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谁主》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一) 大楚庆嘉二十五年,秋。 越山,花浓别院。 芳草绒绒的矮坡上,帐房里的钱老先生正晒着太阳叮嘱他刚接过来的孙女小珑儿:“听说近日山下来了些陌生人,没事别往山下乱窜!” 小珑儿道:“昨儿说山道上有狼,今天又说有陌生人。陌生人比狼还可怕吗?” 钱老先生眯眼,“应该……没狼可怕吧?兴许又是济王派人在找朝颜郡主了!” “朝颜郡主是谁啊?” “那是一个……传奇吧!”钱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彩,“容如朝花,颜色无双,那可是倾国倾城的貌啊!又是皇后的义女,统领凤卫三千高手,那身才学和武艺更不用说!五年前皇上兴国寺遇刺,刚及笄的朝颜郡主一战惊天下,皇上和献宁太子对她赞不绝口,济王更是再三请求,愿娶朝颜郡主为王妃。( )” “那朝颜嫁给济王了吗?” “没有。两年前,献宁太子病逝,朝颜郡主送葬,在他陵墓前喝了一.夜酒,从此不知所踪。济王久寻不获,已经另娶王妃,但一直没放弃寻找朝颜郡主。( )” “现在还在找?” “在找,一直在找。”钱老先生沉吟,“兴许已经死了吧?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子,到哪里都是明珠宝玉,又怎会那么久杳无音讯?” “死了?” “听说,朝颜失踪那晚,驻守在太子陵墓的官兵听到阵阵琴声,美如天籁……说不定,她是被接引成仙了?” 祖孙俩一时静寂,仿佛都已陷入对那传奇女子的冥想中。 坡上开着金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间或有淡淡的酒香袭来,闻之微醺。 可此地远离疱厨,又哪来的酒香?或许是那位朝颜郡主的传说令人沉酣. 坡下忽闻“砰”的一声,接着一阵喧嚷。 钱老先生抬头一看,正见一辆满载粮食、疏菜等物的推车翻落于下方。 韩家这处别院修得玲珑精美,曲折多致,并不曾考慢某些道路适不适合小车行走。 荆管事在下呼喝两名小厮:“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赶着回去看哪家的小媳妇啊?瞧瞧这毛手毛脚的!” 钱老先生、小珑儿忙下去帮忙。 荆管事跳入沟中,挽起袖管和小厮一起向前抬着,看上面的祖孙俩老的老,幼的幼,抬头便向山坡上叫道:“十一!十一!十一夫人,下来搭把手啊!” 小珑儿忙抬头看时,却见方才她和爷爷聊天晒太阳的山石后面,一处桂影动了动,便见金桂簌簌如雪里,有只持着酒壶的纤白的手伸出,然后才慢慢探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蓬着一头乱发,揉了揉醉意惺忪的眼睛,才懒洋洋答道:“来了!” 她将酒壶塞上木塞别到腰间,这才拂去满头满身的落花,不紧不慢地走来。 小珑儿看这女子一身皱巴巴的灰布交领长衫,腰间半歪不斜地系着条深青衣带,衣着正和她容貌一般地平淡无奇,却被称作夫人,不觉有些傻眼。 ==============================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二) 她来花浓别院已经有了数日,知道这别院主人乃是祈王韩世诚的嫡孙韩天遥所有。 韩世诚深受皇恩,荣宠一世,却放着京城的大宅院不住,长期隐居于此,十年前才以八十高寿无疾而终。韩天遥才识武艺颇肖乃祖,虽不曾出仕,但韩家地多田广,堪称富贵,即便丫环亦是上等的绫罗或细布衣衫,整洁清爽,更别说韩天遥的那些侧夫人了。小珑儿见过其中几位,无不华衣靓饰,美貌夺目。 这女子……是韩天遥的第十一房侧夫人? 荆管事见那女子过来,也殊无对主母的敬意,笑着催促:“十一,快帮拉一把!你家花花还晓得帮咱们捉老鼠哩,偏你只管憨吃憨睡,也不怕睡成了猪。” 十一果然走过去帮拉车,却笑道:“这时候记得花花会捉老鼠了?以往只听你抱怨花花偷了厨房的鱼来着……”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话,刚刚她睡过的地方,有只棕黄色的碧眼狸花猫钻了出来,“喵”地叫了一声,伸出前腿徐徐伸了个懒腰,睥睨地看了一眼下方忙碌的众人,翘着尾巴优雅地踱了开去。 一通折腾后,推车终于被拉了上来。荆管事拍着身上的尘土,这才笑道:“你还敢说!七夫人刚蒸的鲈鱼,被你的猫吃光鱼肉,还成了精似的把盖子盖得好好的,留下一只鱼头连着一副鱼骨整整齐齐端到公子和七夫人桌上……别说七夫人,我们一群人都跟着崩溃了好不好?” 十一又取过随身酒壶饮着,若无其事地轻笑道:“雁词养过的猫,自然与众不同。” “九夫人……也是。谁不知她诗子心坎上的?”荆管事,一边指挥小厮推车前行,一边又向十一道:“对了,九夫人忌日快到了,公子在催问金风玉露酒酿好没有。” 十一道:“应该快酿好了吧?” 荆管事跺脚,“小祖宗,别再酿过了头,送一坛子醋过去,公子不怪你,又得责备咱们不提醒你。” 十一莞尔,“放心,便是送了醋上去,祭不了雁词,七夫人八夫人她们也爱喝的。” 荆管事登时哭笑不得,“你呀你……算了,我这便跟你走一趟,看看那酒怎样了吧!” 十一应了,曼声唤道:“花花!” 前面的草丛中便传来懒洋洋的“喵”的一声。也看不真它在哪里,只见到竹节般的棕黄尾巴笔直地竖着,慢慢挨过翠绿的草叶。 十一道:“跟好老荆,有鱼吃!” 狸花猫又“喵”了一声,方踱回到路面上。 昂扬气势,倒似吃老荆的鱼,乃是格外给他面子一般。 走到前方一块高大的太湖石前,狸花猫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十一亦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 ==========================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三) 小珑儿站在那边目送他们离去,忽觉十一看向那太湖石的目光格外清莹,明星般璀璨夺目,与那身邋遢平凡的衣着容貌极不相衬。 她禁不住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十一带着她的狸花猫早已走得远了。 钱老先生见她疑惑,忙告诉她:“这个是十一夫人,好酒如命,且要德无德,要才无才,要貌更无貌……除了酿几坛子酒,什么都不会,正宗的酒囊饭袋!” “那公子为什么……” “咱们公子是痴情种子呀!九夫人雁词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个远房小姑姑,临终前千叮万瞩,求公子代为照应。九夫人去世后,府里那些长了势利眼的,见她这小姑姑终日醉生梦死,果然跑去作践。偏偏公子最念旧情,看到两次后便宣布将她收作第十一房侧夫人,——其实不过是个名儿罢了,叫府中上下知道她不好欺负,其实和其他夫人不好比的。看到刚刚那只猫没有?也是先前九夫人养的……” 小珑儿一路听祖父说着,一路已走到方才狸花猫和十一都曾顿身看的那块太湖石旁,才发现太湖石上居然用朱砂题着一首词。 “冬日青山潇洒静,春来山暖花浓。少年衰老与花同。世间名利客,富贵与贫穷。荣华不是长生药,清闲不是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丹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 小珑儿拍手笑道:“我学过这词!是咱们老祈王的写的词!‘春来山暖花浓’,不正是这花浓别院的取名由来!” 钱老先生叹道:“是啊,岳王和祈王同为一代名将,岳王吟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终究不明不白屈死玉津亭;咱们祈王却道‘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终能一世善终。” 他说到此处时,不觉拈须沉吟,然后自笑多心了。 一个醉乡度日的浑噩女子,一只醉心偷鱼的狸花猫,能懂什么? --------------------------------- 秋雁阁,随着九夫人雁词的离世,果然是雁尽秋去的模样。 荆管事在秋叶萧萧里抱着一坛酒离去,已是暗自庆幸来得及时。再晚些日子,真的只能抱坛醋回去了。 他不信十一的酒就那么好喝,值得公子爷如此上心,再三吩咐她去酿制…… 或许,只因为她是伴着九夫人一起长大的小姑姑吧?九泉之下的九夫人一定乐意饮到十一饮的酒,用以验证她夫婿的情深不渝…… 待荆管事离开,十一去看酒窖里的酒。 狸花猫懒懒地跟着,却连叫都懒得叫了。它不爱喝酒,不屑地看着主人珍惜的神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十一不管它爱不爱,顾自悠悠地说,“所谓金风玉露酒,其实不过是酿酒时额加了些秋天的芙蓉、金菊等花,借点花香而已,有什么好喝的?所谓雅人,不过是无聊的人。雁词无聊,韩天遥也无聊。” =============================== 注:“冬日青山潇洒静”一词,原词作者两宋名将韩世忠,词名《临江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出自岳飞《满江红》。 “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出自韩世忠《南乡子》。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四) 她抱过另外一小坛来,已笑得眉眼俱开,“最要紧的是,我的醉生梦死酒,终于酿成了!花花,来一杯?” 狸花猫碧荧荧地眼睁瞪着她,不屑地“喵”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踏步而去。 真是一只不解风情的猫。 十一惋惜地,将自己酒壶灌满,剩余的亦谨慎地封存好,才回阁楼上去慢慢品尝自己的新酿。 她笑着向窗外一举酒壶,曼声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没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来,一起醉倒花中,醉死花前!” 已经陈旧变色的窗棂外,一株百年老桂清清冷冷立于院中。(. 棉花糖)风过,粟米般的金黄碎瓣飘零而下,跌在久未打理的庭院中,在铺地青砖和砖缝间的杂草里翻翻滚滚。狸花猫站于桂枝上,顶着一身落瓣,衡量着桂树和窗棂之间的距离,然后纵身一跃…… “喵——” 重重摔落在地的声响,伴着一声猫的惨叫。 显然目测有误。 十一哑然失笑,“近来偷吃了多少条鱼?你不该看轻了自己的份量……” 果不其然,份量越沉,越容易摔到自己。 人和畜生,果然是一样的。 刚泛出清明之色的一对黑眸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抬手,继续喝酒。 叹光阴,如流水。区区终日,何苦枉用心机。不如醉里生,梦里死,纵然一生虚过,也算不负人,不负己。 ------------恨无人,解心结------------ 朦胧里,又有斯人如玉,笑意清浅。 “朝颜,待你长大,我便说与母后,娶了你可好?” 彼时,是谁年少气盛,行止猖狂。 “不好。我朝颜若嫁,必嫁当世英豪,与他携手并肩,光复大楚万里河山!” 那如玉少年便蹙眉清愁,“朝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国之耻,枉为皇家之人!” “……” ------------那时年少不解愁------------ 十一梦里呻.吟,似已满面凉湿,却又有热意在脸庞上一下下地腻来腻去。 她侧了侧身子,才听到了狸花猫喉间“咕噜咕噜”的声响。它正用舌头着她,动作颇有几分急躁。 角落里有什么动静传来。 十一指间一闪,一缕淡淡银光在黑暗里飞闪而出,那边便听得老鼠吱吱的惨叫。 狸花猫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 十一叹道:“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诉老荆,其实你已经胖得捉不着老鼠了……懒成你这样的猫,还真不多。” 狸花猫片时即回,果然叼回了一只大老鼠,献宝似的送到十一跟前。 十一从老鼠身上拔出一柄小小的飞刀,向它挥挥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狸花猫不依,呜呜地蹭着十一,嘴里的死老鼠差点蹭到十一脸上。 十一爬起,拍拍它的头,“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可我不爱吃这个。快想想,谁给你鱼最多,赶紧送他老鼠!”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五) 狸花猫碧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鱼!鱼!拿你的老鼠换鱼去!” 十一努力地指点着她的猫,看老鼠血迹滴到了榻上,终于忍不可忍地起身抓起它,将它丢出屋子。 眼见狸花猫恍然大悟,以倨傲之姿雄纠纠走向那边峻丽屋宇,十一心满意足地关上门。 “必定是晚上在哪里吃鱼吃撑了,不想吃老鼠……呵!” 她像猫儿般舒了个懒腰,细细白白的五指灵巧地摆弄着手中的飞刀。 两年,飞刀也寂寞。 若当年苦心教她成才之人,听闻这一手绝好飞刀,只用在替猫儿捉老鼠的份上,不知会不会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黯淡的月光下,十一唇边的笑意凝固,渐渐苍凉如雪。 淡淡银光闪过,那飞刀倏忽不见。 -------------爱你,所以送你老鼠------------- 片刻后,七夫人的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七夫人几乎连滚带爬从房中滚出,气色不是气色地尖叫道:“死猫!又是那只死猫!十一干嘛不把它拴着,天天出来吓人!” 韩天遥持着一卷书从另一侧的屋子徐步踏出,淡淡扫过她,“怎么了?” 他个子很高,眉眼深邃俊秀,一身玄衣如墨,自有种冷峻沉静的气度。 七夫人便不敢再叫,低了嗓门道:“是……是十一那只猫,叼了只老鼠窜我床上来了……” 她委屈地看向韩天遥,几乎要落下泪来,“十一就算了,难道她的一只猫也要爬到我头上来?晚上蒸的鱼,又被它半路上给打翻叼走了……谁家受得了这样的猫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里的愤恨再也掩饰不住。 其实不是十一的猫,而是当年夺她宠爱的九夫人的猫。人都死了,还这么阴魂不散! 那边狸花猫并未逃去,甚至“喵”地一声叫,纵身跳到韩天遥脚下,将老鼠放到他鞋边,竖着尾巴温顺在韩天遥腿边挨挨蹭蹭,叫声十分柔和。 七夫人看着那死老鼠,忍不住又一阵恶心,白着脸道:“看,看……这猫太邪门了!” 韩天遥低头看了半晌,说道:“的确邪门。” 七夫人道:“那……叫人处理了吧?” 韩天遥抬头,“去问问,花花最爱吃什么鱼,明天继续给它做。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 虽然回报的是一只死老鼠,但这可能是狸花猫所能拿出来的全部。这份心意似乎不得不收下。 大丈夫恩怨分明,赏它鱼自然是应该的。 七夫人目瞪口呆。 而韩天遥已不紧不慢地返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狸花猫得意地将高高翘起的尾巴左右摇摆数下,才高傲纵上墙头,以胜利的姿态睨视着七夫人,然后再一纵,跃上屋檐。 偶然间转头看时,不远处似有火光撞到眼底。 厮杀声响起的瞬间,狸花猫脚底一滑,差点从屋檐摔下。 它几乎来不及站稳,便像闪电一样窜了出去,窜回秋雁阁躲避。 它已隐隐感觉到,韩天遥答应它的鱼可能不会再有了。 而它所不能感觉到的是,这一方的清静天地,自今夜起彻底坍塌了。 从此那些怨恨,嫉妒,不平,愤怒,淡漠……都将连同那些人,彻底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六) 狸花猫惊窜而回,十一才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这些年北方虽不太平,但此间距离随州、光州等地甚远,不可能出现战事;以韩家地位,寻常毛贼也不敢跑来轻捋虎须。 但真若来了厉害的对头,这花浓别院建于山腰,便是百余条性命被人杀光,都不可能惊动山下之人相援。 韩天遥虽有才识有名望,但花浓别院不过是他风花雪月之地,住的多是他所纳的美貌姬妾,根本没什么高手防卫,这结局…… 十一俯身于秋雁阁的屋脊之上,眺望着一栋接一栋燃烧起来的屋宇,倾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厮杀,饮了一口酒,拍拍狸花猫紧张弓起的背脊,苦笑道:“花花,这地儿没法待了!咱们……以后去哪里呢?” 她抬头看看天。 不见半个星子,本来黯淡的月色似被血光冲成了氤氲的淡红,朦朦胧胧,如谁家离人垂泪的眼。 狸花猫茫然地“喵”了一声,也抬头看看天。 十一抱起花花,叹道:“咱们收拾收拾,走罢!” 雁词本就是个清冷的人,所居的秋雁阁也偏在一隅。待她死去,秋雁阁只剩了酒囊饭袋的十一,终日无人打扫,更是门庭零落。那些贼人只冲着庭宇轩敞处追杀,这边暂时倒还清静。 十一取了个大褡裢,取过妆台上的镜匣,也不看里面有多少簪钗珠饰,随手倒入褡裢,又从衣箱里摸出两锭黄金和一包银子,掂了一掂,也随手丢了进去。 狸花猫跳在衣箱里,嗅着衣物的味道,“喵”的一声,听来有几分哀伤。 十一顿了顿,摸了摸它的头,低叹道:“花花,雁词已经死了,死了…… 雁词死了,却至死不放心她,不但将她郑重托付给韩天遥,还将自己的体己也尽数留给她。 十一曾经什么都有。但雁词给的是她所能给的全部,那份心意远比狸花狸奉给韩天遥的死老鼠更要珍贵。 十一伸手,亦在雁词当年穿过的衣物上温柔抚过,方才快步奔到木梯口,扶着那栏杆轻轻一滑,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到楼下。而狸花猫在她落地后才拖着肥胖的身体纵到她脚边。 她提起褡裢举步欲行,忽闻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把狸花猫惊吓得纵身而起,一下子跳到了另一边。 而那少女的惊呼很快变成了惊吓的求救和惨叫。 十一走到门口向外窥视时,却是白天在短坡上见过的小珑儿。 小珑儿刚刚来别院没几天,骤遇惊变,披了件褙子冲了出来,也不知出路在何方,只顾往偏僻处逃去,却被人盯上,眼见秋雁阁门半掩着,慌不择路冲了进来。 ====================== 褡裢是一种中间开口而两端装东西的口袋,大的可以搭在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女主目前活得粗糙,就用褡裢吧!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七) 十一眼见那追上来的贼人举起刀来,向她的猫低低叹道:“其实……也不关咱们事,对不对?” 狸花猫紧张地追随在她的脚爆不解地仰头看她。 十一转身走向酒窖,却听得外面少女的叫声蓦然凄厉,伴着男子喉间狰狞的低笑。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追小珑儿的两名男子发现猎物是个十四五岁的秀丽少女,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收起刀,反剪了她双手,撕向她的衣襟…… 深秋的风有些冷,尤其是夜里。 小珑儿的惨叫声里,有风过树枝,将树枝“嘎”地折断的两声轻响。 反剪她的双手顿时一松。 小珑儿慌忙揽紧上衣,却又忍不住惊叫。 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每人额上钉着一柄飞刀,在她退开之后方才重重摔倒在地,竟是死了。 十一走过来,伸手拔下那两柄飞刀,也不看她一眼,便返身走了回去。 “快走吧!” 十一的声音荡漾在空中,很好听,却也如秋风般清冷。 小珑儿惊魂未定,见十一步入屋中,却并未关门,想也不想便跟在十一身后走了进去。 十一径自入了酒窖,点起壁上油灯,转头看小珑儿跟着,奇怪地看向她,“怎么还不逃?” 小珑儿抱着肩,擒泪道:“外面四处是坏人……四处都在杀人……我爷爷抱住追我的坏人,被砍成了两段。” 十一道:“是啊,坏人横行,你更得快逃啊!” 小珑儿道:“我不知道往哪里逃!” 而十一夫人不惊不乱,挥手便了结两名强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跟着她要安全很多。小珑儿虽然年少,求生的本能却能让她做出最准确最有利的判断。 十一便有些头疼。 再打量打量小珑儿,只觉她眉眼清新秀巧,生得也娇小,这才叹了口气,将一个空酒袋放到她手上,说道:“替我抓好。” 小珑儿连忙接了,将酒袋紧紧地握住。 发现十一提起酒坛来,她才意识到十一是想灌酒,连忙捏住酒袋口,放到酒坛下方。 她犹在惊恐之中,虽努力稳住双手,可惜仍在微微地哆嗦着,那笔直而下的酒便泼洒了些。 十一不以为意,顾自将酒袋灌满,用木塞小心塞紧,又灌另一个酒袋。 灌满两袋,坛中尚有一半。 十一道:“可惜了!大约没有机会回来拿了吧?” 她仰脖,竟抱着那酒坛喝起来。 狸花猫闻到酒香,顿时放松下来,叼出一条它白天藏起的鱼,边鄙夷地看着主人的贪婪之态,边兴致勃勃地啃着鱼,——同时弃下骨头。 它是一只尊贵的猫,吃鱼当然要吐骨头。 小珑儿完全不懂酒,但也觉出那酒极香醇,酒窖里弥漫的酒香令她有种微醺的错觉。 抬头看看酒窖出口,她不由地心惊胆战。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八) 这酒窖并不隐蔽,若有人走入屋中查看,很容易发现这里藏着人。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这时,十一忽扬手,将壁上油灯打灭。 酒窖内顿时一片黑暗。 而外面已传来惊呼,显然是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只听得有人在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有另外一人道:“不用说了,这样的身手,只有韩天遥办得到!” “那快进去搜!” “咳,他傻了才藏在这里等你来抓!没看到门窗都开着?早逃了吧!赚沿着这个方向追,肯定没错!” 恍惚有流光闪过,人声渐歇,却有木质器物燃烧的哔剥声响起。 小珑儿立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大气也不敢喘,背脊上森森的寒意直冒,额上却已冷汗涔涔。 倒是地窖外,已见火焰腾腾而起。 但闻十一叹道:“我想醉死,可不想被烧死呀!” 她快速将两只满满的酒袋塞入褡裢后侧,又将惊愕看着火焰的狸花猫拎起,塞入褡裢前方,负到肩上便快步奔向门口。 小珑儿被遗在酒窖中,却比那狸花猫还惊愕,好一会儿才惊叫道:“十一夫人,等等我!” 她飞快地奔了出去,紧紧跟到十一身侧。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一已带着小珑儿出现在花浓别院外的一处树林里。 小珑儿紧拽着她衣襟,十一就是有心丢开不理,也没法狠心将她推开。 好在秋雁阁地处偏僻,火势一时尚未蔓延,仗着一身轻功,借了夜色掩护,十一总算能带着她安然而退。 但她们遥望花浓别院,却已被烈焰滚滚彻底吞没。 天明之后,那些富丽雅致的屋宇,那些怀着私心或怀着善意的上下人等,都将化作灰烬,无声无息地随风逝去。 小珑儿忍不住哭得肩背耸动,呜咽道:“我爷爷还在里面……我叔父和陈叔叔、荆叔叔他们也在里面……” 十一道:“那你回去找他们吧!” 小珑儿愕然。 十一已转身向山下觅路行去。 小珑儿慌忙跟着,“十一夫人,等等我……” 十一道:“已经离开别院啦,那些人也未必有兴致追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随便在哪里藏着,等天亮另投亲戚去吧!” 小珑儿道:“我爹娘都死了,才来投祖父和叔父……而且这山里有狼,我……我往哪里藏啊?” 十一道:“你想多了,狼?” 话未了,却见本来在褡裢里蠢蠢欲动想跳下来的狸花猫紧张地弓起身来,眼睛盯着一处树丛,呜呜出声。 小珑儿已惊叫道:“狼,狼!” 十一抬头,果然见到藏于树丛中的一对绿荧荧眼睛,——却比狸花狸的绿眼睛恐怖多了。 十一便道:“哦,别怕,史!” 她纵身而起,在那头狼跃起想攻击她的那一瞬飞脚踹下。 那狼便被踢得一声嚎叫,在荒草里翻滚两下,立时窜逃而去。 快捷狼狈得果然像狗,丧家之狗。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九) 小珑儿手足冰凉,十一再怎么说那是一条狗,也不敢放松牵住十一衣襟的手,以免被她弃在山野里喂狼。 十一没法像踹狼一样将她一脚踹开,只得带着这个超大号包袱一起在山野里摸索前行,却再也走不快了。 不知什么时候,连那黯淡的血色月亮也不见了。山林里极黑,层云密布里有雷声隆隆,分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 前面有隐约的光芒,并有搏击斥喝之声传来。 小珑儿眼睛一亮,带了丝侥幸低低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叔父逃出来了?他力气大得很……” 她居然拉着十一,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奔去。 十一皱眉,但瞧着正是下山之路,遂也由得她拉着,一路跟了过去。 前面果有六七名黑衣人正借着火把的光亮围住一人厮杀。 小珑儿定睛一看,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连推着十一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是……诗子,诗子啊!” 十一早已看清,被围住之人,正是韩天遥。 他是将门之后,武艺超群,谋略才识也非常人可比,能从重重围困里逃出也不希奇。 可惜他虽逃出别院,依然被人紧紧盯着。 而且看模样,他别想再逃脱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闭着,眼圈周围已经青肿上来。 分明中了暗算,已经目不能视。 那些黑衣杀手虽然武艺不如他,到底人多势众,此时明欺韩天遥看不见,只留心着无声无息袭过去,眼见得韩天遥接连受伤,持剑的手虽然还是保持着武者的稳定,却已面色煞白,显然已经支持不住了。 隐隐听得有人低语:“注意别伤他的脸……带回去的人头认不出是谁,便不好向相爷请赏了!” 十一的手便有些抖,忙转过身靠住身后树干,取过腰间酒壶,仰脖喝了一大口酒。 小珑儿牵着她衣襟,颤声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快救救公子,快救救公子啊!” 十一放下酒壶,眸光已是清明。她道:“不救。这些事,不是你或我该管的。” 小珑儿道:“可……可那是您夫婿啊!” “夫婿?”十一笑了笑,“我没有夫婿。” 她一拉小珑儿,“赚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小珑儿甩手,倔强道:“十一夫人,我们必须救!危急之时弃主不顾,是为不义!” 十一道:“这是读书读傻了?那你去救吧!” 她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小珑儿顿了顿,转头又看向那边的韩天遥,忽拔过头上一根簪子,捏在手中冲了出去。 她高叫道:“公子,我来救你!” 黑衣人原已听得这边有些动静,只是急着解决韩天遥,一时没顾得上前来查看。见小珑儿冲出,已有人转过刀来,指向她。 十一几乎可以想见小珑儿被人开膛破肚的命运。 “疯了!” 十一摇,在黑暗的树林里继续觅道向前走着。 忽觉褡裢一松,一轻,便听“喵”的一声,竟是狸花猫纵出,也往那边窜了过去。 十一呆住,“疯了……都疯了!”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十) 小珑儿那点战斗力,任凭是谁都能轻易将她砍倒。 眼见得那黑衣人的刀快要碰上小珑儿,不知哪里窜出条棕黄色的狸花猫来,“喵”的一声嘶叫,挠在那黑衣人的手背上。 黑衣人的手便缓了一缓,偏了一偏。 那边韩天遥虽然目不能视,却已觉出奔来的女子声音有些耳熟,那声“喵”更是不久前刚刚听到的,也不顾后背又着了一剑,听声辨位扬剑挡住劈向小珑儿的刀,低头感觉那个蹭到自己腿上的小东西,“花花?” 狸花猫“喵”地一声回应,却紧张地弓起了腰,耸起了毛。 想到他曾经给它的鱼,以及他还欠它的鱼,它显然想做一只忠心护主的好猫。可惜冲过来后它才觉出,为护主而舍命,似乎有些不大合算……它不能为它的骄傲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 于是狸花猫的绿眼睛开始慌乱地打量,从哪边弃主而逃保命的机率更高些…… 韩天遥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不知多少伤处正沥沥淌着鲜血。任他性情怎样的刚硬坚忍,此时也知自己绝难支撑,再不料此时竟会撞出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少女,和一只骄傲馋嘴的狸猫,奔来与他共生死。却干涩的眼底竟松了松,似有温软的湿意氤氲开来。 闻得那边又有锋刃砍向那少女,他斜错一步,也不管身后有人来袭,将击向少女的长剑挡住,同时将那少女拉入臂间。 而小珑儿持着银簪在手,看着周围警戒盯住他们的黑衣人,才觉出自己这动作有多么地愚蠢。 十一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死…… 眼见韩天遥背后有刀锋袭至,小珑儿惊叫:“公子小心!” 四面皆敌,韩天遥一直都在小心防范…… 可拖着满身的伤,并不是他小心就能躲过危机的。 小珑儿终于记起提醒道:“是左爆左薄左边有人砍来了!” 韩天遥已自己听出风声,勉强躲过那一刀,却被另外一人从侧面扫来一剑,正砍于腿上,终于连站都站不稳,疼得单膝跪倒于地,兀自将小珑儿护于臂间,勉强对敌。 小珑儿大是惊慌,尖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救命,救命啊!” 狸花猫被重重杀气围裹着,弓着腰不知该往哪边逃,被她这么一叫,更是方寸大乱,再顾不得寻找主人身在何处,胡乱窜了出去。 它前方的黑衣人早觉这猫碍事,见它送到自己跟前,再不犹豫,一刀便砍了过去。 狸花猫“喵”地大声惨叫。 韩天遥连小珑儿也护不了,自然更顾不得狸花猫,闻得那惨叫声,心头顿时一黯,神色愈发冷沉。 他竟不再去听背后袭向自己的刀剑,只将剑气摧到十成力道,刺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手。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一) 若死亡的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他唯一所能做到的,是尽量拖更多敌人陪着自己一起去面对死亡。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这时,狸花猫所在的位置忽然发出一声闷含随即是身畔那些敌人的惊呼。 韩天遥趁机一剑劈中对手,却也觉出身后正有道锐利锋芒已袭至后背。以他目前的体位和体力,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 这时,却闻“丁”的一声,身后那袭向自己的刀锋已被格住,然后又传来了惨叫和惊呼声。 小珑儿却在他臂腕间惊喜地叫起来:“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十一…… 那个淡漠地隔绝于所有人之外的女子,那个以酒为生、谁都可以去呵斥嘲讽几句的女子,那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混乱之中,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喘息声,听到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听到狸花猫得脱大难后细柔许多的喵喵声。 附近竟然没有人再能腾出手来袭击他。 小珑儿已激动得落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在告诉他:“公子,公子,你看,你快看啊!十一夫人好威风!那个人还没没砍到她的猫,就被一飞刀扎死啦!她……她现在拿着剑,正打那些人呢!他们一定打不过她,对不对,对不对?” 韩天遥当然看不到。但他以剑柱地,却在静静倾听。 剑风划破夜空与人格斗之际,他听得出,十一的剑轻灵快捷,角度刁钻,高明得出奇。即便他未中暗算,都未必能赢得过这样的剑法。 