩,是不是想恁娘了?”我指着他说:“爹,你的头咋啦?”我父亲这才意识到异样,脸色有些慌张,带有掩饰性地笑了笑,说没事儿,脖子崴了。然后听得咔嚓嚓的脆响,他将脖子扭正了过来,说快点儿睡吧,别恁些事儿了。 第二天,我一睁开眼。扭头一瞅,发现原本在旁边躺着的父亲已经不见了。难得这次他能起这么早。平时他都是睡到该吃晌午饭的时候。 我穿好衣服下床,却发现地面上出现了很多小窟窿,约有手指头般粗细。 那个时候,我家屋子的地面,是属于泥土夯实的,没铺任何东西。有时候会有一些虫子钻出来,留下些孔。所以,我觉得这些小窟窿不足为奇,应该是某种虫子钻出来的,毕竟地面有些潮湿,容易招虫子。便不在意,继续忙自己的。 可我刚一出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大跳。 只见院子里多了一个大深坑。我走过去,爬上周围垛积起来的,足有一人高的泥土,探头往里一看。见父亲在深坑底处,正操着一把铁锨埋头挖着。我喊道:“爹,你挖啥呢?”父亲抬起头,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有些气喘吁吁地说:“没事儿,你去上你的学吧,别瞎操心!” 到了学校,老师让我们体检。过了一会儿,轮到我了。先是量了一下身高,中等。然后又要测我的视力。校医让我把头上的罩子给摘了。我大声说不能摘。他有些恼了,说你这小孩儿犟啥犟,我让你摘,你就得给我摘了。我说,校长不让我摘。那校医就站起来,气匆匆地走了。 校长过来了,把我拉到一间屋里,语气柔和地对我说,孩子,校医是为了给你仔细检查下身体,都是为你好,你就乖,把头罩摘了,藏在这个屋里,我让他进来,不让别的孩子看到你就是。对于校长,我已把她当成了第二个母亲对待,自然是听话得很。就点了点头,同意将头罩子摘下来。 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校医进来了,看见我的样子被吓了一大跳,说怪不得不让人看你的脸,比西游记里的河蚌精都吓人。听这话说得,我心里当然有气,可没有吭。他把视力表放在墙上,让我后退到一定的距离,捂住那只好的眼睛,用白眼珠子瞅瞅,看能瞅到点儿啥不。 憋着一肚子火,我不情愿地抬起手,将那只能看得见的眼珠子给捂上了。其实,我以前早就用这个方法试过,可除了眼前一片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可以说这颗白眼珠子是全盲的。 可这次却不一样,我觉得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跟之前那种黑漆漆的感觉截然不同,好像是能感受到一点儿外界的光芒了。 这下,把我给兴奋得嗷嗷叫唤,又蹦又跳。使得校医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待检查完视力后,校医又掏出一只明晃晃的玩意儿。原来是听筒。他让我过去,将听筒的一端贴在我的胸口,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起来,却是眉头逐渐拧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他这一听,竟消磨掉了差不多快十分钟。突然,他睁开了眼,满目惊恐地瞧着我说,同学,你先搁这儿别动。然后迅速收起听筒,慌不迭地跑出去了。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校医领着校长,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过来了。一进这间屋子,就有人咣当一下子,把门子给关得严实,并绊上了锁。校医伸手一指我,急得有些结巴:“他......他没有心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又死一个 几个人一听,俱是面色突变,不禁失声惊呼。 毕竟一般人都知道,当一个人没有心跳的时候,是意味着什么。 校长问,是不是你的听筒出啥毛病了。校医连忙摇摇头,语气肯定地说,绝对没有,刚才在外面,我还给别人听了一下试试,保准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接下来,校医又掏出一件东西摆放在桌子上,让我伸出胳膊,将一条宽带绑紧在臂弯处。摁了摁那东西上的按钮,随着滴滴几声,一溜子数字显示出来了。原来是量血压的玩意儿。 随着给我的胳膊上造成一阵麻乎乎的,只见血压表上的数字一个劲地往上蹿,并且发出频繁的警告声。突然啵的一声,血压表上的红灯闪了闪,就熄灭掉了。 再来回鼓捣它,除了烫手之外,已经没法再使用了。可把校医给心疼毁了,红着眼圈说,这玩意儿买着可贵呢,进口货,就这样给烧坏了,可让我咋弄啊。校长没有搭理他,而是抬头瞧起了屋顶。 跟着撵来的那些人,其中有一个是校长的对象,是在镇上初中里教化学的。他找了一只透明的杯子,接了些水,让我喝了一大口,绷住嘴巴,使劲漱漱口腔。然后又让我把水吐回到水杯里。 他举着水杯端详起来,再次被震惊了。说这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浑浊。 这说明我呼出来的气体并不是二氧化碳。 没有心跳,血压高得深不可测,呼出来的并非是二氧化碳。这些特征,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发毛得慌。 气氛变得沉默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们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僵住了,俱是绷紧肌肉,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但心脏却跳得扑通扑通响,愈来愈加速。终于,有个人实在忍不住了,喀吧一声,把锁给拧开,扒开门子蹿掉了。 逃走的是校长的对象。这未免让她有些尴尬,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这屋里面封闭太严实,又闷又热的,咱们都出去吧,该忙啥忙啥去,杨重炮,别忘了把你的头罩子给戴上。 经历过体检这事儿之后,我总觉得校长看我的眼神中,也开始充斥着异样,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她明显不再挨我那么近了,故意躲得远远的。无需否认,这让我心中异常难受。 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终究隔阂着一层东西。 回到家里的,父亲已将院子中的大深坑给平住了。正在床上躺着睡觉。我问他在院子里到底挖什么,他却朝里翻个身背对着我,连吭都不吭。这个时候,我心情异常烦躁得慌,但还是在强忍着,说你就知道天天搁家睡觉,要没事儿的话,你都不能给我做个饭么。 他突然从床上翻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给我滚屌,再给我叽歪,我打死你!”瞧这不通人性的。给我气得攥紧拳头,脑门上青筋突突跳着,接近歇斯底里地大声回吼了一句:“你要再打我,我肯定会还手的!” “啥?”父亲愣住了,慢慢从床上站起来,掂着巴掌一步一步地靠近,将牙龇出来歪抿着,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你说啥,再给我说一句,让我听听!” “我......我......爹,别这样中不?我求求你了!”我始终胆怯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妈的,反天了你还,给老子跪下!”父亲指着地上暴喝道。 噗通一声。我双膝一屈,给跪了下来,身上颤颤抖抖的。 “我让你给老子犟!”啪地一声,父亲狠狠一巴掌掴在了我的头顶上。震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还给我犟不啦?”父亲问道。 “不犟啦!”我挤着眼,哭喊道。 “还嗷!”父亲又抬起一脚,猛踹在我的肩膀上。令我的身子歪倒,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子,一侧脸颊紧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跟恁娘一个兔孙德行!”父亲点了根烟,坐在床上用力抽起来,嘴里不时地骂着。 我保持着躺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眼泪和口水不住地流淌在地上,很快汇聚成一大滩。 “别给我装死狗,给我起来做饭去!”将烟吸完之后,父亲拍打了下床帮子。 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我去厨房里做饭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顿打挨得多不值。如果刚开始我不犟嘴的话,这顿打就可以避免了。 看来,还是老话说得好,沉默是金。 正吃着饭的时候,父亲变得乐呵起来,对我说,小子,你想再要个娘不想。我不由得一呆,随之摇了摇头,说我不想,我这辈子就一个娘。父亲脸上的笑容立马不见了,又变得烦躁起来,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站起来,说不吃了,让你个龟孙给气饱了。然后又回床上睡觉去了。 我村里又发生了一件事儿。著名的二流子被咬死了。死状跟刘三军差不多,只不过他的更为严重一些,胯下的那玩意儿被摘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从嘴巴里流出了很多血,把舌头也给吐出来了。 这个二流子名叫王子强,才三十出头,因为家里太贫穷,没能给他娶上媳妇。让他有了忿恨,天天在家骂爹吵娘,怨恨这个,迁怒那个的,摔东西又是打砸的。渐渐的,名声败臭了,成了远近闻名的不孝之子。 这样,他就更娶不上媳妇了,谁会把闺女嫁给他这号的啊,送去让挨打么。对自己的爹娘都不好,还能指望他对谁好。 他本来出门在外还算文质彬彬的,会问候,还知道让个烟啥的。但慢慢地,村民们皆是因为他的不孝顺,而变得懒于搭理他了。 碰照面了,他笑呵呵地给别人打招呼,准备掏烟袋子。可人家都是闷个头疾走过去了,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这都三十多岁了,还娶不上个媳妇,本来这心里就敏感脆弱得不行,再被大家给这样对待,那性格能不变异么。 后来,这王子强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到街上耍起了二流子那一套来。见了男人就飙脏话,或者拼了命打架。见了女人就调戏,撵在人家后面紧追不舍,动不动就往那滚圆的屁股蛋子上抓一把。 故而,王子强这个人吧,一旦被提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得慌,堪比那茅坑里的绿头苍蝇,都恨不得让他快点儿死掉得了。 据街坊传闻,有一次,张大山那个小媳妇从一条窄胡同里经过时,让王子强给拦截住了,他身子往前一扑,搂住那杨柳细腰,趴人家脸上就想亲。人小媳妇不愿意,用力挣脱开了,还红着脸朝他啐了一口,并骂了几声脏话。 这二流子就大恼了,照她脸上猛搧了几个耳光,把脸都给人打肿了,说死娘们,装啥装,敢不让老子草,给我等住,有你好看。 至于咋让人家好看,就没人晓得了,因为没传出过这方面的消息。但没过几天,却从王子强嘴里传出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原来这货也学起了张大山,偷着扒墙头,为了窥视妇女如厕。作为这几个村里最美丽的女人,他自然是不会放过张大山那小媳妇的。这天半夜里带着干粮去守着了,结果撞大运啦,还真让他给看到了。 正在窃喜万分,来回磨擦着下面那杆枪时。突然听得一阵嘎巴嘎巴的脆响。只见那个白花花的腚上慢慢钻出了一条粗尾巴,一摇一摇的,犹如灵蛇般。 然后那小媳妇就慢慢扭过脖子,再慢慢抬起头,冲王子强嘻嘻地直笑,说搁上面干啥呢,下来跟我进屋一趟呗。这二流子哪敢,给吓得屁滚尿流,扑腾一下子从墙上栽了下来,扯个嗓子嚎,摇摇跌跌地蹿掉了。 但他这种说法,大多人都不相信。认定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给人家瞎胡造谣呢。这好好的腚上咋会钻出个尾巴呢!别再是把屎撅子给瞅错了。 但打那以后,二流子真的老实了很多,起码不敢再对张家小媳妇有任何不敬之处了。没想到,过了没多久,最终还是死于非命了。 有一大部分人依然认定,二流子是让张大山给咬死的。 另小一部分人,比较相信二流子所讲的那条有关张家小媳妇的消息,俱认为二流子是被她给弄死的。因为二流子下面那个血窟窿,深得通过他的肚子,跟其喉咙贯穿到了一起。应该就是被她用尾巴给捅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纸条 这天儿冷风寒冽,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银白皑皑。 但总不能因为气候恶劣就在家缩着啊。起码学生们还是要上学的。当我们呵着白气,搓着双手,跺着脚,行走在乡间野路上时。有个人在旁边的麦地里捡到了一张纸条。 但见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龙走蛇舞的。足见写字之人在笔法方面挺有造诣的。 可上面所写的内同却让人很是膈应得慌:冥冥之中,天将神旨。捡此纸条者,必须将下面的口号抄写三百遍,撕成三百张纸条,遍地撒开。若不照做,后果自负。 所谓让抄写的口号就是:洪荒神兽,貔貅万岁,惟命是从,若有抗逆,千刀万剐。 这个拣到字条的幸运者叫魏招娣,乃女生一枚。经常鼻孔下面挂着两条浓稠的鼻涕虫,一张脸十天半月不曾洗一回。头发成天糟乱得跟个鸡窝似的。 听别人讲,她身上养着二斤虱子,三斤虼蚤,能搓下来四斤泥垢,肚子里面装着五斤屎,脑袋割下来一称刚好重六斤。当然,这是别人为了打趣她,给她胡乱编造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过,后来有一天,她竟真的当着大家之面,把自己的脑袋给割了下来,用根秤杆子给称了一下,恰恰重六斤,一点儿也不差。不过,那个时候,谁也笑不出来了。 反正,魏招娣是一个没人愿意挨着,老遭人嫌的邋遢货。 但她这人还挺讲究的。比较迷信。被纸条给吓得哭了起来。不哭还有人不介意离她近点儿,见其嚎啕起来了,别人赶紧都躲得远远的。因为她喜欢一边哭,一边甩鼻涕。弄不好就将鼻涕给甩谁身上去了。就她那鼻涕,浓黄程度已达到最大值。脱皮后的黍子黄不黄?她的鼻涕虫比黍子还黄。那煮熟的黍子黏不黏?她的鼻涕比黍糕还黏。 有次老师要贴一个通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胶水了,给急得不行。这魏招娣就举起手发话了,老师,我能给你贴好。老师把写着通告的那张纸递给她了,让她抓紧去贴。 好一个魏招娣。只见她将人中上的两条鼻涕虫给捏起来,刷刷地涂抹在纸张的背面,啪地往墙上一摁。给贴好了。粘得结结实实的。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人敢去乱撕那张通告。 打那以后,这老师一旦接到学校的通告,立马就转手交给她了。没有一次让人失望过。为此,魏招娣还混成了一个学习委员。两条鼻涕虫成了光荣的象征。 到了班上,魏招娣赶紧掏出一厚厚的本子,对着纸条上面的内容抄了起来。刚开始还能认真地抄个几遍,但貔貅两个字实在太难写了,打磨掉了她的耐心。干脆不抄了。但心里还是害怕得慌。仗着自己是个学习委员,受到老师的器重,给她傲娇得不行,竟然拿着纸条,哭哭啼啼地找老师去了。 结果不用想,让老师给狠狠骂了一顿。说亏你还是个学习委员了,这么小儿科的恶作剧都把你给吓到了,以后长大了还怎么为国家做贡献呢。 这件事儿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但到了第三天,魏招娣没有来上学。没有人在意。又过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来上学。依然没有人在意。 直到有一天,老师又接到了一张通告。这才想到了魏招娣。由于她跟我是一个村里的,这老师就问我,魏招娣咋还不来上学啊。我说不晓得,要不我回家了去给你问问吧。老师点了点头,说行。 回到村里后,我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魏招娣家。大白天的,院门从里面上着。我使劲拍了拍,问有人在家没。是一个满目憔悴的中年妇女给我把门打开了,没好气地问我找谁呀。我说你家招娣呢,咋不去上学了。她哦了一声,说明天就去了。然后就砰地一声,把门子给重重关上了。 回到了家。我见父亲又用个铁锨在院子里胡乱挖起来了,挖得这儿一个低洼,那儿一浅坑的。我问他到底挖啥呢。他又不吭。我只好放下书包去厨房里做饭。 到吃饭的时候,父亲又给我提起那件事情来。就是再给我找一个后妈。我没吭声,继续埋头嚼东西。他提高了声音问我啥意见,连问好几遍,还用自己的筷子将我的筷子给夹住,不让我吃菜了。给迫得没法了,我就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找吧,我不管。 晚上,父亲出去了,不晓得是弄啥去了,问也不给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等得很晚了,不见他回来,就打算自己上床睡觉了。可听得外面咣当一声,好像是洗脸盆子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我记得洗脸盆子放在外面的石桌上了,可能是让大风给吹得,毕竟冬天夜里风大。就未在意。 可过了一会儿,又是咣当一声,还是那种清脆的声音。我倾耳细听一番。这外面的风不是多大的啊,不至于把盆子给吹起来吧。念头还没消完,又是咣当一声。这下我没法淡定了,就披上衣服,打开门子出去了。 外面风雪未停。只见院子里正站着一个人,弯腰将洗脸盆子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又摔了下去。由于他背对着我,加之身上粘满了一层雪花。我看不清楚这是谁。就走近了些,扯着嗓子喝道:“你是谁啊?” 那人怔了一下,慢慢地扭过了头。头上和脸上也落满了白色的雪花。我还是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得又往前走近了一些。这下有点儿看清楚了,但给我吓得腿抖起来,不敢太确定。 因为这家伙长得有点儿像张大山,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他身上穿得比较红艳,还是一件垂到膝盖的大袍子。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再穿这样的衣服了。除非是给死人做的寿衣。 要真是张大山的话,那就糟了。一个已死罢的人,跑到你家里能有啥好事儿呢!我赶紧操起搁门口竖着的铁锨,横在胸前,大吼道:“你来俺家干啥?” 那人不直接言语,将头扭回去,猛地往前一跑,却扑通一下子绊倒了,身体将我家的洗脸盆子给压得扁扁的。这下,我已确定,他是想离开,却跑不动。便往他脚下瞅去。这一瞅不要紧,将我给吓了一大跳。 有一只手正在他的脚踝上箍着。 只见那只手比雪还要惨白,形如鸡爪,抓得结结实实的。隔着蓝色的裤子,已经将脚踝给他勒出一道颇深的凹痕来。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扭过了头,用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雪花,声音有些慌张地对我说:“好孩子,我是你张大爷!别忘了,咱还是亲家呢!” 果然是张大山。 我紧攥着铁锨,不由得往后退了退,略弓起身子,肌肉紧绷着,说话有些发颤:“张大爷,你不是已经死了,咋又跑出来啦?” 张大山摇着头唉叹了一声,道出一句一言难尽,然后指着脚踝上的那只手,用央求的口气说:“好孩子,能不能拿一把斧子,把它给我砍了!” “这只手是打哪儿来的?”我见他态度尚可,便将警惕放松了些,把铁锨放下来,问道。 “傻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只手是打地下钻出来的!”张大山气急地喝道,又将那条被箍着的腿用力挣了挣,还是挣不脱,“谁知道你家院子里埋着个这玩意儿,要不然就是毁了我,我也不往你家来了!” 我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它并非通体全是白色的,上面的指甲是黑色的,有点儿长。我总觉得它有些熟悉,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 看在是同一个村儿里的,又跟我家算是亲家的面子上。明晓得张大山这个人浑身透着怪异,但我还是给他找了一把斧头,扔了过去。他拣起起斧头,使劲往那只手上砍了一下子。噹一家伙,冒起了火星子。那只看起来枯瘦苍白的手,竟然像是铜铁铸成的一般。 接着,张大山又往上面狠狠砍了几下子。还是白搭,根本就砍不动。气得他目眦尽裂地咆哮起来,跟疯了似的。忽然将斧头稍微一转,往自己的脚踝上猛砍了上去。 一连砍了五六下,生生地将自己的脚踝给砍断了。留下一只断脚。努力扑腾着身子,一瘸一瘸地跑掉了。洒了一路子乌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过的良久,待我回过神来,再往原地瞅去,却发现那只手不已经见了。只剩下张大山的一只断脚,正在不断地流着血,将周边的雪白染得黑漆漆的。 我扔了铁锨,回到了屋里。 大概半夜三更的时候,门子突然嘭嘭地震天价响了,将我给聒醒。我揉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直到外面传来父亲粗暴的吆喝声。这我才敢下床去。 打开门子的那一刻,一阵风雪猛灌进屋子里。父亲肩膀上扛着一个躯体闯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二炳子 进得屋后,来至床前,父亲将那躯体放下来。 原来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他吃得很胖,肉嘟嘟的脸锤子夹挤着鼻子和嘴巴,跟用腚坐出来的一张脸似的。也不晓得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反正就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还算均匀。 看着这家伙有点儿面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我就问父亲这是谁啊。他瞪个眼吵我,你他妈眼瞎啊,这不是恁堂弟二炳子嘛。我哦一声,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 原来是我二大娘家的小儿子杨少炳。只是已经有三年多没见过他了。竟然吃得这么肥壮。记得他以前长得甚是孱弱,一把干柴骨头,无精打采,跟个病鸡似的。我问父亲是打哪儿把他给找来的。 点了根抽上,喷出浓浓的烟雾,父亲眉头紧蹙着,摇头叹气不已,看起来快愁死了。烟快抽完了,磕掉长长一截烟灰,才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二炳子于三年之前咬了他大姐杨芍月之后,不是被他二姐用一擀面杖子给敲晕了么,但马上就醒了过来,从家里逃窜出去了。他二姐叫杨芍花,怕自家小弟弟跑不见了,就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出了村儿。一直往南边跑了。当时是大半夜的,谁也不看路,只顾一个跑,另一个追。离村儿远了,就迷了路。瞎转起了圈子。 当时二炳子才两岁多点儿,身体孱弱,本来跑也跑不快,一个大人撵上他是很容易的。 但那天夜里,二炳子不是吞掉了一块儿自家大姐脖子上的肉么,竟然变得跟个山豹子似的,耐力超乎常人,跑起来也特别快。连他二姐都追不上。 但不知道咋回事,后来这二姐芍花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二炳子自己瞎胡蹿。一直到了天明,跑到外乡的地盘上去了。被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夫妇给收养了。 这对老夫妇呢,种了一片瓜地,在瓜地头上搭了一间茅屋,成天住在那里,见二炳子在地里瞎蹿,怕他踩了瓜秧子,合力将他给逮住了。 刚开始老两口也是把二炳子当成普通孩子一样对待,喂他馍饭。这二炳子当然不吃。直到他们其中一人被咬了一口。才晓得了,这个小孩子不得了啊,竟然吃人肉。 按理说,吃人肉的孩子是不能养的。但这对夫妇转念一想,也就是吃人肉的孩子人家才不要,要是一般的正常孩子人家谁会舍得不要啊。也就是人家不要了的孩子,他们才有机会收养。别管有个啥样的孩子吧,也总比没有强。这么地,也算是想通了,便格外珍惜这个吃人肉的二炳子。 为了能让二炳子吃到人肉。他们两口子就转着圈子找死人。但死人在哪里才能找到呢?自然是打坟里面刨了。这刨坟也得看运气啊。 有时候一座坟看起来怪新,但埋的若是病死之人,那躯体肯定是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了,没多少肉可食用,还不少耽搁工夫和体力。不要以为刨个坟容易着呢。更何况是俩快干不动的老家伙。 要是运气好了,就能刨到一个喝药自杀,或者上吊自杀,抑或是出意外横死的,最好是个大胖子,那肉多得能吃上一个多月。为了能把肉存放起来,老两口子买了大量盐巴,把肉给闷上,腌制成腊干。让二炳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吃。 看看,养个孩子容易不。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胜过亲生的了。这二炳子呢,随着慢慢长大,智商比同龄孩子发育得要快,知道了自己是个啥东西。 他很懂事,通常都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用餐。但他不吃则不吃,一旦开口吃的话,就会忍不住吃得特别多,所以身体越来越胖。其实,他根本就不想吃人肉。可有时候,命运给你了什么就是什么,你无从选择,也没法改变,只能接受。 人总有生老病死吧,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这对老夫妇年纪大了,在收养了二炳子一年后,老头子就撒手人寰了。剩下一个孤苦老婆子带着一个吃人肉的儿子,其中艰苦可想而知。为了能供上二炳子的用餐,老太婆几乎刨遍了这一带的新坟。反正就是见新坟都挖。有时候实在找不到新坟了,就挖老坟,弄些骨头炖汤喝。 就在前几天,这孤老婆子也生病啦,眼看快要死了,心中自是放不下二炳子,就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打哪儿跑出来的啊。这小二炳子还真不是个普通人,两岁的事儿还记着呢,就说出了一个东王庄。 然后老太婆通过一番打听,才知道二炳子原来住的那户已家破人亡,只剩下一个亲三叔了。于是就托人送过去一封信,让我父亲过来。 其实我父亲吧,也是被人坑了。刚一开始要知道是去接二炳子这货,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去的。但老太婆的信里却说是有一件绝世宝贝,有人要送给他。当时我父亲心里还犯嘀咕呢,这谁会闲着没事儿送给我宝贝呢,可别再是坑害我。他若能一直这样想就好了。 可他照着镜子给自己看起面相来了,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命中必定会遇到贵人相助。说不定这是贵人要送给我宝贝呢。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我杨宝田现在穷得一干二净,就是豁出去这一条命,试着去求他个富贵,又能咋!万一是真的呢! 于是,我父亲就抱着侥幸心理过去了。结果呢,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可把他给愁毁了。其实他刚一到老太婆家,知道咋回事儿后,是拒绝接收这个“绝世宝贝”的,并把老太婆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老太婆给他跪下来了,连磕几个响头,哭天抢地的,还送了一对玉手镯。我父亲见这玉手镯沉甸甸的,颜色很深,不含一点儿杂质,便料定这玩意儿价值不菲。就糊涂着一张脸,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收了下来。嘴里嘟嘟囔囔的,显得极为勉强地答应了老太婆所付之托。 这老太婆可能是觉得我父亲不靠谱,恐其食言,便自己咬着牙发了个诅咒。意思大概是,若我父亲不好好待二炳子的话,她死后就是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民间传说,红衣女鬼最是凶恶。老太婆便颤颤巍巍地换上了一身大红衣服。其实就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冷不丁地一头撞死在我父亲跟前了,直是脑瓜迸裂,白浆混红的。 说到这儿,算是完了。我父亲又点燃了一根烟,一边狠狠地抽着,一边不停地咒骂。我也想看看老太婆送的那对玉手镯到底是啥样的,连父亲这样的草包都觉得它是个好东西。当我向父亲索要时,他却气得嘴唇发抖,眼圈红了,竟然垂泪下来。又给我讲了经过。 原来我父亲兴高采烈地扛着二炳子回到家,嘴里还哼着歌谣,走到院子中的窗户边时,因为脚下让雪给滑了一下子,身子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口袋里的玉镯子掉地上了。把我父亲给吓坏了,怕摔坏了它们。 一看地面上有着厚厚一层雪,便放宽心了。将二炳子放下来,去扒着雪找那对玉手镯了。可邪门的是,不管咋找,把整个院子里的雪都给翻扒过来一遍,那对玉镯子就是不见了。 倒是在发现了一只臭烘烘的烂脚和一只手腕粗细的窟窿。 这个时候,已刚过四更。我给父亲倒了一碗水。躺在床上的二炳子嗡咛了一声,还以为他要醒了,却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爹,这玩意儿光吃人肉,咋弄啊?”我也跟着发愁起来,问道。 只见我父亲冷笑了一声,说看我治不改他个王八孙,能得他,还非人肉不吃,装逼也没他这种装法,落到我手里可好,管教他服服帖帖的。 我不太明白父亲到底是啥意思。他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搜起来。逐一找到了钳子,改锥,刀片,锥子等,还有一捆绳子和布袋。我有些吃惊,问他要干啥。 他也不吭,而是拿起那捆绳子和布袋,走到床前,将沉睡着的二炳子给搬起来坐着,撩开布袋罩他头上了,然后用绳子缠住其脖子,将口袋给刹结实,系好。这二炳子就醒了,开始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叫着。 父亲喊我过去,让我帮着掰住二炳子的四肢向后拗。他则是将绳子转着圈子一阵乱绕胡抻的,给二炳子来了个五花大吊绑。 然后让我从院子里找来一块砖头。一砖头盖在二炳子头顶上,将其砸晕过去,这才把他头上的袋子给摘下来了。我不由得抱怨道,你废这么多麻烦干啥,刚才趁他睡着的时候,直接用砖将他给拍昏不得了。我父亲一愣,表情有些尴尬地说,你懂个屌啥,我这叫享受弯曲的过程。 还弯曲的过程,应该是曲折的过程吧。 接下来,我父亲要做的就是,把二炳子的牙齿给拔掉,省得他万一咬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脖子上的暖袋 抓住头发,扶着下巴,把脑袋给他扳过来一看。见这二炳子的嘴巴紧闭着。我用手捏住他的腮帮子,使劲,再用力,可除了捏出来一堆肉,露出粉色的牙龈,他的牙齿就是不张开。 令我有些犯难起来,便问父亲咋办。只见父亲找到两排牙中间的一个小缝儿,将改锥的尖头慢慢探进去,连别带撬的。终于把两块颌骨给他别开了,使得口腔暴露出来。 然后再往口腔里塞一大块儿馒头,往下摁结实了。这才让我松开手。一看,嗬嗬,这二炳子的嘴巴就合拢不上啦,门户大开,两排牙齿全部清晰可见,还能看到上面黑黝黝的牙窟窿。父亲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妈的个巴子,这玩意儿长了这么多虎牙。 先挑了一颗最大的虎牙。用钳子叨住它,使劲往上一拔。喀吧一声,钳子嘴打脱了。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是这样。父亲有些恼了,就将钳子嘴合并,往牙齿上面敲了起来。发出一阵哐哐之声。 中间二炳子给疼醒了。我早就在旁边搁了一块砖准备着。见他稍微一动弹,立马掂起砖头往他头上拍下来,令其再次昏厥过去。 将牙齿给敲松动了后,再用钳子拔,就没那么费劲了。不一会儿,就将三十二颗牙齿全给他拔完了,一颗也没给留。当然,流血是避免不了的。血将口腔里的馒头给浸得红溜溜的,多出的血还往外溢流个不停。为了能省点儿卫生纸,也没给他擦,就让它顺着下巴往下滴答吧,也就是染脏个衣服,到时候给他用水洗洗就行了。 见状,我有些担忧起来,说爹,连一颗牙都不给他剩,让他咋嚼东西啊。我父亲哼了一声,说嚼个屁啊,天天喝稀汤吧。 看窗外,天已蒙蒙亮了,我该去上学了,就洗漱一番,拿上一个硬馍馍,扛上书包走了。 进了班里一看,魏招娣同学赫然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坐着,成了一道风景。不知怎么搞的,她鼻孔上挂着的两条大黄虫不见了,人中上面留下两道明显的白印子。而且还将头发高高地挽起来,脸洗得干干净净的。说实话,长得还挺漂亮的。 只是平日里她挺活泼的,废话多得让人恨不得搧其嘴巴。可今天却变得格外高冷,上半身挺得笔直,瞧人的时候眼皮子耷拉着,弄不好就白你一眼。干点儿啥的时候成了慢动作,轻轻地拿,轻轻地放,轻轻地挪动,还翘着兰花指,说个话也是细声柔气的。这家伙给弄得,好像只要她的行为稍微粗鲁剧烈一些,这颗地球就会因此撑不住而坍塌。 为了相应国家号召,当时我们都带着红领巾。但魏招娣的脖子上却缠着一条很粗的蟒蛇,头和尾巴都没露出来,只展示了个花丽丽的斑纹身躯。可把学生们给吓坏了,有哭爹喊娘的去找老师。 老师过来一看,也被吓了一大跳,说招娣,你怎么捉了条长虫放脖子上了呢。魏招娣却说这不是长虫,是暖脖子用的水袋,只不过是用蟒蛇皮给灌出来的。老师哦了一声,有些不太相信,就上前去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是滑不溜秋,热乎乎的。 蛇是冷血动物,体温随着外界的环境而变化,但凡有点儿常识的人都晓得这个。这要真是蛇的话,现在天气这么寒冷,蟒躯裸露在外,摸起来应该是冰凉的啊。所以老师就打消了疑虑,让同学们不要大惊小怪,这真的只是个暖水袋而已。 到下课的时候,有个顽皮胆大的男生,又去调戏魏招娣了。说让我戴戴你的暖水袋。魏招娣不让。他就抓住人家的课本给扔出去了,又问让不让。魏招娣说,你要真想戴,咱俩出去,找个旮旯让你戴,不要让别的人看见,你敢还是不敢。这男生是有名的班大王,见魏招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向自己下了一份战书,为了颜面和威信,哪能不接呢! 于是,两个人就出去了。 一直到打罢上课铃,两个人才回来。只见男孩子的脖颈又红又肿,比平常粗了将近一倍有余。连下巴和脸腮都没入脖子里了,像极一只鼓着气泡的蛤蟆。看起来端的十分吓人。他人也变得老实了很多,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的,掩饰不住里面充斥着的恐惧。 由于他是在最后一排的墙角处坐着的,班上学生众多,都支棱个脑袋给挡住了,再加上这节课老师只顾着站在讲台上喷吐沫星子了,也没下去兜圈子,故而并没有发现脖子异常的他。 放学以后,魏招娣扯个嗓门喊了他一声。他就像一个非常听话的乖孩子一样,跟在魏招娣后面撵着,耷拉着个脑袋不言语,大粗脖子已经开始发青发紫了。两个人出了学校,向东拐去了。我和魏招娣是同一个村的,平时放学后,都是一块走的。 这次见她没等着我,让我心里多少是有点儿介意的,想质问一下她,到底想咋,这友谊还要不要了。于是,我就加快脚步追上去。当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来米左右的时候,搁前面的魏招娣突然站住了身,慢慢地扭过头瞧著我。 这我才发现她的瞳孔已收缩得十分微小,也就比针眼稍微粗一点儿吧,眼珠子的其它部分都变成了碧蓝色。把我给吓得咯噔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开始慢慢往后退,猛然转过身子,往回疯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了学校,累得我气喘吁吁的。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我才敢继续踏向回家的小路。在经过一座拱桥时,我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就鼻子一嗅一嗅地找到了味源。 原来是在桥下面,一座肮脏的土垛上,正躺着一具尸体。是班大王。身体扭成了一个麻花状,七窍里鲜血冒出,眼珠子往外凸瞪得快掉下来了。大粗脖子迸裂开了,挤出一疙瘩白嫩的肉。算得上死状可怖。 我一路奔跑着。快回到家的时候,在一条胡同里捡到了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保持沉默是你最好的态度,若胆敢说出去,定让你活不过三天。吓得我打了一个激灵。本来打算着把自己在桥底所瞅见的一幕给传播出去呢。这下,经过再三思量,我觉得自己还是憋着吧,别一个弄不好还真活不过三天。 刚一进院子,我就听到一阵抽泣声。 原来是二炳子正缩在厨房的墙根下面哭呢,脸腮又高又肿,跟往里面掖了个大馒头似的。我走过去,问他哭着干啥。他一张嘴就哇啦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抖着厚嘴片子,吐字不清地说了一通啥,我也没听清楚。 突然,父亲拿了个菜刀急冲过来了,指着二炳子,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娘的,再给我鬼叫鬼叫,哭了整整一上午了,能让人清静会儿不!不愿搁这个家呆着,给我滚屌!”来二炳子给吓得用两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身上哆嗦个不停。 有些看不下去了,我就劝道:“爹,他一个小孩子家的,牙被您拔光了,疼得慌,你还不让人家哭会儿么?”父亲猛地将菜刀一拐,指住了我,大声喝骂道:“你他妈的咋有恁些闲屁可放咧,抓紧给我做饭去!”我恼悻悻地放下书包,挽起袖子,进厨房里鼓捣锅盆碗瓢去了。 到吃饭的时候,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二炳子给拖到了饭桌上,在他跟前搁了一碗面汤,让他喝。二炳子吱唔了一声,摇了摇头。父亲举起早已准备好的棒槌,往桌子上狠狠敲下来,噹的一家伙,震得碗里的饭都洒了出来。说兔孙货,你喝不喝。 给吓孬了,二炳子用颤抖的双手捧住了碗,抿到嘴巴上,将碗往上一掀,一股脑地把个热饭给倒进去了一大半。 这家伙,给烫得捏紧了拳头,捶胸顿足的,再也忍不住,噗啦一声,将一口混着血水子的白面汤给吐了出来。 你说要吐就吐吧,谁不让你吐了。可你能不能扭过去脸或者低下头去,最起码的规矩咱得讲吧,是不。可这二炳子偏偏照准饭桌子给吐上了,被喷散的红色面汤覆盖到了一大盆子菜,半筐子馍,几碗饭上面。 这让别人还咋吃饭啊! “娘那包子,我看你是找死了!”父亲瞪着眼大骂,蹭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棒槌,给抡起老高,往二炳子的头上落下去。却扑通一家伙,自己栽趴到地上了,将桌子给砸翻,还让棒槌给戳住了脸。 不知啥时候,屋子里多出了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相继出现 只见那穿红衣服的老太太,走到桌子旁边,拉过一只凳子垫到自个屁股下面,拿起桌子上的馍和筷子,夹着菜吃起来。父亲挣扎着爬起来,被摔得满脸是血,便去床头上拿卫生纸擦去了。我以为这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是抚养二炳子那个,还真变成厉鬼来找我父亲算账了,毕竟我父亲对人家二炳子确实有点儿不地道。吓得我腿上一抖,给尿了一裤子,瞪着眼瞅,大气不敢出。 这老太太吃得狼吞虎咽的,好像是太久没吃过东西一样。我父亲一边擦着脸上的血,一边走过来,喝问道:“你他妈的是谁啊?”那老太太嘴里塞满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是来收蛆的!”父亲哦了一声,又问:“收蛆的不是郭大哥么,咋换成你了?”那老太太吃得差不多了,将嘴巴抹了抹,又喝了一口面汤,说俺家老头子身体出毛病啦,连床都没法下,所以就让我过来啦。 “郭大哥咋啦?”父亲从桌子下面又拉出一只板凳坐下来,面上带着关切地问道。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老太婆脸上带着一片潸然之情,揩了揩眼角,又猛吸了一下鼻子,往地上吐出一口浓痰,用脚蹉了蹉,这才声音悲戚戚地向我们讲述了起来。 原来收蛆的老头子叫郭铁英。老太太叫张碧芝。两口子原先有一个儿子,却是在屋顶上晒红薯干子的时候,不慎失足,掉下来摔死了。因为实在舍不得埋掉儿子,他们就向街坊邻居还有亲戚们借了很多钱。买来大量的白蜡烛。放在锅里熬化蜡泥了。将他们儿子的尸体用蜡泥给密封起来,放在他生前居住的屋子里,搁在床上用厚厚一层棉被子盖着。 冬天温度低还好,将蜡尸冻得硬梆梆的,再好不过了。但到了夏天,这温度升高,容易将蜡尸给晒得融化,黏糊糊的,粘在被子上,洗也不好洗。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这老两口子就在院子里挖了一口深窖,一见天气变得炎热了,就把蜡尸放进去储藏,效果还挺好的。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一直没出现过啥异样的状况,也算是平安了。可谁知道,这郭铁英最近不是招惹上了狗伯嘛。这狗伯需要一个洞穴。也给郭铁英老同志说过。这郭铁英又不是没答应它,打算在院子里其它地方另起一灶,在灶旁边再给它挖一个洞。这样让它有地方住了,又方便喂它饭了。端的两全其美。 可这狗伯嫌他动作墨迹。可倒好,把那个用来储藏人家儿子尸体的窖子给霸占了。你说这霸占就霸占了吧,人老两口选择忍气吞声了,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让他们把窖子里面的蜡尸给取出来啊。按道理说,这没啥错啊,也并不过分,着实应该的。可这狗伯却不跟人家搞理了,说蜡尸我不给了,我放着有用。 管它有啥用了。这老两口一听狗伯拒还蜡尸,无疑是大晴天里遭到了一个雷劈。这老太婆性子比较烈,就忍不住跟狗伯犟了一句。你猜这狗伯咋做的。好家伙,一下子将脸上的笑容给收去了,立马变得狰狞起来,龇牙咧嘴的,还发吩吩的声音,像打喷嚏一样的吐气,显得十分暴躁和狂怒。那前爪子在地上挠着,看样子是想往前扑了。 老太婆觉得既然撕破脸皮了,不就是打斗么,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就操了一只粪叉子,跟狗伯对持起来。见状,这狗伯更加愤怒了,眼珠子变得血红血红的,通身的毛炸了个浑圆。本来它的个头矮小,长得体积比一只成年的猫大不了多少。这也是老太婆敢跟它顶嘴的最重要原因。瞅你才这么大一丁点儿,难不成还能反了天。 可这狗伯发起脾气来,那瘦小的身躯竟然蹭蹭嚯嚯地,迅速增高加宽了,变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可把这老两口子给吓毁了。郭铁英赶紧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倒是这张碧芝确实够硬气,还是不愿意屈服,乃比较凶悍的一泼妇,并且还来了个下手为强,举个粪叉子猛地往前一戳,朝它的眼睛上扎去了。 不得不说,这张碧芝浑身是胆。别说是个人头狗身了。就是一平常的狗,若是长得跟牛犊子那般大的块头,恐怕也是比较令人感到害怕的吧。前面不是说过,我大娘乃本乡四大恶妇之首。那这张碧芝就是四大恶妇中的老二。其实战斗力比我大娘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年纪大了些,为人处事比较低调,平时只要不惹着她,她是不会轻易发急的,也不爱惹别人。 她还想着这狗伯或许是徒有虚表呢,弄不好一叉就将它给扎死了。但侥幸心理终究是侥幸心理,大部分情况下,也就想想得了,根本不顶啥用。但见这狗伯连躲都不躲,而是迎着明晃晃的粪叉子上去了,张开嘴巴往那粪叉的齿子上咬了上去。 听得一阵喀吧喀吧响。好一个狗伯,不愧是长了个妖怪模样,竟然将精钢铸成的粪叉子给嚼着吃了,光剩了一个光秃秃的木头把子。可把这张碧芝给吓坏了,老骚尿冲了一裤裆,腿软得走不成,干脆就学郭铁英,扑通一下子给跪了,头如捣蒜般的往地上磕头不止,连呼饶命。 但这狗伯不愿意啊,龇着牙瞪着眼,嘴里发出呜呜之声,暴躁无比,一副想把他俩给吃了的劲头子。也不晓得这郭铁英家到底走了啥大运了,院子里藏的竟然不止这一个狗伯。突然地面上颤动起来,愈来愈剧烈,到最后竟是轰然一家伙,跟爆炸了似的,地面上的老大一堆土被拱开了。 竟然从地下冒出来一头大猪来。 要说这头猪有多大呢!那庞然之躯比郭铁英家的墙头还要高出很多,约有个四五米;长度至少有七八米,还不算那条尾巴。那尾巴粗长得宛如一颗直径三十公分的树,上面长满了许多看起来给人感觉很硬的毛刺。脊背雄厚宽阔,却是显得凸凹不平,上面跟鼓着几座小山丘似的。 总之,这头大猪的体积都撵上大象了,而且还得是非洲的大象。两颗獠牙堪比象牙,就是比象牙要弯曲,差不多快打了一个卷,异常的锋利,挨上了院子中的一棵树,就那么看似轻轻地一刮,竟然把一人抱的树给割断了。歪倒的树干少说千斤之沉,哗啦一家伙,将郭铁英家的厨房给砸塌了。 只见那大猪冲过去,一下子将狗伯给撞翻在地。吓得它趴在地上哆嗦不止,惨烈地嗷嗷叫唤着,大小便全失禁。这大猪看起来并没有要伤害它性命的意思,对着它一番哼哼唧唧的,好像是在用某种语言交代着什么。那狗伯频繁地点首,嘴里不住地说着我知道了,是,遵命等之类的话语,显得恭从之极。 应该是把任务给交代完了。这大猪就返身回去,钻进原来那个自己给拱出来大深坑里,发出急促又刺耳的哼唧声。地面又起了一阵颤晃。那些碎土渣子突然无风自动,纷纷翻滚起来,朝坑里汇集而去。不一会儿就将大坑给填住了。颤晃也随之消失了。 如果院子里不是一片狼藉不堪,那只大猪仿佛不曾来过一样。 接下来,这狗伯的身躯又缩回了狸猫那般大,面上的怒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又开始呲个牙嘿嘿地笑个不停,说你们二老不就是太思念亡子了嘛,这有何难,你们再重新生一个不得了。郭铁英颤颤抖抖地说,狗伯呀,我俩都这般年纪了,还咋生啊。张碧芝在一旁赶紧随和着是呀是呀,我们巴不得再生一个呢。 这狗伯嘿嘿笑得更厉害了,说既然我这么提醒你们,就说明我当然有法子让你们再生一个孩子。然后就扭过身子,才往前猛蹿两三下,就已消失不见了。 到半夜里,两口子正睡着觉的时候。老太婆觉轻,被一阵悉悉萃萃的声音给惊醒了。睁开眼,循着声音扭过脖子一看,只见在窗外月光的照映下,窗台上出现了一个大概两寸来高的小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怪事再生 只见这个约有两寸来高的小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蹦到老头儿的胸脯上,将身子像陀螺一般旋转,玩耍开来了。突然猛一扭头瞧向老太婆。将老太婆给吓得心里一哆嗦,赶紧闭上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再慢慢睁开一条眼缝时,却见那小人儿正趴伏在老头儿的嘴巴上,拱着身子往他的鼻孔里钻呢。也不晓得是小人儿的身体过大,还是老头儿的鼻孔太细,它钻了半天也没钻进那只鼻孔里去。急得小人暴躁起来,转着圈子四处瞅了瞅。又是倏地一眼盯住了老太婆。表情十分阴狠。 这老太婆又遭到一惊吓,魂儿差点儿没飞了,想再次阖上眼皮子,却发现阖不上啦,除了还能呼吸外,身体一动不能动。只见那小人嘻嘻笑了两声。从她的头上揪下来一根头发,去捅老头儿的鼻孔了。惹得老头在睡梦中嘴巴一张一张的,想要打喷嚏。说那时迟那时快,这小人儿身形迅速地钻进了他的嘴巴中。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这老头就扑棱一下子坐起了身子,下得了床,去到门口,将门子打开,跪了下来,对着外面连续磕了好几个头,然后双手越过门槛,捧起一把白花花的东西,捂到嘴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又回床上睡去了。过得一阵子,打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喷嚏,将那小人给打出来了。 到了第二天,这个老头儿一天到晚都是红着一张脸,不时拔开自己的裤裆往下瞅瞅,面上掩饰不住窃喜。这奇怪的动作让老太婆给发现了。就问咋回事。这老头儿就把嘴巴凑到她耳朵上,悄声地说:“老婆子,你有福气啦,我那话儿又开始有反应了,比以前还猛哩,嘻嘻!” 一听这话,老婆子不由得愣怔住了。过了半晌,才俩手猛地往上一抬,再使劲往下落,在大腿上拍出个两响炮,喜得呲个牙笑得嘎嘎叫,半天合拢不上嘴,说老头子,你莫逗我,是真的假的啊。 老头闷哼一声,说你要不相信,就摸摸看。言语着,抓住老太婆的手扯过去,摁在了自己的裤裆上。这下,把老太婆给惊得哦出一声,眼珠子瞪得老大,表情就跟吞了一个囫囵鸡蛋似的。她说,哎唷,硬得咯手哦。然后一甩手,又嘎嘎地欢笑起来。一天到晚都是兴奋的,还给老头子炒了俩鸡蛋。时不时的朝对方抛出个老媚眼。 到了晚上,俩人脱了裤子要办事儿的时候。老头儿的那个玩意儿却又疲软了。气得老太婆又搓又挤,还给拽得老长,一松手,嘣地往回弹,疼得老头子直叫唤。不管咋搞,却是再也弄不起来了。气得老太婆骂道:“王八孙,让你白吃俩鸡蛋!” 到了半夜里,情况照旧,老头儿又抓起那白花花的东西乱吃一通。结果,那话儿越长越大,都快齐到膝盖了。不办事儿的时候,咋个都精神。一临办事儿的时候,就软塌下来了。老太太脑子越想越多,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审美疲劳了。老头儿低头不语,看着裤裆上的高大帐篷,不住地摇头叹息。 老太婆脸上的褶子逐渐挤成了一堆,跟个沙皮狗似的,气得快哭了,说你不吭,就是默认了。老头儿欲哭无泪,十分无奈地说,我也不晓得咋回事。 隔天,老太婆找了一张仕女画,挂在墙上,又用十字镐在下方凿了一个深洞。 她让老头瞧着仕女画,把那玩意儿放墙洞里试试。但洞让她给凿得太高了,这老头腿短,够不着。老太婆只好搬了张凳子,让他踩着凳子上。老头儿站在凳子上,颤颤巍巍地把胯下那巨大的话儿掏出来,往洞里一探,再看看仕女画。咦,不软啦。 归根到底,原来还是洞的问题。 这让老太婆十分沮丧,哭个不停,脸上的褶子像一道道深邃的沟壑,泪水流进去就变得浑浊了,因为里面藏满了泥垢。这老头儿端的善解人意,劝她道:“我亲爱地老伴儿,你莫伤心,我宁愿憋着,也不会为别的女人释放!”老太婆嘤嘤咛咛地问:“那你会不会脑子想别的女人呢?” 多好的老头儿啊,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如磐石一般坚定,甚至还举手指着苍天,语气异常果决地说:“我对苍天保证,我就是在思想上也绝对不背叛自己的老伴儿!否则天打五雷!”把这老太婆乐得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了,自鼻孔里射出一块黑乎乎的,还粘着毛的鼻屎,落在了老头儿的虎口上。 要说这老头儿真风趣,为了哄她开心,就把手抬起来,将那块鼻屎凑在自个鼻孔下面使劲嗅了嗅,神情陶醉地感叹道:“啊,真香啊!”把老太太给喜得捂个嘴,仰着个头,笑得嘎嘎响,跟扁嘴子叫唤似的。 接着,这老头儿又伸出舌头,说如此美味的东西,不可糟蹋了,我要吃了它。说罢,舌头往前一伸,欲往鼻屎上面舔。 见状,老太婆赶紧阻拦住了他,说别傻了,这玩意儿咋能吃呢。把鼻屎从他虎口上揩下来,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举着鼻屎说,这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要永远保存,死了也要带进棺材里。然后将鼻屎搓成个圆蛋蛋,给塞回鼻孔里了。怕它再掉出来了,又使劲捏了捏鼻翼。 有时候我们经常问,爱情到底是什么?其实,如果有一个人敢吃你的鼻屎,那么,你敢说他不爱你?如果遇见这样的人,请好好珍惜吧。 这天上午,老太婆出去捡柴禾了。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一大堆树枝子,脸上的汗水子一个劲地往下流,气喘吁吁的,但神情却笑意盈盈的。这就是辛苦并快乐着。劳动会让你感到充实。 将柴禾卸到厨房里后,老太婆喊了一声老伴儿,没人应答。是不是这老头子出去了呢。却耳中听到了异样的动静。以为家里来小偷了。便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透过门缝一瞧。差点儿没把她给气死。只见那老头子正光着个屁股站在凳子上,忙着猥亵那张仕女画呢。便狠狠一脚踹开门子闯了进去,大声喝斥道:“你干啥呢?” 把这老头子给吓得慌慌张张,面色如土,却还不将那话儿从墙洞里拔出来。老太婆恼得一脚把凳子给踹歪了。再一看,这老头子脚下明明已悬空,却身体还在墙上趴着,宛如一只大壁虎,挣个脖子惨嚎不止。 原来墙里面有个东西,却不晓得是啥,咬住了他那玩意儿。虽然气得慌,但性命攸关。老太婆为了救自家老头子,赶紧去邻居家借来一个大锤,还喊了一个壮年劳动力。 两个人,一个手持十字镐,一个抡起锤子,嘭哒嘭哒地往墙上砸了起来。震得屋顶上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有好几次,那壮年不敢再继续砸了,恐怕屋子塌了把自己给埋底下。但老太婆一个劲地央求不止。壮年的老爹也过来看了。他是搞建筑的,说这道墙不是承重墙,尽管砸吧,没事儿。 直到把墙给拆了大个窟窿。才知道里面是啥情况。老头儿那话儿并非是让啥东西给咬住了。而是被一只手给攥着了。但见那只手看起来惨白惨白的,非常枯瘦,形如鸡爪,指甲是漆黑色的,有点儿过长。看不出来到底是女人的手还是男人的手。 而这只手上连接着的那条胳膊,正在没被拆掉的墙体里埋着。那壮年拿了把菜刀,壮着胆子往那只手上使劲砍了一下子。噹的一家伙,火星迸溅。震得菜刀从那壮年的手中脱飞出去了。捡起菜刀再一看它的刃,已经磕出了个大豁子,还打卷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 这到底是谁的手,砍不动咋弄。壮汉他爹想了个法子。说看这手不像是活人的,活人谁会在墙体里面缩着呢,应该是阴物,阳克阴,阳,那不就是火嘛,干脆用火燎得了。这在墙上挂着的老头子一听,立马心就悬了,说中不中啊,别再把我给灼了。老太婆翻着眼骂道,灼死你这个老龟孙正好。 于是,壮年就听他爹的,造了一只火把点燃。去燎那只白生生的手了。疼得老头子嚎得死去活来。虽然火把尽量避免着他那玩意儿,但它上面还是给烫得起水泡了。倒是那只手,被熊旺的火苗子正面烧着,一点事儿都没,依然紧紧地攥着,没有丝毫松动。 看来用火把这一招根本就白搭,弄不好把老头子给烧死了。只得放弃了。接下来还是继续拆墙吧。看看这手的主人到底长啥样子,先甭管死活吧,万一通点儿人性呢,可以向它磕头求饶,说不定人家心一软,就给咱放了。 于是两个人又抡起十字镐和大铁锤,嘭哒嘭哒地砸了起来,忙得大汗淋漓的。中间又是喝水又是啃馒头的。这老太婆忍不住抱怨起来。原来是嫌人家壮年吃得多。一连吃了五六个馒头。说这可不是恁家的粮食了,你怪能敞开吃,在恁家还没见你这样吃过呢,兔孙货,孬龟孙,心眼子坏透了,就不能多喝点儿水么。 把人家壮年给嘟囔得烦了,歇下手中的锤子,喘着气说你到底还让我干不啦,你以为我稀罕呢,搁这儿累得跟个啥样儿。壮年的爹气得哼一声,递个眼神,甩手走了。 “算了,你自己弄吧,这是俺家的锤子,我带走了啊,反正你也使不动!”壮年将铁锤撂起来,扛在肩上,准备离去。老太婆慌了,忙喊他一声,打算说两句好话哄哄他,还没等到她张口。却听得哗啦一声。 从另一道墙上又钻出一只手,疾速袭来,胳膊摆得如灵蛇般,一把从后面掐住了壮年的脖子。发出喀吧一声脆响。眨眼间,手已松开脖子,迅速缩回去了。只在墙上留下来了一个黑黝黝的洞。 再看那壮年,眼珠子瞪得老大,凸得快要掉下来。张开大口想说话,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栽倒至地上了。他爹愣怔了半天,等过去弯下腰查看时,儿子已经断气了。将他搬起来坐着,脑袋却往下耷拉,跟挂着个罐子似的,扶都扶不起来。原来是颈椎骨被拧断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使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把个老汉给哭得嗓子都哑了,连连捶打自己的胸,一张开嘴,上下颚之间连着几道子唾沫丝,哭喊道,我的儿呀,你连媳妇都没娶上,孙子没给我降下一个,就这样走了,断了咱家的香火,可让我以后咋活啊。 这画面端的悲戚戚的,令人潸然泪下。老太婆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子,觉得自己是时候有必要做些什么了。便从馍筐子里挑出一个最大的馒头,还给揭了揭皮。走过去递给那哭得睁不开眼的老汉,说老哥,别光顾着嚎了,一大把年纪了,身体要紧,吞个馒头,歇会儿吧。 “你这是干啥?”老汉努力睁开泪水朦胧的肿眼泡,抬起头望着她。 “这是俺家的馒头,最大个的,给你吃!”老太婆晃着手上的馒头,又重申了一遍。 “馒头?”老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接住了它,“你以为是个人都稀罕恁家的烂馒头?”突然嘴巴一抿,猛地扬起手臂。砰一声,将馒头狠狠地砸到老太婆的脸上去了。 嗤啦一声。老汉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条子,拴在自己的脑袋上,刹紧裤腰带,握紧拳头。决定要给自家儿子报仇。哪怕把这座屋子给拆了。 这个老汉姓赵,且称呼他为赵老汉。这时候该他隆重登场了。 赵老汉不顾郭铁英家两口子的阻拦和斥骂,从外面叫来几个撵着自己干活的年轻人,俱都带着各种工具。打算拆屋子了。势必要找到那只手的主人。是活人给他打死。是死人给他来个碎尸万段。这丧子之恨,端的能令人发疯。 有一个死者的堂哥,手里掂了把沉重的劈柴刀。往那只手上噹噹地砍了好几下,见没啥用,恼得不行,嘴里呜啦叫唤着,冷不丁地扬起一刀朝郭铁英的命根儿上砍了一下子。立马落个血淋淋的。 亏它长得太粗,还具有韧性,这么一劈刀下去,才给砍开了直径的一半。疼得郭铁英老同志两条腿胡乱蹬了一阵子后,再也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这堂哥再次举起劈刀,欲要砍下去的时候,被张碧芝和赵老汉阻止了,怕他再闹出人命。毕竟在这个事件中,人家郭铁英也算是无辜的。 一群人抡着各种工具,梆梆噹噹,拆的速度就快了。很快就拆完了一道墙,仕女画掉落下来,被压在破砖下面了。倒是那老汉还在悬空吊着。那只雪白的手依然紧紧地攥着他那话儿不撒丢。 这没看到还好。看到了把众人给惊得俱是倒吸冷气。只见连接着手的那条胳膊,在一道几米长的墙体被拆掉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完全暴露。原来是打另外一道承重墙里伸出来的。有俩人好奇,就逮个尺子,量了量这条胳膊的小臂,足有三米七八之长。 在没有掀掉屋顶之前,如果把承重墙给拆了,那这屋顶肯定会坍塌下来,弄不好就把人给砸死了。 虽然嘴上气呼呼地嚷着要拆掉屋子。可面临真要拆的时候,赵老汉却犹豫了。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拆人家的屋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自家儿子死了,但的确不是让赵铁英两口子给害死的。他们是有间接的责任,可毕竟不是凶手。于情于理上来讲,不能完全迁怒于他们。 于是,他就征求张碧芝的意见,这屋子到底拆不拆啊。说个话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其实压根不想给他拆的。谁知道这墙体里面到底潜伏着一个啥东西啊。弄不好,这一班人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有人已经想通了这点,再顾不上讲义气,丢下工具逃跑了。 张碧芝又不是傻子,何尝不晓得这屋子已经没法住人了。但恐怕屋子塌下来再把自家老头子给砸死。人家赵老汉说了,才没那闲工夫给你们拆屋顶呢,直接用绳子把承重墙给拉歪,要么砸了你家老头子,那是活该,要么直接把命根子给他砍断得了,及时止住血,应该死不了。 再三思量下,张碧芝始终对自家老头子那话儿抱着一丝希望。或许那天半夜里他做春梦了,迷迷糊糊中翻个身,就把自己给压下面了,用那话儿把自己给拾掇一家伙,也总比天天坐地上吸干土强啊。 于是她选择,这屋子还是别拆了。 待众人离去后。老太婆偷着去窖子里找狗伯了。当狗伯知道是一只手攥着郭铁英那玩意儿时,脸色唰地变了,有些惊慌地说:“想不到它也来了!”老太婆忙问是谁来了。狗伯将脸一板,说没事儿,不该你知道的别瞎打听。 搞了半天,狗伯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将张碧芝给撵出来了。 再回到屋子里时,郭铁英老同志已经醒转过来了,正在痛苦地叫唤着。那条胳膊几乎无分粗细,就像一条钢管子似的,一端插在承重墙里,裸露出长长一截子横着杵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好像永远不嫌累得慌。 而郭铁英同志就被挂在这根“钢管”的另一头。像极用根铁条扎着一只壁虎给挑起来了。 就在哭哭啼啼,束手无策着的时候。听得传来嘶嘶的怪叫声。抬头一看。只见一条约成年人手臂粗细的斑纹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绕着梁檩爬过来了,大概三四米长的样子。 绕完梁檩后,这玩意儿竟然还能贴着墙皮爬行,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动作异常灵活。它疾速游走过去,爬上了那条胳膊,一匝一匝地绕在了上面,仰起碗大的蛇头,嘴巴大张开来。端的一个血盆大口。直是将信子吐晃得越来越密集,使得嘶嘶之声渐渐大增。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未知 却见这条大蟒蛇缠住那条胳膊,躯体慢慢地蠕动着,开始用力绞收了起来。它的力量果然不小,在那条胳膊上面逐渐勒出了几道凹痕。但凹痕深到一定程度,却无法再继续下陷了。 再瞧那只苍白的手,依然在紧紧地攥着郭铁英那玩意儿,丝毫不为之所动。 很长时间过去了。期间,蟒蛇的身躯不停地来回蠕动,反反复复地收缩。可将胳膊上勒出来的凹痕也就那么深了。 看来斑纹蟒蛇就算倾尽了它浑身的力气,也绞不断这条看起来甚是怪异的胳膊。 渐渐地,蟒蛇松开了它。嘴里也不再嘶嘶地吐信子了。扭动起来有点软绵绵的,显得灰溜溜地爬走了。老头子又绝望地嚎起来。 老太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找来一根粗木棍子,一端搁在地上,另一头抵住老头子的身子,将其给支棱起来了。别老往下坠着,把那玩意儿快给拉断了。这样还能好受点儿。 又过得一会儿,那条斑纹蟒蛇又出来了。但这回不是单个出来的。搁它后面撵着一条个头比较小的蛇。只见这条小蛇,头部为蓝靛色,身体黝黑似泼墨。这家伙一出来就挺猛的。待绕过梁檩后,它不往墙上爬。而是弓起身子,突然往前一跃,整条身子顿时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那条胳膊上了。 只见它在那条胳膊上来回地爬行起来,动作端的迅如闪电,嗖一趟嗖一趟的。停下来之后,就盘绕在了那条胳膊上,开始将自己的身体收缩。随着胳膊上出现的凹痕愈来愈深,发出了喀吧一声脆响。像是竹筒爆裂开的声音。 这条坚硬似钢铁的胳膊终于有点儿撑不住了。末端的那只手开始颤晃了起来。但还是紧攥着不撒丢,反而将郭铁英那话儿扯得来回摇晃,把上面那道伤口撕得又开叉了些,快剩下一层皮连着了。疼得这位可怜的老同志再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额头上汗水涔涔的。 嘭地一声沉闷之响,那只手可算撒丢了,老头子重重地摔在一堆破砖头渣子上面。一把老糟骨头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 但见那只苍白的手,倏地折回去。颀长的小臂竟然犹如一条无骨的皮胶管一样,折叠起来,拧成一条麻花。使得那只手一下子逮住了那条蓝头黑蛇,将它从臂弯上拆下来,五根手指头灵活异常,捏住了它的七寸位置。 都说打蛇打七寸。因为“七寸”是它的心脏所在处,一旦受到重击,必死无疑。更别说被这样的一只手给紧紧捏住了。只见蓝头黑蛇剧烈地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起来。尾巴往上一搭,缠住了那条胳膊上的手腕处,开始用力绞合。但好像无济于事。 眼看这条蓝头黑蛇处于下风,快要被捏死了。突然从它的花纹肚子上钻出四只小金爪,随着身躯往上一挺,勾住了那只苍白的手。听得一阵嗤啦声刺耳。小金爪子竟然在白手上面挠出了几道深邃的血印子,指甲上还挂着几条肉皮。疼得那只手立马松开了它的七寸部位。 墙体突然起了一阵颤晃,砖头被打得碎屑飞溅,震得屋顶上的尘埃又是簌簌掉落,那条长胳膊迅速地往回缩了去,眨眼间不见了踪影,只在墙体内留下一道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接着,那条蓝头黑蛇爬到了老两口子面前,竖起了半截身子,张开嘴巴嘶嘶地吐着信子。把他们给吓得赶紧跪下来磕头。蓝头黑蛇扭过身子,朝那条盘绕在梁檩上的斑纹花蟒点了点头,好像是在打招呼。 消得片刻,那条斑纹花蟒也爬下来了,却是动作缓慢,抖抖索索的,到了地面上就展直身躯,翻了个身,露出了白生生的条纹肚皮。蓝头黑蛇游过去,用一只小金爪将蟒蛇的肚皮划开,从里面取出一支染血的卷轴,扔到了老两口子面前。 随后,它弓曲起身子,猛地往上一弹,飞扑到梁檩上,在上面游走了一会儿,忽然如闪电般跳起来一抖,也不晓得是速度太快让人看不清,还是咋的,一条长长的身躯竟然凭空消失了。 在狼藉不堪的地面上,那条斑纹蟒蛇的尸体静静地躺着。老头儿觉得它可怜,不禁垂泪,说把它给埋了吧。但老太婆不同意,说这么肥一条长虫,咋不炖了吃呢。 要是不炖这条蛇就好了。吃了它的肉之后。两口子老是觉得肚子里面沉得慌,就像装了一块硬梆梆的石头似的。总想解大手,可又屙不出来。一连七八天都是这样。到了大概第十天。这老太婆再也憋不住了,就去厕所里屙起来。 咬牙咧嘴又呻吟地酝酿了半天。噗哒一声。从屁股眼子里迸出来一块大黑疙瘩,还流出了很多血。用根棍子将那块黑疙瘩戳开一看,只见里面一窝子会蠕动的白色绦形虫。想必是那条蛇身上携带的裂头蚴。 老太婆屙出来后,倒是舒坦了些。但老头儿还是解不出来啊。人变得瘦骨嶙峋,肚子却愈来愈胀。把手贴在他那凸凹不平,硬梆梆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慢慢拱动着。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又到了收蛆的时间,老头儿不敢耽搁,就只好让老太婆过来了。 话到这儿,算是讲完了。 “那个卷轴呢,打开没?上面画的是啥东西?”我忍不住好奇,伸着脖子问道。 “打开了,上就写了一句话!你看我差点儿忘了说这个了!”老太婆有些歉意地笑道,又抓起个馒头啃了起来。 “写的是啥?别光顾着吃!先说了中不?”我父亲一把将馒头给她夺过来了,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给扔回了馍筐子里了,埋怨道:“你看你都吃几个了,还让我们吃不啦?” “郭老先生,请莫泄漏体内精华,于农历二月初四,与螣交配!”老太婆蹙着眉头,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那卷轴上面写的就是这些,没其它的啦,本来那个螣字我不认识,找了个教书先生问问,才晓得它咋读的!” “那螣是啥意思呢?问那教书先生没?”父亲瞪着眼问道。 “问了,他说,好像是飞蛇的意思!他又说世上可没这玩意儿啊!”老太婆回答道。 “飞蛇?是不是你见到的那条蓝头黑蛇?它不是会飞么?”我说道。 “一边去吧,它那能叫飞哦,那是蹦,一蹦老高一蹦老高的,又没长翅膀,光几个小爪子,它咋飞啊?”老太婆翻着白眼,用吵架的口吻跟我辩解道。 “那郭大哥半夜里还发癔症不,还吃那白花花的东西不?”父亲又问道。 “吃啊!天天都吃着呢,你说稀罕不,大白天的躺床起不来,一到半夜里该吃那种腌臜东西了,就扑棱一家伙起来了,照吃不误!”老太婆说道。 “啊,还吃着啊,那下面的老二还长着了不?”父亲问道。 “长啊,都耷拉到腿弯下面去了!”老太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作出一副无比惆怅的样子,“长得怪大有啥好,我又不能用,还不如你这个短小精悍的小蚂蚱呢!” 正说着呢,老太婆倏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父亲的裤裆。 将他给吓得赶忙将身子往后撤去,咣当一家伙,屁股下面的凳子歪倒了,一腚墩在地上,凳子腿还把裤子给挂岔了,气恼地大吼道:“你弄屌啥啦?!” 扶起凳子,往远处挪了挪,撇个嘴嘟囔开了:“真大一把年纪了,都不能正经点儿,守着俩孩子在这儿......天天光知道想着裤裆里那点儿事儿!” 待老太婆收完蛆走后。我父亲弯个身子在地上找了起来。我问他找啥了。他给我解释起来。 原来在老太婆来之前,我父亲掂个棒槌要打二炳子的时候,感觉有一双手突然捉住他的脚踝,用很大的力气将他的身体给掀倒了。 我以为他是胡诌呢。可他竟然真的在桌子下面找到了两个窟窿。约有一般人的手臂粗细,黑黝黝的,深得不见底。为了探查一下这俩洞到底有多深。我父亲找了颗沉甸甸的钉子,上面系上一捆线绳,顺着洞往里面放下去了。 随着他一直不停地滚动手里的线圈,那捆线绳变得越来越少。 这一折腾,竟然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绳子用完了,钉子却还没到洞底。父亲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啥王八孙洞啊,咋会打这么深呢! 让我攥住剩下的那点儿线头。他起身又找了一捆线绳,跟我手中的线头接起来,又转动着线圈,将钉子继续往下放。 当第二捆子线绳被用完后,钉子依然还能往下坠,说明还没到洞的尽头。我不禁胆怯了,变得有些哆嗦起来。说爹,这洞咋这么深啊,这钉子一直这么提溜着往下落,再过一会儿,能掉到地球外面去不。 父亲耷拉个脸没吭声。再让我捏住线头,他又起身去找线绳去了。可这回再也找不到了。他又不做针线活,家里压根就没存放那么多线绳。他把主意打到了我的渔网子上,打算把它拆了,就能收集一堆绳子。 正值他拆着渔网的时候,我手中的线头子突然轻微颤动了一下。我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又颤动了一下。接下来,又是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清晰。好像是下面有啥东西正在咬住钉子使劲摇晃。 我赶紧喊来父亲,向他说明了情况。刚开始他不相信,说我胡诌八扯。骂骂咧咧中,他把线头子从我手中接过去,感受了一会儿,面上带着万分惊讶地说:“哎唷,还真他妈会动哩,感觉是鱼上了钩似的!” “那这下面会是啥东西呢?”虽然我在极力忍耐着,但身子还是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你看这钉子都掉下去了这么深,会不会是已经到了底下水层,是鱼在咬钉子呢?”父亲也是显得很激动,俩嘴片子禁不住有些啰嗦。 最后,我们爷俩决定,把线绳子往上收,看看到底能钓出个啥玩意儿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晚餐 当把线绳抽上来以后,有个东西出现了,正在咬着钉子胡乱扑腾。只见这玩意儿长得像黄鳝,却是浑身碧绿绿的,瞪着俩黄色的小眼珠子。嘴巴咬合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才把钉子从里面拽出来,带出来了一块肉,血淋淋的,应该是它的胃吧,将钉子给裹得严严实实的。