而十一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上下,这两年跟在雁词身边来到韩家,甚至没人见她拿过剑。 她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学的这身绝高武艺? ***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爆终于也有人在问,嗓音已在惊吓中变调。 他们追杀韩天遥的一行七八人,未必个个都称得高手,但也绝非庸常之辈,却在片刻间被一个蓬头垢面的寻常女子杀得片甲不留,想不惊吓也难。 十一剑尖指向他,锋芒在夜色里明晃晃如一片温柔的水。 她亦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你不该问我是什么人,因为我根本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杀你们。” 那人便问:“你为什么杀我们?” “因为你们想杀我的猫!” 剑尖灵蛇般探出,正中那人喉间,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深不浅,刚好致命。 那人的惨叫只发出了一半,扩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着那边的狸花猫。狸花猫正弓着身,不知惊吓还是兴奋地抖动着高翘的尾巴。 十一收剑,从黑衣人的衣衫上割出一大块布帛,小心地把剑锋拭净,插入持于左手的剑鞘,走到那边树丛里取出褡裢,用一个锦袋仔细套好,依然收了进去,才负起褡裢,又走了回来。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二) 她随手捡起一把刀,重在那些黑衣人的伤口处一一划过,盖住原来的伤痕,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珑儿忙道:“我没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心善,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十一没有说话。 小珑儿才意识到,她问的应该是韩天遥。 她忙看向韩天遥,同时从他臂腕间挪了开去,然后惊住了,“公子,你……你伤在哪里?” 韩天遥一身墨色锦袍,再看不出伤在何处。小珑儿这一起身,借着一旁尚在燃烧的火把,才发现自己衣衫上竟已沾满了他的血迹。 韩天遥恍若未觉伤处的疼痛,只侧耳倾听着十一那边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答道:“承蒙援手,应该死不了。” 小珑儿道:“你们本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么客套吧?” 十一已处理完毕,擦着自己收回的飞刀,仿佛没听到小珑儿的话。 小珑儿猛地想起十一说过“没有夫婿”之类的话,立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差点没咬了自己舌头。 韩天遥静默半晌,开口道:“十一,可否麻烦你将我送往绍城闻府?” 他重伤在身,双目失明,于这山野之地只怕寸步难行。何况这些黑衣人不过是敌人中的一小拨,只因胜券在握,再不肯让他人分得功劳,才没有召唤同伴前来。若再有强敌追至,他将万难抵挡。可如果有十一这等高手相助,顺利脱身的机会便大多了。 他性情沉静峻傲,但与雁词诗酒相交,甚是投契。来往于秋雁阁时,他时常与十一见面,彼此并不陌生。——可如今细细想来,他对她的印象,无非是个有酒万事足的惫懒女人,性情和气,从不与人争竞。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直到宣布纳她为妾后,她才渐渐有了“十一”这个更像代号的称呼。 她显然不会是寻常人,所以他言语之间礼数周全,乃是很客气地请求她的相助。 韩家公子不仅文武双全,更兼品格高贵,傲视王侯,数度推去朝廷征召,平生从不求人,却已开口求她。 十一抱起了狸花猫,眸光如冰水般从他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面容掠过,轻淡一笑,“公子爷客气了!我要救的是我的猫,不是你,不必谢我援手。还有,小珑儿没受伤,她应该可以陪你下山。” 一道闪电当空滑过,隆隆雷声里,韩天遥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道:“知道了。” 小珑儿失声道:“什么……十一夫人,你……你不和我们一起卓” 韩天遥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个危急关头跑来护主或者说送死的小丫头是谁。 他温声道:“原来你是帐房里老陈的小孙女。我记得,你前几天刚来。”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三) 小珑儿道:“是。( )爷爷带我见过公子。” 韩天遥问:“你爷爷和叔父他们呢?” 小珑儿喉间像被人扯了一扯,直直地搡得难受,“都没出来。我遇到了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心肠很软,就带我一起逃出来了……” 她转头又去牵十一的衣襟,说道:“十一夫人,我知道你是好人,很好的人……你既肯救我,就连公子一起救了吧!你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而且,山里有狼,有狼啊!” 十一柔声道:“没事,这里死人多得很,狼吃他们吃饱了,便不会吃你们了……” 小珑儿打了个寒噤,登时说不出话来。( ) 而豆大的雨点已星星零零地打了下来。 韩天遥只觉身体阵阵发冷,眼底却得越来越厉害,脑中不时如有光怪陆离的幻影阵阵飘过,便知自己伤得极重,遂道:“小珑儿,十一的确是好人,你便随她一起下山吧!” 小珑儿一呆,“墨子呢?” 韩天遥道:“我已向朋友求助,他们很快便会前来相救。不过这边有狼啃尸体,只怕会吓着你。你还是随十一先走妥当。” 小珑儿便白着脸犹豫不决。 十一将狸花猫塞入褡裢,说道:“走了!” 小珑儿忙扯紧她衣襟,拦住她哭叫道:“十一夫人,假如狼不啃死人,先去啃了公子怎么办?哪有你这样救人的?救了一半还把丢他在这里等死?” 说话间,那雨点骤然转剧,扑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十一皱眉,“他等死……也是他自找的。既然掺和进那些事,光宗耀祖或尸骨无存,都该是意料之中……” 她后面一句话声音极低,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连小珑儿都听不真切,看着十一又是焦急,又是茫然。 那边韩天遥双目被雨水淋湿,原来的感竟成了万针攒刺,凭他再怎样刚强坚韧的心志,此时也已无力支持,一歪身倒了下去。 小珑儿大惊,忙冲过去查看,声声唤道:“公子,公子!” 韩天遥握紧拳,好容易在剧痛中凝回一缕思绪,低声道:“快跟十一住留在这里……你也会死……” 十几岁的小姑娘,想在这下着暴雨、虎狼密布的山野里救人,其实也和方才送死的举动差不多冒失愚蠢。 小珑儿愈加肯定,韩天遥所说朋友接应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的谎言,便更努力地想抱起他来,却哪里抱得动? 有鲜血的热意透到她掌心,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开。 她在雨水里哆嗦,却倔强地揽紧他,向黑暗里叫道:“十一夫人!” 十一立于雨中,被淋透的清瘦身影如一杆经霜的竹,翠意犹存,却只凭着天性着,再没有春日里蓬勃向上的劲气。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四) 半晌,她方走近两步,看了韩天遥一眼,拍了拍小珑儿的肩,说道:“小珑儿,跟我走吧!他伤得太重,没法救了!” 闪电下,韩天遥的指甲摁入了泥水里,却吸着气,向小珑儿柔声道:“听到没有?快去吧!” 他的眼睛里恍惚有什么在里钻出,黏腻得似连扑面的雨水也冲不开去。( ) 十一的言行可恶,但也许并不算刻毒。或许他的眼球都已被毒液化去,光双眼所受毒伤便足以致命,他自然不肯再连累小珑儿。 这时,忽有冰冰凉凉的手指伸出,在他眼睛上轻轻一拂。 小珑儿又惊又怕,正双手紧紧扶着他,试图将他抱起,自然不会是小珑儿。 韩天遥不由屏住了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 又一道闪电划过,韩天遥看不到,小珑儿却已发现,十一正捻着自韩天遥眼中溢出的液体,仔细观察着,然后放到鼻际轻嗅。 大雨里,她淡漠的神色正无声无息地龟裂开来,眼底更似有什么东西正逆着雨水烈烈如焚。 再低下头瞧向韩天遥时,她的眸子却已如两汪淌着水的琉璃,坚硬美丽,却一击即碎。 她弯下腰来,用力将他架起。 “韩天遥,起来,我带你离开……” *** 说来就来的暴雨瓢泼如倾,小珑儿帮着十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韩天遥扶到一处山洞。 三人都跟落汤鸡似的,小珑儿已冷得浑身发抖,好容易走到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脚一软坐倒在地,抱着膝一时已说不出话来。 十一负担了韩天遥一大半的重量,居然举止自若,甚至能借着闪电打过的光亮,寻着比较平坦的位置将韩天遥放下,让他倚坐于山壁旁。 韩天遥伤势极重,却始终清醒,一路极配合地向前拖动着沉重的身躯,一声不吭;此时被放到地上,伤处碰到地面和山岩,疼得身体剧颤,依然不曾发出半点**。 狸花猫缩在褡裢中已久,此时探头一瞧,立刻纵身跃了出来,然后甩毛,甩毛…… 甩了十一等满身的水珠。 但此刻三人浑身湿透,也顾不得计较这点污水。 十一放下褡裢,在里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的火折子,吹燃,点亮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揭开韩天遥的衣襟,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小珑儿心神稍定,爬过来问道:“十一夫人,公子会没事吧?公子一定会没事吧?我爹爹生前一直说,咱们老王爷是为国为民、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公子酷肖老王爷,英风侠慨,才识超群,一身武艺罕有匹敌……他不会有事对不对?” 十一才知小珑儿刚来别院没几天,却对韩天遥如此忠心的根源所在。他是她长辈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成了她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 十一便指着地下虚弱狼狈的垂死男子,微微嘲讽地看向小珑儿,“你心里的大英雄,就是这副模样?”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五) 小珑儿瞠目不知所对。 韩天遥深浓的眉峰微微一动,依然不曾说话。 又或许,同样无言以对。 那边狸花猫“喵”地一声叫,居然走到韩天遥的膝上蹭了蹭以示亲热,并不嫌弃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毕竟,它吃过他很多鱼,并在他的地盘被庇护过很多日子。 十一终于觉出自己似乎过分了些,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韩天遥静默片刻,答道:“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英雄。” 他浑身是伤,但最致命地应该还是眼睛所中之毒。 他的眼睛甚至正流淌着黑绿的粘液,看来甚是可怖。难为在种种蚀痛之下,他说话的声音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平稳。 十一问:“你身边可有伤药?” 韩天遥,“没有。” 夜半惊变,仓促对敌,不过来得及提剑应战罢了,哪来得及拿药?待双眼中了暗算,能逃出别院已不容易。 但他无疑需要伤药。他身下汪了一大滩的血水,伤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 先前十一说他没救了,原也没错。别说双眼被毒瞎,就是未瞎,无医无药的状况下,他也将很快在大雨中失血而死。 十一便从放下蜡烛,从褡裢中取出酒袋来,仰脖便喝。 一气饮得够了,她方把酒袋递给小珑儿,“来,喝几口。” 小珑儿连忙摇手,“我不会喝!” 韩天遥忽道:“喝吧!可以驱寒。” 小珑儿这才明白十一叫她喝酒的意思,忙接了过来,闭着眼睛连喝两大口,却觉一股烈意从喉咙间直烫下去,连胸腹都有热力腾起,果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忙将酒袋送到韩天遥唇爆“公子也喝些酒!” 韩天遥勉强喝了两口,舌尖一转,不由赞道:“好酒!” 他居然笑了笑,“没想到你把最好的酒留给了自己!” 那样冷峻沉静的一个人,伤成这副模样,笑起来居然还很好看。 小珑儿有些傻眼。 十一也想不出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遂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并不适合公子。不过公子若现在想喝,我也不会阻拦。” 这么重的伤,能在醉梦里死去,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十一说着,扬手挥灭蜡烛,提了宝剑便往外走去。 狸花猫忙要跟过去时,十一将它轻轻踢了态“里边待着!” 小珑儿却比狸花猫还惊慌,连声问道:“十一夫人,你去哪里?” “找药!” 但闻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飘来,她的脚步声已消失于暴雨之中。 小珑儿便坐到韩天遥身畔,禁不住地哆嗦起来。 韩天遥捏紧酒袋,又喝了几大口,醺暖的醉感上涌,眼部和伤处的剧痛便似减轻了些。忽听得小珑儿牙关在格格地响,他问道:“你害怕?”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六) 小珑儿说道:“十一夫人把蜡烛熄了,这里黑得很。” 韩天遥微笑,“别怕。她是怕烛光把敌人引来。如今风雨正大,山里的狼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十一夫人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有没有把猫带卓” “没有,猫在我脚上打盹呢!她的褡裢也在,里面还有一袋酒!” “那她必定会回来。她……不会丢下她的猫和她的酒。” 韩天遥忍不住提起酒袋,继续喝。 骄傲半世,终究落得连猫命都不如…… 小珑儿虽知韩天遥伤重,但听他声音虽低哑,却言语清晰,神智清明,倒觉安定不少。但看看外面电闪雷鸣,她又禁不住担忧,“这大雨倾盆的,十一夫人连雨具都没带,她去哪里找药?” 韩天遥没有回答。 他也着实无法回答。 当年祖父韩世诚早存激流勇退之心,老年得子后便选中此处建了花浓别院,原本就是取其安静清雅。算来附近连山民都少,又到何处去找药? 觉出酒袋里的酒水所剩无几,他递给小珑儿,自己靠在山壁上静静歇着,却听得自己鲜血滴答而落的声响,眼底的剧痛渐为阵阵酸胀取代,周身愈发无力,神思又开始迷离。这回却是怎样努力地振足精神也无法再保持清醒,很快昏睡过去。 模糊间,似有少女的呼唤和嘤嘤的哭泣,又有美酒被小心地一口口灌入。 又有谁在淡漠说道:“酒不是药。但如果你想他醉死,可以继续灌下去。” 又是谁在哭道:“可是,这里只有酒啊!” “……” 冰冰凉凉的手抚过他的眼睛,然后有女子清新的气息靠近,温温热热的什么东西被敷上了眼睛…… 湿凉的衣衫被解开,依然是那冰冰凉凉的手,不疾不徐地将某种粉末撒到伤处…… 仿佛又被刀扎般的刺疼…… 那冰凉的手,那刺骨的疼,忽然间便让他想起听岚。 最后一次相见,也是这样冰冰凉凉的手,裹在薄绸间慢慢从他掌间滑赚“天遥,我恨你,恨你……” 那比手更凉的声线萦到耳中,那刺疼蓦地蔓延,蔓延…… 满胸满心似疼得快要裂开。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 韩天遥再度醒来时,拿手巾擦他脸的手却瘦小而温暖。 他微微一动,便听得小珑儿惊喜叫道:“公子,公子醒了?” 双眼被布条包住,依然涨疼得厉害,但并未再有那种被眼球蚀化般的惊悚感;身上的伤处上了药,伤口深处甚至已被包扎停当。 他应了一声,便觉小珑儿将什么塞到他嘴里。 咀嚼之时,已品出了玉米面的清香。应该是一块玉米面馍馍,被雨水泡得软了,倒也不十分难咽。 他吃了两口,精神便好转了些,边低低咳嗽着,边问道:“十一呢?” 小珑儿犹豫,“十一夫人……” =========================== 妹纸们觉得这篇文肿么样?和以前的风格是不是又有了些变化? 还有,如果喜欢,记得点击简介下方的“放入书架”收藏哟!便是嫌饺子更得慢,也可以养肥再宰嘛!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七) 他心里一沉,随即苦笑,“是不是替我包扎完伤口,已经走了?” 十一并不是他的十一夫人,从来不是。他早已感觉出她的疏离,甚至厌弃。能出手将他带到这里,并在暴雨里为他辛苦觅来伤药,于她大约已算得仁至义尽。 心念正转动时,却听得狸花猫“喵喵”地连声叫唤,听来居然有些凄惶。 小珑儿已急急分辩道:“十一夫人没赚可她病啦!她……正发着烧!” 韩天遥一怔,“她在哪里?” 小珑儿低声道:“就在公子右边。她冒着大雨在山里找了一两个时辰,找来了一种草药,嚼碎了敷在公子眼睛上,说可以阻止毒性蔓延。伤药好像是从那些坏人那里打劫的,还带了几个馍馍回来,多半……多半也是打劫的。可是她刚帮公子包扎完,人就倒下去了……不是说喝酒能驱寒吗?你看,我没事儿,可十一夫人怎么就高烧起来了?” 十一很勇猛,很了不起,甚至看起来比公子还要厉害几分。小珑儿自是不敢相信,厉害得令她膜拜如神的十一竟会淋雨淋得病了。 可即便是习武之人,也经不起在冷夜里被雨淋上那么久。 还有,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好,不易生病,但一旦病了,病势也会比寻常人来得凶险。 韩天遥将手向那边摸索着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赤烫的身体;再往上摸,便是女子面庞,却连双颊都烧得滚烫。 小珑儿道:“我早将十一夫人随身带的衣服晾着了,刚看有些干爽,已经替她换了……可她似乎烧得更厉害了,都没有说话的……” 她盯着十一高烧里潮红的面庞,忽又道:“公子,十一夫人好美。” 韩天遥顿了顿,“美?” 十一终日蓬头垢面,容色平平,怎么着也没法和“美”字联系起来。 可小珑儿却肯定地答道:“是的,十一夫人好美……她被雨水一淋,不知怎的就像变了个人,怎么看怎么美……” 哪怕还是湿淋淋一头乱发,灰扑扑一身布袍,都不能掩去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虽然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睛,但小珑儿记得昨日十一看向祈王那支《临江仙》时璀璨如锈闪烁的清莹双眼。 韩天遥亦觉出指掌下光洁柔腻的皮肤,迥然不同于记忆里那张粗糙黯淡的脸,不由微怔。 十一昏沉里若有所觉,皱眉低吟一声,侧过脸去。 韩天遥便缩回手,问道:“还有没有衣物可以替她盖上?” 小珑儿道:“就两三件袍子,都替她盖上了……” 韩天遥沉吟片刻,低低道:“小珑儿,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小珑儿忙道:“什么事?”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八) 韩天遥摸到自己的宝剑递给她,说道:“你替我去一次到绍城闻府,以我这柄宝剑为信物,找闻彦闻大人,让他领人前来接我们离开。” 小珑儿迟疑着,一时不敢接剑。 韩天遥淡淡一笑,“路是远了些,可能还得在山下歇一晚。你害怕遇到狼或坏人?” 小珑儿看看满身是伤依然神态自若的韩天遥,再看看短短半日便病得人事不省的十一,伸手便抓过宝剑,高声道:“不怕!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接你们离开!” 随即她又愁道:“可这边离绍城不近,我步行过去,一来一回起码两三天,你们可怎么办?” 韩天遥道:“放心,既然有饮食,我们便不妨事。将夜间那空酒袋拿去盛一袋清水来,再有那些馍馍,也就够了!” 小珑儿忙依言将清水预备停当,和饮食、褡裢等物都放到韩天遥手爆方才擦干眼泪,恋恋而去。 狸花猫蹲在十一身畔,不时“喵喵”两声,虽然没了鱼吃,倒也无半点离去之意。 韩天遥摸到狸花猫光滑的皮毛,揉了两揉,便从褡裢取出十一的剑用来防身。 夜间听十一运剑,他已猜得她的剑必是宝剑,此时持剑在手,便愈加肯定。摸索着剑鞘上精致的纹理,他忽然顿了顿。 “纯钧宝剑?” *** 十一睡梦里在哆嗦,似乎又是那年那夜,最彷徨无措时,又来一道晴空劈雳,终究将她打得跌坐于地,再也站不起身。 那种绝望,痛楚,寒冷,以及一夕间所有世界的崩塌,令她再也忍受不住,嘶哑地叫出声来,“询哥,对不起,对不起——” “十一,十一!” 有人在推她,声音低沉里带了几分急促。 她喘着气,猛一坐起,才觉出头部的昏沉晕眩。 “十一!” 韩天遥坐于她身畔,再度推她。 十一吐了口气,哑声道:“哦,我做梦了!” 韩天遥道:“你在发烧。” 十一怔了怔,“发烧?我?” 韩天遥看不到她,只握紧她臂腕,柔缓了声音道:“你淋了雨,发烧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十一摇,“我只想救我的猫而已,与你无关。” 韩天遥道:“你在雨夜里跑出去挖草药,也是预备救猫?” 十一道:“嗯,下雨天花花爱吃草。给你找的草药只是顺路,顺路。” 狸花猫听得提到自己名字,温柔地喵喵叫着,在十一跟前蹭来蹭去。 十一只觉头晕目眩,身上滚烫,却又冷得打战,竟连坐都坐不住,勉强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说道:“花花,没有鱼了。外面天晴了,自己逮鸟雀、抓老鼠去……好运!” 狸花猫听得一个“鱼”字,便已两眼放光,却不知“鱼”前却是“没有”二字。看十一摸着鼓鼓的酒袋,一边倒在地上,一边又饮起了酒,它大失所望,边鄙夷地看她喝酒,边趴到她腿上蹲卧。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九) 嗯,虽得忍饥挨饿,但主人的腿上真暖和,隔着厚厚的猫毛,那热意熨得它十分舒适。 它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十一的腿猛地一晃,已将狸花猫甩了开去。 “喵——” 狸花猫万般委屈,垂落旗帜般高傲扬起的尾巴,忍无可忍地瞪向十一。 十一同样正忍无可忍地瞪向韩天遥。 她的酒袋竟已在韩天遥手中。 也许病中行动太过迟缓,她竟被双目失明重伤在身的韩天遥劈面夺走了酒袋。 韩天遥淡淡道:“病中,不宜喝酒。” 十一道:“那是我的酒!” 韩天遥自己仰脖喝了一口,依然淡淡说道:“不许喝。” 十一怒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 韩天遥道:“有。而且我一向很霸道。十一,你居然不知道?” “……” 十一终于无言以对。她也不管身子沉重虚软,踉跄起身便要去抢夺。 她病得再厉害,也该比还在鬼门关打转的瞎眼公子强。 韩天遥皱眉,忽手一扬,已将酒袋甩出。 十一尚未及去接,但见亮汪汪的一团如水银光闪过,随即“噗”地一声什么被刺破,然后“啪”地掉落于地。 竟是韩天遥听声辨位,出手如电拔出纯钧宝剑,将飞在上空的酒袋割了开来。 绝佳的醉生梦死酒,便也化作亮汪汪一团水,慢慢在地面淌开。 酒香四溢里,十一无语凝噎。 她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千金不换。” 韩天遥道:“若你病得丢了小命,万金不换。” 十一待要和他争执,又觉厌烦。 何况再怎样争执,碎了就是碎了,怎么也回不来;便如当年那人,去了便是去了,再怎样悔不当初,也无法活过来…… 忽然间又萧索了心。 十一跌坐于地,卧到胡乱铺在地面的衣物上,喃喃道:“真该把你丢在那边喂狼……” 韩天遥不答。 相识两年,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女子;而她同样也完全没去了解过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婿又是怎样的人。 好在十一病势不轻,厌憎和烦恼没能持续太久,便又陷入昏睡。 韩天遥侧耳静听,然后坐得离她近些,摸索着将地间的衣袍覆到她身上,又找到一方帕子,从储水的那只酒袋里倒出水来浸湿,敷到十一的额上。 小珑儿年少,阅世不深,能不能找到闻府,能不能搬来救兵,都是未知之数。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自救。 若十一能退烧,或者病得不那么厉害,他们便能觅路下山。花浓山庄夜间大火,必定有人报官,那些覆灭花浓别居的高手,纵然有着强大的幕后主使,也不敢在越山久留。 只是前来验看的官员会是哪方的人,持怎样的态度,就不是他所能揣透看穿的了……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十) 但十一始终未能退烧,额上甚至越来越烫,渐渐蜷在地上哆嗦不已。 韩天遥觉出地上越来越凉,便知又是晚上了。深秋的山野已经很冷,山洞里更是潮湿阴凉,连韩天遥自己都有些作烧,被敷了不知什么药物的眼底又开始突突地疼涨。 他再为十一换了一次额上的手巾,要倒酒袋里的水时,才发现水已见了底。 韩天遥犹豫片刻,扶起十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拾起地上的衣物尽量将两人一齐覆住。 被碰到的伤处阵阵疼痛,但彼此的体温交融,终于又让发冷的身躯舒适了些。 十一并未挣扎,只是含含糊糊地低低唤了一声:“泓……” 像是在唤谁的名字。 先前,她好像还唤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韩天遥恍恍惚惚地想着,待要细听她会不会再唤谁的名字,却已支持不住,也靠在山壁昏沉睡去。 山洞里便只剩了狸花猫蹲坐在他们身侧,凄凄惶惶地“喵喵”叫着,委委屈屈地去啃滚落在地上的玉米面馍馍。 这对于一只尊贵的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它啃了半只馍,开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冒险出去抓两只老鼠,好给主人补补身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小珑儿的声音:“这里,对,就是这里……” *** “公子,公子!十一夫人!” 韩天遥被珑儿连声唤醒时,犹疑身在梦中。 他怀中滚烫,如抱了个的暖炉。 珑儿好似蹲在他跟前哭泣,他怀中的“暖炉”被人扶抱开去…… 韩天遥臂间一空,才想起那“暖炉”是他那个惫懒冷情的十一夫人。 待要阻止,却连说话都已无力,用尽力气,不过将手指略抬了抬。 珑儿在旁呜咽道:“公子,我好怕,怕极了……所以我路上遇到几个人,看着像好人,就带过来了!” 看着像好人…… 韩天遥不由呼吸浓重,着实不敢高估小珑儿的判断力。 而旁边已有人在争执。 “公子,这人不像被普通山贼所伤,何况这里距花浓山庄那么近,这事儿恐怕……” “先生,一伤一病,是两条人命!” “恐怕都不是寻常人,会惹事!” “先生,先救人再说!” 回答的那人声音很清淡柔和,却极坚持,并不肯稍作让步。 于是,韩天遥等终于被扶了起来…… 小珑儿的判断力未必够,但运气无疑不错。 又或宅韩天遥和十一的运气很不错。 小珑儿竟真的捡到了好人,然后韩天遥和十一便被好人捡回去了……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一)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时无所顾忌的大闹和哭笑,十一辗转着病乏的身体,低低地**一声。( ) 那边的声音便消失了。 原来竟真的有人在外面说话,只是声音极低,根本不是她梦中的喧哗热闹。 她吃力地睁开眼,正见午间浅金的阳光投过素帷,如晃了一床的烟影如梦。 长身玉立的少年立于云烟间,俊秀温润,恬淡冲和。 “姑娘醒了?” 他微笑,双目宛如明珠,潋滟生辉,清亮明澈。 十一忽然间哽住,呆呆地看着这人,淡白的唇颤了两颤,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少年又是柔声一笑,“我叫宋昀。” “宋……昀?” 少年含笑,“嗯,宋昀。日匀的昀,日光之意。” 十一定定地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和神韵,好久才又道:“宋,是当今国姓。” 宋昀点头,“的确竖姓。” 十一倚枕,终于淡淡而笑,“以公子气度,只怕还是今上同宗吧?” 宋昀似没想到十一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对他的来历穷根究底。对着她浅淡的笑容,他微微失神片刻,才道:“的确同宗。我是太祖十世孙,虽算宗亲,却是疏属,自祖父起便是白身。” 二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平定诸国战乱,建立大楚;太祖驾崩后,皇位未传皇子,却传给了皇弟,是为太宗皇帝。后来继承皇位的,便都是太宗子孙。一两百年的繁衍生息后,大楚宗室子孙何止万数?但随后有了徽景之变,靺鞨人掳走楚怀宗及居于中京的三千皇室宗亲,高宗皇帝度过江水南逃至杭都登基为帝,彼时近属宗亲只余了六十三人。 高宗无子,据说受太祖托梦,择了太祖七世孙为养子,是为孝宗;其后的孝宗、光宗都子嗣单薄,当今皇上庆嘉帝宋括便殊宗独子。 宋昀未居京内,祖父也未能因太祖子孙受封,显然与目前承继皇位的这一支相当疏远。 十一的目光终于越过宋昀,打量向纱帷外。 所住的屋子竟是一处竹楼,墙壁窗扇皆以竹所制,桌椅案几也多用竹类编织,间或摆几样陶土花瓶,插着新采的白菊和木芙蓉,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这个叫作宋昀的少年。 其实他的穿着也甚是简单,月白色的细布交领大袖衫子,素色银簪束冠,很寻常的装束。只是他气清韵雅,让十一刹那间竟有看到当年那人的幻觉。 脚边忽然一动,含糊不清的“喵喵”两声,却是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在了被窝里,睡得迷糊了,竟钻来钻去好一会儿,才从棉被的半中间露出个脑袋来,“喵”地冲着十一叫一声,才翘起竹节般的棕黄尾巴,很有气势地一甩,以示看到主人清醒的欢悦感。 ================================= 熟悉宋代,特别是南宋历史的妹纸们,应该不难发现,本文是借鉴了哪段历史背景和大致框架。中间所叙那段帝位传承经过,基本就是宋代史实…… 8过,本文已架空……所以,如有超越史实的情节出现,不用太惊讶。嗯,反正不会比某些电视剧更荒唐。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二) 宋昀见十一淡淡的,竟未有不悦之色,低眸看着狸花猫片刻,说道:“跟姑娘的那位小珑儿说,这拭娘的猫,所以便一并带回来了!” 十一这才问道:“他们都还好吧?” 宋昀道:“小珑儿挺能干,刚为姑娘换过衣衫,现在去照顾那位韩公子了。韩公子也在发烧。外伤虽重,倒也不致命;只是那双眼睛……” 他低低一叹,神色微黯,“或者是在下请来的大夫医术庸常,着实束手无策。” “宋公子肯出手相救,小女子便已感激不尽!”十一随口答着,却半点没有感激的模样,只是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然后皱眉,“我的酒呢?” 宋昀道:“姑娘,你正病着,不宜饮酒!” 他这话终于让十一想起,她还有满满一袋的醉生梦死酒,被韩天遥一剑劈了,正是因为认定她病中不宜饮酒…… 她的面色不由地沉了沉,抱着头叹道:“聒噪!” 宋昀闻她出言不逊,不觉红了脸,却依然温文一礼,“拿娘先歇息吧!待会儿我令人将药送来。(. 棉花糖)” 狸花猫居然已经认得他,居然细声细气地冲他“喵”了一声,才回过身来在十一胳膊上地蹭着。 宋昀从容退去,十一才拿指头轻轻在狸花猫额上一叩,低问道:“奸猫!有鱼吃就是亲爹亲娘了?” 狸花猫顺势嗅了嗅她的手指,没闻到自己向往的鱼腥味,失望地别过头,跳下床去,竟徐徐地踱着步子,追随着宋昀的方向而去。 