它的身上布满了浓稠的液体,也是绿色的,粘在手上黏糊糊的,能拉出很长的丝来。 突然我父亲叫唤了一声,举着钉子让我看。原来铁疙瘩让它给消化掉了一半儿。我端了一只盆子,往里面兑点儿水,把这浑身通绿的玩意儿放了进去。它登时欢腾腾地畅游起来。看来是水里生长的东西。 但我们在绑着钉子的线绳上发现了一段殷红色的痕迹,像是沾上了血。鼻子凑上去一闻,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儿。并且,绳子上面还缠着一团头发,拆开了来看,竟只有一根,足有四五十公分长,又黑又粗。 我指着盆子里问这是啥玩意儿。父亲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咋会知道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甭管是啥吧,只要是活的,就能吃。 听这话说得,我不禁有些惊讶,说爹,你要干啥,吃它么。我父亲一边扯晃着线绳将钉子放回洞里,一边吩咐我去取一把剪刀来。说把这玩意儿炖汤喝,应该跟黄鳝汤差不多,说不定更美味呢。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父亲一直在钓这种碧绿的玩意儿。每次都能钓上来一条,无一次失败的例子。到了晚上,已经是钓了满满一大盆子。人变得困乏了,这才歇下,用两块砖头将那两个窟窿给挡住了。叼着烟乐呵呵地说,以后吃肉不用愁啦,在这里面钓就行。 既然这玩意儿长得像黄鳝,肤色又是呈绿色,在不明确它是何种生物的情况下,暂且称呼为绿鳝吧。 连续抽完三根烟之后,父亲歇得差不多了。就在盆子前蹲下来,攥着剪子,抄起一条绿鳝,喀嚓一声,将它的头给铰下来了。顿时从断口里冒出一股子墨褐色的液体,搀杂着丝丝鲜血,味道十分难闻,有些刺鼻子,跟油漆差不多。 见状,我有些迟疑地说,这玩意儿能吃么。父亲沉着脸不说话,抻着绿鳝的尸体,两根手指头夹在上面,使劲捋了一遍,把那些墨褐色的液体都给挤了出来,然后用水冲冲,给扔进了起先准备好的瓷盆里,说你没看见上面那些肉么,有点儿透明,跟普通的鱼肉差不多,当然能吃了。 今天父亲的兴致来了,决定要亲自下厨,炖上一锅绿鳝烫。我就趴在桌子上,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二炳子说话。由于他没牙了,讲个话漏风,有时候得说上好几遍才能听清楚他说的啥,搞得我不胜其烦。 他说他也想上学。我说那你得等到七岁了才能上。他说那倒不用,咱这个人吧,比一般人聪明。我撇着嘴瞪他,嗤了一声,说你晓得一加一等于多少不。他说了个二。我又问二加二呢。他说了个四。 直到我说了个五百五加二百二等于多少,他回答是七百七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叹而出:“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是该去上学了,我跟恁三叔商量商量吧!”他竟然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对我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哥哥,还感动得哭了起来。见他这副怂样,我实在无法将他跟噬人怪胎联想到一块去。 又消些时候,父亲终于做好了绿鳝汤。端了一大盆子搁到桌子上了。我探头往盆里一瞧,只见上面漂着一层绿油油的,结成一片一片的油痂,冒着一股子怪味儿。用筷子将那些油痂拨开,里面的汤水黑黝黝的,跟泼了墨似的。令我将眉头拧成一团疙瘩,掩上鼻口,瓮声瓮气地说,这玩意儿能喝么。 啪!父亲一巴掌掴掉了我捂鼻子的手,恼得龇着个牙说,瞅你这兔孙样儿吧!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做好了,这就是你们的晚饭,乖乖地给我喝完它,谁敢不喝试试。说罢,转过身到门后,又掂起了那根棒槌。 自从母亲没了之后,这只棒槌不再是用来捶打布物的了,俨然成了父亲搞教育用的“教鞭”。这么粗的教鞭,沉甸甸的,搁头上敲一下子,不是起疙瘩就是流血,端的让人受不了。肩膀一抖,咧个嘴发出呜咛之声,这二炳子又哭了起来。 嘭地一家伙。父亲重重一棒槌敲在了哭者的后背上,令他的身子倾斜着歪倒下去,疼得一只手往后扳住膀子,俩腿一蹬一蹬的,嚎得跟要杀他似的。 “妈的,别哭,止住!”父亲用棒槌指着他,猛跺下脚,急声吼喝道。 可二炳子好像不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依然撇个嘴哭不停。使得我父亲大恼,上前踩住他的一条腿,使劲往脚踝上面跺。嘭嘭的,一连跺了十来下,每一下看起来都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累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冒着大汗。疼得二炳子身躯像豆虫一样来回地扭动着,嚎得简直没个人声了。 可我父亲动作未停,依然狠狠地跺着,而且老是跺那同一个地方,每抬一下腿时,俩胳膊甩起来,整得身子跟快要飞起来了似的。当他停下来后,再一看二炳子的脚踝,肿得老粗,都撵上小腿肚子了,冒起了两个馒头一样的肉疙瘩。 “还哭不啦?”我父亲再次用棒槌指住他,拭擦着头上的汗,咬牙切齿地问道。 “三叔,我......我不哭了!”二炳子剧烈地抽着噎仔,嘴巴一张一张地说道,泪水照旧溢得凶猛。 “你先歇会儿,让你哥哥先喝,给你做个榜样,让你看看啥叫不挑食的好孩子!”说罢,父亲将棒槌一拐,指着了我,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大声吼叫:“小逼崽子,你喝不喝?”给我吓得俩腿发抖起来,犹犹豫豫的,磨磨蹭蹭地端起那盆子绿油油的绿鳝汤,嘴巴抿到盆口边缘上,就像喝烈酒一样,憋住气尝了一小口。 不晓得有人喝过那种橘红色的锈水没有。就是一个铁桶里的水放了老长时间,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橘红色的锈沫子。绿鳝汤的味道就跟它差不多。就是比较咸,还比较酸,想必没少放盐和醋,但还是掩盖不住那股子浓郁的腥臭味道。 我将那一口绿鳝汤含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胃里一阵阵恶心翻涌,但不敢吐出来,怕再招上棒槌,憋得腮帮子鼓梆梆的,眼泪直往外流。 “快点儿给我咽喽!”父亲用棒槌轻轻击敲着我的天灵盖,发出哐哐的闷响。 没办法,我只好攥紧拳头,眼睛一挤,猛然一使劲,咕咚一家伙,把那口绿鳝汤给咽到肚子里面了,然后张开嘴哈了一口气,扭过头,指着口腔让父亲看。 只见他慢慢裂嘴开笑了,点了点头,眼睛竟变得有些湿润了,喃喃地说好孩子,总算没有辜负当爹的一番瞎忙。我努力扯动着脸上的肌肉,也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支棱个歪嘴,发出呃呃的声音,模样应该跟哭着差不多。 父亲出去了,离开之前,突然又拎起棒槌,照二炳子的头上猛敲了一下子。也不晓得是脑袋太硬,还是父亲不够用力。当一棒槌落下去之后,发出很响的声音,却不见血迸出来,光听见二炳子干嚎了。很快,他的脑门上慢慢地冒出了一个青紫色的疙瘩,圆滚滚的,像饱满的果实一样挂着,快撵上一只鹅蛋了。 过得一会儿,父亲回来了。一手上掂了两只硕大的死老鼠,另一条胳膊兜着一筐子先馏好的馍。他将死老鼠和馍筐子并排放在桌子上。再把二炳子从地上掂起来,往凳子上一撂,喝令他坐好。 要说二炳子这个孩子光知道瞎犟,没听我父亲的话,身子歪歪斜斜地又滑下去了,恼得我父亲将牙咬得咯嘣咯嘣作响,伸手攥住他脑门上的那个大疙瘩,用力一拽,嗤啦一下子,将肉皮撕开了,一股子血柱喷出来。把二炳子给疼得在地上扑棱扑棱地打滚。等他歇了,我父亲又过去把他给拖起来,让他在凳子上坐好。 这下,二炳子才算是老实了。坐得笔笔直直的。 然后,父亲指着桌子上的东西对我们说:“两条选择,要么啃死老鼠,要么给我用绿鳝汤泡馍吃!” 见那死老鼠,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了,四肢直挺挺地翘着,肚皮膨胀得滚圆,快要炸开了似的,嘴巴大张开,露出细小的牙齿,眼珠子已经发烂了。散发出特有的那种腐臭味儿。我父亲拣起其中一只,用力一捏它的肚子,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给捏爆了,一团肠子迸出来,依然跟肚子粘连着,往下耷拉得老长。然后我父亲又将它给扔回桌子上,往衣服上擦了擦手,说吃吧,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唉!我自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就是宿命,恐怕逃不过去。父亲的手里现在没有拿棒槌了,而是换了一把细长的尖锥子,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弄不好就要扎谁的嘴了。再让你的嘴刁。 我拿起来一个馒头掰碎,一块块地往绿鳝汤里投着。吃这个,总比吃死老鼠强。 可二炳子却慢慢伸出手,抓起了那只肚子已经爆掉了的死老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接客 但见二炳子掂住死老鼠往高处提,歪扭个脖子,头往一侧下栽,嘴巴大张着朝上,接住了鼠尸上粘连着的那一疙瘩肠子。话说这一疙瘩肠子是黑紫色的,像极了一大团攒起来的葡萄籽。让二炳子给吞进口腔里去了,连嚼都不嚼,脖子往前一伸,眼珠子往外一瞪,那么大一疙瘩的东西硬是给生生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掰开死老鼠的肚子,撅个嘴巴朝前凑,紧紧地抿上去。发出一阵啧啧咂咂的声音。将里面所剩的污血和其它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尽数吮吸到嘴巴里去了。随着喉咙部位凸鼓起上下蠕动不止,又给咕咚咕咚地咽掉了。之后,将剩下的鼠尸皮囊展开给我父亲看,说三叔,光剩下一些骨头和肉了,我没有牙,咬不动,咋弄啊。 我父亲拎起另一只老鼠递给他,说你光吃老鼠肚子里面的东西就行了,看这肚子鼓鼓的,装着不少东西哩,剩下的空身子先搁桌子上吧,扔了浪费,明天给你炖炖。二炳子说声好吧。便将手中的鼠尸皮囊丢下,又抓起另一只死老鼠。 这回是一双手攥住死老鼠的四肢,往两边扳开,让它的大肚子尽量裸露出来。二炳子的嘴巴凑上去,嗅动鼻子闻了闻。张开嘴猛地一口咬了上去,然后使劲往里吞了一番,勉强将鼠肚子上最凸起的一部分给吸到口腔里了。再用牙龈夹住,慢慢用力阖上颌骨。看起来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照顾不好,鼠肚子便会从牙龈上打滑。 反复地蠕动着牙龈,来回地磨合磨合,将鼠肚子上挤压出凹痕。终于能咬结实了。握紧拳头,眼珠子瞪得越来越大。突然嘴巴上猛地用力一合。听得嘣一声。就跟捏爆一个马泡瓜似的。饱满的鼠肚子被二炳子用牙龈给铰崩了。一股子脏东西似箭一般射过来,啪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伸手往脸上一抹,黏糊糊的。放在眼前一看,只见手掌中粘着一片浓稠的黄浆糊,还夹杂着一根黑色的细肠子。再一看二炳子,又在凸瞪着个眼珠子,梗着脖子,脸上憋得潮红,将嘴里的东西使劲往下咽。咕咚一家伙,那么一疙瘩老鼠的内脏又让他给咽下去了。然后又是把死老鼠摁在脸上,啧啧咂咂的一阵吮吸。直到把鼠肚子里面的东西给吃得干干净净的。 将两只死老鼠给吃了后,二炳子饱了。这回是真的饱了。自打来到我家以后,头一次吃饱。显得有些兴奋,对我父亲说:“三叔,这死老鼠挺好吃的,可以让我当饭吃啊!”父亲点了根烟叼在嘴上,喷出一道浓浓的烟雾,嗤一声嗤一声地冷笑不已,说你这个讨债伢子,你以为这些老鼠好抓着么,这是我打死人坟里掏出来的,这些鼠王八都是吃死人肉长起来的。 人家二炳子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接下来该我吃绿鳝汤泡馍了。我才刚把脸给糊涂起来,还没张口央求呢。这父亲就眼疾手快,冷不丁地将尖锥子往我嘴巴上戳了一下子。给扎流血了,疼得我抽动个歪嘴叫唤不止。 “你要不把这盆子绿鳝汤给我喝完,看我不废了你!”说着,父亲将尖锥子抵在了我的脑门上,使劲一攮,再猛地一缩的。给扎破了一层肉皮,有血珠子渗出来了。吓得我浑身冒汗不止,慌不迭地说我喝我喝。 端起盆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实在有些恶心得慌,嘴巴不由得一张,险些吐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将返流到口腔里的秽物给强行咽下去了。 “瞅你这没出息的屌样儿吧,看人家二炳子,死老鼠都吃了,你连这鱼汤都喝不下去,要你用啥使啊!”父亲用锥子的把柄一下一下地攮着我的头,使得我的头朝下一栽一栽的。 虽然二炳子吃死老鼠对我的心灵造成了强烈的抨击。也让我心里有了些平衡感。可绿鳝汤这玩意儿实在太难喝了。 记得在以前某个高温的夏天里,我在厨房里找到一桶稀饭,以为是母亲给我留下的剩饭,就盛了一碗,喝了一大口,浓烈的又酸又馊,恶心得我一下子吐出来了。问了母亲才知道,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饭根,忘了倒掉了。 而和眼下这绿鳝汤比起来,那一桶在夏日高温下存放了一个月的饭根,端的属于美味佳肴了。 突然,脑子里灵光迸现了。我抬起头问父亲:“好爹嘞,我能在绿鳝汤里掺点儿其它的佐料吗?”父亲皱着眉沉吟了一番,点了点头说:“好吧,谁让你是我的儿子呢!”我不由大喜过望,说谢谢老爹网开一面。 “网开啥网开,你又不是个王八,兜住你了?说个话都不能好好说,光知道卖弄你那俩破字,真让人恶心得慌!”父亲又吵吵起来。 我到厨房里把酱油醋掂过来,正要往盆子里倒的时候,却被父亲给阻拦了,并厉声喝斥我:“你这个败家子,还过日子不啦?给我放下!”说着,照我头上掴了一巴掌。 再三思索之后,我操起一把铁锨,从院子里挖了一大块泥土,黑黝黝的,上面满是细窟窿。我将它掰开揉碎,把里面的蚯蚓给挑出来。一捧一捧地将零碎的泥土洒进盆子里,用筷子搅着。慢慢地,就给搅成了一盆浓稠的泥糊涂,呈绿褐色。 父亲站在一旁,面情冷峻地瞧着我的一举一动,说这都是你弄的,你必须得给我吃掉。我十分凄惨地笑了一下,说爹,你放心,这是我造出来的,我会把它吃完。他有些不解地问道:“给你那么多馍,你为啥不把馍给泡进去,非要往里面扔泥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强忍住盈眶的泪水,指着那盆子泥糊涂,咬着牙,哽咽地说:“爹,这是我故意弄成这样的,我就是想看看,这绿鳝汤都成一盆子泥糊涂了,你还舍得让我吃不!” “好你个小机灵头子,你他妈耍我呢?”父亲气得暴吼起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我亲爹不,为啥要这样对待你的孩子?”我积攒多天的愤恨终于爆发了,挥舞着拳头大声呐喊道。 父亲冲过来,捉住我的头发,一锥子横扫过来,扎在了我的脸上。将我的左脸颊给刺穿了。我发出哦的一声,一动不敢动,抖着歪嘴吐字不清地说,爹,快点儿拔出来,我错了,我不闹啦。 “妈的,小逼崽子,还治不了你了!”父亲胳膊将往外一挥,使锥子从我的脸上拔了出来。我紧摁住脸上的伤口,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子,痛哭流涕地大喊道:“爹,你到底要我咋的啊?!” 哐!父亲端起那盆褐绿色的泥糊涂,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搁。抓住我的胳膊给扯过去,让我坐凳子上。命令道,把泥糊涂给老子吃掉。我抬起头,睁着朦胧的泪眼,说我不要不吃呢。 “你到底吃不吃?”父亲又举起了手中的锥子,嘴唇抿成一层薄皮,一排牙齿往外龇露着,“信不信我把你这只能看得见的眼珠子给扎瞎!” 这句话无疑是个晴天雷劈,使得我心里猛烈地一震。大小便失禁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的父亲已接近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我相信,如果我不吃掉这盆子泥糊涂,他一定会把我的眼睛给扎瞎的。 如果我全瞎了,那这人生还有什么过头儿。 低头瞧着这盆子浓稠的泥糊涂,里面还掺杂着几条死去的蚯蚓,我不禁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往绿鳝汤里泡馍呢。没事儿瞎逞能干啥,还打出一张感情牌。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没办法。事已至此,吃了它吧。我只得端起了盆子。 泥巴其实上没那么难吃。只是从小我们被灌输了一种概念,这玩意儿不能吃。就跟往嘴里放一块铁疙瘩,其实味道并不如何。但固有的观念会警告我们,这玩意儿不能往肚子里咽。因为它不能被消化。 同样,泥巴充填到胃里也不能被消化,弄不好还会引起败血症。再说,吃泥巴的时候,那种膈应劲,没法说。得亲自去尝尝,才能体验到那种滋味。 我吃上几口,咽到肚子里,胃里起了一阵痉挛,将泥巴给呕出来,滑到口腔里,撑得我腮帮子鼓鼓的,绷圆的嘴巴禁不住发出噗噗之声。我实在不够胆子将它给从嘴里吐出来,因为父亲的锥子正在我眼前晃悠着。只好慢慢地嚼碎了,梗着脖子给咽了回去。 一盆子泥巴给吃完后,时间已到了深更半夜里。我的肚子被撑得浑圆,站都站不起来了。父亲让我坐着消化下。他领着二炳子上床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这样一直坐着不是个办法。就小心翼翼地腆着大肚子,用手顶住后腰,跟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似的,一步一步地挪到厕所,颤颤巍巍地站到茅坑的砖垛上,解开裤子,慢慢蹲下来,使劲屙粑。可能是泥巴将肠子给堵严实了,我哼哼呀呀地屙了半天,连个屁都没屙出来。 蹲得我腿麻腰酸的,就站了起来,裤子还没提。 由于我家茅厕的墙头低矮,一般大人站着会露出头。反正解大手的时候都是蹲下来的,没必要把墙头垒那么高,浪费砖呢,只要能盖过胸就行了,就是男人站着小解的时候,别人打外面也看不到。 虽然我年龄小,个子没大人高,但我此时是站在约三十公分厚的砖垛上的。所以隔着厕所的墙,我能看到院子里。 哐当一声。我家的大门开了。只见有一顶黑轿子由两个人抬着,颠颠晃晃地进了我家的院子。到屋门口便停住了。两个轿夫将轿柄从肩膀上脱下来。其中一个去上前拍门子,另一个站在院子中央,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负责把风。 只见那轿夫长得脸色煞白,跟往上面刮了一层腻子似的,腮上涂抹着胭脂,嘴巴圆嘟嘟的,头上带着一顶红帽子,上面赫然写着三个白字:王听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疤痕 也不晓得是墙头上的杂草给我造成了一种掩蔽,还是怎么的。当王听话的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的时候,并没有作片刻的停留,也没有出现啥反应异样。想必是没有发现我。 过了一会儿,听得吱呀一声,屋门开了。我父亲走了出来。穿得整整齐齐的,平时蓬乱得似鸡窝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庄肃。刚才敲门子的应该就是甄有劲。它见我父亲出来后,赶紧往边上后退两步,垂首作揖,显得甚是恭敬。 那王听话也迎上去,作得一番点头哈腰,奉承阿谀的,一副十足的奴才相。问我父亲何时上轿子走。略沉吟了一声,我父亲并未直接答话,而是从口袋里摸着了烟袋子,点了一根抽起来。 烟雾缭绕。当烟燃尽一半时,他叹息一声,蹙着眉头说,事情恐怕要糟,我被人发现了。王听话啊了一声,赶紧问道,是被谁发现了。我父亲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搁一旁站着的甄有劲说,主人,是不是您多虑了。我父亲扭头盯住它瞧了片刻,苦笑道,有劲啊,我倒是想多虑了呢,可那个木头人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上面画的一些暗示很明显,证明对我的底细了如指掌,不晓得到底是谁弄来的。 气氛变得沉默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微微侧首,倾耳细听,却听不到任何心跳声。平时我回家来,只要心无旁骛,周围没有噪音覆盖的情况下,一进院子就能听到父亲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冬夜里,我父亲好像彻底没有了心跳。甚至,连他的呼吸声我也听不到。 听得王听话又喊了一声主人,问道,查清楚这家小孩子的来历没有。我父亲已把烟给抽完了,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从嘴里流出一大口痰,慢慢坠落到地上,又抬起头仰望起天空,说还没有,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王听话身体上前一凑,忙问什么现象。 我父亲举手朝天上的繁星指着,说看见那儿没有,每当东南方的十一颗星星连接成一条线时,他那颗白眼珠子里就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咕隆隆之声,那种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太响,却端的震人心魄,好像自天际边滚滚而来。 “啊!”王听话和甄有劲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叫出来,互相对视一眼,俱是脸上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甄有劲问道:“那他自己知道不?”我父亲说,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基本上都是在夜里,他正是睡得无比昏沉的时候,应当不知,并且,每当他的白眼珠子变红时,天就要下雨了。 “那小子现在在哪呢?不如我们把他捉走得了!”王听话急叫道。 “不行!那个安插木头人的家伙还没有出来,这说明敌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既然能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躲避过我的耳目,可见并非常人,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手段,万一是我们抵抗不住的呢!如果硬把小家伙带走,可能会激恼了他!”父亲声色俱厉地说道。 “那小子现在在干啥呢?会不会是醒着,万一偷听到我们的谈话咋办?”甄有劲问道。 “无须担忧,他此时正在屋子里面坐躺,已然沉睡着,出来之前,我使劲摇晃了他几下,见他未醒,我又不放心,就往他的耳朵里塞了泥巴,这才出来,与尔等叙话来着!”父亲说道。 闻言一惊。我不是出来到厕所解大手了么,为何父亲会说我正在屋里坐着睡着了呢?这倒是使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且不管它,待会儿进屋看看便是。 大概又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三人起程了。我父亲坐上那顶轿子。由俩轿夫抬着,蹭蹭蹂蹂地出了院门。 我提上裤子,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一看。见椅子上果然正坐着一个人。眉宇紧蹙,闭着眼睛睡着了。端的一副凄苦之相。左边脸颊高肿,污血斑斑。嘴巴歪得都咧到耳头上去了,跟将两块河蚌盖子斜着对放一样,十分难看。一般人的嘴巴就是故意撕也撕不成这样啊。真不知道那个郎中咋给我缭的。 再观那颗搁脸上悬挂着的白眼珠子,体积已经超过普通鸡蛋了,白生生圆滚滚的,表面十分光滑,给人一种吹弹可破的视觉。 看着他,我不晓得一个人好好的,咋会分成了俩。不禁有些慌张。 想起别人说的灵魂。难道是我的灵魂脱离了身体?记得别人还讲,灵魂是没有影子的,脚不挨地,是漂浮状态的。我低下头来看,有影子啊,跟着我一动一动的,身体也没飘起来,反而让沉甸甸的大肚子给坠得俩腿有些晃。再看看椅子上躺坐着的那个人,也有影子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渐渐感到困乏了,连连打哈欠,就躺到床上睡去了。这二炳子可算吃饱一回了,屁放得那个勤,一会儿嘟一个,一会儿噗一个的。气味异常难闻,熏得我憋住气不敢可劲呼纳,头不免有些昏沉,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第二天,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就起床去院子里找了找,一个人也没有,原来就我自己在家。便洗漱一番,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日子照常过着。只是我家院子里的墙上开始挂着死老鼠,越来越多。每天一大早,我父亲也不睡懒觉了,喊上二炳子,两人拿着十字镐,铁叉,还不忘捎上干粮,去绕着圈子找坟,捉吃死人的老鼠去了。 不几天,二炳子吃得又肥滚了一圈。俨然成了我父亲的跟屁虫,人走到哪,他就撵到哪儿。 气候一到深冬。这天就变得昼短夜长。为了让学生们多学点儿东西。学校里开展了夜班活动。每当吃过晚饭。我们就不能搁家呆着了,得去学校里上晚自习。直到十点半才放学。 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学校里说是电力不足,但我们都怀疑他们是想省点儿电费来着。一到上晚自习的时候,重点班里的电灯泡亮着,明堂堂的。而普通班里则是点了一片蜡烛,昏黄又摇曳的。 其实它这个重点班吧,就是圈了一堆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几个老师教课,假少放一点儿,还充洋人学英语。但不是随便上的,每个学生一年得多拿二百块钱。那个时候的二百块钱,可相当于现在的七八千块,穷人家糊口都是个事儿,谁拿得起这个闲钱。 像我这样的,纵然学习成绩排在年级前五名。其实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第一名。但人穷命衰,还是被安排在普通班里了。可一到上头来视察的时候,学校里就会抓紧把我打扮打扮,给装到重点班里了。等上头一走,又把我给揪出来,放回普通班里了。并警告我人老实点儿,别想着做啥么蛾子。 这天晚上,在一片昏黄烛光的摇曳下,正上着晚自习。挺安静的。有学生犯困,就趴在桌子上呼噜噜的睡着了。打鼾打得最响的还数人家魏招娣了。 这段时间里,她醒着的时候怪能端着个架子,跟个高傲的公主似的,一到下课了就会有几个男生巴结伺候着她。但她这一睡着了,可算是露了本相。那嘴巴支棱得老大,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口水,在桌子上汇聚成一片汪洋。 更神奇的是,她那两条久违了的大黄虫又钻出来了,随着她的鼾声,一进一出的,端的个神出鬼没。她的脖子上依然缠着那条花蟒似的斑纹水袋。我正在写着作业的时候,被同桌用胳膊给捅咕了几下。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捂着张大的嘴巴,指着前面让我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连我也跟着惊讶得合拢不上嘴。 只见魏招娣脖子上那条斑纹水袋,竟慢慢地蠕动了起来,像条蛇一样爬到下面去了。而她的脖子上,则是裸露出了大半圈疤痕,赫然显著,上面布满了密密匝匝的线绳,宛如一条大蜈蚣正在脖子上围绕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缠斗 突然一阵风刮了进来,将教室里一大半的蜡烛给吹熄了,立时变得昏暗了很多。赶紧有人忙着擦火柴点火。又是咣当两声,前后的门子打开了。紧接着又是砰砰两下子,门子又自动关上了。震得一些瞌睡的同学都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咋回事。便有人安慰说,是外面起大风了,没啥事儿,该瞌睡就瞌睡。 当熄灭掉的蜡烛被重新点燃上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明亮。可是,讲台上却多了一个人。 乍一看,这个人的脑袋奇大。但瞧仔细了,原来是膀子上正扛着一只大瓦罐子。瞧这副身躯的骨架子,应当是一个小女孩的。得是多大的小女孩呢,差不多八九岁吧。不敢太确定,毕竟有的人长得高大,有的人长得矮小,在看不见脸的情况,光凭一副身材,说啥都不靠谱。 不晓得好端端的人,头上为啥要戴个瓦罐子。难道是有人在做恶作剧么。这是想吓唬谁呢。我班的学生可不吃这一套,都哄然大笑起来。 乡下生长的野孩子啥没见过。敢把一只活蹦乱跳的蛤蟆给拧断,敢将一条手指粗细的蛇从洞里拉出来摔死。抓住一只活老鼠,能放裤裆里夹死。捏一把破伞,敢从几米高的墙头上跳下来。端的一个赛一个地彪悍。 我们班内最大胆的一个学生,有一天傍晚去地里刨红薯去了。是人家收割后的红薯地,他也就是在后面捡人家不小心落下的红薯渣子。跟拾麦子是一个性质。埋个头在土堆里奋斗了半天。天都黑透了,才让他给刨到一块囫囵的大红薯,可高兴毁了。 饿得撑不住,上去狠狠一大口咬在了上面。结果不对劲。咋黏糊糊的。红薯不是该脆生生的么。难道这红薯烂了?迟疑间,还是将嘴里的那块儿东西给嚼碎咽下去了。仔细一瞧,原来不是红薯。而是一颗小孩子的脑袋。他咬的刚好是脸上的肉。 这家伙,不仅不害怕,还乐得哈哈大笑,因为他觉得可笑得慌。最后也没将小孩子的脑袋给扔掉。而是捎回家喂狗了。以后把这件事儿给当成笑话讲,逗得一群孩子笑得嘎嘎叫。没一个觉得害怕或者膈应得慌的。这要是讲给城市里的孩子听,那得是啥反应,少不得看见一副副惊呆掉的面孔,要么是尖叫着说好吓人,要么就是捂个嘴巴觉得恶心得慌。 看见了没,这民风得多彪悍。 有一个家伙再也忍不住,风火轮般疾冲到讲台上,指着那戴瓦罐的人骂道:“哪班的杂碎,跑俺班里装神弄鬼来了!端的讨打!”话说着,身体倏地往上一蹦,一条腿旋出去了,踢向那人的肚子。 人家头上戴瓦罐的也不能让他白踢,一伸手捉住了他的脚踝,使劲一扔。娘哎,这劲大得,简直不是人类。竟然把他从讲台上给扔到教室后面去了。就跟一般人扔一只蛤蟆似的。 嘭嗒一家伙,掉在墙角里的一堆扫帚和簸箕上面了。竟然没来他摔死,但头给栽破了,血流得欢腾,起也起不来了,躺在那儿哭爹喊娘的。 这下,学生们都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刚才还嘻哈来着,这一下子全变成哑巴了。都在瞪圆了眼瞧着讲台上那个家伙,大气不敢出。有几个嘴巴一撇一撇的,想哭。就在这个时候,冷不丁地咣当了一下子,吓得人的膀子一抖。原来是教室的门子又开了,闯进来一位人物。 这个人就是班主任。想必是偷着在外面隔着窗户巡查的时候,发现了屋子里的情景。试想,哪个班主任会允许有人头上戴个瓦罐子在自己班里招来晃去的。所以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了。 人家到底是大人,动作比较正规。先是把门子给反锁上,以免肇事的二货突然跑出去。绝不能让他给逃跑了,还得抓到政教处重罚他呢,看看是哪个班上的学生这么牛逼,让他班主任出来给老子道歉。 前面说过,这班主任是个男的,脾气十分火爆。其实上也是个酒鬼,喝醉后最爱到班上踹学生,还得是大力脚一记猛弹,照肚子上踹。也不知道人家咋混的,反正学校就是没有把他开除。 他手指着那个头上戴瓦罐子的人,嘴里骂声逼货,敢来我的班里闹腾。大步流星地踏步上前去,俩手扳住那只瓦罐,给摘下来了。 然后,就看到了一具没有脑袋的躯体。 把班主任给吓得猛地跳起来,用力将瓦罐子给扔了出去。砰地一声。瓦罐子重重地砸在了我同桌的头上,将好端端的人给砸晕了过去,头破血流的。随之,瓦罐子滚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种情况下,谁不往外跑啊。班主任第一个带头,连蹦带跳地蹿到门后头,抓住门上的铁鼻子就往后拽。可门子竟然打不开了。不晓得是让谁打外边给锁上了。教室上一共两扇门子,俱是这样。 你以为锁上门子,俺们就出不去了。放着脚是弄啥的,可不是光用来走路的。见这班主任往后退两步,兀然向前一蹿,撩出一记大弹腿,嘭哒一声,将门子上给跺出了一个大窟窿,脚露到外面去了。 但他往回抽脚的时候,却抽不动了,还以为是让窟窿给卡上了。但有人透过着门缝看到外面有一双巨大的手,扳住了班主任的那只脚,使劲一拧。听得喀嚓一声。竟然将好好的脚脖子给拧断了。 待班主任惨嚎着把自己的脚给抽回来之后,却没啥用了,软绵绵地歪搭在地上,那条腿矮下去了半截子。剩另一条腿一弹一弹的,像袋鼠一样蹦着,扎到学生堆里了,大声喊道,谁也别往门边去,外面有个巨大的怪兽在守着。 没办法了,要么老老实实地坐着,要么跟他人挤成一堆。大部分人都互相挤成一堆了。只有两个人还在端坐着。一个是我,大小便失禁了,身体软得几乎挪不动,再一个是怕臭着别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美好形象,可别再坍塌于一泡屎尿。 另一个就是魏招娣了。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趴在桌子上呼噜噜地睡着。真让人想不通亦看不透,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呢。自从班大王惨死后,我就肯定她已不再是正常人。所以在平日里比较留意她。这么多天过去了,每当下课的时候,她只顾着玩耍,从没上过一次厕所。一般人可不敢这么憋着,而且也做不到。 不晓得啥时候,那条会爬动的斑纹水袋又跑回她的脖子上了。 哐的一声巨响。 那具无首之躯,将它前面搁置着的讲桌给掀飞了,砸在另外的课桌上。 接下来,它下了讲台,一步一步地走到魏招娣的跟前,将她脖子上的那条斑纹水袋给扯下来了。这下大家总算看清。原来这所谓的用蟒皮做的暖水袋,竟真的是一条大蟒蛇。 平时见到一般的草蛇,大家不害怕,还敢打洞里掏它。但这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花蟒,在我们这儿都没咋见过,体积过大,难免会有一种威压感,还是让人感到比较恐惧的。 扑腾一下子,那条蟒蛇的躯体猛然一甩,扑到了无首之躯上面,迅速将它拦腰给缠上了。就跟身上箍着一只巨大的麻花似的。只是这只麻花大体上呈暗黑色,条纹稠密,还散布着其它不同颜色的碎花,再加上深黄的肚皮,实在太过于花里胡哨。更要命的是,它十分坚韧,并且会一点一点儿地蠕动,正在用力收缩着。 只见无首之躯上面逐渐出现了愈来愈深的凹痕,整个躯干被勒得越来越显瘦长。断颈处汩汩地冒出大量的鲜血,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味。它的双手胡乱在蟒身上抓挠和拍打着,可无济于事。 那条大蟒收缩得越来越紧了。无首之躯扭曲得越来越严重,开始发出一阵清脆的喀吧喀吧之响,乃骨头被挤压碎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女人的脑袋 看眼前这种形势,是个人都会认为这具无首之躯要完蛋了。可听得嗤啦一声清晰。我同桌的裤裆叉了,从里面钻出来一只苍白的手。他不是被瓦罐给砸昏迷了么,正趴倒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血从头上的窟窿里流出一大滩,浸湿了几本书。 这裤裆里咋还钻出一只手来了呢,着实把我给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这班里的学生一个个地都变成神魔鬼怪了呢。 其实仔细一看,那只手并不是打他裤裆里钻出来的,而是打地下钻出来的,只不过恰好经过我同桌的裤裆,把裤子给他捅叉了。这家伙给弄得,一惊一乍的,都不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了。 再一看我同桌的卵囊袋子,让那只手给戳叉了,血一个劲地流,粉红色的睾蛋往外龇露着。 这下,把我同桌给疼醒了,哼哼呀呀地把脑袋抬了起来。见状,我就赶紧问他,你不是个女的额,裤裆里咋还长着个这玩意儿哩。 他没有回答我,给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见自己裤裆里钻出来了一条胳膊,俩腿一合,竟然给夹住了。再一看那条胳膊已拐着弯伸出去几米长,就朝我问,这是啥玩意儿,谁搁我裤裆里掖了个钢管子。 只见那只苍白的手掐住那条花纹大蟒蛇,直接给捏断了。看起来特别轻松,就跟一般人掐断一根面条似的。 然后又是一阵突突溜溜的,那条胳膊迅速地往回缩了。我同桌俩大腿不是夹着它么,张开得慢了,被摩擦得起了两片水泡。末了,俩睾蛋让还那只手给扯没了,光剩下一张血淋淋的肉皮。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嚎起来,直将头往桌子上连连猛磕。 我用力扒住他的膀子又问,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他将额头紧紧地抿在桌子上,慢慢地转动脖子看向我,一脸的大汗淋漓,苍白的嘴角子一抖一抖的,声音微弱地吐出几个字:我草尼玛。 那具无首之躯躺在了地上,已被蟒蛇给拧成了麻花状,一动不动的。这个时候,一直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魏招娣醒了,坐得非常端正,用翘着兰花指的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瘌,笑着说道,想取走脑袋,没那么容易。 话音还没落,扑棱一家伙。地上的那具无首之躯又坐起来了,伸手指着魏招娣,已坍塌下去的胸脯起伏不停,自喉咙处的断口里汩汩地冒着血。显得比较激动,应该是想要说什么却无法表达。 嘭一声! 门子被踹开了。 有个人进来了。是个女人。身材苗条,凸凹有致,穿着一件紧身旗袍,露出两条修长的大白腿,脚蹬着一双紫色的高根绣花鞋。如果不看她的脸,单看这副身材的话,可以将其列入美女的范畴。 但为啥不在看过她的脸之后再作出评论呢?因为根本就看不到她的脸。 跟无首之躯刚出现时一样,她的膀子上也正扛着一只大瓦罐。 不会又是一个没脑袋的家伙吧。 但人家能说话,声音非常的细气,就跟有人故意捏住嗓子说话似的:“哪位好心的人过来帮我将头上的瓦罐子给摘了?” 没有人敢动身,每一个人都忙着打摆子呢。 打摆子打得最厉害的,要数我们的班主任,牙齿磕碰得咣咣响,一张嘴撇得跟老鳖盖子似的。那戴瓦罐的女人偏偏就指住了他:“你给我站出来!” “哎呀,大姐,你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还得靠我养呢!呜呜......。”班主任哭了起来,说出了很老套的求饶话。 “不让你白干活,如果你看上我的话,我就嫁给你喽!”那女的说话依然很轻柔,扭腰甩臀的,迈着小碎步走过去,将围成一堆的学生给拨拉开,才露出了我们班主任的身体,拽住他的一条腿,给拖到讲台上去了。 “给我站起来!”那女的突然吼了起来,声音一下子变得又粗又憨,端的是一个老爷们的声音。 班主任在地上躺着,用胳膊肘子支撑着上半身,腿剧烈地摇晃着,一蹬一蹬的,可每一下都打滑了,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真的给吓软了。 “我让你不站!”那女的突然抬起腿,往他的脸上连续跺了好几下子。猛地将脚往地上一杵,尖细的鞋后跟正好踩住了他的嘴唇,等于是给钉在硬梆梆的地面上了。要知道,这座讲台是用砖垒砌成的,上面浇了一层水泥浆,端的十分坚硬。 疼得班主任俩手使劲在地上拍打着,发出的鬼哭狼嚎自是不用多说了。 “站起来!”那女的又喝令道,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细气。这回我已肯定,她是故意在憋着嗓子讲话。 “你踩着我的嘴片子,让我咋站?”班主任吐字不清地喊道,俩手在地上拍得更响了。 那女的好像不愿意再跟他废话了,顺手从第一排的桌子上拿了一把刻铅笔用的小刀,弯下腰,摁住我班主任的脑袋,将他脖子后面的那颗黑色瘊子给剜出来了。带着指甲般大小的肉块。切割得倒是很整齐,四四方方的,捏着给揉碎了。然后又问他,你站不站。 听说脖子后面有瘊子,代表着下面有孩子。若是给剜掉了,恐怕就要断子绝孙。 鲜血顺着脖子往下直流。班主任痛苦地呻吟着,说我站,但你能不能先把脚挪开。那女的还是没有说话,再次弯下腰,用刀子沿着他的发际线划了半弧,然后拽住浓密的头发,使劲往上一掀。 嗤啦一声,把天灵盖上的头皮给他揭开了一块,露出红白两掺的嫩肉,还有软组织粘连。血倒是流得不多,不像往头上砸个窟窿一样,一个劲地往外喷涌。而是血液慢慢地从粉色的嫩肉里渗出来,逐渐覆盖上一层,汇聚成一片汪汪的,再溢着往外流。 “站不站?”那女的攥着那块离开骨盖的头皮,“你要还是不站,我会继续往上掀!” “求你!别撕啦!给我撕成秃子咋弄!”班主任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依你罢,我站起来就是!”随即用俩手摁住地,将牙齿咬得咯噔咯噔作响,身子先弓起来了,呈跪着的姿势,然后再用力把脑袋往上提。 由于鞋后跟钉住了嘴唇,他这往上一起脑袋,给唇片子扯拉得老长,嫌疼得慌。就试着用手推了推那只脚,纹丝不动。却给自己又招来了一记。嗤啦一声。头皮又被往后猛撕了一下,揭开的面积增加了一倍。让他惨叫之余,变得老实了,不敢再动别的歪脑筋。 梗挺着个脖子,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提起来了。换来的代价是把嘴唇给一点一点地挣裂,最终完全叉开。落个血肉模糊,一块子长条唇肉往下耷拉着。 他终于站起来了。身子抖索个不停。鲜血沥沥淅淅地自嘴唇上往下滴落。那女的点了点膀子上扛着的瓦罐子,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勇士,好样的!” 接下来,我们的班主任就要给她摘瓦罐子了。但那女的不愿意弯腰。个子长得又太高。班主任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一些。但害怕又冒犯了她。只得搬来一只凳子,用那条没断掉的腿踩上去,身体抖抖晃晃的。用俩手抱住瓦罐子,使着劲将它给拔下来了。 拔了罐子之后,还以为会轻松一些。就算又是一具无首之躯又如何,咱又不是没见过,这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心理素质杠杠的。来吧! 不晓得是抱着的瓦罐太沉重的缘故,还是被吓得,班主任那条独腿再也站不住了,连打弯带摇晃的。 扑通一下子,抱着个瓦罐子,连着凳子一块儿重重地摔倒了在地上。哗啦一家伙,瓦罐子破碎了。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儿,却不是先把扎在脖子上的瓦片子给拔出来,而是赶忙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其实上,他是捂住了眼睛。 可以说,这个女的是有脑袋的。但是,如果你看见这颗脑袋之后,绝对不会再愿意瞧上第二眼,宁可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挖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捉拿 当把瓦罐从她的头上摘下来时,入眼的是一根肉柱子在肩膀上矗立着。直径大约是十五公分左右,比下面的脖子稍微粗一些。长度大概是三十公分。上面啥也没,整一个光秃秃的,无毛无皱纹的,更别说五官啥之类的了。这家伙弄得。猛然一瞧,还以为是条大粗长那话儿呢,就是末端没长大龟首罢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也不至于太吓人。但她弯下腰摆弄自己的绣花鞋时,这才让我们看到,这根肉柱子的顶部上有着一张大口子,像人类的嘴唇似的,就是面积特别大,快把整个顶端给占完了。而且还会像嘴巴一张一张的,吞吞吐吐,喷出一些绿油油的液体来。 刚才我们班主任的脸,就是让这种液体给喷上了,粘到眼里,想必是蜇得慌,才会那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等他在脸上胡乱擦过一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眼珠子已是变得红溜溜的,肿胀得老大。 突然,随着一阵吩嗤吩嗤的声音,像是往外擤鼻涕时发出的。那根肉柱子上所喷出的绿色液体大量增加了,还不停地冒出气泡。 绿色液体看起来很黏,因为顺着脖子往下流的时候,速度缓慢,就跟普通人用嘴唇夹住一口浓痰,耷拉着拉出愈来愈长的丝,让它慢慢往下坠落似的。 接下来,那女的俩腿一开叉,站出个马步。两只拳头紧握着,绷起胳膊上的肌肉,肩膀一抖一抖的,频率很高,将两只高翘的胸锤子给颤晃得扑棱棱的。然后肉柱子上的那张嘴张得老大,一呕一呕的,绿色液体汩汩地往外冒。看这样子,像是在极力往外吐着什么似的。 慢慢的,她的脖子根变得愈来愈粗。从肚子里逐渐升出个啥圆形物体,给梗住了脖子,撑得脖子欲要裂开一般。 只见那圆形物体通过脖子慢慢朝上移动,画面好比蟒蛇吞了体积过大的东西努力往肚子里咽一样。逐渐上升到肉柱子的顶端,打那张嘴里钻出来了。 原来是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只不过块头儿有点儿小,跟一颗甜瓜似的。上面还披着一头皱巴巴的黑发。露出一张五官齐全的脸,却是生得面相狰狞,糟乱的牙齿往外龇露着,一双黄眼珠子瞪得老大,鼻梁往里塌陷着,鼻头肉黑乎乎圆嘟嘟的,像是镶在上面着一颗黑枣似的,下巴骨短小得几乎没有。 不晓得大家见过那种龅牙狮子狗没有,模样凶狠,个头虽不大吧,却老带着一股子挑衅的劲头子,看着光想找事儿。这一张脸就长得跟它似的。 这脖子,再加上肉柱子,长度总共有四十多公分了吧。上面却架着一颗披头散发的小脑袋。下面又连着一具苗条高挑的女人身段。就这么一个玩意儿,搁到你跟前,咧个嘴巴嘿嘿地对着你笑不停,不知道会让人作何感想。 当她对我们班主任讲出今晚陪你睡的时候。令我们的班主任再也撑不住了,狠狠一头撞在墙上,晕死过去了。 突然,魏招娣蹭地站了起来。这货发育得算早了吧,身体亭亭玉立的,走个路摇曳生风。当她昂着头绕过讲台,欲要往门外走的时候。却遭到那个女人横在前面给阻拦住了。后面还撵着脚步蹒跚的无首之躯。 “干啥?”魏招娣尽量朝后仰着脑袋,似乎憋着不愿意出大气,脸上糊涂着,一副十足嫌弃的模样。毕竟那女的吐出来的绿色液体实在太难闻了,跟高度腐烂的洋葱差不多一个味道。 “把脑袋留下来!还给人家!”那女的大声命令道。虽说称呼她为女的,若不故意憋着嗓子说话,却发出老爷们一样的粗憨声音。 “也不看你那个屌脸,你以为你是谁啊?”魏招娣面上生出愠怒,杏眼圆睁地骂道。 那女的愣了一下,往后退了退。突然头往前一伸,摇了起来。越摇越快,转得跟个电风扇似的,呼呼地生着风,刮得桌子上纸张哗啦啦作响。虽说头摇得厉害,但她的身子却纹丝不动,稳稳地保持着蹲马步的姿势。 魏招娣则是冷眼瞧着对方,将双臂抱在胸前,好像没啥反应。 那具无首之躯在后面停住了脚步,离得近了,便伸手捅咕了一下魏招娣的肋下,使得她倏地扭过头,一把捉住了它那只手。就像扳手腕一样,两个货较量了起来。 冷不丁地,那女的兀然止住了摇头动作。头发凌乱,一张脸变得绿油油的,蓦然张口一吐,一颗绿油油的痰扑在了魏招娣的脸上。将她的身子给打出去老远,一连撞倒了几排桌椅,歪躺着靠在一张倾斜的课桌上。仔细一瞧,却是耷拉着个脑袋,不再动弹了,眼皮子已阖上。不晓得是死了还是晕厥过去了。 “只能帮你到这儿,剩下的靠你自己了!若做得过了,天不饶我!”那女的冲无首之躯嚷出这么一句,然后身子躬起来,将脑袋慢慢缩回去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肉柱子,拐个方向,冲出门外跑不见了。 那无首之躯走到魏招娣跟前,将她脖子上线绳给一匝一匝地抽出来。忙乎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给拆完。俩手扳住脑袋,往上一拔。顿时哗啦啦的,一大堆白蛆从脑袋里倾泻而出。脖颈断口处的也有一疙瘩蛆正往上冒着,由于溢得太满,便洒了一些出来,掉在地上,挣扎着蠕动不已。 再接着,那无首之躯一只手摸摸索索的,从裤裆里掏了半天,给掏出一样东西。原来是个铁疙瘩,确切地说,是秤砣子。另一手插进断颈里,攥紧,慢慢拽出一根血淋淋的棍子。原来是秤杆子。可才给揪出来一大半,眼看快将整个给揪出来了,还剩小半截在里面呢,再拽那它却是拽不动了。 只见一个铁钩子打喉咙底部扎破一层皮肉,沾着血钻出来了。原来一个没照顾好,让秤钩子给挂上了。使劲将秤杆子来回地摇晃了半天,除了把肉皮给勾得岔开一些,铁钩子又卡在一块喉骨上了。便只得再次把手探进断颈里,像摘鱼钩一样,反反复复几次,才把那秤钩子给撕下来了。 将秤杆子和秤砣调节好之后,把那颗还往下掉蛆的脑袋挂在钩子上,给称了起来。把秤砣子挪到一个铁条拴着的固定位置,慢慢撒开手。见那秤杆子噔一下子翘起来了。看来,这重量有点儿沉过头了。 就将脑袋从钩子上摘下来,在地上磕着倒了倒,使里面的蛆又掉出来一堆,还不放心,又把手钻进去往里面掏去了,却不小心抓了一把白生生的脑子出来,又赶紧给塞进去了。 再次上秤一称。这回秤杆子算是平衡了。证明重量正好。这无首之躯总算舍得弃掉秤杆子了。将脑袋放在断颈上了,小心翼翼地摆正。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长长的宽布条子,绕在脖子上缠了起来,最后将布条子两端给打了个死结。这才站直身,整理整理衣服,到讲台上去了,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面带微笑地对大家说:“同学们,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魏招娣!”说罢,两条大黄虫就打鼻孔里钻出来了。 果然是真正的魏招娣,已经亮出了标志性的招牌,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她呢!她这态度是挺不错。但我们谁也不敢讲话,俱是身体瑟瑟发抖着。 她轻轻地拍着头,说这脑袋刚好重六斤。 又响起了一阵动静。只见那具被摘掉脑袋的躯体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朝讲台上走过去。断颈处的浓蛆一个劲地往外翻滚着涌冒而出,一疙瘩一疙瘩地往下掉,洒了一路子。 当它刚踏上讲台时。魏招娣猛地蹿过去,矮下身子,双手捉住了它的脚踝,咬牙往上一掀,将其给掀了个脚朝上,脖子朝下。然后像抖麦袋子一样抖着它。 使得那残躯里面的白蛆嚯嚯地往外洒着,像被倒出来的大量麦子一样,倾泻着流淌出一大堆。倒完之后,那副躯体算是空了,软绵绵的一副皮囊,只剩下一些骨头。喀吧喀吧,魏招娣将骨头拗断,把它给叠起来,隔着门子扔出去了。 只见那一大堆蛆鼓隆鼓隆地蠕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逐渐被拱开了,从里面钻出两只黑乎乎的东西,约小儿手掌般大小,看着像两只蛤蟆,却是长着翅膀。瞅仔细了,竟然是两只巨大的苍蝇。浑身湿漉漉的,粘着粘稠的液体。 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鼓动翅膀,将上面的液体给渐渐抖掉。眼看快要飞了,突然从外面冲出一人,手里持着一个大粗棍子,将那两只大苍蝇给嘭嘭打死了。每打爆一只时,就会有乳白色的浆糊迸溅而出。 那魏招娣一见这个人,吓得凄厉地叫唤出一声,赶紧往旁边一绕,想朝门外跑去。却被来者一下子给掐住脖子,往一只敞开的麻袋里一摁,兜住了脑袋,再抬脚猛一踢她的屁股,同时使麻袋往前一掼。扑腾一家伙,将魏招娣给装进麻袋里去了。然后刹紧袋口,任其在里面噗通噗通地挣扎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孩子斗 只见来者打扮得还怪潮的,穿了一件黑色的大风衣,上面还带着连衣帽,把头给捂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还绷着一副大口罩。我们甚至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到。还以为来的是一位侠客。这动作干练麻利的,莫非是一位武术高手。可他接下来的行为,却失去了侠客风范。 他用根绳子将麻袋的口子给绑住了,再将麻袋高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掷。嘭的一声,麻袋重重地摔下来了,荡起地上的灰尘。使得里面的人哇哇乱嗷。 然后,他抡起那根粗棍子,应该是铁家伙,因为触到地上会发出清脆的磕击声,还能擦出火星子。往麻袋上砸了起来,给人感觉是那种狠命地使劲。一下一下地砸着。嘭一声嘭一声的。动作不慌不忙,却一直持续着。完全不顾里面的人惨叫求饶。 直到砸得里面的人不出声了,还在继续砸。最后给竟砸成了一滩肉饼。血水子把大半个讲台给染红了,顺着边缘往下滴答着。然后才弃掉铁棍子,站直了身子,面对向我们,说你们学校怪乱的啊,把蝇蛊和行尸都招来了。 奇怪的是,听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像不是打他脸部位置传达过来的,好像是来自下面。顿了顿,他又说道,知道为啥子嘛,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一个不祥的人招来了厄运。 当他刚讲完这句话时,我的身躯猛然一震,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从小到大,我总是被周围的人指论为不祥的人。不晓得他说的是不是我。好在接下来,他并没有指名道姓。 “这次你们被空气中的细菌给感染了,回到家之后,肯定会连续发上几天高烧,切记,一周之内不要吃肉类和豆腐乳。肚子里的大便不要隔夜,一定要当天拉出来。”说罢,他搬了张桌子放在讲台中间。双膝一屈,再一弹,如同狸猫一般蹦到了上面,摆出一个蹲的姿势。然后摘掉帽子,打开口罩,露出了真面目。 今晚见到稀奇古怪的事物已经不少了。可看到他的样子之后,还是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而出。因为他的脑袋不是个普通的脑袋。而是一对白生生的大肉瓣,光溜溜的,中间有一道深沟隔开。说白了,就是个大屁股。 真是稀罕了,谁家的腚会搁脖颈上长着。那他的头在哪儿呢? 却见他在桌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听得嗤啦一声,他将裤子上的前开口给拉开了,从里面钻出一颗脑袋出来。一张国字脸上呈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嘴巴棱角分明,不大不小。相貌也算是英俊的了。发型竟然还是长披,打中间分开,梳得一丝不苟。 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谁能过来给科普下。真是见未所见,闻未所闻。他生得这般模样,性格倒还挺乐观。只见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起头发来,并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声音洪亮地问了一句,我长得帅不帅。 没有人吭气,一个个的屏住嘴巴,瞪着个眼,显得比较呆愣。要夸一个脑袋搁裤裆里夹着的人,怎是一个难字得了。 呼啦一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纸扇给展开了。一摇一摇地给自己扇起风儿来。这大冬天的,人家都冷得撑不住,他却还这样瞎装巴。这跟一个神经病有啥区别。 至于他是如何离开的,我们谁都不知道。本来还正在桌子好端端地站着,再眨了一下眼之后,他人已经消失了。 等了很久,不见放学铃打响。学生们按捺不住了,冲去一看。只见整片校园里黑黝黝的,不见一丝灯光。有学生问,现在几点了。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时候谁也没有戴着手表。有的学生开始头痛发烧起来。便不再逗留,纷纷回教室里取了书包,结伴成群地回家了。 在俺村里,就我和魏招娣是同一个班的,其他的人都在别的班里。现在魏招娣人算是没了。别的班里空荡荡的,早都没了学生。 没有人和我作伴。我只能一个人回家了。说实话,我不禁有些害怕。这黑灯瞎火的,除了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月亮今个儿连半截子都冒没出来。 孤独地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我的脚步愈来愈加快。到后来,干脆将书包往后一撂,噔噔地跑了起来。在快要经过河上的那座小桥时,我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了班大王,那货不就是死在了这座桥下面么,也不晓得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没。如果没有被发现,那岂不是还正在这座桥下面躺着。 有些恍惚着的时候,我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赶忙刹住了脚步。因为前面的桥上有个人影在矗立着。看着低矮矮的,还瘦小。像是一个小孩子。弄得我这心里咕咚咕咚的。那校医竟然还敢说我没有心跳。现在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的妈呀,这未免也太吓人了吧。桥上站的是谁呢?可别再是班大王的鬼魂儿。我没有将他的死讯给传播出去。说实话,为此感到挺愧疚得慌。心里不免有些发虚。可纵然再害怕,这家总不能不回吧。难道再返回到那个破学校里去。那还不如把我给杀了呢。 当我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走过去的时候。桥上那个身影突然蹦了一下子。好家伙,竟然一下子蹿出了个七八米高。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地了。却是处于我的身后。好像是故意从我的头上跃过去似的。这可是个好机会。我赶紧使劲往前冲,过了河上的桥,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跑去。 到了村口,有一颗大槐树。下面正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却显得有些驼背。走近了一看,却是认得,正是魏招娣她父亲。 看见我后,他就问你们咋才放学呢,这都半夜十二点多啦。我用抱怨的口气说我咋知道,都这学校还没打放学铃呢,我们是自己跑出来的。他又问我咋没跟魏招娣一块儿回来呢。我支吾着结巴了一下,不晓得该咋回答,干脆不搭理他恁些,闷着个头从他身边绕过去了。他也没再纠缠我。 回到家后,一片漆黑,父亲和二炳子应该都睡着了。连门子都给拧上了铁条。好在院门是木栏栅做成的,很低矮,没啥实质作用,也就是个摆设而已。我探手从缝隙里过去,将铁条给拧开了,然后用膀子扛住横木,俩手再抓紧竖着的木头棍子,一咬牙,将它给挪开了。 到屋门之前俩手一推,却又是推不动,原来是从里面把门闩给上住了。我只好嘭嘭地敲门子。然而过了好半天,里面也没反应。我扯破喉咙喊,灯还是不亮。恼得我,身子往后退,再猛地往前一蹿,来门子上给狠狠跺了一脚。门子未开,却松动了些。我只得再跺。 当我快要把门子给跺开的时候,里面的灯亮了。吱呀一声,有个人给打开了门。定眼一看,不是我父亲,也不是二炳子。却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正在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看到我时,脸上还带着惊讶之色。 我自然要问她是谁,咋会在我家呢。她却反问我是谁,怎么会闯进俺家。这话倒是让我一愣,迷惑不已。我不由得转过身,往院子里瞅了瞅,这一切都很熟悉,没走错人家啊。我又问我父亲呢。她说你父亲是谁啊。我说我父亲就是杨三愣子啊。 正值两人对话时。那边有动静传过来。我回头一看,见有两个人进了院子。一人手里拿着钢叉和十字镐,另一人矮小,后面背着一直篓子。可不就是我父亲和二炳子嘛。我问他们咋才回来,干啥去了。原来他们半夜里去坟地里捉老鼠去了。 当我把头扭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对面站着的中年妇女不见了。闯进屋里找了一番,也没找到她。就问父亲,咱家咋还住了个娘们。父亲说啥娘们,我咋没看见。我说她刚才还搁门口跟我说话来着,我打学校回到家,发现门子推不开,从里面上住了,最后是一个娘们给我打开了门子。 父亲瞪着眼珠子说,你胡诌八扯,我跟二小出去的时候,明明把门子给锁上了,谁会进咱屋去。我说既然给锁上了,那是谁把门子给打开了。我父亲错愕了一下,说难道不是你么,我把钥匙给你压到在门口搁着的砖下面了。 打心头间窜出一股火气,我强忍着,提高声调说道,爹,我没打开门,是一个娘们在咱家住着,拉开了灯,还把门子给我打开了。父亲白了我一眼,问那娘们搁哪儿呢。我哑口无言了。他又说,我看你是想恁娘想疯了。 得了,这事儿还弄不清楚了。天晚人困。还是老老实实地睡觉吧。我们三个都脱了鞋子,和着衣服挤到床上去了,紧紧地将身子互相偎靠着。大冬天寒冷啊,家里棉被少。挤到一块睡比较暖和。很快,人就呼噜呼噜地进入了梦乡。 可在半夜里,我被一阵悉悉萃萃的声音给聒醒了,睁开了一条眼缝。看见床前赫然站着俩人。是一个大人正牵着一个小孩儿。不知道为啥,此时我感到无比的害怕和无助,就好像整个人掉入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中,身子动也动不了,张着嘴巴喊也喊不出来。 只见那个孩子展开手臂,身子轻轻地一纵,就蹿起老高,头撞到了屋顶上,发出嘭的一下子,不过声音很轻微。轻飘飘地掉落到床上了。正好骑在了二炳子的身上。这二炳子正在仰面躺着睡呢,忽然睁开了眼,俩手迅速掐住那孩子的脖子,身子猛地往上一腾,再朝前一扑,张嘴就咬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贪吃 好一阵扑扑腾腾的,两人在床上扭着厮打起来。啪的一声。灯被拉着了。只见父亲手里攥着线绳,一脸的惊讶,支棱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了。这我才看清楚床前站着的那个大人的模样。可不就是我回到家时给我开门子的那个中年妇女嘛。此时,她脸上正带着一股子怒气。 父亲爬到床那头,把两个压着摞还互相掐脖子的小孩子给拉开了。只见二炳子没把人家给咬伤,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自个的耳朵被撕下来半截子,落个血淋淋的。那个小孩子一双豹眼圆瞪着,看起来相貌凶恶,其实是生得面白如粉,秀鼻朱唇,只是几乎竖立起来的眉眼给他增添了浓烈的戾气,手里捏着二炳子那半截子耳朵,给掖嘴里嚼了。 “你是谁啊,半夜里钻俺家干啥?”父亲瞪着中年妇女喝问道。 那个中年妇女却是不讲话,伸手把那小孩从床上拽下来,抱在怀里,身子一矮,掀起床单子,钻到床底下去了。气得我父亲骂道,你他妈神经病啊,藏俺家床底下干啥,抓紧给我滚屌。慌不迭地翻个身下床,连鞋都不顾得穿,弯着个腰,把头探到床底下去了,却是发出鬼叫一般的狼嚎。 二炳子一边撕着卫生纸擦耳朵,一边吐字含糊不清地问道,咋啦三叔。我父亲将头缩回来,骂道,我日他个仙人板板,俩人都不见了。二炳子疼得嘴角有点儿抽,说不见就不见吧,半夜里钻出来的玩意儿还能是啥好东西哦,你快点儿来看看俺哥哥,瞧瞧这是咋的啦。 此时,我的身体还是一动不能动,张着个嘴巴喊不出来声音。父亲跟二炳子跪在床上,上半身往下凑过来,都快趴到我脸上了。俱是面上的表情跟吞了个囫囵鸡蛋似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过了半晌,二炳子还有些愣怔,迟疑地说道,三叔,你看到了没有,咱们不是在做梦吧。父亲嗯了一声,点点头,说我看到了,应该不是在做梦。说罢,倏地伸手朝二炳子的胳膊上转着圈狠狠拧了一下子,给他疼得扯个嗓子叫唤起来。说你这不是晓得疼嘛,咋会是在做梦呢。 当他们把镜子放到我面前的时候,这我才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上少了一样东西,多出了个窟窿。可我这心里却乐得不行,要是能发出声音或者能动,恐怕早就哈哈笑着在床上打起滚来了。 因为不见的是我脸上的那颗大白眼珠子。它原先所占据的眼框位置深凹下去,乍一瞅,跟个大窟窿似的,其实掰开眼皮子看,里面还有红色的肉筋。筋管很粗且长,就像盘卧着一团大号蚯蚓似的。 接下来,二炳子使劲推了推我,抬起头说,三叔,俺哥哥好像不能动弹了啊。我父亲说他是在装巴呢。便从床头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剪刀,掀开被子,往我的大腿上给猛刺了一下子。疼得我眼泪都掉出来了,却依旧不能动,也喊不出声音。父亲说奇怪了,这是咋回事,好端端的人咋就不能动了呢,难不成是中风了。 然后,他们也不再管我了,各人睡各人的去了。我父亲还把灯给拉灭了。陷入了一片黑暗。我不免胡思乱想了一阵,慢慢地阖上眼皮子睡着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了。可能是保持老一个姿势太久,浑身酸麻不已。尝试着挣扎了一下。身子能动了。再试下嗓子,也能喊出声音了。见床两侧空荡荡的,我父亲和二炳子都不在家,想必是一大清早的,忙着去捉老鼠了。 强忍住激动和欢喜,我再次去照镜子。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端的令人失望透了。那颗大白眼珠子不知何时又回到脸上去了。这是咋回事。难道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洗漱一番,吃了点儿饭后,我背起书包,打算去上学。走在大街上,我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面挤满了一堆人。便跑过去观看。原来是有个人上吊自杀了,尸体正在槐树上挂着。却是认得他,正是魏招娣的父亲。 在旁人议论纷纷着的时候,有个矮胖的女人哭嚎着打东边小跑着来了。却是魏招娣的母亲。别人赶紧给她让开了一条道。她过去后,哭着站在尸体下面观望了一会儿,拍大腿叫道:“孩子爹啊,你咋真会作精了,还跑到外面自杀,咱院子里没树么,让大家都看着你这吐舌头瞪狗眼的样子,给我弄得丢人八叉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止住了哭声,指着尸体大声说:“不对劲啊,我记得俺当家的腿没这么长!”这话一说出,立马将人群给炸了。有的说是身体给吊起来的缘故,一个劲地往下坠着,再加上这脚往下耷拉得都快直了,当然会显得腿长了。 有的说大清早刚起来时,天还雾蒙蒙的,打老远就看见树上挂着个人,当时还想着这是谁啊,见这人身子这么长,愣是没想到是魏大贤啊,我记得那魏大贤个子长得不咋高啊。 也有的人说,你看这俩腿长得,都不该是在他身上安着的,跟上半身显得多不对称,上面看着是八十公分,再瞅瞅下面这俩腿,不算腰,快有一米二三了,这哪里正常哟。 大家咬舌头咬得正起劲时。魏招娣的母亲招呼两个自家门里的人,把魏大贤的尸首从树上摘下来了。拔开裹得厚厚的衣服一看,只见腰上缠着一裹子厚厚的红布。转动着尸体,将红布拆开了看,入眼的是密密匝匝的针线。原来是将上半身和下半身缝起来的。用的线绳很粗,针眼也很大。 这下人们确定了,这腿和上半身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的。魏招娣的母亲一屁股跌在地上,拍着大腿嗷起来:“哪个王八孙这么缺德啊,让俺死了还不给俺弄个全尸,这胡乱缭啥啊,让俺咋埋啊,等俺烧纸的时候,到底是孝敬孩子他爹,还是孝顺这俩腿的主人啊?!” 最后,在大家的提议下,干脆将这具尸体重新分开得了,刨两个坑埋。虽说不是全尸,但总比胡乱拼凑的强。要不然一个坟窝里埋俩半截子人,不伦不类的,成何体统。于是有人递给魏招娣她娘一把剪刀,让她别光顾着嚎了,快去把线给拆了吧。 喀嚓喀嚓铰了半天,再把断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两个人过来帮忙,一边攥住俩脚,一边搂住脖子。喊个一二三,一齐使劲拽。将一具尸体给拽成两半截子了。却是哗啦从肚子里流洒出一些东西,还会缓慢地爬动,长相丑陋。原来是知了猴。 知了猴,是地方称呼,学名为金蝉子。可以油炸了吃,味道香酥焦脆,在当地乃一道名菜,特别受欢迎。有人为了得到这东西,不惜熬眼一晚上,在树林子里摸来摸去的。 在我们这儿,知了猴比较稀少,平时都是费一晚上劲,才摸上一两个。攒到一个盆里,用盐水泡上,等攒得多了。一般都是有二三十个的时候,就开始支个油锅炸。像办一场隆重大事一样。全家人都围住那口油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紧紧地盯着在锅里翻滚渐熟的知了猴,不知不觉地都变成了鸭脖子,将口水一吞一咽的,喉咙部上下移动不止。 等知了猴出锅了,每个人都架起胳膊,开叉着腿,绷起肌肉,你挡我,我拱他的,嘴里叫嚷着,都别慌,先分好才能吃。如果分了一圈子下来,还剩下一个,谁也别想独吞。不外乎用两种方法解决,一种是猜拳或者抓阄,谁运气好谁得。另一种就是把这剩下的一个,撕成一点儿一点儿的给分了。如果家里人口多的话,有的人只能分到一条腿。比苍蝇腿要大上好几倍,能塞到牙缝里打磨上一阵子了。 话绕回来。 只见还有着知了猴不断地从尸体的肚子里爬出来。村民见了这玩意儿,都有些把持不住了。哄地围了上去,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地上慢慢爬。有人忍不住问,这还能吃不。有人回答,咋不能吃啊,这都还活着呢。 有人带头在地上捡了个知了猴。剩下的人也不端着了,都弯下腰捡起来。你挤我,我拱他的,开始抢了。不一会儿,地上的那些知了猴让他们给拣完了。就瞅着尸体的肚子,等知了猴再钻出来。 见状,魏招娣她娘急了,赶紧用俩手攥住尸体的肚皮给往下摁结实了,不让知了猴再往外出了,说就你们知道炸了这玩意儿吃,俺就不知道了么,抢啥抢,这是俺家的。 人们俱都扫兴地摇头叹气,但多少还是有点儿窃喜不已,展示着手上的几个知了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都回家去了,先把这玩意儿给腌上再说。 刚才趁着慌乱时,我也抢到了三个知了猴,兴奋得不愿意再去学校了,就往后一撂书包,噔噔跑着回家了,一头钻进厨房里,忙着支油锅,打算把这仨活玩意儿给煎炸了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奇缘 生了火,才把油给倒锅里,还没等到热呢。就有人大喊道,这家里的人都死哪儿去了。我出了厨房一看。只见院子里正站着一个人。形象极差。头发乱糟糟的堪比鸡窝,面上布满泥垢,胡子拉碴的,衣服褴褛,上面打满了补丁,整个鹑衣百结。足上蹬的破鞋透着几个窟窿,脚趾头钻出来了。肩上扛着一只蛇皮袋,另一手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原来是个要饭花子。 见他如此可怜。我返身到厨房里,从馍筐里取出一块硬梆梆的干馍,走过去递给了他。问他还要喝口水不。他接过馍,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嚼得馍花子往下掉落,却不回答我,而是从旁边绕过,径自往厨房里去了。我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赶紧撵在其身后,怕他再把知了猴给我抢了。 果然是怕啥来啥。他一进屋,就从盐水碗里捞出了湿漉漉的知了猴。我赶紧喝道,快放下,这个你不能吃。他倏地扭过头,用三角眼瞪着我,语气十分不善地说,我不能吃,难道你能吃。我不禁有些恼火,说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能吃。可他却摇摇头,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这东西你也不能吃。 接着,他用两手掐住,将知了猴给掰开了,嘴里喏一声,伸过来让我看。只见知了猴的肚子里有黄绿两掺的浆糊状之物,上面粘着一颗圆形的白球,体积跟黄豆大小差不多。令我不禁有些疑惑。 记得以前吃知了猴时,也将它的肚子给掰开过,里面除了黄绿两掺之物外,并无这样的小白球啊。我问道,这白疙瘩是啥东西。那叫花子面上的肌肉突突跳动了两下,神情显得极是严肃,说这是苍蝇的卵子。 我则是不相信,有些嗤之,辩解道,少诓俺了,苍蝇繁殖的籽咱又不是没见过,根本就不是这样个样子的,那玩意儿没这么圆,是尖长形的,又细又小,跟打脸上挤出来的螨虫一样。 那人翻了翻眼皮子,说别看你小子歪个嘴,吐字不清楚吧,话倒不少,搁这给我嘟噜噜一串子,我问你,你见过尸蝇吗。我说是不是吃尸体的蝇子。他说不是,那只能算是普通的苍蝇。 既然他这么说,那所谓的尸蝇,我倒是没见过。不过,他马上给我解释了起来。 原来尸蝇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种生物,体积最大的能长到成年人巴掌那般,以墨黑色居多,偶有深绿色的。但这玩意儿可不会随便从地下钻出来,非常稀少罕见。一般都是在千年古墓里才能发现它,而且还得打个最少十米深的洞,里面放置百岁老妪的经血,才能将之引诱出来。 不知啥时候,我父亲回来了,手里握着钢叉子矗立在厨房门口,一脸的愠怒之色,正在斜目睥睨着那个叫花子,说百岁老妪是啥玩意儿。 叫花子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将俩手互相搓起来,使得泥条子簌簌往下掉,说话不再那么中气十足了:“百岁老妪就是一百岁的老女人。” “哪个女的一百岁了还会来月经?是恁娘哦?”我父亲点了根烟叼在嘴上,眯着眼说道。 “放啥屁哩?”叫花子面上一凛,眼睛瞪圆了,“说个话给我照顾着点儿,别逼我打你啊!” 话刚落音,我父亲便将钢叉举起,往他脸上戳了过来。那叫花子却是站着不躲,愣是连头都不歪。当叉尖儿快扎到他眼上的时候,我父亲猛地将钢叉收回了,指着外面喝道:“臭要饭的,给我滚出去!” 那叫花子一把抓起搁墙角放着的蛇皮袋,往肩上一撂,又瞅了我一眼,面上起了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闷哼一声,迈起腿,大步蹭蹭地走掉了。他刚一出院门,父亲就怒声喝斥我,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把一个要饭的领家里干啥,还往厨房里带。二炳子突然从后面冲过来,照我脸上打了一巴掌,骂了声让你贱。 捂着火辣辣的脸,我不由得惊呆住了。这玩意儿算哪根葱,竟然敢打我。我冲上去撕住他的头发,用力往下拽,想把他给摔倒。可他俩胳膊搂住我的腰,霍地往上一举,使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紧接着,他又将胳膊猛地一拐。扑腾一家伙,把我给撂趴在地上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的年龄才五岁。而我都已经九岁多了。却还打不过他。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抹起了眼泪,气得嘴巴撇着,身体一抽一抽的。父亲瞠目呲牙地骂道:“瞅你那个兔孙样吧,连人家二炳子都干不过,弄啥使你,还有脸哭了!” 二炳子嘴里衔着一只死老鼠,歪个脑袋瞧我,嘴角上掩饰不住冷笑,不停地打鼻孔里嗤一声嗤一声的。恼得我将牙齿咬得咯噔咯噔作响,攥紧了拳头,狠狠一跺脚,又冲了上去,抡起胳膊,拳头朝他的脸上横扫上去。 可他却身子倏地往下一矮,躲过了我的拳头,俩手再次把住了我的腰,往上一抬,又令我的双脚离开地面了。然后使劲往外一扳,同时撒开。将我给扔出去了,仰面朝天地睡在地上,后脑勺往地上重重一磕,疼得撑不住,赶紧抱住头往裤裆里扎,身子蜷成个虾米,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接着,二炳子又走过来,嘴里骂着怂蛋玩意儿我叫你再给我还手。把我的脑袋从臂弯里掰出来,抬起脚照我脸上跺了一下子。还想再跺时,却被我父亲给拉住了,厉声吵道,二小,差不多就行啦,都是自家兄弟,哪能往死里打呢。二炳子嘿嘿地笑着,撵着父亲往屋里去了。 我躺在地上,一手摸着后脑上的疙瘩,另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一时间觉得万念俱灰,人生毫无意义。 望着湛蓝浩瀚的天空,我发起了呆。 快到饭点了。二炳子打屋里钻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棒槌,指着我说,妈的,还在地上躺着充死呢,快点儿给我做饭去。 从地上坐起来,我指着他说,二炳子,你不能这样,我好歹是你堂哥,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儿。 “堂哥是吧!我叫你一声堂哥,你受得起吗?瞅你长得比个老鳖都难看!”说着,二炳子冲过来,抡起棒槌往我头上狠狠地敲下。我本能地抬起胳膊一挡,格住了往下落的棒槌,却是传过来一阵剧痛,感觉胳膊快要断掉了。张开嘴嚎起来,又躺回了地上,疼得俩腿一蹬一蹬的。 等我安静一些了。二炳子将棒槌杵到我脸上,轻轻击打着颧骨,笑着问,你起来做饭不。我赶紧点点头,说我做,我现在就去。他使俩眼珠子蓦然往外一凸,伸着脖子嗷起来:“那你倒是快点儿啊,不是我要急着吃饭,是俺三叔要吃!大哥哎!”然后又往我腰上跺了一脚,扛着棒槌,蹭蹭蹂蹂地回屋里去了。 我只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洗了把脸,进厨房鼓捣锅碗瓢盆去了。感到憋屈得慌,一直撇个嘴嘤嘤地哭着。做好饭后,给端到主屋里去了。二炳子照旧啃死老鼠,这货现在开始扎新牙了。 我没心情跟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就拿了一个馍准备出去。却被父亲喝住了。他说那么大一个馍你自己能全吃下么,吃不完你都扔了,给我丢这儿半个。我只好将馍掰开,取了其中一半,低着头离开了。 院门外面的墙角下有一个麦秸垛。我坐在上面把馍放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啃着,目光呆滞地瞧着前方,泪水又不争气地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那个叫花子又出现了,站在我旁边,先是伸手在我眼前晃晃,说搁这儿愣着干啥呢。我抬起头望向他,嗫嚅着嘴巴说了声没事儿。他说这脸咋还被人给捶肿了呢。我说不是捶的,是让他给跺的,咱打不过人家,只能挨打了。他又说,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惊奇,不如来跟我练武吧。说着,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扭动着肩膀说,惊奇个屁,练个屁,搁一边去,我没心情搭理你恁些。 叫花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走掉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却是将搪瓷缸子里打满了水,坐在我旁边,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又站起来,解开裤子撒了泡尿。我不满了,吵他,咋搁哪儿都尿呢,这是俺家门上。他却指着那泡尿让我记住它的位置,说我现在来教你如何控制水元素。伸开手掌晃晃,让我瞧好了。 只见他闭上眼睛,嘴巴紧抿,猛然发出嗯的一声,似乎是把气息给憋住了,一张脸逐渐变得愈来愈红。手心上开始冒汗了。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他睁开了眼,已是满头大汗淋漓,问我看到了什么吗。我说光看到你出汗了。他指着自己的手心,又问,搁这上面看到了什么。 我瞪大眼睛瞅了半天,见上面光秃秃的。便说啥也没看到啊。他提高了声音说,你再仔细看。我又仔细看了起来,都快把眼角给睁裂了,却还是没看到啥。他说,把你那只能看得见的眼睛给闭上,用白眼珠子瞅。 当我把左边的眼睛给闭上时,顿时感到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蒙蒙的,很是不舒服。刚想将左眼给睁开的时候,却听到那叫花子在我耳边兀然大喝道:“不要睁开眼睛!”惊得我身子抖晃了一下子,赶紧又将眼皮子给使劲挤了挤。 响起一阵悉悉萃萃的声音。突然一阵强烈的剧痛蒙头轰脑地袭来。一枚尖端的利器猛地刺进了我的左眼眶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真相 当左眼部传来剧痛的那一刻,突然又被人揪住右耳朵,给往外拉了一下子。再接着就是一阵扑腾扑腾的,似乎是两个人扭在一起狂打架来着。强忍住刺心椎骨的疼痛,我睁开眼看的时候,瞧见了一根横向矗立着的筷子。原来正在我的左眼眶里插着,贴着眼球堪堪擦过去了。这才是差一点儿没给我扎瞎呢。 殷红的血液顺着筷子直朝外流,沥沥淅淅地洒落在地上。和那个叫花子厮打在一起的是个小孩子,却是认得,正是昨天半夜里和二炳子干过架的那个。端的十分厉害。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年纪,却把叫花子给撂倒了,正骑在他身上,抡起胳膊,一拳一拳地照其头上捶打着。 过了一会儿,把那叫花子给打得鼻口冒出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这小孩子才从他身上站起,甩着拳头,走到我跟前,骂了句蠢种货,哄傻屌的把戏也能将你给哄住。 我愣了一下,慢慢低下头,自鼻孔里发出吩哧一声吩哧一声的,使得鼻涕冒着泡泡钻出来,被血染红的泪水也慢慢落下,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孩子唉叹一声,摇摇头,显得颇是无奈,说你太软弱了。又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吧,只要你能找到我们,我就和你做朋友。我抬起头问,去哪儿找你们。 那小孩子却不再说话,而是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进了我家院子。等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没了踪影。我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搜遍了,却是再也找不到他。不禁有些纳闷。便回屋里去了。 父亲正坐在桌子旁抽着烟,一看见我,惊讶地叫唤起来,说你这眼窟窿里面咋还攮了一根筷子呢。我哭着说是外面那个要饭的给我扎的。父亲骂了一声,说我打死去他。又问我叫花子在哪里。我说还在大门口呢。他就赶忙冲出屋子,二炳子也在后面紧撵着,我也尾随过去了。 到了院门外面一看,叫花子还正在地上躺着,依然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恶臭,竟然已经腐烂了,而且腐烂的程度还不小。在这气温极低的冬天里,正常的一具尸体就算在露天里躺上一个月,恐怕也不能像他这般腐烂吧。父亲抬起脚,照着叫花子那高高隆鼓的肚子上踩了一下。咕嘟咕嘟的,自烂尸的嘴巴里冒出了黑水。 “这玩意儿是淹死的,恐怕是个水鬼!”父亲紧蹙着眉头,沉声说道。 “水鬼咋会跑到咱家里来呢?”二炳子问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法,不然一只烂巴巴的尸体咋自己会从河里爬出来呢!”说这话时,父亲横着眼朝我这边瞅过来,面上隐现出一股子怒气。端的令我感到莫名其妙,这又关我啥事儿。又不是我找人作的法。我没事儿闲的,找人作法派个死人来戳我的眼珠子。 一看时间到点了,该去学校上课了。我刚背起书包,父亲就吵吵起来,指着我的脸说,你瞅你这眼上戳根筷子,还流着血,咋上学去。 我以商量的口吻说,爹,要不你给我拔下来吧。父亲被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珠子说,让我给你拔,拉倒吧,我可不敢,万一拔死你呢。我说那咋弄。父亲叼着烟思考了一阵,说要不我把这根筷子给你铰断得了,这样往外杵杵着也不是个法子,万一让人给戗住呢。 当我沿着那老一条路来到学校大门口时,却发现大铁门上锈迹斑驳,显得很是破旧,被一把同样生满锈了的粗铁链子给锁上。透过门缝往里瞧,却见校园里长满了一大片荒草,还有一堆破砖碎瓦的废墟。一排子教室却是屋顶坍塌,干枯黝黑已蜕漆皮的木窗上嵌着零散的旧玻璃渣子,门子被锁着,上面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俱是木板脱落。 整座学校,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衰败。 这是咋回事,才隔了大半天而已,这学校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正当我站在门口发着愣时,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和我并肩站着。我扭头一看,是一个低矮干瘦的老太婆,却是认得她。可不正是我的姥娘嘛。 她那苍老干皱的脸上透着关切,问我眼睛还疼不。我无暇顾及伤痛,指着学校问她,这是咋回事。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圈顿时红了,垂下眼泪,用手往脸上拭擦着,声音嘶哑地说,我可怜的孩子,你以为真有学校愿意收你呢。 又一个人小跑着过来了,累得有些气喘,却是我的姥爷。手里正提着一柄大铁锤。在姥娘的指示下,他抡起大铁锤,将搂着大铁门的那条粗铁链上的锁给砸开了。然后,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让人不禁牙都酸倒。大铁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了。让姥爷在门口守着,姥娘领着我走了进去。 将院中的荒草拨开,却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坟墓。姥娘让我清查一下,看看坟墓总共有多少座。我照做了。一共有七十八座坟,其中夹杂着一座新坟。然后姥娘又问我,孩子,你还记得你班上有多少个学生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也是七十八这个数,算上我自己。她说,这些坟里一共埋着七十七个学生,剩下的一座坟是班主任的。 “啥意思,难道每天跟我在一起上课的都是孤魂野鬼?”我问道。 “不能算是孤魂野鬼,你再仔细瞧瞧这些坟,看有什么发现没!”姥娘说道。 我撩开一路荒草,走到一座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除了地上蹦跶的一些虫子,并没有发现啥异常。姥娘提醒道,你去坟的北边看。我便站起来,绕了过去,结果看到坟背上有一个圆洞,直径约有三四十公分粗细,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再去到其它的坟上看,俱是这样。 “可以这样说,它们都打坟里钻出来,陪你上课!”姥娘说道。 “但我在这座学校里见到的不止我班上的学生,还有其它班上的学生啊,很多呢,还有校长!”我说道。 嗬嗬地笑了两声,姥娘又带着我来到一座教室前。只见里面并排放着整齐的桌椅,每个位置上都有人端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前面的黑板,好像是正专心一致地听讲台上的人讲课。只不过这些人,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栩栩如生。 再看看其它的教室里,皆是这样。 “姥娘,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有些接受不了,激动地嚷道。 “是一位高人利用这座废墟学校作法,为了满足你上学的愿望!”姥姥神情严肃又有些悲恸地说道。 “那这座学校是咋回事?还有这些坟,怎么会死这么学生呢?”我指着那片荒草处,忍不住眼泪流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不得不说,跟那些同学们处得时间长了,之间有了深厚的感情,特别是跟几个要好的朋友。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一个人的孤独。谁晓得到头来,竟然是这样一番悲凉的情景。 “孩子,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上夜自习时,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吗?”姥娘走过来,拭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记得,怪物一个个地都出来了!应该也是幻觉吧!”我不习惯别人给我擦眼泪,不由得将头扭开了去,身子往后退了退。 “其实,你昨晚经历的,是一段这座学校里真实发生过的历史。那些学生们都感染上了蝇蛊病毒,回到家后,区区几天之间,肚子里都生满了蛆虫,将内脏吞噬掉,导致死亡!由于死的人太多,闹得人心惶惶,家长们怀着无比的愤恨,将孩子们的尸体埋到校园里,使得这座鼎盛一时的学校关闭了。”姥姥语气中充满唏嘘地解释道。 “可最后出现的那个怪物,就是头打裤裆里钻出来那个,披着头发,摇个扇子,他不是警告过学生们,一周之内不要吃肉和臭豆腐,每天肚子里的粪便要拉出去,便能应付病毒感染么?”我说道。 姥娘重重地冷哼一声,脸上涌起了盛然怒意,说道:“你说的是双头道人吧,其实他一生下来就长了两颗脑袋,脖颈上一个,裤裆里有一个,上面那个屁股是他自己后来安装上去的,假的,是为了装神弄鬼。” “他的话才是真的把学生们给坑害了,感染了蝇蛊之毒后,应该多吃肉和臭豆腐,肚子里的粪便积攒得愈多愈好,因为这样能使肚子里面的蛆虫得到供养,一时半会儿危害不到身体性命,相反,若是肚子里空了,没有那些蛆虫要食用的东西,那它们就会饥不择食,吞噬人的内脏和血肉,加速被感染者的死亡。” “原来是这样!”我气得攥紧了拳头,“这双头道人也实在太可恶了!可姥娘,那跟我在一个村里的魏招娣,她跟我一起长大的,我对她很是熟悉,她不可能也是打坟里钻出来的吧!那是咋回事呢?” “她跟你一样不幸,不,应该是比你更不幸,是一个艾滋病毒携带者,只不过他家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你们村里人应该没其他人晓得她这种情况,但蒙混学校这关可就难了,学校不是经常搞体检么,那她不就露馅了,就被驱逐出学校,成为一个上不成学的苦孩子,那高人既然给你作了法,也顺便将她带入法阵中了,和你结个伴。谁晓得竟被害死了,成了一具行尸,被人暗中操作,最后让双头道人给毁灭了。”姥娘转过身,指向远处,“你看,那座新坟就是昨夜里刚起来的,就是她的。” “那我上学的时候,除了魏招娣之外,俺村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学生也跟我一块儿来这座学校,只不过他们不跟我一个班罢了,我也认得他们,对他们也比较熟悉,那他们是咋回事?”我又问道。 “你这孩子,心思还真够慎密的,连一个疑问都不肯放过,那些其他的学生都是高人照着你村上一些孩子做出来的模子,多添个花样儿,为了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你或许没注意到,那些其他的学生在放学后,一般都是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屋,而是偷偷地钻到墙角里的一个洞里了,等你出来上学时,他们才钻出来,佯装和你结伴上学去!” 最后我问那个高人是谁。姥娘却苦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也没见过他。 原来,她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个声音在耳边告诉她的,并且那个时候令她身体无法动弹。刚开始她自然是不相信,以为耳朵出现了毛病。可随着后来一点一点地验证,才令她不得不信了。 “那他为啥不继续将我给蒙蔽下去呢?哪怕是虚幻的,我也爱上这个学,我,我实在不愿意在家一个人孤单着了,面对着空气很难熬!”我掩饰不住悲伤地说道。 可姥姥看起来比我更悲伤,抹着眼泪说:“昨天夜里,那高人告诉我,他被一头貔貅神兽给伤了,法术恐再难以支撑下去了,为了避免你再误入其它歧途,他就派一个淹死的乞丐戳伤你的眼睛,血蔽瞳仁,让你瞧破这个法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我的母亲 姥娘让我跟其回家一趟,说有件东西要交给我。离开那座学校时,我又情不自禁地洒下了眼泪。姥爷看不惯,便训斥我,男子汉大丈夫的,长得比个鬼都吓人,咋老是哭哭啼啼的呢。 路程不近,一路未歇脚,天都快黑了,才赶到了姥娘家。却是更贫穷。破旧的屋子里十分潮湿,是用古老的青砖加半截子泥坯堆砌起来的,散发着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霉味儿。 在对着堂屋门的案桌上,看见摆着我母亲的遗像。却是她大着肚子的时候照的,脸上一块儿青一块儿肿的,眼睛瞪得很大,模样看起来十分愁苦。 我不禁有些奇怪,伸手指向相片,问为啥要放这么难看一张照片。姥娘则是让我好好瞅瞅,看能发现照片中有啥异样不。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走过去将照片抱在怀里,滚烫的泪珠子簌簌地掉下,砸落在玻璃框上迸溅开来,一手捏着酸楚不已的鼻子,仔细端详起来。 大概消掉半盏茶的功夫。我抬起头来,喉头哽咽地说:“这照片好像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拍的。” “嗯,好孩子,你再接着好好瞅,看能再瞧出其它的异样来不!”话至此,姥娘潸然泪落,嘴巴一撇一撇的,嘤嘤地哭泣起来,枯干瘦弱的身体抖索得厉害。 在一旁站着的姥爷,眼圈也红了,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掀开一侧墙上肮脏的油布帘子,矮身钻到耳房里去了。 这都是咋了,一个个的跟刚死了爹娘似的,我疑惑了起来。低下头,又看起母亲的遗照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却又让人说不出来。实在忍不住了,我就问姥娘,这照片到底咋回事,能不能快点告诉我。 姥娘看了我一眼,面上有些讶然,目光中掩饰不住失望,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了下来,将脸埋在双掌中,悲声呜咽着,不再搭理我。 讪讪地缩了缩头脑,我只得举起照片,再度端详起来。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真是个瞎眼货,你到底看出什么了嘛?”姥娘脸上的泪水好像已经流完了,撅着脖子仰起脸,不耐烦地吼道,牙往外一龇一龇的。 这声音响亮的,不亚于安了个电喇叭,还是冷不丁地爆发出来的,把正在聚精会神着的我给吓了一大跳,将照片放下来,擦擦脸上的泪水,往地上擤出一滩鼻涕,又吐了一大口黏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姥娘,我看出来了。 “都耗这么长时间了,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姥娘的语气中充满了火气地问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咬牙说道:“这张照片,是不是死了后才拍的?” 姥娘一下子愣住了,转瞬间又是老泪纵横,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说,好孩子,你回答对了。 “那拍这张照片时,我母亲肚子里怀的是谁?”我极力压抑着激动起来的情绪,问道。 “你母亲这辈子生了几个孩子?”姥娘不答,却厉声反问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只有我自己!”思忖了一下之后,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所以说,她这肚子里怀的还能是谁?”姥娘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我手中夺过遗像,张臂一扬,狠狠地将它摔在了地上。 玻璃框碎成了渣。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抖抖上面的玻璃碎屑,将反面展示给我看了,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七九年七月摄。 “你还得你的出生日是多少吗?”姥娘问道。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号。”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这张照片就是在你母亲死那一天拍的!”姥娘森然地说道,冰冷的眸子里闪动着悲恸和愤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彻底迷惑了,眉头紧蹙着,左眼眶里的伤口又开始生生作疼起来,令我有些撑不住,用手指甲紧紧地掐住了眉骨那块地方。 接下来,姥娘给我讲述了起来。 原来,就在母亲怀我第六个月的时候,和我爷爷奶奶还没分开家,同挤在一座老院子里住着。 整天咸菜干馍吃烦了,想整点儿荤的,就去鸡窝里摸鸡蛋了,却被我那瞎眼奶奶给抢先了一步,只剩下那还发着温热的空草窝。 按正常的道理来说,我奶奶属于一年迈老太太,眼又瞎,走个路蹒跚颠晃的,这母鸡刚产下的蛋不该被她第一时间给抢走啊。 可人家整天搬个板凳守在鸡窝旁边,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一听见老母鸡咯咯叫唤了,就赶紧探身往鸡窝里掏。所以不管母鸡下多少个鸡蛋,全部都归她了。我母亲自从嫁到我家开始,一直到怀我六个月,连一个鸡蛋都不曾吃过。 而我爷爷和我奶奶,一天天的,不是熬鸡蛋羹,就是炒鸡蛋,挺舍得放油,又大量掺葱花的。连用开水煮熟的白鸡蛋人家都不稀得吃。 平时百姓家里,养个鸡攒俩蛋,都是拿到集上卖去换钱,多少能改善一下家庭的细节方面。可这老两口子,将地里打出来的那点儿粮食用来换了油盐,再买点儿葱,成天光知道琢磨着咋吃那几颗鸡蛋了。 再加上我父亲也不晓得出去打个零工,整日里热衷于在家蒙头睡大觉。所以这日子过得比周围的人家都穷,落人一等。我母亲这心里能不憋气得慌么。那天又没捞上鸡蛋,端的是恼了,逮住一只老母鸡给宰杀了。 当母鸡挣扎着叫唤时,我奶奶照旧坐在窝棚旁边的板凳上,耷拉着个老脸,一动不动,连吭都不吭,显得无动于衷。 可等我母亲把鸡拔了毛,清理完内脏,再把鸡肉剁碎扔锅里煮着的时候。她就站起来了,拐着棍子往地上戳得呱嗒呱嗒怪欢,走得匆匆忙忙的,去我大伯家喊人了。 那几天,我大伯家正在盖屋子,我父亲、我二伯和我爷爷都过去帮忙了。听得我奶奶一路上嚎得跟要杀她似的:“快点儿吧,有人把老母鸡给害啦,要断了俺的鸡蛋饭啦!”到了我大伯家,不晓得咋个乱扒了一通豁子。 搞得他们三弟兄手里拿着铁锨,瓦刀,棒槌啥的,风风火火赶到我家,找我母亲算账来了。先是我二伯一棒槌敲在了我母亲的头上,说母鸡比你都值钱,你敢杀它,活腻歪了吧。 我母亲捂着个头直嗷,疼得蹲下来,血打指头缝里溢出来。我大伯又冲上去,照肩膀上使劲蹬了一脚,将我母亲给踹倒在地,仰面躺下来,本来想用铁锨拍她的肚子来着,一看怀着孕,就换了个方式,把铁锨竖起来,往小腿上铲了两下子。 怪不得在以前只要我一问母亲腿上的疤瘌是咋回事,不管在有多高兴的情况下,她也会簌簌地掉泪,一个劲地哭,不再说话。 接下来轮到我父亲上场了,他手里正掂了个瓦刀。将瓦刀平着使,抓起我母亲的头发扶稳了,鼓足了劲,咬着牙,狠狠一瓦刀照她的正面上猛拍了上去。那鼻血哗一下子流出来了,就跟打开了水龙头似的。然后又用瓦刀照脸颊上轮着抽。给打得人昏厥了过去。 在挨打的时候,我母亲一直用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生怕里面的胎儿受到伤害。直到人都晕厥过去了,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最后,还是我爷爷提了一桶子凉水,将我母亲给浇醒了。说你没那命,就别想着吃老母鸡肉,你怀个孩子了不起啊,我总共有仨儿媳妇呢,你那俩妯娌,哪个不比你生得多。 至于我母亲炖得差不多了的那锅老母鸡肉,让我大娘给端走了,放她家锅台上继续炖去了。除了我母亲之外,他们一大家子欢欢喜喜地猛撮了一顿。 由于气不过,我母亲哭着,连夜赶到自个娘家里了。到了第二天早上,连伤再加上气的,人就不行了。临终之前一个劲地哭,摸着大肚子一遍遍地说,我走了不要紧,就是可怜了这个小家伙啊。待七窍里冒出血,大小便失禁之后,人就死了。眼珠子圆瞪着,不管我姥娘咋去拨拉她的眼皮子,一直都未合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异景 我母亲死后,我姥娘和姥爷嫌丢人得慌。一个刚嫁出去不久的大闺女,竟然让她婆家的人给活活打死了。虽说是一个悲惨的事件。但还是避免不了让别人胡乱嚼舌头根子。说不定都给你编个啥头尾呢。 譬如说,这好好的人嫁过去咋会挨打,还得是让打死了,肯定是犯啥让人家那边容忍不下的错误了吧,也不晓得是在外面偷汉子了还是搁家里引诱老公公给扒灰了。是不是这肚子里怀的种非她男人亲生的,被发现了,这才遭人痛下狠手,打完又让撵出来了,死都不让搁家里死。 基本上都是这样式的瞎猜了。 总之,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挨打。要说谈为杀一只老母鸡解馋让人给打死了,恐怕没人相信。反正搁某些农村里只要出点儿啥事儿,尤其是有关家庭暴力的,基本上都能给你联扯到裤裆里去。 男人管不好裤裆,那就叫风流,弄不好还被人夸有本事,有魅力。女人要管不好裤裆,啥也不用说了,直接给你定一死罪。 二老极其要面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事儿,就没朝外声张。趁着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其实也就是我母亲死的当天的晚上,在一处荒地里挖个坑,连个棺材都没落得,将大肚子尸体给草草埋了。随便烧了点儿锡箔捏成的银子,再摆些猪肉馒头之类的供品,敬了敬完事儿。 末了,我姥爷怕浪费,把供品给装回篮子里,重新挎家走了。说光让死人闻闻得了,也就走个样子,哪会真的吃这个呢,让野狗给糟蹋了准头。 回到家后,躺在床上,我姥娘翻来覆去的,久久不能寐,总觉得自家闺女死得太冤了。实在憋不住,就坐起来哭嚎开了。把我那熟睡的姥爷给吵醒,将她给斥骂了一顿,然后下床趿拉个鞋,去堂屋里的篮子里拿猪肉吃去了。 那个时候,是阳历七月份,这要按照农历来推算的话,正是酷夏,天气炎热着的时候。我姥娘本来光穿了个大三角裤头子坐在床上哭,身体上不断地往外冒着汗,给人感觉黏糊糊的,极是不舒服。人在哭着的时候,还不忘拿个蒲扇摇着。 再说,卧室里的那个窗子也很小,也就是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宽那个样子吧。一直是打开的。突然,从外面猛灌进来一阵风,冷飕飕的,一下子把我姥娘身上的汗给吹干了,还令人打起冷颤。赶紧扔了蒲扇,拿衣服给身子披上了。 风越来越大,刮得呼呼的,像野兽在呜咽。再过得一会儿,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哗哗啦啦的,端的个倾盆而泄,伴随着电闪雷鸣。以为是场雷阵雨呢,下一阵子就没事儿了。 谁知道,接着又下起了冰雹。那冰雹大得,跟馒头似的,密密麻麻的。听说那一晚上砸死了不少人和畜牲。畜牲被砸死是因为没地方躲,窝棚都是用草垛起来的,哪能禁得住馒头一样大的冰雹给轰砸呢。而人被砸死的,却都是一些喜好逞能的。 在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就是天上下冰雹的时候,是因为雪龙出来作怪了,那冰雹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冰渣子。雪龙的体积越是庞大,下来的冰雹蛋子就越大。这下冰雹可不是好事儿,危险不说,主要是砸毁了庄稼。有些人不忿得慌,就往外扔菜刀,说是能砍住雪龙的尾巴,将它给撵走。 至于雪龙这玩意儿到底存不存在,尚无从考证。但据大家言传,那天晚上让冰雹给砸死的都是往外扔菜刀的,邪门得狠着哩。明明是站在自家屋里朝院子中扔菜刀的,可那冰雹竟然会拐弯。直接一个大冰蛋蛋子扑到正面上,给砸得整个脸都塌陷下去了,凹出来一个大窝窝,少不得要迸出大量的血。使人仰躺在地上胡乱蹬腿,撑不了几分钟就死了,连个能看的死相都没落得。 这么一场前所未见的大冰雹,给一通没命地胡乱砸,持续的时间也比较长,真是让大家苦不堪言,眼看屋顶快撑不住了,吓得都哭叫起来,出去也不能出去,这往哪儿躲呢?有人钻床底下去了,也有人把铁桶和铁锅罩在头上以防万一。 就在人们开始绝望,临近崩溃的时候,天可怜见,冰雹竟然停了,停得甚是骤然。紧接着,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按农历来说,是六月,竟然下起大雪。就有人悲声大呼,这必定是有天大的冤情啊。但冤情是啥,却又说不出来。 但我姥娘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对我姥爷说,看见了没,咱闺女死得惨啊,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用大雪来刷洗这充满罪恶的人间了。我姥爷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光下雪不白搭呃,又不一定能冻死那一大窝王八孙,还不如一个闪电过去,劈死他们呢。 雪越下越大,直逼三尺厚,人们都冻得撑不住,把家里储藏的棉被全翻出来,一个个地上床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跟个蚕蛹似的,还是禁不住地打寒噤。有些屋顶薄弱的,让积雪给压塌,把人给砸到雪窝里去了。死的死,伤的伤。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这天变得愈来愈明,如同白昼一样。雪停了。气温又开始上升。以为是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有人挣脱棉被到外面看去了。这才发现天上发光的不是太阳。而是成千上万颗星星凝聚到一块儿了,成了一个金光灿漫的大银盘子,疾速地旋转着,本来是打西边出来的,挪移到东边去了。然后再打东边钻出来,绕个弯儿跑北边去了。再从北边向南边蹿。来回不断地穿纵着。途中,将愈来愈多的星星给吸收过去,成为大银盘子的一部分,归纳为一个整体。 最后,凡是能用肉眼看到的天空,都让这个疾速旋转的大银盘子给覆盖完了。端的比太阳更加璀璨耀目,瑰异谲诡,灿烂炳焕。把人们都给彻底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朝上望着,不晓得这是咋回事。随之,银盘子开始缓缓地往下降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之声,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晃起来。 当然人们惶恐万分,以为要发生大地震的时候。那无边无际的银盘子突然化为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入地上消失不见了。天一下子变得漆黑下来,端的伸手不见五指。抬头朝天上望去,再也见不到一颗星星。 接下来,就没啥事儿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包括气温,又是热得让人撑不住,只得将被子收拾起来,抓起蒲扇使劲地摇晃着,不停地咒骂这鬼天气,真是变化无常。再一看时间,还不到三更天呢。于是,大家又躺回床上睡去了。 半夜里我姥爷又醒了。这回可不是让我姥娘给聒醒的。而是自己馋醒了。脑心里一门想着篮子里那几块本该是供品的猪肉呢。又下了床,趿拉个鞋子到堂屋里去了。 伸手往篮子里一探,眉头一下子皱了上来,口里发出咦的一声,奶奶的,这猪肉咋没了,我记得才吃了一块不到。慌忙把篮子掂起来往下倒,连个肉渣子都倒不出来。于是,扯个嗓子嚎了起来。 把我那正噙着眼泪睡着的姥娘给吵醒了。起来一看,少不得将我姥爷给骂一顿,但也心疼得慌,本想着明天去地里拔几颗大白菜,搀着猪肉给炖了吃呢。可这猪肉竟然不见了。急得再也睡不着。想着是让老鼠给偷走了不是。俩人便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万一老鼠把猪肉藏在哪个旮旯里,或者正往回拖着呢。 好大一功夫折腾下来,倒是打死了不少老鼠,却是没再看到猪肉。没办法,只能认命了,没那好命。别想了,老老实实地回床上睡觉吧。 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姥娘还是想着她那闺女,一撇嘴就哭。家里可就这一个孩子啊。本来想生好几个的,那年代还没下达计划生育政策,随便生,没人管。可不知道咋回事,自从我姥爷的睾蛋被老鼠给偷着咬了一口之后,俩人便再也生不出来个一娃半崽了。 心里放不下,我姥娘就捎上一包锡箔捏成的碎银子,一个人去荒地里了,走之前喊给了我姥爷,可他不去,忙着在家剥死老鼠呢。路也不好走,到处都是泥泞,好不容易赶到了我母亲的坟前,这一看,却是泥土往两边分开,里面空洞洞的,除了一只落下的鞋子和一滩浑浊的积水之外,啥也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缘由 一见这种情景,可把我姥娘给吓毁了,身子骨发软,一腚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以为这尸体不见了,应该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被野狗刨出来,给拖走吃了。另一种是被人盗走,给死人光棍汉子当阴媳妇,也就是做冥婚使用。甚至有人穷急了也会挖坟,专门是图死人那一身衣服。至于我们现在常说的剖腹取器官和挖眼珠子啥的,那个年代还不流行。 哭了一大晌,眼珠子肿成核桃。哭着的时候也逐渐想明白了,光瞎哭也白搭,这生活还得继续。我姥娘用力站起来,也不顾得揩去粘在身上的泥巴,颤颤晃晃的,失魂落魄地回家了。那一会儿其实是万念俱灰,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但脑子里一直不停地冒出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 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活下去干啥呢。原来我姥娘突然想起来了,家里还养着两只老母鸡呢,昨天加上今个儿,光顾着悲伤了,都还没喂它们呢,可别再给饿死了。还得指望它们下些蛋,拿到集市上换俩钱,用来买盐和油呢。 回到家,一看我姥爷已经支起了锅,下面的火苗子烧得熊熊旺旺的,正掂起油葫芦子往锅里倒。一下子把剩下的油给全部倒完了,在偌大个锅里覆盖上老厚一层,应该能漫过一指。把我姥娘给急得直跺脚,挤着嗓子叫唤起来:“你这败家的傻吊玩意儿,搁锅里整这么油干啥?” 我姥爷指着盆子里一堆红溜溜的小肉身子,说要炸死老鼠吃。我姥娘呲着牙说,谁不让你炸了,可你倒这么多油不浪费了嘛,越是咱家穷啦,你还糟蹋,我的娘哎,咱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啦,妈的,天天光知道瞎吃,你这裤裆里咋不攒个管用的籽,嫁给你没过上啥好日子,到头来跟你熬成绝户头了。越说越恼得慌,抬腿朝我姥爷的胯下狠狠踢了一脚。 但我姥爷属于天生爱吃肉的人,自是少不了体格壮实如牛,生性火爆,属于那种一发急就冒一脸油汗的憨汉子。见我姥娘攻击过来,嘴里哟呵了一声,眼疾手快,朝下一捞,捉住了她的脚踝,往上猛地一掀。 扑腾一家伙,将一干瘪枯瘦的老太太给掀翻了,一头攮地上,崴住脖子,起不来了。这还不解恨,我姥爷又蹦过去,照她脸上跺了一脚,说瞅你这兔孙样儿吧,长得跟个知了猴一样,自己都站不稳还跟我打架了,真是不知死活。 这人虽是干瘦,但这脸肿起来,也跟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一般,我姥娘模样凄苦得跟一头鹿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端的觉得这日子过得暗无天日,一丝一毫的盼头都没有。想一死了之。 记得我母亲生前居住的那间屋子里还放着一瓶农药。我姥娘连走都不愿走了,直接用爬的,一边爬一边哭,停停歇歇的,鼻涕一滩接一滩地往外擤着,人哭得狠了,这唾沫的黏度会变得高啊,不好吐,总是拉着丝,一吐就耷拉起来,来回地摇晃,弄不好就甩到自个胸襟上去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我母亲住的那间侧房跟前,用头嘭嘭地将门子撞开。又匍匐着进去了。结果给吓得扯个嗓子嚎起来,简直没个人声。我姥爷这边正用筷子夹住一块刚出锅的鼠肉试着往嘴里放呢,冷不丁地给吓了一大跳,手上猛地一抖,把嘴皮给烫住了,鼠肉也啪地掉地上了。 气得将筷子一摔,嘴里骂着你这个老人种,一惊一乍个啥啊,我看你又是皮痒了。瞪着个眼,如狼似豹一般,敏捷地冲了过去。结果刚一进这屋,也给吓呆了。只见空板子床上正躺着一个人,浑身上下泥乎乎的,挺着个大肚子。可不正是我的母亲嘛。她正在昏沉地熟睡着,脑袋旁边搁着几块啃咬过的猪肉。 “这屋子里又闷又热,窗户关得死死的,这傻妮子都不嫌热得慌么?”我姥娘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嘴里嘟囔着,脸上掩饰不住笑意,可泪珠子一个劲地簌簌往下掉。 “这王八妮儿还怪能的,没死成,自个打坟里钻出来了,还知道偷猪肉!”我姥爷也是高兴得不行,有些手足无措。 见自家闺女神情疲惫,睡得正香,我姥娘也不忍心喊醒她。失而复得,这爱心端的要泛滥了,闲不住,就从外面端过来一盆子凉水,泡上毛巾,要给我母亲擦掉脸上的泥巴。却一触摸到她的脸庞,给人感觉冰凉冰凉的,就跟按着个冰块子似的,有些冻手。 又把我姥娘给吓毁了,还以为这人经过一番折腾,回到家后,又死在床上了呢。颤抖着手一探她的鼻子,心里顿时落下来了一块石头,这不是还有气嘛。但身子为啥会这么凉,却是不得而知了,而且肌肤摁起来还硬梆梆的。 在民间,人死后都已进了棺材,却又活过来了,会被视为不祥之兆。一般都是用两种方法处理。第一种就是佯装不知,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开棺材,任其在里面挣扎扑腾,直到力气枯竭至闷死为止。第二种就是顶受舆论,因为亲情这一关实在过不去,心中终是落不下忍,会派人把棺材打开,将其接到家里再住几天,一直等到他死为止。 看起来,这第二种处理方法属于较为人道的,殊不知,实为大忌,一般很少会有人选择这么做。因为死去的人再次回到家里,可能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会不会被脏东西附上都说不定,再个,万一是诈尸呢。据道家书上记载,这种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让他再次回到家里,定会招来不断的厄运。 且不评论我姥爷这个人了。差不多就是个光知道瞎吃的傻憨子。但我姥娘,却可是人中的油滑子,那眼珠子转一圈下来,肚子里能憋出三个点子。再加上她迷信鬼神之说,常热衷于这一方面的打听。自然晓得死去回来的人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这肚子里面还捎带着一个呢。 说实话,如果我母亲尚未死过那一回,我姥娘指定不会再让她重返婆家去了,宁愿将她搁家养到老。赔钱货就赔钱货呗。谁忍心把自家的孩子给送到疯狗窝里遭受那样的活罪呢。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闺女指定是不能再继续呆在自家了,总不能留个这玩意儿祸祸自己吧。更何况,正愁胸间憋着一口恶气没法撒出去呢,这可倒好,自动送上门来的一次大好机会。 我姥娘始终坚信,自家闺女这次再回到婆家,一定会给他们招来厄运。就让他们受去吧,该他们得的,厄运越厉害越好,最好让他们一大窝子全部死光光。虽说我母亲醒来后,百般个不愿意再回婆家了。可我姥娘苦口婆心地劝她,最终将她说动,把人给送了过去。 说到这里,我姥娘的话算是讲完了。盯着我看了良久,却又是泪眼婆裟,说孩子,最可怜的就是你了,你一生下来,几乎每天都是在受罪啊。我内心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人显得有些呆滞,随口淡淡地说道,没事儿,习惯了。 “孩子,你娘这一趟回去,可没白回去啊,总算是真的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了厄运不断,令他们几近家破人亡,就剩下三个了,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爹,另一个是二炳子!嗬嗬!”我姥娘狞笑着说道,眼睛里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哪又怎样,到头来,你还不是失去了您的女儿,姥娘,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您老人家真的开心吗?”我问道。 “开心,我当然开心,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这辈子活得,还数这件事儿最开心了!”话是这么说,还拍着手掌,可我姥娘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停地用胳膊往脸上拭擦,一双浑浊的老眼变得红溜溜的,干瘪枯瘦的身体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孱弱。 我没有再说话。走到案桌前,静静地瞧着搁上面摆着的照片。却不是遗像,而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了。里面的她,是显得那样的青春活力,长得很漂亮,笑得很开朗,窈窕身段英姿飒。 看着看着,我的眼前又逐渐变得一片朦胧了,泪水又溢满了眼眶。实在忍不住,就扭过身,大声问道:“俺娘这么好看的女人,为啥就嫁给了俺爹那个土鳖呢?!” 姥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说还不都是怨恁姥爷那个兔孙货。我问咋回事。 又接着哭了一会儿,擦去脸上的泪,再擤擤鼻子,往地上吐口浓痰,我姥娘又告诉了我。 原来在早些年的时候,我姥爷承包了一块儿庄稼地,在上面种上了苞米。等苞米长高了,开始结穗的时候,他不放心,怕苞米让人给偷了。就派我母亲去守着。我母亲当然不愿意去。那苞米秸秆长得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一个大姑娘家在荒郊野地里,守着一片苞米地,那能合适么。我姥娘也不同意。 可我姥爷认为这太平盛世的,连个日本鬼子都没,谁会跑地里干坏事啊,摸不了自己长得多好看啦,天天俩腿蹬得跟麻杆一样直溜,扭个大腚锤子,谁能看上你。我母亲让这么一说,臊得脸红溜溜的,低下头垂泪。 给我姥娘恼得将牙咬得咯噔咯噔作响,跳着脚骂,你懂个屁,大腚锤子才招人稀罕了,谁像你一样没眼光,找个媳妇长得跟野生猴子似的,没胸没腚,还驼背弯腰的,我回回照镜子都想一头撞死。 意见不合,俩人就扭到一块打了起来,扑扑腾腾的,一个赛一个地生猛。 最终结果是,我姥娘躺在地上,哼唧着起不来。我母亲则被我姥爷拽住辫子给牵到苞米地里去了。还给她在地头上搭了个窝棚。说以后天天搁这守着就行了,晚上别脱了,和着衣裳扎草堆里睡吧,每天给你送三顿饭,若敢回家的话,看我不把腿给你打断。 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在村庄外老远的地方守着一片苞米地,能不给吓破胆儿么。但有啥法子啊,摊上个这当爹的,弄得有家不敢回。 月圆之夜,照得天地一片透彻,我母亲蹲在草窝里,抱着腿,正在嘤嘤哭泣着的时候,听到传来动静,还以为是我姥娘赶过来作伴了,便抬头看去,却见打远处过来了一个没脑袋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爱情 当时把我母亲给吓得裤裆一热,来了一泡臊水子。身体哆哆嗦嗦自是不用说,好在脑子里还保存着点儿理智,赶紧趴下身子往草窝里拱,屏住呼吸,只露出俩眼往外瞅。只见那没头的家伙走至苞米地的边头上,拽住一根秸秆,从上面拧下来一颗玉米穗,往腋窝里一夹。然后松开这根秸秆,再拽住另一根,又拧下玉米穗,给夹到同一个腋窝里。 好家伙,这一连摘了二十来穗玉米棒子,都给塞到左边的腋窝里去了,却不见有一个掉下来。这得多大的腋窝才行啊。我母亲蹙起眉头,使劲地瞅,也不见他那左侧的胳膊下面有夹着玉米穗子。端的奇怪了,那些玉米穗子都跑哪儿去了呢。 又过了一会儿,那没脑袋的玩意儿在地头上采摘得差不多了,就弯腰钻进苞米秸秆丛中去了。发出沙沙啦啦的摩擦声,总有一两颗苞米秸秆摇晃不已,看来是正在一直掰扯着玉米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才彻底没有了动静。久久不见那没脑袋的玩意儿自秸秆丛中钻出来,也不晓得蹿去哪里了。 天明以后。我姥爷过来了,捎着俩干馍和一茶缸子水,算是我母亲的早餐。他到地里一检查,气得嗷嗷叫唤起来,就痛骂我母亲,还往她肚子上给跺了两脚,头上也落了两拳头子。原来是发现玉米穗让人家给偷走了。那秸秆上面沾了不少蛆,地上也洒了很多。足有一亩地的苞米穗子全让掰光了。 总共才种了三亩地的苞米,本来算着帐,将来把这些苞米给收了,除去其中两亩交租子使,剩下的一亩才算是毛利。这家伙可倒好,一晚上将毛利全给拔了。气得我姥爷一屁股墩在地垄上痛哭起来,说这日子咋过啊,老子起早贪黑地辛苦了几个月,到头来净给别人搓腚了,瞎忙他娘的一通。 哭着哭着就突然弹跳起来,疾冲过去,对着我母亲又施了一通子拳脚。把她打得撑不住,跪下来哭喊着求饶个不停,将昨天晚上所见到的情况说了出来。可我姥爷不相信,认为是瞎胡编的,说这世上哪个人没了头还会动啊,诓人你也不找个好点子,把恁爹给当傻屌看呢。然后又是朝前赶上去,抡拳抬脚,扑腾扑腾的,给揍得更狠了。 罚我母亲一天不准吃饭。并且让她继续在地头上守着,剩下的苞米必须得给看好。要是再不见了,你就等着给老子吞耗子药吧,弄啥使你啊,搁家里一天到晚的,蹲茅坑蹲得怪勤,净他妈废物一个。 这又到了大晚上,依旧是月圆皎洁。那个没头的家伙又来了,准备往玉米地里钻的时候。我母亲壮起胆,不要命地冲了过去,手里拿了个木头棍子,照那玩意儿的秃脖子上横着抡了过去。 只见那玩意儿站着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躲闪。嘭一下子。棍子敲在了它的脖子上。它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依然笔直地矗立在那儿不动弹。我母亲再也撑不住了。你哪怕长个狗头也好啊,你这连个头都没有,算个啥,在还专挑这大晚上的出来遛达,真是要多瘆人就有多瘆人得慌。 就噗通一下子给那没脑袋的家伙跪了下来,嘭嘭地磕响头不止,嘴上哭叫着:“这位大仙,我不晓得您到底是个啥,求求您饶了我吧,别再搁俺地里偷玉米了,俺爹都快把我给活活打死了!”涕泪崩溃,端的十分悲惨。 却见那无首之躯转过身,往前走两步,弯下腰,伸出俩手,将我母亲给扶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姑娘家的,本人属于无意冒犯,腹中实在太过于饥饿,这才忍不住盗了你家的苞米,还望见谅。” 我母亲一见这种态度还不错,心中多半儿的恐惧消隐掉了,依然嘤嘤地在哭着,感到十分委屈。觉得两条胳膊上有东西在轻微地蠕动着,扭头一瞧,上面竟然沾了一些蛆,给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去拨拉。 那无首之躯倒也不藏着掖着,反而大方地将双手展示给她看。但见两只掌心上俱是烂了一个大窟窿,里面有一疙瘩浓蛆正在鼓动着,散发出强烈的恶臭。我母亲强忍住心中的震撼和恶心,问你这是咋回事,手咋烂成这样了呢。那无首之躯不再讲话,却是转过身离开了。他走动的时候,我母亲又看到,有更多的蛆自他的裤腿里沥沥淅淅地掉落出来,洒了一路子。 打那以后,连续过了好几天,无首之躯一直没再来过。令他们一家三个都松了一口气,庆幸这点儿租子总算是保住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繁华城市也好,穷乡僻壤也好,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会出现相貌胜过他人一筹的美男子。 在我姥娘家这儿的一片村庄里,最具名气的美男子还数一个叫王大超的了。长得个头有个头,脸蛋有脸蛋的,皮肤白白嫩嫩,标准的小白脸,梳起中分头来还特别好看。不像有些人明明不合适,但为了追赶潮流,硬梳个中分头,把整得自己跟个汉奸没两样。 也不知道是为了装,还是真的热爱,这王大超每次出家门的时候,手里都会攥着一本厚厚的书,更给他增添了几分儒雅的书生气息。但他却没个朋友,总是孤独伶仃的一个人。因为村里大多部分小伙子都看不惯他。至于为啥看不惯他,可能跟他那一张俊脸和高冷的性格有关系。 反正那个时候,在这附近的一片中,大多姑娘都比较迷恋王大超,其中也包括我母亲。豆蔻年华,春心萌动的年纪,天天幻想着要嫁给他。 这王大超自持有几分姿色,人也傲得很啊。总是对姑娘们爱理不理的,走个路打她们跟前经过时,一般都是冰冷着一张脸孔,抬起下巴看天。说白了,就是带着一脸的嫌弃,生怕那些姑娘会突然上去搂他。但越是这样,越是显得酷,个性,叼不拉几的。令那些花痴们简直快把持不住自己,激动得直将俩手隔着肚皮挠心肝。 可有一天,突然传过来一道令人震惊的消息。王大超死了。在地头的井边打水时被人害了。死状很惨,脑袋不见了。让很多姑娘们都伤碎了芳心,眼睛哭得跟往上面抡了两拳头子似的。倒是其他的一些男青年兴奋得撑不住,故意在那些姑娘们重复地提起这件事儿,直是喜得仰个脖子笑得嘎嘎叫,说这种装逼的玩意儿死了正好。 虽然从未跟王大超讲过一句话,但他的死讯,令我母亲黯然神伤不已,一天天的吃不下去饭,睡也睡不好,人变得憔悴瘦弱了。她多么希望王大超能活过来,自己好有机会当面向他表白,一定会鼓起勇气,再也不端着了。 真乃,一颗女儿心,空荡荡,怨幽幽,情深留念想,为了那已不在的人枉费了多少忧伤。 或许是天可怜见,姑娘家的用一番痴情终于打动了老天爷。其实倒不如说是,不晓得出啥么蛾子了。这王大超竟然又活过来了。可他那没头的半截身子还正在坟里埋着呢。不过这件事儿刚开始知道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母亲。 那天晚上,她正在窝棚里守着苞米地。听得远处传来悉悉萃萃的声音,猜着应该是有个人踩着草丛过来了。吓得心里一慌,以为又有人来偷苞米了。便掂着棍棒冲出去了,一看,原来是一个长腿玉立的美男子。 可不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王大超嘛。我母亲鼻子不禁一酸,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理智没了,也不管对面是人是鬼,奔跑着差点儿没绊倒,使劲扑上去都搂,还拿小拳头扑棱扑棱地捶击他的胸膛,说好你个王大超,你不是死了吗,咋又出来了。 可那王大超却将我母亲从怀里扳开,把持住她的两条胳膊,让她瞅仔细了。然后将脑袋喀喀嚓嚓地给扭转了一整圈。把我母亲给吓呆了。随之,他指着脖颈上面那颗脑袋,说就这一个头是王大超的,你不是喜欢他的模样吗,所以我就借来使用了,谁让我喜欢你呢。 还没等我母亲再作出啥反应,猛听得那边一声暴吼,有个人攥着一把锄头从窝棚后面疾奔了过来。到跟前了,身子一仰,给举得老高,狠狠一锄头筑在了王大超的那颗脑袋上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结婚 这个耍着锄头莽撞闯出来的正是我姥爷。人跟老婆子打了一架,气得睡不着,也不愿意搁家里呆着。就扛着个锄头来田间巡逻了。结果撞到自家闺女跟一个男的搂搂扯扯的,这心里头连臊得慌再火大,这一家伙没憋住,使着浑身的劲抢出去了,没分寸地抡个锄头上去就砸,要不就说是个憨子了。 这要是搁一般人身上的话,都让他这一锄头给捣死了。但他现在面对的这个可不是一般人。甚至连个人都不是。这一锄头下来,虽是将脑袋给砸得头破血流,却是没令对方出一点儿事儿。反而笑嘻嘻地往上一蹦,立时蹿出两三米高。把我姥爷给吓得这心里咯噔一家伙,腿抖晃起来,险些没尿裤子。 等他落下来后,我姥爷才看清楚了他的样子,这心里边更慌了,说个话声音都颤抖起来:“王......王大......王大超,你......不是都死罢了吗,咋跑俺家苞米地里来了?”那扛着王大超脑袋的并不说话,往旁边一拐,身子像离弦之箭一样,嗖地钻到苞米秸秆丛中不见了。 正当我姥爷挥舞个锄头,态度暴躁地审讯着我母亲时。又听得哗啦一阵响。那玩意儿又打苞米地里钻出来了。一只手上拎着一只野兔子,还都是活蹦乱跳的。走过来递给我姥爷了,说了句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请笑纳。 我姥爷先是不由得一愣,然后给喜得眉开眼笑的。他这人,愣哩吧唧的不说,还是馋得要命。只要一见有肉吃,啥都好说。扔掉锄头,打人家手里接过兔子,乐颠颠地回家剥去了,连自己家闺女都不要了。 看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并非是冒失而来的,连我姥爷的底子都给摸得清楚了。我母亲虽然迷恋王大超,但毕竟不是个傻子。待乍见之时的惊喜过去后。这理智又恢复过来了。知道眼前这个货不是个人类。出于害怕,也不敢太得罪他,一边态度上敷衍着,一边转着脑筋想办法。 先是装作有礼貌地问该如何称呼。那玩意儿说,我现在既然是他的模样,你不如索性就称呼我为王大超好了,你大可犹如见了故人一般,不必感到太拘谨。我母亲哦了一声,只得点了点头,对他喊了一声这个令她魂牵梦绕的名字,心中是怎样的五味杂陈,自是不用说了。 就这样,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结果,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满腹经纶,博学多才,加之擅长循循善诱。令我母亲跟他越聊越投机,最后竟掏心掏肺的,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一时间忘却了他那来路不正的身份。 不知不觉地,这时间就到了凌晨五更,雾蒙蒙的,天开始发白了。那人就站起来,说要告辞了。我母亲甚至有些恋恋不舍,嘴里诺诺哦哦地跟他挥手道别了。 待他走后不久,我母亲这才幡然醒悟。悔恨不已,恼得直跺脚,掐手脖子,责备自己不该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面,连他到底是个啥东西都还不知道呢。 想要和他断绝干净来往,怕他以后再来纠缠,便和我姥爷商量,不要再让她去地里守着苞米了。可我姥爷执意不肯,又施展开了威猛的拳脚,直把我母亲给打得连连求饶,只得还依了他。 可奇怪的是,一连过了好几天,那个人再没有往苞米地里来过。我母亲竟然有些开始想念他了。无论怎样苛责自己,都抑制不住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愫滋滋暗生着。这就是所谓的情难自禁。情感这东西,若能由自己控制得住,那便不叫真正的情感。否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令人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了。 这随着时间一长,大姑娘自个儿半夜里守着苞米地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令我姥爷被笑话之余,也有些不安稳的家伙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母亲晚上不再孤寂了,总有一两个厚着脸皮的年轻人来找她拉呱攀谈。 可我母亲对他们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们不是给你讲黄段子,就是问你吃了啥饭,喜欢吃啥,要不要给你买件新衣裳,明儿有空的话跟我一起赶集去吧,给你买个小花头巾,带你尝尝油条胡辣汤等等。总之是非常俗套,令我那追求高雅浪漫的母亲不胜其烦,有好几次都骂开架了,差点儿没打起来。 再说,他们也捉不到野兔子给我姥爷。一旦让我姥爷看见他们在窝棚里扎着,这心里头就火大了,准是舞耍着锄头一个一个地撵。 直到有一天晚上,有个蔫人来看我母亲了。搁那儿坐着栽个头,连吭都不吭,都半夜了还赖着不走。俗话讲,弱的怕狠的,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不要命的怕蔫人。因为蔫人出豹子,别看平时不言不语,闷声不响的,弄不好就冷不丁地蹿起来,给你来个致命一击。 我母亲聪慧灵敏,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虽然这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粗暴地撵他,跟他好好说话吧,他又不搭理你恁些。给弄得束手无措,尴尬不已。只得手里掂着个木棒子,时刻警备着。这坐的时间长了,就会感到瞌睡得慌,眼皮子沉重不堪。正耷拉个脑袋往下一坠一坠着的时候。 猛听得哐一声,草门子被撞开了。那个蔫人闯了进来。我母亲给惊得睡意全无,赶紧站起来,往前杵着木棒,说你要干啥。到底是话少的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人家也只是瞪着个眼,懒得开口,就是不免有些脸红气喘,直接动手解起自个的裤子来。 这意图,端的是再明显不过了。我母亲抡起木棍子就往他的头上砸。可他连躲都不躲,闷着头挨了这一棍子。别看头发呲毛着,这头还怪结实哩,看着一点儿事儿也没,都把裤子顺利地给褪到膝盖上了。我母亲也觉得他头硬,便换个方法,用棍子朝他的脸上戳去了。这回他要是再没反应的话,那就是个傻子了。 可惜,他只是个蔫人,而不是傻子。一把攥住木棍子,使劲一拽,给夺过来了。把刚才头上挨那一棍子给还了回去。将我母亲的脑袋给敲得嗡嗡作响,血流出来了,顺着额头往下淌,扯着个嗓子凄厉地嗷起来。可在这空旷的田野里,又是半夜三更的,谁能听得到。又给自己招来了一记狠的。 那蔫人咬牙凸目,横着一棍子抡到她腿上去了,几乎快把腿给打断了,疼得站都站不稳,屈膝半跪了下来。我母亲哭叫着求饶,喊着大哥大哥的。那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让我爽一次,不然打死你。说罢,又朝她的肩膀上给狠狠地砸了一棍子。给我母亲疼得险些没晕死过去,趴倒在了地上。要知道,那个季节正值秋天,气候还热着,人上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那锁骨上结实地挨上一棍子,得多疼。 正值绝望之际。那个扛着王大超脑袋的家伙来了。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了窝棚门口。那蔫人觉得不对劲,因为看到我母亲流泪的脸上笑了起来。便扭头一看,着实给吓了一大跳。这不是已经死去的王大超嘛。 那玩意儿压根就不打算废话,伸手捉住蔫人的头发,横着一掌往脖子上切过来。就跟使了一把锋利的镰刀一样,将脑袋给他齐整整地割了下来,当球一样给一脚踢出去了。 可能一刹那间,意识到这种血腥的场面会吓着我母亲,也不知道咋弄的,他的手掌中蹭地一下子冒出了一团蓝幽幽的火苗,往那喷血不止的断颈上匀着抹了一下,吱吱啦啦地冒起一股青烟。把血肉给烫得粘连住了,那血便止住了流。然后问我母亲,这尸体咋处理。我母亲仁心慈悲,说挖个坑给埋了吧。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犹如干柴烈火,很快相恋了起来。我母亲也不嫌他非人类,也不愿意去打听,宁愿一直闷在鼓里,沉浸在对方的宠溺之中。有一天,那人告诉了我母亲他的真实名字。原来叫腐生。并且愿意和我母亲结婚,又问我母亲愿意否。 令我母亲可作难了,说你顶着王大超的脑袋,别人见了都认识啊。那人说无妨,咱们把王大超的坟墓给刨了去,毁尸灭迹,然后再告诉那些人,其实王大超并没死,他们在井边发现的那具无首之躯乃别人的。我母亲觉得这个法子可用,便同意嫁给他。 于是,腐生半夜里闯进了王大超的家中,把人家的父母给吓得鬼哭狼嚎,最后也不晓得是咋给忽悠的,终究是认了他。并向外人解释,原来自家的儿子没死。外人虽然不愿意相信,尤其是那些长相拙歪的小伙子们,但人就在那儿活生生的站着,由不得你不信。 有好事者将王大超的坟给挖开了,里面正躺着一具无首之尸,就下去检查,越检查越觉得不是王大超的躯体。奶奶的,这不是隔壁村刘老蔫的身子吗。原来搁井边让人害死的是他。 接下来要发生的,自然就是王大超的父母拎着彩礼去我姥娘家提亲,不忘用袋子装两只野兔子背过去。还没等我姥娘算计人家呢,我姥爷就一口将这门亲给应承下来了。守着外人的面,我姥娘也不好发作,只气得翻白眼,腿肚子直哆嗦。待人家走后,少不得跟我姥爷吵起来。结果,又被我姥爷给摁到地上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 选了个好日子,挂灯结彩的,要举行腐生和我母亲的婚礼了。那天,我母亲打扮得很漂亮,流下了幸福的眼泪。如果这场婚礼是成功的,或许她真的可以一辈子幸福。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一群人热闹起哄之下,两个人正于红毯上拜着高堂的时候,天上忽然打了一个很响的闷雷,一道充满洪荒气息的震魂摄魄之音响彻整个天地间:“腐生,速快归位!” 然后,这新郎的头颅就突兀地打脖颈上掉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姻缘天注定 话说这人的脑袋在人窝中一家伙掉下来了,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来滚去的。那人们得是啥反应。少不得乱作一堆,大吼小叫的。场面哄乱不堪。能跑得动的就抓紧跑,这腿要软得不行就坐地上尿一裤子,哭个爹喊个娘啥的。 却见那没头的腐生矗立在红毯上,手上还作着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我姥爷人浑胆大,这心里头端的是直冒火,这好端端的招女婿了,咋突然变成了个这玩意儿。操起一副扁担冲了过去,照那光秃秃的脖颈上就是一通胡乱砸。 这腐生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让他随便砸。我母亲在一旁虽是慌乱无措,但见自家爹这样殴打腐生,这心里面那个疼得慌啊,就上前去阻拦。结果让我姥爷狠狠一扁担给敲在了脑门上,迅速肿起了个大疙瘩,使得她人一时半会儿懵掉了。 至于我姥娘,俩胳膊往上抬着,瞪着个眼,呲着个牙,跟撵鸡子一样,这儿跑一趟,又往那儿蹿过去的,也不晓得自己该干啥了,可能是想拦住朝外逃的大伙,却不晓得该拦哪个才好。 突然,那腐生一下子搂住我母亲,将她的脸给掖在咯吱窝下面了,给夹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然后那没脑袋的身子就开始往上缓缓地漂浮起来,就好像不是处在空气中,而是在水里游一样,那俩胳膊伸展开,一摆一摆的。同时,那俩腿一蹬一蹬的,每蹬一下,那身子就会蹿出个几米高。没过多久,就钻入云霄中不见踪影了。 这所发生的一切,令人感到恍恍惚惚,就跟做了一场梦似的。但现实毕竟是现实,不能因为感觉不一样就能抹杀得了。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现场的发生经过。于是这谣言冲天四起,就跟烽火狼烟一般传得飞快。弄得这四邻八乡里的人,都晓得了我母亲让一个没脑袋的玩意儿给拾掇了。 拾掇是啥意思?包括给睡了。其实我母亲依旧保持着清白之身。别看那腐生非正常人类,却甚是晓得礼义廉耻。在两人交往的时候,十分尊重女方,从没提过非分之求。应该是想把最重要的一次保留在洞房之夜。 若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意外状况,那两人还不如当初不要端着,趁个机会往苞米地里一钻,把身子互相给予对方得了。凡事都不能托,一旦托下去的话,老天爷非得让你领悟到啥叫夜长梦多。守着恁大一片苞米地竟然没给好好地真正利用。也不晓得这腐生到底后悔不后悔。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自信。也不能太端着。 话说,这清白不是你跑出去站到大街上嚷嚷一通,别人就会相信了的。唯一能证明的办法,就是脱裤子验证。但一大姑娘能搁外面守着一堆人脱裤子么?就算脱掉裤子,也得把腿给开岔开吧,开岔开之后呢,不是光拿眼瞅瞅就能看出她的清白是否还在吧。 故而说,清白是这天底下最难以证明的东西。最不敌的是人们的舌头根子。一旦被玷污上了,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一个大姑娘家的,让一个没脑袋的给搞过了,这是啥概念,这样的名头给传出去代表着什么。就算她长得再漂亮又如何,谁家会要一个这样的媳妇。就算有小伙子自个相中了,很高尚地不嫌弃,那他父母能愿意么。 总之,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之后,导致我母亲很难嫁出去了。端的成了万人之嫌,一出门就会让人在后面戳脊梁骨。连成天绕村瞎逛荡的二流子都会说,那就是个不吉利的玩意儿,让没头的腌臜东西给睡过了,我要再跟她睡一觉的话,那我岂不是要倒霉一辈子。 更甚的是,打那以后,这些二流子每当从我母亲身旁经过的时候,那怪异的眼神且不说了,还会故意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裤子,都快提到腋窝下面去了,装扮得跟个腚上糊着屎的小鸡崽似的。到人前头了,矮着身子,猛地往前一蹿,一溜过去了。生怕我母亲会突然冲过来,将裤子给他扒下似的。然后,对着她的背影呸呸地往下吐着唾沫,嘴里嘟囔着霉气霉气。 把我姥娘给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天天躺在床上哼唧,到点了也不做饭啦,我母亲做的饭,她又嫌不好吃,撂筷子又摔碗的。我姥爷也变得不爱出门了,一出去人家都笑话他。他就是再憨,也晓得笑话是个啥意思。 有些人还会问他,你啥时候抱个不长脑袋的外孙给我们看啊。就我姥爷这人,哪能受得了这番调侃,肯定要跟人家打架。可人家既然敢这么问他,就肯定不怕跟他打架。好几个人把他围起来,你跺我踹的,还起着哄,完全是跟揍个傻屌似的。我姥爷纵然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这人变得越来越灰溜了。成天把俩手互相插进袖笼里,耷拉个脑袋,坐在床头上眼巴巴地看我姥娘咋个呻吟。 倒是我母亲,挺无所谓的,照旧活得很潇洒,该干啥干啥,走出去的时候昂首挺胸,那大屁股照样扭得欢,若听见谁在背后说她了,还会返回去跟人吵架,气势汹汹的,老长时间不肯罢休。最后还会坐地上,拍着大腿叫骂,嘴角上积一层厚厚的白沫子,哭天抢地。端的让人受不了。 其实,她的心中一直坚信,有一天,腐生会回来找她的。她才会活得这么有勇气。 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那点儿勇气慢慢地消失殆尽了。后来,也变得不爱出门了,天天躺在床上发癔症。这人要不活动,再加上不好好吃饭,就爱患上便秘,难免会起一脸痘子,最后落下黑乎乎的疤瘌。 这可倒好,本来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逐渐变成了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姑娘,整天邋里邋遢的,脸都懒得洗,呲毛个脑袋。尤其一到身上来那个,臭得让人没法挨着。 总得想法把自己的姑娘给打发出去吧,天天搁家啥也不干,屙满了茅坑也不给你掏,不管怎么打,也打不改,再打下去就要把人给打死了。 唉。我姥娘抹着一把老泪,振捣了点儿玉米面,豁出去一张老脸,走个路蹒蹒珊珊的,去找媒婆了。随便给俺瞅个人家吧,老头子也好,离过婚的也好,只要愿意要俺这闺女,让我咋的都行,至于彩礼嘛,我不是敢做那梦了,看着给吧。 那媒婆平时跟我姥娘关系不错,但这个时候却把脸给拉得老长,端起了架子,神情严肃地说,姐哎,拉呱是拉呱,办事儿是办事儿,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爱吃玉米面,还捎它干啥,膈应我呢。我姥娘不禁呆了一下,如何不明白她是啥意思,就问,你想要啥吧,我想法给你弄去。那媒婆倒也不客气,伸手把我姥娘唯一的一个银耳坠子,给从左耳上拽了下来。