嗯,她还真说对了。 有鱼吃,就是它亲爹亲娘…… *** 片刻后果然有个侍儿送来饭菜和一碗煎好的药。十一随手将药泼了,就着汤吃了一碗饭,自己运功调理半日,到傍晚时身上便已轻快许多,遂披衣下床。 衣衫依然是她从花浓山庄随手抓出的两三件,沉重的莲青色,加上久不打理的陈旧,凭谁看着都是扑面而来的灰颓气息。 但她问着人,一路往楼下去找韩天遥时,那寥寥三四个侍儿和小厮见到她,无不恭恭敬敬。可见宋昀虽不是什么贵家公子,对下人倒也**有方。 未到韩天遥所住的房间,便听得狸花猫温柔的叫着。 然后便听韩天遥道:“小珑儿,把鱼给花花吃。” 小珑儿道:“公子,汤里就一条鱼!” 韩天遥道:“芒刺太多,我懒得吃……何况,我欠它一条鱼。” 小珑儿便不响了。 片刻后,但闻狸花猫兴奋而警惕地“呜呜”两声,叼着鱼从十一身畔一跃而过,竟对她视若未睹。 奸猫……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三) 十一暗暗咒骂时,却听小珑儿在内愁道:“已经请两位大夫过来看了,说外伤好治,可对你的眼睛却没法儿……又道十一夫人先前给敷的药很对症,或许对这毒有所了解,所以我下午已经去瞧了十一夫人两次,想细问问,可惜她一直在练功。待会儿我再问去。” 韩天遥静默片刻,缓缓道:“便是真的瞎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后面一句,他的声音极低,极沉,似已努力压抑,却依然阻挡不住一道冷峻骇人的杀机汹涌而出。(. 棉花糖) 十一抬头望望天。 一改前日的瓢泼大雨,也不同于午时的阳光温煦,满天幻紫流金的晚霞,在大朵大朵的黑蓝云朵后铺展,如春日里一片七彩斑斓的锦绣天地,盛绽着大朵不祥的黑色罂粟花。 她推门走了进去。 小珑儿转头瞧见她,已惊喜叫道:“十一夫人!” 她蹦起来奔到十一身爆扯着她袖子欢喜道:“夫人你好了么?我就知道十一夫人最厉害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十一不理,目光扫过,便看到了正在韩天遥手边的纯钧宝剑。( ) 她伸手去取时,韩天遥虽然目盲,却反应极快,迅速将宝剑按于掌间。 十一皱眉,“韩公子,不告而取谓之偷!你拿了我的宝剑做甚?” 韩天遥眉目不动,却问道:“你哪来的纯钧剑?” 十一道:“这和公子无关吧?” 韩天遥淡淡道:“你既是韩家的人,你的一切,自然都与韩家有关!” 十一哧笑,“公子,韩家现在在哪里?” 小珑儿已听得白了脸,忙向十一摇手,十一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花浓别院一夕间化为灰烬,死的不仅有韩天遥的七八个爱妾,还有他两个堂叔,一个庶弟。值得庆幸的是,韩老夫人不惯山间居住,跟着侄儿住在韩家在杭都的老宅里,不然,韩天遥连老母都保不住。 韩天遥身心俱受重创,十一如此问他,不仅无礼,而且刻薄。 韩天遥唇色愈淡,声音却愈发地平静无波:“有我韩天遥的地方,就有韩家在!” 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语,被他这般轻飘飘说出来,莫名便多了几分森冷,让小珑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再不敢说话。 十一散漫一笑,忽出手,迅疾抓向纯钧剑。 韩天遥握剑在手,连番格斗反击,虽目不能视,竟丝毫不落下风。 十一忽道:“你还想不想我替你治眼睛?” 韩天遥心头一震,手中已是一空,却是被十一劈手夺走了纯钧宝剑。 十一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韩天遥蓦地涨红了脸,重重一掌击于桌面。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四) 小珑儿早已骇得呆住,见状连忙劝道:“公子别生气!十一夫人看来只是很珍爱她那把剑。( )之前她收剑时,我便瞧她仔仔细细地装入锦袋,怕弄脏了似的……” 韩天遥静了静,便已神色如常,慢慢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很好奇……好奇我这位十一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珑儿茫然道:“啊,十一夫人……很厉害,很聪明,很爱喝酒。还有,她长得……真的好漂亮!” 韩天遥侧耳转向她,“她现在的模样,真的和你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小珑儿连连点头,又很快,忽想起韩天遥根本看不到,才赶紧说道:“也不是完全不同。仔细看那眉眼,的确是原来的眉眼,可不知怎的,现在就是好美,好美!原来看着那皮肤粗粗的,黄黄的,还有点黑,长着斑点,可前夜出去淋了雨,那脸庞就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现在病好些,虽然还是旧乎乎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可看起来就是比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还美!” 她瞧着韩天遥认真听着,并无愠怒之色,终于斗胆说道:“公子,她比花浓别院所有侧夫人加起来还要美!” 韩天遥眉峰终于挑了挑。( ) 小珑儿纳闷地看着他,“公子,十一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吗?你……怎会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韩天遥思索了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啊?” “我忽然发现,我连我娶的九夫人是谁都不知道。” “……” 小珑儿那点智力完全不够使了。 而韩天遥只是忽然想起,雁词是个青.楼名.妓不假,雁词与他诗酒相和、意气相投不假,但她原来似乎从未说过想嫁他为妾。 十一这个所谓的雁词小姑姑,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 冒出来没两天,雁词便说想嫁他了。 韩天遥还记起,雁词常和他要酿酒的材料,但雁词从不酿酒;雁词还有几样爱吃的菜,但和他一起时,他很少看到她夹那几样,反而一转身发现十一正懒洋洋地就着那些菜喝酒,跟狸花猫吃他的鱼那般理所当然。 还有,雁词追随十一的目光,远比追随他的目光温柔殷切,还有种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的九夫人,究竟是因为倾慕他而嫁他,还是因为十一而嫁他? *** 十一出门再寻人问宋昀行踪时,却答在那边小溪旁钓鱼。 此地位于越山脚下,明显也是主人家在山间的一处别院。 但宋家显然不像韩家那样家大业大,不过一栋竹楼围着些竹篱茅舍,侍奉的下人连洒扫的在内总才五六人。 此处胜在环境清幽,前方一带竹林翠影森森,标格天然,碧质英姿,顿令竹楼多了几分孤高超脱之气,颇有隐居名士的**蕴藉。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五) 越过那带竹林,果见一溪如带,清明如镜,从山间潺湲而下。溪边有野鸭在萧瑟的芦苇间嬉耍,这里那里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猩红的枫叶和枯黄的秋叶间,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却是别处少见的朱砂红木芙蓉,临水照影,虽处山野之地,却如牡丹般明艳逼人,连凄冷秋色都为之一亮。 最亮的那株木芙蓉后,有素衫似水,萧萧落落。 隐约人声传来,十一才知除了宋昀,还有其他人在。 但闻一个中年男子说道:“公子,你哪晓得其中利害?韩家何等背景,竟被人一举覆灭,这暗中布置之人天知道是怎样的通天手段!如今,咱们居然把韩天遥给救回来了!若是被他仇家知道,这……这是滔天的祸事啊!” 隔着木芙蓉,十一看不清宋昀的神色,只见他所持的长长钓杆静静地伸于溪流,水面并未起一丝波澜。 他悠悠道:“先生,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先生教我那许多圣贤之说,并未有一条教我明哲保身,知难而退。” 中年男子似被他说得有些急气,“公子自来是个玲珑人,我本以为这些不用我教……” 他顿了顿,忽又疑惑道:“莫非因为那女子?的确生得异常美丽。 只是韩天遥身边那个小丫头已经说了,那是韩天遥的爱妾。想韩天遥姬妾众多,冲出重围之际却只带了她一个,足见得待她与众不同,却非其他人可以肖想的。” 宋昀的钓杆微微地一晃,水面有细细的涟漪荡过,如有一滴露珠从哪里无声滴落。 但宋昀却只静静地笑了笑,“先生,你想多了!” 中年男子愠道:“我于天赐算不得见多识广,但看人还算有几分准。你将她救回这一路,不时看住她出神,以为我没发现?且这女子虽生得美些,可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你救她又如何?她照旧冷言冷语,日后恩将仇报都说不定!” 宋昀依然只是浅笑,“先生既知她冷言冷语,又是有夫之妇,难道还担心我心存他念?” “冷言冷语又如何?丑女脾气坏,那叫犯贱讨人嫌;美人脾气坏,那叫清高有品格……” 那个于天赐应是宋昀的长辈兼老师,兀自在喋喋不休,而十一已听得呆了。 美人……说的是她吗? 她向溪畔行了几步,看向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眉目如画,肌肤如玉,配上一对清莹如星的璀璨双眸,蓬头粗服亦难掩国色;神色间有淡漠,有厌烦,但正如于天赐所说的,美人的坏脾气,往往也因为被解读其他意味而显出格外的气质… 十一有种提剑划向自己面庞的冲动。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六) 她掩去本来面目所用的药物,本没那么容易被清洗干净,只需隔几日想起来时敷上一回,寻常洗漱都不受影响。不想寻常时候洗不了,只是因为洗的时间太短;前晚在雨水里冲刷了一两个时辰,竟把那药物冲刷得干干净净。 想来自那日回到山洞发烧开始,她便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如今,这原先的模样,更已被好些人看了去。 默然向后退了一步时,已碰到旁边斜伸出的一枝芙蓉花。 几朵芙蓉受惊般一颤,已有若干已如蝶儿般轻轻散落,拂过她乱蓬蓬未打理的头发,以及那陈旧且沉闷的莲青色衣衫。 更拂过她白净无瑕的面庞,——因着那旧衣和乱发,那张面庞反被衬得愈发的皎洁如月,妍丽夺目。 那边正说话的两人已被惊动,一时寂静。 于天赐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揖道:“十一夫人怎么出来了?听大夫所言,夫人病势不轻,该多加休养才是。” 他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斯文儒雅,对十一的言语亦是温和恭敬,不失礼数,仿佛根本不知她已在这边听到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语。 十一也不还礼,淡然睨着他,说道:“我有事与你家公子商议,可否请先生暂避?” 于天赐犹豫,“这……” 十一便笑起来,“先生放心,宋公子虽然生得美些,但我是有夫之妇,素来清高有品格,绝不至于心存他念,不必担心我对他怎样。” 于天赐狼狈,“我不是这个意思……” 十一截口道:“那么,先生请吧!” 于天赐再不料竟在自己的地盘被临时的客人下了逐客令,待要发作,又会让宋昀面上无光。他面色青白片刻,一甩袖转身离去。 十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宋昀时,却听宋昀道:“上钩了!” 他手中钓杆抬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果然被钓了上来,可惜很小,才不过两三寸长。 宋昀丢到旁边的水桶里,微笑道:“也不赖,姑娘那只狸花猫的晚饭有了!” 十一点头,“那我先替花花谢过宋公子!” 宋昀低眸,唇角却轻轻一扬,“不必谢。我很喜欢那只猫。花花,这名字倒也简洁好记。” 十一道:“平平常常的猫,所以取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 宋昀偏头看向她手中的剑,“有姑娘这样的主人,那猫便注定不会平常了……” 夕阳柔和的浅金光芒下,他的容色俊美温默,雅秀洁净,——气质与眉眼看着都如此熟稔,令十一胸臆间满溢的苦涩翻涌,难以言喻的悲伤潮水般漫来,眼底竟有些湿润。 宋昀见她安静,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她面庞,“姑娘怎么了?” 十一,“没什么。只诗子长得很像我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所以有些伤感。”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七) 宋昀投了鱼饵,继续钓着鱼,劝慰她道:“逝者已矣,尚望姑娘节哀,善加珍重自己要紧。” 十一坐到他身侧,静默片刻,方道:“晨间的事,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宋昀听她道歉,倒是惊讶得手间一抖,牵动鱼线荡起一圈圈明亮的涟漪。许久,他方道:“姑娘在病中,心情烦躁也是常事。若觉得心中不快,憋着反于身体不利。” 十一便笑了起来,“宋公子放心,我若心中不快,只会想法让别人更加不快,绝不会憋着自己。 ” 宋昀苦笑,“嗯,如此……果然是个于自己大大有利的好习埂” 十一道:“虽然这样,主人家的眼色也不能不看。我本想着托宋公子去买些药材,如今却不得不拜托宋公子替我预备一匹好马了!” 她将一锭黄金取出,放到宋昀跟前,“相救韩天遥的那份恩情,只要他不死,日后必有所报;这锭金子,想跟公子买一匹马。我会立刻带韩天遥离去,绝不连累公子。” 宋昀明知她必定听到他与于天赐的对话,不觉面色泛红,却转眸直视着她,徐徐道:“姑娘不必多心,我敬重于先生,但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韩公子伤势不轻,姑娘刚刚退烧,都需要好生调理,并不适合离开,更不适合连夜离开。” 十一笑了笑,“宋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也不敢说我信不过宋公子,但宋公子能保证那位于先生一定不会悄悄做出点什么来?韩天遥的佩剑,是被他拿走了吧?他打算通知什么人前来找我们?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大家脸上不好看还是小事,不小心伤了谁的性命,岂不辜负了宋公子这片诚心相救的心意?” 纯钧剑是宝剑,也是名剑。但韩天遥但还不至于无赖到扣下十一的剑。 唯一的解释,他交给小珑儿作为信物的佩剑并未交回到他手上,他对此处并不放心,想留下纯钧宝剑自卫而已。 宋昀微微皱眉,“姑娘,韩公子的佩剑,小珑儿说想送到绍城闻家传讯,故而我已经遣人送去,并不是于先生拿走。于先生虽固执,但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十一也不和他争论,只再次问道:“我想和宋公子买马,宋公子到底卖还是不卖?” 宋昀再不想这女子竟这样固执多疑,默然看着那凝霜萦雪的俏美面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十一见状,眉眼愈发冷凝,站起身转头便走。 她虽未痊愈,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韩天遥虽一身的伤,但和自身安危比起来,大约也不介意步行离去。 宋昀看她走出数步,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姑娘,可否再留一晚?明日我正好要回绍城,可以一路同行。”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八) 十一顿了顿身。( ) 宋昀继续道:“韩公子伤重,只怕也经不起马上颠簸,不如随我坐马车,岂不安全些?” 十一望望天色,忽又回眸,竟是柔和一笑,“与其等明天,不如晚上就走吧!现在出门,入夜后正好到大路,天明时差不多正赶上开城门。耽搁到明天出发,说不准正好赶上关城门,难不成还打算在城外再住一宿?” 宋昀竟被她笑得心神一恍惚,忙转过脸去。 这时十一忽叫道:“宋公子,鱼上钩了!” 宋昀一惊,忙提起钓杆时,正见一尾鳞光闪闪的大鲤鱼跃入水中,而钓钩上的鱼饵已经空了。 十一惋惜地叹了口气。 若能钓上来,够她的猫饱食好几顿了。 宋昀看着那空荡荡的钓钩在晚风里飘晃片刻,说道:“好,我预备下,待会儿我们就出发!” 慢慢收起钓杆,他又问向十一,“这是韩公子的意思吧?” “韩天遥?”十一漫不经心地答道,“我还没问他。” 是不是韩天遥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也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 对于连夜离开的提议,韩天遥禀承一贯的沉默,并未提出异议;狸花猫吃饱喝足,被抓入褡裢时正打着呵欠,显然打算趁机在路上边睡觉边消化,以便来日继续大快朵颐。倒是小珑儿见昨天还病得半死不活的两个人要离开好容易觅到的平静之地,又是惊愕,又是惊吓,抗议不已。可惜她人微言轻,十一固然当作没听到,韩天遥也只皱了皱眉。 于是,一行人很快便已行在路上。 宋家的马车完全算不上豪华,胜在整洁雅致,垫褥和靠背都带着清新的竹叶气息和淡淡的阳光暖意。韩天遥性子刚强,忍着满身的伤赶路自然不易,能在这样的马车里卧着,似已心满意足。唯一遗憾的是,车厢地方太小,他不得不屈着他的大长腿,或伸到椅子外面。 十一自然不愿意坐到他脚边去,于是小珑儿知趣地拎着个垫子坐到那边地上,十一则抱着狸花猫坐到另一被宋昀对外面的随从交待完毕,也便提着盏小小的灯笼坐了进来。 十一闻得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心头不由微悸。见他正要坐向自己身爆她忽道:“这马车本来就小,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又没受伤,挤过来做什么?莫非看着小珑儿漂亮,想占她便宜?” 宋昀张目结舌,俊秀的面庞晕红得像着了火。他瞅着十一忽然之间变得粗糙丑陋的脸,默然片刻,俯身将灯笼放在地上,说道:“我只是将灯笼送来,以免你们照顾韩公子不便。” 十一笑道:“宋公子想多了!韩天遥将门之后,英武绝伦,这点小伤算什么?还需我们照顾?”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九) 宋昀便道:“嗯,至少也方便姑娘找酒喝。 ” 十一临走时,很不客气地找来竹楼里最好的酒,灌了满满一酒袋,神色间似乎还有些不屑,似嫌他那酒不够醇厚。 宋昀同样不认为十一尚未痊愈的身体适合喝酒,却无论如何没韩天遥那样的魄力去夺下她的酒袋。傍晚见他时十一尚是个罕见的美人儿,到上车时又变作了容貌平平的邋遢女人,他同样未曾穷根究底。 此时,他被十一喧宾夺主无理赶逐,竟同样保持着既有的风度,温雅地与他们点头别过,弯腰走了出去。 不久,便听得宋昀在招呼自己的随侍,却是和他合乘一匹马向前行去。 小珑儿早已看得呆住,此时方道:“十一夫人,宋公子不是坏人!他好心肠救了我们,绝不是……绝不是想占我便宜……” 十一惬意地舒展了下手脚,“我知道。” “那你……” “马车地方太小了,多一个人睡得不舒服。”十一看向小珑儿,“要不,你出去和人合乘马匹,把宋公子换进来?还可以吹吹夜风,省得在这里闻血腥味和药味,多糟心!” 小珑儿呆了呆,“我不会骑马……” 然后便住了嘴。( ) 再多说几句,难保十一不会把她赶下去和陌生男人共乘一骑,——她相信,这事儿十一夫人绝对做得出。 韩天遥在旁静静听着,此时终于叹道:“十一,大丈夫当恩怨分明。我的确拖累了你,你损我也罢了;可宋昀的确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你如此言行无异恩将仇报,不妥。” 十一嗤之以鼻,“韩天遥,他是救了你;但我如果不是替你找药,也不会发烧。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欠了他,与我何干?还有,我从不是大丈夫。你把该你还的情搁我头上,就是大丈夫所为?” “……”韩天遥沉默片刻,终于道,“嗯,你说得有理。的确不是大丈夫所为。” 十一大获全胜,满意地取出酒袋,痛快地饮了一大口。 韩天遥嗅到,皱了皱眉。 十一将纯钧剑握到了手中。 如果韩天遥敢再来夺她酒袋,指不定她一剑下去,当即砍了他的手。 但韩天遥隔了许久,才轻轻道了一句:“十一,酒多伤身。” 他的声音在纱灯朦胧的光线下听起来很柔和,倒叫十一怔了怔,握着酒袋一时没说话。 狸花猫端庄地坐于小珑儿脚爆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鼻孔朝上翕动片刻,在血腥味和药香、酒香混合的气息里,并未闻出丝毫它热爱的鱼香,顿时大失所望,打了个呵欠,腆着吃撑的肚子卧下睡觉。 睡梦里,大约想起被它藏起的半条鱼,它“喵喵”叫了两声,居然甚是娇憨柔和。 韩天遥闻了**的酒香,忽觉傲娇的狸花猫比它的主人可爱千百倍。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十) 十一计算得的确很准,他们果然正好在天亮刚开城门不久便入了绍城,然后顺利去了闻府。 宋昀很谨慎,距离闻府尚有一段距离,便过来与他们商议,要不要先去问下动静。 韩天遥待要请宋昀前去观望,十一忽道:“我去瞧瞧。” 她跳下车,越过宋昀身畔满面不豫的于天赐,大踏步行了过去。 宋昀不放心,正要跟过去瞧时,随他奔波了一整夜的于天赐已拦住他,谏道:“公子,你救了他们,又将他们送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没必要再将自己继续卷进去。” 于天赐顿了顿,低声道:“这事儿也不是公子所能干预。一个不好,前程尽毁,粉身碎骨!” 宋昀抬眼,正瞧见十一已在和阍者说话。她衣着粗疏,模样寻常,那阍者的神色间颇有不屑轻忽之意。 宋昀不觉皱眉,忽拂过于天赐的手,快步行了过去。 他的衣着也不出挑,但气质雅贵温润,阍者总算不敢小瞧,方才认真答道:“已经和这位姑娘说了,我家二爷不在家。昨日有人持了二爷友人的信物前来求见,二爷当即带人匆匆出府,到现在还没回府呢!” 十一未等阍者说完,已经返身往马车行去。 她向韩天遥道:“恭喜你,闻彦这朋友够义气,得了你消息,连夜奔越山救你去了!” 也就是说,韩天遥等人赶来之际,闻彦正连夜赶去相会,正与他们一行擦肩而过。主人不在,下人不明内情,固然不敢收留韩天遥,韩天遥也不敢轻易便住进去。 算来,这一回的确是十一多疑。于天赐虽然百般阻拦,宋昀派出的人却很尽职地赶到闻家通知了闻彦。 但十一并未因此显出半分歉疚,仰脖饮尽酒袋最后一滴酒,问向那边黑着脸的于天赐,“于先生,绍城谁家的女儿红最好?” 于天赐硬梆梆答道:“不知道!” 虽然一路劳顿,但韩天遥到底素来强健,在车上卧了**,精神又恢复不少,闻言便道:“东城的李氏酒坊,北城的柳园酒肆,酿的女儿红都不错。” 于天赐看着那边返身行来的宋昀,忽笑了笑,“不如……我们将二位送到李氏酒坊或柳园酒肆去?听闻十一夫人随身盘缠不少,想来可以在那边醉生梦死好一阵了!” 越山那座竹楼,不过是宋昀的别院。他显然在绍城另有居处,于天赐摆明了不想韩天遥等去,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牵扯罢了。 十一踢了踢倨傲打量四周的狸花猫,笑道:“醉生梦死……甚好,甚好!花花,以后陪我喝酒,天天醉生梦死可好?” 狸花猫半解不解地看着主人,然后弓起腰来,冲着于天赐苦大仇深地低吼一声,已是显而易见的敌视。 =========================== 上章被屏蔽的俩字是“一.夜”,“韩天遥闻了一.夜的酒香”。好像之前还有两处,屏蔽的分别是“呻.吟”和“风.流”。妹纸们假日快乐!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一) 宋昀看着明暗晃动间那双清莹的眼,心头仿佛也有什么在明明暗暗地晃动。他微笑道:“好,我一定去看!” 他的笑容虚恍温润,如一帘若隐若现的故梦,无声无息地叩向谁尘封的记忆。 十一弯起的唇角便有些僵硬。 她近乎贪婪地再盯他看一眼,轻轻阖上车帘,伸手抓向酒袋,倒往自己口中。 可惜,酒袋早已空空。 *** 芳菲院是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三间正室与两间厢房围抱着小小的院落。 院中栽了一株枣树,隔了围墙犹能看到上面星星点点的褐红果实。 于天赐看着那紧闭的小院,皱眉道:“门锁着。” 韩天赐道:“这院子是我那九夫人所有。没事,砸开。” “慢着!” 十一却喝止,然后在褡裢中掏了一番,便摸出一把钥匙丢了出去,“试试还能不能打开。” 于天赐忙和从人去试时,虽然费了番手脚,到底把那锈蚀许久的门锁打开了。 小珑儿忙扶韩天遥下了车,走进去瞧时,已忍不住讶叹一声。 韩天遥问:“怎么了?是不是屋宇太陈旧了?” 小珑儿环顾四周,低声道:“其实……还好。门窗都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雕花很漂亮。只是许久不住人,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不过,十一夫人说的那个什么芙蓉,果然正开花呢,现在是色的……” 再抬头看一眼那枣树,她更雀跃了,“这里还有枣树!枣子都熟了,一定很甜!回头我爬树上采了给公子煮汤补身子!” 十一在旁闲闲道:“小珑儿,你踩坏了我的枣树,我削了你做花肥……” 小珑儿顿时噤声。 *** 事实证明,十一也就削起人的脑袋来比较利索。随后的收拾屋子、整理床铺以及打扫庭院什么的,还是小珑儿靠谱。 所幸雁词细心,当日嫁给韩家前将一应陈设动用之物锁的锁,收的收,大多保存完好,连棉被都还蓬松着,稍事整理便能先住下来。 十一握着空空的酒袋,看小珑儿收拾片刻,并不觉得自己能插得上手,遂再也没了去削小珑儿的心思,见于天赐催着宋昀告别,便与宋昀一起离开。 小珑儿便有些慌张,悄声问向韩天遥,“十一夫人这是去哪里?她……她又打算撇下我们走吗?” 韩天遥卧于窗边一张竹榻上,听着那渐行渐远却绝无犹疑的脚步声,修长的手指抚向被包扎着的双眼,慢慢道:“小珑儿,她既已是我韩天遥的十一夫人,那么,她一直都会是我韩天遥的人。她撇不了我们。” 小珑儿便心神大定,“那么,她应该很快会回来吧?” 韩天遥听见被栓于窗下的狸花猫愤怒的嚎叫,淡色的薄唇地向上一勾,“会。” =================================== 喜欢这样的风格吗?喜欢的妹纸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哦!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二) 诚然,在那女子心里,他很可能还不如她的狸花猫。 可最危急的时刻,她到底不曾离去,嘴硬心软却拔剑相救,冒着风雨连夜觅药,直至担忧他继续留于竹楼有险,不顾病体未痊而带他赶来绍城…… 宋昀与他们有恩无仇,他身边的人却意见相左,难保会因为担心受韩天遥连累而做出点什么来…… 相对于韩天遥,十一这个不得宠的韩家小妾,应该还没被对手放在眼里。若撇开韩天遥独自离去,以她那身深藏不露的武艺,连她的狸花猫都可安然脱身。(. 棉花糖) 小珑儿听闻他们没被十一撇下,顿时安心,也不嫌辛苦,勤勤恳恳地打扫收拾出两个房间来,铺上被褥,然后便站到檐下,眼巴巴看着院里的枣树,咽了下口水,问道:“公子,如果我爬树上去摘红枣,十一夫人会不会真的削了我?” 韩天遥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 小珑儿委屈道:“公子不饿吗?” 芳菲院里虽有厨房,根本未及收拾出来;宋昀被于天赐催逼着,将她们送到不久后便和十一离去,也未及给他们预备早饭。( )他们尚是出发前在越山竹楼吃的东西,奔波一路,再加上小珑儿内外忙碌这许久,自然早就饿了。 韩天遥沉吟,到底不敢让小珑儿冒着被人削的危险去摘红枣。他在身上摸了片刻,便翻出一枚玉佩来,递给小珑儿道:“去把这个当了,然后买些干粮和你爱的零食罢!” 小珑儿忙接过,雀跃问道:“公子爱吃什么?我也买去?” 韩天遥微微仰面,迎着外面阳光的暖意,缓缓道:“素食。粗粮淡粥即可。” 小珑儿愕然。 韩天遥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偏又似灼起了火。 他所求的安谧平和,已在**间倾覆;他的家园和亲友,已在**间失去。 最后一眼看到的花浓别院,已经淹没于熊熊烈火之中;那些依仗便仰望他的亲人和侍仆,正一个接一个被砍翻在地,绝望地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不喊疼,不等于真的不疼; 不说伤心,不等于真的铁石心肠。 无法为他们报仇,不能让他们安息,他再无资格做他的富贵闲人,享他的尊荣无限。 *** 小珑儿看着韩天遥沉静到淡漠的面容,再猜不出其中包含了多少不明意味,只想着两人饥饿已久,握紧玉佩便待飞奔出门。 这时,忽闻那暴躁地叫了一上午的狸花猫忽住了嘴,向空中嗅了嗅,然后柔和地“喵”的一声,绿目炯炯地看向门外。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十一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及一个提盒行了进来,向小珑儿扬了扬手。 小珑儿也闻到了鱼香和肉香,几乎和狸花猫一样眼放绿光,连忙上前接过十一手上的包裹,又看向十一手中的提盒。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三) 十一走到廊下,狸花猫也不顾正被拴着,伸过脑袋来谄媚地叫着,将绳索拉得笔直。 十一将它颈上绳索放开,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碗兀自冒着热气的清蒸鱼来,端到墙根边的地上,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不拴你了,记得别乱跑!” 饿了**外加哀嚎半天的狸花猫顾不得挨蹭几下以表忠心,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那鱼在口中,喉间呜呜作响,万分警惕地奔草丛深处大快朵颐去了。 十一嗤之以鼻,“贱猫!” 小珑儿已瞧见还有一碗粉蒸肉,也顾不得可惜喂猫的整条鱼,忙将那些包裹放到一爆先将食桌里的饭菜取出。 两素一荤,还有一钵汤色you人的人参鸡汤。 十一顾自坐了,先舀了口鸡汤喝了,满意地点点头,向小珑儿道:“也坐下吃吧!” 小珑儿的祖父、叔父虽在韩家做事,但她出身良家,并非奴婢贱藉,对上下尊卑之分原没那么强的观念,正对着饭菜流口水,闻言忙要坐下,忽想起韩天遥来,又急急道:“我先去扶公子过来吃吧!” 十一道:“不用了。他刚不是说,要粗食淡粥?提盒时还有一碗清粥,于他正合适。” 小珑儿愕然,忙拎起提盒看时,果然还有一盖碗粥,却是寻常粟米所煮,果然只是清粥。 她正不知所措时,那边沉默凝坐于窗前的韩天遥忽道:“端过来。” 小珑儿只得应了,要去夹些菜时,十一一筷子敲在小珑儿的手上,说道:“公子都说了要粗粮淡粥,夹菜岂不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小珑儿张张嘴,愈发不知所措。 韩天遥重复道:“小珑儿,端过来!” 那声音已愈发地低沉,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却隐隐有风雷之势。被阳光照亮的屋宇,忽然间便阴霾密布。 小珑儿骇然地看了这盲眼男子片刻,再不敢多说一句,将那碗清粥送到韩天遥的面前。 韩天遥接过,也不要小珑儿服侍,自己默默地提筷,专心致志地拨粥吃着,仿佛在慢慢品着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于是,小珑儿有些食不知味。 而十一却若无其事,拨了一小碗饭,虽不大吃粉蒸肉,将两样素菜吃掉了大半。 吃完了,她惬意地喝了几大口酒,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吩咐道:“包裹里有米粮,也有馒头,宋昀晚些时间会送蔬菜来,近日不用担心饿肚子……里面有一坛子酒,是我喝的,你不许碰。里面还有几贴药,大包的煎服,就交给你了;小包的需研磨后敷用,我来收拾就行。” 小珑儿踌躇道:“恐怕得买个药罐。” 十一道:“雁词本就是个病鬼,不然怎会死得那么早?细找找,必定能找到药罐。” 小珑儿只得应了,转身去厢房翻寻。 