说我看着给咱闺女找个好人家吧。 银耳坠子本来都是一对的,右耳上的在跟我姥爷打架的时候,弄不见了。剩下的这个被摘掉之后,使得我姥娘回到家后,大张个嘴哭了一天一夜。吵得我姥爷不能睡觉,就从床上站起来,身子一蹦老高,往她肚子上使劲跺了好几下子。 反正吧,那一阵,差点儿没把我姥娘给折腾死。要不是怕家里养的那两只老母鸡没人喂,干脆就一直躺在床上,让自己饿死得了。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活个啥劲啊。 经过媒婆转着圈子几番打听,终于让她给打听出来一个奇葩。那就是我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事迹 其实,我父亲在跟我母亲之前,就已经相过几次亲了。并且在相亲界创造出了传播率极高,口碑极好的神话。多年以来,一直无人能打破。光辉事迹总是被人津津乐道。 第一回相亲的时候,人女方家长问他,恁家几个孩子啊。这么简单的问题,直接回答三个不就得了。可我父亲为了显得自己会说话,乃这样作答的:我是老三,俺二哥是老二,俺大哥是老一,三加二再加一,等于...(掰手指头中)...六,所以俺家总共有六个孩子,再用六减去俺那俩哥哥,等于四,也就是说,我是老四....咦,不对呀,我明明记得我是个老三啊。 这家伙给弄得。 人家一听,顿时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好了。立马做出了决定,这玩意儿不能要。直接给轰出去了。连这家的闺女都没让见上一面,还拖累媒人被骂了一顿。 到了第二回相亲,可以说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我爷爷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倾囊传授,一再嘱咐他,嘴巴别乱说话,你这人一说话容易把自己给绕晕,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就中啦。 人女方家长见了他,先是客气了一番。我父亲不是点头嗯,就是仰头哦,几乎没咋说话。那家男人问他,恁家是几门的啊。 在我们这里,门专指爷爷那一辈。如果自己的爷爷排行老大,那就回答是掌门,若是排行老二,就回答是二门。依此类推。 但我父亲一听这个问题有点儿懵了。我爷爷没教他这个啊。于是他自己就翻着眼珠子琢磨起来。联想到我家门口不远处有个大水坑。这心里一下子有数了。便站起来,声音洪亮地回答道:“俺家是水门的!” 这个答案让人家一愣,如同坠入雾中,没听过这样式的话儿啊。就问啥是水门啊。我父亲说俺家门前头有个大坑,里面装的都是水,那不等于俺家是水门的吗。人家一听,立时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然后就站起来挥手撵人了。 我父亲还不愿意离开,就扯个嗓门问,咋啦,相不中哦。人家耷拉个脸不吭。他又说让我见见恁家闺女呗。媒人赶紧冲过来,连拉带推的,把他给弄出去了。 回到家,我父亲就埋怨我爷爷,说没教给他啥是门。我爷爷瞪着个眼骂道,你个王八羔子,咱家都木头门子,你他妈眼瞎哦。 接下来,该相第三回亲了。这个时候,我爷爷已经意识到,自家老三的智商是个棘手的问题。 内里不行,那咱就从外表上下足功夫。花大价钱找裁缝,给我父亲做出一条十分漂亮的白花格裤子,穿起来特别顺溜,显得俩腿很长。让土不拉几的人一下子摩登起来了三分。 这回,我父亲就穿着它去相亲了,自信满满的。为了搭配裤子,头上还打了摩丝。把一件中山褂子,硬给铰大了领口,改成了西装款式。还借了一双高根的皮鞋。上下全齐活了。 结果,自我感觉好过头了,走个路身子一扭一扭的。惹得媒人看不惯,去的途中一个劲地纠正他要好好走路,不要乱甩胯子。我父亲还不服气,认为媒人是嫉妒他的好身材。 到了女方家里。人家一看,哟,这小伙打扮的真叫精神,像个有钱人家。废话不愿意多说了,就让他搁屋里等一会儿。马上去喊自家的闺女去了。媒人一看这事儿有谱。给高兴得不行。 就趁着等人的功夫,把我父亲给拉到院子里,贴耳窃语地叮嘱他:“三儿啊,这回人家大人相中你了,你可得给我照顾着点儿,把握好这一次机会,争取弄个媳妇回家去,别让人家笑话啦,知道不?” 我父亲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大人相中自己啦。这家伙给激动得撑不住,身子像条豆虫一样一绷一弹的,指着自己身上说:“看看,看见没,瞧咱这个头儿,瞧咱身材,这俩大长腿,是个人只要长了俩眼,都能相中我!” 然后就开始发癫了。不顾媒人的极力阻拦。当时院子里正挤了一群前来围观的人。他就身子一扭一扭地走过去,嘴里喊着噔咔噔咔,抖屁股甩胯,或者身体矮下来,像条毛毛虫一样往上拱。给人家跳了一段霹雳舞。把一群娘们给喜得仰个脖子,笑得嘎嘎叫。 媒人红着个脸,只得向大家胡乱解释:“其实他是一个舞者。” 最后,我父亲一边扭晃着肩膀,步子往后扫退着,一边向众人叫嚣不停:“看见没,瞧咱这个头,瞧咱这身材,这俩大长腿......”噗通一家伙,人不见了。 原来是没瞅好,掉到一口红薯窖子里面去了。 好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耽搁了有半个小时,才将他给打捞出来了。一看,把腿给摔瘸了,裤子也叉了。可人家不管你这,直接把他俩给轰出去了。 把媒人给恼得牙咬得咯噔咯噔作响,指着我爷爷的鼻子吼,以后别再让我给恁家傻三子介绍媳妇啦,这事儿我办不成。 但媒人不止他一个。你不管,自然有别人管。有好处还怕没人来往前凑么。我爷爷端的神通广大。不久之后,托了另外一个媒人,又给我父亲介绍了一门亲。这回去相的时候,为了避免再出啥漏子,我爷爷亲自押着他去了。 到了女方家,我父亲只管低头不说话,一切由我爷爷来应付。寒暄了一阵子,人家感到挺满意,便把自家姑娘叫来堂屋里了,让俩小青年对对眼,单独搁一间屋说说话。 如果光看样子,我父亲其实长得还不错,算一般人吧。那姑娘也不挑剔,相中他了。可我父亲却来事儿了。他相不中人家。一张脸糊涂着,对人家爱理不理的。弄得人姑娘讥讥讪讪的,尴尬不已。 打屋里出来后,双方家长各自把自家孩子拉到一旁,窃窃私语地咨询下情况,要是中的话,就麻溜地把这门亲给定下来。 一听我父亲还不愿意,恼得我我爷爷差点儿没跳起来。由于这是在人家家里,再气得慌也只能强忍着,不能制造出大动静。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老三,哎呀,我都不愿说你了,你瞅你这个鳖样儿吧,你还挑了,人家能相中你,已算是咱家烧八辈子高香了!你要再事儿多,老子敢用人头担保,你这一辈子保准得打光棍!” 在我爷爷的淫威和逼迫下,我父亲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于是,两家皆大欢喜。接下来再挑个好日子,把定金下了,这事儿就算圆满啦。 临别时,人家女方出门相送,来到院子的大门口时。见旁边的墙根下面有个狗窝。 不顾那条狗对他呲牙咧嘴地狂吠,我父亲走过去,低下身子朝它下面瞅瞅。就问女方她爹:“恁家这狗是母狗还是公狗?咋看不出来呢!” 女方她爹脸红了,咳嗽了一声,说这是条母狗,它身上的毛长得又长又密,得拔开才能看出来。 我父亲显得十分高兴,又说:“母狗好哇,正好俺家有条公狗,要不把它牵过来,跟恁家的母狗一块蹦羔子(畜牲交媾的意思)吧!” 在场的人,除了我父亲自己浑然不知外,其他的脸色全都刷地变了。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说的叫啥话啊。 突然,女方她爹猛蹿过去,从大门后面操起一把铁锨,用力挥舞着,目呲尽裂地骂道:“快点儿给老子滚,缺德玩意儿,竟敢带个傻屌过来哄俺,算啥王八孙啊!”飞起一脚把媒婆子给踹倒了。 还没等我父亲反应过来咋回事,就让我爷爷拽住头发给拖走了。 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给我父亲介绍对象了。我爷爷也不好意思再向别人提这茬子事儿。眼看人快满三十了,还单着。以为这光棍要打定了。却有个外村的媒婆闯进家里,给带来了福音,说恁家三愣子可以把一个姑娘娶到门里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古怪的村庄 刚开始一见我母亲,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身子上还有好大一股子味儿。我父亲还相不中她呢。让我爷爷当着一众人的面,打从后边飞奔起来,往腚上跺了一脚。给整趴下了,脸磕在门槛子上,流了很多血。 然后,这门亲由我爷爷做主了,自是同意。我姥娘也没啥意见。至于彩礼,就给了一篮子红薯干。在当时,确实算是最廉价的了。出嫁那天的头个晚上,我母亲一个劲地哭,不停地拿头碰桌子。 就这样,两个人过起了日子。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缘分。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们能过上这种日子,也是前世修行了一千年才能得到的。至于珍不珍惜,就看个人而为了。 讲到此处,这段曲折凄美的爱情故事算是完结了。姥娘走到柜子旁,从里面翻出一本破旧书,递给我。 原来是那位高人委托她交给我的。 只见封面上写着《功》。翻开一看,总有共八卷。每一卷记载着一种武功。依次分别是重拳,气控,空纵,掌控,云梯步,目控,遁地,念控,隐身。 我不禁哑然失笑,说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啊。姥娘的表情十分严肃,厉声说道,当然是真的,你姥爷已经练成了重拳和掌控。这话讲出来,令得我心头一凛,说那我姥爷岂不是成为高手了。姥娘没有再说话,而是领着我进了耳房。一看,我姥爷正盘膝坐在床上打坐,额头上正冒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 让我很是惊讶。 突然,我姥爷睁开了眼睛,嘴里喝吐一声,身子往上一弹,站了起来,跳下床,蹲个马步,照着空气中抡了两拳。并神情庄重地告诉我,他是按照书上的步骤练习的,现在觉得自己浑身力气充沛,如果有条件比试的话,应该一拳能打死个牛。 我更讶然了,张着嘴巴,不晓得该说啥好。 一拳打死一头牛,那是啥概念。 听得我姥爷冷哼一声,扭头瞧向我姥娘,说这老婆子现在也不简单,已经练成了云梯步。 “啊!”我不禁失声叫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 云梯步,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一种绝顶轻功。 “闪一边!”我姥娘兀然暴喝了一声。我姥爷赶紧挪开了,并且垂肩低头,显得恭恭敬敬的,嘴里说了声是。 又把我给惊呆了。这家伙整得,跟主子和奴才似的。却见我姥娘走至床前,拳头攥紧了,腰和腿慢慢地弯起来,到了一定程度,脸都快贴到被褥上了,猛地一弹,这双脚便离地了,身子朝上蹿出去。嗵一下子,人呈大字型地趴在床上了。 然后挤个嗓子叫唤起来,翻过来身,表情痛苦,捂住小腿骨,使劲揉了起来。原来是给磕到坚硬的床邦子上了。 夜深了,已过两更。三人同上了一张床。我和着衣服,夹在他们老两口子中间,昏沉地睡着了。 到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是空荡荡的了,金黄的阳光照射进来,刺目。听得窗外有吐气喝声。我揉揉眼,下了床,来到院子里一看。见空地上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丢了个盆子。盆子里装了一半水。我姥爷站在桌子前,对着那盆子隔空推出一掌。 只见那盆子竟然缓缓地在桌子上移动了。待我姥爷收去掌后,那只盆子又静止了。把我给惊得目瞪口呆。这也太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了。姥爷走过来,伸出手掌让我看,并告诉我这就是掌控。瞧见掌心中红溜溜的一块儿,如同涂了血一般。 听得姥娘喊我。声音却来自上方。我抬头一望,见她的身子正在半空中漂浮着,就跟脚下踩着透明的阶梯一样,一步一步地下来了。到了地面上之后,她说这就是云梯步。这一幕端的令我疯狂,热血沸腾不已,激动得身体不禁有些颤栗,说咋个练成的,我也要练。 姥娘让我按照那本书上的步骤练。但不能在这儿练。说我得回家去。我说不想回家,住在这儿不挺好的吗。她却微笑着摇摇头,口气十分坚决地说,你必须得回家。我问为啥。她瞬间转换了脸色,表情漠然得如同覆上了一层冰霜,说等你回到家自然就晓得了。 没办法,既然都下了逐客令,我就不好意思继续在这儿呆下去了。越是亲近的人往外撵你,越是让人感到伤心得慌。 早饭我也没吃。往怀里揣了俩干馒头,出了大门左拐,往家的方向启程了。可不知道为啥,在这阳光煦暖的天气中,这条很大的村里,竟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每家每户的大门都正敞开着。 而且,周围极是安静,我刻意停下来,支棱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去倾听,除了刮风的声音之外,其它的什么也听不到。实在忍不住了,就大着胆子进了其中一家的庭院。 吆喝了两声有人没。没有人作答。我继续往前走,接近了堂屋门。一张油腻腻的厚布帘子在上面挂着。 当我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入眼的是宽敞的堂屋中间正摆放着一栋巨大的红色棺材。约有两丈长,八尺来宽。 棺材的前面有一张四方小桌子。上面摆放着两碗干巴巴的黄色鸡蛋煎饼,用两根筷子竖直地插在上面。旁边还摆放着一张遗像。 当我看到这张遗像时,心里不由得震颤了一下。因为这个作为遗像使用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他的眼珠子却是红溜溜的。仔细看,不像是后期染上去的。而应该是,在给他拍照的时候,这双眼珠子本来就是猩红的。 看这张照片上的样子,脸部骨骼粗大且凸显,尤其是颧骨,出奇的突兀,跟往肉皮里镶了两颗铁胆似的。 眼窝往下深陷,形成两只黑黝黝的大窟窿。眼珠子瞪得犹如铜铃般。一颗头非常的长,边形极是不规正,就跟一只长得歪斜的大冬瓜似的。额头很窄且鼓,头顶冒着尖。 总之,这副模样看起来,应该是那种个子很高大之人的脑袋。再加上这么一副巨型棺材。保不准里面所躺的就是一位巨人。 棺材的四周摆放着粗大的白蜡烛,间距均匀,已经熄灭,黑色捻子看起来给人感觉硬梆梆的,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足见这人死的时间已不短了,且老长一段时间没人过来打理。 加之这屋里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我不愿意多呆,便掀开帘子出去了。 再次回到大街上,依旧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半天后,当我走到村头的时候,终于打对面过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她看见我时,面上颇有些惊讶的样子,从我身边绕过去的时候,歪着脑袋一直瞧了我很久。我停在原地,也在扭头瞅着她。不知为啥,总觉得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怪异。但至于哪里怪异,我却又说不出来。 她在不远处的一座低矮的院门前停了下来,朝我笑了笑,说小孩儿,你怎么在这儿呢。我说去我姥娘家了。她又问我你姥娘是谁。我却说不出个名字来。她脸上一沉,便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门子,侧身钻进去了。就在她后脚迈进去的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她是没有影子的。我以为是眼花了。赶紧跑过去。隔着门缝往里瞧,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了。 但能瞧见对过的堂屋门,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锁,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 出了村儿,我朝南边走去。 在经过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时。又看见一个女的过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头上也裹着白布。正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两碗看起来油乎乎的黄色鸡蛋煎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上面矗立着两根笔直的筷子。在碗底处,还丢放着一盒崭新的火柴。 看着是刚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俊俏且不论。但我越看她,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也正在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表情。 当我们距离三四米远的时候,双方都站住了。 因为我认出她来了。正是我大娘家的二堂姐。 三年之前,她在灵棚里给我大伯守灵时,被一个巨人给掳走了。并且她谈的那个男朋友,被那巨人将身子咬掉半截而惨死。 她也认出我来了,指着我脸上的大白眼珠子问,你是不是炮儿。我点点头说是啊。她又惊又喜,却又显得十分慌张,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说去我姥娘家了。她瞧瞧我脚下,又望望天,口气催促地说,你快点儿回家去吧,打哪儿来的,就往哪儿去。我问怎么了。她却不再答我,扭过身匆匆忙忙的走掉了。 我站在后面怔怔地望着她,这才发现,原来她也是没影子的。 突然有细细碎碎的动静响起,听辨声源,是来自小路旁边的垄沟里,里面长满了茂盛的青草,有一丛正在悉悉萃萃地摇晃着。 可别再是个野兔子。我走过去,拔开草丛一看,不由得惊呆住了。入目的是个短小的人身子,只有一尺来高,光秃秃的,胯下挂倆蛋,是个男的,没穿衣服。头上戴着个黑布罩子,只露俩眼,正在垄沟里走着。 见我把草撩开了,它就噔噔地跑起来。我赶紧往前一扑,把它给捉住了。将头罩给它掀开一看,却是差点儿没来我给吓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孙狗子 只见这家伙披头散发,脖颈上竟然是一只狗首。只不过它的耳朵被剪没了,嘴巴也被砍掉了半截。看样子,原本应是个长嘴狗。现在变成了一个方嘴型,鼻头也不见了,只剩下两只圆孔。 它被我捉在手中,浑身哆嗦不止,睁大眼珠子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我觉得它挺可怜,就给放了下来。这我才发现,它跟我一样,是有影子的。它恢复自由后,就钻回垄沟里的草丛中,跑掉了。我站起来,继续沿着这条小路往南走。 过了一会儿,那只人身狗首的家伙打草丛里钻出来了,并且站在路中间拦住了我的去路。原来会张口说人话:“我认得你,你是老杨家的孩子。”吃惊之余,我点了点头,说是啊,你咋个晓得呢。它说,难道你忘了,韩四姑在你家搅筷子的时候,把我给请过去了,结果作法时出现意外,我被封在了你大伯的身体里,最后借着你大伯的肉躯修炼成此般人形。 “难道你就是从我大伯肚子里钻出来的人兽?”我想起韩四姑曾经解释过,惊讶地问道。 “对,我本来乃一只活了二十八年的老狗,相当于人类一百八十多岁,也算是修成了精,被人们用好听的话来说,就是成了神灵,魂魄可以离开自己躯体,附到别人的身上,告知他们一些所不知道的事情,以此博得孝敬。”它说道。 “咋个孝敬你?就是给你烧一些金银财宝,再点两根香,可你要来干啥用?难不成你能花出去或者能吃香?”我问道。 “香我不吃,反正他们愿意点,就由他们点去吧。可以烘托出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氛,我图的是金银财宝,因为我要用来打点一些真正的神灵,获得它们的庇护,或者指点我一些修炼的门道。”它解释道。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神灵?”我有些不可置信。 “你这不是废话么!不过,能我感知到你的身份很特殊,甚至比那些神灵还要特殊,但到底是什么,我却又无从得知,还望你不要伤害我,我倒希望能和你做个朋友!”它说得非常诚恳,还抱起小拳头作揖。 要和我做朋友的,一般我是来者不拒,甭管对方到底是个啥东西,反正我能感受到它这番诚意,便答应了下来。 这下,它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应允了它。然后裂开嘴巴慢慢地笑了,嘴皮子翻卷,露出黑紫色的牙龈,稀拉拉的牙齿呲着。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难看和怪异。 实在忍不住,我就问它,一张好好的狗脸咋会变成这个样子。它撩拨一下长发,甩甩头,显得非常自信地说,这是故意修整的,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人类。 问它该如何称呼。它说叫孙狗子就行了。 正值我们交谈着的时候。有几个人又过来了。分别是扛着锄头和手持镰刀。应该是打地里回来的。孙狗子一下子钻垄沟内的草丛中不见了。 当那些人从我身旁经过的时候,也是用那种异样的眼神打量我。我则是斜眼瞅他们的脚下。发现他们也没有影子。 等他们过去后,孙狗子又打草丛里钻出来。我就问它,为啥那些人没有影子。它说,因为这是在梦境中,梦境中的人是没有影子的。 我甚是奇怪,指着自己脚下说,那我为啥会有影子呢。孙狗子解释说,因为你是真人闯入梦境中了,而那些人只不过是做梦的人缔造出来的虚像。 “为啥我会真人闯入梦境中呢?”我疑惑不已。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想问你呢!”孙狗子同样是一脸不解。 “你不是跟我一样,也是有影子的么?”我瞅着它脚下,并用手指去。 “那肯定不一样,因为我是做梦的人,我属于自己的主观意识形成,跟那些潜意识缔造出来的虚像不同,差不多可以媲美真人,说白了就是密度高,就如同烟雾一般,若是浓度足够高了,在阳光下就会有影子。但始终比不上真人,你再仔细瞧,我的影子是不是比你的要淡薄很多。”孙狗子说道。 经它这么一提醒,我便将两只影子对比一番,发现果真是这样。 “我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头一次发现这种情况,可真是颠覆了我原本固有的观念,以前我从来不会认为真人能闯入别人的梦境中,而你,不仅凭着真人之躯闯入我的梦里,并且还能跟梦中的一切环境因素完全融合,否则,你怎么能抓得住我。也就是说,梦里的东西,对你来说,真亦假,假亦真。如果你能好好利用这种本事,应该可以穿越时空。”孙狗子说得有些激动。 但我弄不明白它说的到底是啥意思,听得脑子晕乎乎的,对此也提不起多大兴趣。只不过总算能理解到,我姥爷和姥娘为啥会变得那样厉害,原来是别人在做梦。我现在想做的是怎么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可孙狗子告诉我,梦境是无边无际的,无论你怎么走,都不会走到尽头。除非它醒过来,这梦境才会自动消失。我就催促,那你倒是快点儿醒过来啊。 它却愁眉苦脸起来,抱怨道,你一个真人之躯此时正处于我的梦中,比我的主观意识还要强,我像是被你的气场给压迫着一样,根本醒不过来啊。我问那怎么办。它想了想,说只能你先出了梦境,我才能醒过来。我说你这不等于白讲,我出不去,你又醒不过来,咱俩就在这梦里瞎转圈子吧。 孙狗子说:“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梦境给击碎,那样的话,你也出去了,我也能醒过来了!” “去哪儿找强大的力量呢?”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怎么知道,如果这梦里闯进来一个真正的神灵,它只要轻轻一弹指,这梦境便能破碎了!” “那你这梦里到底有没有神灵啊?”我急了。 “好像没有,在我的梦境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知道,我现在感受不到神灵的那种强大的能量!” “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两个都不再讲话了,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过来了。嗖一下子,孙狗子又钻入草丛中去了。我扭过去头一看。原来是我二堂姐挎着篮子过来了。走到我面前时,她又站住了。 篮子里面只剩下两只空碗,还有那盒火柴。 她声色俱厉地问我,你咋还在这里,为啥还不赶快走。我刚要作解释的时候,孙狗子一下子又从草窝里蹿出来了,并蹦起老高,张个嘴巴发出嘿嘿呀呀的怪笑声。 把我二姐吓得甩个篮子蹬蹬地跑掉了。我就责怪它。可它说,有时候潜意识里的东西自己也控制不住。这个二堂姐是它的潜意识缔造出来的影像,尚不知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在还没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听她的话,以免被误导。 我问它,为啥我二堂姐会出现在你的梦境中。它说,因为那天夜里在灵棚内所发生的事情被我看到了,留在了脑海中,所以在做梦的时候会经常出现。我愤慨地说,那巨人真是可恶,把我二堂姐掳走了不说,还活活咬死了一个男孩。 可孙狗子面上却露出讶然之色,大声斥道,你胡诌什么呢,明明是巨人救下了你二堂姐好不。 “啊,到底咋回事?”我问道。 “你先说说,你刚才讲那有关巨人的话,是咋回事?”孙狗子面上带着愠怒地反问道。 于是,我将自己听过的版本给它讲了一遍。这个版本来自于我大娘的嘴巴里。她是听那个男孩临死之前讲的。人将死其言也善,想必他也不会说瞎话。 听罢后,孙狗子摇摇头,显得十分无奈地说,你们人类真会瞎扯,真正的事情其实不是那样的。 然后,它给我解释了起来。 原来,那天夜里,约摸两更时分。我二堂姐正在给我大伯守着灵的时候,有男孩来找她了,但不是一个,而是一下子来了三个。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正骑着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屁股后面耷拉着一条又粗又长的东西,像条尾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对战 只见那老太太生得满脸浓密的棕毛,但头发却是黑油油的。目光犀利,神情阴翳。虽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我二堂姐还是认出了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挪着步子走过去,声音抖索地喊了声奶奶。 为了避免混淆,还是把这个我大娘家的二堂姐的名字给说出来吧。她叫杨美玉。我奶奶瞪着有些发绿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了半天,慢慢咧开嘴笑了,说话的声音已变得很粗浑,比一般男人的嗓子还要憨:“二妮,你总算还认得我。”我二堂姐也咧嘴笑了起来,端的比哭还难看,却说了一句:“奶奶,您老人家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啊!” 有时候,说些开玩笑的话,可能是为了套近乎。我二堂姐当时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听罢这话,我奶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去不见了。用严厉的口气训斥道:“以前你说话没大没小,我看在恁娘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谁让恁娘比个狼狗都凶呢,那时候我不敢惹她,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就是来十八个那号的娘我也不害怕!” “奶奶,我记得你的眼不是瞎了么,咋好了?”我二堂姐一看不对劲,脸上尴尬了一下子,变得更加慌张了,赶忙转移话题。 “我那不是瞎,是长了白内障,将白内障给除了,我的眼自然就能看见了。不过,若继续撵着恁爷爷过日子,恐怕我这白内障一辈子也除不掉,那王八蛋玩意儿,啥都光想着他自己,从来没对我好过!”我奶奶越说越气愤得慌,突然屁股后面那条尾巴一样的东西摇晃了起来,倏地一甩,缠到了其中一个男孩的脖子上。 将他给卷过来,到了自己面前,将毛乎乎的脸往前一凑,嘴巴对住嘴巴,腮部一瘪,使劲吸了起来。发出噗的一声。当俩只嘴巴分开的时候,里面全都是血。那男孩大张着口,眼珠子往外凸鼓着,嗷也嗷不出来,因为脖子正被紧紧地箍着,一张脸憋得发紫,身子一扭一扭地挣扎不止。 倒是我奶奶的嘴里多了一样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咀嚼着。原来吃的是那孩子的舌头。她说,人身体上的哪个部分都会衰老,唯有这舌头不会变老,吃起来端的是美味儿,还营养。说着,将屁股后面那条东西一松,放开了男孩。 那男孩立刻扑在地上打滚来,嚎得简直没个人声。 “真聒得晃,小东子,交给你处理!”我奶奶将嘴巴里的东西往下咽着,有些含糊地说道。 这个叫小东子的,就是我二堂姐的男朋友。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瘦瘦弱弱,属于文气书生一类的。可脸上生着一双倒立的狐狸眼。一般长这种眼睛的人,心地比较狠。他从腰里抽出一把刀,骑到那个失去舌头的男孩身上,照头上劈了起来。 一连劈了几十下,落得个血肉模糊,人也奄奄一息地不再动弹了。这小东子才站起来,擦着迸溅到脸上的血,又猛地矮下身子,扬臂剁了一刀。把那人的脑袋给砍下来了。 然后他将脑袋捡起来捧住,恭恭敬敬地递给我奶奶。那老婆子接过去,一手攥着头发提起,将另一手自断口处探入那只头颅里,用力抓挠了起来。 从里面掏出一把混着血的白色之物,像极豆腐乳,自然就是脑浆了。给捂到嘴上吃起来。模样十分贪婪,像是在吃美味佳肴一般。 吃完脑浆之后,便用俩手揉着那颗脑袋,给嘭一下子夹碎了。装进一只布袋里。说是回去熬汤喝。 把我二堂姐给吓得裤子都尿了。噗通一家伙。给我奶奶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我奶奶抹着嘴巴,喝道,你给我跪下来干啥。我二堂姐说,奶奶,我害怕您。我奶奶说,又不过年下,甭磕头了,起来吧,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事儿给你说。 看这情况,估计是没啥好事儿。我二堂姐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啥事儿啊奶奶。我奶奶瞅着她的裤裆说,让小东子给弄了没。这话问得,实在令人觉得难为情。我二堂姐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点了点头,说弄过了,还是搁你和俺爷爷一起睡的那张床上弄得,难道你忘了。 闻此言,毛茸茸的一张老脸又逐渐笑开了。她又问,身上有多长时间不来那个了。我二堂姐眼珠子朝上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给出的答案是已经快有仨月不来了。我奶奶说,那你这不是怀孕了嘛。我二堂姐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奶奶斜眼瞅着那小东子,揶揄地笑着说,小王八崽子,还怪能哩。 小东子赶紧陪着笑脸,嘿嘿个不停,俩手互搓着说:“还是奶奶教导有方!”这话说得。我奶奶立马将脸耷拉下来了,说我教你啥了。 给小东子吓得慌了,连忙跪下来,也不再说话,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的脸来,打得啪啪作响,结结实实地挨着了。一会儿双颊就肿了起来。 “算啦,别墨迹啦,干活吧!”我奶奶不耐烦地说道。然后身子往上一钻,登时离开了另外一个男孩的脖颈。蹿到棚顶上去了。四肢吸附着那软乎乎的帐子,晃晃悠悠的,竟然跟粘上去一样,掉不下来。 那小东子就对我堂姐说,美玉,委屈你了,配合一点儿。然后就和另外一个男生把她抬起来,给仰躺着放到一栋棺材上面。把胳膊和腿抓牢固了,使劲摁着。我二堂姐吓得花容失色,尖个嗓子嗷起来:“东子哥,你这是要干啥啊?” 东子就问她,你怀孕的事儿能让恁娘知道不。我二堂姐摇摇头,说咱们还小着呐,当然不能让她知道。东子说,那这胎儿就是不能留了呗。我二堂姐点点头说,指定不能留。东子又把勒在腰间的杀猪刀子给拔了出来,指着她的肚子说,既然不能留了,那就让我给你剜出来吧。 把我二堂姐给吓得又叫唤起来,说那也不能剜啊,我听说有一种药,服了后,能把胎儿流下来。东子摇摇头,苦笑着说,打裤裆里流出来的腌臜东西咱奶奶不爱吃,那太碎,她老人家要吃囫囵个的。 他这话刚讲完,我那正在棚顶上趴着的奶奶就嗬嗬地笑了起来,显得十分满意。说小东子啊,我就喜欢你这种机灵劲。 此时,我二堂姐回想起一件事儿来。这叫东子的男孩,其实就是我奶奶在前一段时间介绍她的。 有一天,我奶奶掂了一兜五香饼干去找她,说二妮啊,恁爷爷去山西拉煤去啦,没搁家,今天晚上你陪我睡吧,奶奶一个人睡害怕得慌,这眼,这腿脚都不利索,半夜起来解手,来我绊倒咋弄。 看在一兜子五香饼干的份上。我二堂姐糊涂着脸叹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跟着她去了。 结果,到了半夜里,被渴醒了,拉着灯,发现床上的奶奶不见了,却多了一个男孩,光着个膀子和屁股。给吓了一大跳。嘴里叫唤着,打被窝里钻出来,跳下了床。 这才发现凉飕飕的,原来自个身上也没一件衣裳了,给整得净秃秃的。抓紧捂住最该挡住的地方,气得撇嘴哭起来。这个时候,我奶奶推开门,哒哒地走进来,用拐棍指着床上的人说,二妮,这可是个好东西,快点儿钻被窝里去吧。 也不晓得那五香饼干里到底掺了啥东西,我二堂姐吃了之后,身上发烫发热,肚腹内跟塞了个火球似的。在我奶奶的怂恿下,就没把持住,又爬回床上去了。和那男孩日久生情,也知道了他叫小东子。比她大两岁。 “奶奶,你为啥要吃胎儿呢?”我二堂姐哭着问道。 “吃了才能变年轻,我这脸上的毛也能褪去,吃得多了,我没准还能恢复成大姑娘哩!” “那你吃别人肚子里的不行么,为啥非要祸祸恁二孙女呢?” “先吃你的,我能确定你怀的是第一胎,这是引子,可千万马虎不得。别人的我不确定,这玩意儿得吃头一胎,还得不能超过三个月才行!尤其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最好不过了!” 明白一切是咋回事之后。我二姐歇斯底里地嚎,拼了命地挣扎。两个男的竟然摁不住她,还被蹬得东倒西歪。我奶奶四肢一张,从棚顶上落了下来。用屁股后面的那根条状东西卷住我二堂姐的脖子,摇臀顿胯的,把人给甩得身子腾空起来。再猛地往上一掷。 偌大个人登时飞出去了,撞上钢管子,又掉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给震得鼻口冒出血来。人变得半死不活的。让东子和另一个男生重新抬到棺材上。一刀子攮在肚皮上,疼得我二姐兀然仰起上半身,哎呀哎呀地叫着。正准备将刀子割划的时候。 突然自灵棚外闯进来一位魁伟如山的巨人,足有三米开外之高,背阔肩厚,肌肉隆鼓,胳膊赛梁檩,腿粗如水桶,端的硕大无朋。握着拳,梗着脖子,怒吼一声。震得两个家伙连同我二姐都晕了过去。灵棚的帐子就像被大风给吹着一样,往外掀了起来。我奶奶倒没受啥影响,猴着腰迎过去,指着他问:“你是哪个?” 巨人一颗头大得快撵上盛麦子的瓮缸,面上表情傻愣愣的,反应有些呆滞,缓缓地扭过头瞧了我奶奶一眼,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红通通的,犹如两把火焰在里面燃烧。他没有答话,而是大踏步走过去,将两个歪趴在棺材上的男孩给拨拉到了一边。抱起我二堂姐的身躯,扛在肩膀上,准备离开。 可我奶奶岂能容他这般轻松。忽然身子朝前倒下,双手一撑,趴在地上,屁股后面的条状之物横着扫来扫去的,异常灵活,端的犹如蟒蛇在飞舞一般。 像只壁虎,沿着地面一段一段地蹿游了过去。每动弹一下,这身形就疾如闪电。嗖一家伙嗖一家伙的。若头扭得慢了,这眼光还跟不上她。 正在来回地游动着时,陡然间加速了,身形立时化成了一道看不清的灰影。一眨眼间,将整个灵棚绕了个大半圈,从东北角钻出去了。又是一眨间,打西南角蹿进来了,跟个乱拐弯的气炮似的。歪歪斜斜地从巨人的裤裆里钻了过去。 那巨人以为逮着个机会,猛地将脚一抬,往地上一跺,轰然一家伙,给踩出一个大坑,令大地都颤了颤。可我奶奶早已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咔嚓声响起来。 当时,灵棚里不是还摆放着两栋棺材么。一栋暗红色的,里面躺着我大伯。另一栋乃黑色的,里面装着我爷爷和那具栩栩如生的女尸。 这咔嚓咔嚓的声音,便是打那副黑色的棺材里发出来的。已上了长钉的棺盖子正在一点一点儿地裂开。里面有个东西正在不停地拱动着。 紧接着,打东边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蹄奔声。又打西边起了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自东边跑过来的是一只头上蒙着红布的大黄牛,身体庞大如小象,当劲风掀起那块红布时,露出来的却是一张人脸。自西边过来的则是一顶黑色的轿子,晃晃颤颤的,是由两个将脸涂抹得白生生的轿夫抬着。 章节目录 致尊敬的读者们必读的一封信 各位,该来的终究要来了。就是这本书要上架了。个人心中忐忑不安,惶惶恐恐的,或许要走一部分人了。因为一提到钱,甭管啥关系,都不好说话了。好像,热爱我的读者也没多少个。毕竟,我走的不是偶像派。可以说是呕吐派。有不少人评论说,吃饭的时候可别看这本书。 唉,其实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番写作风格。我这个人在现实中还挺安分的,也不变态啊,有些木讷,寡言。没上过红灯区,没钻过酒吧,只去过三次KTV。真的,算计着呢,只有三次。不能说是去不起,就是没兴趣再去了,一个人去KTV有啥意思,还得让服务生用异样的目光瞅我。 就跟这本书里的主人公一样。永远的孤独行者。 人之所以会孤独是有一定原因的。至于我的原因嘛,说实话,比这本书里的主人公好不到哪儿去。就不细说了。总之,人际关系很贫瘠。 来说说这本书。 一开始挺不顺当的,一时间冒出这么大神,给打压着不说。就连被浏览的高峰期,点击也不动。本着清高装作不在意。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就找编辑囔囔,编辑再找技术部,来回地折腾,给加上了六万点击。一直到现在,再没遇到那种浏览高峰期,点击量的数据也不太理想。 其实点击也不重要,只涉及一个面子问题。真正要牵出来溜溜的,还得是后期跟进的忠实粉丝。 我不放心,也不敢放心。对一切感到挺迷惘。 穷,我比你们更穷。处在一种社会的底层,我就像一条虫子,扭过来扭过去的翻腾,不管咋使劲,都飞不起来。毕竟要想飞行,得借助一双翅膀。至于这翅膀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拿定,就算拿定了也得不到,不敢太过于幻想。有可能,这辈子再也长不出翅膀,注定是一条光光秃秃的虫子。 命运有时候我们无法抵抗,不如一边熬着日子一边调侃着。给自己设定一个苦情电影的角色,用力去演绎,也可能会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只不过结局不太好。自己品尝着,能感动自己,也算是一种有味道的人生。 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乱糟糟的。 能托的我都拖了,一直想让大家免费来着。编辑说,二十万字了你还不上架,放着让你吃空饷呢。 别人的书我不敢说。 但我的书,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不留坑,就算将来腰斩了,我也会在完结后,继续用免费章节为大家留个尽量完整的结局。可参照上本书风水鬼事。 做人得有良心,有责任感,是不。 说得差不多了吧。 就这样吧。 喜欢看的继续跟进来。 在这里说明一下充值方式吧。 首先你需要有一个黑岩的账号,可以用QQ,微博,新浪,百度贴吧一键式登陆,非常方便。 登陆后,在网站顶端有一个充值按钮,点开之后选择支付方式。可以用网银、支付宝、财付通、移动短信、手机充值卡(移动,联通,电信)游戏点卡、paypal多种充值方式。 10块钱话费卡能到账850岩币,10块钱点卡有700岩币。 网银支付宝财付通最划算,1块钱有100岩币。 另外就是手机短信,1块钱话费只有40岩币,不太推荐。 最后还有paypal,这个要用美元充,1美元有500岩币。 充值过后就是VIP用户了,每天有三张免费的推荐票呦。 可以选择自动订阅,省去了一章章订阅的麻烦,订阅过的回头看是免费的。 另外不想充值的朋友们可以点击一下本书封面页,标题旁边“免费获得岩币”只要做一下任务就能获得岩币。我试了一下还不错。 还有对充值有疑问的可以咨询客服QQ:,或者加我的QQ快速咨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孙狗子的讲述 当牛躯人头的东西入进灵棚内的时候,西边一侧的帐子角被掀起来了,那顶黑色轿子给两个轿夫抬着进了灵棚。 喀嚓声持续不断,棺材盖子已经弓起来了。看样子无法再支撑多久。 巨人犹如一座山般,矗立灵棚的中央位置,肩上扛着我二堂姐,一动不动。可面上的表情就没那么稳定了,流露出丝许惊讶。 那人头牛躯的东西慢慢地迈动着四条腿,一步一步地逼近,蹄子每一下子戳在地上,就会留下一个几公分厚的坑。仿佛是踩在雪地上一般。 生满茸毛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沉声说了一句:“不能因为个子长得大,就出来管闲事!”距离那巨人大概两三米远的时候,身子停住了。 黑色轿子的布帘被掀开了,打里面钻出一个人来。却是无法辨识他的面目,因为他的头上正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罐子。那罐子好像是用黄金做成的,给人的质感特别好。这人生得长腿溜肩,马蜂细腰,十分瘦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长衫,衬得体型更加修长,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儒雅的气质。却不知为啥头上要戴个罐子。 咔嘣一声,棺材盖子终于折断掉了,被撞得朝两旁分开,砸落在地上。可打里面钻出来的却并非我爷爷的尸首,而是那具栩栩如生的女尸。 她嘴里嘟囔着饿了,若无旁人地走过去,将趴在地上的一个男生翻过来身,使得他仰躺着。把上面的衣服解开,露出光滑白皙的肚皮。 用手掌往那肚皮上一戳。竟然跟一把利刀一样,在肚皮上攮出个窟窿,手掌没进去大半截。鲜血顿时溢出来。 疼得那男生醒转了过来,瞠目张嘴,扯个嗓子就嚎。将一手去抓女尸的面庞。却被她一嘴给衔住了手腕。撕咬着啃下来一大块肉皮,露出白色骨头。 给那男生吓得哭喊着求饶起来,说姐姐不要啊。两只脚胡乱蹬着。可那女尸压根不理他恁些。翻了个身,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手一使劲,嗤啦一声,将他的肚皮给扒开了,掏出里面的五脏六腑,捂到嘴里吃了起来。 好端端的一个人,给活活地疼死了。 一直将里面的东西给掏得干净净的,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肚囊。觉得自己吃饱了,就站起来,转个身,径自走回黑棺材旁,双手往里一捞,抓住我爷爷的尸首,提起来,胳膊一甩,给扔出去了老远。 砰地一声。我爷爷的尸首砸在了搁地上横着的一根钢管子,颠晃了一下。过得一会儿,竟然慢慢地动了,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朝东边方向跑去了。 那女尸已钻进棺材内,躺了下来。 突然嗖一下子。我奶奶又出现了,不晓得打哪儿钻出来的。一溜烟似的蹿游到巨人身后,一个急刹,甩身,用屁股后面那根东西缠住了他的小腿。要说这条小腿可真粗,差不多一米长的条状之物,刚堪堪圈住。 见那巨人将脚往上一挑,把小腿抬高了起来,带得我奶奶身体离开地面。然后使劲晃晃腿,见我奶奶正耷拉着,屁股后面的条状之物渐渐松开,悠到自个脚掌下面去了,就猛地往下一跺。轰一家伙。地面颤了颤。给踩出来个大坑。 硕大的脚掌如同簸箕一样,压在我奶奶腰身上,给人踩成了个凹形。令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张口吐出了一堆黏糊糊的液体,呈墨绿色。就在一刹那间,那牛躯人头的东西冲了上来,眼看快要撞上了,却猛地驻下前蹄,庞大的身躯横着扫了过去,撞击在巨人身上。 使得那巨人身子往后一个趔趄,差点儿没坐到地上。不得己,把脚从我奶奶身上挪开了。老婆子的身躯不知啥时已变得极其坚韧,竟然没让这一脚给踩死,从坑里爬了出来,却是行动极为缓慢,俨然受到了重伤。 巨人不肯放过机会,迈步上去,准备再一脚给踩到我奶奶身上。可那牛躯人头的东西不容许,又是往前一冲,将庞躯一甩,往巨人身上撞去。巨人刚抬起腿,见状,便狠狠一脚踹在了那一堵墙似的侧身上。令它横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荡起一阵灰尘。四肢一蹬一蹬的,一颗头使劲扭动着,却是再也起不来了。 看来这巨人端的厉害,一下子打败了两个。就是不晓得这头戴金色罐子的家伙是属于哪一方的。若能帮着巨人,那这一场战斗的输赢就没啥悬念了。 可惜他不是。只见他撩开齐膝的衣衫,方步端正地走过去。 面对着庞然大物,胳膊举起来,攥紧了拳头,声音不晓得是打哪儿钻出来的,还特别响亮:“敢不敢跟我磕这玩意儿?” 唬得那巨人一愣,随后慢慢裂开嘴笑了,将我二堂姐横摆着搭在一根钢管上。矮下身子来,也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好家伙,这俩拳头搁到一块儿一比较。就跟一个是小甜瓜,另一个是大西瓜。个头相差太悬殊了。而且大拳头上面皮肉粗糙,黑皴干裂着,看着多硬实。小拳头则是细皮嫩肉,白皙光滑,堪比深闺里大姑娘的纤纤玉手。 但这两只拳头碰撞到一起时。却是发生了这样一番景象:小拳头像铁锤子一样嵌入了西瓜一般的大拳头里。 硬度差得实在太多了,简直不堪一击。 鲜血顺着那条白皙的小臂汩汩地流了出来。巨人面上重度扭曲着,狰狞无比,显得异常痛苦。 那股令人难以捉摸的声音又飘了出来:“怎么样?服气否?”巨人不说话,却是仰起脖子,张大嘴巴怒吼了起来。发出强大的气流,将棚顶给吹得哗啦啦作响,几乎撑不住了,带得钢管子摇晃起来。就跟遇到刮风雨天里快要打不住的伞似的。 嘭一声,我二堂姐的身子打钢管上掉下来,脑袋攮在地上,头破血流,依然昏迷不醒。 膀子上扛着罐子的家伙慢慢往回缩动胳膊,将自个拳头从巨人的拳头里抽了出来。哗啦一下子。一大股子血水混杂着白色的碎骨头从拳头上的窟窿里流泻了出来。伸展开硕大的手掌一看,已经断掉了两根手指头。 巨人恼得又抡起另一只拳头,朝那只金色罐子上捶了过去。那人却低垂着手,站得笔直,连躲都不躲。 嘭! 金色罐子碎掉了,成了一堆渣子迸溅开来。 露出了一只半截子脑袋,只有鼻子以下的部分,以上的部分都没有。顶部呈平面,边缘稍微高一些,跟只盘子似的,里面血汪汪的一滩,但随着他的脖颈不停地扭转,那滩血水子却洒不出来,只会来回地流动。 “你这头是咋回事?”巨人再也忍不住了,表情愣怔着,张开老鳖盖子一样的嘴巴,吐字不利索地问了一句。 “我正在修炼一颗专门属于自己的脑袋!目前还没完成。”那股声音又飘了出来,好像是来自腋窝里。 “咋个称呼?”巨人又问道。 “在下腐生!”那人抱起拳来。 “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啥要斗我?”巨人再次问道。 “因为你不该多管闲事儿,干扰了某个神秘的计划!” “哦,我只不过救一个小姑娘,竟还摊上事儿了,那我该咋办?” “饶你可以,但我拜托你一件事儿!”说罢,那叫腐生的人摆手让巨人矮下身来,张开胳膊,让他将耳朵凑上自己的腋窝。 过了一会儿后,那巨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地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做到的,只是这个小姑娘,我想把她带走。 “可以!”腐生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那巨人就扛着我二堂姐走掉了。 接下来,见那腐生走到那副黑色棺材面前,垂目盯着里面的女尸,自腋窝里又发出了声音:“结果如何?” 听得女尸回答道:“那杨老头已在我体内留下了种,不久之后,便能怀上了。” “你确定能怀上?” “百分之百确定!” “把孩子生下来需要多长时间?”腐生问道。 “恐怕得三年!” 那腐生便不再理她,绕过去,来到了那具颈上带着人头的黄牛之躯旁边,蹲下身,问它还能站起来不。那玩意儿胡乱蹬着四只蹄子,一张人脸上尽是痛苦之状,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说,站不起来啦。腐生说,站不起来就算了,让老婆子拖着你走。 可我奶奶也是身受重伤,爬起来慢得跟只蜗牛似的,如何能拖得动它。瞧腐生朝自己走近,连忙摇头,声音虚弱地说,我没劲了,办不到。 叹息了一声,腐生在她跟前俯下身子,张开胳膊,将腋下部位展示出来。身形猛然增大,变得跟半间屋子似的,超过了大头巨人的那种体积。将身上的衣衫给撑爆了,变成片片碎布掉落下来。露出了毛茸茸的胳肢窝。上面有一张大口子,会蠕动,酷似人类的嘴唇。 可以说,这就是腐生的嘴,只不过是在腋窝里生长着。 只见他腋窝里的那嘴猛然一张,形成一只黑黝黝的大窟窿,然后另一手不停地挥动着,好像在示意什么。我奶奶颤颤巍巍站起来,趴在他臂膀下,头往里一伸,身子朝前拱着。整个人钻进那只大窟窿里去了。 腐生又走到那具庞然牛躯之旁,将自个体型变得更大了一倍,都撵上一间瓦房了,弯下腰,捉住那具牛躯,就跟一般人掂了一只老鼠似的,给掖进腋窝下的嘴巴里了。 然后,他的身子就开始往下缩小,恢复了原来之态。招呼俩轿夫把轿子抬过来。其中一个轿夫,就是甄有劲。它指着地上的男孩问腐生,饿了,能吃他俩不。腐生点点头说,吃吧。那俩轿夫便抢步过去。一人霸占了一个。 其中一个男孩已经死了,尸体被甄有劲吃得干干净净的。但那个小东子还活着,才让王听话刚咬上一口,就给疼醒了。他挣扎着跪下来磕头,央求王听话饶他一命。 王听话一恼,说给你留下半条命吧,但你别跟人说见过我们,否则我半夜里取你家人性命,还拘你的魂儿,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就将身子给其撕成两半截,将有腿的那部分架在脖子上,跟甄有劲抬着轿子走掉了。 话讲到这儿,算完了。 孙狗子翻出略发黄的白眼仁盯着我,说原本的事情就是这样子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两体 éêêêêê听完孙狗子讲完之后,我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望起天,见太阳已沉落西方了。便问道,难道这梦境里的太阳也会藏起来么,天也会变黑么。它说那当然。这种昼夜交替,已经成为人们的惯性意识,所以在做梦时缔造出来的环境也是分白天和黑夜的。 “你知道腐生托付巨人要办的事情是什么吗?”孙狗子问我。 “这我咋会晓得,你又没告诉我!”说实话,我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句。 “他让巨人保护好你的娘亲!”孙狗子拿眼白着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糊涂个脸干啥,还说你样子最难看了,再糊涂个脸,真是让人没法瞧了!”说罢,扭过去头不再瞅我,撇着个嘴,一脸嫌弃的样子。 “让他保护,又有啥用,我娘还不是照样死了!”我没好气地说,斜眼睥睨着它。“跟你长得多好看一样,一般的狗全都比你长得强,整得人不人狗不狗的!” “有种你再给我说一句!”孙狗子一下子恼了,对我瞪起眼,龇牙又咧嘴的,两只饺子皮一般大的小手紧握成了拳头,身子有些朝前弓着。 看这样子。是想跟我打架了。我不由得笑了笑,轻蔑地说,瞅你这兔孙样儿吧,这么高一点儿,刚到我膝盖,还想着跟我动手,当心我急了一脚把你踩死。 话音还没落下,这家伙就嗖一下子蹦了起来,竟然跃过我的头顶,骑到我脖子上来了。抡开两只拳头照我头上捶起来。端的十分麻利,令人措手不及。让我又气又急,打算弯下腰,将它从脖子上扯下来。 可它突然哎呀叫唤一声。从我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翻动着打起滚。我赶紧凑过去。有些紧张地问道,孙狗子,你咋啦。它停止滚动,自地上坐起,伸开双手让我瞧。只见关节上的皮肉磕破了,渗出一点儿血。它说真疼得慌,你的脑袋实在太硬了。比得过石头。 听它这般讲,我不禁哑然失笑,说不是我的头硬,是你的拳头太不结实了。它站起来,不说话,径直走到一颗树前,扎个方方正正的马步,胳膊平直着一伸,朝上面打出一拳。 嘭! 直径约有碗口粗细的树,竟然应声而断,树冠哗啦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这一幕令我吃惊不已。 “不止是在梦中,于现实中,我也是这般厉害!普通的人类,我打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它神情严肃地说道。 看这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啊。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我的头啥时候变得这么硬了。它带领我到一颗更粗的树前,让我往上面打一拳试试。看着这颗直径超过三十公分的大树,我犹豫不已。 要把这么粗壮的一棵树给一拳打断,别说是对我了,就算让身体强健的练过武的成年人去做,恐怕也是做梦。 “你既然能凭一副真人之躯闯入我的梦境中,我怀疑你已成为天底下最强的人类,比你更强的也只能是神灵了,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体内肯定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用拳打断这么一棵树,应该易如反掌!”孙狗子作出一副深思谋虑的样子,语气肯定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令我顿时热血沸腾了,还真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于是,我朝前走两步,站稳身子,憋住气,用力朝前面的大树上打出一拳。 轰一声,响得跟爆炸似的。半截子树桩登时飞了出去。而我的拳头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就像一拳击在了肉体上一般,反而觉得那颗树软绵绵的。 “哎呀!”愣了半天后,我又惊又喜,慢慢转动着拳头,瞪着眼打量它,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属于自己的。 “果然厉害无比,远超出我想象之外!”孙狗子面上带着惊惧,身体都有些颤抖,朝我伸出了大拇指。 “唉,要是在现实中,我也能有这么厉害,该多好啊!”大喜过后,我很快又陷入了惋惜和惆怅之中。 “会的,因为你这副身体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就算出了梦境,到了现实中,也是真正存在的!我就纳闷了,没入我的梦境中之前,在现实中你就没有试过自己到底有多厉害吗?”孙狗子脸上带着疑惑地说道。 “搁现实中,我肯定没这般厉害,你瞧我这脸,让一个炮给炸的,还有这个眼,让筷子给扎的,我甚至连五六岁的二炳子都打不过!”我伤心难过地说道。 “咦,这可稀罕啦,不对劲啊,你这明明是血肉之躯,无论走到哪儿,性质应该都是一样的。”孙狗子嘴上嘀咕着。低下头沉思起来。 过得片刻,它抬起头瞧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异样,端的十分震惊的样子,整个身子哆哆嗦嗦的,说话也有些结巴了起来:“难道íííííí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神凡胎?!” “啥是神凡胎?”我被它的气息所感染,变得也有些惊了起来。来巨狂号。 “神凡胎,就是拥有两个身体,一个是神体,一个凡体,但这两个身体可以融合为一。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们才会分开。有时候,在你熟睡中做着梦的时候,它们也会偶然分开。但它们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神体拥有十分强大的能量,足可以毁天灭地?可这凡体呢,则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躯体,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孙狗子说道。 “不会吧,我能有这么神奇?你看我这副熊样子,不比人家谁狼狈!”我指着自己的脸,愈来愈气愤地说道,“要真是神凡胎的话,还能让一个炮给炸成这个样子,凡体受伤倒也罢了,那神体咋也会跟着变成这副样子?” “虽然你有神凡两体,但你只拥有一个意识支配着这两具身体。在两体合二为一的情况下,算是总体。当你的意识支配着你的凡体时,总体上的状况是随着凡体的变化而变化的。相反,当你的意识支配着神体时,总体上的状况是随着神体变化而变化的!你明白了吗?”孙狗子解释道,由于讲话太多的原因,嘴角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白沫子。 “别看你现在是一张半截子狗嘴,还怪能呱哒的,比个人都能说!”虽然我听不懂它在讲啥,但还是忍不住夸赞了它。伸出手欲替它揩去嘴角上的白沫子。却被它啪地一巴掌给把手打开了。 “别乱打岔,我嘟噜噜地说了这么大一堆,你到底听懂了没?”孙狗子有些气恼地问道。 “听懂了!”由于不好意思承认,也怕它不高兴,我只好硬着头皮撒谎道。 “那我说的是啥意思?你给我讲讲!”孙狗子伸出舌头一卷,将嘴角上的白沫子给舔去了,并且从地上扯了一根草放在嘴巴里慢慢咀嚼着。 “呃íííííí你讲的是我有俩身体,好像还可以互相交配!”我用手搓着额头,有些忸怩地低声说道。 孙狗子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好像看见了鬼一样。 过了半晌,它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不住地摇头叹气起来。 “咋了,孙狗子?”我蹲下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让我静静!”孙狗子乍然吼起来,将身子扭转了半圈,不再面对着我。 仰起头,一脸愁容地望起了天边的夕阳和血红的云霞。 “那你静吧,俺去撒泡尿!”我禁不住有些讪讪的。站起来时,却啪嗒一声,一本书从我的口袋里掉了下来。正是我姥娘送给我的那一本ド功ト。 被孙狗子捡起来。它翻动了两页,脸上的表情逐渐转换了,变得越来越惊讶,突然将书本一合,朝我兴奋地叫唤起来:“这是一本适合神体修炼的书!”我说先等我一会儿,让我去尿个泡,快憋不住了。 等我解完小手回去后,发现孙狗子将那本书打开搁在一旁,自己照着上面的图案比划了起来。却是眉头紧蹙着,嘴巴一张一张的。看样子是又犯起了愁。见我已过来,便招呼我挨着那本书坐下,指着它说:“这玩意儿我练起来一点儿用也没啊,不对,好像有点儿反作用,禁不住觉得气血翻涌,恶心得慌,险些吐出来!” “那就别练呗,练它干啥,又不能当饭吃,考试又不考这个!”我有些怨气地说道,“饿了,去哪儿找点儿东西吃?” 费了些时候,孙猴子带我来到了一颗树下面。上面挂满了累累的红色果实。我问这是啥玩意儿。它说是荔枝。我又问啥是荔枝。它哎呀一声,不耐烦地说,管它是啥呢,只要能吃就行呗,你上去摘吧。 我踮起脚试了试,却够不着。这颗荔枝树长得太高了,最低处的果实也距离地上五米开外。不由得抱怨道,你做的这是啥王八孙梦啊,咋不把个树给梦得低一点呢。孙狗子让我蹦蹦,看能蹦多高,毕竟现在支配的是神体。 “没事儿就搁这儿闲碉磨吧,难不成我还能蹦到天上去。”嘴上不满地说,但我宁愿试试,只不过是蹦一下而已,反正也费不了多大劲,省得它再给我摆脸子。 便屈膝弯下来,憋足了气,将两条胳膊朝上一甩一甩的。暴然吐喝一声,俩腿瞬间猛地一绷。 这身子便嗖一下子,穿过树枝子,往上钻得极快,反应得慢了,手瞎胡一捞,并没有摘到荔枝。低头往下一瞧,给吓得不轻,地面离我很远了,那颗荔枝树变得越来越渺小,一会儿便隐去不见了。 突见周围一片迷迷蒙蒙的,原来是蹿到了云雾中。这家伙,光知道朝上蹿了,咋个往下落下啊。我抻着脖子摇晃,将肩膀耸起来再往下坠,俩腿也是一蹬一蹬的,试图降落下去。 可无济于事,这身子还是不听使唤,一个劲朝往上钻着。 忽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劲风袭来,使得我的身体禁不住摇摇晃晃。惊慌中,忙扭过头往侧向一瞅。只见一条金光闪闪,生满鳞甲的长尾巴,硕巨无比,随着大面积阴影一遮,铺天盖地的朝我砸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外来侵入者 啪一下子,我被那条巨大的尾巴给结实地扫上了,虽然力道威猛,但我不觉得有多疼,就跟让人用一条棉被给猛然击中似的。慌乱之中。我伸手胡乱抓一通,从上面拔下一块鳞甲,然后这身子就掉下去了。 身子往下坠得越来越快,我展开双臂,想尽力保持平衡。但根本无法控制住身形,整个人像只陀螺一样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刮得猎猎作响。还是个头朝下的姿势。眼看快要挨到地面了,俩手不由自主地探出去,想要按在地面上,撑住自己的身子。 却耳中听得孙狗子的声音在叫唤:“不能这样,会把胳膊挫断的!” 一听这话,我觉得也是个道理,就在一刹那间把胳膊缩了回去,将手中的鳞甲顶在了头端。紧接着,砰然一声巨响。一头攮在地上了。把头给撞得晕乎乎的,觉得有东西紧紧地埋住了脸,无法睁开眼,也出不来气,导致闷得慌。上半身不能动弹,只剩俩腿还能蹬。 原来是整个躯体的一大半儿镶入土壤中了。给卡得结结实实的,只露出膝盖以下的腿脚部分搁外面。让孙狗子攥住我的脚踝,费用一番九牛二虎之力的往外拽,终于给拔了出来。 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还不忘用惊叹的口气说:“真不亏是神体,份量很重,我本能拔出一棵参天大树,可把你从这浅坑里弄出来,倒是很费劲!” 生平头一次吃荔枝,觉得这玩意儿真好吃。端的肉甜汁多,味道鲜美。落得地上堆积了大量皮壳。总算填饱了肚子。 “我记得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是啥?”孙狗子俩腿叉开,弯曲着。一边尿泡一边问道。我将自己在云端上遭遇到的情况给说了。使得它讶然不已。说你瞅见的极有可能是一条龙。 说罢,噔噔地小跑过去,跳进被我砸出来的那个洞里,将那块鳞甲给搜寻了出来。 捧着蒲扇般大小的鳞甲端详了一阵,面上掩饰不住吃惊,说这玩意儿真的是打龙身上掉下来的,观此色泽,而且还是一条金龙,这种动物的身体坚硬牢固无比,堪比金属中硬度排名第一的金刚石,想不到你竟然觉得它像棉花一样柔软,还从它身上抠下来一块鳞甲,天哪,你实在太厉害了,端的超出我的想象之外。 这话把人给一顿好夸得,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弄得我想离开梦境的欲望更加强烈了。出去的第一件事儿已打算好,就是把二炳子给狠狠打一顿,洗雪前耻。 天已黑透了,还刮起了阵阵的烈风,飕飕的从旁边蹿过去,也有吹在身上的,引起一阵寒意。见孙狗子浑身上下啥也没穿,走个路时,胯下的两颗蛋一晃一晃的,我就问它冷不冷。它告诉我,可以用内力御寒。我说啥是内力,咱咋没有。它停下来,盯着我说,你体内肯定蕴藏着巨大的内力,只不过你不晓得怎么利用罢了。 问它咋个使用内力。它找块平整的地方,让我盘膝坐下来,手托在肚脐眼下方,把眼睛闭起来,幻想着肚腹中冒起一团火,并且让这团火越烧越旺。为了能暖和点儿,我听从它的话。阖上眼皮,脑子里集中意念,用力地按照它所说的去想象那个画面。 果然,腹部开始逐渐发热起来,热量慢慢地扩展到全身,令毛孔散开,仿佛会呼吸一样。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不一会儿,就释放了一身油乎乎的汗。孙狗子用手指在我额头上揩了一下,放在嘴里尝了尝,咂咂唇片子,说又苦又咸,还有些硌牙,说明有些渣子,你已将自个体内的杂质给排出来了一层,每天多几遍这样打坐,出出汗,会对身体有极大好处。 这狗头的丑玩意儿,难道不正是良师益友么,听了它的话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它是真的对我好,让我不禁感动得慌,眼眶有些湿润了。但我没有讲出啥煽情的话,但心里已暗暗打定主意,它就是我真正的朋友,我会珍惜,任谁也不能欺负它,除非打我身上践踏过去。 它让我从地上站起来,说我们继续往前赶。行走在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我问它咋会知道巨人的秘密。它说实话不相瞒,巨人就是你们村里的傻大个,而我就是它养的一条狗。 令我感到讶然不已,说那傻大个还活着啊,得多少岁了。它说傻大个出生在清朝,推算的话,到现在大概一百七十多岁了。我说它咋能活恁长时间呢。孙狗子却缄口不语了。我一再追问下。它就恼火了,厉声喝斥我,不该问的就别问了。我哦了一声,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过得片刻,孙狗子停下来,唉叹了一声,整得很是忧郁,抬头望着我。在朦胧月光的照耀下,我看得出来它脸上带着些莫名的歉意。于是就小声地问咋了又。它说:“刚才吵你了,我心里头过意不去!”我不由得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心中不免又有些感动徜徉过,说没事儿,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 “其实,你跟傻大个之间,早晚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孙狗子说道,有些感慨的样子。 “为啥,我又不认识它,井水不犯河水的,打架干啥?”我不禁疑惑。 “因为它现在是妖怪,而你,我已感知到,身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纯正气息,跑不了是个正派人物,极有可能是斩妖除魔的那种,说不定到时候,你连我都要消灭呢!”孙狗子说罢,又摇头叹气来,显得甚是伤感和失落。 “不会的!孙狗子,不管你是个啥,我杨重炮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一丝一毫,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我未免有些冲动和性急,用力拍着胸膛大声地说道。 “为啥?”孙狗子仰起头,紧紧地盯着我瞅了一会儿,慢慢地张开口问道,嗓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同样紧紧地盯住它,说得斩钉截铁,胸腔中热血沸腾不已。 朋友,是多么珍贵的字眼。是我曾经和现在,梦寐以求的。 “哦,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你的话!人类,我见得太多了,总是出尔反尔!” 想不到孙狗子还是有点儿不相信我,黝黑闪光的眼睛里盛装着质疑。 或许,它真的经历过一些什么。我没问,也不想问。这种事情我不愿意再作辩解。这心里头有些受伤之余,却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不管是谁,一旦和我做了朋友,我永远不会辜负它,如果你有啥不放心,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只不过那时候,我完全没能想到的是,后来有一天,我真的和孙狗子反目成仇了。并且还将它挫得灰飞烟灭。 气氛变得有些凝固。我们谁也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着。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来到了一口洞穴之前。孙狗子驻住了矮巴巴的小身子,我也跟着停下。它指着洞口说,这就是我的家。我说你不是正在做梦吗,为啥不把自己的家给梦得豪华一些呢。 它先是摇摇头,然后慢慢地咧开嘴笑了,笑得很是心满意足。 “你不懂,家,其实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豪华却又显得空荡荡的,那不是家。现在你还不懂,等你活到我这般年纪,你就懂了,嗬嗬!”言毕,它将身子一矮,扒住洞穴之口的边缘,俩腿往上翘起来,一头攮进去了。 我站在外面,可给愁坏了,这洞穴的直径,撑死了不到二十公分。孙狗子凭着自身乃袖珍型,倒是利索地钻进去了。到我可就不行了。这么大一块头,弄不好还得把头给卡住。这心里头憋得有些冒火。这家伙,光顾着它自己了。 正值恼恨间,孙狗子却嗖一下子,又打洞里面钻出来了,脸色变得慌慌张张的,尖利着嗓子急促地喊道:“快点儿跑,有别的东西钻进我的梦里面来了!”来系引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重拳 不待我问及来者是何物,孙狗子拔腿蹿开,一溜烟似的越跑越远。弄得我也跟着害怕起来,狂奔着撵上去。离得洞穴远了,到一处树林中。这孙狗子才停下。有些气喘地告知我,它的家里多了一个人。 这让我不禁好笑得慌。敢情给吓得这般撒腿瞎蹿,原来只不过是洞穴里多了个人而已。可它接着又说,那个人穿着一身清朝官服,头上戴着一顶花翎官帽,面部栩栩如生,散发着一种特殊香气。恐怕是僵尸。 一听到是僵尸,我这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变得紧张无比,甚至大气不敢出。虽说没亲眼见过那玩意儿,但光听名字都觉得很吓人。便哭着腔问,那咋弄呢。不等它回答,我又紧接着埋怨道,瞅你做的这是啥王八孙梦啊,咋还把僵尸给带进来了。 孙狗子朝上一翻眼珠子,不满地叫唤起来:“别啥都光知道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做梦的时候我也不当家,潜意识也分善恶,缔造出来的某些人物。不免具有恶意的攻击性。” 随即语气一转,甚是忧虑地说道:“不过这僵尸,还有天上的那条金龙,都不在我感知的范围内,我怀疑,它们跟你一样,是凭真躯闯入梦境之中的。” 正值讲话期间,听得哒哒的声音逼近了。扭头往南边一瞅,只见打远处过来了一个身影,两条胳膊笔直地朝前举着,一蹦一蹦地过来了。 身上穿着一件画有图案的黑色大袍子,头上戴着个插着翎羽的锅盖帽,一张脸白生生的。跟新涂了一层厚厚的粉霜一样,眼窝子深度凹陷,形成两只黑黝黝的窟窿。被月亮照映出长长的影子。正随着它上下一蹦一蹦地移动着。 “快点儿憋住气!”孙狗子沉声喝道。然后趴在了地上。正好搁前面有个地洞,它便钻里面去了。把自个隐藏得倒怪好。 我也矮身趴下来,把脸埋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保持着一动不动。可这招好像白搭。那僵尸朝着我蹦过来了。离得越来越近。恰逢我实在憋不住气了,就轻轻张口呼纳了一下。 谁知,那僵尸本来还正在十几米开外慢腾腾地蹦跶着,我这一开嘴撒气,可能是让它闻到味儿了。噔一家伙,那身形猛地蹿起老高,跟一个大蚂蚱似的,歪歪斜斜地飞过来了。落在我面前,之间相距超不过一米,往下一颔首,用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着我。 我也正在翻着眼珠子瞅它。当目光接触上的时候,我的裤裆顿时一热,小便失禁了,大便正在往外钻,绷紧胯下的肌肉,使劲夹着屁股才堪堪憋住了。它的眼珠子整个都是黑漆漆的,犹如深邃不见底的寒潭,不仅透发着使人背后生凉的古怪气息,还给你一种强烈的直勾勾的感觉,仿佛能摄人心魄。 终于,我没有忍住,把肚子里那堆大便给噗啦地屙出来了。一股子浓烈的臭味冒了出来。惹得那僵尸梗直了脖子,龇牙咧嘴。突然又蹦起来了,往我身上踩下。我赶忙往左边打个滚。 但它的躯体在没落下来之前,却忽地向左一拐,又笔直地悬浮在我的身体上方了。这时候我正在仰躺着。它两只脚挨着了我,给踩到了肚子上。 别看这僵尸的块头儿跟普通人没啥两样,甚至更显干瘦,却是异常沉重,仿佛逾越千斤,将我的肚子给压扁了。导致屁股下面又屙出一些,连嘴里也吐出来秽物。疼得有些撑不住,挤个嗓子嚎起来,奋力抡拳一挥,击中了僵尸的膝盖。 砰地一声。 那僵尸的膝盖骨坚硬如钢,磕得我的拳头奇痛彻骨,胳膊也震得麻乎乎的。突然一道影子蹿上来,骑到了僵尸的脖子上。可不就是孙狗子。它迅速将两根条形之物捅进了僵尸的耳朵里,马上又跳了下去,扑腾腾地蹿得没影了。 只见那僵尸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显得甚是痛苦。脖子不安地狂扭不已,两条胳膊只能来回横扫,根本不能曲折。无法取掉在耳洞里插着的东西。 便噔一下子,从我身上蹦下来。去到一棵树的近前,身子直挺挺地往侧边倾斜个四十五度左右,用耳朵蹭在树干上不停地摩擦起来。再也顾不上我了。 我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往东边跑去了。没过了多久,便看到孙狗子正搁前面等着我。我们一起又前赶了赶,到了一处宽旷的田野里才放慢下来。我问它往僵尸的耳朵里塞了啥东西。它说是两根草,只不过上面窜了一些小蚂蚱,在耳洞里胡乱骚动抓挠的,端的令那僵尸痒得受不了。 接下来,孙狗子又警告我,以后再对付僵尸的时候,尽量不要往它的膝盖上击打,因为那是它全身最坚硬的地方。我说难道比金龙的鳞甲还要硬么。它说不要以为你从金龙身上扯下来一块鳞甲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我问你,你刚才用拳头击在僵尸膝盖上是啥感觉。我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背上的关节,又红又肿,还磕烂了一块肉皮。 “僵尸乃天下邪物之首,它的膝盖骨要比龙的鳞甲硬上十倍。但这并不代表它比龙厉害,因为龙的鳞甲是它身上最软的地方,相当于我们人类的皮肤。你拿龙爪跟僵尸的膝盖比试一下,分分钟钟给它挠个稀巴烂。可以说,龙比僵尸厉害十倍都不止!”孙狗子作了解释。 接着又说道:“你在云端上所遇到的那条金龙,应该是正在蜕化着的时候,恰逢被你干扰到了,所以才用尾巴将你扫下来。而你从它身上揪下来的鳞甲,可能就是它快要褪下来的,故而才能让你那般容易得手!” “这么说,我就是不厉害呗!”我不满地嘟囔道,糊涂起了一张脸。 “别恁些废话了,快点走,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会儿那僵尸又该撵过来了!”孙狗子催促道。 “你不是说憋住气,僵尸就不会找过来了?我刚都闭住气了,它为啥还是朝着我蹦过来?”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我光说让你憋住气,我又没说一定管用,我只是试试这个法子,以前听别人讲的,遇到僵尸要收气。我也是头一次正面遇上僵尸,谁知道,憋气的法子,好像不管啥用。你别啥都怨我行不,我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我该着你么?”孙狗子着实恼了,停住身子,扭过头,对着我扯个大嗓门嗷嗷的,激动得胯下的倆蛋一颤一颤的。 实在不想跟它吵架,我变得沉默不作声。 过去了很长时间。 它跑哪儿,我撵哪儿,老感觉是瞎转圈子,但为了避免激怒它,我一直没有再讲话,只能忍耐着。 天明了,太阳打东边钻出来,金色光芒洒满天地间。 给我累得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下来,说不行啦,又累又困,歇会儿吧。它倒是没反对,也是累得气喘吁吁的,浑身大汗淋漓。呲个牙笑着跟我讲:“出现太阳了就好,僵尸害怕阳光,想必是回洞穴里缩着去了!” 歇得差不多了之后,它让我把那本《功》掏出来,对着上面抓紧练练,万一再遇到僵尸好对付。翻开书,我瞧起了第一页上的内容。也就是介绍重拳的。 头一个步骤就把我给吓一跳。好家伙,得把拳头放在火里煅烧。我不禁失声笑了起来,说这是瞎胡写的吧,好好的拳头放火里烧干啥,那不得给烧成黑炭。 孙狗子也禁不住犯些狐疑,说这玩笑确实开得大了点儿。我问那还练不练啦。它想了想,说练吧,人家让你烧,你就烧呗,你现在是神体,难不成怕这火能烧动你。 捡了些干树枝,生了一堆篝火。孙狗子让我把拳头伸过去试试,看能烧动不,要是觉得疼了,可以把拳头缩回去。 当我把拳头伸进熊熊燃烧的火苗里,吱吱啦啦的,上面的汗毛给烧掉了。却只感到了热,并不觉得疼,就没有将它缩回来。一直给用火烧着,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撑多长时间。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觉得疼。那只拳头已经被烧得黑乎乎的。我心里不禁有些慌了起来。这是咋回事,别再是没知觉了。就伸手拧了一下那条伸着的胳膊,疼得慌啊。来系来技。 直到一大堆树枝燃烧完了,火苗逐渐熄灭。我才将黑乎乎的拳头收回来,拿眼观赏着它,啼笑道,这烧烧又能咋地,除了让烟给熏得黑不拉几的。便往上面吐口唾沫,给搓了起来。却搓不干净,一点儿色都没掉下来。 “都这样?变成个黑爪子了?”我不由得惊叫了起来。端的懊恼不已。 孙狗子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说你打一拳试试。我说往哪儿打啊。它说你就朝空气打呗。 于是我站起来,蹲个马步,将身上大部分的力量憋至那条胳膊上,随着嘴里大喝一声,霍然用力打出一拳。 轰一声。爆炸了。 但并不是空气爆炸了,倒想呢。而是我那只被烧黑的拳头爆炸了。唯剩下光秃秃的半截子胳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脱离梦境 ?ààààà这是咋回事,练个武咋还把拳头子给练没了呢。我伫立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孙狗子骑到我脖子上,俩手往我脸上一夹,才来我给拍醒了。我失魂落魄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受不了,哭了起来。孙狗子摸摸我那半截子胳膊,掐掐翻卷着肉皮且流血不止的断口处。 问我疼不。我没吭,只是流泪,强忍着。它又把露出来的那半截骨头茬子攥在手里,另一手将翻卷着的肉皮往上捋了起来。就像平时往上撸袖子一样。又问我疼不。把我给疼得嚎起来,照它头上使劲盖了一巴掌。 却把它给打得鼻孔和嘴里冒出血。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了起来。把我给吓毁了,赶紧扑上去将它扶起来,给它拭擦着往外溢流不止的血,痛哭流涕地连说对不起。 它扯动着嘴皮子,凄惨地笑了,沙哑着嗓子问我们是朋友吗。我点点头说是,哭得更厉害了。它嗬嗬地一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缓慢地讲道。朋友,你们人类所谓的朋友,就是下个手没轻没重,一巴掌将朋友给打死么。 见它的眼皮子开始耷拉了,眼珠子一翻一翻的。这是要死的征兆。我哭得不能自己,一手扳住它的肩膀,使劲摇晃着瘦小得跟个猫差不多的身躯。说你不能死,我要你活过来。 眼看快阖上的眼皮子又慢慢地睁开了,又咕嘟地自嘴里吐出一口血,它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你真的愿意让我活吗。我重重地点点头,鼻音很浓重地说,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活过来。 沉默了良久。它一直在盯着我看,眼神里充满了质疑。 “其实,我想啃你脸上的肉!”它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可以!”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手,扒住自己的脸颊,嗤啦一声,撕下来了一块血淋淋的肉皮,喂到它嘴边。哽咽着说:“吃吧,只要你能活过来!拜托你,孙狗子!” “你??????为什么?”孙狗子急促地喘息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痛苦地闭上眼睛,两颗泪珠子滚落下来,喉头蠕动着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很坚定地说道。 “嗯。朋友!”它点了点头,眼皮子依然紧合着,但嘴巴却慢慢地张开了。我将手上捏着的肉皮掖进它的嘴里。它咀嚼了起来,最终咽掉了。接着盘膝坐起来,开始调息。我在它旁边守着,脸上的鲜血顺着腮部流到下巴尖上,汇聚成珠子,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我没有擦,任它流着。 估摸半个时辰过去了。孙狗子睁开了眼,然后咧开嘴笑了,像是十分开心,抹了一把自个鼻孔上的血迹,然后把手伸过来,摸着我脸上的伤口,问道,疼不疼。我摇摇头,忍着疼痛说不疼。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说像你这样的人,世上少有。 我没有说话,扭过头,瞧起了左边半截子光秃秃的胳膊。孙狗子翻开那本书仔细看了一下,说你练错地方了,这招重拳只能用右拳来练,如果用左拳硬练的话,就会引起溃崩。我不禁又流下了眼泪。它问,你还练不练。我反问,你说我还练不练。它说你听我的么。我说对,我听你的。 它让我继续练,说是害怕再次遇到僵尸。 很快又收集了大量的干树枝,比上次多了一倍。它说,这次烧的时间长一点。我点点头,说好。 篝火熊熊地燃烧着。我将右拳伸进黄色的火苗中。不知为啥,这次却疼得锥心刻骨。我有些撑不住,眉头一皱,想把拳头收回来。可我才将胳膊缩回一半,孙狗子就猛地捉住了我的臂弯处,说再坚持一下。 怕它不高兴,我只得咬着牙继续坚持着,身上的汗慢慢地打皮肤里溢出来,越来越多,把衣服全浸透了。篝火终于燃烧完了。跟先前的左拳一样,右拳也被烧得黑乎乎的,只不过体积变得小了很多。孙狗子又让我打一拳试试。 蹲个马步,将力量运至右臂,我又霍然打出一拳。然而却是喀嚓一声,手腕处折断了,拳头啪的掉在地上,摔裂了。 原来这次是给烧焦了。 孙狗子又捂个嘴巴吃吃地笑起来。我问它笑什么。它说没啥,我就是觉得好笑得慌。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出几步,一屁股坐在一道土岗上,哭也哭不出来了,眼睛望着前方,怔怔地发起了呆。 从地上捡起那本ッ功ヂ,翻阅着走过来,孙狗子对我说,这里还有一招云梯步呢,你想不想练。我依然发着愣,没有说话。它又大声问了一遍。我才缓缓地摇摇头,说我不想再练了,万一再没了双脚咋整。 “奇怪了,这明明是一本奇书,为何会落得这样,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书上既然写着让你烧拳头,一定是有道理的!”孙狗子嘴里咕哝着,坐到我旁边,将手中的书一遍遍地翻掀着。 很长时间过去了,它依然没有发现书中有什么惊奇的地方。 太阳西沉了,逐渐发红。它慌张起来,说天黑了,僵尸要来了,打不过怎么办。我说到时候你跑就是,让我来对付僵尸。它扭头看向我,脸上带着非常惊讶的表情,说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能对付得了僵尸吗。 沉默了一会儿,我仰起头,望着天边夕阳,说就是拼了命,我也不能让僵尸伤害你。 孙狗子愣住了。 过了半晌,它摇着头苦笑着说,你这样的人真的很少见,不对,应该是独一无二,因为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暮色愈来愈浓,天黑了下来。 远方有个人影出现,一蹦一跳地过来了,是僵尸。 嗖一下子,孙狗子蹿不见了。我依然在土岗上坐着,一动不动。 僵尸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距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歪头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带着一种稀奇古怪的表情,有些迟疑,一直不敢靠近。 又是很长的时间过去了。 不知何时,孙狗子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忍不住问道,你咋又回来了。它说因为我不害怕僵尸了。我又问,咋不害怕僵尸了。它说,你看你的右手。我一呆,然后慢慢低下头,发现右臂上不知何时已长出了一只新的右手。却是绿油油的,发出黯淡的碧光。 孙狗子说试试去吧。我说咋试。它指着前面的僵尸说,打它。我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迎过去,到了僵尸面前。之间相距只有一米。我闻到了它身上那种特殊的香气。总觉得这种味道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噔的一下子。僵尸蹦了起来,蹿起四五米高,在空中悬浮了着。我一跃而起,一拳打在了它的膝盖上。 轰然一声。爆炸了。 僵尸的腿少了一只。 它的脸上出现了无比的惊惧。一下子跌落下来,摔趴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激荡起一阵土尘。 然后它剩下的那只脚像是钉在了土地上一样,身子直挺挺地揭开而起,站立了起来。用一条腿蹦着,换了个方向,想要逃跑。孙狗子指着它的背影说,这玩意儿留在世上是个祸害,你得了把它消灭了才行。 闻此言,我觉得是个道理,于是便疾速地冲过去。随着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拳击在了僵尸的背后。 又是轰然一声,爆炸声要比上一回响得多,震得耳朵发聩。僵尸整个支离破碎了,化为一片齑粉,散落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来,给刮散了去。 孙狗子高兴得上蹿下跳,还骑在我脖子上,欢呼不止。被它胯下的那两颗布满泥垢和长着毛的蛋仔给硌着,我虽是感到很膈应得慌,但并没有把它赶下来。 因为,它是我的朋友。 “回你家一趟吧,请我作客!” “不用回我家了!” “为啥?” “因为你已经能发挥出足够强大的力量,将梦境给击碎,我们可以回到现实中去了!” 听它这么说,我却沉默了。它察觉到我的异样,从我脖子上跳下来,绕到我面前,问我怎么了,咋还闷闷不乐的。 “如果你的梦醒了,我还能再见到你么?”我问道。 “这个?????那就要靠缘分了!”孙狗子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 “哦!”我的声音里饱含了无限的失落和惆怅。 “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本来挺高兴的一件事儿,看让你给弄得伤感兮兮的。”孙狗子抱怨道。 “好吧!”我重重地叹了一声,勉强地笑了笑。 接下来,孙狗子带着我往西走。一直走到了天明。来到了有山的地方,一处悬崖的前面。来估何技。 当距离悬崖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它却停止不走了,伸手指着说:“从这个悬崖上跳下去,就能回到现实!”我说这不简单么,何须要靠强大的力量,就是一个蜗牛也能爬到悬崖的边缘上掉落下去。 它却苦笑着摇摇头,说你错了,有一道透明的屏幕隔着,你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坚韧无比,若没有强大的力量,根本击它不开。 我朝前走去,眼看快要靠近悬崖的时候,却碰了上去,再也走不动了,有一道无形的墙阻挡在前面。 “接下来看你了,希望你能一举将它击碎!”孙狗子激动得有些哆嗦地说道。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往后退一步,蹲个马步,深吸一口气憋住,将力量全部运至右臂上,霍然一拳往前面击了上去。 啵地一声。 孙狗子往前一冲,过了那道界限,来到了悬崖的边缘上,指着里面说,跳下去就能回到现实中。我来到悬崖处一看,只见里面云雾缭绕的,望不到底。 问这得有多深。孙狗子说,即便是万丈深渊又如何,只要能回到现实中,你就得从这儿跳下去,更何况,它没底,当你跳下去后,就会马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床上躺着。 我有些恋恋不舍,可孙狗子催促我赶紧跳。 “仰躺着跳吧!来个对面告别。”孙狗子面色沉重地说,开始挥舞起手。 亦然挥动着手,我将身子慢慢地往后倒退着。当从悬崖上掉下去那一刻,却发现孙狗子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处境 在往下跌落一段距离后,眼前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云雾消失不见,悬崖不再是悬崖,而是变成了一个深洞,周围都是泥土质的墙壁。直径约有一米五左右。使得我惊讶万分,还来不及做出啥反应,就嘭的一下子,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强烈疼痛。 原来这洞底埋了许多根木橛子,都是削尖了头的,将我的身上刺穿了好几处。包括小腿、大腿、双股。由于我现在呈坐躺着的姿势,导致上半身的情况略好些,没有挨上那尖利的木橛子。 纵然是这样,却也令我无法挣扎,动弹不得。想扶住洞壁,却觉得有异样,侧首一瞧,只见右胳膊上那条新长出来的绿色的小臂和拳头消失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半截子青皮树枝,正在臂弯处插着。 正值迷惑和痛苦着的时候。光线一下子变暗了。我赶紧抬头朝上一看。见洞口被一物体给挡住了。物体正在往下坠落。等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赫然是一块大石头。朝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咚一声。令我瞬间感到整个世界崩塌下来。眼前一黑,不省人事,晕厥了过去。 等我渐渐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那块大石头正在我的头顶上方。天可怜见,这石头的体积太大了点儿。到比较狭隘的洞底的时候被卡住了一些。否则,我恐怕已被砸为肉泥了。但还是让它坚硬的边缘给触碰得头破血流。 但在这种无比糟糕的状况下,区区头破血流而已,对我来说确实不算啥事儿了。看来。就算没疼死,也要被饿死了。想要从这洞里出去,无异于登天之难。我端的感到绝望极了。可能有啥法子?就在这儿慢慢地等死吧。 或许。这就是我最终的宿命。 天黑了,又明了。 又黑了,又明了。 不晓得过去了多少个天。 当我气若游丝,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可能就会死在今天的时候,屁股下面传过来一阵蠕动。 这种蠕动愈来愈剧烈。 屁股上不知道被啥东西咬了一口,疼得我哼咛地呻吟一声。 那阵蠕动又继续了起来。 慢慢地,我的身子开始往下一点一点地落。离头顶上的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远了。 到最后,随着哗啦一声,身体一下子悬空了,自洞道里漏下去。迅速坠至一处宽敞的空间。墩坐在地面上,撞得那些在我身上插着的木橛子又往上穿过去一些,冒出半截子染着新鲜血迹的。快干涸的伤口又被撑开了,开始重新咕嘟咕嘟地冒血。自是将我疼得浑身哆嗦,汗水涔涔的。 听得簌簌溜溜的,一只浑身披着鳞甲的四肢动物爬了过来,围着我转起了圈子,不停地将尖鼻子往我身上凑过来嗅嗅。刚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儿,因为之前没见过。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一只穿山甲。 慢慢地扭转着脖子,我打量起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几米见方,高约有两米,墙壁被挖得四四方方的空穴。说来也奇怪,这么深的地下处,倒也不潮湿,反而干燥得很。 在东南角有一道低矮的门。我想从那儿过去。无奈这身子只要稍微挪动半分,就来我疼得要命。穿山甲冷不丁地扑到我身上,一口咬住了我的鼻子。我慌忙用两只光秃秃的断臂去戳它,却是无济于事。这家伙身上硬梆梆的,四只肥厚的小爪子蹬在我身上很用力,锋利的脚趾甲钻进我的肉中,扒得结实实的。 让它把鼻子给我生生地撕掉了。搁我身上趴着嚼了吃下去还不算,又是猛地朝前一探头,咬住了我的一只耳朵,扑棱着脑袋给扯下来。正当吃着时。嘎吱一声。东南角那扇矮小的门子被打开了,钻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身体看起来怪苗条,却是头上披着一条破被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瞧不见她的面目。走过来,一脚将那穿山甲踢开了去。瓮声瓮气地问我:“你是谁啊,咋跑俺家来了?”我将流淌到嘴里的血吐了吐,说这是在梦里还是搁现实中啊。她说啥梦不梦啊,你梦见跟哪个女人睡了。来宏布弟。 一听她这话,我就觉得交流起来可能会困难。便不愿意再吭声了,也浑然没了力气,眼皮子沉重得慌,开始一点一点地阖上。 那女的抬腿往我脸上跺了一脚,说别犯迷糊,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努力扯动着歪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嘴巴让她给踹肿了,麻乎乎的,再加上真的是没劲了。她又照我脸上跺了一脚,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才不愿意跟我说话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她又蹬过来一脚。这一家伙把我给跺晕了。 以为自己会死。谁知道还没有。再次慢慢地睁开眼时,看到那个头上蒙棉被子的女人正在往外拖着我。我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子。她扭过头对我说,我找个人把你治治吧,看你好像快活不成的样子。我感动得流下泪来,嗫嚅着嘴巴,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声谢谢。 出了那四方方的洞穴,外面是一片菜地,中间有一道小窄路。沿着小窄路通过之后,往西一拐,是个庞大的麦秸垛。 麦秸垛上被掏了一个大窟窿,里面正坐着一个人,一个劲地用食指挖鼻孔,将黑乎乎的一大块鼻屎一弹,飞到了那女人的棉被上。把那女人吓得赶紧揪出一根麦秸,小心翼翼地将那鼻屎给挑了去。 只见那挖鼻屎的人,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却不像丑矮子的那般飘逸,而是脏乎乎的,看起来非常油腻,发着卷打着结,上面粘了几根麦秸。一张脸好像从来没洗过,糊着一层黑巴巴的泥垢,长相倒是挺英俊,就是面容十分憔悴,眯缝着眼,无精打采的。 说个话懒洋洋的:“打哪儿弄来了个这玩意儿,半死不活的。” 那女的瓮声瓮气地说:“打枯井里掉出来的,治治吧,快死了个球!”那邋遢人甩一下头,可头发纹丝不动,说治他干啥啊。那女的说,养着,养大了当我男人。那邋遢人冷嗤一声,说就算治活了,也得被你给吓死,阿静,咱能不能别整天想男人了,干点儿正事儿吧中不中。 阿静说:“干啥正事儿啊?”那邋遢人说:“你把那菜好好打理下,都生虫子了!”阿静这才把我的腿给放下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扭身走掉了。 “小子,你咋变成这个屌样子了?”那邋遢人翻起眼皮子,瞅着我问道。见我抖个嘴片子说不出话来,说你是不是饿坏了,身上没劲。我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走过来,手里搓着一粒黑蛋蛋,体积跟花生米般大小,说想吃这个不。我用尽全力瞪大了眼睛,喝了一声不。 他嗬嗬笑了一下,又打鼻孔里掏出一块黄色的鼻屎,揉在了那颗黑蛋蛋上,蹲下来,照我嘴上打了一巴掌。麻乎乎的。他用俩手指头挟着黑蛋蛋放在我眼前展示着,说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吃这个,给你送到脸前头了,你却不吃,真会暴殄天物,告诉你,不吃也得吃。 掐住我的腮帮子,将嘴巴给捏开,将那黑蛋蛋塞了进去。怕我吐出来,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猛地一戳我的喉咙。使我咽掉了。 消得片刻,我的肚子开始疼起来。张口呕出一些白花花的东西,发出浓烈的奇臭。他捏住鼻子,指着地上的秽物,问我这是吃的啥。我说是荔枝。他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告诉我这不是荔枝,是人肉。 我自是不相信,认为他胡诌。说我没吃过人肉,我只记得自己吃过荔枝。这才发觉自己说话利索了不少,身上开始回暖,又有力气将两只断臂给抬起来了。他却咬定我吃的是人肉,并且从秽物中挑出一块粘连着的条状之物,让我仔细看。可不就是一张肉皮,上面突凸着一点紫色的肉头。 “这是一个男人的胸皮,咪咪疙瘩都让你给吃了!”那邋遢人皱着眉说道。 端的令我吃惊不已,开始对他的话产生半信半疑。 “这是咋回事?”我问道。 “先告诉我,你经历过什么?”说着,他从我大腿根上拔下一根木橛子,手法极快,完成在一刹那之间。把我疼得嚎起来,浑身颤抖不已。 “别鬼叫了,死难听!”他从地上捡起一撮鸡屎,扔进了我嘴里。 我赶紧止住嚎,将鸡屎给吐了。 正恼恨间,一条大狼狗狂吠着蹿过来,一口衔住我的脚踝,开始往外拖。给我吓得尿了一裤子,向那邋遢人求救。他把手指蜷曲起来,噙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一只长得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打远处的树上跳下来,飞奔而至。竟是一头黄眼珠子的斑点豹子。它将一只强而有力的爪子摁在我的胯部,阻止那狼狗再拖动我。 大狼狗松开了我的脚踝,瞪圆眼呜呜地叫起来,一番龇牙咧嘴的。突然张口一扑,往豹子的腚上咬去。那豹子躲得慢了,尾巴被它咬中。疼得嗷一嗓子,扑棱一家伙,扭身蹦起来,往狼狗身上扑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分析 花豹子将狼狗扑倒在地上,张开四方的血盆大口,把它的长嘴给咬掉半截子,然后又啃住它的脖子,给咬断了。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使得大狼狗一命呜呼。见狗肚子鼓梆梆的。那豹子嘴又凑上去,闻了闻,又张口卡上去,给撕咬开了。 原来这是一条母狗,肚子里怀着几个崽。未完全成型的幼崽随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内脏掉出来,血呲呜啦的,呈粉嫩色。眼还未睁开。让花豹子一口一个地给吞吃了。食饱了后,用爪子抹抹嘴,回头看了那邋遢人一眼,懒洋洋地走掉了。 “这豹子可真厉害!”我忍不住惊叹道,由衷地感激它救了自己,但也禁不住有些伤感,“可惜了这几个小狗,还没生出来就没了。” “眼拙!”那邋遢人朝我说了一声。 我弄不懂他啥意思。 “这不是豹子,这是一只猫!你那个眼咋瞅的?”邋遢人挠着眉毛,一脸讽刺地说道。 “啊,谁家的猫能长这么大?”我讶然不已,实在无法置信。 “大,大么?我看你眼瞎了吧!”邋遢人又把手指头蜷曲起来,噙在嘴里,吹了一声刺耳的口哨。 那只长得花哩哩的东西又打树上跳下来。缓缓地摇摆着走了过来,身躯却变得越来越小,到我跟前,竟然跟一只普通的猫一般大。不。应该说,它本来就是一只猫。身上布满了碎碎的斑点。 这跟我刚才看到的那只威风凛凛的花豹子相差得也太远了。我就是眼花也不至于眼花成这样吧。若真是这只猫,它能打得过那半人高的狼狗吗?竟然还把狼狗给咬死了。开膛破腹地吃了。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同坠入雾中。 “你再看准喽!”那邋遢人往前一指,喝令道。 只见地上的狗尸也慢慢地缩小了,甚至连模样都变了。到头来,竟然是一只老鼠。 不过,猫干掉老鼠,倒也很合情合理了。 可让我感到越来越无法理解了。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候,我感到自己快要疯掉了。 “我只是想用这种法子告诉你,这世界上真实存在着一种巫术,叫幻术。会令你出现幻觉,你说你吃的是荔枝,其实上吃的是人肉,我怀疑你是让别人用幻术给欺骗了!”那邋遢人从头发里揪下来一块指甲大小的白色头皮屑,放在嘴里咀嚼着,用一种满不在乎地语气说道。来宏节划。 “不可能,孙狗子是我的朋友,它怎么会骗我?”我使劲摇了摇头,实在无法认同他的说法。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妨讲来让我听听,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儿,且帮你分析分析!”那邋遢人又抓起一根麦秸,往耳朵里捅咕了起来,令他瘙痒得挤住一只眼,黄牙往外一呲一呲的。 于是,我就从遇到孙狗子开始,把整个事情的始末给尽可详细地给他讲了起来。过程中,他时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仿佛觉得很好笑一般。 听我说完之后,他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乐得合拢不住嘴,夸赞道:“厉害,用这种脑子,活到现在还没让人给拐卖掉,算是个奇迹了!” 我不禁有些恼怒得慌,说你啥意思,有话直说,用不着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好,我问你,你觉得孙狗子告诉你有关灵棚内所发生的事情,有几分可信度?”邋遢人扔了麦秸,又把手探进裤裆里,胡乱地搓了起来,问道。 “我百分之百相信它,它不会骗我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又重申了一遍,大为生气。 “管恁俩是啥龟孙关系呢!孙狗子把那巨人说得那般厉害。那天夜里在灵棚内斗你奶奶,一脚往地上踩出一个坑。但我问你,第二天早上你过去之后,可曾在灵棚里发现过有坑?”邋遢人问道。 “啊!”我不由得失声叫起来,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我还真没有发现什么坑,只发现了黑棺材被打开,我爷爷的尸体不见了,还有那男孩子的半截身子。” “就冲这点儿,就可以证明,孙狗子已经对你撒谎了!当然,远不止这一个。那孙狗子说巨人一声吼,震晕了三个人。灵棚是搁大街上搭起来的吧。若在大街上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村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指定得被从睡梦中聒醒。” “以他们的八卦性,然后一定会出去看看发生了啥情况。我且问你,你第二天过去之后,想必有一群人正围在那里议论纷纷。你听到过有人提起夜里被很大的声音给聒醒了吗?听到过有人说看到巨人了吗?”邋遢人问道。 “没有!村里人看见男孩子的半截身躯后,俱是很震惊和奇怪,根本都不知道是咋回事,如果他们亲眼看见巨人的话,一定会绘声绘色地大肆宣扬!”我说道。 “好,你总算有点儿明白了。孙狗子曾说黑棺材里的女尸吃男孩的五脏六腑了。我且再问你,你第二天达到灵棚后,有去往黑棺之前,观察里面的情景吗?”邋遢人问道。 “嗯,我记得我当时站在黑色棺材旁边,往里面瞅了很久,我爷爷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那具女尸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因为她和我爷爷原本是互相拥抱着的!”我说道。 “那女尸身上是否有新鲜的血迹?”邋遢人问道。 “没有!女尸身上只有从我爷爷身上蹭下来的尸油和烂肉,这个我倒是很清楚地记得!”我非常肯定地说道。 “所以说,女尸并没有杀死那个男孩,更没有吃它的五脏六腑!要不然,这身上肯定会染有血迹!”邋遢人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他推测得很有道理,非常符合事实。 “那孙狗子还说,腐生的身形变得很大,都撵上了一座瓦房了,是否?”邋遢人问道。 “对,它的确是这样说过!”我说道。 “如果腐生的身子真的变得那般庞硕,那灵棚才多高多大,岂能容下他,肯定得把灵棚给拱翻撞倒吧!你第二天过去的时候,那灵棚可有倾斜或歪倒的样子?”邋遢人问道。 “没有!灵棚好端端的,并没有啥遭到破坏的迹象!”我回答道。 “这不就是了,由以上种种可以断定,孙狗子讲那有关灵棚内所发生的事情,分明是编造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邋遢人说道。 “它为啥要撒这样的谎言呢?”我不解地问道。 “一个人若要撒谎,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引起混淆,掩盖事实!”邋遢人说道。 “它要掩盖什么事实?”我问道。 “它是不是提到了女尸怀孕的事情?”邋遢人问道。 “对!它说,女尸的肚子里是怀了我爷爷的孩子!”我说道。 “你可知,这尸体生出来的孩子是什么东西吗?”邋遢人眯起眼,神情有些肃重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 “女尸怀孕,万年难遇,一旦怀孕了,最少得孕育三年,生出来的孩子端的是个超级大魔头!足可以毁天灭地,涂炭人间。我怀疑,他们想掩饰的事实,应该跟女尸肚子里所怀的孩子有关!”邋遢人说道。 “难道女尸肚子怀的孩子,不是我爷爷的么?”我问道。 “既然孙狗子说是你爷爷的,那就一定不是你爷爷的。”邋遢人冷笑道。 “那女尸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问道。 “我又不是神仙,这其中的隐情我就猜不透了。除非能找到那女尸所生下来的孩子,才能查出来到底谁才是它的亲生父亲!”邋遢人苦笑着说道,又打裤裆里掏出了一颗泥蛋蛋,问我吃不吃。我赶紧摇摇头说不吃。然后他就扔到自个嘴里给吃了,说里面还有肉。原来是滚上不少虱子。 “那我凭真人之躯进入孙狗子的梦境中是咋回事?”我又问道。 “你别异想天开了行不,你根本就没有进入孙狗子所谓的梦境中!你一直就处在现实中!”邋遢人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看见没影子的人是咋回事?”我问道。 “幻觉,是孙狗子给你使用巫术,令你产生的幻觉!”邋遢人说道。 “那神凡胎呢?也是假的?我难道不是神凡胎?”我有些急了。 “至于神凡胎,倒是真的存在,不过,那是遥远的传说罢了,可以说乃亿万年一遇的机运,你瞅你现在这王八孙样儿,不,应该说王八孙都比你强,你觉得你自己有可能是神凡胎吗?”邋遢人嘲讽道。 “这......”我深深地低下了头,脸上发烫,惭愧不已,但还抱着一丝不甘,“我确实有一段时间厉害得不像话,打死了僵尸,还从龙的身上拔下了鳞甲!” “是不是这样的鳞甲?”邋遢人问道。 我抬起头,看见他手中正捧着一块蒲扇般大小的黄色鳞甲。赶紧点点头,激动地说道:“对对,就是这样的!” 邋遢人笑了起来,手中的鳞甲逐渐变小了,化成一道鸡毛。 “都给你说了,一切都是幻觉,有可能你拔下来的连个鸡毛都不如,孙狗子把你胡吹一通,再忽悠你练成所谓的神功,利用道具假造出树,僵尸,龙等,唆使你去攻击它们,误认为自己变得很厉害,以达到迷惑你的目的。” “你未免也太相信它了,到头来竟然落得这副重度残疾!”邋遢人说着,摇头叹息不已。 “我将它当做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它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坑害我?”沉默良久之后,我忍不住泪水上涌,颤抖着嘴唇,声音哆嗦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从头揭起 ?ììììì却见那邋遢人不再盘膝而坐,换成了蹲着的姿势,从麦秸垛里刨出几块砖头,垫在脚下,然后在屁股下面的麦秸给扒拉到一边去。抓机书阅读网,海量小说免费阅读/下载形成一个估摸十公分深的凹坑。接着,他站起来,解开拴腰的布条,把裤子给扒下来褪至膝盖,露出积满一层黑泥的光腚,和那最不该露出来的玩意儿。再重新蹲下来。 一阵噗啦噗啦的,就跟一个人绷紧嘴巴出气时发出的声音。打他腚底下钻出来一根根的黄条子。热乎乎的,还冒着烟,盘绕在一起,想成了一座旋层宝塔,上面冒着尖。 恶臭扑面熏来。我忍不住捏上鼻子,埋怨道:“都不能出去解大手么?” “不好意思,我现在正闭关修炼,没法离开这个窟窿半步。”邋遢人用俩手捧住了脸,显得甚为羞涩的样子。嗖一下子,一泡尿根疾冲出来。差点儿没击中我的脸,幸亏我躲得快,但脖子没有幸免,被浇到了,给淋得湿漉漉的。 “还能好好说话不?”我甚是气恼得慌,拼尽全力地怒吼道。 “你给嗷啥?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解个大手咋啦?”邋遢人把手探到后面。胡乱地挠着腚沟子说道。 然后又将手缩回来,把指甲里的黑泥给剜出,对着我就是伸臂一弹。 可真准。黑泥疙瘩子啪地落在了我的人中沟里,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儿。我眼珠子往下转,抿起嘴巴,吹得呼呼响,可吹它不掉。粘得怪结实。想使断臂揩去,可力气不够用,只能稍微抬起一点点儿,根本够不着人中处。 可把我给急恼坏了,干脆用伸出舌头将那粒黑泥疙瘩一舔,卷进嘴里去了,然后再吐出来,龇牙骂道:“你傻哦。够腌臜人不!” “骂谁呢?”邋遢人俩眼怒瞪了起来。 “就骂你!”我感到不忿,顶撞起来。 “信不信我打死你!”邋遢人说。 “给,打吧!”反正死活不顾了,我索性再冲出一句。 不得不说,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憋气得慌了。 那邋遢人裤子也不提,腚也不擦,就那样站起来了。半弯着腰,一挪一挪地来到我面前,抬腿照我肚子上踹了两脚。说你这熊孩子,还给我逞能个啥。 “有种你打死我!”我气得流下了眼泪,撇个嘴喘息不已。 “别上劲啊,别摸不清状况,弄死你跟弄死个蚂蚁一样简单,这孩子,光找着挨打,不愿意欺负你这号的,别他妈逼我!”他嘴里嘟囔着,又挪着返回到了那层砖垛上面,继续撅个腚屙起来。 “我逼你啥啦,你把腚沟子里的屎粑粑扣下来弹我嘴上,你咋不检讨检讨你自己啊!”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不止,还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儿没给呕出来。 “看你那兔孙样儿吧!我恼了一把屎糊你脸上!还哭不啦?”邋遢人急吼道。 我继续哭着。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真是活着没啥劲了。 越想越伤心,我哭得愈来愈厉害。 他竟然真的从屁股下面捞一把热屎,啪地糊在了我的脸上,骂道:“我让你再给我哭,真聒噪得慌!” 我赶紧闭住了嘴巴,怕屎往嘴里流,它现在正粘在我的额头上,正在慢慢地坍塌下来,着实把我给吓毁了,赶紧倾尽所有力气地甩头。太黏了,不甩还好,一甩更加速地砸在了我的嘴上。 瞬间,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静在离去之前,好心好意地给我弄个半仰半躺的姿势,反而祸害了我。要是完全平躺着,只要我努力往后仰脑袋,那堆屎就掉不到我嘴上,而是会顺着额头向后滑,掉到头顶上也罢。总比这样掉到嘴上强。 现在我翻身也翻不动,也没法扭过头将那屎给蹭到后面的麦秸上去。想拭擦去,可不管咋使劲,这断臂最多只能抬到一半便沉下去了。 实在无策可施。可让这屎在嘴巴上糊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得将嘴唇瘪下来,给抿紧了,噗噗啦啦地喷起唾沫来,将贴在唇片子上的屎给崩了去。 阿静来了。头上依然蒙着被子。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原来是送饭来了。 但不是给我。 可邋遢人大手还没解完,怎么能吃饭。但他好像并不避讳这个。阿静走过去,将盛满面条的碗递给他,问现在用给你擦腚不。邋遢人说不用,还有一点没屙完,吃完饭再擦。阿静说到时候你自己擦吧,我还蒸着馍嘞。 打我身边经过时,阿静停住了,说这嘴上咋还糊着屎哩,难道你不吃饭,靠吃屎。我还在噗噗啦啦地忙着喷唾沫,没空搭理她恁些。她蹲下来,掏出手绢将我脸上的秽物仔细拭擦去。又把手绢给重塞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邋遢人一边屁股下面拉着一节一节的黄条子,一边用筷子抄着面条往嘴里送,吸得滋滋溜溜的,一会儿埋怨这饭做咸了,一会儿又嘟囔着饭做稠了。事儿倒是挺不少。 处在这种环境之下,我真的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可又无法抵抗。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我一句饿不饿,面条全让他给呼啦完了。 擦完屁股之后,他拽些麦秸将他屙的那堆给埋住了。把砖头又给藏起来。然后又恢复盘膝而坐的姿势。这才问我想吃点儿啥。人饿得狠了,哪还顾得上挑食。我说有啥吃啥呗。他说让阿静喂你点儿馍吧。我说可以。 扯个嗓子喊了一通。把阿静给招过来了。她带来了先出锅的热馍。正用那只给我擦过脸的手绢包裹着。掂出来一个递给我。我只好用嘴巴衔住。给烫得实在撑不住,就松开嘴,让馍打嘴里掉下来了,骨碌着滚在地上,可把我给心疼毁了。 “阿静,喂这个小孩儿吃吧!”邋遢人命令道。 “让我忙完先!”阿静说。 “快点儿,别把小孩饿死了!”邋遢人催促道。 接下来,就像做噩梦一样,我眼睁睁地看着阿静把他的屎给捧出去了。连手都没洗,只夹一把麦秸给搓了搓,就过来喂我吃馍了。还不忘将掰下来的馍把指缝里残留的屎给蘸蘸,才递过来让我吃。 这我他妈能吃得下去么。 可我还没一说不吃,她就将手攒起来,一下子捣在了我嘴巴上方的血窟窿上。疼得我浑身打颤。来台引弟。 “吃不吃?”她瓮声瓮气地问道。 “不吃!”我回答得异常坚决,抱着一死的决心。 “为啥不吃?”阿静问道。 “因为你都没洗手!”我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原因。 阿静愣住了。慢慢地站起来,转首望向了邋遢人。 邋遢人也愣住了,嘴里已嚼湿的馍掉下来一块。 半晌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过去了。 “他看不起我们!”阿静发出悲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梗咽。 “是的,他嫌我们不讲卫生!”邋遢人依然有些怔怔的,慢吞吞地说道。 “真伤自尊!”阿静用力将馍给摔了。 “算了,别怪他,毕竟他不知道真实的情况!” “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后悔的。”说罢,阿静转过身赌气离去了,走时匆匆忙忙的。 饥饿,加上失血过多。我的意识愈来愈薄弱,感到天旋地转,慢慢地晕过去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身上的木橛子已没有了。但有没有将它们从腿上拔出来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双腿也没有了。被齐根剁了下来。截口处缠满了烂布,被殷红的血给浸透了。 还是搁麦秸洞里呆着呢。天色已近黄昏。金黄色的阳光斜着照进来,令我感到非常刺眼,极是不舒服。便把头低着扭转了过去,避开阳光。 邋遢人正在盘膝打坐,眼睛紧闭着,头顶上方蒸气腾腾。过了很久,他才睁开了眼,朝我笑道:“小朋友,你醒了!”我冷然地问,为啥把腿给我剁了。他说你腿上的神经都给破坏了,留之无用,所以就给你除掉了。我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说再说无益。 泪水,静悄悄地从脸上滑落。 完全的绝望了。 “我还得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邋遢人站起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摁住我的肩膀,表情沉重地说道。 我还是没有说话。 “你被感染上狂犬病了!”邋遢人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咋回事?”我忍不住问道。 邋遢人说:“之前你跟我讲过,你把孙狗子的打得鼻口出血了,是吗?” “嗯!” “你后来不是把自个脸上的肉给撕下来了一块吗,你也流血了,对吗?” “对!” “孙狗子用手在自个的鼻孔上拭擦过血迹后,又触摸到你的伤口了,对吗?” “嗯!”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把孙狗子给打伤?还真以为孙狗子想吃你脸上的肉呢?错了,它是故意憋出来一泡血,然后把用手蘸了它自个的血抹到你的伤口上,使你感染上狂犬病毒。孙狗子,其实是一只带有狂犬病的老狗,没少余毒生灵!”邋遢人显得愤慨地说道。 “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痛心疾首地问道。 “因为它恨你!”邋遢人不假思索地说。 “为啥要恨我?”我不理解。 “你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有一只大花狗围绕着你转圈吗?” 我点点头,说听我母亲讲过,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只大花狗是我曾祖父养的,是他的宠物。当时已经有十来岁了。 “你知道那只大花狗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它回去之后把你曾祖父给咬活活地死了,连脖子都给咬断了,衔着他的头颅跑了!” 端的令我吃惊不已,问那狗为啥要咬死我曾祖父。 “因为你一出生的时候,就给它下达了一条命令,就是让它把你的曾祖父给咬死,把其头颅给衔到某一个地方。如果它没按照你的指示去做的话,那它就会死。人想活下来,畜牲当然也想活下来!”邋遢人说道。 我又问,后来那只大花狗呢。 “最终还是死了,被你家族的人给找到,一棍子一棍子的给打死了。一条狗咬死自己的主人,你觉得它会落个什么下场。它还能活得下去么?” “这跟孙狗子有啥关系?” “那只大花狗是孙狗子的儿子,你说有没有关系?” 我沉默了,不晓得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你曾祖父的头颅一直没找到。埋他的时候,都是没头的身躯。可是后来,你曾祖父的无首之躯也不见了。正好不见的那天,正值天狗吞月之时。连天下邪物之首的僵尸都不敢在那一晚出来,可你祖父,却是撞破棺材,打坟里钻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此般处境 日复一日地过去。也不晓得过了多少天。我依然在麦秸洞里呆着。腿上的创口已经完全愈合,变得光秃秃的,白生生的,就好像那一块地方得了白癜风。可不知道咋回事,我总是觉得这创口看起来有些怪异。上面留着三四道宽宽的浅淡凹痕。好像是牙印。但好像又不是。谁的牙会有这么大呢。跟小儿巴掌似的。 邋遢人还是保持着那个恶劣的习惯,一临吃饭的时候,就开始脱裤子解大手,一边下面开着肉闸,一边往嘴里捞着饭吃。 他们不是吃面条,就是吃馍。 为了能让我啃馍,阿静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架。露出一个半截子头,把馍插在上面,让我将嘴巴凑过去啃。随着时间增移,我也逐渐习惯了。阿静每天都会给邋遢人清理粪便,每次清理的时候都是用手捧的,我从来没见过她洗手,照旧将馒头往指缝里蘸屎。人饿得快要死了,也无所谓了,活得愈来愈明白,讲卫生只是起到一个心理作用,只要吃不死人就行。 邋遢人变得越来越邋遢,越来越无精打采,头发越来越油,头皮屑越来越多,块儿越来越大。有时候随便往头上一揪,就能揪下来一块儿枣大小的头皮屑。他好像活够了的样子,每天抱怨这,抱怨那。但抱怨最多的是这鬼天气。为啥老是晴天,却不见下雨呢。 其实那一年,北方大旱。好多庄稼颗粒无收,造就了不少灾民,饿死了不少人。 阿静有时候会弄一些水让我们喝。尝着这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隐约中透着一种甘甜,看起来十分浑浊。我问这是啥水,她又不回答。 还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阿静的身体长得愈来愈高大,几乎达到两米多,身材自然是更加高挑,也变得更加丰腴起来。但两条腿却变得越来越弯曲,呈罗圈形状。 我现在无腿无手,每天吃得也不少,变得越来越胖,浑身上下肉嘟嘟的,像极了一尊肉砣。阿静总是嘟囔着,若有一天没粮食吃了,就会把我给杀来吃。不用说,我这个样子,解大手自然是成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这方面没人管我。我只能拉在裤裆里。每次只能等到大便自然干透了。长时间堆积以来,屁股下面坐着一层厚厚的,毛毛躁躁的东西。 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坐在原地,不曾挪过一个地方。其实也能挪动一些,但我就是不想动。每天懒洋洋的,连眼皮子都不愿意大幅度地睁开。 我觉得我变得越来越像邋遢人了。只不过他变得越来越瘦,而我变得越来越胖。 终于有一天。邋遢人快不行了。嘴唇上起了厚厚的一层白皮,一块块地往下脱落。到后来,脸上,手上,胳膊上,脖子上,凡是能被眼看到的地方,都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不停地,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脱落着。就跟烤得很焦的酥饼一样。 他哭了。我头一次见他哭。泪珠子却是黄色的,给人感觉很黏,像极了脓水。慢慢地滚落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很明显的痕迹。他说,时不我与,天要我亡。我问他到底咋了。他却说,你脸上的白眼球越来越大,越来越白了,越来越光滑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能变红呢。 我愣住了。不解地问:“为啥要让它变红?” “它变红了,变红了我就不用死了,最好是变得很红很红,比血还要红!”他嘶哑着嗓子说。阿静站在他旁边守着。我听到了她的哭泣声。 不知道为啥,我竟是感到非常内疚:“我不当家,我要是能让它变红,我一定会让它变红的,哪怕让它溢出血也行!” “你知道你在这儿呆了多长时间吗?”邋遢人问我。 我摇了摇头。 “你已经呆了一年零俩月!”邋遢人说。 我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裂开嘴笑了,说时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邋遢人苦笑道。 “其实你现在的样子也很绝望!”我同样挖苦道。 “可你比我更绝望!”他笑得更厉害了,仿佛遇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为啥?”我把嘴咧得更开了,好像在笑这方面,我不能输给他似的。 “至少我还有求生的欲望,可你,心早已死了,于死于活,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了。”邋遢人说道,然后隐去了脸上的笑容,一双浑黄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还有迷惘。 阿静哭得更厉害了。 我沉默了。 外面的天阴了。阿静瞅着我,突然叫唤起来,声音充满了惊喜:“他的眼珠子变红了!越来越红了!” 邋遢人望着麦秸洞外面,嘴巴张着,显得呆呆怔怔的。但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希望。越来越多的希望。 天下起了雨。哗哗的。下得越来越大。 邋遢人突然站起来,一下子冲了出去。 他淋浴在雨中。疯狂地大喊大叫起来。 阿静又哽咽了。对外面挥了挥手。 一阵很大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打雷还要震撼,闪电连连,照得洞里明晃晃的,异常刺眼,我非常痛苦地紧闭上了眼睛。甚至也想把耳朵给捂上,连下雨声我听在耳朵里都会引起头疼。大小便已然失禁。 不知什么时候,阿静已走了过来,在我跟前蹲下,从破被子里拽出发黑的棉絮,揉成两颗棉球,塞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仰起头,对她说了声谢谢。虽然将棉球填充到我的耳朵里并不管用。来上亚弟。 她说,我也要走了。 我问,你去哪里。 她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说,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么。 她说,不能。 我没有再说话。 她又说,我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你,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她就走了。 过去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我快要被饿死的时候。邋遢人和阿静再也没有回来。倒是那只久未谋面的穿山甲突然闯了进来。它现在的身躯比以前增大了一倍有余。它的嘴里衔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球裂之日,重生之时,万物引力,为你所开。 署名是二桃。 待我读完之后,穿山甲把纸条给吃了,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扭转过身,慢慢地朝洞口爬去。它的肚子好像一下子变大了很多。显得格外沉重的样子。刚走到洞口,就翻身歪倒了,抽搐了一阵,便七窍流血而死去。 今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可我却痛苦不堪。我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今天了。可麦秸垛被人拆了。是一位老农民。他发现了我。把我装在板车上给拉家走。喂我吃喂我喝。我又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有一天这老农民问我:“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回答说:“靳村乡东王庄的!” 他哦了一声,点了一根卷烟叼在里,抽了一大口,嘘嘘地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又问我:“去过大城市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他说,那你想不想去。我又摇摇头,说不想去。他有些诧异,问我想干什么。我说就在这儿坐着,有吃有喝就行。他气恼不已,说你还坐,裤子都让你坐烂了,腚下面有一尺厚的屎疙痂,让虱子把你身上咬得连一块指甲大的好地方地没了。我干脆闭上了眼睛,说反正哪儿也不想去。他说,妈个巴子的,合着是想让我天天养着你呢,搁这儿白吃白喝的。 然后他就抱住我,把我从床上给扔到了院子里。刺目的阳光让我受不了,泪涕俱下,还头疼如裂。但我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气息倒是很均匀。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忍受。而是在享受,享受痛苦的过程。 到了下午,那农民带着一对男女过来了。将我好好打量一番。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二百元的价格将我给卖了。那对男女也问我想不想去大城市里闯荡。我说无谓想不想,到哪里都无所谓,有吃喝的就行。他们笑了,笑得很开心,并且夸赞道:“你有这种心态很好,肯定能在同一个地方坐上很长时间。” 我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屁大点儿的地方能坐上一年。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又嘎嘎地笑了,笑得更加开心了。 就这样,我被弄到了繁华热闹的大城市中。成了一命乞丐。每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有个茶缸子。早上过来坐的时候,女的先往空茶缸子里投些毛毛票子,然后再让男的给我买一个饼喂了我。一天的乞讨生活就开始了。 我的样子招来很多人围观和同情,纷纷有人往茶缸子里扔钱。茶缸子很快就满了。那男的伪装成另一个乞丐,趁人空的时候,悄然地来到我旁边,将茶缸子里的钱收了去,只剩下刚铺满底子的毛毛票。喜得咧个嘴合不住,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吧,晚上再给你买个饼,还有豆浆喝。 我没有说话,连眼都没有睁。憋得慌了,就尿湿了裤子。 终于,我的奇特之处招引来了其他的乞丐。大概有五六个,手里拿着棍棒将我给围起来。有个说,好家伙,真他妈会下血本,腿没了,手没了,脸烧了,鼻子也没了,嘴缭个歪的,耳朵缺一个,头顶还秃着,他妈的,这分明是不给我们活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不明之物 那几个人把我弄到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拳打脚踢,抡起棍棒照头上一棍子接一棍子的袭下来揍得我身上没一块好地方了。有个人对我脸上的大白眼珠子感到好奇,用棍子敲了敲,说把这玩意儿给他砸崩得了。 有人担心。说看着怪吓人哩,别戗着它了,万一给弄崩,人再死了咋办。我吐去流到嘴里的血,说你们最好把我给打死,不然我回去就报警。有人大恼不已,说这残废子还敢犟嘴。说明他不怕咱,保准明天还会在咱们的地盘上行乞。有人问,挺麻烦,咋摆弄这玩意儿。 看起来像领头的那个人略思考了下,说就把这个白眼珠子给他弄破,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要是直接弄死他,这心里头膈应得慌。其他人俱是同意。有人找来两块砖,将我的头摁在地上。 把鹅蛋般大小的白眼珠子搁在其中一只砖头上。然后抡起另一只砖往上面砸。砰的一下子。把白眼珠子给砸扁了。可把砖头给拿开之后,那白眼珠子又反弹了回来。又给砸了一下子,砖头都磕碎了。 白眼珠子还是照样没事儿。有人忍不住骂道,我日他奶啦,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造成的,这么结实。是个假眼珠子不是。有人反驳,滚屌吧,假眼珠子能搁脸上长着么。那持砖头的人抱怨道,这跟个胶皮球似的。太有弹性了,根本就砸不烂。 要说他们这些人也真够闲的,都到半夜十二点了还不走。净凑在这儿瞎琢磨着咋毁我的白眼珠子了。 最后,他们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生一堆火。放一根铁条在上面烧。等给烧得红通通的,再往我的白眼珠子上戳。这一家伙把我给吓孬了。再也沉稳不下去了。颤抖着嗓子说了句软话:“各位叔叔们,饶了我吧,以后我不再出来乞讨便是。”可他们不答应,说我求饶得有些晚了。 让两个人架住我,把那根烧得红溜溜的铁条攮在了白眼珠子上。却是不见冒烟也没听到滋啦声。就跟碰到瓷器上一般,毫无反应。这下,谁也受不了啦,一个个的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说走吧,别搁这儿瞎耗了,有点儿邪门。 他们离开不久后。那对把我买过来的男女就从暗影里冲出来,打腰上给我捆个绳子,留个死套。往死套里插根木杠子,扛在肩膀上。蹭蹭蹂蹂地把我给抬走了。回到一座破院子里,将我放在一块旧纸被子上面。那女的要给我擦血。那男的说不用,就这样吧,看起来更惨,能博得更多人的同情。 被买来行乞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个小女孩。蓬头垢面,两条细腿跟麻花一样扭缠到了一起儿。一只眼也是瞎的,不过那只眼眶是空的。她偷偷地告诉我,自己的那颗眼珠子是被人给挖走了。我问是让谁给挖的。她说就是买她的那个男人给挖的,眼珠子现在能卖钱,说不定啥时候剩下的这一颗也得被挖走,到时候就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瞎子了。 说着,她就开始哭。我又问她,这双腿是咋回事。她告诉我,自己很小就被买过来了,当时还用襁褓裹着呢,他们两口子就把自己的腿给拧到一块,用布条缠住,再用铁条箍上,过了三年才给拆开,这腿就变成这个样子啦。 听得我胸中怒火直烧,咬着牙说,他们这样会遭报应的。那女孩撇了撇嘴,抬头瞅着天上,愤怒无比地说,老天爷一头扎屎堆里了,正忙着吃屎呢,还顾得上惩罚坏人吗。她这话刚说完。我就感觉到自个脸上的白眼珠子开始发痒了,还生出一股酥麻劲。弄得我很是不舒服,便抬起断臂攮它起来。 那小女孩望着我,惊讶地说:“哥,你的眼珠子咋变红了?”话音还没落,天上就轰隆隆地响起来,闪电一道接一道的。下起骤然大雨来。可我们俩还在院子里呆着,头上可是露天。不一会儿,就被淋成了落汤鸡。我扯个嗓子拼命地喊人。可得不到回应。那女孩倒是乐得嘎嘎欢叫,说我就喜欢被雨淋着,等于老天爷给我洗澡了。 我感到脖子痉挛起来,呼吸非常困难,嘴巴一张一张的,倒在地上,又觉得脸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直往骨头缝里钻。痒得直钻心。实在撑不住。两条断臂胡乱挥舞,身子一挺一弹的,像一条胡乱扑腾的鲤鱼。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叫声,哭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却咽不下去,从嘴里流淌了出来。 等到雨停了。这种症状才过去了。那女孩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使劲挪着身子离我远了些,说你刚才看起来跟一只疯狗发病似的,好吓人。我也不忌讳,更不想隐瞒她,就说自己有狂犬病,怕光怕声音,最怕的水。 她说你现在还喝水不。我说现在不敢喝,一看见水我的脖颈就开始缩紧。她说那你不渴得慌么。我说都快渴死了,就跟吃盐吃多了一样,渴得要难受就有多难受。她又问我,你都不喝水,是不是快死了。我说死了正好。 大概快两更的时候。那对男女打外面回来了。带过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由那男人用胳膊挟在肋下。那男孩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四肢健全,五官完整,声音嚎得洪亮,一个劲地喊着爸爸妈妈。瞧不出来他有啥毛病。 这男人看起来将近四十多岁的年纪。女人总是喊他为老吴老吴的。 搁这里也称呼他为老吴吧。 只见老吴将小男孩放下来,然后用俩手掐住他的腰,不顾其胡乱扑腾,举高过头顶。随着面上表情一狠,将小男孩给砰的掼在了地上。导致人趴在地面上,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唯剩两只沾满泥的小手不住地颤晃着,嗷得简直没个人声。那老吴嘿嘿笑一声,点了根烟叼嘴上抽着,又往那男孩身上蹬了一下子。来上司弟。 女人回屋里做饭了。没过多大一会儿。就给男人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俩白翅膀黄肚子的荷包蛋。还搁旁边给他剥了蒜,见他快吃完一瓣,赶紧再递上去一瓣。老吴说,把这小崽子整成啥样子才好呢。 却见女人拿眼瞟了瞟我,说他这一天下来,给咱们乞讨了二十多块钱,以前搁哪个都没讨来这么多过,咱就照着他的样子,把这小孩儿给修整修整得了,最起码,男的你不能给他留腿脚,万一到时候长大了,咱都老了,他不得打咱们哟。 吃完饭后,老吴将筷子往碗上一登,递给女人,一手抹着嘴,说把锤子掂过来。那女人接过碗回屋里去了。再出来时,手上正拎着一把大铁锤。那小男孩还正在地面上趴着,已经尿湿了一裤子,哭的声音小了很多,几乎快要睡着了。老吴接过锤子,抡得老高,凸目抿嘴的,一下子将成年人拳头般大小的锤头给砸在了小男孩的手背上。 小男孩身子像触了电般猛地一弹,哇一下子大哭起来。再看那只手,已成了肉饼,正在泥窝里嵌着。小男孩不敢将它拔出来,保持着老姿势,只是一个劲地哭叫。女人责怪老吴,你这样也太狠了,才这么大一点儿孩子,得受多大罪啊。 把烟头子一扔,老吴扭头冲着女人嚷起来:“那你说咋弄啊?”女人说:“你直接拿刀给他砍下来不得了,非得给弄成这样泥烂模糊的。”老吴又嚷:“那你倒是别光搁这儿杵着,把刀子给我拿来去啊!” 拿来刀之后。老吴只用了两下子,就把男孩的胳膊给砍下来半截子,扔进一只布袋里,让女人给收了起来,说卖给四瘸子,他好吃人肉。女人刹紧了布袋口,说今天先砍这一个胳膊吧,免得把人给流血流死了。老吴瞪着眼吼,那你倒是快点儿给他包扎去啊,光知道搁这儿瞎站着。 最后,把那断臂的小男孩儿扔到了我旁边。他已经昏死过去了。刚才老吴嫌他嚎得聒噪,照其头上给闷了一砖。 然后,那两口子回屋里睡去了。 估摸着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小男孩醒转了过来。又是撇个嘴哭。我就劝他,别哭了,把人吵醒了,又得给你罪受。他倒显得挺乖巧,用剩下的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不再发出哭声,只是泪珠子一个劲地掉,梗咽不止。我就问他,你咋让人贩子给弄过来了。 他说自己的奶奶刚死不久,他想念得慌,就自个跑到坟上哭去了,结果让一个陌生人给抓走,卖给人贩子了。我说,趁着你的腿还在,抓紧跑吧。他说站不起来。原来是腿给用铁条捆扎上了。我倾倒身子,把嘴凑上去,咬住了铁条。根本咬不动,还险些把牙给硌掉。 忽然,院子里喂养的狗叫唤起来。把铁链子给挣得哗啦作响。 铁皮大头门被用脚踹得“嗵嗵”震天价响。 屋子里灯亮起。那女人打着一只手电筒出来了。去往大门那儿。透过门缝问是谁啊。但没人回答。大门依旧被踹得震天响。那女的有些害怕了,赶紧跑到狗窝边,将那只长得肥楞楞的狮嘴大胖狗给撒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狗原来叫斗牛犬,异常凶猛。 只见那只斗牛犬狂吠着冲上去,在大门口处来回地徘徊着。突然身子矮趴了下来,朝上蹦了蹦,然后扭过去,夹着尾巴回到狗窝里去了。虽然嘴里还在叫唤着,但已再不是那种狂暴的挑衅,而是发出了凄惨婉转的呜咽声。 大门依然发出“嗵嗵”震天价响。上面出现了凸鼓的印子。还以为是用脚踹出来的,原来不是,而是手印子。但那只手看起来很小,不及七八岁儿童的那般大。应该是两三岁的小孩才会有这么大的手。 老吴也打屋里出来了,大声连问几声是谁呀,但还是没人回答,气得嘴里恶狠狠地骂着脏话,回屋拎了一把刀又出来,猴着腰往大门那边冲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离奇的失踪 TYYYYY当老吴把铁皮院门给打开之后,进来的却是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只见她的衣服上血淋淋的,鞋子掉了一只,裤子往下耷拉得很低,露出半截子雪白的肚皮。头发甚是凌乱,脸色十分苍白,眼皮子紧闭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慢挪着走动。老吴一边用手指着她,一边往后退着大吼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疯婆子,快点儿给我站住!” 但那大肚子女人却罔若未闻,依然往前走着。当给逼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老吴再也忍不住。跳起来照她膀子砍了一刀。可她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应,依然挪动双脚往前走着,任肩膀上冒出来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个不止。 这老吴有些害怕了,嘴里骂了声真他娘的邪门了。闪身跳到了一边,给其让出了路。那大肚子女人一直来到我旁边。突然扑到那个小男孩身上,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小男孩扑棱扑棱地挣扎起来,凄厉地嚎叫着。然后慢慢地声音小下来,身子也变得不再动弹了。 大肚子女人把他的喉骨给咬下来一块,噗的一口吐在地上。又趴下去。衔住了他的下巴骨。喀吧一声,给咬断了。可能是觉得这块骨头好吃或者还是咋的,这回并没有吐出来,而是给嘎嘣嘎嘣地嚼着咽掉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发亮了,远处雾蒙蒙的。 接着,大肚子女人又把小男孩脸上其它的肉给啃食掉一大部分。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小男孩的肚子上。嗤啦一声。扒开他的衣服。露出一副瘦骨嶙峋的青皮肚子。用手按在肚皮上面抓挠出一个窟窿。将手探进去,不停地摸索了起来。 最后。掏出来了一颗桃子形状的东西,上面布满粗细不一的血管,原来是心脏。给捂到嘴里给吃了。这才算完事儿。舍弃了男孩的尸体。站起来,转过身,仍旧是一步一步地挪着,拖拖拉拉地往回走了。等她刚一出院子,这老吴就赶紧把大铁门关上,啪的插上栓子。已经是给吓得面无血色,身躯哆哆嗦嗦的。 也没有怎么移动男孩的尸体,而是在院子里挖个坑,直接给扔进去埋了。 老吴的女人糊涂着一张生满麻子的脸抱怨道,埋了干啥,这么多肉,为啥不卖给喜欢吃人肉的四瘸子。老吴瞪着个眼骂她:“你懂个屁呀。我们这回亏大了,买回来的孩子不干净。”那女人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咋不干净了。老吴指着她的脸,恼得呲着个牙说:“你他妈长个鼻子弄啥使的,都这么大半天了,你还没闻出来?这是啥味儿啊?一股子臭味儿!” 那女人还是不理解。说臭味咋啦。老吴将手中的铁锨“啪”往地上一戳,说我问你,先死的人会不会有臭味。女人好像有些明白了,脸色顿时变得慌张起来,有些结巴地说:“老úúúúúú老吴,你的意思是说,咱买来的这个小男孩不是个活人?” 老吴扯着嗓子嚷道:“你才知道啊,我砍他的胳膊时,见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还特别黏得慌,味道还那么臭,就开始怀疑了,直到那个大肚子女人来了后,把肚子给他扒拉开,那一大股子浓浓的腐臭味简直要把人给熏死,你想想,要是一个新鲜的大活人被开膛破肚的话,流那么多血,那味道不得是腥气的!” “哎唷,我的妈呀,我说呢,那大肚婆把他的心给掏出来的时候,咋是黑乎乎的一团呢!原来是死罢了的人,老吴,你说我们咋买到一个这样的死孩子呢?”女人哭丧着脸说道。 老吴却不再说话,蹲在地上,闷头抽起烟来。一根接一根的。等到太阳升起一杆高的时候,那盒子烟被他给抽完了。女人已经做好了饭。又是一碗面条。给盛得满满的,给他端了过来,还捎带着一根剥了皮的嫩葱。可老吴却摇摇头,说不吃。女人又糊涂起个脸,说行啦,事儿都过去了,你还计较那么多干啥。 “恐怕没这么简单!”老吴愁容满面地说道。这才过了多大一会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老掉了十来岁:“英子,咱们恐怕是摊上大事儿了!”女人不满地大叫起来:“你别老一惊一乍的行不,能摊上啥大事儿啊?不就是买了一个会动的死孩子么。既然这么邪性,那咱就找个道士来作作法,驱驱邪不就得了。” 低头思忖了一番,老吴说,咱还是先把这个死孩子从院子里刨出来吧,万一在再钻出来咋整。 女人嘴巴一抿,打鼻孔里出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说都让那大肚婆把心给吃了,它还能折腾啥。