韩天遥见她离去,方道:“十一,雁词是你侄女也罢,是你好友也罢,生前到底对你照顾有加,何况死者为大,你言语间最好尊重些。” 十一淡然道:“若我不尊重,你又能如何?”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四) 韩天遥静默片刻,“如今,我自然无可奈何。” 但未来,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无疑,他不能容忍有人对雁词不敬,哪怕这人是救过他的十一。 十一盯他半晌,忽笑了起来,“可她不是我侄女,也不是我好友,而是我师妹。” 韩天遥眉峰终于动了动,侧耳静听她说下去。 “她是个孤儿,自幼被我师父收留,可惜身体太弱,只能学学琴棋书画,并不懂武艺。” 十一打了个呵欠,又喝了口酒,眼底便微有迷离。 她道:“有时我便想着,若她一开始看上的便是你,应该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你风.流却不下.流,至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可惜啊,她喜欢的是个渣滓!我一打听到那人两面三刀,看她还死心塌地,一怒就把她给赶走了……” 韩天遥指腹轻叩于桌沿,“后来,她果然被辜负了?” 十一点头,叹道:“我再次看到她时,她被那男人骗钱骗.色,伤心绝望之下已经自甘**,沦入风.尘,身体也每况愈下。我跑去削了那男人,劝她回去,她不肯,我便买下这里送她,由她自便。” “那时,你师门的一切,应该由你接掌了吧?” 韩天遥看似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可以逐走师妹,主宰他人生死,并随手买房屋送人,当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十一没有否认,亮光莹莹的水眸缓缓四周扫过,“我以为我比她聪明,原来,我只是比她自负。所以,我后来就跑来跟她作伴了……” 她喟叹,举起酒袋饮酒。 韩天遥静了半晌,才道:“那个辜负你的男子,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连辜负她师妹的男人都能被她削死,辜负她的男人自然不劳他人动手。如若不然,他倒乐意代劳。 十一便古怪地看着他,“谁说不在?” “……” “我眼前不就是?” “……” 纳她为妾一年有余,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也许,算得始负? 他本就寡言,至此更不肯多问。 这女子的嘴像剑一样毒。一个不慎,自取其辱。 这几日他受的辱已经够多,没必要再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屋中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酒香渐渐散去时,韩天遥的耳边传来了捣药声。 小珑儿将煎好的药端来,十一道:“先放旁边凉着,取温水来。” 小珑儿忙应了。 片刻后,凉凉的手指揭开了包住他眼睛的布,一块手巾蘸着水敷上他的眼睛。 手巾温温热热熨上无时无刻不在胀痛的眼球,仿佛舒适了些;但她的手依然凉得如一条细巧的鱼,轻而柔地拭着他的眼睛。 十一问:“疼么?” 韩天遥答道:“不疼。”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 上章,上上章,被屏蔽的都是“一.夜”,真是杯具的“一.夜”啊有木有!!泪奔!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五)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十一,然后才想起他看不到,顿了顿,答道:“当然懂。待会儿敷药会有点痛,你需忍一忍。” 韩天遥唇角便轻轻一勾,“辛苦你了,十一!” 十一便将那药端来先让韩天遥喝了,然后搬过他头部,正对着窗外明亮处,满意地点点头,“午时阳气最盛,应该是治眼睛的最好时机。” 韩天遥便觉她握惯酒壶的手指异常地轻轻按上他肿大的眼皮,缓缓翻开。 旁边便传来小珑儿失态的惊呼。 韩天遥苦笑,“是不是很可怕?” 他说话之间,眼球不由自主地转了下,便见眼眶内鼓着青筋的血球动了动。 小珑儿掩着嘴不敢答话,杏仁般的清澈眼睛里蓄上了泪,不知是因为因为惊吓还是感伤。 十一却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说道:“还好,香荆芥和白蒺藜到底起了作用,至少眼球还没动。” 韩天遥呼吸不觉浓重了些,“有救?” 十一道:“有救,只是据说很疼……” 韩天遥嗓间低沉里难得蕴了急促,“给我用药!” 他素来性子沉稳刚硬,遽遭剧变,也不肯流露半分失态,却绝不可能束手待毙,始终在努力保全自己,并寻找奋起反击的时机。 可作为名将之后,一身武艺才略太重要了,眼睛能不能复明,也太重要了…… 十一也不迟疑,扶他仰面躺下,从药钵中拈取磨细的药粉,慢慢地撒入他的左眼。 韩天遥只觉先有薄荷的清凉辛辣直冲脑门,不觉深吸了口气;随即,那辛辣的感觉骤然加剧。 如有人正将他的眼睛放在沸锅里煮,又如有人拿无数根细针齐齐钉穿他的眼球。 而那双却冰凉的手,依然一刻不停地将那令他剧痛的粉末撒入他的眼底。 韩天遥如堕九重地狱,再怎样钢铁般的性子也无法负荷那般凌迟般的痛楚,竟一把捏住她那撒药的手,人已痛哼着直直坐起身来。 不过顷刻间,他已汗湿重衣,原本俊秀的面庞在那痛楚里煞白如雪,扭曲得似正奋力从煎筋烹骨的油锅里爬出来。 “韩天遥!” 十一高喝,一双眸子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浓烈如劈不开的雾色,不知是担忧,还是谨慎地笼住他。 韩天遥连连吸气,终于略略缓过来,才松开捏紧十一的手,哑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 他这般说着,却已坐都坐不住,萎顿地伏了下去,下颔无力地靠在了十一肩上。 十一伸出手,正揽到他宽厚坚实的后背,却因着强忍痛楚而阵阵颤动。 “韩天遥!” 十一再唤,声音却已柔和许多。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六) 她安抚地拍着韩天遥的背,右手的手指却已按上几个有止痛静心作用的位,努力帮助他安静下来。 韩天遥扶着她粗布衣衫下纤细的腰,喘息片刻,方才放开她,竟自己躺了下去,“我们……继续!” 小珑儿已惊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面无人色的韩天遥,颤声道:“要不……先敷一只眼,等好些再敷另一只眼?” 十一额上亦满是汗水。她起身重新在清水里细细洗净手,才道:“我急着到绍城来,其实并不是怕宋家有奸细透露我们行踪。宋昀气度才识远非常人可比,但宋家不过寻常人家。(. 棉花糖)他们不敢救韩天遥,当然更不敢与灭了韩氏满门的凶手有所牵扯。” 救了韩天遥固然可能得罪暗中主使之人;但出卖韩天遥却会成为不折不扣的帮凶。 韩天遥祖父韩世诚军功赫赫,且有救驾之功,扬名天下,封异姓王;父亲韩则安亦是名将,虽曾一度被贬,但很快被赦,楚帝闻得归途病逝,懊恼不已,亦曾追赠列侯;韩家在君王心中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棉花糖) 何况,谁不知盘踞鲁州二十余载的忠勇军,正是因为韩家才听命于南楚。那十万忠勇军,处于南楚与北魏之间,正是南楚抵抗靺鞨人南侵的有力屏障…… 若忠勇军追究此事,那边主使之人背景强大,或许还拿他们没办法;但要灭了出卖韩天遥的几户平民,简直易如反掌。 韩天遥虽在剧痛之中,居然听清了她的话语,咬牙问道:“你急着赶来,是因为……我的眼睛?” 十一擦干手,才重去拈取那研磨好的药粉,答道:“不错。那晚我替你敷的药,最多只能拖延两三天。若三天内没能找到对症药物医治,眼球就会被毒药侵蚀,纵然华佗再世,也将无药可医。” 她向外看了看,“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几乎把全城的药店跑遍,终于把药配齐。希望……不会耽误你复明。” 纤白的手指已将药末洒入他右眼。 剧痛袭来时,韩天遥双手猛地攥紧了软榻上的垫褥,齿间居然勉强却清晰地蹦出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晕了过去。 十一怔了怔,然后轻笑,“如此,倒也少吃些苦头。” 她仔细地敷好药,另取干净布条,替韩天遥将双目束住时,小珑儿忽道:“十一夫人,你的手腕……要不要上药?” 十一抬起手,才注意到方才被韩天遥捏住的手腕已经青肿了一大圈。 也亏得她是习武之人,若换了别的女子,只怕连腕骨都该被捏碎了。 “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十一咕哝着,拿出酒袋来饮了一大口,散漫笑道:“若说药么……难道美酒不是天下最佳良药?一醉解千愁,万般烦恼休……”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七) 她走向另一间收拾好的卧房去补矛随口向小珑儿道:“你继续收拾着,晚点我摘红枣给你吃,不削你……” 小珑儿笑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也就嘴里凶我几句,心地最好了……我便是真的踩坏了枣树,十一夫人也不会削我吧?” 十一没回答,自顾关门喝酒睡觉。 小珑儿却大是快乐,蹲到草丛爆和狸花猫四目相对,对着它“喵喵”乱叫了几声猫语,才挽起裙角开始收拾庭院。 傍晚时,宋昀果然派人送来了几样蔬菜,还有蘑菇、木耳,及两斤肉,一只鸡。( ) 十一于烹调一窍不通,好在小珑儿虽才十四五岁,倒也学得一手好厨艺。十一依然只许给韩天遥食清粥,自己却吃得很是尽兴,遂跃上枣树,摘了大大一包熟枣送予小珑儿以示奖励。 慑于十一之威,小珑儿眼巴巴地看着韩天遥吃白粥,到底没敢自作聪明送些菜肴过去,遂愈发勤恳地收拾芳菲院,以示自己正忙,注意不到韩天遥的委屈。 好吧,也许也不委屈。十一夫人虽然待他古怪刻薄,但的确是他自己说要吃粗粮淡粥的…… 第二日午后,宋昀来访时,小珑儿已兢兢业业将小小庭院收拾得颇是整齐。 宋昀目光扫过小院,已微笑道:“原来这才是小院本来的模样!果然像是幽人雅士所居!” 杂草拔除后,枣树、芙蓉、青枫,并小小的石桌、石椅都已显露出来,格局小而玲珑,原先更当精巧雅致。 十一听他夸赞,甚是开怀,且将酒袋放到一爆笑道:“那么,宋公子且来尝尝幽人雅士手植的红枣味道如何吧!” 宋昀微笑道:“好。” 阳光下,这少年素衣凝云,清眸蕴采,在阳光下散着玉雕般温润的柔辉。 十一眷恋地凝望他片刻,见他俊秀的双颊浮上,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忙走到枣树前,摘了几枚大的递与宋昀,再看那些熟透干瘪或过于瘦小的红枣便觉不顺眼,遂跃到树上,只挑那饱满鲜艳的红枣摘了,掷给下方的宋昀。 宋昀不会武艺,有接住的,有没接住的,不一时手上便满了,遂提起一幅衣襟来,将红枣尽数兜于襟内。 十一暗器高明,此时摘了红枣往宋昀衣襟内掷,自然百发百中。 宋昀甚至能腾出手来,取了一颗红枣,在袖口拭去灰尘,细尝了尝,赞道:“果然清甜得很。” 十一摘了许多,却从未尝过。闻得他说,亦坐于枝丫上,懒散地支起一条腿,潇潇洒洒地掷了一颗在自己口中。 果然很甜,但口感又比刚成熟的鲜枣少了几分脆爽,多了几分绵.软,忽然便让她想起那一年的龙眼来。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八) 南方刚刚进献入宫的新鲜龙眼,个大味甜,但数量不多,后妃诸王一分,到朝颜那里的不过一两串。( )太子宋与询明知小妹妹爱吃,遂将自己那份送了过去。 那样尊贵秀雅的男子,用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一颗颗专心剥着龙眼,将那半透明的果肉放到红玛瑙的盘子里,无奈般劝道:“朝颜,龙眼虽好吃,多食易滞气,不可太贪嘴!” 他这样说着,手中却一刻不停,亮晶晶的龙眼小雪球似的滚在明艳艳的玛瑙盘里,越积越多。 朝颜无所顾忌地取食着,笑道:“若不吃完,岂不辜负了询哥哥一片心意?” 话未了,门外有人禀道:“郡主,晋王世子来了!” 朝颜立起身时,那边已见宋与泓大步行来,后面小太监快步随着,手中正托着一大盘的龙眼。 “朝颜,我来了!” 他大笑着走进来…… 一只剥了一半的龙眼从宋与询手上跌落,滴溜溜滚在他象牙白的锦袍下摆边…… *** 十一的眼睛忽然间潮.湿.了。 她抬手,摘了一颗极大的红枣,向宋昀掷了过去。 宋昀忙张开衣襟去接时,那颗红枣居然没掷准,擦着他的臂膀跌落,正落于他月白色的素裳下摆边…… 他怔了怔,弯腰欲去捡时,那厢十一又连掷几颗红枣过来,他身形一时转不过来,脚一错已坐倒在地上,满襟的红枣滴溜溜滚了一地。 “对不起!” 宋昀一呆,忙弯腰去一一捡拾。 十一已飞身落到他身畔,一边去捡红枣,一边看向他,极浅地笑了笑,“没事,横竖要洗的。” 再未想到慌乱之际居然在她跟前出丑,宋昀尴尬得耳朵根子都泛起了红。他那浓黑的眼睫低垂,敛住眼底明珠般的潋滟辉光,反将那张俊秀面庞衬得愈发温润柔和,泉水般干净明澈。 那眉眼,那神色,仿佛与记忆中的另一人交错着,重叠着,渐渐纠缠得五脏六腑都在拧绞般疼痛。 “宋……昀!” 十一忽低低唤了一声,竟是无限怅惘。 宋昀侧脸回眸,正与十一近在咫尺。 十一的面庞依然粗糙黑黄,不复初次见面的清美夺目,一双眼睛却似蕴了莹亮的锈,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宋昀连忙低下头捡红枣,轻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十一捏了一颗红枣在掌中,定了定神,方道:“你在绍城居住,认识的人不少吧?” 宋昀道:“还好。我舅父素来好客,家中走动的人不少。” 十一道:“那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把这所院子给卖了?” 宋昀微愕,“卖了?” 十一叹道:“睹物思人,不如卖了干净。” 宋昀捡起最后一颗红枣,柔声道:“好,我叫人打听下,尽快替你办妥。” 不远处,韩天遥正卧于软榻之上。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扇打在他面庞,轮廓鲜明如刻,却苍白沉静,仿佛根本不曾发现窗外那些无声流转的暧.昧和温柔。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九) 宋昀吃过饭,才带了十一相赠的那一大包红枣回去。( )十一送到门外,约了明日相见,看他上了马,走得不见踪影,方才返身回屋,懒懒地取了酒袋喝酒。 韩天遥的午饭依然是清粥。他高大强.健,如今身体渐复,食量也渐复。而芳菲院里的用具对他而言也太过了些。如冰似玉的青白瓷碗虽然清雅润泽,盛粥却盛不了几口,十一遂让小珑儿盛了一大钵过去,由他自己摸索着慢慢舀来吃…… 韩天遥却恍若未觉,安安静静地吃他的寡淡白粥,然后喝着小珑儿送来的白开水。 是的,白开水。 雁词是个雅人,此处自然有茶具。宋昀有心之人,昨晚叫人送来的菜蔬中,便有一包上好的茶叶。 小珑儿洗了茶粳十一却叫她装上白开水送给韩天遥。 小珑儿不敢言,更不敢怒。 韩天遥却平静地喝着水,听得十一回屋饮酒,方才问道:“十一,为什么卖掉这屋子?” 十一半睁醉眼斜睨着他,“你听到了?睹物思人,伤心无限啊!” 韩天遥徐徐道:“扯淡!” “嗯?” “雁词逝后,你在秋雁阁一住年余,把她留下的钗环首饰大半换了酒,也是因为睹物思人,伤心无限?若秋雁阁能卖,你也早就卖了吧?还有花花,可惜换不了酒……” “喵——” 狸花猫在外应和般叫了一声,抬头看看枣树上快活蹦跳的一对黄雀,晃了晃塞满鱼的肚子,决定暂时放它们一马,继续傲慢地趴到廊下晒太阳。 是不是花浓别院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跟着十一,有鱼吃。 它是一只聪明有骨气的猫,不能再被拴着,所以还是别乱跑、别闯祸,维持住优良的猫的风度才好。 十一啧了一声,才道:“花花换不了酒,可花花要吃鱼……还有,你买药费钱,我喝酒也不便宜。我银子不够花了,卖了房子赁一处小院子住,岂不两全?” 韩天遥冷淡道:“于是,你认为,只有卖房子一条途径了?” 十一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难道卖了你?若眼没瞎,大约还能值点儿钱。” 韩天遥差点喝水都呛着。他将茶盏在桌面一磕,说道:“你怎不说卖了你更值钱?” 十一微笑,“我太贵了,没人买得起!” 她忽看向韩天遥,“何况,你有我的卖.身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地开着玩笑,韩天遥的唇角却不由抿紧。 如果是妻,有媒妁之言,有众人见证,当然卖不得;如果是贱妾,卖.身契在主人手上,主人便是再宠,地位也比奴婢高不了多少。朋友多看几眼,可能转送朋友;觉得手边紧张,亦可随手发卖……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十) 这类事情比比皆是。( ) 十一其实就是在告诉韩天遥,她这个所谓的韩家之妾,其实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房子既是她当年买给雁词的,房契必定还在她手上,若她执意卖掉,同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十一……” 韩天遥站起身来,刚恢复几分血色的面庞又有些苍白。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摸索着走入自己卧房,“砰”地一声,重重带上了门。 他素来沉静,哪怕遇到这样的灭门惨痛,都未曾在他们跟前露出一丝愤恨恼怒来。( ) 但此时,他分明已经恚怒之极。 十一愕然,“哟,看来那毒不只毒瞎了眼睛,还毒坏了脑子!”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公子不高兴,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却一直压抑着,不肯流露半点。他像一头身受重伤的狼王,一边.舐伤口,一边隐忍地警戒着敌人,不料同伴也上来踩他一脚…… 小珑儿形容不出那感觉。 而十一更是懒得多想。 他高不高兴,与她何干? *** 这时,院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声。 十一眸光闪了闪,眼底有些微柔和浮动。 她笑问小珑儿,“宋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遗落在这里了?” 他们刚到此处落脚,知道的人并不多。绍城繁华富庶,也不抵山间冷清,便是有对手发现行踪,也不至于敢大白天的就掩杀过来。 这时,韩天遥那边刚刚关上的房门忽又被拉开。 韩天遥披着衣衫步出,却已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道:“去请他们进来!” 小珑儿一愣,忙飞奔过去开门时,正见四五名风尘仆仆的男子站于门外。当先那男人不过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一见小珑儿,便急问道:“公子可安好?” 小珑儿有些懵,却也晓得指的必是韩天遥,忙道:“公子还好,正在内候着呢!” 数人奔进去时,十一也不觉顿住酒袋,清莹的目光散漫地在他们和韩天遥之间扫过。 算时间,这些人应该没有经过宋家,直接便找到了此处。韩天遥这两日都和他们在一处,却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暗中通知了他们。 好吧,名将之后,到底不凡。她似乎因着他近日的狼狈,有些看轻他了。 领头之人显然就是闻彦。 他带人上前行礼之时,喉间已然哽咽,“公子,我等来晚了!” 韩天遥坐于榻上,眉目平静,缓缓道:“不晚!不晚!一切,刚刚开始!” 哪里传来一声闷雷的隆隆声,低却沉,惊出了谁的一身冷汗。 *** 闻彦之意,要即刻请韩天遥去闻府,到时婢仆众多,延医配药也方便。 韩天遥便问向十一她们,“你们认为呢?” 十一淡淡道:“人多事多,我当不惯客人,就留在这里吧!”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一) 第二天倒也不曾有想象中的尴尬。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宋昀一早便过来,接了十一过去品尝几样有名的绍城点心,却到傍晚才回来。 十一出去玩了一日,心情便恢复过来。韩天遥坐于窗内,都能听见她的笑语。言语之间可以听得出,二人下午竟然游船去了。 随后的三四天,宋昀或早或晚都会过来探望十一,不时邀她出去品酒赏花。 十一照旧每日为韩天遥治眼睛,绝口不提那夜尴尬之事,但言语和神色间是不加掩饰的疏离和冷淡。 但这种疏离和冷淡,并不只针对韩天遥。她仿佛对所有人都漫不经心,却只和宋昀一人亲近,言语之间听得出几分欢悦和洒脱。 总算韩天遥的眼睛已经一日好似一日,敷药时再不会如先前那般剧痛;第五次换药时,他甚至已能看到十一隐约的轮廓。 十一便松了口气,向小珑儿道:“明天开始,应该可以吃些清淡点的小菜了!” 韩天遥仔细辨着她的轮廓,淡色的薄唇弯出一抹笑弧,“你让我喝清粥,其实只是因为治疗毒伤时需要忌口吧?” 十一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粗粮淡粥的么……” 她当然不肯说,其实她于医术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该忌哪些,只好让他把清粥以外的全忌了…… 韩天遥虽是武将之后,却也是锦衣玉食中长大,忌了这么些天居然没给逼疯,也是件难得的事。( ) 十一又道:“对了,这院子我已经卖了,明天或后天,可以叫闻彦过来接你去闻府了!” 韩天遥并不奇怪,只问道:“你难道不去?” 十一怔了怔,指尖伸出,慢慢抚在他渐渐恢复原先英气的眉眼上,低低道:“去……自然是要去几日的。” 韩天遥道:“等我伤势痊愈,我会去杭城。那里有很多种美酒,不比绍城的差。” “哦!” “你不去吗?” “不去!” 十一将布条扔给小珑儿包扎,自己转身离去。 小珑儿忙为韩天遥包扎时,韩天遥忽问:“宋昀告别时,是不是说明天带她去尝谁家三十年的女儿红?” 小珑儿低声道:“是啊!十一夫人……好像跟他特别合得来!” “宋昀生得很俊秀?” “嗯,很俊,温温的,一看就知道读了好多书……”小珑儿觑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可他哪有公子雄姿英发,气宇轩昂?何况他明知十一夫人是有夫之妇……” 她没敢再说下去。 韩天遥也没有追问,又静了半晌,问道:“你原先说,十一夫人一会儿很美,一会儿又很寻常?” 小珑儿点头,“对!她就生病那一两天特别好看!可那夜回绍城时又不好看了!” 她纳闷道:“是不是有一种人,生病时会变得特别美貌?”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二) 韩天遥不答。 他只听说,皇室有一种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让人在瞬间肤色粗糙,宛若村夫山妇。 高宗当年被靺鞨人紧追不放,最后便是靠了这种药改头换面,易容成寻常百姓摆脱了追兵,在江南重建大楚,当了五十余年的大楚皇帝。 *** 夜间天气转凉,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檐马在夜雨里一声声地脆响着,枣树的叶子便被打得愈发稀疏,树梢却依然有几枚果子稀稀落落地挂着。 狸花猫受不得这凄风苦雨,早就钻在了十一的脚边。 十一被它蹭来蹭去地闹醒,抓过酒袋来喝了一大口,方笑骂道:“这么胖也怕冷?瞧来锻炼得太少。劝你还是到厢房里去找找有没有老鼠……话说,抓老鼠真是个很有趣的消遣方法,不但可顺便减肥,还可跟韩天遥换鱼吃。” 狸花猫撒娇地蹭她的腿,喉间亲昵地呼噜噜响着,以示忠心不二。 想跟韩天遥换鱼吃,先得看他有没有鱼啊!跟他天天吃白粥,嘴里能淡出鸟来! 十一摇了摇酒袋,发现酒袋尚满。(. 棉花糖) 这几日常和宋昀在一处,她喝的酒似乎少多了。 他待之以客礼,并不阻拦她喝酒,只是每每她提起酒盏,会微微地皱一皱眉,低下头去。 那神色似能轻易挑动她心头的悸动和怅惘,以及潮水般无声涌来的悲伤。 *** 当年,云皇后明知皇子宋与询与皇侄宋与泓都对朝颜有意,遂在中秋节给兄弟俩各赐一物,让他们赠予钟意的女子。 皇帝宋括曾有过八位皇子,大多在出世数月内夭折,最大的一个都没能活过三岁。云皇后无子,宋与询被从近支皇亲之子中择来,自幼抱在宫中养大。和宋与泓相比,她当然更愿意自己精心教养出的义女能嫁给宋与询。 兄弟俩皆好音律,朝颜虽不尸中长大,同样随师父学了一手绝妙琴技。云皇后遂将名琴太古遗音赐给了宋与询,另将一支水晶莲花赐给宋与泓。 这两样宝物都被送往了朝颜宫院,但不到半个时辰,太古遗音便被朝颜退还。 第二天,朝颜入宫见驾,水晶莲花已被她簪于发际。 十七岁的朝颜郡主,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犹豫,就把未来的大楚天子排除在外。 从此后,赵与询依然是她的“询哥哥”,待她也如从前一般,仿佛并无二致。 只是,若再觉得她有行.事猖狂嚣张之处,不过那样微微地皱眉,然后低下头去,再不会如以往那般出口阻拦低斥。 他那样冰雪心地的玲珑人,自然晓得,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曾经情投意合的朝颜妹妹疏远,继而离心离德……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三) 十一心里仿佛有根弦生了锈,却被人再度拉起,喑哑地呻.吟着,磨挫得她阵阵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被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撕裂。 她再也耐不住,仰脖灌酒。 大半袋酒,顷刻见底;而她身上的哆嗦之意,竟未曾稍减。 她拍了拍还在撒娇的狸花猫的脑袋,低低笑道:“花花,你有没有听过太古遗音奏出的曲子?很好听,很好听……他们都说,弹得比我还好听。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听到他弹他的太古遗音,都那么想落泪呢?” 一滴两滴的水珠滚落,沾湿.了狸花猫光润的皮毛。( ) 狸花猫抬头看看屋顶。 这风狂雨骤的,难道是漏雨了? 在那风雨之中,又有什么声响正凛锐传来? 恍惚又是惊破韩家平安好梦的那一.夜,刀光剑影,水火交激,死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压下,攥.住了谁的脖颈。 “喵——呜——” 狸花猫粗着嗓子惊恐嚎叫,弓起腰,耸起毛,尾巴利剑般竖起来,警戒地盯向窗外。 韩天遥那边的屋子里,有窗扇被砸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这边。 木屑纷飞里,秋风卷着冷雨,连同突袭而至的黑衣人,一起扑向十一。 狸花狸惨叫着跃离,不知奔哪个角落去了。 十一脚一勾,床边一张短案飞起,将那黑衣人挡了一挡,她趁机披衣而起,跃身抓过纯钧宝剑,也不出鞘,竟使剑如棍,直击黑衣人。 黑暗中,不过来去三四功夫,那人已被重重击了一记,连声向外乱叫:“快来,快来,这里有个刺头儿!” 十一冷笑,再出手,剑柄重重击在那人腕间,打得他手一松,单刀已落于十一手中。 那人大惊,也顾不得等同伴相援,急纵身逃了出去。 十一亦纵出窗去,也不及追那人,先持刀欲奔向韩天遥那间屋子。 这时,却闻得韩天遥那边唤道:“十一!” 他眼上尚蒙着布条,居然已经持剑在手,披着衣袍跃出窗来,一边击向袭来的黑衣人,一边试图往十一这边奔来。 竟是担忧十一醉梦中遇袭。 这小院正屋三间,两边则是厢房。来袭者针对的必定是韩天遥,小珑儿住于厢房里,一时还不妨,但十一无疑会成为攻击者的目标。 豆大的冷雨打在刚刚从被窝里爬出的热身子上,让十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下却有些暖意,扬刀磕开袭向自己的剑锋,应道:“韩天遥,我在这里!” 韩天遥松了口气,对敌时觑空问道:“十一,你还好吧?” 十一道:“还好。就是花花被吓得不知钻哪里去了……” “……”韩天遥好一会儿才能道,“只要有鱼,它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四) 说话间,厢房那两名闻彦留下的侍从也已被惊动,各持兵器赶来相助。 十一趁机甩开敌手,跃向韩天遥那边。 韩天遥听声辨位,正劈开前方敌手,意图与十一会合。可他双目茫无所见,平时虽曾留意院中陈设位置,此时打斗中早乱了方位,脚下一个踩空,竟摔落廊下。 眼见那边有人趁机袭杀过去,十一人在空中,单刀已经飞了出去,正将那人逼得收刀改招。韩天遥趁势在地上一滚,虽落了满头满脸的泥水,到底从危机中暂时脱身出来。 十一已赶至近前,先将韩天遥从泥水间扶住,人已灵活一个侧翻踢开敌手袭击,重将那单刀抢在手中,将韩天遥护到身后。 环视四周,她告诉韩天遥,“来敌众多,约有十一二人,且个个是高手,并非越山那些追你的那些草包可比。我未必能护你周全,你自己也要留心!” 韩天遥执剑在手,只觉带着血腥味的泥水正从未及绾起的长发间挂下,刚开始愈合几处旧伤被雨水一泡,阵阵痛意侵袭,——却都比不上那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 虽是将门,这一世,他亦是含.着金匙长大,事事遂心,何曾如这些日子狼狈过?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十一跟前如此狼狈不堪…… 他蓦地伸出手来,奋力揭开蒙着眼睛的布条。 十一一刀将对手逼退几步,忽见韩天遥这等动作,不觉又惊又怒,叫道:“韩天遥,你疯啦?” 韩天遥不答,只仰面向天,由着雨水冲刷向自己敷着药的双眼,努力睁开眼来,看向眼前重重光影。 十一待要抢过布条,去替他将眼睛重新蒙上,那边黑衣人四五人齐齐扑来,十一分心之下,臂腕已经着了一剑,那边还有人袭来时,十一未及闪避,那边韩天遥忽将她往后一拉,竟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扬手一剑将那人逼退。 十一单刀一歪,顺势向身后的敌手砍去,却由不得怒喝道:“韩天遥,你吃错药了?” 韩天遥用力地眨着眼睛,努力看清雨幕下那些模糊的身影,边对敌边咬牙道:“药都是你给的,错不错你居然问我?” 十一一愕,差点又中一刀。 待回过神来,韩天遥掌中宝剑大开大阖,劲健强悍,迅速替她挡下那刀。 十一怒得将他一推,“我来对敌!你赶紧到我后面把眼睛裹上!” 韩天遥森然道:“我韩天遥这辈子,从不会站到女人身后!” 十一才恍惚觉出,眼前这男子的骄傲已被接二连三的磨挫践踏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容忍仇人的肆意妄为,也无法容忍自己百无一用地被一名女子护于身后。 他宁愿瞎下去,也要以一个男人的担当站到最前面,哪怕以同归于尽为代价。 十一透过雨幕扫过他紧皱的眉,半眯的眼,以及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亮,终于没再坚持。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五) 虽说多了两名闻府的高手相助,可韩天遥视力模糊,十一不肯用她擅长的宝剑与飞刀,手中临时夺来的单刀也不顺手。况且,这次来的敌人不仅人数众多,更兼身手高明,几人虽全力对敌,还是举步维艰,难以支持。 那两名闻府高手相继倒下后,那十余人竟然围作一个圈,将韩天遥和十一团团困住,杀招迭出。 二人背对背靠着,彼此呼应救助,却已愈发惊险。 十一明知不可能如先前那般顺利将眼前之人灭口,可当此生死关头,再也不敢藏拙。 她悄悄将握住飞刀,正准备趁着雨幕尽快解决几个人时,那边忽传来几声叱喝:“何方贼人?住手!” 几道人影飞过,雪亮剑锋割破雨幕,如闪电,如毒涩径直奔向那些黑衣人。 来的人也不过七八个,都穿着蓑衣,却未蒙面,且个个身手不凡,顿将黑衣人攻势挡下大半。 韩天遥眼底干涩,并伴着刺扎扎的疼痛,一时看不清对方真面目,只高声喝问:“什么人?” 那边便有人答道:“我等受济王嘱托,暗中护卫公子……因风雨太大,一时未能察觉有敌来犯,令公子受惊了!” 济王…… 十一眉目间有热烈却绝望的光芒闪过,她松开了握住飞刀的的左手,右手刀锋颤了一颤,以极刁钻的角度,砍倒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 黑衣人志在韩天遥性命,却不想丢了自己性命,被后来这些人像似出海蛟龙般一番闹腾,再也支撑不下去,唿哨一声,竟齐齐向后退去。 直到此时,韩天遥才在冷雨中踉跄几步,退到廊下干燥的地面,抬手捂住自己涩痛的双眼。 十一看他一眼,闷闷道:“若你瞎了,也是自找的!” 韩天遥沉声道:“对,我自找的!我只记着你几番相救之恩便是!” “……” 十一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竟然不曾反口相讥,转身走向屋内。 天很黑,韩天遥可以勉强视物,却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明显能觉出她情绪低落。 难道,方才打斗间,她已受伤,甚至受伤不轻? 韩天遥不由跟了进去。 因敌手从卧房窗扇攻入,正堂桌椅陈设倒还整齐。但韩天遥行得急了,竟被椅子磕到了膝盖。 然后,便听十一将她那边的房门重重砸上。 韩天遥顿住了身。 那边前来相助的人亦已行至廊下避雨,当先那人立于门槛外,行礼道:“在下蔡扬,见过韩公子!” 韩天遥在黑暗中微微偏头,“蔡扬,一年前你到过越山。” 他的身姿挺拔,在黑暗中如一尊冷峻沉凝的雕像,再怎么受伤狼狈,都有难以言喻的迫人气势,凛冽得让人喘不过气。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六) 蔡扬愈发恭敬,“对!在下曾三次求见韩公子,恰都逢公子有事,故而缘悭一面。” 一直匿在厢房中的小珑儿听得大敌已去,这时候才奔出来,寻出火折子来,先将屋中烛火点亮,悄声问道:“公子没事吧?” 韩天遥摇以示无恙,却不由地抬起手来,挡住那并不算明亮的烛光。 失明这许久,骤见光亮,竟比雨水冲刷更觉。 他皱眉,侧脸垂眸,避过那些光亮,问向蔡扬,“你来绍城多久了?” 蔡扬道:“朝廷得禀此事,派人前往越山调查时,在下也便奉命暗中赶来。也算机缘凑巧,恰问到了在此地坐馆的好友于天赐,所以两天前便已在附近赁屋住下,也不敢惊动他人,只飞信回杭都,请济王示下。济王今日已有信来,让全力相护韩公子周全,他在京城也会暗中相助,并希望能见韩公子一面!” 韩天遥唇角一勾,“不敢!我也正想见见济王殿下!却不知屋外那些高手又是什么人?” 两年前太子宋与询病逝,与楚帝血缘最亲的,只剩了晋王世子宋与泓。( )楚帝年事已脯不可能再指望亲生的皇子,遂传旨,立宋与泓为皇子,并封为济王,另从宗亲子弟中寻合适人选承嗣晋王。 蔡扬显然是宋与泓身边的谋士,可能会带两三名王府侍从同行,但他既不可能料定韩天遥当日可以逃出生天,更不可能预测到他今日会再次遇险,提前带这么些高手随时准备相援。 听得韩天遥话语间有几分疑虑,蔡扬忙答道:“回韩公子,这些人并非济王府的人,而是……凤卫!” 韩天遥不觉眉峰一挑,“凤卫!” 蔡扬道:“正是!济王给我来信的同时,也曾给凤卫的齐三公子去过信,请他必要时相助。先前发现不对,赶紧发出暗讯,齐三公子果然派人前来相助……” 韩天遥微微眯眼,“齐三公子……齐小观?” 蔡扬笑了笑,“齐三公子与济王殿下私交甚好,凤卫虽然因故脱离朝廷,但济王亲自去信,齐三公子绝不会袖手旁观。” *** 凤卫的前身,是一个叫郦清江的神秘人物所创的江湖流派,据说和当今的云皇后关系紧密。当年云皇后与曹妃争正宫之位,传闻多得郦清江之助。云皇后坐稳中宫之位,这股力量便被朝廷认可,并被取名为“凤卫”,直接受命于帝后,成为游离于禁军之外的另一股势力。 四年前,郦清江病逝,三千凤卫由他的三大弟子路过、云朝颜、齐小观共同掌管。大师兄路过温厚沉静,三师弟齐小观年轻放旷,独第二弟子云朝颜,虽是女儿身,武学才识却胜过师兄师弟,更兼出身高贵,遂成为凤卫的实际掌管者。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七) 朝颜虽然只是云皇后义女,却是云皇后亲自哺育过的。 当年云皇后产下八皇子,不幸再度夭折。据说,太医早先便已诊出,以云皇后的身体状况,那将是她的最后一胎。 云皇后伤心欲绝之际,郦清江将未满月的朝颜带入宫中,交云皇后抚育,聊慰失子之痛。 隐隐有传言,朝颜可能是郦清江的女儿;又有人说,庆嘉帝也如此宠爱,说不定是皇帝的私生女。 不论如何,帝后膝下多出一个小女孩儿,并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因庆嘉帝并无皇嗣而心存他念的皇室宗亲,对朝颜也都笑颜相迎,竟将她当小公主一般捧着。 朝颜周岁,庆嘉帝让其随皇后姓云,并赐封郡主;又隔一年,郦清江认为其天姿灵慧,骨骼清奇,怕宫中锦衣玉食反不利于其成材,遂将其带出皇宫亲自教导,于山野间与其他弟子及凤卫们一起学文习武,继而让其顺理成章成为凤卫之首。 两年前,宫中惊变,太子宋与询病逝,朝颜郡主随之失踪。 传闻,朝颜失踪第二天,齐小观曾怒闯云皇后所居的仁明殿,后被大师兄路过强行带走。 没有人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所看到的,是朝颜失踪后,路过、齐小观带三千凤卫一齐退出杭都,散居于绍城、路州、台州一带。 以凤卫曾经的背景,济王能请得齐小观出手帮忙,倒也不算意外。 *** 韩天遥正沉吟之际,十一房中有点动静,似乎是张椅子被撞翻在地。 纵然双眼涩滞,他依然能看到门缝里漆黑一片,显然没点灯烛。想来窗扇破开,风雨交加,那烛火也不容易点着。 正微微皱眉时,门外风雨里,忽有人懒懒说道:“事儿完了没?走啦!” 那声音年轻清朗,穿过秋夜风雨,居然不改其阳光般的倜傥和明亮,令人闻之心神一畅。 蔡扬忙行到廊下,拱手为礼道:“多谢齐三公子援手!韩公子已安然无恙!可惜来袭之人都已脱逃,不然倒可审个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小心地觑向墙头上的那人,却是在猜测那人有没有截住几名杀手。 墙头上一人散漫而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却提了盏精精巧巧的琉璃灯笼,正举高向院中照着。那琉璃灯不畏风雨,很是明亮,不但将院内情形照得清清楚楚,更照出他洒脱俊秀的一张面容,居然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 可惜,琉璃灯再亮,也只能看到院内情形,以及点着灯烛的正堂里隐约的人影。 他再不知,另一侧的卧房里,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正立于黑暗的窗畔,沉默地凝望着他。 一双他记忆里总是浅淡明朗的璀璨双眸,黯淡得像此刻的天色,水光氤氲。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八)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又将眼前情形细细打量一番,才答向蔡扬:“那些人……真是杀手?跑进绍城府衙去了!你觉得我该追进去?” 蔡扬顿时变色,噤声。 齐小观却若无其事,向下方那些凤卫挥了挥手,“咱们回去吧,崔娘子那里,还烫着几壶好酒等着咱们呢!” 若是朝颜师姐在,闻得有好酒,只怕走得最快。 明亮如珠的眼眸便黯了一黯,旋即又浮上漫不经心地笑来,转身欲要离去。 韩天遥忽唤道:“齐兄请留步!” 齐小观果然顿了身,目光从韩天遥身上扫过,向他遥遥一礼,笑道:“韩兄抱恙在身,还是先调理身子要紧!小观这几日都在绍城,待韩兄复原,小观愿随时候召!” 他当日连皇宫都敢闯,分明亦是傲视王侯的不羁性情。但韩天遥名将之后,素有声望,齐小观竟不肯失礼。 *** 一时齐小观带人离去,韩天遥垂头看向自己衣衫,才明白齐小观不肯逗留的原因。 匆忙遇敌,他未及穿戴整齐,只在素色的中衣上披了件深色大袖衫。此时浑身被湿淋淋地沾着泥水,外衫松松散着,里面的衣衫则看得出大.片的浅色绯红,——分明在打斗中震裂了部分伤口。 以他此时的狼狈,的确不宜见客,也的确必须尽快清理伤处。 转头看向小珑儿时,她竟正对着齐小观等人离开的方向发呆,忽转头发现韩天遥正看向她,便干干地笑道:“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公子,你觉得呢?” 韩天遥答道:“没看清。” 确切的说,是看不清。 小珑儿很无趣,然后才发现韩天遥狼狈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我去拿伤药和干净衣服!” 蔡扬也起身告辞,“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公子了!我那边尚有些从济王府带来的上好伤药,回头遣人送来。” 韩天遥并不推脱,也不道谢,坦然道:“回头送到闻府即可。天明后我会搬闻府去。” 蔡扬笑道:“也好。此地已经,难保那些人不会卷土重来。好在闻府还些人手,也不抵此地偏僻,韩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韩天遥淡淡道:“我并不忧心。” 该来的总会来,忧心又有何用?若无从回避,只能迎身而上。 *** 韩天遥换药更衣完毕,又让小珑儿打来热水敷住眼睛,卧在软榻上休息。双眼虽然还有些涩痛,看远处十分模糊,但总算恢复了部分视力。 他略略松了口气,不由又看向十一的卧房。 天色渐明,她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 那间卧房同样经历了好一场打斗,加上窗扇破碎大开,如今丝毫不曾收拾,难道她还能安然睡着?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十) 韩天遥皱眉,扬手便去抓她伸过来的利爪。本文最快\无错到 抓 机阅 读.网 十一迅速闪过,胼指击向韩天遥几处要…… 两人一在,一在床下,竟然打了起来,惊得小珑儿忘了胳膊疼痛,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两人打斗。 二人都有伤在身,但十一身处的位置显然不那么有利,且醉酒后身手远不如平时利落,不一时便被韩天遥擒住双手,紧扣了压于枕上。 十一挣扎之际,受伤的臂膀已渗出更多鲜血,慢慢地濡.湿被褥。她终于因那疼痛而蹙眉,怒睁的双眸渐有了几分清醒之色。 韩天遥冷冷道:“十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听话,让小珑儿给你更衣上药;第二,我来服侍你更衣上药!” 十一恼怒地挣动手腕,韩天遥手边便继续加力,疼得十一低吟一声,瞪住他咬牙切齿道:“韩天遥,我救你还不如救一条狗!” 韩天遥愠道:“你的嘴还能更毒些吗?” “能!你恩将仇报,猫狗不如!呸,当然不如我的猫,该说猪狗不如吧?” “……” 看着十一鄙视的眼神,韩天遥眸光愈发冷。( )他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却能看出她眼底的厌烦和嫌弃。 他再问道:“你打算让小珑儿为你更衣,还是让我为你更衣?” 十一挣脱不开,愤愤片刻,终于将目光转向小珑儿。 韩天遥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此时天色更亮,他便能看出十一的右腕一圈青紫,兀自肿着,分明是旧伤。他忽忆起,小珑儿曾言,搬来的第一日,十一为他上药,他曾在剧痛之中捏伤了她的手腕。 如今再被捏上一回,旧日伤痕未褪,又该添上新的伤痕了。 他的黑眸沉了沉,转身向外走去。 十一握紧拳,忽唤道:“韩天遥!” 韩天遥顿住,却未转身。 十一道:“侮辱我的人向来死得很快!这是……最后一次!” “哦!” 韩天遥居然漫声应了,然后迈腿,不疾不徐地向外踏去。 十一眸光灼灼如火,徒自瞪了片刻,可惜韩天遥依然像瞎了般,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踏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十一捏紧拳,气得哆嗦。 这次交锋,大醉的十一完败,而韩天遥也不过小胜一局。 *** 第二日,闻彦果然很快闻讯赶来,一边收殓了两名侍从的尸骨,一边已安排马车过来,径接韩天遥与十一去闻府。 这一次,十一很老实,没有再横眉冷眼或语带讥讽。 因为,她伤口化脓,发烧了…… 那日淋雨高烧,她醒来后便不肯服药,仗着自己一身高强武艺赶逐体内寒气,倒还能勉强支撑,甚至打起精神来与宋昀出去游玩散心;可这晚再次冒雨打斗受伤,更兼心绪烦乱,裹着湿衣裳在地上大醉半夜,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便是再怎么恼恨韩天遥忘恩负义,拖着伤病之躯也没法找他算帐。 ================================= 妹纸们如果喜欢,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哈!看到后台收藏总不动弹,我常在怀疑是不是系统坏了,不会动了……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十一) 闻彦明知十一身份不同,眼见她生病,再不敢怠慢,急急延医抓药。 闻家世代为将,到闻彦这一代依然兴盛,其兄闻博现在兵部为官,闻彦亦挂着地方上的闲职,府第自然不是宋昀那样的山野竹楼所能比拟。十一既被当作贵客,病中侍奉的人自然不少,那边一发现十一随手就将端来的药泼了,早已飞奔过去告诉闻彦等人。 闻彦不好管,韩天遥却在片刻后便令人端了药跟着他走过来。 “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灌你喝,自己选一条!” 十一第一次发现这男子这么喜欢让人二选一。可惜她一条也不想选。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酒壶,没摸.到;再伸手摸自己的褡裢,好抓到自己的纯钧剑,也没摸.到。 抬头看时,褡裢正放在稍远处的书案上。狸花猫是只聪明的猫,居然认得那是自家的东西,正坐在上面优雅地梳毛爪子。 从那圆.滚滚的肚皮看,应该刚刚赏脸吃了主人家不少鱼,于是身体更是笨重,听得这边争执,连猫头都懒得抬上一抬。 如此不忠不义的猫…… 十一便叹气,“韩天遥,你怎么不继续瞎着?” 韩天遥道:“我便是瞎着,你还是得喝药!” 十一不屑,“若你瞎着,还敢对我说这话?” 韩天遥沉吟,然后认真答道:“应该不敢!可惜我现在不算瞎,你却病着。十一,便是动起手来,你也打不过我。” 十一已数度见他出手,虽都有伤在身,却也能看得分明,他的武艺极脯并不在她之下,显然从小受过名师教导。 虽说她从小有些不识时务,但她也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 所以,她并未犹豫太久,便将那药碗提起,一气饮了下去。 韩天遥很满意,却从药碗旁边的碟子里取过一颗饴糖,放于掌心递给十一。 “甜腻腻的,谁吃这个?” 十一散漫而笑,却已伸手拈过,随手一弹…… 正沉沉欲睡的狸花猫惨喵一声,惊跳而起,“嗖”地窜下书案,纵到窗棂上,才敢弓着腰倒垂着尾巴警惕地向屋内来回观望。 十一便惊诧地看向它,关切地问道:“花花,怎么了?” 狸花猫怀疑的眼神立刻瞪向韩天遥。 主人虽然倒三不着两,可总不会忘了给它鱼,显然是个好主人;而韩天遥曾经给过它很多鱼,但近来连条鱼尾巴都没给过它…… 喝了很多天清粥的韩天遥当然不会跟它计较。因为盯十一喝药盯得太久,那本就视线模糊的眼睛愈发阵阵地涨痛,涩疼不已。 他不肯流露半分,只侧过身去,微低眼睫默默凝立片刻,便待转身离去。 这时,十一忽在后道:“我原约了宋昀去品酒,他多半还会去芳菲院寻我。可否麻烦你叫人通知一声,请他到闻府来?”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一) 韩天遥淡淡道:“病着,不宜喝酒。( )” 他顿了顿,又道:“大夫说需饮食清淡。真若论起忌口,每顿随我一起清粥白饭最佳。” 十一固执道:“我要见宋昀。” 韩天遥沉默片刻,拂袖走了出去。 外面,有少女清亮亮的声音在唤道:“韩大哥,我哥哥正等你过去吃饭,说有事儿商议呢!” 嗯,皮相不错的美男子,到哪里卖相都不错,不愁没美人相伴。 十一赞叹着,伸手又想拿酒袋,可惜又抓了个空。 她顿时沮丧。 *** 韩天遥办事倒还利索,宋昀很快便应命而来。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眉眼却不改温文冲和,眸光清亮如明珠,说不出的干净明澈。 他快步踏到十一跟前,将她一打量,便叹道:“怎么一晚上不见,又病得这样?我便说你得再吃几日药,你总不肯听。” 这么说着时,他走到床爆将滑落的衾被替她向上拉了拉。 十一看到他的身影,烦躁的神色便不觉缓和下来。她懒懒地倚着软枕,笑道:“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早就外面等着了?” 宋昀勉强笑了笑,“嗯,我去芳菲院,发现有官府和闻家的人在,便知出事了。再问到你们来了这里,还是不大放心,所以跟过来打听。” 十一还记得阍者傲慢冷淡的态度。料得如今主人归来,又多了韩天遥那样的贵客,他们对宋昀的脸色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安慰道:“那些俗人,你别理会。” 言外之意,宋昀自然不是俗人。 宋昀面庞不觉又泛起浅浅,温默地看着她。 眼前女子的性情并不好,甚至有些喜怒无常,——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时而美貌如天仙,时而平凡如路人,叫人捉摸不透。 他被她嘲讽过,被她赶下过车,被她戏耍过……但他狼狈之际,同样捕捉到她眼底的欢喜和怅惘,仿佛隔了尘世的烟尘,从另一个世界轻纱般地笼来。 她的容貌或美,或丑,可眼睛始终是那样的眼睛。虽是寻常人那样的黑眸,却因着其中的璀璨光芒而显然格外浅淡,特别时凝望向他时,即便模样疏离,眼底依然有一种难言的,令他不知怎的,心下便也绵绵地了下去。 所以,送她到芳菲院的那日,他不顾一.夜未睡,神差鬼使般伴了她整整一上午,买蔬菜干粮,买酒买药。 她由他伴着,如嗔如喜,却再未赶逐他。 临别,她甚至向他很柔和地笑了笑。 她道:“宋昀,其实我并不是谁的小妾,我姓柳。” 他惊讶地看她,“柳……柳姑娘?” 她便微哑着嗓子,高声道:“对,我姓柳!我从来都姓柳!” 她明明是在告诉他,又像在告诉着别的什么人。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二) 她的眉目蕴着光华,却又隐含泪光,纵然眉目寻常,依旧有种峻洁自尊的气质,完全不像那个泡在酒里醉死梦死的惫懒女子。 于是,他继续鬼使神差般地每日来找她,而她也鬼使神差般每日随他出去,或游船,或赏花,看兰亭故地,谈曲水流觞,有时甚至肩并肩走到西江边上,在长天雁影间,同观秋水蒹葭,共赏孤鹜落霞。 偶尔,她还是出语如刀,但他已几回看到她的手搭上腰间的酒袋又悄然缩回。 于她,他显然是与众不同的。 她姓柳,并默认未婚;而他同样未娶。这已足以给他前来相伴的信心和勇气。 他斟酌良久,更问道:“柳姑娘,你打算长久住在闻府?” 十一道:“若是这里有酒喝,有饭吃,还有足够的鱼喂我的猫,长久住着也不妨。可惜韩天遥多半不会久待,我总不能赖在这里吧?” 宋昀微笑,“只是想着有酒有鱼……倒也不难。” 酒不便宜,但他还不至于供养不起;鱼么,若居于越山竹楼,闲来钓的小鱼便足以让她的猫心花怒放。 十一莞尔,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烧的额头,说道:“可惜这一时半会儿,我哪里都懒得去……还想麻烦你帮我去买点东西。” 宋昀便问:“什么东西?” 十一道:“帮我去抓两贴药。不过我不想把这药方写下来或传出去。总共十三味加两味引子,连份量都要记住,直接报给药房抓来。” 她的笑容有些恶劣,“这个,有点考验人的记忆力。” 宋昀浅笑,“你且说一遍,我试试。” “一遍就行?” “应该行……” *** 宋昀果然只听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出去。 十一待他走了,才唤进外面的侍女。 “去告诉你密家和阍宅宋公子是我的客人,若他求见,立刻带他进来!若谁敢对他不敬,便是对我不敬,小心我一剑削了他!” 侍女相顾失色,一时不敢答话。 十一冷冷道:“还不去?” 她依然蓬头乱发,衣衫粗疏,但散漫轻叱之时,竟有一股凌傲威压的气势涌.出,竟能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侍女不过顿了片刻,便已竞相奔出,再不敢在屋内稍作停留。 十一也不介意,顾自蒙头发汗,盼着尽快退烧复原。 若换了以往,宋与泓知道她居然在地上睡半夜睡出病来,必定劈头痛骂,顺便把她身边的人也训斥一遍;而宋与询知道了,想必只会像宋昀这般,惊讶地问明缘由,便安静地在她身畔守着了吧? 而当年宋与询病势渐沉时,她是如何对他的呢?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三)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她横眉冷斥、夺门而去时,宋与询面上血色尽失,一晃身倒于衾被间…… 那一刻,她的脚步丝毫未曾停顿,却似有鞭子狠狠抽在心上。 抽裂的伤口,极疼。 疼得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十一依然不敢触碰心伤的那一处。 碰一碰,鲜血淋漓。 更有热泪沾襟。 *** 傍晚,韩天遥正与闻彦坐于花厅,正议着当下之事。 闻彦道:“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自然是施氏所为无疑。杭都那边虽还不曾查到实证,但我大哥的密信,的确提起施相对韩家和忠勇军不满已久。” 韩天遥眼底还在突突地疼痛。他阖目,以手轻压双目,低叹道:“施铭远及其党羽已多次上书,说全立和他的忠勇军只知有韩氏,不知有君王……此事我也听说过。只想着忠勇军有可用之处,有自保之力,韩氏当可置身事外……” 闻彦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况当年韩大人之死,老王爷和公子虽然隐忍下来,施相自己也该心虚了吧?再加上聂家之事……” 他忽然住口,小心看向韩天遥脸色。 聂家,聂听岚…… 韩天遥默然,手指上移,轻轻扶住额,眼底已有萧索之意。 外面忽一阵喧嚷。 闻彦隐隐听出妹妹闻小雅的声音,苦笑道:“小雅又在闹什么?这府里,都快被她横着走了!” 韩天遥定了定神,轻笑道:“年少气盛,也是常事。何况自己家里,横着走大约不妨。” 扶着额的手忽然间顿了顿。 这的确是在闻小雅自己家里。不过,今日闻府似乎有点不一样。 不仅多了他韩天遥,更多了个喜怒无常的十一夫人。 剥开那层伪装,她有一把随时会削人的宝剑…… 总算十一不好事,不惹事,应该不会轻易拔剑。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他紧跟着闻彦走了出去。 *** 闻小雅正把宋昀拦在通往后院的石桥上。 她冷笑道:“都说了有什么要送进去的,我会代你送进去!后院都是女眷,你一个男人家,往里闯什么闯?多少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尚有七八名侍仆,有送宋昀入内的,有跟闻小雅的,也有闻讯赶来的,听自家小.姐怒气勃发,无不面面相觑,再不敢出言相阻。 宋昀被辱骂得脸色发白,眉眼却依然温文沉凝,素白衣带萧萧落落飘向桥栏外,似沾了石桥下明净的水色。 他和和气气地向闻小雅道:“闻姑娘,我既然答应柳姑娘会亲手交给她,便不能假手于人。闻姑娘如果有所猜疑,何不入内向柳姑娘求证?” 闻小雅怒道:“什么柳姑娘花姑娘?今日闻府入住的客人,只有韩公子和他的十一夫人,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四) 宋昀脸色愈不好看,却依然尔雅答道:“闻姑娘既然不容在下相见,在下告辞便是!只是若柳姑娘问起时,尚祈闻姑娘和她说明,是闻姑娘相阻,而非在下失信!” 闻小雅冷笑道:“你这是恐吓我吗?听闻十一夫人说得明白,谁若阻你,便削了谁呢!” 只她身边的人知道,正是十一传出去的那句话,惹怒了这位闻府的小祖宗。 韩天遥身份尊贵,理应敬重;可十一不过妾室而已,比奴婢好不了多少,尊称一声“十一夫人”便已过了,凭什么在闻府耀武扬威?就凭那不修边幅的懒散模样?还是凭那副丢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寻常容貌? 宋昀却不知十一曾说过这样的言语。( )他低头瞧一眼手中包袱,叹道:“既如此,姑娘请随意罢!在下问心无愧便好!” 他言毕,转身便欲往外行去。 石桥的另一爆闻彦和韩天遥刚刚赶到,正立于桂影下观望,一时摸不着头脑,宋昀为何坚持要见十一,而闻小雅又为何坚持拦阻。 眼见宋昀离去,闻彦见韩天遥皱眉,忙要奔出喝阻时,忽闻另一边有女子清清朗朗说道:“看来,真的有人找削了!” 桥头之上,十一披了件细布衫子,松松绾着个倾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她后面跟着的,是战战兢兢的小珑儿。( ) 十一面上犹有病容,唇色极淡,一双眸子不如以往璀璨灼亮,却清明依旧,转动之际若有冰晶闪动。 闻小雅见她扶病而出,纵然心中不屑,也需看着韩天遥脸面,便道:“十一夫人不是病着么?不好好躺着,出来见了风,回头高烧不退,只怕韩大哥会怪责我等招待不周!” 十一懒懒道:“大小.姐装什么装!你连我的客人都赶逐,不是招待不周,是根本没打算招待吧?” 闻小雅闻言亦怒,遂道:“十一夫人有夫之妇,却在后院偷会陌生男子,难道也要我家招待不成?” 话未了,那边闻彦已然失色,连忙高喝道:“住口!” 闻小雅见兄长奔出,后来还跟着眉眼冷峻的韩天遥,心头一惊,再不敢出言不逊,忙道:“大哥,韩大哥,你看,这位宋公子坚持要闯进去见十一夫人,十一夫人还处处维护他,说谁敢拦就削了谁!” 闻彦怒道:“她既说了这话,你焉能再说什么偷会不偷会?这是你女孩儿家该说的话吗?这样随意败坏他人名节,岂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儿!” 闻小雅撅嘴道:“难道客人和外面的男子私相授受,我都过问不得吗?那我才是枉为闻家的女儿!” 闻彦怔了怔,才道:“既知是客人,便该先和我们说才对。” 这话语却比先前柔缓许多。 他们父母早逝,长兄幼妹,素来宠爱,娇纵包容习惯成自然。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五) 韩天遥默默打量着十一的气色,此时才道:“闻兄,宋公子不是陌生男子。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他救过我和十一。” 闻彦忙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只是小雅误会……” “闻彦!” 未待闻彦顺势将此事揭过不提,十一忽连名带姓清冷叱喝,生生打断了他的话语。 闻彦却知这女子于韩天遥十分特别,虽是不悦,也只得堆上笑脸,正要代任性妹子赔礼时,十一看也不看,从宋昀手中接过那包袱,问道:“想不想知道我和宋昀私相授受的是什么好东西?” 未等闻彦回答,十一已打开包袱,正见里面端端正正包了三包药。 闻小雅正看得发愣时,腰间忽然一轻,竟是佩剑被十一拔.出夺去。 她也算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防身,身手说不上多脯也不是寻常粗笨武夫可比,却在瞬间被生病发烧中的十一夺走佩剑,不觉傻眼。 下一刻,她更傻眼。 十一将那药掷向曲栏外,扬剑。 宋昀坚持要亲手交给十一的那三包药,顿时化作为碎屑纷纷,散落于秋日清寒的溪水里,在零落残荷间浮浮沉沉,慢慢顺着碧玉般的流水飘开。 十一满意地收剑,向闻彦道:“韩家、闻家都不是一般的人物,既然看不上我为韩天遥准备的药,你们自己去找大夫预备吧!只不过,我提醒一句,如果短期内找不到对症的药,韩天遥的眼睛所受伤害无法逆转,便永远只能这样了……不至于完全瞎掉,却难免终身眼疾!” 闻小雅失色,“什么?那……那是治韩大哥眼睛的药?” 她急扑到石栏边向下观望时,十一抬腿便是一脚。 惊叫声中,众目睽睽之下,闻家小.姐被十一踹下了河…… “小雅!” 闻彦惊呼着扑向石栏时,那边已有三四个随侍奔过来,纵身便要跳下河去相救。 十一眉目一凝,长袖挥洒,便见石桥上银虹纵横,杀机腾腾。惨叫声中,几溜血珠飘过,欲救人的随侍竟纷纷摔倒于地,扶着腿一时站不起身。 闻彦犹未反应过来,锐利锋刃已如毒蛇般侵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到他脖颈。 几乎所有人都傻住,只余了闻小雅在溪水中扑腾着呼救。 十一轻松控制住场面,还探头往桥下瞧了一眼,说道:“看在闻大人好歹招待了我大半天的份上,我就不削闻姑娘了!不过好歹让她喝几口水,长点记性吧!谁敢擅自救人,拦我代她爹娘教训她,我只能削了他双脚了!” 韩天遥皱眉道:“十一!” 十一道:“放心,我记得你是客人,绝不让你为难!等她还剩一口气时,我必定放闻彦下去救人!”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六) 闻彦此时才晓得这女子何等厉害,甚至远非韩天遥掌控之内。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闻小雅有眼无珠,竟拿她当寻常侍妾欺负,难免要遭罪。 他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只连声道:“十一夫人,舍妹无礼,多有得罪,尚祈看到她年少无知份上,多加海涵!她不会水,自幼娇生惯养,只怕……” 话未了,旁边一道素影跃下,“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飞快游向闻小雅。 十一左手指尖拈起一柄小小飞刀,待要教训那个敢于公然与她对抗的时,才发现竟是宋昀跳入水中救人。( ) 她默默收了飞刀,叹了口气,“无趣!” 她宁可拖着病体出手,也不肯轻易饶过闻小雅,本就有为宋昀出头之意。但宋昀若不计较,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 闻小雅被救了上来,吐出几碗水和两条小鱼、三根水草后,才“哇”地哭出声来;而那边已有人恭恭敬敬带了宋昀去换衣裳。 十一发作一回,出了口恶气,心里舒爽了,面色却愈发不好。 小珑儿看她掷下佩剑,才小心翼翼上前说道:“十一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先回卧房吧?” 十一道:“我等宋昀。” 小珑儿道:“等宋公子换了衣裳,可以请他进去说话……” 她回想方才十一震慑众人的一幕,又觉痛快淋漓,连脊背都格外挺直,悄声笑道:“这下……应该没人敢拦着吧?” 十一走到金桂下的石凳上坐了,淡淡道:“拦不拦无所谓,横竖这里已经住不得了……” 正说着时,眼前忽然一暗。 韩天遥走到她们跟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辉。背着光,他的轮廓俊挺深邃,凝望十一的眼眸同样幽深如潭。忽地,他微微地一笑,眼底若有浅浅涟漪漾过,将他那身不容亲近的冷峻荡涤得干干净净…… 他解了自己外衣,轻轻披到十一身上,低低道:“十一,若我住得,你便住得。” 十一睨他,“你住得,所以你的妾也住得?” 韩天遥静了片刻,说道:“我住得,你便住得。不论你是我的妾,还是……我的妻。” 他说得平淡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一盯他看了片刻,便笑了起来,“也罢,且看……你的能耐吧!” 分明轻柔笑语,却嶙峋如瘦硬山石,硬生生地把人噎得无言以对。 韩天遥却神色自若,坐到她身畔,闭了眼静静养神。 他一身新伤旧伤远比十一严重,只是他素来强.健,又一直服药调理,倒还受得住;独双目不时疼痛,且视线模糊,着实倍受困扰。 闻彦见妹妹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到十一跟前赔罪:“十一夫人,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舍妹的错,我一定多加教训,严加管束,绝不允许她再如此放肆无礼!”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七) 十一额上滚烫,头脑昏沉,闻言笑得懒意洋洋,“闻大人怎样教训令妹,那是你闻家的事,就不必向我禀报了吧?” 闻彦鼻尖沁出汗来,急急道:“我是说……我是说一切怪舍妹无礼,怪闻家管教不严,请十一夫人千万别放心上,更别因此耽误医治公子双目!可否请夫人重新开出药方来,我好尽快派人重新抓药给公子煎服。” 十一厌烦道:“我别的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这时候来和我问药方,是打算趁我病糊涂了,把药方给哄过去么?” 闻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有使唤之人,十一却舍近求远,托宋昀前去抓药,且务要亲手交给她。 她竟是怕闻府之人泄露她的方子,才请了不涉官场、不会武艺的宋昀代为抓药。 而十一尚在病中,方才含怒出手,眼见气色不佳,显然更不会亲自出门抓药。 闻彦正焦躁时,忽闻身后有人清清淡淡道:“我尚记得药方,可以再去抓一回药。” 