老吴又发脾气了,起身跺了她一脚,说让你咋干你就咋干得了,咋恁些废话呢。那女人也生气了,说要挖你自己挖吧,我才不跟着你瞎费那个功夫。说罢就拍拍身上的泥土,扭身蹭蹭地回屋里去了。 于是,老吴就自己操个铁锨,在刚埋上的那块地方挖了起来。才刚撩了几铁锨土,他的女人就打屋里又出来了,打扮得干净利索,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老吴喝问:“英子,你要干啥去?” 那叫英子的说:“我去请道士啊!”老吴哦了一声,说你去吧。英子又指指我跟那个小女孩,说要不先把这两个给弄到广场里,让他们乞讨着去呗,不就能多一天的收入么,搁这儿耽搁啥呢。老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说今天不行,肯定会有人闹事,万一再把这个没腿没脚的财神爷给咱打死,那咱可就真的亏大发了。 英子说,那就让这个没腿没脚的搁家,把小妮子给掂过去,让她守着茶缸子去呗。老吴又摇了摇头,说不行,今天有人来看她,弄不好就给买走了。英子有些讶异,问有啥人要买她,有啥用,也是用来当放养乞丐的么。 问得老吴有些不耐烦了,嗓门加大了些:“不是,人家是搞大买卖的,听说现在有器官黑市,把一个活人给剥了,眼给挖了,分开卖,一家伙能落八千多,比咱这天天要饭强多了。” 距离我不算远的那个小女孩一听这话说得,给吓得哭了起来:“不要卖我,我好好行乞,我要当一辈子乞丐,我认恁俩当爹当娘好不好?”说着上半身往下一趴,嘭嘭地磕起响头来,“爹!娘!”那叫英子的女人冷笑了一声,说你别跪了,我们才不会要你这样的孩子。然后就出门走了。 嫌小女孩哭得聒噪得慌,老吴冲过去,照她背上用力拍了两铁锨,说你再哭,我一下子铲死你,卖不卖你还不一定呢,你就在这儿哭开了。那小女孩止住哭,用手拭擦着给泪冲花了的脸,说爹我告诉你个事儿。老吴翻着白眼珠子没好气地说,啥事儿。 小女孩抬胳膊一指我,说爹,他有狂犬病,你抓紧把他给卖了吧,别来咱们都给传染上了。那老吴却是不信,走到我跟前,用脚尖踢了踢我的下巴,问我到底有狂犬病没。 我摇摇头,说没有,听她胡诌吧。小女孩立马急恼了,冲我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昨天是谁犯病来的,问你是不是有狂犬病,你说有,现在你不承认了,做人咋真不要脸呢。”我气不过,反唇相讥道:“不知道咱俩谁不要脸啊!” “爹,他真的有狂犬病,他害怕水,要不你试试,喂他水喝,看他敢喝不敢?”小女孩又指着我说道,眼神恨不得把我给吃了。 “你喝水不喝?”老吴半信半疑地瞧着我,问道。 我没有说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我这样,老吴倒是更加怀疑了。去屋里一趟,端了一瓢水出来,递到我嘴上,命令我喝。看着在瓢里流动不止的水,我顿时感到喉咙迅速发紧,呼吸愈来愈困难,不由得张大口呼哧呼哧地喘息起来。老吴的脸色刷地变了,赶紧往后躲了躲,手往上一掀,将一瓢水给泼在了我身上。 我“啊”的大叫起来,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跟昨天夜里一样,觉得脸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直往骨头缝里钻,痒得我撑不住,断臂胡乱抻挠着,身子像鲤鱼一样打挺,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却咽不下去,只能往外流,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像极了一只狗在盛怒时发出的声音。来尽扔弟。 “哎呀!真有狂犬病啊!这跟疯狗发病起来一模一样!”老吴惊呼道,抡起铁锨照着我头上一阵乱拍。使得我躺在地上晕乎乎的,奄奄一息。然后他用个铁链子紧紧地拴住我的脖子,给拖到一棵树下面,将铁链子绕住树几匝,给锁了起来。但还是不放心,又在我的颈项处的铁链子上加了一把锁,把我的脖子给紧紧地箍勒着。 接下来,他重新操起铁锨,在埋着男孩尸体的那块地上继续挖了起来。越挖越深,一直挖到那坑把他整个人都没进去了。却还是在不停地挖着。 终于,他从坑里爬出来,已弄得浑身是泥,却是跌跌撞撞的,一连绊倒了好几次,脸色极为慌张。那小女孩扯个尖利的嗓子问他:“爹,你咋啦?”老吴瞪大着俩眼珠子,紧攥着俩拳头子,躬着身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状态近乎是咆哮的:“那个小男孩的尸体不见啦!” 不见了。难不成是钻底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大肚子女人 听得一阵乱哄哄的,有一群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了。有人把院门给关上,派两个人把守着。好像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老吴有些被吓呆了的样子,愣在当地不知所措。只见板车上面正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正是于今天凌晨时闯到这座院子里来的那个大肚子女人。浑身依然血淋淋的。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有个中年男的,身材高大魁梧,戴着一顶鸭舌帽,将头发束绑起来,长满络腮胡须,浓眉大眼的,很有派头。一张脸极度阴沉着,看起来应该是这群人里带头的。他指着板车上的那具大肚子躯体对老吴说,俺媳妇今天早上是不是往你家来了。老吴点了点头,说是。赶紧摸出烟袋子,抽出来一根撂过去。 但那络腮胡男的仿佛没看见一样,根本就没接那烟,任它掉落在地上,依然神情冰冷地说:“你少跟我套近乎,我媳妇往你家来一趟,这好端端的肚子上咋会多出了俩血窟窿,是不是让你给捅的?”老吴一听急了,赶忙地摇头,说不是我,我都没敢动她,当时吓都快把我给吓死了。那络腮胡男的闷哼一声。又问,那膀子上呢,是不是让你给砍的。 没干过的,这人觉得冤枉。干过的,他又不承认。张口就能来一句瞎话:“不是我砍的,自从恁媳妇打外面一进来。那膀子上本来就卡着一把刀呢!” 有几个人进屋里搜去了。不大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把染有血迹的刀。递给那个络腮胡男的。他走过去,俯下身,将刀竖着,往大肚子女人肩膀上的口子比划了一下,恼得骂出一句脏话,直起身,晃动着那把刀子冲老吴说:“还说不是你砍的,这印子跟刀子正好对着呢!” 老吴是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说你不能对个刀印子就诬陷到我身上。这天下的刀子基本上都长得一模一样,砍出来的口子有深有浅,你咋能用这招来证明恁媳妇是不是我砍的,这未免也太荒谬了点儿。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络腮胡男的把刀子给收放到一只塑料袋子里,指着老吴的鼻子,瞪着眼说:“不是你砍的,我给你赔礼道歉,要是你砍的,我跟你说,保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转过身就要走。 老吴反应有些慌,赶紧拉住他的胳膊,说你把俺家的刀子拿走干啥,留下来,我还有用了。络腮胡子挣脱他,从口袋掏出十块钱,扔在地上,说我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你家的刀子我买了,我要拿着它找人去化验化验,看看上面的血是不是俺媳妇的。 然后,推着那板子车,一群人离开了这座院子。老吴彻底傻了,一张脸耷拉得老长,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小女孩这个时候安慰起了他:“爹,你不要害怕,啥事儿有我呢,包在我身上。” 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便招来狠狠一脚照脸上蹬了过来。闹个鼻青脸肿的,还打鼻孔里流出了许多血。老吴呲着个牙骂她:“瞅你那兔孙样儿吧,摸不了自己有多大能耐了,拉个屎还得给你清理,还打算照顾我了,还啥事儿都包在你身上,你能顶个屁用!” 小女孩一边擦着流到嘴上的血,一边嘤嘤地哭了起来,不住地抽着噎仔,看起来委屈极了的样子。但又能怨谁,早知道少说一句话不就得了。光想显着你呢。老吴又指着她骂:“哭吧,本来还不确定要不要把你给卖了,看你这样子,就会恶心人,今天非得把你给卖了不可。” 一听,女孩哭得更厉害了,结果,又给自己脸上招来重重的两巴掌。 那个叫英子的女人回来了。后面带着一个穿黄袍子的道士。却是长得棕眉窄眼,身材细长却显得软绵绵的。一进院子就把脖子来回地扭,转动得速度很快,跟个花栗鼠似的。手里持着一把红色木剑,噔噔地跑过来,照我身上戳了一下子,对老吴两口子说:“这家伙恐怕不是个吉利玩意儿。”老吴问咋啦,他挺能给挣钱的,就是有狂犬病。 把道士给吓得赶紧往后跳了一下子,说有狂犬病你也敢养,不怕被传染上么。也把那叫英子的女人给惊着了,差点儿没哭出来,就问老吴咋处理啊。老吴说反正不能搁家里养了,抓紧转手卖了罢。女人泪眼婆裟,说那咱不是又得赔钱了么。 走过去检查一番铁皮门上的小手印后,又出了院子打外面看了看,那道士便小跑着钻进了厨房,拿了一块馍出来,到狗窝旁,喂了那只斗牛犬。对老吴两口子说:“我要上到狗身上了。”老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态度有些迟疑地说:“这是个公狗,你上它干啥?” 黄袍道士撇了撇嘴,很是不高兴,说你别侮辱我行不,我好歹也算个出马仙哩,我的魂儿能打自个身上钻出来,附到狗身上,搜寻它的记忆,然后就能知道狗昨天晚上到底看到啥东西了。老吴两口子显得十分惊讶,均表示这招术怪厉害。那道士随即又说,用了出壳上狗这招后,不仅我会元气大伤,连这狗也会跟着死掉的。老吴连忙说,狗死了倒不要紧,只要能把事儿办好就行。 道士脸上却是更加不高兴了,摇头叹气不已,说你还是没明白我是啥意思。老吴愣了一下,说那你啥意思。道士伸出手,做出点钞的动作。老吴一下子瞧明白了,哦了一声。 扭头问英子讲好价钱没有。英子说讲好了,三十块钱。老吴一拍大腿,骂道,死婆娘,咋能给这么贵。黄袍道士一听这话,脸皮子往下一秃噜,扭头就走。老吴赶紧拦住他,说再给你加一块,三十一行不。黄袍道士哭丧着脸,抱拳又作揖的,险些给跪下,说我求你了,你让我走吧行不。 最后,道士答应以五十元的价格,让自个的魂儿出一次壳。他要骑到斗牛犬身上。可斗牛犬一个劲地冲他狂吠,哪里啃依顺他。实在没办法了,就让老吴两口子强行将狗给摁趴下来。抖抖索索地骑上去了。 那斗牛犬嘴里呜呜叫着,拼命地挣扎。两位把持着狗的人一个没照顾好,让狗给挣脱了。猛地蹦起来,将道士给从背上颠下去,哎唷一声摔倒在地上。那斗牛犬不肯饶他,扑上去,往他胸上咬了一口,撕下来一大块血淋淋的肉来。 老吴只得用个链子把狗给重新拴起来。那道士在地上躺着,嚎得简直没个人声,把裤裆也给尿湿了。让英子给拉起来坐住,俯首一瞧,见胸上缺肉的地方都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这家伙,一下子给人吓得晕了过去。让老吴给背上去,女人在后面撵着,一个比一个慌乱,噔噔地跑着,大概是往医院里送去了。来亚史圾。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饿得饥肠辘辘,又加上脱水,被铁链子给勒着脖子,端的是生不如死。那小女孩比我强些,旁边搁着个饭碗,里面还有些剩饭,她给吃了,把碗舔得干净净的。然后瞅了瞅我,脸上又出现那种恨不得把我给咬死的表情,说看啥看,饿死你个不要脸的。 听见她这般骂我,竟然让我觉得无比伤感和悲哀得慌。一瞬间,感到人生无趣,真想一头撞死罢了。两颗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我说,你我都是不幸的可怜人,你何必这般恼恨我。她沉默了,布满泥垢的小脸上带着不甘和倔强,突然哭了起来。说害怕被卖了,那不得让人给活剥了。我说,如这般没尊严地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过了一会儿,天开始降霜,露水很重,弄得头发上湿漉漉的,那女孩儿问我,你说今天半夜里,那个男孩的尸体会不会打地上钻出来。我说不知道,谁还有心关心这个。 估摸着约一更天的时候,月亮很大很明,繁星缀空。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突然响起铁链子被挣动的声音,狗叫了起来。但很快又变成了呜咽,咣啷一下子钻回窝里去了。打外面进来了个人。 又是那个大肚子女人,形象比昨天更显得邋遢几分,裤子前面敞开了半截子,露出红色的裤头子,依然是挪着步子拖拖拉拉地走着,肚子上的两个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希望 这回那大肚子女人却是径直朝我走过来,慢慢地蹲下身 然后又走到狗窝旁,将拴狗的链子也给弄断了。那只斗牛犬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温驯的猫。进到屋里,捎了一条床单子出来。斗牛犬用硕大的肥头将我的残躯给拱到床单子上。再由打女人肚子里面探出来的那双小手给包裹起来,并系到斗牛犬的脖子上。往它腚上拍了一下。 斗牛犬拖着我出了院子,朝北边跑去,出了一条狭窄的长胡同,便朝东跑。一直跑到天明,将我拖到了一片荒野中。在一条浑水流得湍急的大河的岸边站定了。身子往后退着。头一扭一抽的,还用爪子扒拉。从床单子编成的死套中挣脱出来。 接着,它再用头抵住我的背后,开始往前拱。这一举动把我给吓坏了,急喝道:“狗兄,不可以,下面是猛水,会把我淹死的。”可它根本不听我使唤,兀自将我给继续往前拱着。 终于,我被它给拱入了滔滔黄河水中。随着噗通一声,整个世界黄了。水一个劲地往鼻口里钻。真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可没办法,根本摆脱不了这样的罪。人渐渐变得失去了意志。当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一霎那,我却没有那么潸然和愤怒了,反而变得淡然无比,心中豁然一片开朗。 也许。当时是认为终于可以解脱我这苦难的一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当我醒过来时,却是看到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而且他的脸上挂满了眼泪。 这个人,就是真正的二桃。 见我醒过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磨难过去了!” 可我不相信他的话,我觉得我的磨难永远也过不去。这,就像一个永远摆脱不掉的毒咒。他察觉出我的心理活动。说,你要相信我。我说,相信你什么。他说,相信我会让你看到光明。 我沉默了。 不敢燃烧出希望。怕到头来又是一场失望。 他取下我脸上的白眼珠子。嘙一下子,轻轻地捏开了。里面有一个一寸高的小人。被他放在掌心中,举给我看。 它的体积太小了,瞅起来很费劲,我隐隐约约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神体。”二桃微笑着说道。 “啥意思,难道我是神凡胎?”我吃惊不已。来以刚圾。 “对!”他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意识。当你的意识能脱离你的凡体,而进入到你的神体中时,你就可以在这个地球上纵横无阻,随心所欲,天下无敌了。” 只见那小人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正在盘膝而坐,当太阳照在它身上,会散发出晶莹剔透的白色光晕。 “如果你在你的凡体死之前,没有把意识给转移到神体上,那你就要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慢慢地,从小人身上分泌出一层白色黏物,将它给包裹住了。又形成一颗白眼珠子的模样,只不过比之前小了很多。跟一般人的眼珠子体积相差不多。二桃将它重新塞回了我的眼眶里。 “命运给你磨难,你应当逆来顺受,从中找出能突破出去的缝隙,然后开创出一片真正属于你的世界。而不是像你这般自暴自弃,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二桃皱着眉,训说道。 “你叫啥名字?”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二桃。 “我叫二桃!”他掏出一把木梳,打理起了自己的长发,脸上泪珠已蒸发不见,反而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神采。好像是那种自信中又带些自嘲,忧郁中又带些洒脱。 反正,他是我见过给人感觉最不一样的人。 可当我咀嚼着二桃这个名字时,却不禁哑然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因为我觉得很好笑!” “什么好笑?” “二桃这个名字好笑!” “好笑吗?” “嗯,好笑!” 但这个时候,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抿在了我的脖子上。 “还好笑吗?”他又问道。 “一点儿也不好笑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但他还是从我脸上割下来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嚼起来。我疼得几乎撑不住,但不肯叫唤,硬是憋出一头汗。我问他为啥要吃我的肉。他说我尝尝你的血型。我说血型能尝出来么。他说别人不能。意思也就是只有他能。 将嚼碎的白肉吐出来,他说你的血型跟我一样。我哦了一声。问一样怎么了。他说我还尝出来了你有狂犬病。我讶然不已,说这也能尝出来。他又说了一句别人不能。 当我将遇到邋遢人的经历告诉他后。他显得甚是愤慨。说我才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解大手,露腚又露蛋的,还耷拉个屎条子,我做不到,你遇到的那个不是我,是冒充的。 “那邋遢人为啥要在下雨天才能离去?”我不解地问道。 “你说他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解大手?”二桃先不急着回答,却问道。 “对!”我点点头,“每一到开始吃饭了,他就开始脱裤子解大手。” “哦,这样啊,一般会有这种习惯的,非龙族莫属。因为龙的肠子和胃是一个整体,称为食囊,不像人类那样,胃是胃,肠子是肠子,而且花肠子还是弯弯曲曲的。龙的食囊是直形的,就像一根管子,里面存储不了多少东西,当它们要吃饭的时候,得先把体内的粪便给排出去。” “但龙又是一种无括肌的动物,说白了就没肛。在尾部端末只有一个鼻孔一样的窟窿。它们只能通过食囊蠕动进行排便,自行排的话是排不干净的,得靠新进入到食囊的食物,把剩下的粪便给挤出去。这就是为啥那邋遢人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解大手了。人家也是迫不得己,我说,你当时是不是歧视人家了?” “我......好像没有吧!”我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龙,是一种很高贵的种族,它们十分爱干净,但只会用雨水来洗澡,绝对不会用地下的水,那邋遢人既然是一条龙,在干旱的天气里,自然没法洗澡,可能储存了点儿雨水,是使来饮用和做饭了,不舍得用来洗澡。所以身体上就会越来越脏。话说,你到底有没有歧视人家?”二桃瞪着眼珠子问我。 “没有!我记得我好像没说他啥。”我不愿意承认。 二桃低头瞧了瞧我的断腿,指着上面浅淡的印痕,问这是咋回事。我说是被那邋遢人给剁下来的。他说为啥要给你剁了。我说腿都被木橛子扎穿,破坏了神经,留之无用,所以就给剁了。 二桃面带讥笑地说:“龙的唾液和粪便乃天地间最灵效的药材,不管你受多重的伤,只要食用和敷用它的唾液和粪便,别说神经破坏了,就是没有了,也能重新长出新的来。” “真的假的?”我大吃一惊,忙问道,“那他咋不给我治呢,为啥把我的腿给剁了?” “肯定是你歧视人家了,把人家给惹恼了。我问你,你说你的腿是被剁掉的,你是亲眼所见到的吗?”二桃掏出镜子,一边照着,一边问道。 “不是,我当时饿晕过了,他具体啥时候给我剁的,我都不知道,醒来后一看腿就没了。” “这不就是了。如果真的是给你剁掉的,那在剁你的腿时,你肯定会被疼醒。可你竟然毫无知觉,别说当时你晕着,晕着就跟睡着一样,一疼就醒。你再看你这断口处的印痕,分明是龙的牙齿给留下来的。你知道世界上什么死法最舒服么?”说到这里,二桃问我道。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被龙咬死最舒服。因为它的唾液是一种能抵消伤痛的药材,当它咬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毫无知觉。所以我认为,你这腿是让龙给咬下来的。龙那么高贵的生物,肯定容忍不了你的歧视,便偷着报复你罢了。”二桃说道,用一副鄙夷的眼神看我。 我有些脸红了,甚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至于你所说的阿静,老是用被子蒙着个头,我猜她肯定是一只屎壳螂,跟着邋遢人,就是为了食用他的大便。龙的粪便吃多了,就会有灵性,修炼成人形不是个问题。当时她可能还未完全修炼成人形,头部依然是屎壳螂的样子,所以才不愿意让你看见。”二桃说道。 我又告诉了他有关穿山甲衔着纸条的事情。 “龙乃天地间智商最高的灵兽,可辨认世间万物,通晓天下之事,他可能是感激你给他带来了一场雨,为了报答,就向你泄露了天机。想借此让你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却又怕穿山甲给将天机给传播出去,所以就在那张纸条上下了剧毒,令它毙于非命,也算是替你报个仇了,看那穿山甲把你给咬得,鼻子都没了。人瞎了眼不算啥,这鼻子要没了最难看。要是我的话,我也弄死它。”二桃愤慨地结束了这段话语。 “二桃大师,我到底是什么来由?”我实在好奇于这个,便问道。 可他却笑而不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问别的,这天机我就不泄漏了,弄不好会让一个雷掉下来给劈死。 “那大肚子女人是咋回事?她的肚子里为啥会长出来两只小手?”想了想,我把这个疑问给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这个惊喜 qrrrrr二桃告诉我。那个大肚子女人姓韩,叫韩大妞。怀的是一个石胎。何谓石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胎儿。子宫里本来培育成了幼小的胎胚,但后来子宫壁上生了一种坚硬的结痂,这种结痂是一种含钙的物质,乃骨中精华。 随着时间推移。结痂愈来愈厚,将胎儿给包裹住。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超过十个月却未出生。便会到医院里去看。通常会被医生诊断为子宫肿囊或者结石。一般会通过做动手术给取掉。 其实,石胎虽然没有动静,但并不代表是死胎。需要怀上两年两个月至六年六个月。怀胎的时间越长,就代表石胎的质量越好。也等于是应了民间那句俗话:慢工出细活。 可在一般人的常识中,谁怀胎超过十个月会被认为是正常的。恐怕没有吧。有条件治疗的话。赶紧到医院诊断,然后开刀。 若没条件的话,只能尽量在家里窝憋着,少不得受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旦出门就会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简直能被人给当成妖怪看待。 其实,当年的哪吒,就是一个石胎。 石胎是个好东西。但老百姓不识货不还是照样白搭么。就跟一个瞎子吃饭时吃出一块金子,还会怨恨被金子给硌住了牙,然后抠出来给狠狠地摔地上。 这韩大妞怀上石胎之后,刚开始他家人不知道。只是纳闷这胎儿咋老不见动静呢。直到过去了十个月,还不见临盆迹象。 要说这韩大妞的运气还算好的,嫁过去的人家非常迷信。也应该比较熟悉封神榜。虽然不晓得她怀的是石胎,但多少有点儿侥幸的心理,总认为自家儿媳妇能生出个哪吒之类的。 就算没哪吒那般厉害,但比一般人厉害也行啊。自然是避免不了别人的议论非非。可这家人心态放得极好,偏偏就不理外边那些人恁些。随便他们说去。爱咋讲咋讲。该吃吃,该喝喝。脑子里总想着老鼠拉萝卜,大头搁后面呢。到时候生个“哪吒”,惊死你们。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但在人世间,往往是不会出现奇迹的。越是看起来神乎的东西,到头来越是一个笑话。韩大妮这一家伙怀孕了五年。还没生出来。前三年的美好时光过完了。在后两年中,还是成天腆个大肚子在家里晃来晃去的,让人感到头痛又恶心得慌。她的丈夫是个混混,游手好闲,在外面有好几个情妇,也不稀得天天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但有一天,她丈夫突然想明白了。这玩意儿不能白养她啊。一娃半崽的没生出来,让自己的老父母害上气病?就是因为生气而得出来的病?不说,还天天吃那么多。一顿五六个馒头不够她吃的,三天两头的嚷嚷着喝鱼汤。越想越觉得亏大了,不能再亏下去了。 他丈夫想出来个点子,就是让韩大妮挺个大肚子去外面碰瓷。还真别说,基本上一碰一个准。比天天当麻将来钱快得多。于是,就干脆做起了职业碰瓷。慢慢的,这家里就过上了富裕的日子。韩大妮在他们家人眼中。自然就成了一个摇钱树。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该来的日子总会来。这距离韩大妮怀孕已经六年一个多月了。肚子里面的石胎开始不安分起来,打算出世。可它需要一丝灵气来激活体内的机能。否则就是打肚子里出来也活不长时间。 当初,哪吒刚一出生,他爹用宝剑将壳子劈开。随之他师傅就赶紧跑家来送宝贝了。宝剑和宝贝上俱携带着灵气。石胎无灵气不破僵。他师傅深谙这一点。 这韩大妮肚子里的石胎可就没哪吒那般幸运,别说等着有人来给送宝贝了,生下来能不被人们当成怪物给治死就不错了。俗话说,没爹没娘的孩子也得吃饭,只好自己想法子喽。于是这段时间,韩大妮半夜里老发癔症。她家人找一晚上也找不到她。一到天明,就自己回家了,问她去哪儿了,她总说不知道。 后来她家人留个心眼,晚上派个人守住她,见她又活动了,就在后面撵着,看她都去哪儿了。万一钻谁家去了,肯定得被人赶出来吧。她家人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碰见对韩大妮拳打脚踢的,太好了,就记住了他。第二天便上门来讹人了。而且一去都是去一大班子。浩浩荡荡的。让韩大妮只管躺在板车上装死。 这招,基本上屡试不爽。一讹都是讹一笔人命的钱。比平时的小打小闹强多了。 “因为你身上隐藏着灵气,所以韩大妮肚子上的石胎就找上了你。看你身处于危难之中,就把你给救下了。”二桃说道。 “如果过了六年六个月,这石胎找不到灵气会咋样?”我有些担忧地问道。 “它会照样出生,一旦怀满六年的石胎,基本上算是熟透了,外表上的壳会自动脱落,但它刚从肚子里生下来,也是个脆弱的婴儿,在没有灵气激活它体内的机能之前,它根本就无法保护自己。”二桃皱着眉说道。 “那我咋帮它呢?”我不禁着急起来,心中对这个救命恩人存着无比的感激。 “离它出生,只有四个多月了。也就是说,在这四个月之内,你必须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神体里去,然后找到韩大妮,待她产出石胎之后,将自己的肉割下来一块,喂了石胎食用即可。否则,这石胎的命运,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二桃神情间充满担忧地说道。 又继续道:“五百年难得一遇的石胎,忠诚无比,一旦和你结为朋友,不仅是你将来的一大得力助手,而且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你。杨重炮,如果你错过了这个好机会,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二桃盯着我,目光中透着焦虑。 “那老吴两口子买来的小男孩是个啥东西,为啥韩大妮不放过他,给咬死了不说,还将他的心脏也给夺去吃了呢?”我又想起来这个疑问,便提出。 “不是韩大妮做的,是石胎控制了她。他当然是为了你救你。那个小男孩其实已经活了三百多岁。专门吃太岁为生,导致身体奇臭无比。这太岁一般出现在老坟上,极为少有,一旦出现,必定维护一方风水,一旦将太岁给惊着了,那方风水必破无疑,家族衰败且有,横死失踪且有,中毒暴毙且有,反正最后总会落得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来布丽技。 “这小男孩基本上算是个人精了,但还没到成魔的程度,一旦成魔,世上罕有对手,作恶作端,涂炭生灵。他若要成魔,需要吞食一种至阴邪物辅助。而你,虽然体内隐藏着灵气,但并不纯,但身上还潜伏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邪气,也算是应了那句话吧。善无至善,恶无至恶,善恶就在一念之间。”二桃说道。 “但孙狗子说我身上有一股纯正气息,到你这儿我咋还变成个邪种了?”我不满地嘟囔道。 “别人随便放个屁,都能香死你!再说,你那种邪气隐藏得极深,凭孙狗子那种货色,又怎么能察觉得出来呢!”二桃说道。 又继续说道:“若不是石胎及时救了你,恐怕你现在已是人精的肚腹之物了。但单凭摧毁他的心脏,还无法将其消灭,顶多是受了重创,人精之所以不会死,是因为他不是靠心脏而活。” “那他是靠啥而活?”我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你要当心,人精还会来找你的。”二桃苦笑道,神情间又多了几分忧虑,“如果一旦让他成人魔,这世上恐怕只有超级魔王能降服得了它。或者是你。” “超级魔王?是不是女尸生出来的孩子?”我记得邋遢人提起过。 “对,唉!”二桃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得更加忧虑了。 我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别忘了找到老吴家的斗牛犬,它也算是救了你。” “它?它为啥要把我推进黄河中?”我未免有些气愤。 “是为了在黄河中洗涤你的气味儿,免得让人精闻到,循着气味追到你。人精精通钻地术,神出鬼没的,你可千万要当心。”二桃语重心长地警告道。 然后又问我:“你可记得去老吴家作法的那个黄袍道士?” “嗯,不就是让狗给咬了那个,太蠢了。”我有些不屑地说道。 “嗬嗬,不要轻易用表面的事物去评价一个人。那个黄袍道士,是个真正的出马仙,跟我是好友。他被斗牛犬食过自己的肉后,是不是晕过去了?” “嗯!给吓晕了。” “你错了,他不是吓晕的。喂犬食物,是他回馈的动物一种方式。因为他要借用动物的身躯。人家比较懂得规矩。连动物都敬畏,这种品质难能可贵。他的魂儿离开了身体,附到了斗牛犬身上。又令自己受伤,引诱老吴两口子离开家院。也是为了配合石胎救出你。出马仙,属于一种精灵神怪,借到人身上,渡人行善。你可要尊重人家。”二桃下了叮嘱。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不由得肃然起敬。 “好了,我要走了,记住,如果你在没有完成意识转换之前,快要死了的时候,可以跳进你村西头,庙后面的那口水井里,那里有一个舌头会开花的UUUUUU也算半个人吧,这世上只有它能治疗狂犬病。”二桃站起来,身子已经消失了一半。 “你别走啊,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见他这样子,顿时将给我吓坏了,急忙说出了自己最真挚的想法,怕以后再没机会说出口。 “没办法,我的元神已撑不住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把我救出来。这是一场梦,你该醒过来了。苦难已到头,开眼有惊喜。”话音未落,二桃整个人已消失不见。 UUUUUU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在半空中悬浮着,下面是流得湍急作响的河水。但这条河比之前的窄小了很多。不再是黄河。而我,正窝在一个网兜中。有几个渔民手持着钢叉,正站在岸边讨论着。 “这到底是个鱼还是个人?圆嘟嘟的,却长着一张人脸。我不敢收它啊!” “管他呢,先攮一叉子再说。” 有个身体魁梧的渔民冲过来,咬牙瞪眼的,举起锋利的钢叉朝我身上扎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实现的愿望 由于我的身子是倾向横躺着,让渔民的这一钢叉子给扎在了大腿断口处的截面上。扎得很深,二十来公分长的齿子没进去了十分之八九,已经刺到腹部里来了。疼得我仰天大叫,恨不得立刻死去。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咦。这玩意儿咋还会说话呢?”有人惊呼道。 “我感觉这是个大蹙蚂鳖,成精了还。”有人揣测道。 蹙蚂鳖就是蚂蟥,身体可长可缩,能缩成圆球形,亦能伸张成条子形,以喝血为生,一旦附在人体的肌肤上,就会一个劲地往肉里钻。怕尿蜇。 几个渔民将我抬到岸上。撤去了网子。有人提议,咱们往他身上撒尿,看他嫌蜇得慌不,要是嫌,那肯定是蹙蚂鳖精,要是不嫌。弄不好就是个半截子人。钢叉还在我身上插着,有人转动它,将我翻了个身。面朝上。 然后那几个人就围着我尿了起来。导致我狂犬病又发作。由于让钢叉给别着,身体无法再像鱼那般一挺一挺的了,只能剧烈地抽搐不已,大量的口涎往外溢流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急促声音。 “看看,我就说是个大蹙蚂鳖吧,用咸尿一淋,就起反应了。”有人得意地笑道。 “咋处理这玩意儿呢?”有人问道。 “蹙蚂鳖是药材。晒干了磨成粉末,能治病哩,不如把他挂起来,搁太阳底下晒着。”有人说出了这么个想法。 结果,得到大家的赞同。 若要把一条水里的生物给晒成干,最好的方法就是找根铁条把它给串起来,然后挂到墙上晒,最保险。这样跑不了,也掉不下来,太阳还容易照到。 有人拿来一根又长又粗的铁条,准备打我的口中探进去,通过肚子,再从下面钻出来。因为觉得我看起来太胖,重量一定沉,若像串鱼那般勾穿腮帮子的话,怕腮帮子经不住,万一再坠叉了,给掉下来,还得再弄二回,还不够麻烦的呢。 “我不是蹙蚂鳖精,我是个人。”我哭着解释道。 可没有人搭理我,他们都在忙着摆弄铁条。 我又扯着嗓子嗷嗷的,解释了很多次。 过来两个人,把住我的脑袋,准备将铁条往嘴里给钻了。我吓得赶紧闭上嘴巴,拼命地扭动着身子。 他们把嘴皮子给我掀开,就用铁条的端头敲击我的牙齿。一阵梆梆噹噹的,忙乎了半天,才将门牙给敲得活动了。嘴唇也被扎得烂乎乎的。 终于有个人不耐烦了。找个铁锤子过来。抡高了,照准,一家伙砸在了我的嘴巴上。血肉横飞。也把牙给砸下来了一些,在已成黏糊状的牙龈上粘着。用手指头抠着清理了清理。将烂肉混合着牙齿从手上甩出去,或者用指甲给弹掉。 这才将铁条探进了我的嘴巴中,一捅一捅地往里传送。到了我的喉咙处,铁条的端头挂住了肌肉,走不动了。就给拔出来一些,猛地往里一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把喉咙部的肌肉给攮透了。又继续往里传送。 用血和烂肉来形容这种场面,已经显得很苍白无力了。 肚子里面看不见的情况是,把肺给攮穿,再用铁条来回地戳肾和腰子。中间有好几次铁条的端头打皮肉里面钻出来了,但都不是正确的地方,不是从肋骨下面钻出来,就是打后腰那儿冒出来了,只得给拔回去,重新再来回地捅咕着传送。 最终,那弯曲又坚硬的铁条从尾椎骨下面的腚沟里钻了出来。有人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可以了,把铁条给拧上,挂起来吧。 其实打心底里面,我并不怎么痛恨这些渔民。我最痛恨的是自己。这生命力太顽强。都沦落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地步了,为啥还没死掉。还赖活着受这般活罪呢。连一头撞死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苦难已过去了。我觉得二桃放了天底下最大最臭的一个屁。 由于没那么长的钉子,在墙上挂我不住。渔民便搭了一个单杠架子,将我给悬挂在杠子上了。下面有一条狗来回地蹦跳着,光想一口咬住我。可惜,高度还差了那么一点。 在太阳的暴晒下,渴得要命。肚子里火辣辣的撕裂地疼。意识越来越迷糊了。我想,可总算捱到死了。死吧,死了最好。可天上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又把我给浇醒了,滋润一番。一会儿半会儿又死不了,只能继续忍受着这种钻心锥骨的痛楚。 中间拉了一泡屎,让下面的的狗给吃了。 到了半夜时,我的意识又开始迷糊了。以为这回该死了吧。可狗突然叫唤起来。又把我给惊醒了。从墙外扒进来两个人,猛蹿过来。抡着铁棍子,很快把狗给打死了。有个指着我说,就是这个大蹙蚂鳖,回去削成肉片,往油锅里炸了,吃了能壮阳补肾,把下面的棒子给治活,恁媳妇就不天天埋怨你了。 另一个被感动得慌,说兄弟,啥也不用说了,真够义气,我的娘哎,真大一个蹙蚂鳖,可不好摆弄。 最后,两个人找了一根木头杠子,穿过铁条,把我给抬着走了。回到他家之后,我就被扔进了一口大水缸里。用盐水给泡上了。 盐水遇上伤口,尤其是灌进嘴巴里,再流到肚子里,造就了极大难忍的痛苦。还被水给呛了,就不停地咳嗽。咳出来一块烂肉到口腔里,用仅剩的几颗牙嚼了几下,觉得没啥味儿,就跟嚼不烂的生鸡肉差不多,便给吐了出来。 意识又渐渐地模糊了。当最后一丝意识消失的时候。我好像裂开烂乎乎的嘴巴笑了。终于要死了。 让这一切不幸的灾难结束吧。 可第二天,我还是睁开眼了,发现自己正活着。让人给搁到案板上了,洗得倒怪干净。有个人正在旁边嚯嚯地磨着刀子。那边架着一口油锅,下面篝火正在熊熊地燃烧。我不禁流下无助的眼泪。这是要将我千刀万剐么。来央以技。 将刀子磨好以后,那人走过来,准备往我脸上割肉。却有些作愣,说你咋哭了。他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这种天大委屈谁人能替我懂。他慢慢地放下刀子,往后退两步,对着我跪下来,开始拜。 有个女人进来了,一脸的憔悴和蜡黄。可能就是他的媳妇。见状,她一跺脚,瞪着眼吼:“你搁这儿跪着干啥呢?”那男人说,这是一个有灵性的蹙蚂鳖,会哭,咱不能杀它了。女人说,有灵性的蹙蚂鳖咋啦,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到底还治不治啦,你要再治不好,我说不跟你过,就不跟你过了。 那男人有些神神秘秘地说,你别傻了中不,难道你没听说过老太婆和金鱼的故事吗。女人说那又咋了。男人说,当初那老太婆见金鱼有灵性,就把它给放回河里了,结果那金鱼感激她,让她想要啥,只消到河边说一声,那金鱼就给她变出啥,端的再好不过了。 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歪撇个嘴说,那又咋地,到后来那老太婆不照样变得一无所有吗。男人说,咱别跟她那样贪心,不当国家的皇帝,只求能过上富足的日子,把我这萎病给治好就行了。女人想了想,说这个法子也不错,那就放生呗。 但她有些不放心,又说,万一不管用,白给放了咋整,好不容易才给偷来的。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大声问我:“喂,蹙蚂鳖大仙,你能帮我实现愿望吗?”我没法讲话,但为了避免挨刀子,就稍微地点了点头。那男人一拍大腿,高兴地说有希望了。 但那女人还是不放心。说先试一下呗,你许个愿望给它听,看它能帮你实现不。一听她这话,我就觉得要糟了。男的把双手合并起来,放到鼻子前,闭上眼睛,表情端的无比虔诚,轻声慢语地说道:“大仙大仙,快快显灵,看你受着苦难,我先不难为你,就许一个小小的愿望好了,那就是,我想要一头大黄牛。” 话音刚落。就听得轰隆一家伙。一头大黄牛冲撞过来了。但碍于厨房的门造得太矮太窄,导致那头黄牛被紧紧地卡在了门子上,前进后退俱不得,只能乱拱动不止,使得整个屋子都开始颤晃,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它的头上正蒙着一块大红布。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荣归故里 把那两口子给喜得不行,拍着巴掌又蹦又跳的,这男的都给激动得哭了,不住地揩着眼角,连连说有希望了。 越看越觉得这牛眼有点儿小了,眼皮子也没那么糙,睫毛有点儿秀气。反正,就是各种不对劲。就把它头上的红布给解开,扯掉一看。着实给吓了一大跳。女的哆嗦出声。男的直接尿了一裤子。这不正是一颗人头嘛,咋还长到牛身上去了。 而且这颗人头上的嘴巴还会喷着唾沫星子骂脏话:“这盖的是啥兔孙窝啊,门子整这么低。还窄,看来我给卡住了没。”女的扯个嗓子嚎,跟见了鬼似的。男的又跑到我前面,脸色慌慌张张的,忙给跪下,双手合什地祈祷起来:“大仙。大仙,这牛我不要了,快点儿弄回去吧。” 这个时候。我除了能疼得咧个嘴放出一道屁。其它的啥也做不到。那大黄牛终于钻进来了,身上的两侧和脊背上都给擦破了皮。把那女的给吓得跑都跑不利索,扑通一下子绊倒了,爬到墙角里,身子缩起来,嘴里直嚷着牛大爷饶命。来央司划。 那男的还搁地上跪着,正在闭着眼睛,跟我不停地祷告。只见那人头牛躯的东西。来到他跟前。庞大的身躯往后张仰,两只前蹄子离开地面,往那男的脑门上给夹了上去。发出嘭的一声沉闷。好端端的脑袋跟个西瓜一样爆掉了。白浆红血迸溅出一片。 女的给吓疯了。反倒勇敢起来。嘴里依旧嚎叫不止,蹭地站起来,操起桌子上的菜刀,冲了上去。照准搁牛躯上长着的那颗人脑袋,咔咔地胡乱砍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就跟砍在坚硬的石头上一样。 一阵子忙活下来牛躯往前一冲,那颗人头一下子攮进了女人的裤裆里,一口咬住了她大腿里侧的嫩肉,给撕下来一块子。把那女的疼得揪住它的头发,一通胡乱捶。 牛躯朝后退一下,又是往前一冲,将女的给拱得身子悬空起来,猛地尥蹶子往墙上一撞,把那女的给挤得肋骨那片坍塌下去了。倒在地上挣扎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呕血死亡了。然后它慢慢地转过身,面对向我,两颗黄眼珠子骨碌地转动着,将我给打量起来。 良久之后,它才说了一句你好惨。将头钻进那将我串着的铁条圈里。就像往脖颈里挂着一只篮子一样,将我给带出去了。 一路狂奔着,专往长满麦苗的庄稼地里钻。应该是为了避开人目。颠簸得我身上的伤口又叉开了不少,往下耷拉得越来越低。 铁条从腚沟上都移到腹股沟上去了,再往前移一点儿话,就该叉蛋袋子了,都这已被铁条给勒得俩睾蛋分开着,打隐晦的条状之物上面轧过去了。嘴巴里的铁条则是紧紧地镶在了下颚骨上,来回摩擦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一路子都在往下流淌着血。 随着天色渐渐地黯淡下来,眼前的景象也愈来愈熟悉了。 快到俺村里了。 人头牛躯的东西跑得很是累了,气喘兮兮的,嘴角上溢着白沫子,速度慢下来许多,几乎是拖拉着身子在勉强行走。 刚打垄沟里奋力蹦到一条好路上,就让一辆疾驰过来的拖拉机给撞倒了。被卷到拖拉机下面,前轱辘隔着硕大的牛肚子碾压了过去。拖拉机的后面还拉着一个拖斗。 还没来得及看见车斗子上的轱辘压住哪儿了,我就已被甩飞,残躯滚动着掉到垄沟里去了。爬也不会爬,只能干等着别人来救了。 原来开拖拉机的是俺村的三猴子。记得他家以前穷不拉叽的。老是挎个破篮子跟在羊群后面捡羊屎蛋蛋,卖给种菜的当肥料,一天撑死了挣上一毛钱。想不到现在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身上罩了一套西装,梳个油头,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他开个拖拉机拉了满满一车斗子石头。见撞到牛了。赶紧环视四顾,见没有其他人,才敢把拖拉机给停下来,返回去一看。牛头和牛肚子被碾得烂乎乎的。 记得刚才瞅见了一个东西滚到垄沟里去了。就跳下来看一看。人还站在五米之外,竟然把我给认出来了。说:“大炮,你咋搁这儿呢,骑着牛出来玩了?好长时间都没看见过你了。鼻子和耳朵咋没了,嘴里咬个铁条干啥?” 由于垄沟里草长得旺盛繁密,我正在那儿趴着。刚开始他以为我一半身子在草丛里埋没着呢。直到过来拖我的时候,才发现我的俩胳膊成了半截子。甚是惊讶不已。 把我从草窝里拖出来以后,给吓得一屁股墩在地上,扯个嗓子叫唤起来:“咦,你那半截身子呢,不会是让我给你撞没了吧”仔细瞧上一番,才发现我身上差不多都是旧伤,这才吁了一口气,便放心下来。把我和牛尸装在了车斗上,发着拖拉机,开往我村的方向。 这好人好事做到底。 把我给送回家了。 已阔别一年多的家。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萧条和陌生感。 令我感到酸楚不已,眼泪又掉下来。 当父亲看到我的样子时,给惊得瞠目结舌。他身边站着二炳子,比之前已经多长高了一头,人也瘦了不少,表情阴鸷骄傲,给人一种难以相处的感觉。呆怔了很长时间后,父亲眼圈红了,也落下泪来。 招呼二炳子,俩人一块把我给抬到了床上去。将铁条给铰断,却不敢抽出来,怕来我给疼着。我努力咕哝出一句拖拉不清的:“抽吧,长痛不如短痛。”父亲让二炳子紧紧地把住我,攥住那根铁条,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给抽了出来。铁条上染满了鲜血。 我张大嘴,一连咕嘟地吐出几大口血。二炳子在一旁看着,不禁呲个牙笑了,说人都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没死掉。父亲严厉地喝斥了他:“这是你哥哥,不能老盼着他死。”二炳子说我没盼着他死,我就是觉得他的生命力实在太顽强了。 晚上,父亲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饭,是黄澄澄的小米粥。问我喝不。我摇摇头。他又掰了一块馍,递到我嘴边,问我吃不。我慢慢张开血肉模糊的嘴,让他将馍给塞了进去。他又流泪了,梗咽不已,说孩子,你受了太大的罪了。 不知道为啥,他以前总是打我,我都习惯了。现如今他这个样子,我反倒很不习惯得慌。 吃完饭,父亲找来一瓶子紫药水,往我身上涂抹着,问我这段时间都去哪里发展了,咋混成这个样子回来了。 还发展,这句话说得,将我给逗得忍不住笑了。 可一笑,牵扯到伤口,使得这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是用烧红的火棍子捅着的那般疼痛。 半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身上起满了大水泡。 咳嗽吐血。 整个人气若游丝。 父亲认为我快不行了。就抱着我痛哭不已。二炳子也在一旁叹气抹泪。 不知道为啥,这一年多来,我父亲整个人瘦了不少。可以说,是瘦掉了一大半儿。以前是个胖子,现在算个瘦子。 到了第二天,我还是没死掉。身上的烧也逐渐退了。 又过了几日。我的情况开始明显地好转起来。变得能吃馍了。但还是不敢喝水。一天到晚的处于一种干渴得火辣辣的状态。 我又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这本来非肉不吃的二炳子,竟然吃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父亲突然问我:“想不想恁娘?” 我的眼泪控不住又溢出来,哽咽着说想。 可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不惊死人不罢休:“明天你娘就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拖延出祸事 è?????第二天,我的母亲回来了。---手机端阅读请登陆 M.ZHUAJI.ORG--- 但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是一个后娘。 她长得很漂亮。又白又高,除了屁股和胸是丰腴的,其它的地方都是瘦的。一双手很是苍白。上面的指甲涂抹着暗哑的黑色漆。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印痕,好像是被锋利的钩子给划出来的。手腕上带着一对玉手镯,色泽很纯很深,就是给不懂玉的人看,也能看出来质感非常好。 我端的想不明白,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为啥就跟了我父亲。 在某一个晚上吃过饭后。趁着屋里就我俩在的时候,二炳子偷偷地告诉我。我这个漂亮的后娘是我父亲打院子里给挖出来的。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在院子里挖坑,几乎把整个院子给翻遍了。 最后一次挖得最深,都深至地下水层了,才让他给挖到一个洞穴,里面躺着一个沉睡着的美女。我父亲就把她给抱起来,弄到床上拾掇了。说要娶她当老婆。随着我父亲渐渐地削瘦下来,一个月过去了。这个女人才醒了。而且,怀孕了。 听罢二炳子讲这些。我大吃了一惊。问他,她怀了多长时间了。二炳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怀了快四个月了。 后娘很骄傲。临到吃饭时。让我每个人都得洗手。并且不让我和二炳子和他们新两口子同一个桌上用餐。二炳子倒是无所谓。但我很愤怒,好歹我也算这个家里的嫡子。 当我提起反对意见时。她用筷子指着我,趾高气扬地说:“瞅你现在这个王八孙样儿吧,都成半截子了,拉屎都拉不到茅坑里去。就别搁这儿充能了,恼了让恁爹把你扔到粪坑里去。”给我气得努力一打挺,短秃的身子在凳子上弹了一下,故意在这正吃着饭的时候,屙了一堆热烘烘的屎。 把后娘气得把筷子摔了,碗也摔了,还嫌不出气,哗啦一家伙,将桌子也给掀了,导致一片狼藉。伸手指着我,一跺脚,对父亲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选一个吧!”我也气呼呼地大喊:“爹。你就选一个。” 令父亲作难了。 沉默了半晌。他去了一趟院子,把棒槌给掂过来了。对我说:“你说要你有啥用,天天伺候着你,给你端屎端尿?”不等我答话,就抡起棒槌往我头上敲了一下子,又继续道:“不打你,是不是觉得皮痒。你瞅你这段时间能得,还是你不是啦?” 头被敲破了。鲜血顺着面门流下来。 我哭了。 然后我就被扔进了粪坑里。 以为父亲变了。其实他还是没变。只不过是刚见到我这种惨状,让他可怜了一段时间而已。 在粪坑里,我的狂犬病又发作了。父亲和二炳子赶紧将我打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往床上一扔,让我老老实实地做人。别瞎挑事儿。 往后的日子里,我又变得老实了很多。 二炳子吃的馍越来越多。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你以前不是非人肉不吃吗,现在咋肯吃馍了。他的回答令我不敢置信:“有人给我换了一个胃。”我又问:“是谁那么厉害,给你换了个胃,都令你不死。” 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也不知道,有天我睡着了,醒来后,觉得肚子疼,撩开衣服一看,见肚子上有个很大的刀口,被用线给缭住了。俺三叔告诉我,有人把胃给我换掉了,我能跟普通人一样,吃馍喝饭了。” 收蛆的人来了。 不再见到当初收蛆的那个老头郭铁英。 来的是总穿着一身红衣服的老太婆,就是郭铁英的媳妇,张碧芝。 她现在吃胖了很多,红光满面,人显得越活越精神,越来越年轻了。她来我家时,我正在院子里晒暖。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她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也一眼认出了她。她问我咋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只是笑,而不回答。 把瓮缸里的蛆收了后,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愁眉苦脸地说:“你爹身上的蛆越来越少了,在大家的经济越来越繁华时,你爹的经济却越来越倒退了。” “啥叫大家的经济越来越繁华了?”我不懂她这句话啥意思,便问道。 她说:“你们村里人啊,现在每家每户都养着蛆,我挨个收购,把这条经济搞起来了。可你爹却懒惰了,收蛆是从他开始的,他也算个元老了,却这般不思进取,真叫人失望啊!” “每家每户都养着蛆?人工养殖么?”我问道。 “咋个才算人工养殖呢,就是在他们身体里养咯,有跟你父亲一样,屁股上烂俩窟窿,打那里面剜蛆,也有在手掌上,肋下,或者大腿内侧生出俩窟窿。反正掏出来的蛆都一样。只要属于人蛆,我都收。”老太婆喜气洋洋地说道。 “你收那么蛆用来干啥用?”我问道。 “回去交给狗伯,他现在需要的量越来越大,给我的回扣越来越多,我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咯。”老太婆还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捋起袖子,炫耀起手腕上套着的两个宽厚的金镯子来。 “狗伯要这种人蛆干啥?”我紧追不舍地问道。心情忐忑,生怕她不回答。 可往往是怕啥来啥。 “这好像不是你该问的。”老太婆的笑脸一下子严峻下来,语气冰冷地说道。 “郭大爷呢?”我换了另一个问题。 老太婆沉默了。 矍铄的精神突然衰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继而潸然泪落。 “他死了。都死这么长时间了,为啥还要问,我都快把他给忘了。”她喃喃地说道。 “咋死的?”我有些纠结,不晓得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但还是问出来了。 “上一年的农历二月初四,与螣交配之后,身体枯竭而死。”老太婆重重地唉叹了一声,回答道。 “螣到底是啥东西?”我问道。 “私塾先生给我解释是飞蛇,可在二月初四那天凌晨,我并没有看见啥飞蛇,倒是往我家里来了一个长着翅膀的女人,长得黑乎乎的,但手上的皮肤却很黄,像涂抹了金粉似的,把我家老头子给捋走了,说是用去交配,到晚上又把我老头子给还回来了,却成了一具尸体,干瘪瘪的,那肉皮紧贴着,像一具骷髅似的。” “狗伯把我老头子那干瘪尸体的胳膊和腿砍断一看,天哪,我老头子死得好惨啊,连骨髓都被吸得干干净净的。”老太婆痛哭流涕地说道。 “哦,请恕我冒昧再问一下,到二月初四那天,郭大爷的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已经长得有多大了?”我始终没能抑制住好奇,有些拘谨地问道。 “很大,都撵上浇地用的水泵恁粗啦,有一米二三那么长,使得他整个身躯都快缩成一个知了猴了,长那玩意儿,把他身上的营养成份全都给吸收走了。唉,到头来没给我用上,全都便宜那个叫啥螣的了。”老太婆脸上流露出无尽的遗憾和失落。 说罢这些,她站起来,拍拍沾到腚上的土,说时间不早了,自己该走了。 当她走到大门口时,却又停住了。又回到我的身旁坐下来,一副踟躇不定的样子。最终叹气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扭头对我说:“我还是告诉你吧,虽然狗伯一再交待我不准说出去,可我老头子跟我说过,你是个不凡之人,也只有你能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之中给拯救出来。”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 “狗伯之需要这么多蛆,是用来喂养一个木乃伊。”老太婆说道,眼神变尖了,脸上浮现出了非常明显的恐惧,“至于那具木乃伊存在多长时间已无从考证,据说是在远古时代,打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狗伯说它一百年只生长五寸高,一寸宽。现在已经达到超十丈之长,两丈之宽了。一旦它苏醒了,将能统治天和地。” “狗伯为啥会告诉你这些?”我突然问道。 “你干嘛要问这个问题?算了,不跟你说了,小孩子家的,跟你说不到正地方。”老太婆脸红了,显得极度不自然。站起来,扛着装蛆的袋子,逃离一般的走了。 时间流逝,又过去了几天。 二炳子的胃开始疼了。 疼得越来越厉害。撑不住了。便让我父亲带着,上医院检查去了。 给出的诊断结果是胃癌。二炳子年龄尚小,不晓得胃癌是啥。但我父亲知道。人变得脸色每天都很沉重。二炳子变得越来越瘦,经常半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娘的肚子也变得越来越大了。 从我回到家里来开始算,已经快三个月了。 狂犬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 我身上脱水愈来愈严重。父亲知晓情况后,就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嘴里灌水。可大部分都从我嘴里流出来了。我咽下去的很少。 我身上开始大面积地起皮癣,大量的掉皮。来叉央才。 有一天,在百般无聊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石胎出世的日子快要到了。可我好像没啥进展,禁不住着急起来。 不久之后,村里传出一个消息。三猴子一家人全部都死了。死状很惨。 原来在当初,三猴子用拖拉机将那具牛尸体给拉回家了。打算宰杀了,落牛肉吃。可那牛尸的肚子鼓梆梆的,里面有东西蠕动。三猴子以为是怀着个小牛。准备用刀子给剥出来时,却遭到他父亲的阻拦。 他父亲说,你让这个小牛慢慢自己钻出来吧,那样能活,咱家喂个牛养着也不错。三猴子啼笑皆非,说这老牛都死了,这小牛还能生下来吗。他父亲说,你没见小牛还正在肚子里动么,等它不动了,你再杀吧。 三猴子是个孝顺的人。在他父亲的一再坚持下,就暂时放弃了屠杀牛尸体的念头。那就等里面的小牛不动了再杀吧,难不成它在尸体肚子里面还能撑多长时间么。 结果这一拖,却给拖出极大的祸事儿来了。 都过去三个月了,那牛尸肚子里的东西还在蠕动。牛尸早已腐败发臭了,还咋吃。三猴子急得都想忤逆了。但还是拗不过他的老父亲。就是再等等,看看到底啥情况。 终于,令人激动的一天来临了。牛尸的大肚子破了个口子,应该是被里面那东西给蹬得。 可先打里面慢慢钻出来的却是一条外表光秃秃的人腿。 ?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死亡 当看到这条人腿之后,把三猴子一家人给吓毁了。有人说快点儿跑吧,万一钻出来的是个妖怪咋整。但三猴子的爹却说,再等等,万一是个神仙呢。昨天夜里我看了天象,呈现片瑞兆景色,肯定是要天降奇人,想不到竟然是打牛肚子里钻出来了,莫冲撞,快拜。 说罢,就扑通一下子跪倒下来,连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上半身挺得笔直。双手合什,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 气得三猴子的娘从后面一脚将他给跺趴那儿了,咬牙切齿地骂道:“龟孙儿样儿吧,就你还懂天象,不就是听人家说书的瞎胡呱哒了两句。整天晚上扯个破扇子在院子里装诸葛,你那昏花老眼的。能看得见天上的星星吗?” “咋不能,我就是瞅近了瞅不清楚,远了照样能看见。你长能耐了,敢跺我!”三猴子他爹从地上爬起来,一蹦地扑过去,朝老婆子的头上狠狠地捣了一拳,并且又扳住她的肩膀,脚下一绊,给人撂倒在地上了。 这打牛肚子里钻出来的,也算是个人吧。不过,他的头却是在裤裆里长着。而肩膀上的颈项处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见状,三猴子他爹赶紧喊道:“快点儿跑吧。谁家的奇人长这样子,八成是个妖怪了。”当先尿了一裤子,又噗啦地屙了起来。 但那怪物移动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却是堵着了门口。裤裆里的那颗头一摇一摇的,脸上表情狰狞:“他妈的,弄坏了我一颗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猴子骂了一句脏话,手里抓了一根铁棍子,冲上去,照准那张脸,猛戳了上去。 那怪物没有躲,连头都不曾歪一下,而是张开嘴,咬住了那根铁棍子。喀吧一声,竟然是将铁棍子给咬下来一截子。把三猴子给吓孬了。撒手松了铁棍子,跪下来求饶。那怪物却懒得搭理他恁些,伸手扼住他的喉咙,将脖子给其拧断了。 这一家人的脖子都被拧断了。 头颅也消失不见。 后来,有人处理现场时,发现牛尸的肚子被缝上了,便打开,从里面找到了三猴子一家人的头颅。 按道理说,三猴子一家人都死了。除了那头长在裤裆里的怪物之外。应该没有人会清楚事发的经过。 可这件事儿就这样被传播开了。好像是有人亲眼目睹过似的。 总不能是怪物自己向别人讲的吧。 难不成是有人胡乱编造,绘声绘色地往外传扬。 在我村里,有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那个怪物了。的确是头在裤裆里长着,而且它还是一头披肩长发。 这个人叫怀阆。跟三猴子家是邻居。胯和屁股长得硕大无朋,很宽,很厚。坐下去能把一张簸箕给盖得严严实实的。 常年穿着一条极其肥胖的裤子,平时总是坐在椅子上写毛笔字。别人很少看见他站起来。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每当过春节的时候,大部分人家的对联都是找他给写的。 他在讲三猴子家的事儿时,也是在大街上坐着的。却是坐在一张轮椅上。他说自己的腚太沉了,又患上股骨坏死,所以就站不起来了。有人这样问他,你看见那裤裆里长头的怪物了,为啥它没有把你的脖子给拧断。 怀阆不回答,只是笑笑。 有人说,瞧你的裤裆这么鼓,里面不会长着一颗脑袋吧,你说的那个裤裆里长头的怪物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这话引起别人的一番哄笑。 这怀阆还是只是笑笑。 二炳子告诉我。当时他也围在那儿凑热闹,见别人拿怀阆开逗。每当这怀阆笑的时候,显得特别假,端的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小眼睛里透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凶狠之光。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二炳子你今年几岁了。他说马上就满八周岁了。我说你都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比大人的目光还毒辣呢。他笑了,笑得很是开心,欣然地接受了我给的这份赞赏,并且很自信地说,我长大了肯定比一般人更有出息。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都八岁了,你为啥还不上学去。二炳子一下子变得不再开心了,面上很悲伤,嘴巴嗫嚅着,泪水盈眶而流:“俺三叔不让我上。”我说为啥不让你上。二炳子说:“他怕我在学校里把别人家的孩子给吃了。”我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吃馍喝饭么。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是凄惨。 终于有一天,我快要死了。 肚子胀得圆滚滚的,跟个皮球似的。 那只能看得见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视野缩小了很多,看个人的时候,得很努力地扭动脖子,歪个脑袋。平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时做下来非常吃力,几乎倾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嘴巴张着,再也合不上了,不停地往外流出大量的腥臭涎子。往口腔里塞了东西,我也嚼不了,甚至连上下颚骨都移动不了半分。咀嚼能力已完全丧失。 我只能一动不动地搁床上躺着,不住地流眼泪。 临死之际,我突然想照照镜子。 可我没法开口讲话。只是非常努力地转动脑袋,眼珠子斜翻着瞅向桌子上的那面破镜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声,使得粘涎喷成丝状。父亲和后娘面面相觑,均不知我是啥意思。到底是二炳子聪颖灵敏。他说俺哥想照镜子了。 父亲哦了一声,赶紧取过镜子,给举到我面前,忍不住侧首揩泪。 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那颗大白眼珠子依然跟鹅蛋那般大小,光滑洁白。记得在梦里二桃将它给捏开后,体积就变小了,能塞回了眼眶里。原来现实中还是没变化。梦毕竟是梦。 突然间,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到底该不该相信梦里那些。 在梦里,二桃交代我,在未完成意识转换之前,若快死了,可以到村西头庙后面的那口井里找一个舌头会开花的。 可我现在这样子,该怎么到村西头。 终究反应还是迟了些。如果趁着还会说话时提出这个要求,父亲和二炳子就有可能将我给扔进那口井里。我现在已无法讲话。不管多么用力。 一时间,我感到绝望极了。 算了,放弃吧。 一切都是命。 慢慢地我阖上了眼皮子。豆农边圾。 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失了。 ...... 不晓得是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又缓缓地睁开了眼。 却觉得浑身暖洋洋,轻松无比。 我看见了自己。半截身子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面容丑陋,表情凄苦。身上已穿着一件很鲜艳的衣服。应该就是寿衣。 是的,我死了。 应该是意识从残躯上脱离出来了。 关上屋门,父亲走过来,瞧着床上的尸体,又撇嘴哭了起来,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童。他说,炮儿,我苦命的崽,啥王八孙福也没享过,就这样走了。 吱呀一声。门子被推开,后娘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和高粱秸秆。走过来对我父亲说:“行啦,人都死了,再哭也白搭。把死样子给他遮上吧,好让尸体看起来体面一些。” 父亲打她手里接过那张黄纸,又端详了一阵我的面容,泪水一个劲地顺着面颊往下流。正打算用黄纸往我脸上盖的时候。我脸上那颗大白眼珠子突兀地掉了下来,滚落到地上。把父亲给吓了一大跳,随之显得更加悲恸地说:“生前这玩意儿折磨着炮儿,现在炮儿死了,它倒掉下来了,看来炮儿的命真不好。” 后娘从地上捡起那颗鹅蛋般大小的白眼珠子,像是发现了宝贝一样,笑颜逐开,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它总算是瓜熟蒂落了。然后转首瞧向父亲:“行啦,你就别装啦!此物已到手,你我何必还在这儿留恋。” 只见我父亲拭擦去脸上的泪水,慢慢地咧开嘴笑了,大步踏将过去,一把从后娘手里抢过那颗白眼珠子。 不知何时,屋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好像是打地上悄悄地冒出来一般。是一个膀子上正扛着金色瓦罐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怪异的戒指 那人慢慢地将金色瓦罐给摘下来了露出一张英俊瘦削的脸庞。虽然是在微笑着,可眼神中透着一种浓浓的忧郁。 “腐生,你来了。”我父亲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而是淡淡地说道,甚至一直都在低头观赏手中的白眼珠子。并未正眼瞧他。 腐生却更是一副懒得理对方的样子,径自走至床前,紧皱着眉头打量起我的尸体来。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我父亲说道:“奘臣,你只找到他的神体也是枉然,必须得找到开启神体的那股奇异的神秘力量才行,否则。你手中白色眼球如同废物。” 我父亲亦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神情间生出些茫然和无奈。 “那股神秘的力量在哪里?”后娘问道。 “在他的心脏里。”腐生回答道。 闻得此言,后娘委身抢到床边,脱下我尸体上的衣服,手轻轻地一探,再随便扒拉几下,已将我的腹腔给打开了。在里面找了找。却未找到心脏,不禁脸上生满疑惑:“他怎么没有心脏?” “有。但不在他的身上,至于匿藏在哪里,除了他自己以外,恐怕谁也无法知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腐生说道。 “我早就知道他这副身躯内没有心脏,因为跟他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心跳声。”我父亲揉了揉眉心,愁容满面地说道。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举着白眼珠子对腐生说道:“大哥,我记得,他在半夜里沉睡着后,每当天上的十一颗最亮的星星连接成一条线时。这颗玩意儿就会发出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来自于天际,却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他的神体跟心灵之间有感应,引起了磁场波动。弄不好,他的心脏此时正在天上悬挂着,混杂入了繁星之中。这繁星数目岂止亿万数计,若想从中寻到他的心脏,无疑海底捞针,难于登天。”腐生神色凝重地说道。 没有人再说话了。 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我低下头,想看一下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何时,腐生到了我父亲后面,自身突然暴增三尺,伸手朝下一捞,将我父亲的脑袋给摘取了下来。后娘被吓得赶紧往旁边一闪。脸色刷地变了,黛眉蹙起,厉声喝道:“腐生,你要干什么?” 那腐生却不与她答话,将一只手自断颈处探入到我父亲的胸腔之内,掏出一颗跳动不止的黑色心脏,攥在手中,咬紧牙关,用力握碎了。 然后,我父亲那具无首之躯就砰地摔倒在了地上,迅速腐败,肌肤里有黑蛆拱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将他的血肉给分解完了。徒剩一大堆乌泱泱的黑蛆。 “你杀死了奘臣!”后娘惊呼道。 腐生还是没有说话,弃了手中那颗头颅,掰断自己的一条胳膊,从里面泄流出一些白蛆。掉落在那堆黑蛆之中。 白蛆很快就将黑蛆给吞噬完了。个头增大了好几倍,一个个的跟只花生米似的,十分饱满。突然嘭嘭嘭的一阵闷响,都炸裂开了。从里面钻出透明翅膀白肚子的苍蝇,纷纷飞聚到一起,形成一团噗噗啦啦的白色球形。 白色球形缓缓移动着,来到了床上方,快挨着了我的尸体,突然分散开,形成一大片扑在了我的尸体上。 只消眨眼间,就已将我尸体上的肉给吞噬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白色骨架。我瞧见这一切,心头间端的恼恨不已。 等那些白色苍蝇陆续钻进断臂中,腐生才将自己那半截胳膊给接上了,活动活动,完好如初。随之,高大的身形矮缩下来,恢复了常人之态。 “腐生,你为啥要这样做?”后娘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目眦尽裂,一副恨不得把人给吃了的样子。 “我杀死奘臣,跟你有何关系?”腐生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反问道。 “他......他把我给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他已算是我的丈夫,你说跟我有关系没有。”后娘红着脸,怒声说道。 “别傻了,一场游戏而已。”腐生冷淡地说道。 “奘臣,可是你的亲弟弟,你为何要杀他?”后娘问道。 腐生开始缄默不语,一对双目中又充满了浓浓的忧郁。 半晌过去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后娘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条胳膊朝下垂直着,变得越来越长,坠到地上,视坚硬的土地如柔软的豆腐。那只手只需轻轻地抓挠一番,就在地上刨出一个大坑。潮湿的泥土飞快地落在坑口的边缘上,积攒成一大堆。 “你也不能走!”腐生突然开口了,语气说得很重,脸上带着怒意。 “我为什么不能走?”后娘愣了一下,随即喝声责问。 “因为你也有份!”腐生说道。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只用眼睛盯过去,那堆湿土便自动翻滚,落回了坑内,仿佛夯过一般,变得坚硬结实。 后娘的脸色变了变,明显有些慌了,说话的口气也软了下来:“腐生,你到底咋了,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卖弄行不行,想吓唬谁呢?” “谁让你们害死了我心爱的女人!”腐生面带痛苦地说道,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你心爱的女人?是哪个?”后娘讶然地问道。 “圆圆。” 我母亲的小名就叫圆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腐生还没有忘了她。 “圆圆自从嫁给杨宝田之后,没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还天天让这个三愣子给暴打,我瞧三愣子不惯,但由于有繁多任务在身,脱身不开,便派奘臣过来,当然,还有其它的目的,就是让奘臣守着杨重炮的神体。” “奘臣将三愣子的脚和头砍掉,换到自己身上,进行了伪装。在之前,我一再叮嘱奘臣,千万不要和我心爱的女人发生关系,并且还专门派人送去了做上记号的木头人加以警告。可他生性叛逆,始终没有听从我的话,到底是侵犯了我的女人。” “圆圆见奘臣身上生着蛆,还以为他就是我。就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过起了日子。要说这圆圆也真够粗心大意的,她不应该忽略的是,奘臣身上的蛆是黑蛆,而我身上的蛆是白蛆。”腐生显得痛心疾首地说道。 “腐生,我就不明白了,你跟奘臣身上的蛆,除了颜色不同之外,还有别的异处吗?”后娘不解地问道。 “黑蛆进化成的苍蝇,是尸蝇,尸蝇繁出的籽,有毒,是用来当蝇蛊使的。而自我身上产出来的白蛆,主要作于两个用途,一个是驱龙,另一个是消除天下腐败之物。”腐生回答道。 “天下腐败之物?你的意思是说,在民间茅坑里的粪便,尸体的烂肉,变质的食物等,都在你的清理范围之内?”后娘问道。 “不错,其实我早已被封为腐神。但人间供奉的众神里并没有我。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神界还存在着腐神一职,是因为我的工作实在是过于太隐晦了。”腐生神情间充满自嘲和唏嘘地说道。 “好像不对呀。我记得民间里的苍蝇都是黑色的。可刚才你身上的白蛆所蜕化成的苍蝇却是白色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后娘问道。 “那不一样,能进化成白色苍蝇的蛆,属于驱龙的那种,既可食用腐败之物,也可以食用新鲜血肉,吞噬能力特别强悍,连最坚硬的金属都不在话下,说白了,它们可以吞噬世间万物。”腐生傲然无比地说道。豆何住巴。 “我不信!”后娘笑着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信?”腐生问道。 后娘指着床上那副空骨架子,说刚才那堆白色的苍蝇,好像连杨重炮的骨头都咬不动,否则为啥不吃了它。 笑了笑,没有立即说话。腐生自口中吐出一粒白蛆到掌心,放在了属于我的空骨架上。 听得一阵沙沙啦啦的的咀嚼声。那只白蛆突突地增大,吞食骨头的速度极快。只消几个呼吸间,已把整个骨架给全部吃完了,体积已变得跟个硕大的玉米棒子似的。 紧接着,啵地炸裂了。打里面钻出一只白色的大苍蝇。个头快撵上成年人的巴掌。落到我家的饭桌子上。上面搁着一只盛有臭豆腐的大搪瓷碗。给喀嚓喀嚓地吃掉了。体积又增大了一圈。 腐生将它收了回去,对后娘道:“若是不在我的管束之下,这随便一只白色的苍蝇,能吃掉一座高楼大厦都不成问题。” 把后娘给惊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其实,我怎么会不晓得奘臣是何用意呢。他见圆圆生出了杨重炮这般神凡胎。禁不住心猿意马。在不惜得罪我的情况下,硬是和她发生了关系,企图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再生出一个像杨重炮这样的孩子来。” “可惜,奘臣不知道的是,圆圆在生下杨重炮之后,体内的结构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千万不能再怀孕,一旦重新怀孕的话,将会给人间带来一场绝对的灭顶之灾。”腐生神情异常沉重地说道。 “幸亏她没怀孕,她死了。”后娘笑道。 “是的,她死了。和奘臣发生关系后,经血发生异变,在体内被阻塞了三年以后,突然爆喷,导致身体死亡。”腐生说道。却渐渐露出了一种十分无奈的苦笑。 “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为啥刚才你说我也有份害死了你那心爱的女人?”后娘用一种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 “因为那枚戒指!”腐生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起来,语气森然地说道。 “那枚戒指怎么了?”后娘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我不由得想起,母亲和我曾经在坟地里捡到的一枚戒指。我和母亲一直以为,那是韩四姑遗失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不老的容颜 沉默了半晌,能从腐生脸上看出来,正在隐忍着巨大的悲痛,他说:“其实,圆圆和奘臣发生过关系后。怀孕了。” 后娘哦了一声,嘴唇有些发颤。 “那天,在张大山家女儿的坟茔旁边,韩四姑确实是掉下来了一枚耳坠。记住,是耳坠。可她回到家不久后,就发现自己的耳坠不见了,便告诉了家人。她的家人当天返回去坟地里,把那她只耳坠给找回来了。” “而圆圆和杨重炮到第二天所找到的。并不是韩四姑的耳坠,而是你的戒指。打地里钻出来的那根手指头,其实就是你的,我讲的可对?”腐生问道。 “不错,确实是我的。”后娘点头承认道。 “你那枚戒指叫续命戒,也算是件宝贝。对女人来说,具有延经活血作用。一个女人。只有在保持着来月经的状态,才会永远的年轻下去。你之所以看起来一直都很年轻,是因为你总是戴着续命戒。使得你的外表上看着像是刚二十岁出头,其实你已经超过四百岁了。”腐生说道。 “很好,不愧是神界第一聪明人,继续讲下去。”后娘神情显得极度不自然,勉强苦笑着说道。 “但续命戒乃孕妇忌戴,会使胎儿流产。纵然圆圆体质已非常人,可她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能量,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孱弱,更不晓得如何使用能量保护肚子里的胎儿。她第二次怀孕,是要怀上整整十年的。如果十年之后。她的肚子里的胎儿横空出世,将比杨重炮可怕上许多倍。可到头来,她最终未能抵抗过续命戒的威力,导致胎儿流产,经血崩溃,气断身亡!”腐生说道。 “如此说来,我倒还算是办了一件好事儿啊!”后娘咯咯地笑了起来,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你之所以把续命戒让圆圆戴上,并没有秉着为世除害那般高尚的品德,你纯粹是争风吃醋,想要独自霸占着奘臣罢了。因为奘臣能给你带来巨大的利益。”腐生说道。 “那你说说,奘臣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呢?”后娘歪头瞧着他,笑着说道。 “奘臣身上的黑蛆,进化成的尸蝇。需要用百岁老妪的经血喂养。若要在这天底下找到百岁老妪的经血,非你莫属了。但你的经血卖得很贵,但我们还是需要,不惜花一切代价购买。所以,你就变得很是富裕。”腐生说道。 后娘的脸上变得绯红绯红,“呸”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很有些感慨地说:“好像一切事情都瞒不住你,啥都让你给说中了。” 随即她又说道:“你把奘臣给害死了,断了我的财路不要紧,却导致世上再无尸蝇。没有尸蝇繁的籽,如何施展蝇蛊。难道你就不怕你的幕后老板责怪你,要知道,他的亡兄可是每天都需要食用人蛆。若不在人体内种植蝇蛊,何来人蛆?” 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腐生目光森然地说道:“我既然杀了奘臣。说明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这么说,你背叛你老板了?”后娘又变得紧张起来,强笑着问道。 腐生沉默起来,不再言语。 英俊瘦削的脸上又充满了浓浓的悲伤,还有更为强烈的忿恨。 过了良久,他才张口说道:“是的,我决定要背叛他。” “为什么?”后娘赶忙问出。 她好像已经明白。能跟腐生多说一会儿话,她就能多活上一阵子。 “因为我太过于恨他!”腐生双眼中几欲冒出火来,将牙齿咬得咯噔咯噔作响。 “为啥要恨他?能说来给我听听么?”后娘有意套近乎,神情变得极是认真,柔声地说道。 “因为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让他给我毁了!”说完这句话,腐生好像一下子没力气再恨了,双眼中泪如泉涌,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椎,挺拔的身躯一下子变得驼背塌腰的,深深地低垂下头,嘤嘤地哭起来,端的十分脆弱。 原来,在腐生和我母亲举行婚礼那天,头颅突然掉下来。并不是他自己刻意而为。相反,当时他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住。弄得丢人八叉的。还被他老板用个无形的鱼钩给钓上去了。否则,就他这种最爱要面子的神仙,乃神界第一聪明者,怎么会愿意在众人睽睽之下以一个狗刨的姿势爬到天上去呢。 当众人令人出丑,无疑是最让人恼恨,最让人记仇的。 更何况,腐生在给自个举行婚礼之前,已经提前向老板打过招呼,请过假了。老板没送彩礼不说,只是口头上随便祝福了一下。说你一定要好好举行你的婚礼,再过一段蜜月,这个期间,啥事儿都不用你办了,尽管安心的去吧。 谁知道这老板不仅小气,还言而无信,说个话简直跟放屁似的。在那么重要的场合之下,令他闹出那么大个乌龙。毁了腐生的幸福。也毁了我母亲的幸福。难保腐生不跟他生气不跟他记仇。腐生能隐忍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更气人的是,老板将他召唤回去之后,是因为要急着用腐生的白蛆喂养他的小鸡。豆何扔亡。 听完腐生发完牢骚后,后娘也是唏嘘不已,并吟叹道:“问世间何为情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又说:“腐生,像你这般重情重义的男人,我好像爱上你了。” 这么一说,腐生倒是不好意思了。本来是想弄死她的。 不忍心下狠手了,就说:“其实想想,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且放过你,你走吧!” 后娘一愣,却是不愿意走了,变得黏人起来,耍起了小妖精那一套,跺脚甩膀子,唔咛唔咛的,撒开娇了,嗲声嗲气地说:“撵人家干啥,难道人家长得不好看么?” 估计令腐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态度冷然地说道:“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吓得后娘一下子恢复了正经。 她神情黯然无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身体就开始慢慢地往下沉落。土朝两边分开了。就好像土地不是土地,而是水似的。 可当泥土埋过脖儿梗,只露出一颗脑袋时,她却又停住了。仰头朝上望着,脸上的神情从来没这般严肃过,说腐生,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腐生依然懒得看她,语气冰冷地说:“讲吧,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后娘的身体又慢慢地浮了上来。到最后,连双脚都露出来了。 可见,她根本是不愿意走的。 嗤啦一声。她抬手把脸上的肉皮给撕了下来。却不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而是露出了一张十分苍老的脸。至少比她之前那张容颜苍老了二十来岁。 她悲伤地说:“其实,续命戒我已经不戴了。” “为什么不戴了?”腐生不禁有些诧异。 没有女人不想保持年轻。 “因为我找不到了。”后娘显得更加悲伤了。 “怎么会找不到?”腐生更加诧异了。 像后娘这种大地之母,这天底下不该有她找不到的东西。 “不止是续命戒找不到了,连你那心爱女人的尸体也找不到了。”后娘说道,俩眼紧紧地盯住腐生,好像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果然,腐生的表情就跟吞了一个囫囵鸡蛋似的。 不止是他惊讶。连我也很惊讶。 “看来,这世界上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后娘忽然表情变得冷冷地说道。 腐生不懂,变得更惊讶了。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续命戒最大的作用,你知道是什么吗?”后娘问道,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 “我......好像不知道。”腐生有些懵然地摇了摇头。 “其实,续命戒最大的作用就是令人起死回生。”后娘说出了这么一句,然后慢慢地流下了眼泪。 当一个人陈述起曾经拥有过的一件东西或者人的好处时,难免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腐生彻底惊呆住了。 我也彻底惊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奇怪的中年男人 ??????后娘和腐生离开了。那颗白眼珠子让腐生给带走了。二炳子走进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痛哭不已。慢慢地,我看见了自己。不过,身体很小。才一寸高,身宽不超过一厘米。但总算四肢健全。正在屋顶的一个墙角中悬浮着。 令我惊异不已。难道我得到了自己的神体。可好像不应该。白眼珠子不是让腐生给带走了吗。既然想不通,那就索性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捡回来的一条命,不必事儿多。我渐渐地降落在了桌子上。 二炳子正坐在一条凳子上,趴在桌子上埋头哭着。听到有动静,便抬起头来,看见了我。给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站起来,往后退去。就跟见到了鬼似的。我试着开口说话:“不要害怕。” 果然是说得清晰无比,十分利索。 但二炳子好像更害怕了,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你是人还是鬼!” “我现在是神!”我不晓得自己说得算不算是实话,反正想这样讲,就这样讲了。 人活着,应当肆意妄为一些,不是总是压抑着。生活不会因为你压抑而有什么改变。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狂妄,至于为啥会变成这样。可能是跟压抑了太久有关系吧。 “我才不相信你是神!”二炳子摇着头说道。 “咋的才能令你相信?”我更狂妄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变大!”二炳子要求道。 我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喊了一声大。 然后我就渐渐地变大了。 跟正常人差不多。 “天哪,我一定是活见鬼了,要不就是做梦。”二炳子大喊着,开始用头撞墙。我伸出胳膊,手掌对准馍筐子。心中默念了一个吸字口诀。噗的一声。一块馍噔地飞起来,撞在了我的手掌中,掉落在了地上。我又闭上眼睛,心中想着地上那块馍,默念出了一个浮字口诀。 再睁开眼时,见那块馍已在我的面前悬浮着,便伸手接住,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却不再觉得跟之前那般香甜,反倒苦涩无比,难以下咽,便甩手将它扔进了馍筐里。 耳中听得床底下有动静。便走过去,掀开床单子弯下腰一看。却瞧到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男孩。 面熟。因为之前见过他们。 尤其是对这个男孩印象颇深,一蹦老高,还跟二炳子打过架。还打败了那个用筷子扎我眼的乞丐。端的十分厉害。 他们看见我很紧张,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始终是那小男孩先开口了。慢慢地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终于找到我了。” 那中年妇女也是勉强地笑着,说:“恭喜你良心发现。” 我让他们从床底下钻出来,请到桌子旁坐了。并问道:“你们是谁,为啥要藏在床底下?” 沉默了半晌。那中年妇女将小男孩推到我面前,神情伤感地说:“你好好瞧瞧。这是谁?” 听得她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但也没立时问,便盯着男孩瞅了半天。我总觉得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不禁眉头紧蹙起,感到十分迷惑。 见我这般,那中年妇女的脸上逐渐升出些许失望,但很快又隐去不见了,又指着男孩对我说,重炮,你再好好看,他长得像谁。 在旁边一直观察着我们的二炳子突然开口讲话了:“我咋觉得你俩长得好像!” “谁俩?”我忙问。 “就你跟这小男孩啊!”说着,伸手指了指我俩。 经他这么一说,我立马犹如醍醐灌顶。为何我会觉得这小男孩熟悉,原来他跟我自己长得很像。 不由得惊讶无比,这是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中,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甚至这个念头冒出来都觉得很荒谬。 “重炮,其实这是你的儿子,我是你媳妇!”女人的话像重磅炸弹一样,炸得我跳了起来。 可他们俩却已是泪流满面,完全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可是你,都已经这么老了!”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重新在凳子上落坐下来,望着中年妇女说道。 她一下子深深地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娶我的时候你有多老了吗?”中年妇女脸上立时布满了怨气,开始喋喋不休地骂起来,“你个老王八蛋,竟然还敢还嫌我老,当初我都没嫌你老,原来你也是个看脸的玩意儿¨¨¨¨¨¨王八蛋,我真是瞎眼了,才看上你,你老牛啃了嫩草,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把我骂得有些恼火,刚想发急,那男孩却脆声声地喊了我一声爹。听得我差点儿没吐出一口血。 该不会是被人给诬陷上了吧。 “你还记不记得有天晚上,你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中年妇女冷冷地说道。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昔日的画面。父亲从地下钓出绿色黄鳝,给做了一盆汤,我往里面撒了很多泥土,混合成泥糊涂吃了之后,导致肚子坠胀得厉害,就去厕所里解大手了,没解下来,反倒看见王听话和甄有劲抬着轿子把父亲给接走了。等我回到屋里来,就看到了在椅子上坐着的另一个自己。 “其实那天晚上,你是未来的自己,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中年妇女说道。 “到底咋回事?”我愈来愈是一头雾水了。来冬序弟。 “是时空错乱引起的。你乃一九七九年出生。二零一四年时,你四十五岁,我三十二岁,谁老谁年轻,你总该知道了吧。”中年妇女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冷蔑的微笑。 我没有说话,不晓得该咋插话。 “二零一四那年,你的肚子里孕育出一个怪物,体如怀胎十月的孕妇,同时导致精神错乱,记忆减退至三十多年之前。” “有一天晚上,你觉得十分难受,发誓要把肚子里那怪物给屙出来。就挺着大肚子去了卫生间。由于能量爆发太多,引起空气撕裂,时序颠倒,导致时空错乱。你回到了三十五年前喝黄鳝汤的那个夜晚。” “刚好你的记忆力也退化到了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急着找茅坑,就去了厕所。当时你误以为你肚子怀的怪物,就是那天你父亲逼你吃下的泥糊涂。” “所以你回到屋里时,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正在椅子上坐着。由于记忆缺失严重,你自然是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咋回事。” “我和孩子因为离你太近,受你连累,被带到了过去。可你自己自己又重返回了未来,把我娘俩给扔在这儿了。好在我们儿子比较厉害,之前跟你学过隐身法,能将自己一平米范围内的东西给隐藏起来。” “我们不敢胡乱跑,成天缩在这床底下,等着有一天,你会回来拯救我们。我们在这儿过得好苦。有好几次都险些被你父亲,不,应该是奘臣找到,差点儿命丧了这过去的旧时代中。”中年妇女说到这儿,哭泣起来,非常委屈的样子。 又继续愤恨地道:“你这个老王八蛋,可舍得回来找我们娘俩了,却嫌我老,我日你奶奶的,我真他妈想一口咬死你!”说罢,嘭地往桌子上猛拍了一下,震得碗碟哗啦作响。 愣怔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 但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指着自己的身体,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未来的自己,只不过是穿越过来了。” 那中年妇女冷哼一声,不立时与我答话,而是站起来,走至床头的桌子前,取了那块儿破旧的镜子来,递到我面前让我看好好看。 忍着心中忐忑,将目光慢慢地移到镜子上,我看到了一张双鬓灰白,眼角布满鱼尾纹的中年男人的脸。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送回去 那个男孩再次嗓音脆生生地朝我喊了一声爹。使我听得虎躯一震,然后慢慢地扭头望向他,心中的滋味一时难以名状,不由得张开双臂,喉头间难免有些梗咽地说:“来。孩子,让爹抱抱。” 男孩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以闪电般的速度迎上,和我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小脸趴在我肩膀上嚎啕地大哭开了。 那中年女人静静地望着我们,脸上带着淡然恬谧的微笑,可眼睛里却流露出一股深沉浓抹的凄伤。 “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跟儿子在一起的时光。”她说罢这句话,脸上的肌肉微颤着。泪水迅速溢眶而出。 “你咋啦,咱们这好歹也算是全家团聚了,你净整这么悲伤干啥?”我忍不住责怪道。 她却将目光挪移到二炳子身上,沉默起来,目中的凄伤转化成炽燃的仇恨。 二炳子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说咋啦嫂,这样看我干啥。 中年女人却又扭头面朝过来。声音中蕴藏着一种激愤地对我说道:“你还记得那一天半夜里,咱们儿子跑到床上和二炳子打架的事儿吗?” 我对此记忆犹新,便点头说道:“记得,咋啦?” 她说:“你知道咱儿子为啥和他厮打吗?” 这个我倒不晓得,摇摇了头,随意猜测道:“是不是看二炳子不顺眼?俩小孩子互相掐架是很正常的事儿。” “不是!杨重炮,我拜托你能不能认真点儿!”中年女人突然发作了,猛地站起来,掂起一只碗狠狠地摔在我脸上,气得身体有些发抖地喝斥道:“你总是要保留你那三分玩世不恭的态度,老说自己已参破了人生,心态静宜淡泊即可。我且问你,你儿子若是死了,你心里啥感受?” 那只碗正在我脸上贴着,被我一瞬间用“定”字口诀给定住了。抬起手将它拿下来,放回桌子上,强压着火气道:“有话好好说呗,弄这么大动作干啥?” 女人一下子颓废了很多,失魂落魄般跌坐回凳子上,胳膊在桌子上支撑住,将湿漉漉的脸庞埋在双掌中,瓮声瓮气地说道:“其实吧,在二零一四年,你的儿子已经不存在世上,他已经死罢了。我是在时空逆转着的过程中,突然遇见他,把他拉过来的。” “什么?!”此话仿如闪电般击中我的躯体,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上半身摇晃了摇晃,半天才神定过来,急问道:“咋回事?咱们的儿子咋会死那么早呢?” “是让二炳子给咬死的,连尸体都没留,被他给吃掉了!”她悲怆地说道。 二炳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就像是吞了一个囫囵鸡蛋。 中年女人突然张开双臂,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掐得死死的。使得二炳子的眼珠子往外凸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大张着。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地松开了手。神情间充满了杂乱和纠结。 二炳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使劲喘息着,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过了好大一阵才能说话。却并不生气,倒是苦笑着:“合着你们一家人搁这儿乱欺负我呢!” 言语间充满了惆怅和失落。 “我不能杀死他!会破坏时空秩序。那样的话我就回不去了,还会遭到天打雷劈,致使形神俱灭。重炮,我不能死,我肚子里有了咱们的另外一个宝宝。”中年女人冲我哭喊着道。 “倘若由我来杀死二炳子呢?”我缓缓地站起来,沉声说道,心里已起满了杀机。 中年女人只是低头哭着,不再说话。 “哥,你真的要杀死我吗?”二炳子流着泪问我道。 “是的,防止你以后危害人间!”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重炮,不要,你也会形神俱灭的。”中年女人擤了下鼻涕,鼻音浓重地劝说道。 “你们谁都不用杀我!”二炳子突然大叫起来,哭得简直不能自己,上前凑近几步,伸手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算是我侄子吧,我咋会舍得吃他呢?肯定是将来中我变了,一定是变得很坏很坏。但我宁愿死,也不要做个坏人!”说罢,他转过身,匆匆忙忙地走出去了。 当时我就想,这家伙一定是趁着我们陷入感动时,逃跑了。 可我想错了。他并没有。 消得片刻。二炳子又进来了。手里正攥着一把菜刀。 说了一句你们一家人好好保重。然后,就当着我们的面,嗤啦一下子,抹脖子自杀了。 血嘶嘶地从大动脉里爆喷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流血流了很久,才逐渐地死去了。眼皮子未阖上,眼珠子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见他这般惨状。我不禁潸然泪下。到床前,呼啦一声,拉下床单子,踏着地上的血水子慢慢的走过去,把尸体给二炳子盖上了。 那中年女人高兴得很紧,将男孩拥在怀里,说儿子,回去以后,你又可以陪伴着娘亲了。男孩也高兴得咧个嘴巴欢笑。豆页状弟。 “咱们儿子叫啥名字?”我尽量掩饰着心情的沉重,佯装笑着问道。 “杨风儿,还是你给他起的,希望他像风一样,自由洒脱,无拘无束,不易被前方障碍给阻拦,快活又简单,空空悠悠的,甚么也不包涵。”中年女人说道。 我瞧着杨风儿,不由得思绪万千。或者命运,真的没有那么不公。至少在未来给我安排了一个家庭。 只是这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杨风儿,到后来成了我最大的宿敌之一。 ...... “你说我在二零一四年,肚子里怀了一个怪物,却又是咋回事?”我拧紧眉头,忍不住问道。 “那是由你体内潜藏的邪气孕育而成的,因为你虽然得到了自己的神体,但迟迟未寻能找到自己的心脏,甚至到最后连感应都感应不到了,可以说是和心脏彻底失联了。导致意志力不够坚定,抑制不住那股邪气,被它慢慢地渗透和控制了整个神体,逐渐孕育出一个邪恶无比的胎体。”中年女人说道。 又继续说道:“这个邪恶的胎体一旦出世,能力远超你,甚至会反过来将你吞噬,乃一大无法衡量的祸害。” “既然你说我是从二零一四年穿越过来的,肚子大如十月怀胎的孕妇。为啥现在我却看不到自己有大肚子呢?”我将手探在腹部上问道。 “上次的确是从二零一四年穿越过来的。但我怀疑你这次并不是从二零一四年穿越过来的,而是来自更远的未来,因为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止四十五岁。”说罢,那中年女人走过来,掀开我的衣服,使得裸露出肚皮。 只见肚皮上赫然有着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黑紫色疤痕,中间位置更是像被划过深深的一刀。分明是开膛破肚过。 “恐怕要糟,那怪物已经打你体内分离出去了。是死是活尚不知。唉,真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是啥样子。”中年女人感慨道。 “你得想方设法把我们母子俩送回二零一四年,我们老在这儿呆着也不行,这家里穷不拉叽的不说,还有危险,万一死在这儿,岂不太可惜!”中年女人充满担忧地说道。 “咋的才能把你们给送回去?”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你首先得先把空间给撕裂。”中年女人开始对我指导起来。 “咋的才能撕裂开?”我问道。 “当两股巨大的能量碰撞到一起的时候,会产生剧烈的波动,当这种波动足够强大时,便能撕开撕开空间。”中年女人说道。 “去哪儿才能找到两股巨大的能量啊?”我问道。 “不用找,就在你身上。你身上所蕴藏着能量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你可以将你体内的能量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运至手掌上,另一部分憋到头上。然后用手掌拍击自己的天灵盖。就会产生强烈的波动,以达到撕裂开空间的目的。” 我哦了一声,恍然所悟。 接下来,我就闭上眼睛,开始聚精会神地运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开始了 我的手掌和头顶上同时冒起了莹莹红光,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高温度的热量将周围的空气给煮沸了。我迅速抬起胳膊,将手掌轰向自个的天灵盖。 随着嘭一声,白色光亮瞬间大作。 令我昏厥过去了。 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地上躺着,手脚被束缚住了。 耳中听见了欢声笑语。 扭头一看,见桌子上摆满了一筐筐子新鲜的青菜,许多盘子肉,还有很多丸子。中间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有人夹了青菜和肉片往锅里扔。也有人将煮熟的东西捞到一个小碗里,迫不及待地往自个嘴里拨拉。 一屋子的飘香。 馋得我分泌出津液,咽了咽唾沫。 桌子旁边正围着三个人。 中年女人。杨风儿。二炳子。 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笑着。 看起来非常和谐,非常温暖的画面。 我甚至不忍心打断他们。 但我必须得打断他们。 一声咳嗽响起。他们手中的筷子都停住了。 然后陆续扭过头看我。 脸上俱是带着惊讶和无法置信。 可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抹杀。你就算把自己给杀了,事实还是事实。 他们好像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事实。 气氛凝固了良久。 锅里的白色烟雾依然在冒着不止。非常的浓。但不管多浓的烟,都会化开。 还是中年女人先开口说话了:“你怎么可以醒过来?” 我笑了,说我为什么不能醒过来。 “可你的天灵盖碎了,脑浆也流出来了。” “就是头掉了,我也照样能醒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傻子。” 气氛又沉默了。 过去了良久。 二炳子开口说话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傻子。” 我又笑了,说不是你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该醒过来的。” “为啥?” “因为这个!”二炳子从桌子上端起了一只白色碟子。 白色碟子里盛装着白色的东西。呈乳状。 “豆腐脑?” “把豆腐两个字取掉。” “脑?” “对!” “跟我有啥关系?” “因为这是你的脑子。” 我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 “你笑啥?”二炳子问道。 “我觉得好笑!” “有啥好笑的?” “因为你们正在吃某一个人的脑子。而这个人,现在正和你们说着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二炳子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好笑。” 我依然在笑着,并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很可怕!”二炳子又说道,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嗖一声。 一阵碎屑哗啦啦地打上面掉落下来。 屋顶上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本来正在椅子上坐着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你为什么不追他?”中年女人问道。 “因为我不杀小孩子。”我说道。 “你错了,他不是小孩子。” 我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们几个人中,还数他最大。” 我又哦了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他已经三百岁多了。是个名副其实的人魔。”中年女人语气加重地说道,显得有些激动。 “可他在我眼中就是一个小孩子。”我说道。 “为什么?”豆页丰划。 “因为他喊过我爹。”我说道。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的确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可二炳子却说:“你笑得好假。” 我哦了一声,说是吗。 “你整个人都很假!”二炳子恨恨地说道。 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很可气的事情。 他气得流泪了。 “是不是只要喊你一声爹,就可以从这个屋子里出去?”中年女人说道。 我没有说话。 二炳子突然冲过来,噗通朝我跪下,嘭嘭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大声喊道:“爷,你就是我的亲爷。” 我还是没有说话。 中年女人朝二炳子喝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可以滚了。” 二炳子真的滚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好像应该出点儿什么事情。 当她把衣服解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喝道:“行了,不用再脱了。”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你敢不敢让我脱光?” 我没有说话。 她真的脱光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具很漂亮,很诱人的胴体。 可偏偏,她的胯下却挂着不该挂的东西。 实在影响美观。 我感觉到我的眼快要瞎了。 如果手不是被束缚着,我宁愿把自己的眼给戳瞎。 她的肌肤,慢慢地变黑了。 整个人都变黑了。 就像一个非洲人。 接着,一阵喀嚓喀嚓的声音响起。 她的身上长出了两只翅膀。 非常巨大的翅膀,她只需轻轻地将翅膀合拢,就把自己整个人给遮盖住了。 她的手也变成了金黄色,像是涂满了金粉。 “螣?”我问了一声。 “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种非常自信的笑容。 牙齿很白。 “到底是男是女?”我问道。 “男女都是!”说罢,螣缓缓地把一条腿给翘了起来,翘得非常笔直,几乎跟肩膀达成了平行。露出了两股之间最不该露出的东西。 我不禁有些恶心得慌。 “你是怎么识破的?”螣问道。 “很容易,你编织的谎言里有一个很大的破绽。” “什么破绽?” “你曾说过,你跟我又怀上了另一个宝宝。” “是的。我的确这样说过。”螣承认道。 “如果按你所说,你是从二零一四年穿越到我十岁那年。现在都已过去一年半了,若你乃正常人的话,别说你的宝宝该降生下来了,可你现在连肚子都没有鼓起来。”我说道。 “可我真的怀孕了。”螣抚摸着肚皮,轻柔地说道,翻动着眼皮子瞅我。眼神直勾勾的。 “跟我没关系。”我冷然地说道。 “郭铁英跟我交配之后,我就中奖了,你说我的运气好不好?”螣笑着说道。 她口中所说的郭铁英,自然就是那收蛆的老头。 “哦,你为啥非要怀上他的孩子?”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吃了大量的木乃伊身上产出来的尸虱,导致那玩意儿长得巨大无比,体质也发生了异变,若有这样人给配种,我生出来的孩子便是虬龙。一旦虬龙出世,便能和那貔貅斗上一斗。”螣说道。 螣问我:“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天灵盖破了,脑子也给你掏干净了,你却还不死。” 我挣断捆着手脚的绳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拿起上面搁着的那块破旧的镜子,照了起来。 只见我的脸上覆盖着鲜血,头顶被挖得烂乎乎的。 “是啊,都这样了还没死,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有些感慨地说道,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照镜子时。我看到自己的头顶已经愈合了,并且还长出了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脸上的血迹也全然不见了。 “莫非这是真的?”螣问道。 “啥是真的?”我反问道。 “难不成你的意识真的已经从凡体上转移到神体上了?”螣说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镜子。 镜子里,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话说,孙狗子是你派来接近我的,是吧。”我放下镜子,转过头瞧向她。 “你怎么知道?”螣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在孙狗子的怂恿下曾经打死过一只僵尸,那个僵尸其实是你变成的,是吧。” “你怎么知道?”螣的脸色又变了变。 “我在喝下绿鳝汤的那个晚上,从厕所里回来,看到的另一个正坐在椅子上的自己,其实也是你变的,是吧。”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螣笑了,摇头叹息着,一副无何奈何的样子。 “我之所以在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一张中年人的脸,还有看到肚子上的疤痕,都是因为有人在我旁边施展幻术,但这个人并不是你,而是孙狗子,对吧。” “对,是我!”孙狗子打床底下钻出来了,拍着一双小小的巴掌笑道,“我以为你是个傻小子,原来是个聪明人。请问,你到底是怎么识破的?” “我那天从厕所里回来,看到椅子上坐着另一个自己,这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我在另一个自己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当螣还是中年妇女模样的时候,我也打她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后来,跟你在一块儿,遇到那僵尸,也从它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这三者身上的特殊香气属于同一种,所以我就断定,这三者是由同一个人变的。” “嗯,不错。”孙狗子点头说道,又问道:“你咋知道今天又是我在你旁边施展幻术的?” 我瞧向了窗外。 外面正在下着雨。 “下雨天,狗身上会发出一股特有的腥气。越老的狗,这种腥气就越重,尤其是又老又有狂犬病的狗。我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了一种浓浓的狗腥味儿,就知道是你来了。”我望着它,笑道。 孙狗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让螣打后面一脚给踢飞了。在墙上撞出个洞,穿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整天装模装样的,还敢站在我面前倒背个手。”螣怒道。 可孙狗子又打门上进来了。 它嘴里正吐出血,跪倒在螣的面前一个劲地磕头。 “滚!”螣骂道,又一脚将它给踢飞了,又从原来的那个墙洞上穿了出去。 但它始终不敢私自离开,又打门上进得屋里,重新给螣跪下了,继续磕头不止。 突然,它扭过头来,龇牙咧嘴,身子倏地一蹿,飞扑向了我。 却在半空中戛然停止了。就好像被冰冻住了一般。 是被我用“定”字口诀给定住了。 我走过去,将手掌摁在了孙狗子的头上,轻轻地说道:“再见吧,朋友。” 一瞬间。孙狗子的身体化成了一堆灰烬。在空中飞舞不止。 “杨重炮,我问你,你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不是神体?”螣不依不饶地又问出这个问题。 “是!”我点头承认道。 螣的脸上流露出惊讶,又问:“那你的意识是从什么时候转移到神体上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进一步发展 我问螣:“那天半夜里,当你还是中年妇女模样的时候,和那个小男孩,也就是人魔,来到我们三人躺着的床之前。WwW.ZHuaJI.ORG我醒过来看到你们的时候。身体却是无法动弹了,是不是你使得法术将我给定住了?” 螣点了点头,说是的。 “其实你们俩于半夜里而来,绝对不是找二炳子打架的。而是为了取我脸上的白眼珠子,是吗?”我说道。 “是的。”螣又点了点头。 “但你们并没有得逞。因为那个时候,你们发现,白眼珠子从我脸上消失不见了。” “对,我一直闹不明白。那天夜里,你的白眼珠子为啥不见了,它去哪里了?” “其实白眼珠子并未离开,它一直在我脸上挂着。只不过隐了。” “隐了?” “对。” “它怎么会隐?” “你们无论是谁,始终都没有猜中的是,我从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将意识分成了两大部分。一半注入神体中,另一半注入凡体中。我的肉体在生长的同时,神体也在炎白之球中修炼着。不然这白眼珠子怎么会长得越来越大。每当这白眼珠子变红一次,就说明我的神体修炼晋级了。”我微笑着说道。 “炎白之球?我只知道炎黄,炎白却又是什么?”螣脸上带着疑惑。 “炎白是我将炎黄之气炼化后,再凝结起来的一种物体,用来给我的神体当作襁褓,端的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说,你从一出生开始,便知道自己是谁?”螣颤抖着声音问道。 “没错!” “你一直都在伪装?” “没错!” “为什么要伪装?” “因为我一来到这个世界上,便知道所有的人都会对付我,在我的实力没达到巅峰之前。我只能一直伪装着。”我语气有些缓慢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的实力已经达到了巅峰?”螣的声音更加颤抖了。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只差最后一步,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心脏。” “如果让你找到了心脏会怎么样?” “待得那时,世间万物的生死皆在我的一念之间,大自然会被我随意改变,日月星辰任我调遣。宇宙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弹丸之地。” “真......真有这么厉害?”螣的声音颤得说话也不利索了。 “是的,真有这么厉害。”我淡淡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螣的眼珠子瞪得很大。 “难道你不知道?”我不禁有些讶异。 “我猜的,但不敢确定。” “那你猜我是谁?” “造.....造物主。” 我哈哈大笑起来。 屋子被震得倒塌了。 一念之间,我悬浮在了苍茫浩瀚的星空之中。 继续哈哈大笑着。 声振寰宇。豆名亩巴。 然后我就被自己给笑醒了。 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座小屋里,窗子很小,光线暗淡。身上穿着条纹状的病号服。褴褛肮脏无比,正坐在一张同样脏兮兮的床上。 这间屋子里总共有两张床。 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发出浓烈的恶臭。甚至,上面还有一坨黑乎乎的屎。 对过的另一张床上,有着一个跟我同样邋遢肮脏的人。他正在盘膝打坐。我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嗨!”我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屎布满了眼角。 “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造物主,你呢?”我问道。 “在下鸿蒙老祖。”他淡淡地回答道,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们咋会在这么一间黑屋里关着?”我不解地问道,感到异常愤怒。 “因为我们太厉害了,出去就是个危险。”说着,他又睁开了眼睛。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走。去到墙角里,脱下裤子,解起手来。 一边噗噗啦啦的屙着,一边大声吆喝着做饭喽。 “你做的饭给谁吃?”我嘲笑道。也走过去。到他身旁蹲下来,想解开裤子,却发现裤带系死了,怎么也解不开。恼得使劲拍打肚子。 “你不用解裤带。”他对我喝道。 “不解裤带,咋做饭?”我吼叫起来。 “你都没穿裤子,只在腰里系了一条绳子而已。”他提醒道。 我低下头仔细一看,果然是这样。 便在墙根下发了一个倒立。就是双手撑在地上,头朝下,脚朝上依靠住墙面。然后噗啦噗啦地屙了起来。 黏湿热乎的秽物流了我一身。 “你干啥?”正在旁边做饭的“鸿蒙老祖”闪避了一下,大声抱怨道。 “我在冲澡。”我回答道。 “好,那你冲吧,我要吃饭喽!”他走到桌子旁,从里面翻出来一只碗和一只勺子。又返回墙角。将自己刚拉出来的那堆秽物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盛完之后,就开始用勺子剜着往嘴里送。 一边吃一边咂嘴,说真好吃。 “冲好了。”我将身子落正,走至床边,拽出一条黑乎乎的毛毯,往自己身上擦了起来,使得黄色的秽物布遍了浑身。 嘎吱一声。 沉重的铁门子被推开了。 有几个脸上蒙着口罩,手持棍棒的人闯进来,对我们两个进行殴打。嘴里嗷嗷叫着:“给你们留了马桶不用,非要搞得这么脏。” 过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冲他们喝斥道:“别打了,你们不知道他俩是神经病吗,怎么能像常人一般要求他们呢!” 自那些人中出来一个娘们,用棍棒指着穿白大褂的,大吵道:“又不用你打扫卫生,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归院长管,轮不着你指使。你只不过是个刚过来的实习生,滚一边子去!” 原来这几个打我俩的人是这家精神病医院里的清洁员。 过了几天。 我们俩正在盘膝练功时。有人把我们提了去。 来到一间干净豪华的大屋里。周围有几排凳子和桌子。坐满了人。 让我俩站在空荡荡的中央。 地板洁白明亮。我垂头往地上瞅着,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污秽不堪的脸上正挂着一颗硕大的白眼珠子,体积差不多撵上了普通的馒头。 一个面容长得清瘦的老者走过来,指着我俩,对旁边穿白大褂的问道:“你是说,他们俩具有特异功能?” “是的,虽说他们俩的神智极为不清楚,但每当他们盘膝练功时,那身体竟能悬浮在半空中。有时候,病房里的铁门明明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很小,还有防盗窗,这俩人不知啥时候就飘到了走廊里。” 那老者大吃了一惊,又忙问道:“你这俩病人的名字叫啥?” 穿白大褂的回答道:“这个披长头发的叫二桃,这个脸上挂着白眼球的叫大炮,两个都姓杨。” 清瘦老者不再说话。而是往边上挪了挪。俩腿一开叉,身子往下一蹲,扎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马步。一条胳膊往前伸直,手张开,对准桌子上,慢慢地转动着手腕,一张脸逐渐憋得通红。突然嘴里喝吐一声:“起!” 只见桌子搁着的那只杯子离开了接触面,缓缓地上升起来。里面装满了水,却一滴未洒。可见那只杯子飘得极是稳当。 坐在凳子上的那些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纷纷站立鼓掌。 水杯正在慢慢移动着,正逐渐靠近那施功的老者。 掌声慢慢消停下来,在座的每个人都屏紧了呼吸。 二桃却是对着那只慢慢飘过来的杯子微微一张嘴。顿时一股水箭嗖地到了他的嘴里。 杯子里的水被吸光了,一滴不剩。 见状,我倒不服气,逞能之心上来。凸目鼓腮,对着那只空杯子吹了一口气。嘭的一声。那只水杯竟然爆炸了。化成白色的粉末,飘荡在空中形成一阵烟雾。 噗! 那清瘦老者猛喷了一口鲜血,一屁股墩在地上了。 现场沉寂了几秒后。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地围上来,掏出黑黝黝的手枪指住了我和二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回到家里 那面容清瘦的呕血老者挣扎着站起来,让那些持枪的人撤去。神情肃穆,对我和二桃说:“我乃国家级特异功能研究会所的所长,叫曾国治。”二桃哦了一声,扭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片迷惘,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咳嗽了一声,算是清清嗓子,对老者说:“你想干啥?”老者面上一喜,赶紧挨近我一些,说这位大炮先生,看来你的神智还是比较清楚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又说:“我想把二位请到敝所里。好好将你们研究一下。” “研究我们干啥?”二桃翻着白眼问道。往下一抻裤子,掏出阴晦之物,往地板上尿了起来。 “自然是大有用处,若能研究好了,二位便能为国家做出极大的贡献。”曾国治说道。 “让你研究没啥问题,但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么?”我问道。 “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看看。”曾国治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侧过首,将嘴巴附在那个穿白大褂的耳朵上,小声嘀咕道:“我看这个大炮不像是神经病啊,还知道向我提条件。” 白大褂也把嘴巴凑到他耳朵上回道:“一会儿一会儿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他接下来就要干什么呢?” 这话一说出,曾国治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些紧张。 “我想吃枪子。”二桃率先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指着自己的眉心,“欢迎往这儿来打一枪。”又指指自己的嘴巴,“这儿也得补一枪。” 现场发出一片惊呼,人人脸上带着骇然之色。 “二桃。你的鼻子呢?”我望着他脸上的凹坑,里面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泥垢,露出些骨头茬子,不由得问道。 “你都问多少遍了,都回答你多少次了,鼻子让雷管给炸没了,你咋老是记不住呢,成天的问,都不能有一点儿记性么。”二桃愤怒地说道。豆吐何亡。 “大炮先生,你的条件是啥?”曾国治不愿意搭理二桃恁些,对我问道。 “我想回家一趟。”说罢,我解开裤带,将裤子褪至膝盖处,蹲在地上屙了起来。“还有,我想问一下,刚才你为啥会吐血?” 二桃也不甘示弱,赶紧脱下自己的裤子,蹲在我旁边,也噗噗啦啦地屙了起来。 现场的人纷纷举手掩住鼻口。 “我之所以会吐血,全拜你俩所赐,我在运功时,能量被你俩干扰,受到波动,将自己给震伤了。”曾国治说道,脸上流露出无奈和惋惜之色。 他是唯一没有掩上鼻口的人。应该是比较尊重我们。连我们拉屎的都不忘掩上自己的鼻口。等我们拉完之后。他吩咐两个人将我们的大便给收集了去。 不知是纯粹地想满足二桃的条件,还是想试试他的厉害,抑或是想一枪崩死他。清瘦老者命令一个穿黑西服的年轻人掏出枪,对准二桃的眉心。准备开枪。 二桃闭上了眼睛,却缓缓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那穿西服的年轻人有些踟躇了,不晓得自己到底该不该开枪。 曾国治问他:“二桃先生,你为什么要哭?” “你是不是感到害怕?”见他不答话,曾国治又问道。 二桃依然沉默着不吭。 “你咋了?”我问道。 “我该走了。大炮。”二桃睁开了眼睛,里面充满了浓郁的忧伤。 “走,去哪里走?”我感到诧异得慌。 二桃再也不说话了。 不管我怎么问。 砰! 枪响了。 子弹在二桃的眉心中打出一个血窟窿。 他倒了下去。 死了。 我呆住了。 继而哭了。 曾国治自责不已。 二桃的尸体被人抬走了。 有人给我洗了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用一辆面包车拉着,把我给送回家了。 家,还是那个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若非要说有什么变化。 那就是变得更加衰败了。 我发现,整个村子里,还数我的家里最破烂。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盖上了两层小楼,上面铺贴着琉璃瓦和瓷砖,在阳光下耀眼生辉。高大雄厚的铁门看起来十分威风。 只有我家的院门,还是以前的木头栏栅,木头干裂发白。上面连个锁都没有,只缠着半截子生锈了的铁条。屋顶上和墙头上长满了荒草。 乍一瞅,还以为是没人居住的荒宅子。 可是,院子里面有人。 是两个面容既苍老又凄苦的一男一女。 他们正在椅子上坐着。 见我进来了。他们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无比惊讶的神色。 扑通一声。我跪了下来。对着他们大声喊道:“爹,妈。” 他们愣了好久。接着,涕泪纷飞,俱是哭得不能自己。 同时,又显得很慌张。 赶紧跑过来,将我拉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摆设,跟从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动。只不过桌子上多了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还有,是屋子太破旧和地面太潮湿的原因,导致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很重的发霉的味道。 “炮儿,你咋出来了?病好了?”母亲揩去眼角的泪水,鼻音浓浓地问道。 我低下头,没有讲话。 “如果他的病好了,警察会不会再抓他?”父亲的神情间布满了担忧,眼珠子已哭得红溜溜的。 “到底咋回事?”我问道。 父母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俱是很复杂。 气氛沉默了。 让人感到非常压抑得慌。 我突然变得很是烦躁,四周瞅了瞅,见桌子上搁着一只碗,便冲过去,将它攥起,给狠狠地摔地上了。 “到底是咋回事?”我怒吼道。 父母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泪流不止。 接下来,我跳到了床上。又从床上蹦到了房梁上。然后脱下裤子,解起大手来。父亲赶紧喊了一声。母亲小跑着去外面,拿了一只肮脏的盆子回来,放在大梁下面,把陆续掉下来的屎条子给接住了。 “唉!”父亲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愁容满面,“看来这伢子病还没有好哇,为啥精神病医院里把他给放出来了?” “是不是医疗费拖得时间太长了,人家不管给咱治了。”母亲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妈的,我真想死,这日子过个啥劲。”父亲哭叫道,嘭嘭.....拼命地用拳头捶打起自己的胸膛来。 “他爹,你别这样。”母亲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泣不成声。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都忙碌啥了,前半辈子给他看眼,没看好。半路上他疯了,还杀了人。监狱不收,给弄进精神病医院里,咱又拼命地挣钱,给他交医疗费,老天爷,你他娘的不开眼啊,你好好瞅瞅,人家过的都是啥日子,我杨宝田过的是他妈啥日子。”父亲歇斯底里地呐喊道,用力挣脱母亲,又抡起拳头,照自己身上胡乱捶了起来。 解完大手后,我从房梁上跳下来,说声饿了。走过去,从那只脏脏的破盆子里捞起自己的大便,就往嘴里塞。 见状,母亲大喊不要。急忙冲过来,捉住我的手腕,使劲地摇晃。我将我手中的大便给晃了下来。我大恼了,用沾满大便的手朝她脸上拍了一下子,说咋啦,你不让我吃饭哦。父亲也顾不上再悲愤了,奔跑至前,将那盆子秽物给端出去了。 母亲一边拭擦着自个脸上的屎,一边哭喊着:“炮儿,这玩意儿不能吃啊,你要是饿了,娘给你做饭去。” 慢慢地,我安静了下来。躺到床上,望了一会儿黑脏破败的屋顶,渐渐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是昏沉。等我醒过来时,天色到了傍晚。 昏黄暗淡的灯光下,父母摆满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褪下裤子,蹲在床沿上,又开始屙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做实验 父亲大恼了,搁下碗筷,操起捅煤炉子用的火镩,冲过来,往我的屁股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惹得他目露凶光,双手把持着火镩高高抡起,将要砸向我的头部时。母亲身子往前蹿出一个趔趄,喊了声不要。可父亲这一棍子还是敲了下来,击中了我的天灵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要知道,这火镩重达十来斤。 这要是换作常人的话,挨上这一铁棍子,不死也得重伤。 看来。父亲已经对我起了杀心。 他的眼泪流下来,脸上生满了绝望。 母亲厉声责怪他:“你这个挨千杀的,是不是想把儿子给打死。” “打死正好,瞅他现在这样子,活着有啥用,纯粹是这个世界上的垃圾,废物。狗屎,只能给别人造来痛苦。”父亲愤恨地怒吼道。 我已经解完了大手。连腚都不擦。直接提上裤子。来到饭桌旁,拿了一只馒头。返回床前。撕下来一块馍,要蘸着粪便吃。恼得父亲一脚把那堆粪便给踩住了,同时一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立马捂着拳头子叫唤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待我刚要发作时,母亲踉跄地奔过来,扑通一下子对着我跪了下来,一边磕响头,一边哭喊:“我的祖宗哎,你就正常点儿吧行不,你是想折磨死我们老两口子么。要不要当爹当娘的死给你看。” 父亲急冲上去,用那只粘满粪便的脚踹倒了母亲,瞪着眼吼道:“你干啥,哪有当娘的给儿子下跪的。” 母亲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从破旧掉漆的脸盆架上扯下来一条烂毛巾,揩擦着蹭到身上的屎,嘤嘤地哭着。 听见嘴巴砸吧砸吧的声音。父亲扭头一看。 我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蘸上粪便的馍。 他挥舞着双拳咆哮了一声。冲上前去,一下子将一桌子饭菜给掀了。哗哗啦啦的。汤汁乱流馒头翻滚的,一片狼藉不堪。 “你糟蹋这么多粮食干啥,都是好的,平时都舍不得吃。”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朝他大喊道。 “吃吃吃还吃个屁呀!活个啥鸟劲,都吃屎吧!我也吃!”说着。父亲折回身,冲到我面前蹲下来,捧起那堆粪便糊到自个脸上了。黄澄澄的一大片。然后哈哈地大笑起来,手舞足蹈的。 父亲疯掉了。比我过之而无不及。脱下裤子,屙到了饭锅里,混着些面疙瘩汤乱搅一通,给咕咚咕咚地喝掉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哭也哭不出来了。 一场漫长的黑夜,在极度的浑浑噩噩中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已被我父亲打得遍体鳞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父亲则是拿了根绳子,往梁檩上一搭。站在凳子上,把绳子系了一个活套。将脖子伸进去,踢开凳子。上吊了。俩腿胡乱蹬着的时候,还不忘脱下裤子噗噗啦啦地屙屎。 曾国治来了。带着几个人。 他给我吃了些药片。 令我的神智恢复了不少。 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吊死了。 看着家里的一片凌乱错杂。我悔恨不已。趁人不注意,猛然一头往墙上撞去。却是将墙给顶出个大窟窿。而脑袋端的毫发无损。 给哭哭啼啼的母亲留下一笔钱之后。曾国治把我给带走了。 来到了特异功能研究所。这里面很大,有各种高级设备,眼花缭乱的,我也看不懂。他们想试试我身上的能量有多强。便让我坐在一个将周身包裹严实的凳子上。上面连接着很多根粗细不一的电线。 一启动机器的开关。滴滴之声急促地响起来。一张屏幕上显示着变化不断的数字。 最后,数字呈一溜子不动了。 在场的工作人员均是惊讶万分。有一个瞅着屏幕抱住脑袋尖叫起来:“我的妈呀,十亿焦耳,已达到我们机器计算的最大范围!” 喉咙发痒,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砰砰砰一连串的巨响,一阵阵浓稠的白色烟雾冒出来。 “快点儿!断了电闸!机器爆炸啦!” “快用灭火器!报火警!” 现场一片乱哄哄的,人群熙熙攘攘。 最后,呜呜的声音由远至近。火警来了。出动了几十辆水车,总算把火灾给控制住了。 把我给请到一间四面装着十公分厚玻璃的密室内。曾国治十分激动,对几位领导模样的人诚恳地说道:“能不能解决地球上这次外来生物侵袭的危机,恐怕就要靠他了。” 有个家伙站了起来。个子非常高大,大腹便便的,绕过桌子,围着我转起圈子打量了一会儿,神情间充满了质疑,说:“除了脸上的白眼珠子之外,这看起来跟个普通人没啥两样啊,是不是线路老化导致的火灾,他只是刚好在能测机器上坐着,所以引起你们重大的误会。” 我四处环视一番,找个洁净明亮的宽敞处,拉开裤子,褪至膝盖,蹲下来,开始解起大手来。 几个领导的脸色顿时变了,赶紧掩上鼻口,瓮声瓮气地说:“我草,找这是啥玩意儿,这不就是个神经病么!” 曾国治脸涨得通红,吱吱唔唔了半天,才说出来:“这个......不能算是神经病,只能说是为人豪爽洒脱,放荡不羁,不拘小节。” “真的?!”有个领导瞪着眼珠子,对他问道。 “呃,是真的。”曾国治点了点头。 屙完之后,我提上裤子,问了声有勺子没有。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的表情都很夸张。 我又问了一声有筷子没有。 还是没有热回答我。 “那有杯子没有?”我急了。 “有!”曾国治赶紧拿了一只白色的一次性杯子递过来。 我接过它,往里面舀了半杯屎,走过去,放在其中一个领导面前的桌子上,说请你吃。然后又向曾国治索要杯子。 最后,一人分了一杯。 只有曾国治端着那半杯屎,犹犹豫豫的不敢吃。 其他的人均是捂着鼻口,尽量将身子往后仰躺。 终于,有个领导再也按捺不住了,猛拍了下桌子,大骂道:“他娘的,还说这不是神经病,谁家为人豪爽,就请人吃大便,这成何体统!” “谁敢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语气森冷地说道。 啪! 有人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我慢慢地扭过去身,瞧着他。 是一个满头整齐的银发,皮肤粉红,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的老者。 把曾国治给吓坏了。 他赶紧凑过来,挡在我身前,和气柔声地劝道:“大炮,不要生气,我们吃巧克力,好吗?”说着,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玩意儿塞到我手里。 我剥了皮,将巧克力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但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那老者不放。 老者闷哼了一声,伸手指指点点的对其他领导喝斥道:“你们一个个地怪能瞎忍,傻子么,都请你们吃屎了,都还不发脾气,显得你们有素质,有官相么!” 谁也没有理他,都是紧紧地捂着鼻口,将眼睛瞪得愈来愈大。 因为我的头上开始冒烟了。 浓烟滚滚的。 室内的气温骤然升高。 没人敢再说话,包括刚才还叫嚣着的那个老者。 也没有人敢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分泌出了大量的汗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流。 而我,依然在死死地盯着那个老者。豆吐台扛。 我记得,自己好像眨了下眼睛。 嘭!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者突然爆炸了。血肉横飞,一堆浆糊糊在了干净透明的玻璃墙上。旁边的人也被溅上了。引起惊呼和慌乱。 他们赶紧端起杯子,以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的粪便给吃光了。 曾国治又让我吃了几个药丸。 接下来,他们用外语交流,共同商议出个方案。 就是在我身上绑个炸弹引爆试试,看能把我给炸死不。 曾国治走过来,面上带着紧张之色地问我:“大炮,介意在身上绑个bomb不?” 我问啥是bomb。 他说是苹果。 我摇摇头,说那不介意,随便绑,越多越好,我正想吃苹果了,要大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残酷的计划 坐在一辆车上。几经颠簸。也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反正途中我睡了好几觉。带我来到一片辽阔无垠的沙漠中。 沙漠很黄。风很大。沙土满天飞。 他们在我身上捆绑了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东西。有好几条颜色不同的电线连接着一个四方块子。让我站在一处地势比较凹的的盆区里。还不忘在我身上挂一些长的红彤彤的大苹果。然后其他人员迅速撤离。 只有曾国治还在我旁边站着。注视我的眼中充满了复杂。豆共役扛。 过了良久。我已经啃掉了三个苹果。喂我吃了几片药丸后,他才问我道:“大炮,你到底是谁?”我说我是大炮啊。他又问:“再好好想想,除了大炮之外,你还是谁?”我不明白他为啥要问这样的问题。 他说在精神病人的世界里。本人有多种个身份。我说我是造物主。他愣住了。便不再说啥,但神情间充满了一种敬畏。他离开的时候,摁动了手中的遥控。在我身上绑着的那个玩意儿上面,有一张巴掌大小的屏幕发亮了。上面有一串红色数字在不停地变化着。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之久。 轰! 真乃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厚厚的尘土形成百丈高的幕墙将我给包围起来。我感到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那些大量的尘土回落下来,将我给彻底掩埋了。 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头上还有些沉重。身体也被流动性很强的沙土给束缚住了,钻入鼻孔和嘴巴,还有耳洞里。令人感到压抑又气闷。 给我恼得一跺脚,摇晃了一下脑袋。憋足了力气。攥紧拳头,屈膝往上一蹦。 噔! 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从百米深厚的沙丘中钻出去了。疾射到天空中。穿梭了一阵子。去势缓降下来。身体漂浮着慢慢地降落下来。 衣服全被崩烂完了。 毛发也被烧得干干净净的。 人浑身被熏得黑乎乎的,像是刚从煤炭里扒拉出来的。曾国治和那些工作人员冲了上来,眼睛瞪得很大地瞧着我,急促地喘气,脸上带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 他们又把我带回了特异功能研究所。 又是在那间玻璃墙的密室中。 不过这次,里面多了一些肩扛手持重器械的人员,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黑西服戴着墨镜,脸上的表情异常冷峻。俨然守在那几个领导的旁边。无疑是他们派过来的保镖。 曾国治向他们汇报道:“已用级别低于核武器的最强炸弹试验过了,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丝毫损伤。” 