抬头看时,宋昀换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正微笑着站到跟前。他清瘦高挑,这衣衫便显得过于宽大,但他神色坦然,不改温雅,自有种与众不同的出尘气度。 闻彦暗自惭愧,忙道:“我派人护送公子前去药铺吧!” 宋昀道:“不用。若有旁人在身边,我一紧张,容易记错药名……” 他眉眼含笑看着十一,显然是向她保证,绝不会泄露她的药方。 十一便道:“宋昀,我倒没觉得你多少年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只觉得你是读书读傻了!” 宋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并非书上所教。” 十一道:“可韩天遥死不了……顶多瞎掉而已!” 宋昀笑了笑,也不再答话,竟自一揖,转身离去。 闻彦这才略略放心,难堪地向韩天遥干笑一声,说道:“这事儿……真让公子见笑了!” 韩天遥始终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一笑,“闻兄别放在心上,今日十一病得有些糊涂了,做事才会出人意表……” 十一拧眉瞪向他。 韩天遥却低着眉眼,双臂将她一揽,已将她扶起,顾自往后院走去。 十一一挣,欲将他挣开,才觉他手上力道极大,竟于不动声色间将她扣得极紧。韩天遥一身武艺并不下于她,此刻她带病发作一回,正是体虚无力的时候,一时竟挣脱不开。 韩天遥距她极近,虽是视力模糊,亦能看出她眼底的怒气。他的唇角便向上轻轻一弯,“若想把我也痛打一顿,只怕得等你休养好再说。” 十一手中已无剑;便是有剑,此刻她的体力好像也差了些。 于是,十一眯了眯眼,配合地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等她复原如初,找机会把身边这男子痛打一顿,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八) 韩天遥很满意,静默地一路挽扶着她,待快到客房前,方轻声问道:“十一,如果宋昀不帮忙,你真会放任我双眼残疾或完全瞎掉吗?” 十一道:“那还有假!” 韩天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硬!” 若嗔怪,又若宠溺,异样的声音让十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韩天遥不紧不慢搭手将她扶稳,说道:“十一,小心!” 十一用力一甩,终于甩开这个自恋自大的男子,奔入自己屋子。 韩天遥总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庞应该红了。可惜他定睛注目,眼前依然十分模糊,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又或宅是她面上敷的什么药太厚了? 来日方长。 他总有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天。 *** 闻小雅落水淹个半死,又被兄长狠狠教训一顿,再不敢轻捋虎须,更不敢再去阻拦宋昀。但宋昀既觉自己不受欢迎,再也不曾踏足闻府。 但闻家几乎不曾断过来客。 有来自京城的,有来自本州官府的,也有来自北方的。韩天遥一边服药调理,一边每日在敞轩里会客饮茶,顺便赏红枫,观秋菊,竟似十分逍遥,浑然不似刚被人灭了全家,自己死里逃生,还差点双目失明。(. 棉花糖) 他的药是十一亲自看着小珑儿煎好,药渣也是她亲自收了,等病好些时一起丢入了溪水里。 再问小珑儿,十一在芳菲院时对这些事便已十分留意,竟是真的不肯让一人知道她用的是哪些药。 她明摆着对解药讳莫如深,也从未提起过韩天遥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但韩天遥一双眼睛到底保住了,并且视力一日比一日清晰,渐渐能看清十一脸上颗颗雀艾以及得过天花后留下的坑洼不平。 好吧,如此让人不忍直视的皮肤,足以令任何人忽略那明明很端正的五官,更何况她如此不修边幅,蓬头乱发…… 韩天遥曾试图让小珑儿替她收拾收拾,可惜那位毫不领情,出口赶逐还是小事,怒起来握剑在手,连狸花猫都会猫仗人势弓起腰来,“喵呜”之声格外气势磅薄。 无他,入闻府后,伙食很不错,每顿必有鱼,而十一胃口清淡,恰便宜了某猫顿顿食鱼,都快忘了老鼠和麻雀是什么味道。 而十一却很闹心。 习惯了伸手有酒,如今伸手也的确有酒,——她一伸手,小珑儿就用极小的酒盏奉上一盏给她。 “公子问过大夫,十一夫人正在病中,不宜饮酒。不过十一夫人嗜酒,故而公子说不可为难了夫人,夫人想喝酒时,一定要奉上……” 奉上的这是什么啊,这酒盏似乎不比韩天遥的眼珠子大多少…… 拨开酒盏去拿酒壶时,酒壶似乎也不比十一的巴掌大多少…… 她也可算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酒壶和酒盏。 敢情,是为她特制的?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九) 偏偏小珑儿还在那边嘀嘀咕咕地夸耀着公子的温柔体恤,“若依大夫,说前儿夜间酒醉后病气入了肝脾,最好近来滴酒不沾。亏得公子体谅,一再说夫人离不得酒,才叫大夫改了方子,多加了调理肺腑的几味药,每日才能少少地饮些酒……” 说得多伟大似的。 可大夫要不要改方子,还不是韩大公子一句话? 十一夺了酒壶一气喝完,自然解不得酒瘾,再叫小珑儿去倒时,却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只有浅浅半壶。待要皱眉责备时,小珑儿却比谁都委屈,“若十一夫人病情加重,公子必定心疼难过……” 花浓别院上下近百余口遇害,韩天遥都不肯流露半点悲伤痛楚,会因为十一多喝几壶酒就心疼难过? 不过十一的确不想自己病情加重。 闻府楼榭轩丽,台阁精致,诚然舒适怡人,可惜终不是她想流连之处。 又隔数日,韩天遥返回花浓别院故地,安葬他无辜逝去的亲友、爱妾和侍仆,听闻当晚曾独自在墓地守望许久。第二日中午回来,他那双本已恢复的眼睛竟又肿疼得快要睁不开。 闻彦惊慌找十一看时,十一扫过韩天遥平静淡漠一如既往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浮泛血丝的眼睛,闲闲道:“没事,少哭几声就行了!” 韩天遥原本沉静的神色顿时龟裂。 掉头而去前,他很想一巴掌呼死眼前这女人。 十一转身寻酒,然后差点砸了那空空的微缩型酒壶。她转身问十一,“酒呢?”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十一夫人,今天饮了好多酒了……不如先吃饭吧?” 那边饭菜早已摆上,有荤有素还有鱼。狸花猫正将爪子搭到凳子上,够着脖子闻那鱼香。 作为一只懂规矩的高贵猫,它当然不能跳到桌上,免得被主人一顿抽,打得傲气全无。 但十一低头瞧了一眼,忽然抱起它,放到桌上,并亲切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花花,吃吧!这鱼闻起来挺香的!” 小珑儿骇然,叫道:“我们还没吃呢!” 十一道:“我出去吃。如果你饿了,找韩天遥去。他眼睛疼,多半胃口不好,正好便宜了你……” 小珑儿目瞪口呆,而十一已抓过褡裢,快步出门。 等韩天遥闻讯赶来时,十一早已鸿飞渺渺,踪影全无。 自那日.她把闻家小.姐一脚踹下水,将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这府里谁敢拦阻这位浑身长刺的姑奶奶? 狸花猫正在桌上大快朵颐。 大约难得占据这样满桌的饭菜,发现韩天遥走近,它耸起了腰,碧荧荧的眼睛灼着火,恶狠狠地瞪向韩天遥,浑然忘了在花浓别院时它吃过他多少鱼了…… 明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猫啊,当日.他怎会觉得这猫忠心耿耿? 韩天遥不仅眼睛疼,连头都疼起来。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十) 半个时辰后,宋昀来到一家酒楼。(. 棉花糖)他取出一串钱谢过替十一传话的伙计,拾步上楼,正见在窗口喝酒喝得高兴的十一。 “柳姑娘!” 宋昀一边唤着,一边扫向桌上酒壶。 还好,才两壶而已。以十一的酒量,还差得很远。 桌上菜不多,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几乎一筷未动。 十一见他来,倒也高兴,忙扯他坐了,问道:“你可来了!我正要问你,上回你说的,哪家有三十年女儿红?这几日闷坏了,正想寻些美酒过瘾!” 宋昀扶额,俊秀面庞浮上浅浅苦笑,“柳姑娘,你特地叫人找我出来,就为……这个?” 十一身体平复,又能痛饮美酒,心情大好,笑道:“不为这个又能是为什么?” 宋昀瞧着她,却见她依然不复昏迷初醒时的美貌,可双目晶莹,顾盼生辉,纵然衣着寻常,鬓发松散,也有种说不出的妍媚气度。(. 棉花糖)他心头跳了几跳,连忙低下头去,拿过酒盏也倒了酒,借着低头喝酒掩饰脸上的,定了定神,才道:“带你去也行。可你病体刚愈,再空腹喝酒,只怕于身体不利。” 十一面色沉了沉,扫向桌上的菜。 宋昀已挥手叫来伙计,又添了两样素炒,一碗汤,两碗饭,又柔声向十一道:“我正好也没吃,就和你一起用点饭再去吧!” 他的声音轻而悦耳,令十一心神一恍惚,便似听到了谁清润里带着感伤的声音。 “朝颜,晚膳已经传来了,你便和我一起用过再去吧!这一年间,我们生分了多少?便是……便是将来你会嫁给泓弟,也没必要与我疏离至此吧?” 又是谁清冷回绝,毫不犹豫地绝尘而去…… 十一眼底便愈发璀璨,仿若浮了一层的琉璃。她冲宋昀笑了笑,“好,一起吃点饭再去……” 宋昀见她听劝,不由欢喜,笑道:“那咱们吃了便过去。听闻那家逍遥酒庄主人家性情怪异,最好的酒每月只卖半日,这个月却已过了。不过咱们多付银两,好言求上几句,多半还是肯的。” 十一道:“论起酿酒么,我倒没觉得我的酒会比那些人差……不过陈上三十年再喝,我却等不起。” 宋昀柔声道:“那么,回头酿上一坛送我,我陈上三十年再喝吧!” 十一眉眼一弯,应道:“好。” 宋昀见她笑容,竟瞧得一时失神,眼见那边伙计将碗送来,他伸手去接,竟接了个空。 十一眼疾手快,连忙托过,稳稳当当放到他跟前。 宋昀尴尬地接过,执筷在手,许久方道:“柳姑娘,我总似很久前曾见过你一般。” 十一顿了顿,“哦……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的,基本都是我这样。”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一) 十一无酒不欢,有美酒自然不肯错过。 第二日去逍遥酒庄的,除了她和韩天遥,还有闻彦和妹妹闻小雅。 几人在酒庄门口见到宋昀时,闻小雅早得了兄长吩咐,抢上前向宋昀行礼。 “前儿小雅无礼,得罪宋公子,这厢给公子赔礼,请公子大人大量,莫和小雅计较!” 宋昀忙笑道:“闻姑娘客气了!那日在下也有不到之处,也祈闻姑娘见谅……” 二人算是一笑抿恩仇,而那边已见传说出性情怪异的主人家带了伙计满面堆笑迎出,径穿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进了后面一间敞轩。 那敞轩背靠小溪,侧面堆了假山,四周则遍植各色菊.花,坐于其间,顿觉清气扑鼻,心旷神怡,再加上酒香清醇,更令人飘飘然如生双翼。 闻彦笑问主人家:“听闻你家有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主人家道:“有!有!” 他向韩天遥一揖,笑道:“韩公子、闻大人肯赏脸过来,自然奉上咱家最好的酒!我这就去开我家那坛陈了五十年的女儿红!” 从此万万莫说富贵声名如尘土。昨日宋昀和十一过来,求恳许久连主人家的面都没见到,而韩天遥他们一来,别说三十年女儿红,连五十年女儿红都搬出来了…… 十一心头暗叹,留心观察宋昀时,他虽衣着整齐,素衣出尘,眉目间的温文清贵也不下于任何贵家公子,只是衣衫质料寻常,与闻家兄妹及韩天遥根本无法相比,气势上便不由地矮了一截。 有十一在,旁人最先侧目而视的,当然会是落拓散漫的十一。只是伙计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十一与韩天遥关系匪浅,故而对她不敢怠慢,对宋昀反而是最不经心的一个。 宋昀眉眼安谧,并无任何异样,待美酒呈上,便慢慢地品着酒,听闻彦兄妹谈论地方典故,甚少插嘴。 韩天遥素来寡言,也只倾听为主,却在扫到十一抓向酒壶的手后,低声道:“十一,若你再醉了,是打算让宋兄再雇小轿送你回去,还是打算让我当街抱你回去?” 十一看向韩天遥的手,莞尔一笑,“韩天遥,你抱了试试!” 那所谓的笑容竟令气氛蓦地一冷。 韩天遥不觉黑眸一凝,面色不自禁地也沉了下去。 闻彦早知十一性情古怪,忙干笑着要岔开话头时,宋昀忽伸出了手。 他取过酒壶,为十一斟了浅浅一盏,微笑道:“这样的五十年陈酿,便该细细品味;若是大口牛饮,反无趣味。柳姑娘,你说呢?” 十一怔了怔,半晌方道:“嗯,你说得有理。” 她果然端起酒盏来,慢慢地品啜宋昀为她斟的酒。 众人看着她忽然温婉的动作,一时怔住。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二) 韩天遥眸子又黑了黑,低头默默饮酒。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至于那酒到底该算是什么味儿,应该只有天知地知,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了。 正尴尬之际,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闻家的管事带人匆匆赶至,急到前禀道:“二位公子,圣旨……圣旨到了!请二位公子尽快回家预备接旨!” 闻彦兄妹不由立起身来,韩天遥却微微皱眉,先看向十一。 十一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眸子已格外灿亮,笑道:“那你们快回去吧,我陪着宋公子就行!” 这壶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刚开坛的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满桌的酒都是她的了…… *** 这一回,连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韩天遥都是黑着脸回去的。 十一有酒即可,再不理会他的神色。 宋昀叹道:“柳姑娘,喝酒需节制。若时常醉酒,也于身体有碍。” 十一细品酒香,微笑道:“好酒,的确好酒……放心,这般好酒,我也舍不得一气喝完。( )” 宋昀便也斟了酒细细品着,低垂的浓黑眼睫在秋风里拂过,愈衬得那容色明净,质若冰雪,却掩饰不住眼底浅浅的失落。他忽道:“柳姑娘,若日后随我去山间竹楼去住,我并不能给你这样的美酒。” 不论是财富,还是地位,他都不可能供得起这样的美酒。她真的有他就够了吗?又或者……只是大醉后的呓语? 十一惬意地饮了半盏,偏头瞧向他,“羡慕韩家、闻家的富贵功名?” 宋昀被她直白一问,不觉低咳了声,转头看向别处。 十一放下了酒盏,轻叹道:“权势富贵,的确是好东西,至少可以换来最好的酒。可惜,得用一颗名利心去换。” 宋昀静默片刻,点头,“不只名利心,还有自由,闲适,逍遥天地的心境。” 十一笑得眉眼弯弯,“对!代价太大了!最后你会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所以,我宁愿不要什么五十年女儿红!” 宋昀便浅笑,“于是,咱们现在不喝了?” 十一“噗”地笑起来,“已送到跟前的美酒若始负,那才叫暴殄天物!” 正说着时,那边忽有人清朗朗的声音传来,“我要的,就是三十年女儿红!若有五十年的,自然更好!” 宋昀回头看时,却见一年未弱冠的少年大步踏入,行止间洒脱倜傥,宛若披了一层明亮阳光。 数名伙计连连拦阻,说道:“今日我家主人不会客!” “没事,他不会客,我会客即可!” 少年持剑在手,也不见如何作势,便已越过拦他的数名伙计,便待踏入那边屋子。 迈腿之际,他似有所感应,忽顿了顿身,疑惑地转头看向宋昀这边。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三) 他的目标显然不是宋昀,目光从他身上转过,又飞快转到别处,仔细看了几眼,方才踏入槛内。 宋昀不解,转眸看向十一时,顿时愕然。 十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寻觅时,却觉眼前一花,竟是十一从自己身畔站起了身。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矮身藏于他身畔,借着桌椅和他宽大的袍袖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瞧着那少年消失的门槛处,眸光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欢喜,若有晶莹的水光闪动。 宋昀正要问时,十一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阿昀,我先走了,别和人提起看到过我……帮我把美酒都收好带赚回头我跟你去竹楼住时,还可以好好品上几回……” 阿昀…… 宋昀心头一暖,下意识地点头,还未及追问更多,十一身形闪动,竟如轻烟般飞快窜上了那边假山,瞬间不见踪影。 几乎同时,那边正屋里忽有人失声叫道:“师姐!” 方才进去的少年风一样卷了出来,阳光般明亮俊朗的面庞浮着一层仓皇,慌慌张张地四下打量。 宋昀不过略略顿了顿,便已面色如常地轻啜美酒,顺带以好奇的眼神瞥向那少年。( ) 少年负着剑,分明的锐气凌人;但他此刻的神色,却脆弱如失群的孤雁。 “师姐……” 他终于认定恍惚间听到的师姐的声音不过是他的错觉,无奈般低低唤了一声,才转身回屋。 明明那样明朗洒脱的少年,眉眼间却已多了几分挫败和沮丧。 假山上,碧绿的藤箩间,有个乱蓬蓬的脑袋探出来,满眼的晶亮泪光。 “这傻小子!” 她低低笑骂一声,无声地退后几步,却如一只比花花灵巧百倍的狸花猫,飞快跃了开去。 而宋昀照旧慢慢地品着酒,直到盏中酒尽,方吩咐伙计过来,将剩余的酒依旧装入酒坛,用包袱包好,施施然抱起,缓步向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才问向送他出来的伙计,“方才进去的墨子是谁?” 伙计答道:“哦,墨子姓齐,好像挺有来头……对了,他叫齐小观!” *** 十一回到闻府时,却见闻府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门口更是车水马龙,来往官员不绝。 她从热闹中来,如今最厌恶这些人情来往,遂从角门悄悄回了卧房,寻来小珑儿问时,却见小珑儿也是一脸的喜气。 她道:“十一夫人,果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人只道花浓别院被一把火夷为平地,韩家少主生死不明,从此韩家算是败落了!谁知老天有眼,公子安然脱身;又有皇上圣明,闻讯格外惜恤,刚刚传来的旨意,已经封咱毛子为南安侯!你看那些官儿,前些日子多少人避着闻府,仿若不知道韩家出事;如今却一股脑儿奔来道贺,眼见得连门槛都快挤破了!”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四) 楚帝素来宽仁,厚待功臣之后原是意料之中;但若想得到这“格外惜恤”,甚至让楚帝愿意封以侯位,却也没那么容易。 十一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倾听着前院的喧嚣,却觉自己整个人都已随着那夕阳渐渐沉入幽杳无尽的青冥天际。 小珑儿兀自欢喜着,在屋中走来走去,“公子既接了旨,应该进京见驾了吧?皇上看重公子,公子从此必定前途无量……咦,从此咱们不该唤公子了,该唤侯爷了,对不对?对不对?” “侯爷……” 十一疲倦地跟随小珑儿低念着,举目四顾,竟有种心力交瘁般的迷惘感。( ) 一段平静的生涯结束了;另一段难测的生涯来临了。 于韩天遥如此,于她呢? *** 韩家不缺土地钱财。 即便花浓别院连同其中的财物被人一把火化为灰烬,韩家依然不会缺钱。 纵然久住,到底别院而已,主要家产还在杭都的韩家老宅。何况因历代军功钦赐的大.片田庄还在,抢都抢不去,韩天遥想穷都没那么容易。 于是,那些官儿们赶来道贺的贺礼,除了寻常金玉之物,便多了些别出心裁的玩意儿,甚至不得不被送到后院来。 竟是两名活生生的大美人。 送她们进来的人,传达了韩天遥的原话。 “侯爷说,交给夫人处置。” 听到这话时,几名闻家侍女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却明显更多了几分敬畏和惊惧。 而那两名美人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磕头问安,——用的是婢妾叩见主母的礼数。 没错,韩天遥没说十一夫人,直接说的夫人。 小珑儿亦听出来了,连连推着十一,悄声笑道:“夫人,夫人,听见没?” 十一懒懒问:“交我处置?怎么处置?问问闻家有没有年貌相配的小厮,将这二位配给他们?” 地上两名美人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明明是送来侍奉南安侯的,怎么一转眼就得禀着副玉骨冰姿去配小厮了? 明明闻得南安侯风.流公子,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至今都不曾娶过正房嫡妻…… 小珑儿也听傻了,忙提点道:“公子的意思,应该是让夫人安排饮食住宿吧?” 十一笑了笑,拍拍小珑儿的肩,“这等小事,你去安排不就得了?还来问我?” “可是……” 小珑儿还待说话,那边十一已不耐烦,挥手令她将人带下去。 小珑儿不敢久待,只得将人先带赚愁眉苦脸地去找闻府管事商议,心下却不由抱怨十一太不懂事。连她这么个没长成的小姑娘都知道主母得和姬妾们处好关系,至少初次见面应该和颜悦色,先去博一个好名声,对不对?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五) 这样想着时,她无奈地转头又看了十一一眼,却见十一正从褡裢里取出她那把砍人头比砍西瓜还利落的纯钧宝剑,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擦拭。 小珑儿顿时背脊生凉,立时改了念头,反觉那些姬妾能完整无缺从十一屋里走出来就该额手称庆了…… 至于其他的,好像的确是她想得太多了…… *** 前面喧嚣未息,宾客未去,韩天遥已借口伤势未痊,先行离开。 愈是笑颜相迎,愈是满怀萧索。 往日的山间,他也曾拥有那未必开怀却简单浮华的热闹。 如今也只剩了寥寥的两个人,一只猫。 原来只见过一面的小珑儿,还有,见过很多面曾从来不曾多看一眼的十一。 但这仅剩的人,也已让他心头难安。 来到十一所住的客房时,正见十一在打她的猫。 她几乎无奈地在敲着狸花猫的头,“让你吃!让你吃!吃到撑,吃到吐……这可好,死胖猫,褡裢都塞不下你了!” 韩天遥步入,扫过她叠在一边的几件旧衣,以及旧衣上用锦袋细细包好的纯钧宝剑,唇角柔和地向上弯了弯,“十一,绍城距杭都并不远,咱们带着花花乘马车过去,一路慢慢行着,顶多三四天也便到了。衣衫行李什么的,你爱带就带,不带时,咱们重新置办也方便。” 他这般说着时,黑眸紧紧盯着十一,语气并不那么确定。 闻家曾受过韩家大恩,彼此交谊深厚,见十一衣衫落拓,自然早备下更换新衣及各色簪钗珠饰。可十一这些日子穿的依然是她那几件旧衣,头上刚包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半旧头巾。 十一揉着狸花猫的脑袋,看向韩天遥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淡淡一笑,“韩天遥,你双眼复明,又在朝中寻得有力臂助,从此报仇雪恨也罢,安享富贵也罢,怎样走下去,想必都有你的考虑。” 韩天遥凝神与她对视,“十一,我是有我的考虑。但我的考虑里,必定会有你的考虑。——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的考虑是什么。” 十一顿了片刻,慢慢将收好的衣物塞往褡裢里,“我的考虑就是,我懒得和你共富贵,也不会和你共进退。既然你没事了,在你家借住两年的恩义我也算报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未来的浑水,我不会陪你趟。” 韩天遥的面色在昏暗的烛光和墨青衣衫的映衬下愈发地白。 他低低道:“你竟……真打算离开我!” 十一难得那样柔和地笑了起来,“你既这样说,自然也是早有预料。你虽声声唤我十一,应该早就发现,我不过暂时栖身花浓别院,绝不可能真是韩家小妾,也没人有资格纳我为妾。到了我该离去时,也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六) 轻柔悦耳,却字字钻心。 只有狸花猫从被打的郁闷,渐渐转到被抚摸的欣喜。 听着主人安慰般的声调,它受宠若惊地在主人手上蹭着,喉间发出呼噜噜的亲热声响。 韩天遥却扶着桌,一晃身坐了下来。 许久,他低低道:“十一,我从未问过你来历,也从未刻意去打听你的来历。” 十一轻叹:“韩天遥,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若问得多了,疑得多了,她早已离开。 但韩天遥却道:“我不问,不打听,并不是不好奇。我只是觉得,对于我,你是你,你是我眼前的十一,便已够了。我希望留住并永远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你。至于你是谁,原来是什么人,都没有关系。” 十一的眉峰微微一动,青玉般的指尖流转着的光泽清润恬淡,慢慢在狸花猫油滑的皮毛在抚过。 韩天遥继续道:“你可以和我共富贵,也可以和从前一样,选择在那些浮华的富贵里保一方天地,继续你的清静安乐。我不需要你和我共进退。若有一日,我退无可退,无法再给你原有的安宁,我会告诉你,让你安然离去。” 他的声音并不那么柔和,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着,仿佛根本不是在向她求恳,求恳她继续留下。 可十一却听得清晰,他是如此认真地在许诺着他所能许诺的全部。 哪怕她的性子如此的暴烈不驯,哪怕她的剑再狠,嘴再毒。 他愿意继续听到她桀傲无礼的嘲讽和讥笑。 十一的眼底有些潮热,却仰起脸来,笑着答道:“可是,韩天遥,我不想回京。” 韩天遥黑眸中有一抹锐利的芒彩闪动,唇角动了动,一时没有说话。 而十一的话出口,指尖也僵了僵。 她说,她不想回京,无异于在说,她正是来自京城,来自杭都。 外面忽有侍者急急禀道:“侯爷,我家二爷请侯爷去前厅,说来了位贵客拜会。” 韩天遥侧头问:“哪位贵客?” 绍城上下的官员,得消息早的都过来拜望过了;得消息晚的,大约也不会不知道韩天遥已经告病谢客,怎么着也得等来日再说。 外面侍者已答道:“小人不知,只听说姓齐,二爷称之为齐三公子。” 齐三公子……齐小观! 前次正是他应下济王嘱托,派人救了韩天遥和十一。即便不看他身后威名赫赫的凤卫,此人也不能怠慢。 韩天遥不过略一踌躇,吩咐道:“请齐三公子稍等,我稍候即至。” 十一低着眼睫坐在桌边,懒洋洋地将手指搭于狸花猫脑袋上。狸花猫便柔软而亲昵地在她的手指上蹭着痒,正掩去主人指间的僵硬。 韩天遥静默地凝视片刻,忽伸手,将宽大的手掌覆于她的手背。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七) 十一皱眉,却未抽手,只抬眼看他,眼底的光芒尖锐如猎豹。WwW.ZHuaJI.ORG( ) 纳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之势迫下,狸花猫终于觉出不对,猛一矮身,自榻上窜下,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奋力奔出十余步,方不解地回头张望。 韩天遥的手,便轻轻.握住十一悬于空中的手掌,感受她僵硬的骨骼和冰凉的掌心,轻声道:“你不想回京,是为京城有不想见到的人,还是有不想面对的事?若有不想见到的人,我帮你挡着,绝不让你见到;若有不想面对的事,也有我在你前面,并不用你去面对。” 他日渐康复,手掌宽大温热,无声地浸.润向十一。十一并未抽回她的手,也未挣扎,只是在低眸片刻,抬眼向他一笑。 “韩天遥,你这算是……在表白着什么吗?” 韩天遥手上紧了一紧,却很快答道:“你若觉得是,那便是;你若想嘲笑,也尽管嘲笑。十一,我想留下你。” 十一笑道:“听起来你很认真。” 韩天遥叹道:“十一,纵然从前我们相交无多,你也该听说,我从不开玩笑。” 十一笑得露齿,毫无淑女风度,“不开玩笑的人其实很无趣。” 韩天遥道:“无趣的人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欺骗你。” 十一左手在他手背轻轻一击,“好,我信你。像你这样的人,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也真不容易!你不准备去见齐三公子了吗?” 韩天遥终于收回握住她的手,再深深看她一眼,“当然要去。你等我,待我回来再商议去杭都之事。” 十一含笑,“好,我等着!” 韩天遥一直沉凝的眉眼终于松了松,唇角微微一扬,竟极地笑了笑。 他转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槛,他不放心般,又向后看了一眼。 十一倚在榻上,容色平淡,双眸清莹,正是一惯的惫懒散漫。 他似乎多心了。 这么懒散的女子,若还有一分不必挪窝的指望,大约都不会想着离开。他需要做的,就是必须让她相信,他有足够的能耐为她撑起那样的天地,让她继续懒散下去。 当然,她不该再在醉乡里混沌度日。 酒多伤身。 *** 韩天遥的身影刚消失,十一便让小珑儿近前,帮她提着酒袋,照旧将两只酒袋灌满。 小珑儿照办了,看着十一利索地将酒袋塞入褡裢,束紧总是松松的衣带,又唤过狸花猫,努力将它往褡裢里塞,这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十一夫人,你……你这是打算走吗?” 十一将褡裢负在肩上,不满地拍着狸花狸挣动着的肥硕身躯,随口答道:“哦,东西都收拾好了,难道还有假?” 小珑儿叫道:“可是……可是你刚才明明答应了公子,会等他回来再商议!” 十一敲她光洁的额,“小傻.子,我跟他开玩笑呢!这人连玩笑都不会开,太无趣。我离开前教教他怎么开玩笑,也算不负共了这场患难!” “玩……玩笑……”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八) “玩……玩笑……” 小珑儿张口结舌,再想不出怎会有这样的人,开出这样的玩笑。 眼见十一拍拍沉重的褡裢,真的准备离开,小珑儿忙要上前阻拦时,十一指间轻弹,也不见如何出招,小珑儿便已一晃身倒了下去。 十一扶她睡到榻上,拉过毯子替她盖上,顺手捏捏她稚气尚存的小.脸,方举步而出,轻松越上墙头,再不回顾。 只是,看向前院灯火通明的几间屋宇,她到底有些犹豫,浅淡的眸心甚至闪过凄凉。 有时候,人的一生就是一场玩笑。自以为认真的步步为营,随便在哪里转个方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便瞬间成了天大的玩笑,让你哭不得,笑不得,进不得,退不得。即便背上行囊远走他方,偶尔想起这玩笑,也能笑着笑着落下泪来。 十一抬头看看星子明灭的夜空,眼底真的酸了,堪堪地便要落下泪来。 她终于下了决心,借了夜色的掩护,悄悄奔向前厅。 她一定要再看看他们,再看看他们英气的模样,特别那张总是洒满阳光、却因她一再陷入沉沉阴霾的年轻面庞。 *** 前来道贺的宾客,因韩天遥不适退席,此刻都已辞去。但那边花厅里尚单单设了一席,为的是凤卫首领齐三公子。 从人皆已屏去,花厅里仅余了齐小观、韩天遥,和作陪的闻彦。 饮的酒极好,好到十一悄悄潜到窗下,借了婆娑桂影刚刚掩藏住身形,便不由地咽了下口水。若不是想起宋昀那里尚有一坛刚开的五十年女儿红,只怕她真会垂涎三尺。 齐小观白天去逍遥酒庄的目的,此时也已一目了然。他同样以他齐三公子的气魄,也逼得主人家破例,奉上了一坛至少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然后带到这里来作为韩天遥封侯的贺礼。 齐小观笑道:“其实我原来不喝酒。不过我师姐当年颇贪杯中物,师兄不肯陪她胡闹,她便总是抓我一起品酒。日子久了,我也爱上了美酒。” 韩天遥微微挑眉,“令师姐……朝颜郡主?” 齐小观黑亮的眼睛便浮上一层浅浅岚霭,低低叹息一声,说道:“自然是她。” 闻彦微诧,“听说济王殿下已经苦苦寻找了两年,一无所得。难道连凤卫也始终没有音讯?” 齐小观,“没有。我曾觉得她可能已经被人害死了,但近来忽然觉得,她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他饮尽盏中美酒,无奈地,“我这师姐向来这样顽劣,说不准正是以这样的法子恶整我们,好让我们为她伤心难过,她却躲在暗处偷着乐。” 闻彦笑道:“倒未听过朝颜郡主任性。