几个领导俱是张口发出惊呼,脸上露出无法置信的神色。 最终,有一个领导提议道:“如果用核武器攻击他一下试试呢!” 其他的领导持反对态度。均表示,好不容易发掘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物,应该好好培养。加以利用才是,而不是一味地对他进行摧毁性的实验,凡事总得有一个度。 可曾国治却以比较狂妄的语气说:“就算是用核武器,恐怕也难以伤害到他。不是我吹,这个人的厉害程度,已远超人类所想象的范围之内,我倒是赞同用核武器攻击一下试试,如果他还没死的话。对地球来说,有可能是一种福音,也更有可能是一种巨大的灾难。” 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商讨,他们决定,向最高层领导请示,看能不能用核武器对我进行下一个实验。 上面的批示结果很快传达了下来。 可以使用核武器对我进行摧毁实验。 还附带了一个红头文件。内容是:若此人有危害人类行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摧毁。 他们决定使用聚变武器。 也就是核武器中比较高级的一种:氢弹。 氢弹爆炸达到的温度约为3.5亿度,远远高于太阳中心温度。 于是。几天后,我被带到了新疆罗布泊。 这是一个极度宽旷的地方。 我被安置在了一座大坑内,给搭了一个蒙古包让住下。 等待着飞机空投氢弹。 蒙古包内。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很多好吃的。肉类,水果,饮料,零食等,凡是吃的,皆全。 可我没兴趣。又脱裤子解起了大手。 有个陪伴人员深度担忧地对曾国治说:“他这么厉害,就是脑子不清楚,一旦发疯起来,恐怕没啥东西能制得住他啊。” 沉默了一会儿。曾国治慢慢咧开嘴笑了,说氢弹绝对可以弄死他。 那人不免吃惊,说难道这不是在做实验,而是一场谋杀。曾国治点了点头,说对的。确切地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那人问道,不是要让他来对付侵袭地球的外来物种么。为啥要毁了他。曾国治说,他现在比外来物种更可怕,主要是智商不清楚,没法跟他沟通,如何差遣他,养他就跟养着一条疯狗似的,他已经弄死了一个领导,只是眨了眨眼而已,就使人爆炸了,你说,这人存在世上,得有多可怕。 那人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万一连氢弹也弄不死他呢。 曾国治颇有些无奈地说:“那只能先想法忽悠他消灭了那些外来物种,最后再把他给送到地球外面去。让他在宇宙中自生自灭。就是不晓得在真空状态下,他还能不能存活下去。” 那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这到底是个啥东西。 曾国治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啥东西,可他偏偏又是他妈生出来的,他妈是个人,你就不能不说他也是个人。 天晚了,我们都睡了。 半夜里,我被一泡尿给憋醒了。 漆黑的蒙古包内空荡荡的。 其他人都没了。 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不禁感到格外孤独。 解完手后,我又上床睡去了。 才刚闭上眼睛没多大一会儿,脑子还醒着呢。 轰! 就在那一瞬间。我陷入了一片明亮的火海。 超高的温度迅速将我的肌肉给融化了。我看到了自己的骨头。赶紧将往上一纵,身子像离弦之箭般蹿出去。 想逃离这片火海。 可这火海的高度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我降落了下来。 又以横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跑了不知道有多久。 终于离开了这边火海。 往后一看,一个巨大的火焰蘑菇云正在冲天上升着。 嘭的一下子。 体力不支,我摔倒在了地上。 浑身的骨骼已被烧成漆黑色。 意识渐渐地模糊,轻淡下来。 我晕过去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那个蘑菇云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空一片辽阔,碧蓝。 我从地上爬起来,来到一座湖泊岸边,捧着里面的水猛喝起来。 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我就像是一个光秃秃的木炭人,周身上下黑漆漆的。硬梆梆的,没有了肌肉,全是骨头。一颗脑袋也成了骷髅头。连舌头都不存在了。 只有我脸上的那颗白眼珠子依旧洁白明亮,完好如初,看起来更加精神饱满了。 突然,湖泊的水面上起了一连串的涟漪。 我不由得惊呆住了。 湖泊里的水草飘开了。只见里面正潜伏着一个人。 这个人我看起来觉得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一个女人。长得蛮漂亮。 可她的屁股后面有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呈肉红色的。 趴在那儿,脸仰着,透过纯净的湖水,正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游到了湖泊的边缘处。随着哗啦啦的一阵,从水里钻了出来。两条腿站得笔直。屁股后面的尾巴一点一点地缩到了体内,直到完全消失不见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我。 我依旧在愣愣地瞅着她。 她冲我慢慢咧开嘴,笑了。 突然,湖水又哗啦啦地作响了。从里面钻出一条墨绿色的硬皮鳄鱼。扑腾一下子,咬住了她的脚踝。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屁股后面的那条尾巴又钻了出来,渐渐地挨着了那条鳄鱼。 那条鳄鱼可能意识到不对劲了。松开了嘴巴。 那女人的脚踝上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鳄鱼根本咬她不动。 当它想逃跑的时候。那条尾巴却轻轻地戳入了它的体内,将它给扎穿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生命之源 那条尾巴一甩,便将鳄鱼震得粉碎。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又缩回了体内。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轻柔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喝水?”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我说因为渴得慌。她又问:“但你喝下的水又去了哪里呢?” 我慢慢站起来,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肚腹。上面已然没有了皮肉和脏腑,只剩下两排的黑色骨头。刚才喝下去的水正打肋骨的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流洒出来。 女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副骷髅,你连脑子,和另一只眼珠子都没有了,你还能看得见东西吗?” “能!”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咋回事。豆共厅弟。 “你现在只剩下一颗白眼珠子是完好的,你用它来看到东西了?”女人的脸上有些不太平静了。 “我的白眼珠子能看得见东西吗?”我反问道。 她没有说话。呼吸变得愈来愈急促了,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 “如果它能看见东西的话,那在我小时候,父母就不用带着我到处看眼了,我就可以去上学了,我就可以娶媳妇了,我就不会疯掉了,我就不会杀人了,我父亲就不会被我气死了。”我一连串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可你现在连舌头都没有,还能说话,并且还说得这么利索。还有,你好像不再神经了,思维逻辑变得很清晰。”女人说道,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这是咋回事?”我不解地问道。 “我能听得出来。你的声音是打白眼珠子里发出来的。”女人颤抖地说道。 “你确定?” “我百分之百确定。” 我不再说话了。 她也不再说话了。 慢慢地,我身上重新长出了血和肉。 “生命之源!”她尖起嗓子惊呼道。然后疾转过去,纵身一跃。扑通一声。钻进了湖泊中。 湖泊里的水,其实并不深。可当我驱动热量。将里面的水给蒸发干后。她却消失不见了。 我回到了家里。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哭泣。 我喊了一声娘。 她慢慢地转过头瞧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悲伤。 没有说话。我能看出来。她已经绝望透了。 我到厨房里,做了一顿饭,端给她。 她渐渐地变得惊讶极了。 “炮儿!你病好了?” “是的,娘!” 愣了一会儿,她又哭了起来。 哭得不能自己。 我也哭了,泪水滂沱。 于晚上。我正在床上睡着的时候。 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走到母亲的床前。我静静地望着她。 她死了。 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凄苦。 我深深地明白,这个女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天渐渐地明了。我依然在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遗容。 在我眨下眼睛的顷刻间,她的尸体化为了灰色碎片。 离开了家。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由得停住身子,我回过头。又看着它。 熟悉又陌生的家呀。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来到了特异功能研究所。 曾国治看见我的时候,扑通一下子,给我跪下了,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遍一遍的狠狠地搧着自己的脸。 打得自己满脸都是血,连牙齿都掉了出来。 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炮,我想吃的屎!”曾国治突然叫了起来,脸上带着十分渴望的样子。 我慢慢地裂开嘴笑了,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再也不会当众解大手了。 “为什么?”曾国治深深地愣住了。 “一个正常的人,是不应该当众拉屎的。”我淡淡地说道。 慢慢地,曾国治也咧开嘴笑了。 接着,他站起来,坐回了沙发上。 他本来就该坐在这张沙发上的。 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堂堂的所长。这是在他的办公室中。 “既然你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么我们必须得好好沟通一下了。”曾国治变得非常严肃地说道。 将手探到腰部,我解开裤子,褪至膝盖处。蹲下来,又开始噗噗啦啦地屙了起来。 “你......”曾国治又变得惊恐起来。 “这里又没有别的人,我可以把这儿当成我的厕所。”我轻闭上眼睛,语气平静地说道。 “但这是我的办公室!”他怒吼了起来。 “你可以吃了。” “吃什么?” “屎!” 曾国治沉默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 他才慢慢地笑了。 一边笑一边摇头。 一副无何奈何的样子。 “你好像知道了什么?”他将肩膀一松,有些颓废地说道。 我并没有说话,继续屙着。 屙了很大一堆。 用卫生纸擦了屁股,我提起裤子,站了起来。 “你一定会吃这堆屎的。”我盯着他,说道。 “始终是瞒不住你。”曾国治屁股离开沙发,走过去,爬到地上,嘴巴突然长得老大,三两口就将那很大一堆的秽物给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唇片子。仿佛是在回味不已。 “吃屎对你来说,好像并不困难。”我说道。 “是的。”曾国治点了点头。 “娶媳妇了没有?”我问道。 “娶了!”他说道。 “娶了什么样的媳妇?”我问道。 “一个同样会吃屎的媳妇。”他说道。 “哦,异食癖?”我皱起了眉。 “不,吃屎对她来说是非常合理的,就跟我一样。”曾国治说道。 “也是狗?”我问道。 “不是,是其它的物种。”他说道。 “屎壳螂?”我问道。 “对!”他点了点头。 “阿静?”我又问道。 “对!”他又点了点头。 我不再说话了。 他也不再说话了。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他终于忍不住地问道:“你到底是咋识破的?” “还记得那间玻璃密室吗?” “当然。” “第一次进那间密室时,里面有四个领导,算上你和我,总共六个人。对吗?” “对。” “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子因为对我不满,我对他眨了眨眼,他就爆炸了,对吗?” “对!” “当时密室内的气温很高,对吗?” “对!” “别人的脸上都流了很多汗,只有你没有流。对吗?” “对。” “但你流了很多口水,你掏出了手绢,表面上装作是在擦脸,可其实上,你是偷偷地把口水吐进了手绢里。对吗?” “对。” “只有狗才会这样。” 曾国治不再吭声了。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 “其实,在当时,我并不只是针对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子,我将能量扩散到了整间密室的每处地方。可只有他一个人爆炸了。” 曾国治还是不吭,脸上的表情愈来愈沉重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根本就笑不出来。 “只有身体爆炸的那个老头子承受不了我的能量。他是玻璃密室内唯一的正常人。而其余的,都暗中抵抗住了我的能量。所以,包括你在内,都不是普通的人类。”我说道。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曾国治忍不住问道。 “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侵袭地球的外来物种。”我说道。 啪!啪!啪......曾国治鼓起了掌,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唉,真是太聪明了。真是太可惜了,那氢弹怎么就没有把你给炸死呢!”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你说,我是谁?”曾国治又问道。 不等我回答,他很快又说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我是什么物种了,那么你一定知道我是谁了!” “要我说,你一定是狗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工作人员,俱是脸部和手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我说道。 “对,我就是狗伯。”曾国治承认道。 气氛又变得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温度又迅速升高起来。 我的头上又开始冒起了烟。 狗伯张开嘴,呼呼地喘着气,眼珠子发红了,舌头上有大量的涎液分泌出,不停地往下滴淌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真正开始了 引发起嘶嘶的啸叫声。我头上的烟雾冒得越来越厉害了。并且颜色由白转为红。 狗伯的身子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除了一颗头依然还保持的老样子之外。脖儿梗以下变成了狗身。 狗身撑破了衣服,毛茸茸的,非常高大,足有两米多高。 呈站立式。 突然,他耸肩一抖。浑身发射出无数白点。铺天盖地的朝我袭过来。 我使得一个意念,将自己周边的时间速度放慢下来。那些白点瞬即由飞扑之势变成了慢慢地移动着。 呼啦一声。 白点着了,燃烧成一片。 发出一股类似肉质被烧焦的味道。 狗伯呆怔住了。 过了半天,他才说道:“你能控制时速?” 我没有讲话。 头顶的烟雾依然在蒸蒸腾腾地冒着。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 哔啵哔啵。 木质的东西开始裂开,冒烟,蹿出火苗。继而熊熊燃烧起来。 我开口说话了:“刚才那些白点点是不是病毒之雨?” 狗伯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是的,乃螨毒。 “人类身上的螨虫,是不是这种螨毒?” “是的。都是由我种植的。有时候会直接种植在动物身上,传染给他们。每当天上下雨的时候,我便也会施展螨毒,混合着雨水淋到人类身上,就会永远地寄存,直到他们死了也不会脱离,会随着尸骨化为尘埃。” 室内的温度更高了。 墙皮开始炸裂。 玻璃开始变软,模糊。 “你这样危害人类,对你到底有啥好处?”我不解地问道。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人类从诞生时起,就已注定身负着多种磨难,包括病毒这一方面。我只不过是负责皮肤病这一块,实属凤毛麟角罢了。” “为啥非要降临磨难到人间?” “这是一种统治规则。” “是谁定制的规则?” “嗬嗬,这个你不必问我,早晚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的。” 室内的铁制品变得红通通的,正在熔化。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 狗伯突然张开嘴,喷出一道黄色水柱。瞬间被高温给煮沸了。我张开手。翻动手腕,将黄色水柱牵引过来,同时身子旋转起来,让黄色水柱在我周边形成一道圆筒形的幕墙,将我给包围起来。 身边的温度骤然爆发。蓬!将黄色水幕给蒸发了去。 烟雾腾腾。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道充斥着空间。 狗伯的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口中的黄色水柱干涸殆尽了。 它变得虚弱无比,整个躯体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呈收缩状态,低矮下去了不少。脸上也起满了水泡。 “你这是不是脓水?”我问道。 “是的,一旦沾上皮肤就会生疮溃烂。”它有气无力地说道。 突然大吼了一声:“你一定要杀死我吗?” 我不禁愣了一下。 “我为啥不能杀死你?” “也罢!算我瞎了眼,不劳您费心。我自己来!” 噗的一声。 它喷出一口稠血,还有半截子舌头。 血液还没落在地上,就已被蒸发掉。 舌头瞬间缩小成一团黑糊涂,成为一撮干末。 狗伯的尸体倒在地上,毛发皆卷缩起来,皮肉熟烂。冒出青烟和火苗,迅速燃烧掉,化成一堆灰烬。 见状。我陡然收了能量。导致室温一下子降低下来。 大量的墙皮哗哗地往下掉落。 我从屋子里走出去。 深邃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一片黑暗。 不见一丝灯光。 当我来到宽旷的院子里时。 院子里已聚集了很多人。 纷纷端起各种形状的武器,对准了我。 不知道是那个家伙突然下达了命令。 他们启动了手中的开关。 大小不一的子弹如雨,汇聚到一起,朝我集中过来。 一霎那间。我施展开了空间领域。 周身外的几十米平方以内的空间全部由我的意念控制。 当那些子弹钻进空间领域内,戛然停止,纷纷掉落在地上,化为各种颜色的液体。 见状不妙,那些人纷纷撤去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已变得空荡荡的。 我最见不得这种空荡荡的情景,不由得倍感孤独。 远离特异功能研究所,我来到了一家大饭店里。 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全部点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凉菜摆满了一大桌子。 伙计问我有几个人。 我说就我自己。 他变得惊讶了。 我说,要不你坐下来陪我吃。 他犹豫着,慢慢地坐了下来,但才刚把筷子拿起,却又突然放回去,赶紧站起来,不放心地问道:“大哥,你带了多少钱?” 我笑了笑,瞅着一桌子饭菜问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他拿出账单和计算机。 摁了半天,算出了一个数目:壹仟捌百捌拾伍。 “其实,我一分钱也没带过来。”我轻描淡写地说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你不要开玩笑,这个玩笑不好开。”伙计笑得十分勉强,看起来有点儿恼火了。 “我要真给你开玩笑,我绝对不会跟你开这样的玩笑。”我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别给我装逼行不,到底有钱没?”伙计将笑脸收起,反而耷拉下来,嗓门增大了许多。 “我把你变成个女的,你信不信?”我用筷子指着他的裤裆,说道。 “信你马勒戈壁!”伙计一下子发作了。 去找经理了。 经理是一位瘦高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他看着我点的一大桌子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我们不欺负残疾人,但也不能让残疾人欺负我们,自古以来,吃饭要给钱,天经地义。 “钱我可以给,但找个不男不女的伺候我,这饭我可没心情吃了。”我扔下筷子,糊涂着一张脸说道。 经理的脸也变得糊涂起来。比我的还糊涂。他说:“我们店里没有不男不女的,都是纯女和纯男。”豆休呆技。 我摇摇头说不信。 突然有个女伙计尖个嗓子叫唤起来。 她正在托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摆放着几碗精美的菜肴。 但她这一慌张,却是越来越慌。最终将盘子给丢了。 发出一阵咣当哗啦的。 她俩腿一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裤裆。 经理急匆匆地走过去,照她膀子上掴了一巴掌:“你要死啊,不好好端菜,捂裤裆干啥?” 女伙计一边哭着,一边慢慢地撒开了自己的手。 只见一个格外凸鼓的帐篷出现了。 里面有棍状之类的东西在用力地撑着裤裆。 有人搁旁边评价,看这长度,最少有十八公分。 她哭着说:“我正在端着菜,觉得下面痒,低头一看,一根大棒子拱起来了。” 又有一个男伙计鬼叫着跑过来,俩手也在捂着自己的裤裆。 经理问他咋啦。 他哭着说自己上厕所小便,找不到裤裆里的水龙头了,却摸到了一道湿漉漉的沟,手指头还能放进去,再拔出来却是红溜溜的,好像还来月经了。 其他伙计可能都已察觉到自个身上不对劲。纷纷跑厕所里去检查自己了。 经理偷偷地将大腿夹紧,摩擦了摩擦。脸色刷地变了。 抬头望向了对面的我。 我也正在盯着他。 他有些忸怩地走过来,哭丧着脸说道:“先生,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这顿饭,我请客,你把我们变过来吧。”他态度诚恳地说道。 “不行!”我摇了摇头。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道。 “我要找你们老板。”我提出了这么个要求。 这家饭店的老板过来了。 很高,很胖,很黑,脸上几乎长满了黑毛。手背上毛茸茸的。 他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脸色越来越沉重。 我也在瞅着他,依然面无表情。 “你终于来了。”他张开口,缓缓地说道,声音非常沉厚。 “是的,我来了。”我点了点头。 “狗伯呢?”他问道。 “死了。”我回答道。 他脸上的横肉跳了跳,却不再说话。 有个伙计不长眼色,哭着跑过来闹事了。说在你这儿打工,本来好好的男儿身变成个女的了,还他妈来着月经,你说这事儿咋弄吧。 老板翻动着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黑眼珠子瞄了瞄他,说那你想咋弄。 不待那伙计再开口说话。他的嘴巴一张,便将那伙计整个人给吞掉了。有人看见这一幕,被吓得啊的一声惨叫,尿了一裤子,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种惊慌立刻在大厅内起了连锁反应。都顾不上再吃饭了。纷纷掂起自己的包,或拿起手机,跑的跑,报警的报警。 轰然一声大作。 那老板瞬间变成了一头大猪。 到处胡乱冲撞,踏碎桌椅,一口一个地吞噬着活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奇怪的老庄院 我来到了韩大妞的家里。 今天,是她生产的日子。 怀的是石胎。 怀孕到六年零六个月的最后一天。 她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 八卦的人们。都想瞧瞧,这个怀孕了将近七年的女人,到底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他们激动地讨论着。激动地盼望着。 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因为我正在屋顶上。 在瓦房的屋脊上坐着。 慢慢地。我的身子开始往下落。 落在了屋子里的正中央。 屋子里总共有四个人。 韩大妞。韩大妞的丈夫。接生婆。我。 当他们三个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夸张。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韩大妞的丈夫问道。 “你觉得我是打哪儿进来的?”我反问道。 他抬头往屋顶上瞅了瞅。 脸上的神情更加迷茫了。 “我看见你是打上面落下来的,可是,屋顶上没有洞。而且你落下来的时候还是轻飘飘的,难道你是鬼?”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说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生婆也正在十分紧张地瞅着我。 突然,她说:“你是不是赶来投胎的鬼魂儿?” 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 噗噔一下子。 一个浑身呈墨青色的婴儿从韩大妞的肚子里掉了下来。 “哎唷!咋这个色哩?”接生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韩大妞的丈夫冲到门后头。掂了一根粗木棒子返回来,往婴儿的头上砸去。 那婴儿却是知道躲开。就地打了一个滚,往旁边滚开了去。 但韩大妞的丈夫不愿放弃。还是追着它打。 它来回地翻滚着。每次都躲过了棍棒的袭击。 我没有太多耐心。使了一个意念。 屋内的时间停止了。 除了我之外,这片空间内的任何东西都是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将手摁在了石胎的头顶上。发出一道子灵气。 这道灵气,足以将它体内的机能给激活了 它一下子冲破了我对时间的封缚。 对着我连续磕头。 我说你不必这样。 它站起来。仰望着我,极为诚恳地说,给我起个名字吧。 想了想,我说,既然属于石胎,不如姓石,但我希望你能长得跟泰山一样高大,不如就叫石泰吧,刚好也从了石胎的谐音。 它非常高兴。说石泰愿意一生跟随主人。 我摇了摇头,板起脸孔,口气断然地说道:“我不是你的主人,你的母亲才是。她为了生下你,可谓吃了不少苦头。” 说罢,我又使得一个意念。将屋内的时间解封了。 韩大妞哭了一会儿,就死了。 见状,石泰扑到她身上。痛哭不止。韩大妞的丈夫又高抡起棍棒,狠狠地往它身上砸去。它扭过头。那棍棒刚好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它说,爹。老打我干啥。 “因为你是个妖怪。”韩大妞的丈夫颤抖着嗓音说道。 石泰擦干脸上的泪水,纵身一跃,撞破屋顶冲出去了。 太阳西落时,光霞万丈。美丽的黄昏,总是令人感到最寂寞。我走在一条又窄又长的土路上。打地面上钻出一个小男孩,拦住了我的去路。 却是认得他。 是曾被老吴两口子买到手的那个男孩。 人精。 他笑着说:“我终于找到了你。” “找我干啥?”我问道。 “当然是要吃了你。”他说道,两眼逐渐变成了绿色,发出荧荧的绿光。 “吃我干啥?”我又问道。 “吃了你我才能变成人魔。”他说,显得特别兴奋。 “我遇见过一个人魔。”我说道。 “哦!”他看起来有些惊讶,“遇到过人魔,你竟然还活着,难道他不吃你么?” “他不吃我。” “为什么不吃你。” “因为他被我吓跑了。” 气氛沉默了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过去了很长时间。 他才开口说道:“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我没有再说话。 他一跃而起,朝我扑上来。 身子还在半空中时,速度变得愈来愈慢。 最后静止不动了。脸上充满了恐惧。 然后他的躯体开始膨胀。 变得越来越圆。 就跟一个气球,不断地往里面充气一样。 最终会爆炸的。 可我突然起了恻隐之心。 他的身体又恢复了正常。 摔落在地上。趴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我。神情间充满了迷茫。 从他身边绕过去。我继续往前走着。 但过了没多久。 人精又从地上冒了出来。 拦住了我的去路。 却是给我磕起了头。豆池布号。 我说你不需要这样。 他痛哭流涕地说,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我不再言语。 他问:“你到底是谁?” 我还是没有说话。 “可不可以施舍给我一丝邪气,助我成为人魔,我的修为很长时间没有突破了。”他央求道。 “你的修炼级别,人魔再往上,是什么?”我问道。 “啊,乃天童。没有人能够修炼到天童的级别,绝对没有。”他使劲摇着头,脸上充满了敬畏。 “我让你变成天童,你去杀了人魔。”我说道。 “真的?你能让我变成天童?”他一脸的吃惊和无法置信。 我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脸和脖子上的肌肉松垮,耷拉得老长。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惊呼起来,跪也跪不住了,瘫倒在了地上。 “我觉得你还是做回一个正常人比较好。”我冷淡地说道。 “你骗我?”他浑浊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没有说话。 他的头慢慢躺下来,眼皮子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浑黄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死寂,流出了两颗眼泪。 死了。 是老死的。 我继续往前走。 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回到了村里。 一辆拖拉机正停在大街上。 一个浑身上下穿着大红衣服的老太婆站在车斗子上不停地吆喝:“收蛆啦!谁家的蛆还没交,都快点儿。” 她一扭头,看见了我。 先是一愣。随之,脸上逐渐布满了惊讶。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她问道。 我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看见你的魂儿啦?”她脸上充满了恐惧,尖叫起来。 我还是没有说话。 有村民过来交蛆了。也看见了我。吓得惊慌失色,哀嚎着跑去了。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人多胆大。他们都凑过来了。 将我给包围起来。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爬着蛆。 “你不是死了吗?死的时候还是半截身子呢,这咋又活了,连胳膊腿啥的也长了出来。”有人说道。 “这应该不是你的魂儿吧,是有影子的。” “谁说我死了?我死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我问道。 “我们没看见。是二炳子告诉我们的。他说你和恁爹都死了。” “你家的屋子都塌了。” “就算你没死。但你原来不是只剩下半截身子了吗?现在咋又长全了?” 村民七嘴八舌,纷纷质问着。 突然安静了。 村民们大部分都死了。 尸体迅速腐败。散发出浓烈的恶臭。黑蛆钻破肿胀的肌肤,涌爬了出来。 气温骤然升高。 有人叫唤热死了,热死了。是收蛆的老太婆和开拖拉机的青年,忍不住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他们到底是热死了。浑身起满了水泡。开始融化。 树干劈哩啪啦地裂开,冒烟,蹿出火苗,燃烧。 大片的尸体也冒起了阵阵浓烟,蹿出火苗,熊熊燃烧着,将那些黑蛆尽数灼成了灰烬。 整片村中陷入了一片红色的火海。 不知烧了多长时间。 昔日的绿色村庄燃烧成了一片黑色的废墟。 却有一座庄院依然保持着完好如初,周围的火一点儿都没有殃及到它。 这座庄院,我很是熟悉。 我记得,我就是在这座庄院里出生的。还曾住了两三年。 直到我父母和爷爷奶奶分开了家。才将我从这座庄院里分离了出去。 再后来,这座庄院成了张大山的。 张大山在这座庄院里娶了个小媳妇。 小媳妇长得像我奶奶年轻的时候。 有人讹传,张大山的小媳妇屁股后面长了条尾巴。 张大山死后。这小媳妇又招赘了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是个老头子。 这个老头子跟我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我来到这座庄院的门前。 推开门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天灯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天色已傍晚。 屋子里亮着灯光。 昏黄,暗淡,飘摇不止。 是在窗子前点着一根蜡烛。 吱呀一声。 我缓缓地推开了破旧的堂屋门子。 抬脚迈了进去。 床头上正坐着一个人,将一条胳膊折叠着撑在桌子上。支起脑袋。 白发苍苍,一脸皱褶。 是个老头子。 跟我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头子。 他现在看起来非常憔悴。 给人的感觉十分孤独。 风烛残年。 他正在看着我。 我也正在看着他。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好久。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你来了。” 声音气弱无力。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来了。 “弄清楚了吗?”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 气氛又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烛光在摇摆。 突然,连烛光也静止了。 慢慢地,燃烧掉的蜡烛又长出来了。 屋内的环境不断变化着。 变得越来越新。突然变成了另一番破旧简陋的景象。 蜡烛止住了生长。豆黄的火苗又重新摇摆起来。 屋内的环境也不再变化。 在床上坐着的老头子看上去变得年轻了不少。 “时光逆流。”我忍不住惊呼道。 “这根蜡烛你认识吗?”他指着桌子上问。 “天灯。” “对。” 一根天灯,可以燃烧无休无止。亦可以扭转周围几平方内的时光。 人若拥有天灯。便可以长生不死。 “在你出生的那天。我就是这样坐在床头上,静静地等待着,边上点着这根蜡烛。”他说道。 “我转世为凡人。一直在这儿等着,等了七十二年一百零五天。在你出生天,我已经七十二岁一百零五天了。” “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降临到这儿。” “我偷了你的狗。养它养了十来年都没养熟。你生下来时。我本是派它过去把你给咬死的。没想到,它始终认得你,反而听了你的话,返回来把我给咬死了。并将我的头颅给叼了去。” “你那只狗,属于天狗,实在太厉害,它一旦反了我,我不敢惹它,只有趁着它吃月亮的功夫,才敢打坟里钻出来,寻找我的头颅。” 我没有说话,听他讲着。 他却不再说话了。 好像是在等我说。 “这么说,你就是我的曾祖父了。” “是的,按照人间伦理来说,这没错。” “你跟我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他是我的儿子。父子长得一模一样,这并不稀奇。只能说我基因强大。” “好像有道理。” 气氛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养的那条斑点狗是天狗?”我问道。 “是的。” “可它是孙狗子生出来的。” “天狗是借孙狗子的肚子转世。如果不是这样,孙狗子那只公狗怎么会生崽,怎么会修炼成精?它分明是沾了天狗的灵气。” “那只斑点狗呢?” “死了。只有等它死了,我才敢出来。” “怎么死的?” “被族里的人抓住,用棍棒打死了。” “是因为它把你咬死了?” “是的。” 气氛又变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我又问道:“它不是天狗转世么,怎么会被凡人给打死?” “因为它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链子。” “是什么样的链子?” “一个让它法力全失的链子。” “谁给它套上去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长啥样子?” “长发飘飘,相貌英俊,喜欢照镜子,习惯摇着纸扇。” “二桃?” “我说了,不认识。” “你为什么守在这里?” “为了一根天灯。” “任务是什么?” “把你的狗偷来,养着,等到你降生那一天,唆使狗把你咬死。” “可你的任务失败了。” “所以我被罚,只能一直在这儿守着。这天灯挪不走,我不舍得离开它。”他苦笑着说道。 “斑点狗死了之后,它的灵魂去了哪里?” “它的灵魂就是天狗的灵魂。” “我知道,天狗的灵魂去了哪里?” “好像是被别人牵走了。” “被谁?” “当然是能降服它的人。” “二桃?” “说了,我并不认识什么二桃。” 我转过身,欲要离开。 他却喊住了我。 “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背叛了你。” 我没有说话。 “你待我不薄,我却背叛了你。”他哭了起来。 我还是不说话。 扑通一声。 他给我跪了下来。 “虽说我只是个给你养狗的仆人,可你从来没有将我当仆人看待过,你一直都十分尊敬我。可我却鬼迷心窍,为了一根天灯,不惜把天狗偷出来,自甘降临到凡间潜伏着,等你出世之时,再谋害你。有时候想想,我觉得自己连一只狗都不如。” “唉!”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主人,我要告诉您一件事儿。” 我扭过头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腐生也背叛了您。”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知道。” “您要不要杀他?” “不杀。” “为什么?” “因为是我对不起他在先,我毁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由得感慨道。 他愣住了。 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 “您......您好像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过,有件事儿我倒想起来了,便问他:“是谁把我大伯跟二伯杀死了?” “你大伯是让腐生的兄弟,奘臣给杀死的,是为了借用他的脑袋,然后刻意试探你一番,刚开始他不是老往头上戴个瓦罐子吓唬你么。见你没有危险性,以为你已失忆。便又借用了你父亲的脑袋。因为奘臣原来的个子实在太高,就把自己的小腿锯掉一半,换上了你父亲的脚,得到跟你父亲差不多的身高,为了避免别人怀疑。” “至于你二伯,其实早就死了。只不过比我晚死几天而已,因为我的头颅被天狗叼走了。我的无首之躯从坟里钻出来后,不敢随意露面,就躲藏在了生前居住过的老宅子里,正好你二叔去老宅子里翻东西,不小心看见我,活活被吓死了。我索性就借他的脑袋使用了。” “后来,正在给你爷爷办丧事的时候,我的头颅有人还给我了。我就把你二伯的脑袋摘下来,隔着窗户扔到你家床底下了。那王半仙之所以会从桌子塔上掉下来,是因为看见了我。我当时脑袋不在脖子上,而是用手拖着。所以那王半仙儿害怕得不行,就从桌子塔上跳下来了。然后撞破屋顶,坠到了你家屋里。” “你的头颅是谁还给你的?” “一个长发飘飘,相貌英俊的家伙。当时他正在天空中飘着。牵着天狗。他从天狗肚子里掏出我的头颅,给扔到桌子塔上了。我就只好扔了你二伯的脑袋后,爬到桌子塔上去取自己的脑袋。” “是不是二桃?”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否则对我进行毁灭。”他脸上带着恐惧,有些颤抖地说道。 “张大山娶那个小媳妇是谁?是不是我奶奶?”我问道。 “对!是你那变年轻了的奶奶。她现在的代号是蝎子。尾巴尖端会汲取东西,也会释放液体。可以让人枯竭而死,也可以让人水肿而死。” “张大山死后,她怎么会把你招赘到家里?” “我也不知道为啥。都是由那个人安排的!” “那个人?二桃?” “呃!”他点了点头。 “你为啥那么怕二桃?” 他沉默不语。 “天灯是谁给你的?” “也是那个人。”他眼神躲闪着,很有些顾忌。 “你既然向我坦白了,就不该对我保留。”我不满地喝斥道。 他又沉默不语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盘桓,是一个星际拾荒者,后来投奔我,替我养狗。对吗?”我说道。 “是的,我就是盘桓。”他重重地点点头。 “盘桓,我且问你,想不想继续跟着我。他给你个天灯收买你。无妨,待我重返宇源洞,我封你为时间掌控者,如何?”我严肃地说道。 “真的?主!”盘桓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我且问你,用天灯收买你的,是不是鸿蒙老祖?” “对。”盘桓咬着牙,看样子是下了很大的勇气,终于点头承认了。 “你告诉我,生命之源在哪里?”我未免有些急迫地问道。 “生命之源?那不就是主您的心脏吗?”盘桓问道。 “对!”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盘桓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我不由得失望极了。 “我奶奶,也就是代号为蝎子的,她怎么不跟你一起在家?她去了哪里?”我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突然有天,她就失踪了。一直到现在,好久了,再没有回来过。”盘桓说。 我打算离开这座老庄院。豆庄向才。 盘桓要撵着我。 却一下子被天灯给吸收了。 我欲捉天灯时,它却兀然消失不见了。我用意识捕捉不到它。 使得一个意念。 我来到了一座坟墓之前。 是我母亲的坟。 土层慢慢地朝两旁分开。 露出了一栋棺材。 嘭! 棺材盖子飞开了去。 里面空荡荡的。 当我感到迷惘时。 有一只苍白的手,打地下探出来了。 手里正攥着一个信封。 我刚取过信封,那只手便立即缩回了地下。 拆开信封,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短暂的一句话:若要打探消息,可以找双头道人。 我又回到了村庄。 一颗被烧焦的枯树下面。 有一个人正在等着我。 他正坐在一座宽大的轮椅里。 正是怀阆。 村民需要对联的时候,都会去找他写。 “你就是双头道人?”我问道。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 我不由得疑惑了。 “双头道人是我父亲。我跟他一样,也是有两颗脑袋。只不过,让三猴子用拖拉机给我碾碎了一颗脖儿梗上的。我现在只剩下裤裆里的脑袋了。”怀阆说道。 我更加疑惑了。 因为他现在正用脖儿梗上的脑袋跟我讲话。 他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着说:“我把裤裆里的脑袋割下来,修饰一番后,接到头上了。” “可是......”我指了指他的裤裆。非常的凸鼓。里面像是塞着一颗圆球之类的东西。 “唉,裤裆里的脑袋就是割下来,还会再长出来的。要不然,我把裤裆里的脑袋割掉后,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他愁眉苦脸地说道。 “事不宜迟,你想问什么?快说。”他忽然催促道。 “我母亲在哪里?”我问道。 “在傻大个家里。”他迅速回答道。 “生命之源在哪里?”我又问道。 “你得去找一颗星球。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怀阆就爆炸了。 一根天灯正悬浮着。 原来这根天灯原本就潜伏在怀阆的体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接近尾声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雨。 滋润着苍茫大地。 我站在窗前,静静地瞧着外面。 后面的大猪已经把饭店里的人全都给吃完了。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豆上吉才。 然后又变回了人形。 正站在我后面吃吃笑着。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笑啥?” 他笑得更厉害了。说:“我觉得好笑得慌。” 我又问:“有啥好笑的。” 他说:“他们是来吃饭的,结果,全让我给吃了。”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天渐渐昏暗下来。 “你叫释封豕,生物界中的第一头猪。猪的祖先。” “是的。” “可你的饭店里卖的都是跟猪肉有关的。” “因为人类喜欢吃猪肉。” 气氛沉默了。 过去了好长时间。 他说:“天黑了。” 我说:“是啊。” “太阳从东边落下去了。”他说道。 “在我的想象中,有一个世界,太阳是打东边出来的。”我说道。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他说道。 我慢慢地转过了身。 面对着他。 释封豕正在微笑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他是不是就在那个世界里?”我问道。 “谁?”释封豕面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我的神体。”我淡淡地说道。 释封豕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比死人都难看。 过了良久。 他又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都难看。 有时候。一个人十分勉强地笑,还不如不笑。 他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承认道:“是的,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气氛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灯并没有亮起。 路灯打外面照射进来。形成一副凄美又孤独的画面。 除了哗哗不断的雨声。一切都很静谧。 “你为什么会进神经病医院?”释封豕问道。 “因为我总是在想着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他们说这是幻想。” “你都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什么了?”他问道。 “那个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我就想到了什么。”我说道。 “所以你杀人了。” “是的。” “你杀了谁?” “一个小男孩。” “一个什么样的小男孩?” “一个有九颗脑袋的小男孩。” “你杀死他了吗?” “根本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砍掉了他第八个头。” “他有九颗脑袋,就代表着他有九条命。是吧。” “是的。” “你每砍掉他的一颗头,他就会再长出来一个,是吧。” “是的。” “而且他每一回长出来的头。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是吧。” “是的。” “可你总共砍掉了他八颗头,是吧。” “是的。” “所以他们认为,你杀死了八个人。是吧。” “是的。”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能杀八个人,就已足够说明他是个杀人魔了。是吧。” “是的。” “足可以枪毙一百回了。” “是的。” “因为你被鉴定出来有精神病,所以他们才没有枪毙你,是吧。” “是的。” 气氛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渐渐地停了。 一切变得死寂一般的安静。 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沉默,一直在沉默。 如果对方不说话。 我可以一直这样站着,到天明。 生活,有时候是一种沉默。 可他终于又忍不住问了:“你为什么没有把那个小男孩的第九颗头砍下来?” “因为我砍不下来了。” “你找不到他了?” “不是。他每天都会来找我。伸着脖子让我砍。” “那你为什么砍不下来了?” “因为每次砍下他的一颗头,他的功力就会增加一倍。” “所以到了第九颗的时候,你已经没有能力再砍下来了?” “是的。” “你知道那个男孩是什么身份吗?”释封豕问道。 “好像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一个女尸生出来的孩子?” “好像是的。” “是不是超级大魔王?!” “不是。” “除了超级大魔王,还有谁这么厉害?” “确切地说,他是我二弟。” “你二弟?!”释封豕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随即又说道:“可我来到这颗星球上后,已经暗中调查清楚了,你母亲只生下了你一个,并没有生第二个孩子,你是不是在编瞎话诓我?” “你来自那颗星球?”我问道。 “也叫地球。只不过那儿的太阳,是打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去的,跟这颗星球上的运动规律恰恰相反。为了避免混淆,我已给这两颗星球的名字前面各附加了一个字。一个叫正地球。一个叫反地球。我是来自正地球。”释封豕说道。 “也就是说,我想象中的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乃正地球了。”我说道。 “可以这么说。”释封豕点了点头。 “在我想象中的世界里,于一个寒冷冬天的夜里,搁一间灯光昏暗的屋里,我母亲蹲在尿盆上,流了很多黑色经血死去了。可后来,她又活了。被一个巨人将坟墓刨开给接走了。不久之后,她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起名叫灿舜。”我说道。 又继续说道:“有一天,我感觉到灿舜从我的想象中钻出来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我的面前。每天都会来找我,伸着脖子让我砍他的头。把我给搞疯了。弄得我分不清现实和想象,这才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在精神病医院里,我一直努力跟这种想象做斗争。尽量克制,不让它再出现于我心中。比如,跟我在一间病房里住着的二桃。他时常出现在我想象中的世界里。可每当我努力摒弃掉有关正地球的想象后。我就只觉得他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直到我被氢弹给炸过之后。我有关于正地球的想象,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可我在现实中,又遇到了长有尾巴的女人。当时我只觉得她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提醒我,说我被烧光得只剩下一副空骷髅了,却还能喝水,还能说话,还能还看得见。并且声音是打我脸上这颗白眼珠子里发出来的。然后我的身体上慢慢重新长出了肌肉。当她惊喊出‘生命之源’这四个字时,我立时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我才知道自己就是造物主的心脏。乃万物生命之源。而我以前所想象中的那个世界,其实上就是造物主生存的空间。他的神体和心脏暂时分开了,只不过两者之间还有感应。”我未免有些激动地说道。 “‘生命之源’这四个字,难道就是唤醒造物主心脏的咒语?”释封豕皱着眉头,疑惑地说道。 “对!一旦谁发现我,难免会很吃惊,难免会情不自禁地喊出‘生命之源’这四个字。造物主敢用我的称呼来设置成对解封我的咒语,也算得上是匠心独运了。”我不禁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么说,反倒是那母蝎子坏事儿了,嘴巴瞎叫唤。”释封豕无不恼恨地说道。 “你也不能怪她,若换成你,难保你不是这种反应。”我微笑着说道。 闷哼一声,释封豕低头沉默不语了。 过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和神体之间还能感应得到吗?”他问道。 “感应不到了。自从被氢弹给炸了之后,就再也感受不到了。”我遗憾地说道,不免有些惆怅。 “为什么感应不到了?”释封豕问道。 “可能是氢弹的威力太大,干扰了我们之间的磁场,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氢弹的威力会过去,磁场会自动恢复。所以我断定,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导致我和神体无法再感应得到。”我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个叫灿舜的人现在搁哪里?”释封豕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随时冒出来。不得不说,他实在太可怕了。”我耸耸肩膀,有些无奈地说道。 “再可怕有啥鸟用。废物一个。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你给毁了?”释封豕气恼地说道。 突然,屋内的中央,出现了一星灯光。 灯光正在慢慢地扩大。 摇曳不止。 原来是一根正在燃烧着的白色蜡烛。 正在悬浮着。 “天灯!”释封豕惊呼出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大结局 我进入了一条深邃的胡同里。 胡同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庄院。 破败的大门正敞开着。 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迈步进到了院子里。 有一位巨人正在那儿站着。 手里正持着一支白色的蜡烛。 他说:“这座庄院刚才被烧完了。” 我没有说话。 “这是天灯,全靠它将时光逆转,这座庄院又恢复了未被火烧之前的样子。”他说道。 “天灯不是只能将它周围几平方米的时光逆转吗?怎么整座庄院都恢复了。这座庄院恐怕不止几平方米吧。”我疑惑地说道。 “但这支是最古老的天灯,可逆转时光,亦可加速时光。它发挥出的威力足可以搅动直径一百米之内的时光。”巨人说道。 “最古老的天灯好像不应该在你手中。”我说道。 “可它偏偏就在我的手中。”巨人傲然地说道。 “为啥?”我问道。 “因为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什么样的任务?” “你且随我来。”说罢。巨人转过了身。 我跟在他身后。 他推开了一间屋的门子。 屋子里有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本来我应该感到很熟悉的人。 但我现在却对她感到很陌生。 是我的母亲。 她苍老了很多。 苍老了至少有十岁。 看见我来了以后,她支撑起身子,勉强地坐了起来。 苦笑道:“炮儿,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说话。 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娘,你为啥变这么老?” 她说:“因为我这段时间,我一直生活在一根白色蜡烛下面。” 说时,她抬起头,目光盯着巨人手中的白色蜡烛。 脸上带着些愤恨:“我的时光被这根白色蜡烛迅速带走了。” 巨人却说:“你不该抱怨,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母亲问道:“我为什么要感到荣幸?” 巨人说道:“如果不是这根蜡烛加速你的时光。你现在还没有把第二个孩子给生出来,你要知道,你的第二胎是要怀上十年的。可在正常的世界中。距离你怀孕的时间,才过去了五年。而在这根天灯之下,你已经度过了十六年。” 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母亲扭过头看着我,有些悲伤地说道:“炮儿,我就是在这根天灯下生出你弟弟的。并给他取名叫灿舜。我又带着灿舜在天灯下生活了五年。等到灿舜五岁那年,有人把他带走了。一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 “当你来到这根天灯下时,是怀胎第四年。灯光之外过去一年,你在灯光之内度过十六年。乃十六比一的比例。在灯光之内度过的第六年,你怀胎满十年。生下了灿舜。又带着灿舜在灯光之内生活了五年。也就是灯光之内第十一年的时候。灿舜离去了。”巨人说道。 又继续说道:“如果按照这个比例算的话,灿舜从灯光之内出来的时候,灯光之外才过去了八个多月。可距离你母亲进入灯光之内时,现在灯光之外已经过去了一年。也就是说,如果按照正常世界中的时间来计算的话,灿舜已经从这座庄院中离开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灿舜可能已经办到了很多事情。”母亲微笑着说道。 “有可能已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摧毁了生命之源。”巨人同样笑着,说道。 他们都在瞧着我。 我还是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变得沉默了。 过去良久。 我说:“我该走了。” 母亲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些失望:“就这样走了?” 我说:“不走干啥?”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的第二胎怀的是谁的孩子?”母亲问道。 “难道不是奘臣的?”我不禁有些惊讶。 “他还不配。”母亲轻蔑地笑道。 “那到底是谁的?”我问道。 “等你看到灿舜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母亲说道。 “灿舜在哪里?”我问道。 她不再说话了。 庄院内着起了火。 “现在,这座老宅子内的时光已流逝到了你焚烧村庄的时候。”巨人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天灯已融化掉了不少,“你的母亲也在火海中被烧死了。” “她的身体已不再是平凡之躯。为何还能被烧死?”我不解地问道。 “当她生下灿舜的时候,身躯早已变回了普通体质,你没看到她已经变老了吗?”巨人没好气地说道。 “既然她早已生下灿舜,为何还让她继续在天灯旁边呆着,明知道里面的时光正在以十六倍的速度加快着。”我有些恼怒地说道。 “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她想快速的老去,然后死亡。”巨人说道。 “她为啥要选择那样?”我问道。 “因为她已生无可恋。”巨人悲愤地说道。 原来已生无可恋。 也就是说,她生下灿舜以后,也并没有看到生活的希望。 于是我问道:“她为什么要生下灿舜?” 巨人回答道:“因为她要报复你。只有灿舜能才毁掉你的心脏,生命之源。” “为啥要报复我?” “因为她恨你。” “恨我?” “对!因为你毁掉了她和腐生的幸福。” 我愣住了。 然后缓缓地自眼中流下了泪水。 “你哭了?”巨人惊讶道。 “或许我不该存在。”我喃喃地说道。 巨人没有说话,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 我转过身走了。 刚出了胡同时。我又看到了巨人。 他正站在那里,显得很古怪。 脑袋很大,快撵上装麦子的瓮缸。 “或许,你早已不记得我了。”他说道。 我的确不记得他了。有关于他的。我什么也想不来。 “当年我傻大个被人忽悠吃人肉。我是吃了。但我吃的都是死人肉。我从来没有吃过一个小孩子。后来狗伯到了这儿,总是神出鬼没的,咬死畜牲,吃掉小孩子。村民不明就里,将全部责任归咎于我。将我打成重伤。我爹被气得喝毒药自杀。我娘用我爹的毒肉喂我时,我死活不吃。她就撞死在了我面前。我也服老鼠药自杀了。”豆亚池弟。 “但可能是由于老鼠药的量不够,我没死透。就从坟里爬出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半夜里,我正当无助的哭天抢地之时,你从天空中探下了头,问我为何哭得这么悲伤。我向你倾诉一番苦水。你为了安慰我,便赠给了我五百年的寿命。” “可我后来被一个人给收买。他答应让我掌管最古老的天灯。派我暗中守护着你的母亲。以达到让她生出灿舜的目的。可我总觉心愧不安,如果没有你给我那五百年的时间,我早已化为尘埃,何来后面的机遇。”巨人说道。 “收买你的人是谁?”我问道。 “一个长发飘飘,相貌英俊,喜欢手执镜子,轻摇纸扇的家伙。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他就叫二桃。”巨人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的生命之源在哪里?”我未免有些急迫地问道。 “我带你去。”说罢,巨人举起了手中的天灯,“请你不要用意识抗拒。” 为了配合他,我浑身放松了下来。 嗖一声。 一道白光将我吸收进去。 等我从天灯里出来后,发现自己正在一家场面凌乱不堪的饭店里。 饭店里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脸上挂着一颗硕大的白眼珠子。体积快撵上馒头了。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我脸上已没有了白眼珠子,因为我现在用意识驾驭的是神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时光流逝比较迅速。比刚才的那个世界中,大概快了三四倍。 “主人!”脸上挂着白眼珠子的人赶紧冲过来。 “生命之源!”我喜极而泣。 他倒在了地上,身体化为一片灰烬。 那颗大白眼珠子漂浮而起。到了我的手掌中。然后慢慢地裂开。一颗泛着绿色光芒的透明心脏缓缓地飘出,迎面过来。 我张口将它吞了进去。闭上眼睛。让它回到胸腔左边。 紧接着,仙乐悠扬,彩霞万丈。 从我的身体上渐渐褪下了一层厚厚的人皮。 我成了一具透发着晶莹白光的透明体。 一念之间,光芒消失。我又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 释封豕这才反应过来,冲巨人大吼道:“你怎么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还敢放肆!”我瞥了他一眼,轻轻地说道。 “我不怕你,我背后有鸿蒙老祖撑腰。”释封豕的态度还是十分嚣张。 “别傻了,你只不过是鸿蒙老祖养的一头猪而已,连你家主人来了都白搭。”巨人劝道。 轰然一声。释封豕现了原形。冲破建筑,逃了出去。 一瞬间。我来到了浩瀚无际的星空中。伸臂一揽,将繁多的星球尽数收了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宇宙。 一个发须皆飘的人踏步迎了过来。 手执拂尘。 白发白须。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二桃。 应该说是鸿蒙老祖。 “造物主,你有什么感想?”他问我。 “穷,苦,孤独。”我淡淡地说道。 “你说你要投胎,尝尝世间老百姓的生活,让我不留情地给你制造障碍。现到如今,你不会怪我吧。”鸿蒙老祖笑着说道。 “看来,当年我把你击败,使得你化为千万个分身投胎,你还记着仇啊。”我苦笑着说道。 “接下来,你还有最后一劫,还要不要来,说话还算数吗?”鸿蒙老祖脸色忽地严峻下来,冷冷地说道。 “罢了!” “罢不了。” “啥意思?” “皇帝轮流做。现在该由我来统治这个宇宙了。”鸿蒙老祖脸上露出狂傲的表情。 “你觉得你有资格?”我讽刺道。 “你瞧。”说罢,他将衣袖一展。 一具木乃伊缓缓地飘了出来。 它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站了起来。 脸上缠的布条一根根地掉落了。 露出了一副沧桑的面容。 “大哥。”我喊道。 正是盘古。和我乃结拜兄弟。 “不要喊我大哥。”盘古别过去脸,冷冷地说道。 “咋啦这是?”我不禁错愕。 “人鸿钧喂我食人蛆,把我救活的,你倒是做了点儿啥?还把我的蛆粮给断了。”盘古不满地说道。 腐生冷不丁地冒出来了。他朝盘古跪下来,痛哭流涕道:“是我给你断的,不要怪我老板,他在投胎之前,一直叮嘱我不要忘了给你喂蛆,后来鸿蒙老祖把我收买了,并把这一大功劳捞了过去。我之所以断了您的蛆粮,是因为您已食够了。” “鸿钧!”盘古瞥向鸿蒙老祖,“是这样吗?” 鸿蒙老祖脸红了,低下头不语。 “鸿钧,我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玩意儿!别人做好的嫁衣,由你来穿,你咋真不要脸呢!”盘古生出一脸鄙夷,朝他指点道。 “腐生,你不是背叛了我吗?”我不解地问道。 “我要真背叛你,就不会让大地之母(我后娘)给你送纸条了。”话虽是这么说,但腐生脸上还是掩饰不住怨气。 “哦。对不起,腐生。”我感到惭愧不已。 腐生不说话,只是摇头叹息,垂泪不已。 “我想见见灿舜。”我说道。 腐生重重地闷哼一声,瞪着鸿蒙老祖,眼珠子变得猩红起来,竟然是生满了怒恨。 灿舜钻出来了。从腐生的腋窝里。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鸿蒙老祖的儿子。怪不得腐生如此般恼恨鸿蒙老祖。 灿舜说:“我毁灭不掉生命之源,他也砍不死我。我们只能打个平手。” 人魔也打腐生腋窝里钻出来了。 继而有蝎子(我奶奶)、大地之母(我后娘)、螣(长翅膀的巴蛇),释封豕(大猪),石泰(石胎)、女尸(张大山的女儿)、超级魔王(女尸生出的孩子)。 轰一声。 从鸿蒙老祖屁股下面冒出一只长相凶恶,浑身硬刺的神兽来。 正是貔貅。 又是轰一声。 从盘古屁股下面冒出一只四蹄狮头龙身之物来。 正是虬龙。无疑是螣生下来的。 他们迅速将我包围起来。 每一个人都变得杀气腾腾,向我怒视着。 盘古说:“尊敬的造物主,我们将一起攻击你,这是你的最后一劫,你若能胜过我们,宇宙领袖还是由你来当。若你输了,将继续回到凡间过你的生活。将永远失去记忆,永世不得翻身。除非,有天你能调动日月星辰!” 我没有说话。以冷眸打量着他们。 当他们一起攻上来的时候。 我施展开了空间领域。 用意念,将整个宇宙控制。 蝎子粉碎。大地之母粉碎。螣粉碎。女尸粉碎。 其他的,均是挣脱了我使用意念对他们的束缚。 石泰一拳打在我的左肩。超级魔王掐住了我的脖子。腐生倒卧下来捉住我的脚踝。释封豕扳住了我的肩膀。灿舜从后面戳中了我的两肋,鸿蒙老祖闪电般漂移过来,将拂尘击在我的天灵盖上。 盘古一跃而起,一拳击中了我的心脏位置。 随着鸿蒙老祖一声厉啸:“破!” 多股强大的灵力同时爆发。 我张开嘴仰天怒嚎。 千万颗星球从我口中不断地冒出来,重新分布排列在宇宙的每个角落,发出璀璨无比的光芒,互相连接在了一起。然后迅速移动着,一个一个地,串联着,连接不断地通过口中涌回我的体内。 我不断将能量凝聚着。 万星聚焦后产生的能量,完全可以把他们震碎。 但在最后一刹那,我突然选择了放弃。 因为我不想使用掉这些星球。 多少颗星球里还有着无数生命。 轰隆隆...... 我身体上的每处地方都爆炸开来。 那些星球从我体内疾射了出去。 轰! 随着最后一声大爆炸。 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了。 ...... 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睁开了眼。 发现正在床上躺着,身上大汗淋漓,头痛如裂。 感觉自己做了好大一场梦。 可梦见的是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我坐起来,照着镜子,发现自己面容苍白。脸上挂着的那颗鸡蛋一样大的眼珠子,由原本的白色变得发青发黑,散发出淡淡的恶臭,看样子快要溃烂了。 父母进来了。 他们看起来很兴奋,告诉我,钱已借够了,明天就去给我看眼。 到了北京的大医院里。 给我脸上的大眼珠子做了比较全面的检查后。 主治大夫面色沉重地说:“这颗眼珠子已经癌变了,必须尽快切除。” 手术进行得比较顺利。并且往右眼眶里给我安装了一颗逼真的假眼。 我找了一份推销保险的工作。过起了还算正常的生活。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年轻人,相貌英俊,非常自恋,对我的态度十分热情友善。 我们在一起聊得很投机。他说他叫二桃。我说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丑矮子也叫二桃。并向他讲了丑矮子的事迹。 奇怪的是。我的记忆到了丑矮子肩挑着两个女人走掉后,就兀然断掉了。我明明记得他送给我了一面镜子。可怎么也找不到那面镜子了。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在哪儿放着。 二桃为了向我证明雷管的真正威力。把自己的鼻子给炸掉了。说自己憋得慌,去找个地方解大手了。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遇见过。 某年某月某日我去外地游玩。在观看奇人表演时。看到一个没了四肢,嘴唇被割掉,脸上有窟窿的女人表演自鼻孔里出蛇的把戏。看着看着,我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因为我觉得她就是我那被丑矮子拐走掉多年的大堂姐。 那个时候,我已经很有钱了,要不然也没资本去泰国游玩。我找到奇人表演团的老板。以一百万泰铢的价格,把只剩下一副躯干的大堂姐给买回来了。 想法把她弄回国,拉到家之后。 她用布满黑色泥垢的牙齿咬住一杆笔,写下了一句非常莫名其妙的话给我看:弟,我发现怪象,天狗吞月时,你吸光,你发亮,星随你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