不过三公子也不用太过忧心,以朝颜郡主的出身和才识,谁敢害她?谁又害得了她?” “呵!”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九) “呵!” 齐小观鼻子里笑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却很快转开话题,“韩兄,你怎会和施铭远结下那么深的仇恨?我瞧来瞧去,他虽厌恶韩家,似乎还没到要把韩家斩尽杀绝的地步。本文最快\无错到 抓 机阅 读.网这次花浓别院的事,我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诡异。” 韩天遥黑眸沉暗下去,瞥向外面浓郁得仿若化不开的夜色,低低道:“也不算……诡异吧?树欲静而风不止,韩家想隐退,原就该看看人家让不让你隐,容不容你退……” 齐小观便道,“也是。鲁州那支兵马明明和韩家没什么关系,偏偏时时处处打着韩家的名号,朝中那些钻营得连爹娘都认不出的货,能忘了你才怪!而且那施家……” 他忽然笑得诡异,“听说施家那位聂少夫人,原来是韩兄心上人?” 闻彦看向韩天遥,干咳了两声,再也笑不出来。 韩天遥眉目不动,将指间酒盏捻了两捻,抬臂饮尽盏中美酒,方道:“聂听岚,是我幼年的玩伴。后来嫁给了施相的长公子,施浩初。” 说得简洁淡然,听来仿佛聂听岚就是幼年认识的一个小伙伴而已。只是这个小伙伴运气不错,高嫁了宰相门第,聊天时才值得特地一提。 齐小观也不以为意,笑道:“玩伴便玩伴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怎么回事便成!” 他说得直白爽快,韩天遥虽沉默依旧,闻彦已忍不住问道:“三公子……知道怎么回事?” 路过、齐小观率凤卫离京,算来应该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便是暗中还关注着朝中大事,也不可能细致到去研究施家少夫人和其他男子的纠葛。 齐小观打量着韩天遥,坦然道:“别的事我未必知道,这事儿我还真的清清楚楚。聂听岚的确是韩兄玩伴,那几年老祈王在世,有时带韩兄在京城暂住,恰与聂家比邻而居。韩兄身手高明,十二三岁便能逾墙而入,常到后院伴聂大小.姐玩耍。聂子明聂大人虽欣赏韩兄,但文人讲究礼节,讲究内外之分、男女之别,还是到老祈王那里告了一状。等韩兄被打了二十鞭卧在,聂子明又带了聂大小.姐亲去探望,聂大小.姐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一只绣了**花的荷包压在了韩兄枕下,并在荷包中的丝帕上留字,要韩兄切记彼时情义,莫因此事心生嫌隙,更道‘二八年华,盼君迎归’……” “啪”地一声,韩天遥手中酒盏忽然碎了,酒水淋漓满袖。 如剑浓眉下,一双黑眸已牢牢盯向齐小观,灼亮如两团幽焰闪烁。 闻彦与韩天遥自幼相识,虽知韩天遥和聂听岚之情,也从不知这些细节,更别说丝帕上的密约言句了。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十) 那丝帕出聂听岚之笔,到韩天遥之手,想来二人都会密密收藏,轻易不会道与第三人知,又怎会从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的齐三公子口中说出? 闻彦忍不住问向韩天遥:“公子,那丝帕……你是不是不慎遗落了?” 韩天遥拍下手中碎裂的酒盏,向闻彦愠怒而视。 齐小观已笑道:“应该没有吧?后来聂家落难,聂子明入狱,聂听岚向韩兄求救无果,遂向他索回荷包,当场烧毁,随即入了施府。第二天,施相求旨赦了聂子明,施浩初、聂听岚亲去狱中迎出聂子明,不久便在双方父母见证下成亲。韩兄在聂听岚出嫁那日连纳六妾,终博得一片**名声。” 韩天遥终于道:“韩某一介山野之人,倒不知几时博得凤卫如此青目,连这些琐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齐小观晃着杯中美酒,叹道:“山野之人?若真是山野之人,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吧?而我师姐也不至于大费周折去调查你。” 韩天遥眯眼,“朝颜郡主?调查我?” 齐小观道:“师姐虽是女儿身,平生最是豪气干云,也最佩服祈王、岳王等驱除靺鞨人的英雄豪杰,故而几次闻得济王激赞韩兄,便遣我到越山查过韩兄家世性情,至于韩兄和聂大小.姐的交往细节,则是师姐自己查来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扬眉,笑容依然明朗如阳光,却可恶得让韩天遥有一拳打过去的冲动。他道:“我猜,就是韩兄身上有几颗痣,一天吃几顿饭,大约都没有师姐不知道的!” 韩天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平静舒缓地答道:“哦,果然是我鲁钝,被人这样细查居然毫无所觉……不过朝颜郡主似乎从未派人找过我。” 齐小观怔了怔,然后举筷夹菜,笑道:“来,吃菜吃菜!这酱鸭倒是煮得入味……” 韩天遥忽伸筷,正将他夹下的筷格住。 齐小观连变几招,均被韩天遥迅捷挡住,便缩了筷,苦笑道:“韩兄这又为何?” 韩天遥道:“有些话听一半,听不到谜底,就和想吃的东西就在跟前,却夹不到口中一样不适。” 齐小观便,“如果谜底不好听,难道你还要听?” 韩天遥道:“要听。” 齐小观道:“真不好听。我师姐嘴有点毒。她说,她希望韩天遥是和他父祖一样的英雄豪杰,原来就是这么个负情薄幸无能之辈。若为保自家平安,连妻子儿女都不顾,还能指望他保家卫国?若换了是她,早已纵马横扫出,劫了新娘、震住施氏,回头再入宫请罪,至少还见得一个男人的担当!既是这样的人,就该留他在山间一世苟活,何必收揽?正经送他几身女人裙裳还差不多!” ============================ 小韩还在猜人家是何方神圣,人家在三年前就把他面子里子都扒了,就差没扒内~裤了……欲知小韩作何反应,十一是否离去,请听明日分解…… 还有,明天上架啦!妹纸们会支持首订咩? 还有,妹纸们没收藏的可不可以加入书架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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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遥格外的静默,淡色的唇抿起,如薄薄的一线锋刃;齐小观却似有些不能自已,明明那般明朗温暖的少年,亦似开始散发出刀剑的凌锐光芒。 *** 屋外,墙角,桂影深处。 十一紧倚着墙,双手抱着肩,似冷得哆嗦,眼底却有滚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滚落面颊。 “师姐,师姐,等等我啊!” 记忆里,齐小观迈着肥嘟嘟的小短腿,总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七八岁上,朝颜顽劣,仗着身手轻捷,带他在窄窄的石桥上练剑,害他笨拙地摔下了小溪,她惊吓中试图相救,竟也掉落水中。 可原来笨拙的小观师弟并不像想象中笨拙。 他居然会点三脚猫的泳技,在溪水中央扑腾着,一次又一次地拽起正向深水里沉去的小师姐,直到师父等赶来相救…… 虽只比朝颜小几个月,渐渐长高的他,依然被视作没长大的无知少年;而他似乎也乐意一直处于那样的闲散快活里,高兴时笑,难过时恼,跟师兄开开玩笑,替师姐跑跑腿.儿。 他明了那个中秋云皇后赏下太古遗音琴和水晶莲花的特别含义,很是惆怅,却高声告诉师姐,即便她嫁了人,依然是他的师姐,不论是太子宋与询,还是晋王世子宋与泓,谁也抢不走。 后来,朝颜收下了水晶莲花;后来的后来,朝颜不时和宋与询起冲突。她似乎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薄…… 齐小观始终站在师姐身边。 只要是师姐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只要是师姐做的,一定是对的。 当他发现那些漩涡就要将师姐吞噬时,他是第二个奋不顾身想将她拉出来的人。 第一个,是宋与询…… *** 十一终于忍耐不住,抱着肩哭出了声。 “谁!”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齐小观在呼喝。 十一按住狸花猫在褡裢里不安耸动的脑袋,拔地而起,迅速越过高墙,奔向府外。 狸花猫经不住这突兀而来的动作,含糊地“喵呜”了一声,却已随十一去得远了。 几乎同时,那边有人奔入屋中,回禀道:“回侯爷、二爷,十一夫人不见了!” *** 闻府近来戒备颇严,却完全拦不住十一那样的高手。 十一很轻易地跃身飞出闻府,甚至不用刻意避让,便已将那些被惊动的闻府侍从远远撇下。 但身后始终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形迹恍若鬼魅,一时竟摆脱不下。 十一冷眼看着,只在拐弯的瞬间,人如一缕轻烟飘荡,飞快逝于谁家后园的重重花木暗影间。 追踪的那人奔至,果然彷徨四顾,然后跃至墙头,小心打量。 竟不是韩天遥或齐小观,而是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举目时隐见白发白眉,却疾步健行,毫无垂老之人的迟钝缓慢。 十一定睛看清,再不容让,落地时已捡了一截粗.硬的树枝在手,身形一闪便劈面袭向那人。 那人急急避过,连忙举刀相迎时,十一依然执树枝在手,竟以棍法与之相斗,但见腾挪处见树影如山,出击处似长虹饮涧,间或以石子暗袭,竟丝毫不落下风。 相持片刻,十一忽喝道:“厉奇人!” 十一一时语塞。 若细究此事,连韩天遥都未必能脱得了干系。 韩家、忠勇军与靺鞨人对敌数十年,要说刻意放魏军入境固然不可能,但忠勇军故意延宕,多半还是和开始不曾任用韩天遥有关。 不论于公于私,宋昀的确没做错。 何况,对忠勇军一味纵容,长远来看也未必是好事。 横竖韩天遥颇受褒扬,忠勇军尚可节制,的确不必为闻博这些当初害过他们的将领未受封赏而烦恼。 她终究低低一叹,“好吧……其实我也想砍下闻博一条臂膀为小观出气。” 她虽历尽险厄,到底挣扎过来。 得知怀.孕后她开始留意调养,这半年多调养下来,连原来落下的毛病也已平复,容貌越发出尘绝俗,原先那切骨的恨意也便冲淡了不少。 只是被陷害得无辜枉死异乡的那些凤卫,以及齐小观的那条臂膀,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宋昀见她再无异议,也便欢喜相拥,与她缠.绵片刻,开始盯着她的腹部掰着指头算道:“哎,还得再等一两个月……便是出世,也得等小家伙满月以后吧?” 十一不觉赤红了脸,从他怀中挣出,自去一边喝茶,顺手给他倒了一盏。 --------------------------- 端化二年二月,赵访、丁岸、孟许国诸将和韩天遥、全立所领的忠勇军先后大败魏军,安真重伤溃败,魏太子金寿胥闻得东胡入侵,魏国腹背受敌,且粮草不继,也顾不得尚有兵马被困楚境,率残兵狼狈撤军。 宋昀并不肯罢手,反而继续增拨兵马,加送粮饷,倾力追击魏人,并伺机收复失地。 算来如今宫禁由凤卫和夏震共同掌握,宋昀根基已稳,即便精兵尽出,也不怕施铭远或其他人另立他人。 何况,入春后,施铭远身体常有不适,加上姬烟怀的孩子月份渐大,似有些胎位不正,不时延医调理,于是不能日日上朝。 好在北境胜局已定,若能收复部分失地,他同样居功不小,故而并无异议,便是有其他念头一时也不敢付诸实施。 不论最终能收否收回失地,一切似乎都在往十一期待的方向发展。 需要商议和安排的事情极多,虽不劳她来回奔波,却也颇费心力,深宫里的生活便不像想像中的寡味无趣;宋昀聪睿机敏,善解人意,对她爱敬有加,从不曾勉强她。 便是终究在一起,本也是她作为他的妃子应尽的责任。 他以自己的才智和行动表达得很清楚,他已是真正的大楚君主,成为她的夫婿并不辱没她。 或许,她该因此欣慰并知足。 经历过纵肆张扬,经历过醉生梦死,经历过恨不能生死相依的宋与询,还经历过爱恨难辨间不得不放手的韩天遥,她尚能在深宫里寻得一份平淡安然的生活,她该知足。 何况,腹中这个意外,着实是她对不住宋昀。 进入三月,十一怀.孕已近九个月,她武艺高超,始终不曾断过练剑,加之调养得体,行止依旧轻捷灵敏。但眼见着时节渐暖,衣衫单薄,旁人看着她高.挺的腹部,却觉相当沉重。 于是若非急事,齐小观只回禀过宋昀,跟他商议办理,不再惊动十一。横竖每日宋昀都会去看十一,朝中邸报也会抄送一份给她,再不致疏忽了朝政之事。 但这日,齐小观没有找宋昀,几乎是策马奔到宫门,然后一路冲向了清宸宫。 十一正用怀孕后有些浮肿的手把玩着飞刀,飞出去一朵一朵地削着海棠花。 每日无聊,飞刀也寂寞。于是,辣手摧花,焚琴煮鹤,成了平淡生活里的小点缀。 见齐小观滴着汗冲进来,十一惊讶,“有事? 齐小观道:“师姐,济王谋反!” ========================== 祝大家新春快乐,羊年大吉,八方来财,四季平安,万事亨通,合家幸福! 章节目录 局,帷幄千里(四) 刚掷出去的飞刀歪了歪,扎在海棠枝干上。 十一也顾不得,失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齐小观看一眼她的腹部,努力缓和了声音,“路师兄前儿来信,说济王妃与京中信函来往密切,且似和军中某路人马有来往。师兄素来细致,且向来维护济王妃,若不是察觉了什么,不会冒然提起此事。我接信后也没敢和皇上提起,只立刻回信相询,是不是济王或济王妃另有打算?我的信是昨天派人加急送过去的,湖州不远,但计路程也得今日才能收到。可就是刚刚,我就收到路师兄的信,依然语焉不详,说济王府的兵马已与太湖一支水寇会合,欲拥立济王为帝……” 十一握着画影剑的手在发抖,连脚下都似有些浮软戛。 她低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大半年来,我跟济王的书信并未断过。他从未显出半分野心,只是盼着今年中秋或除夕能够回京,和我们聚聚……” 宋与泓虽非封疆大吏,到底居于湖州。 过年前后,魏军都快逼到湖州城下,便是云太后有心召他们夫妻回宫团聚,时势也不允他们离开。 宋与泓自幼修文习武,虽未上过战场,绝不肯被人视作临阵脱逃之辈。 素常与十一的信函里,他虽灰心颓丧,分明更多寄情诗词美酒,并无怨恚之意。 听说十一册妃并受.孕,他未必高兴,却也寄信相贺,并捎了许多湖州特产和数坛美酒作为贺礼。 他未始不知,以十一如今身份,前往湖州相探或日后前往湖州相伴都会阻力重重;但有云太后在,有十一在,他和尹如薇总会有回京的机会。 与水寇合兵,意图自立…… 即便如今精兵尽出,杭都也有凤卫和京城禁卫在。 凤卫虽和济王府亲近,但临别时十一已跟宋与泓说得明白,要他什么都不许做,不然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 何况,如今魏兵残余兵力尚有一部分在湖州北面诸城,楚军必有兵马在追击。朝廷快马兼程,八个时辰之内,便能调兵反扑湖州,绝对能在济王兵马奔到杭都前拦截下来。 宋与泓有时行.事冒撞,但并非全无心计之人,怎可能走上如此毫无算计的送死之路? 齐小观见十一面色不对,忙道:“师姐不用着急,我猜济王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多半中间有所误会。何况路师兄既然知道,必会设法阻拦……” “他拦不了!” 十一截断他的话,匆匆奔向书案,翻看湖州附近的舆形图,已有止不住的怒气,“泓不会这么做,必定是尹如薇迫不及待想替她夫婿找回丢失的皇位……” 路过对尹如薇的痴恋出乎所有的人意料。他几乎为她放弃了一切。 可惜尹如薇的眼里只有宋与泓,尤其认为是她间接害宋与泓丢了皇位后,甚至不惜以死谢罪。 这样的女子,一旦有所决定,又岂是路过拉得回来的? 齐小观也早听说宋与泓迁居湖州后深居简出,府中事务多是尹如薇做主,也不由变色道:“可济王妃也不会没头脑,做出这类送死的举动吧?” 十一的手指按住舆形图的一处,指甲已经变色。她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字来,“韩……韩天遥!” 四个月前,仁明殿外,话犹在耳。 “你看重大楚江山,你看重济王,于是我之于你,便轻如鸿毛,是吗?既然你如此看重,那我便跟你赌,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为了那些跪地求我,就像……你逼着我跪你一样!” 低而沉的声音,一记记如重锤。 隔了这许多时日,她依然记得那时韩天遥眼中的恨意和话中的决绝。 她头晕目眩,竟有些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齐小观忙扶住她,看向她方才手指的方向。 湖州以北有驻军,和别处一样,被宋昀标注出来,用小楷写了个“闻”字。 是闻博的驻军。 猛地想起路过在信中提及济王妃与军中有联系,齐小观失声叫道:“难道,难道……” 十一吸了口气,按紧书案站稳,然后看向齐小观,“皇上还未下朝?” 齐小观看了看天色 tang,“若是以往,应该已经下朝了。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有路过传递消息,宋昀同样留心着这位皇兄,必定也有眼线在湖州查探动静;还有施铭远同样心虚,若非云太后执意相护,早就打算除掉宋与泓,至少也会把他发配到远远的蛮荒之地去。 他们必定也已知晓宋与泓谋反之事。 不论宋与泓成功的机率有多大,他们都不可能放过他。 举兵谋反,抄家灭族…… 十一的手不再抖,冰冷冷地握向画影剑。 她道:“小观,我要出宫。济王……不能谋反!” -------------------------- 宋昀午时才来到清宸宫。 齐小观正在默然坐在书案前,神魂不定。 宋昀笑道:“小观,又过来瞧你师姐了?” 齐小观这才发现宋昀进来,连忙跪地见礼。 因十一和凤卫的缘故,二人这几个月已极亲近。私底下见面时齐小观很少行这跪拜大礼。 宋昀皱眉相扶时,齐小观并不肯起身。 宋昀立知不妙,忙四下一打量,“小观,你师姐呢?” 齐小观不敢抬头,低声道:“师姐……出宫了!” 宋昀蓦地一颤,“为……济王?她总不会去湖州了吧?” 齐小观不答。 宋昀吸了口气,猛地将他推了一把,“她疯了,你也疯了吗?你可知她怀着近九个月身子,临盆在即?” 齐小观垂头道:“知道。但师姐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宋昀眸光便闪动寒意,“你认为,朕也拦不了?” 齐小观一呆,再不敢回答。 十一性情刚硬,硬拦的确没人拦得了;但宋昀最擅长的,仿佛就是以柔克刚,制敌于无形。 若齐小观拦住十一,并立刻通知宋昀,宋昀未必拦不住她。 可就和十一无法坐视宋与泓出事一样,齐小观同样不忍看到自幼相识的好友下场惨淡。 一旦坐实谋反罪名,即便宋昀愿意网开一面,施铭远一系的大臣也必定不肯饶他,其他同情济王的大臣也无法上书求情。 宋昀退了一步,向四周看了看。 阔大的殿宇里,依然是他按十一喜好精心安排的陈设布置,却空空荡荡,连剧儿、小糖都已知趣地不知回避到了何处。 狸花猫才在外晒完太阳回来,意外发现宋昀来了,立时跃过包金门槛,喵喵叫着小跑进来,蹭向宋昀靴子。 宋昀一脚将它踢开。 狸花猫肥胖的身躯在地上一滚,倒也没觉得痛,碧荧荧的眼睛瞪了宋昀片刻,才悟出自己被嫌弃了,立时受伤地喵叫一声,窜出门去。 过了门槛,它又回过头来,愤恨而不解地看了宋昀一眼。 宋昀弓着腰,鬓间散乱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有一滴滴的水珠掉落在他靴前的地面。 他哽咽道:“或许,朕总是高估自己,以为倾心待她,总有一天会换她倾心相待。至少,不会如此无情,说走就走,甚至连告诉朕一声也不肯!” 齐小观低下头去,低道:“皇上,师姐只是认定济王不会反,担心湖州有人拿济王名义生事,才想着去湖州一次。不论结果如何,快则三天,多则五天,必定归来,向皇上请罪!” 宋昀道:“不论是三天,还是五天,你觉得她拖着九个月的身孕奔到不测之地,合适吗?” 齐小观道:“皇上,臣想过了,杭都四周都还安宁,若有急事,无论是地方官吏还是军中武将,都不会怠慢。湖州虽然形势不明,但毕竟以济王为首领。谁不知师姐和济王交好,谁又敢轻慢师姐?何况师姐武艺高超,近来身体也好,随行凤卫也会妥加照应,应该不会有事。若能查清此事,将这场意外战祸消弥于无形,也是件好事。” ================================ 春节很欢乐啊,很忙碌啊,实在码不出字来啊……你们一定也没空看 文吧哈哈哈哈哈哈(于是饺子被拍成了锅贴……) 章节目录 驰,云遮雾蔽(一) 宋昀吸着气,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看向齐小观强作轻松的面庞,慢慢道:“好事?你可知朕这里,前一刻才收到眼线传来消息,说济王府勾连水寇,可能有所图谋;后一刻,便是南安侯加急密奏,说他巡视忠勇军到了太湖附近,意外从被擒的水寇那里得到消息,湖州似有高官正与水寇首领王述勾结,可能意图不轨!朕与诸重臣商议后,已传了密旨给南安侯,让他便宜行.事。若与济王有关,则尽量别伤济王性命……闻博的兵马就在湖州附近,真是济王举兵,韩天遥可以立刻截杀。你师姐赶过去,若正遇双方交战,刀兵无眼,你会觉得是好事?” “南安侯……”齐小观打了个寒噤,“真与南安侯有关……” 宋昀低叹道:“朕也觉得他的密奏来得未免太巧了!他应该早已做好截杀济王兵马的准备,似乎前两天便开始将闻博的那支兵马往湖州方向调动。戛” 齐小观问:“皇上有没有想过,此事很可能只是有心人布下的局?” 宋昀道:“不论是不是局,柳儿都不该私自前往湖州。你只知她身体好,你可知太医悄悄回过朕好多次,说她受.孕时酗酒无度,体质虚弱,未必能保得胎儿健康。正因这个缘故,这几个月,你瞧朕明哄暗骗,费了多少心思诱她服药,只盼能母子平安。可这当头她居然离京而去,你居然还处处维护!窒” 齐小观震惊,“师姐她……” 宋昀又是伤心,又是恼火,也不再听他说话,一拂袖往外走去,喝命外面的随侍:“来人,把齐小观给朕拉出去,杖责三十,回琼华园好好反省反省!” 齐小观自知理亏,也不敢再辩,由得宫人将他请出,低头跟了宋昀的侍卫去领罚。 那厢,宋昀犹在高声喝问外面的侍卫:“今日宫门内外哪些人当班?为何贵妃离宫都不曾禀报?” 瞧来齐小观今日不会孤独,再不知宫中会有多少人因此受罚。 原来不管多么温和宽仁的天子,都有触摸不得的逆鳞。 渐渐掌握楚国实权的年轻帝王,最触摸不得的逆鳞,就是他心爱的柳贵妃。 ---------------------------- 湖州。 荷叶的清香悠悠袅袅,伴着伊人散漫的笑容,尚在酒香里摇曳。 宋与泓舒适地叹了口气,唇角微微一弯,虽阖着眼,却是一个明朗的笑容,眉眼便依然是那个纵肆无忌的英气少年。 尹如薇柔和地看着他,眼底有脉脉如水的情愫流淌。轻轻.握过他抓到酒壶的手,她低声唤道:“与泓,与泓!该醒了!” 宋与泓不喜欢酒醒的时光。 醉里梦里,才有少年时快乐无忧的时光。 他可以意气风发地和小朝颜打闹说笑,堂兄宋与询用宠纵的目光看着小朝颜,也看着他。 若不曾有后来的事,若不曾有那么多解不开的心结,宋与询必定娶了小朝颜,而他羡慕嫉妒后将不得不祝福他们,就像后来他不得不祝福十一和宋昀一般。 而后呢,他依然会任意妄为,闯一堆的祸,宋与询会责备他却包容他,朝颜会斥骂他却维护他。 如今想来,那日子竟该是十分幸福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才听到尹如薇的连声呼唤,只得扶着胀.疼的头应她。 尹如薇是他的妻子。 走到这一步,他已不愿去想谁连累谁,谁耽误谁。 历过爱恨,历过生死,一生浮沉,总是她一心相伴,无怨无悔。 该给予她的,他不想再亏欠她。 温热正好的清茶送到唇边,他正口渴,抬身一气饮了,才觉舒服些,正待再睡下时,尹如薇手间一用力,已将他扶起。 他扶着头低低呻.吟,“如薇……困得很。”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却不知为何睡得这么久,还是只觉得困,只想继续睡下去。 尹如薇柔声道:“与泓,你不能再睡了!他们都在等着,已经等了好久了!” 身上仿若有宽大的衣袍披上。 宋与泓有些无奈,“如薇,我不冷……再倒盏好茶来。” 但尹如薇似乎没听到他的 tang话,径自捉过他的手臂,替他将袖子穿好,才将茶递到他手中,趁他闭着眼睛昏沉喝茶时,又为他将衣带扣好。 宋与泓饮了数口,才微微睁开眼,余光扫到自己刚穿上的衣袍,心中凛了凛,依稀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下方只闻得许多人齐呼道:“吾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寒意蓦地窜上,酒意和困意顿时惊去大半。 他握紧茶盏,努力想证实自己在梦中,或自己没在梦中。 涂风、段清扬等带着众护卫,还有一群有些面善的武者,正齐刷刷跪于堂下,山呼万岁。 尹如薇已垂手退到一边,唇角含笑,正温柔凝视着他,眼底依稀有泪影点点。 宋与泓再垂头,看向刚刚尹如薇为他穿的外袍,顿时被那明黄的帝王专用色彩刺痛了眼睛。 他蓦地抬头,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尹如薇柔声答道:“与泓,天下无人不知,你本是先皇唯一皇子,大楚皇储,天命所归,可惜朝中奸臣当道,这才被人矫诏另立他人。如今咱们拥立你为帝,正是顺应天意民心,也是先皇遗愿,想来朝中大臣得知,也不会不服!” 宋与泓血液都似凝固,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你疯了!” 尹如薇从容道:“我没疯!皇上也该到振作的时候了!如今满地狼烟,京城空虚,正是皇上夺回皇位的最好时机!” 宋与泓气笑了,抬手先令众人下去,才掷开茶盏,匆匆解开那黄袍,喝道:“别再闹了!立刻交待下去,此事不许张扬,也不许提起!这谋反作乱的罪名,你当是儿戏?” 尹如薇急道:“与泓,我不是儿戏!湖州府衙已被我们攻下,府库也已为我们所占,粮饷兵器都已发放到义军手中!如今湖州便是我们的据地,我们可以以此为后盾,攻往京城,诛杀佞臣贼子,夺回属于你的江山!” 宋与泓眯着眼睛瞧她,“你……说什么?” 尹如薇跪坐于他跟前,深深凝视着他,“我说,我要把你失去的一切拿回来!全部拿回来!” 宋与泓抬头,看到门外透入的灿亮阳光,忽然记不起今夕何夕,更记不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醉了多久。 他虽时常喝醉,但很少会醉得如此长久地不省人事。 当日分别之时,十一说得明白。她不许他有所举措,断送大楚内部还算和谐的局面,否则,她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 即便只为十一的话,他都不可能再去想着他已经丢失的皇位。 可尹如薇瞒着他攻州占府,谋逆之事已成定局,等于切断了他的退路,让他只能走向她为他铺设的道路。 明明已入春,宋与泓心下却似被冰水浇过,冷得彻骨。他哑着嗓子笑道:“如薇,你怎么拿?用区区几百府兵和那些乌合之众,去对付朝廷百万禁军?” 尹如薇柔声道:“我自然早有考虑,岂能再害了你?禁军号称百万,大多驻于边防,能调动的又有多少?若诏告天下,是施铭远矫旨扶立伪帝,又有多少人还肯听宋昀调动?何况最精干的一批正在追剿魏军,根本抽不开身。待我们与闻博的两万兵马会合,到时振臂一呼,必有猛士相从,还怕成不了事?” “闻博?” “对,就是目前统领忠勇军的实力干将闻博!你必定不知道,皇上极宠朝颜,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朝颜挑拨,处处针对闻家。正是用人的关头,闻彦居然因小事得罪,如今在家思过;闻博军功颇著,却无丝毫封赏。姬烟传来的消息,说皇上委实厌他,只怕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果……连韩天遥也保不住他的。故而我还没找他呢,他已派人来探我们口风……” 尹如薇满心想寻机夺回宋与泓的帝位,如今大好时机来临,唯一缺的就是兵权。 此时闻博送上门来,等于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自然一拍即合。 ============================== 天天走亲戚迎亲戚,总静不下心,所以也不能确定明天有没有更。我尽量哈……再不努力我得疯了! 章节目录 驰,云遮雾蔽(二) 但宋与泓丝毫不敢乐观。 他立起身来,在堂前走来两个来回,蓦地抬起头来,“如今,闻博那支兵马,已经赶来湖州了?” 尹如薇双眸晶亮,“对!那两万兵马应该快到湖州城下了!我以你的名义给他去了信,约定今日或明日即出城与他会合。恍” “然后呢?你以为闻博会将这两万兵马交给你?刀”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你!扶立新皇登基,对闻家来说,岂不也是天大的机会?” 尹如薇瞪着他,“与泓,我不信你会不懂得这样的机会多难得!或者,你只顾忌着朝颜的想法,根本不愿再去想着拿回你的江山,也不愿再考虑父皇真正的遗愿?” 宋与泓苦涩而笑,“天大的机会!你……你难道就没想过,若这只是诱敌之计,又当如何?” 尹如薇愕然,“你是说……闻博使诈?不会!我和姬烟打听得清楚,又问过京中其他人,自上次回马岭之事后,连韩天遥都不待见闻家,乐得看到闻家如此被宋昀打压,似乎有牺牲闻家好让宋昀、朝颜泄愤的意思。闻博真的是气恨极了,方才决定与我们联手。我这边有他的密信,说得更仔细,待我找来给你瞧。” 宋与泓拂袖道:“不用了!韩家最危急的关头,闻家并不曾袖手旁观。你凭什么认为,韩天遥会袖手旁观闻家没落,甚至遭受灭顶之灾?若他真这样做,那他就不是韩天遥了!” 他眺了眼门外空阔碧蓝的天,忽然间身形一顿,却已禁不住地哆嗦。 “领兵而来的,应该是韩天遥,而不是闻博吧?他……不只要取我的皇位,更要取我的性命!” 尹如薇想否认,却有不知哪里的寒气森森地向外冒着。 不会,绝对不会。 可如果领兵的真是韩天遥,那主动送上门来相助的虎狼之师,那尖锐爪牙所指,无疑就是他们。 难道一切都是韩天遥设谋,故意给了他们谋夺皇位的绝佳机会,诱他们举起反旗,趁机将他们一举歼灭,还可踩着他们尸骨立下大功…… -------------------------- 湖州城以东的官道上,十一戴着帷帽,在七八名凤卫的随侍下策马疾驰。 一路湖光山色,碧海蓝天间有雪瀑如练,峰岭如画,不尽江南美景,绮丽得摄人心魄。 若依十一心愿,能有一二良朋佳侣相伴怡情,能在此处终老,足以称得是一生幸事。 而宋与泓无疑是十一愿意相伴的良朋之一。 但十一已不知宋与泓愿不愿意平淡终老,正如她已不知他是不是她的良伴。 来到一处密林间,她捏着最新传来的密函,奔向换装前来相见的宋与泓。 他正立于巉岩上,出神地看着前方从山间冲刷而下的潺.潺春水,不知倦般奔往远方。 也许目标并不明确,却晓得最终的方向必是奔流向海。 一路风光无限,可赏可观,纵前途漫漫,不得不随形逐势,必也有诸多令其眷恋的景色。 听得马蹄声在身后急促响起,他方回过神来,一转头便看到十一勒住马缰,啾鸣的马儿甩着脑袋,鼻息几乎扑到他脸上。 隔着纱帷,他都能觉出那张妍丽面庞上的愤怒和焦虑。 他向十一笑了笑,“朝颜,我又闯祸了!这一回,谁也救不了我。” 声音有些空落无奈,却没什么惊惧惶恐。 十一传讯路过,将他约出,他换了寻常书生的装束潜出,此时素青的宽大袍袖垂落,随风拂拂轻动。 眉眼间英气虽依旧,常年深居简出却让他皮肤白.皙许多,衬着素衫便显出几分安详宁和,不复往日的张扬豪宕。 十一的猜忌和恼恨忽然间烟销云散。 不论真相究竟怎样,宋与泓能让自己走到这样的地步,她都该拿大鞭子先狠狠抽他一顿。可瞧见他那样的笑容,她的鞭子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她跃下马来,摘下帷帽,喝道:“你昏了头了!便是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她动作虽轻捷,宋与泓已瞧出她腹部高隆,不自禁伸手扶了她一把 tang,才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心存妄念,中了别人圈套,累你如此奔波。” 十一道:“是你心存妄念,还是尹如薇心存妄念?” 宋与泓盯了几眼她的腹部,才将目光转向她的面容,“这没什么区别,总是济王府的人所为罢了。幸亏你过得果然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十一虽日夜急奔,满面尘灰,但面容柔白润泽,眉眼颇见神采,一看便知调养得法,再不是分别时那个沉溺美酒中的枯槁美人。 这大半年来,他虽听说宋昀待她极好,她信中也一再强调过得适意,但直到此刻相见,他才真正相信,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女人最想拥有的平安喜乐。 十一瞧着他的神色,却愈发地焦灼,“谁告诉你没区别?若你只是受人胁迫,便不是谋逆之罪,我和母后自会设法救你出局。” 宋与泓便凝神看向她,“你也知道……是局?” 十一便似有一把黄莲被生生捏碎于心头,苦水横溢,却再无出口。 她若无其事地将手中密函递上,“尹如薇敢反,就是因为闻博的那两万兵马吧?但目前领着那支兵马逼近湖州的,是南安侯。他给皇上的密奏,是你欲联合水寇谋反,他为保大楚江山才就近提兵前来湖州。” 于是,尹如薇一心倚赖的援兵,其实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他们钻入圈套,才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宋与泓拿着密函的指尖有些颤抖,但神色还算镇静,甚至唇角还弯过一抹自嘲的笑意,淡然道:“罢了,当年只想着什么家国天下,不惜滥杀无辜,到底造下冤孽,惹来祸端。怨不得他,他只是想彻底报了当年花浓别院被灭之仇而已!”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由地瞥向十一,竟似有几分紧张,——却是怕十一不自在,言语间居然有为韩天遥开脱之意。 十一越发被什么压住般透不过气。但她对他笑得越发柔和,“不必管南安侯怎样想。只需你脱开谋逆之罪,其余的事,我会处理,他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提到韩天遥的口吻,平淡得仿佛在说着完全与己无关的人或事。 宋与泓略略放松,低眸瞧了瞧十一的腹部,默算胎儿月份,轻叹道:“朝颜,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从宫变那日起,我便猜到自己的结局……” 十一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凉却坚定,“泓,你要信我,也要信太后、皇上!我已听路过说得明白,就事论事,此事委实与你本意无关。尹如薇虽是你妻子,但无论从国法还是家规,她都罪无可恕。让她去承担她该承担的吧!” 指骨交握之际,手掌都已不似少年时柔软温暖。骨骼硌着彼此时,却偏似有少时打斗嬉笑的光影交错于眼前。 宋与泓恍惚片刻,轻笑道:“正因她是我妻子,我才不能让她去承担这些女人不该承受的。重重算计针对的从来不是她。只是她一心助我的心思被人利用了而已。把她推出去换取我的苟延残喘,我还算是个男人吗?朝颜,你会瞧得起这样的男人吗?” 十一只觉他的眼神柔和轻软,却比往日英气勃发时敏锐百倍,竟似直直看到她心底,滤出她满怀的酸楚。 明晃晃的阳光顺着树荫筛下,扎得她越发受不住,泪光竟已涌上。 她道:“泓,你多虑了!我心中的英雄,首先要敢于面对,敢于活着……你要好端端地活着,等我辅助皇上安定大楚,便来湖州伴你游山赏水,览尽这江南风光……” 她侧脸,眸光在山林溪泉间扫过,趁势将泪水逼回去,方继续道:“罢了,若推出如薇,母后也难免伤心。只是攻州陷府的行止绝不能再继续,还有,那些鼓动如薇谋逆的小人也不能留着。” 前方的树荫间忽有些异于寻常的晃动。 凤卫在稍远处瞧见,尚未及前去查看,十一已清了清嗓子,唤道:“路师兄,你既安排我与济王相见,为何不过来一起叙叙?” 绿沉沉的松针间静默片刻,便见一道灰影飞身掠下。 ================================ 有些不在状态,待我收了欢乐过年的心思,仔细找找感觉。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驰,云遮雾蔽(三)【5000】 路过素衣布履,发髻蓬‘乱’,双目通红,匆匆走上前向二人行礼,哑声道:“我已离开凤卫,若论军国大事,原没有我置喙余地。。 更新好快。只是我在湖州也有一段时日,凡事看得应该要更清楚些。济王妃虽有心助济王复位,但行.事更以济王殿下安危为重,本不可能如此行险。” “她原先只为笼络人心,宽宥了几名水寇。那水寇首领王述本是亡命之徒,被官兵追得流.亡于芦苇‘荡’间,听说济王遭遇,便想着若能寻机扶立济王登基,不但可洗脱从前罪过,还可借着那拥立之功得一场滔天富贵,故而在济王妃跟前百般鼓动,又主动为她联系可资利用的兵马。据说,他开始还夸口与忠勇军首领全立有‘交’往,可以请全立相助。济王妃便是受他们这些小人怂恿,方才决意行动。” 他的话无疑也在为尹如薇开脱。大约便是存了这心思,开始听得十一打算让尹如薇担下罪责时,他便不肯出来相见酢。 十一却已听得怒意腾起,“师兄,你既知晓,为何不加阻拦,也不告诉我?便是尹如薇‘迷’了心窍,你也跟着糊涂了不成?” 路过苦笑,“郡主,我早先便已劝过,只因劝得多了,许多事济王妃便不肯与我商议。我原想着她再怎样不甘,也不至于想着借助那群乌合之众的力量图谋大事,再不料她早与闻博暗中来往……牙” 无法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他是十一自小儿一起长大的师兄,纵然为尹如薇做得再多,尹如薇不敢肯定他究竟是不是肯帮自己。 ——她猜的原也没错,路过原受过十一嘱咐,若尹如薇做些不自量力之事,或者路过觉得她不自量力时,必定会传讯十一相阻。 十一无暇计较前情种种,只追问道:“闻博的确许诺过她,会领兵前来相助?” 路过点头,“闻家伪装得很像,连我后来听说这消息,都觉得不像假的。自然,光凭闻家的力量,不可能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密。” 言外之意,是背后主使之人筹谋得周到。 闻博、闻彦等人乃是武将之后,‘性’情最是刚硬,对新继位的皇帝都未必能心服口服。能令他们配合着演出这场好戏的,除了韩天遥,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十一低头思忖半晌,才道:“如今既然中计,再无他策,只能尽快让泓脱困,至少,必须脱开谋逆罪名。” 路过明知她再不会考虑推尹如薇出去顶罪,闻声‘精’神一振,“郡主已有计较?” 十一淡淡一笑,“方才你也说了,是那些水寇鼓动济王妃行谋逆之事……而济王被人设计灌醉,并不知情。若事后知晓,立刻诛除反贼并上表谢罪,虽也难免获罪,可只要不是谋逆大罪,一切好说。” 本朝皇帝待臣下以宽容出名,除非谋逆之类的大罪,极少有处以极刑的。宋与泓虽然失势,到底是皇兄之尊,且朝中有太后、十一的维护,只要不是谋逆之罪,顶多贬爵流放,若逢大赦,很可能重返京城。 宋与泓到底年轻,闻得一线希望,黑眸已亮了亮,只犹豫道:“可攻下湖州府衙的人里,当时也有济王府的府兵在内。何况……那些水寇的确想拥我为君。” “从而摆脱他们自己的困境而已……何况他们是千真万确的谋逆,难不成你还打算护着?”十一冷笑,又看向路过,“这事儿是尹如薇引起的,这残局也该她来收拾吧?” 路过忙道:“此事我去和王妃商议处理。王妃并未料到会中计害了济王,正在懊恨,必会小心行.事,尽量不‘露’破绽。只是目前州府守卫由王述和涂风共同控制,韩天遥已兵临城下,若他下令攻击,他们必会率兵抵抗。” 一旦与朝廷兵马正面为敌,坐实了谋逆大罪,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十一沉‘吟’道:“我待会儿便去找韩天遥,请他暂时不要出兵。” 路过皱眉,“可他的目标便是济王!而且你和他……他怎会就此罢手?” 十一凝望前方山林浓郁翠‘色’,依稀记起去年暮‘春’在安县驿馆和那男子执手相对、彼此倾情的情形。 那时,她并不知那已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以为她终究从痛楚不堪的往事中走出,寻得了更恒远的快乐,才能多少年来第一次留意到阶下盛绽的芍‘药’‘花’如此妍丽,才能用‘女’儿家的心思,摘来其中最妩媚的一朵,簪于鬓间去见那个走入她心中的男子。 隐于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勾,十一将一柄小小飞刀持于手中,反手在掌心轻轻一扎。 尖锐痛意里 ,往事终于抖开,她眉眼间的笑意便轻.盈明媚起来,“至少,我会拦住他,不让他在今晚出兵。你们在天明之前将事情安排妥当即可。他对我很了解,但我更了解他。” 路过便放心不少,“那我即刻便回去和王妃商议!” 十一点头,向宋与泓道:“我也得去韩天遥军营了……你回去细想想如何请罪吧,这事儿也得好好斟酌,不可授人以柄。我应该还会在湖州待一两日,你写好奏表,先抄一份来给我瞧。” 宋与泓一直静静听着十一和路过商议,竟再不曾‘插’口,直到此时才应了一声。 见十一快步走向马匹,步履虽然还算轻捷,但上马之际明显不如往日利索,他忽问道:“朝颜,你出宫之事,皇上不知道吧?” 因着母亲的剧烈动作,腹中胎儿似乎正恼火般蹬着‘腿’脚。十一腹中疼痛,却忆起宋昀每日叮嘱她服‘药’的情形,心下一暖,却已笑了起来,边拨转马头,边高声道:“嗯,我也得向他请罪。不过,他大约不会拿我怎样……” 她说着这话时,人已带着随‘侍’凤卫策马奔得远了。 路过心头略略一松,安慰宋与泓道:“皇上素来钟情郡主,如今郡主又怀着龙胎,想来更对她百依百顺,咱们倒不用为她担忧。济王殿下,咱们快回城去找王妃商议商议怎样行动吧!” 宋与泓没有应他,只是出神地看着十一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道:“路大哥,你认为,此事当真是韩天遥在暗中设计?” 路过怔了怔,“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与泓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路过急着回城,一边替宋与泓牵马,一边顺口问:“什么事?” 宋与泓依然有些神不守舍,低低道:“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我多心……我忽然想起,当日我接到中毒垂危的朝颜,安顿她在毓秀小榭暂住时,曾请当时还是晋王世子的皇上转告施相,施浩初多半是被聂听岚连累,并非朝颜所害。但皇上似乎没有说,相府还是千方百计在针对朝颜。” “哦……说来便是先帝殡天前一两日内的事,或许未及提起。” “我还想起,朝颜中姬烟蛊毒之事,似乎也是皇上那里走漏的消息。若宫变那晚他们不曾施放子午叶令她蛊毒发作,她未必不能脱身前往皇宫。” “这个……” “大约连朝颜也不知道,她被施相幽囚的那段时间,你潜入宫来找我,我又找皇上谈过后,皇上觉得她处境着实危险,这才打算强行动手救人。他明明早知朝颜被囚,甚至能很快打探到她被囚的地点,却不曾告诉韩天遥或凤卫救人。” 路过只觉一道寒意从脚底升起,一时头皮发麻,骇然看向宋与泓,“你……你想说什么?” 宋与泓接过马缰,拍了拍马儿的头,低声道:“没什么。他不会武功,也算不上英雄。但他能在朝颜最惨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他就是她的英雄。” 路过舌尖干燥得几乎说不出话,“这个……与最近的事不相干吧?” 宋与泓道:“也许……不相干。不过朝颜并不是自愿嫁他为妃吧?她心里的英雄,一直是韩天遥那样的。而那份先帝遗诏,想指婚的人是我!” 路过急急道:“济下,此事不可再提了!” 宋与泓轻笑,“嗯,不提。你看我在她跟前一字也未提。想来是我酒喝得太多,有些糊涂了。韩天遥岂是由人摆布之人?何况如今忠勇军正受倚重,便是皇上也干预不了他们行.事吧?” 路过道:“我也觉得是殿下多心了。” 宋与泓便不再说话,翻身跃上马匹。 他的眼神冷淡,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清明,迥然不同于往日的活跃洒脱。 路过怔忡半晌,才运起轻功,追了过去。 -------------------------- 湖州城外,忠勇军大营内。 韩天遥并未住入主将的营帐。 他带着几名亲兵住于在另一顶并不起眼的帐篷内,正跪坐于一张简洁的书案前,沉默地盯着眼前的舆形图。 闻博躬了身,正赤红着脸跟他说话。大约说得久了,他的嗓音已微微嘶哑。 韩天遥头也不抬,仿佛根本不曾在听。 他的目光所凝,指尖所触,都只在舆形图的某处。 湖州,如此人杰地灵的江南城池,此刻却既扎眼,又扎心。 他已到湖州城下,宋与泓就在湖州城内,而那位心甘情愿做了深宫贵妃的‘女’子……应该也到了吧? 同在舆形图的方寸之间,却又分明隔了高大城墙,宽阔江河,以及随时能掀起漫天血雨的千军万马。 出身将‘门’,他从领兵的第一日起,便知战场之上注定人命如蝼蚁,——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是小卒还是大将。 此刻,以湖州城的布防兵力,他只需一声令下,太湖那些水寇,济王府内外府兵,包括那‘女’子视同手足兄弟的宋与泓,都将在一.夜间化为齑粉。 奉皇帝旨意,便宜行.事而已。 宋与泓再怎样高贵无畴,如此境地被处置,绝无一人可以指摘他的不是。 于是,公‘私’两便,远仇近恨可以一起在湖州府的血光里勾去,听来何等爽利…… “侯爷,侯爷……” 闻博说了半日,完全听不到韩天遥回答,只得闷着头唤。 韩天遥抬眼,淡淡扫过他,“我不想再听你喋喋不休的解释。大丈夫立身处世,穷则独善其事,达则兼济天下,再没有掀起兵‘乱’、祸国殃民的道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闻博含愧,再不敢问他下一步行止,正待告退时,忽听得外面步履匆匆,然后听得随‘侍’在外禀道:“侯爷,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宫中故人。” 韩天遥身形不动,连眉眼都不见任何异样,独指尖猛地在案上一叩,“笃”的一声,沉重得如敲于谁的心头。 他缓缓道:“请她进来!” --------------------------- 十一踏入营帐时,帐内只剩了韩天遥一人。 她既不便亮出身份,随行凤卫都被远远拦住。 帘帷开合之际,她步入其中,只看到韩天遥疲倦的面容一闪,扫过她的黑眸比从前更显锐利,透着清霜般的寒肃冷意。 帘帷垂下,帐中便恢复了暗沉。 韩天遥坐于案前,如一座沉寂于昏暗中的石雕,再不曾向她看上一眼。 他自然早该知道她会来。或许,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若有千万只蚂蚁在撕扯啮咬,并不是特别尖锐的疼痛,却比那种痛意更令人难受。 十一憋闷得喘不过气,却还能看着他笑着招呼,“南安侯,别来无恙?” 含.着笑意的话语久违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入耳依然熟稔得惊心。是谁在不经意间走入了谁的灵魂,从此夜夜入梦,用别离换他永无宁日? 韩天遥身形未动,只是悄无声息地捏紧拳,抬眸望向步入的‘女’子。 他在帐内久了,便能借着透过帐篷和帐篷缝隙漏入的光线将她打量得很清楚。 她已摘了帷帽,‘露’出那张丰盈动人的素白面庞。不施脂粉,未饰‘花’钿,浅淡伤痕坦‘荡’‘荡’地显‘露’出来,却依然是摄人心魄的美丽。衣袍极宽大,却再掩盖不住那高耸的腹部。 也许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太深切太炙烈的感情,她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一声声“南安侯”将他越推越远,然后在她跟他之间划下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韩天遥终于也笑了笑,“托贵妃洪福,外患渐平,内忧这一二日也会平息,我虽劳乏,但想到这些,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看着十一泛起苍白的面容,徐徐折起舆形图,漫不经心般说道:“贵妃向来以江山为重,最见不得祸起萧墙,害大楚百姓遭殃。如今急急赶来,想来是奉皇命前来相助一臂之力,好尽快诛除济王,平定湖州之‘乱’?” 十一噎得倒吸了口凉气,坐到他对面的软席上,盯着他的目光便忍不住有了被人‘逼’着活吞下苍蝇般的嫌恶。 “南安侯,济王是不是谋反,是不是叛‘乱’,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天遥与她之间只着隔着一张窄小的书案,对她的神‘色’便看得愈加清晰。

=============================== 有人问我,大遥对十一究竟是怎样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恨。这么说吧,弄死她舍不得,不弄死她不甘心,一句老话叫有多爱就有多恨…… 后天见! 章节目录 欢,夜雨无寐(三) 军营里一切从简,极少预备茶水,即便韩天遥是主将,一时半会儿也要不来热水。 他取过酒壶饮了口酒,度入她口中。 十一觉出酒意,待要吐出,韩天遥却不容她反抗缤。 药物终于和在酒水中被一起咽下。 十一昏睡半日,在折腾中慢慢恢复了神智,却先觉出这男子结实胸怀传来的暖意,才觉出口中的酒味和药味坼。 她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韩天遥听得她话语中的警惕之意,冷冷道:“毒药!”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 十一瞅了一眼,“我戒酒很久了。” 韩天遥松开一直揽住她的手,收回酒壶自己饮着,“哦,难为你能戒得这般彻底。” 他记得当日.逼十一戒酒的艰难,更记得她后来的变本加厉。 改变她的终究不是他。 一切都与他这个外人无关。 十一坐直身,只觉手足都是体力耗尽后的浮软,一度被快意麻木的某处此时疼得厉害,总算胎儿并无太大异样,让她略略放心。 韩天遥已整理了衣冠,坐回到书案旁,拿十一伤过他的飞刀挑了挑烛火,继续品饮他的美酒,再不看她一眼。 外面已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大颗的雨滴打在帐篷上,笃笃笃汇作一片,震人耳膜,偌大的军营便再听不到别的动静,全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但韩天遥到此时都不曾动手,便不大可能再冒着大雨连夜攻城;何况,有这么长时间,宋与泓应该已经将湖州城内的事务处置完毕了。 十一慢慢站起身,正对着韩天遥,说道:“今日之事,来日必有所报!” 韩天遥眼皮都不抬,“我等着贵妃的报复!” 十一便转身向营帐外走去。 掀开帘帷里,冷风夹着寒雨扑到胸前,竟冷得出奇。她的身子晃了下,险些摔落泥水,忙抓过旁边帘帷站稳,仰面让雨水淋到自己脸上,逼着自己尽量清醒些。 正待离开时,旁边“格”的一声响,却是一把伞掷来,钉于她脚边,伞柄几乎碰到了她的手。 这样巧妙的力道,大约也只有韩天遥那样的高手才能做到了。 十一也懒得回头去看,也不理会那伞,定一定神,径往雨中走去。 这时,只闻韩天遥在内淡淡道:“听说你出宫后,皇上也紧随着离宫,这时候……应该也快到湖州了吧?你这是多想让他看到受尽委屈的模样?” “阿昀……” 十一吸了口气,回头看向韩天遥,“你明知他来湖州,你还敢……还敢……” 韩天遥唇角一弯,俊秀面庞上便有一抹冷笑在烛光下摇曳不明,“他能奈我何?” 十一倒吸了口凉气,转过身定定地看他片刻,才踉跄地离去。 帝权和相权的博弈还在继续;北方战事绵延多年,即便胜了魏国,还需防范东胡。大楚朝廷离不开骁勇善战的忠勇军,更经不起忠勇军的叛乱。 宋与泓之事,不过韩天遥小试牛刀,若再有其他打算,谁也不知道大楚的未来会有多少的变数。 韩天遥盯着她的背影,手中一用力,尚存一半酒水的酒壶已被捏碎。酒水浸透他的衣衫滴落,竟是微红的。 旁人看不到的伤,一样会疼痛,会流血,——而这女子的行止,比她的飞刀更伤人。 她恐怕已在后悔那一刀的迟疑,后悔没有多用几分力气,直接断送他的性命。 他竟在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杀机。 ------------------------------- 韩天遥的亲兵早知来者是主将贵客,自然不敢阻拦。跟随十一的雁山等凤卫早已等得焦心,只是深信十一身手不凡,且与南安侯一度关系匪浅,这才硬着头皮继续相候。此时见十一淋着雨狼狈过来,忙要扶她进他们临时待的帐篷里休息时,十一摇摇头,“我们走!” 雁山眼见得她气色极差,忙道:“雨正大,不如休息休息,待 tang雨停了再作计较吧!” 十一道:“皇上来湖州了,我们尽快与他会合才好。” 雁山一惊,忙为她寻来蓑衣,牵来马匹。十一接过马缰,正要上马时,只觉胸口一直憋住的什么东西猛地涌上来,一弯腰已有大团的腥甜之物呕吐出来。 凤卫忙乱来扶时,十一胸中一松快,反而有了几分精神,随手擦了擦唇,摇头道:“没事,走吧!” 上马那一瞬,正有闪电晃眼。十一无意看了眼自己擦过唇的手,竟有一抹鲜红。 忙低头瞧时,正见地上大团殷.红被马蹄溅起的泥水盖住,然后踏得无影无踪。 ------------------------------ 十一入宫以来,宋昀有时会跟着她习武练剑,到底没有根基,无非藉以强身健体,连长时间的骑马都未必坚持得住,行动自然不可能如十一那般迅捷。 但湖州距离杭都不远,十一先约见宋与泓,再去找韩天遥,耽搁了这许久,宋昀便是乘马车赶来,也该到了。他临时微服出行,一路来不及令人从容安排,多半只能住于驿馆。 宋昀心思缜密,机警玲珑,才能巧运机锋,在母后垂帘和权臣执政的夹缝间生存下来,并不动声色地培养出拥护自己的势力。可一旦出宫,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湖州附近又集结着多路人马,或明或暗,敌友难辨。 以他的身份,冒冒失失冲到这样的不测之地,着实不智。 眼见得雨势不减,雁山几回趁着电光瞧着十一面色不对,拍马上前劝道:“郡主,不如我们去驿馆寻皇上,你先就近休息两个时辰,可好?” 十一咬牙道:“不行……我不放心!” 宋昀离宫,连她都不知晓,韩天遥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个她越来越看不明白的男子,对付了宋与泓,报复了她,会不会对宋昀不利? 若宋昀出事,若宋与泓也出了事,朝堂必陷入混乱。而韩天遥控制湖州后,朝夕便可提重兵赶至京城,精兵尽出、帝位虚悬的楚廷又拿什么来和他抗衡? 奔波中,腹中在隐隐作痛。 她强忍着不适,睁大涩痛困乏的眼,努力想透过黑夜里的重重雨幕,看清前方的路,看到前方的驿馆。 她果然很快看到了驿馆,却是……因为驿馆方向腾起的火光,连大雨都不曾浇灭的熊熊大火! 十一几乎以为是自己体力透支后的幻觉,可这时雁山等也已惊叫,再顾不得考虑十一状况,拍马向前疾冲而去。 奔出去不多远,正见对面官道上有数骑仓皇冲来,几乎与雁山等撞到一处。 雁山不及勒马,挥鞭在迎头冲上的那匹马上抽了一记,将那马抽得惊跳立起,差点将马上之人掀下。那人大怒,也扬鞭待要挥来时,那厢大雨中忽有人高喝道:“墨歌,别惹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声音很耳熟,而墨歌也正是常在宫中行走的凤卫。十一正疑惑间,已听得雁山失声道:“陈旷?是陈兄弟吗?我是雁山!” 陈旷也是凤卫骨干之一,如今和雁山一样,都是禁卫军虞侯。雁山随十一出行湖州,陈旷和齐小观都该在京中当差,再不想竟也出现在此处。 对方已有两三骑穿.插着快要越过十一一行,听出是自己人,已齐齐勒马。 陈旷身后,忽传来年轻男子清越的声线:“贵妃何在?” 十一听得那声音,却觉喉间一哽,忙道:“阿昀,我在这里!” 声音竟哑得出奇。 陈旷所骑的马背后方登时滑下一人,差点摔落泥水中。陈旷连忙扶住,低声道:“皇上小心!” 宋昀恍若未觉,径冲到十一跟前,仰面瞧向她,声音却也哑了,“柳儿,你没事吧?” 十一摇头,“我没事。” 她向宋昀一伸手,宋昀忙握住,借力跃上马背,坐到她身后,才笑道:“没事就好。只是手怎会这么冷?这还穿着蓑衣呢!” 而宋昀连蓑衣也没穿,通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披散的黑发和素白的单衣全都粘在身上,却比十一更要狼狈几分。 =================== ============ 阅读愉快!明天见! 章节目录 欢,夜雨无寐(四) 十一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在睡梦中被人惊起、仓皇出逃的情形,也顾不得答他的话,急问道:“你呢?刚住在驿馆里?出了什么事?” 宋昀摇头道:“不知道。我才睡下打了个盹,便被陈旷从榻上拖起来,出门便见侍卫正和一群人砍杀。亏得陈旷带我跑得快,总算逃了出来。” 他向火光冲天的驿馆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打了个寒噤,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面庞闪过后怕趟。 十一问向陈旷:“可看得出是什么人动手?夂” 陈旷道:“都是黑衣蒙面,忽然从驿馆外冲入,亏得我们这边值守的人发现得早,不然仓促间只怕很难脱身。不过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得好,杀手没得手,恐怕不肯就此罢休。” 十一虚乏之极,也不敢耽搁,拨转马头返身行着,问道:“这会儿,你们准备避往哪里?” 陈旷道:“皇上过来本就是为找寻郡主。我听闻郡主似乎去了忠勇军驻地,方才便想着护送皇上去军营会合郡主。” 此处距离韩天遥的军营并不太远,且再厉害的杀手也不敢冲入军营伤人。何况军营里有十一在,便等于让陈旷等人有了主心骨。 十一竟也有些后怕。 她根本想不出宋昀一旦孤身进了韩天遥的军营,到底会遭遇救星还是灾星。 心头钝痛到麻木之际,她策马拐向了旁边一处小道,“先不用去了,且找地方避雨吧!” ------------------------ 一刻钟后,一行人已避入一处废弃的小砖窑内。 十一等人的行囊用油布裹得结实,并未淋湿,很快便寻出火折子,先点起两支小小的蜡烛照明。 十一虽不适,却记挂着宋昀体弱,经不起一身冷湿衣裳捂着,忙乱逃出时又未携带更换衣衫,也顾不得自己换衣,唤身边一个身量差不多的凤卫打开包袱,将他的干净衣物寻出先给宋昀替换。 宋昀丢开侍从为自己披的毯子,伸手去接衣裳时,那凤卫忽失声道:“皇上,你受伤了?” 宋昀怔了怔,看向自己臂膀,然后笑了起来,“应该是一路溅上的旁人的血。” 十一已一眼瞥见他衣衫上半边淡红,见他抬手欲挡,忙牵住他衣襟细瞧时,却见他左肩衣衫割裂,露出一处刀伤,兀自在流着血。 宋昀见她发现,才笑了笑,柔声道:“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伤的,并不疼。若不是你们提起,我都没发现,不用大惊小怪。” 十一道:“嗯,皮外伤。” 却立在一旁,看他解了上衣,上前替他敷了药,才携了自己的衣衫到暗处换了。 -------------------------- 雁山见十一精神不济,已和陈旷商议着安排人在附近警戒,又在地上铺了两条毯子,寻来干柴燃起火堆,让宋昀、十一休息。 宋昀抱着肩冻得嘴唇发白,此时烤着火,才渐渐缓过来。 十一有些吃力地走近,默默坐到火堆边,盯着那跳跃的火堆出神,竟也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宋昀凝视她泛着灰白的面庞,忽笑道:“我原以为你会追过去把那些想行刺我的人杀个落花流水。” 十一这才侧过脸来,勉强将唇角弯了弯,“我到底身子不便,对方情况不明,先保得你安然无恙即可。不过外面不抵宫里,湖州更是凶险莫测,皇上万金之躯,不该冒失前来。” 宋昀便有愠色,“嗯,你来得,我便来不得?我还没问你的罪呢,你却先责怪我了?” 十一明知他必是因放不下自己才匆匆赶来,垂头半晌,才道:“是,臣妾有罪。待回宫后,听凭皇上发落吧!” 宋昀瞅她,“拖着那么大的肚子,打不得骂不得,你倒是告诉我,该如何发落!” 十一低下眼帘,眼底恍惚片刻,才道:“对不起。可我无法坐视济王受人算计摆布,枉送性命。” 宋昀怔了怔,“你确定,他并未谋反?” 十一道:“确定。有人趁他喝酒,借他名义攻州占府,意欲举事。他醒来后察觉不对,已跟我说了,会处置那些人,向皇上请罪。” tangp>她向外面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府兵多是我当年帮助着训练的,还算有几分能耐,此时应该处置完毕,预备上书请罪了吧?只是我怕他行文不慎,再落下话柄,曾让他上书前先拿一份给我瞧。如今我困在这里,只怕他的奏表会耽误,何况你又不在京中,不知会不会另生枝节。” 宋昀沉吟道:“济王谋反之事,已引得朝堂众说纷纭。且让他把奏表送到京中,同时抄送一份给母后,先让朝中大臣周知他并无反意,以免流言越传越多,对他不利。” 十一道:“也好。我这便让人去湖州,让他也给一份我,正好直接给皇上过目。何况皇上也到了湖州,他究竟反没反,皇上可以亲自验看。” 宋昀轻笑,“你既说他没反,他必定没反。嗯,如此我也放心了。若他真的反了,我认真处置他,只怕母后和你都得伤心为难。便是我,同室操戈,也难免被人非议。只是你可曾细问,到底是什么人借他名义谋反?明知湖州附近有大批精兵在,怎会做此飞蛾扑火之事?还有,若济王没有谋逆之心,今晚行刺我的人又是谁?” 十一才知宋昀猜疑是济王谋害他,顿时心头一凛,脱口道:“不会是济王!” 可如果宋昀遇害,最大的受益者绝对是宋与泓。 即便如今宋与泓有谋反嫌疑,都改变不了他是先皇嗣子、且是宋昀唯一皇兄的事实。 谋反不成,釜底抽薪行刺送上门来的宋昀,无疑是着高招。 而十一刚刚过来时,宋昀所说的第一句话,也便意味深长。 ——十一一反常态带他躲避,而不去追查刺客消息,他应该在疑心十一是不是有意维护宋与泓。 难为他在这种猜疑中,依然有那么一句,“你既说他没反,他必定没反”。 十一勉强振足精神,说道:“济王急于洗清罪名,湖州城内必有激战。他所能调派的人手有限,怎么可能腾出手来行刺皇上?何况他的府兵是我当年帮着训练的,大多和陈旷、墨歌这些凤卫都认识,很容易被识穿。” 窑洞不大,此时见他们谈论正事,凤卫一大半离开窑洞,到外面的帐篷里避雨,陈旷、雁山等亲信却在他们旁边护卫。听得提起,陈旷忙道:“回皇上,看那些人出招风格和行.事特点,的确不似济王府的府兵。” 宋昀皱眉,“嗯,想取我性命的人,原也不少……” 十一便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济王之乱其实是韩天遥的刻意设计;而偏偏那么巧,韩天遥还知道宋昀离京的消息…… 即便今日所见的韩天遥已如此陌生可怕,下意识里,她依然不敢相信他竟能如此狠毒。 正默然沉吟之际,宋昀忽唤道:“柳儿。” 十一抬头,正见宋昀清亮的黑眸盯着他,忙定了定神,应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两三日没见,你似乎跟我生分了。” “生分?” “你到现在都不曾正眼看过我。” 十一呆了呆,却也晓得自己的魂不守舍,只得道:“嗯,这几日诸多变故,头疼得很。” 宋昀揉了揉自己散乱的发,话语里居然带了几分孩子般的委屈,“我知你心里不自在。不过你瞧我这头发……” 他素来爱洁,这回从热被窝里被拉出来逃生,一路狼狈,此时好容易换了身干爽衣衫,头发也渐渐干了,便受不住自己蓬头散发的模样。 十一见状,便找出梳子,跪坐到他身后,替他将黑发细细梳顺,端端正正梳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紧。 宋昀扶了扶髻,眉眼已舒展开来,“柳儿,你还从未给我绾过发呢!” 十一道:“哦,我懒,从不给人绾发。” 宋昀便看向她手中的梳子,面上已浮过笑意,“听得我好生荣幸。” 十一却觉小腹阵阵坠疼,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明知自己体虚力乏,再难支持,微阖了眼说道:“皇上若喜欢,我以后常为皇上绾发便是。只是眼下却困了……” ======================= 上章出现了个名字叫墨歌,原因是我正想名字时墨舞碧歌跳出来喊拼字,就把她名字顺手牵羊了。嗯,挺合适。阅读愉快!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恨,鸾孤月缺(一) 她正待将梳子塞回行囊中时,手忽然被宋昀捏住,“你的手怎么了?” 十一怔了怔,直到手被宋昀摊开,才发现掌心有几处月牙状的小伤痕,已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依稀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面色便愈发地灰沉下去牙。 她蜷着起手指,抽出了手,“没什么。酢” 而宋昀已看得清楚,那正是她自己的指甲掐入肉中所留。 十一垂着眼帘,更无一字解释,只低低道:“乏得很。” 宋昀道:“你奔波了数日,自然乏。横竖火堆边还暖和,且在这边睡会儿养养精神。” 十一应了,侧身卧下时,宋昀就势扶过她的肩,却让她卧在自己腿上,将她半揽于怀中。 十一安静地卧着,低垂的眼睫下方有一圈淡青的阴影。 她的身体很凉,明明靠着火堆,依然隔着衣衫传来比雨水更沁凉的气息。 才两三日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样子。 又或者,只是新近遇到了什么事,让她身心俱疲? 宋昀抚摸着她的发,忽道:“这雨也不知何时才停住。这边南安侯的军营也不远,不如我传道密旨过去,命他率人前来护驾吧!” “不可!” 十一眼皮蓦地一跳,很快睁开眼来,与宋昀含笑的眸子对视片刻,方勉强弯了弯唇角,“这样的暴雨来得快,去得快,不必劳师动众。何况……济王身边有人动意谋反,可能和南安侯刻意设计有关。” “哦!” 宋昀挑起眉,竟瞬间明白她话中暗藏的讯息,“是南安侯煽动济王身边的人谋反,令他们以为可以借助忠勇军之力扶立济王?可事实上南安侯根本就是想要济王的命,湖州一有行动,他立刻飞奏朝廷,便可光明正大提兵平叛……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当年花浓别院之事,还是……” 他凝视十一蹙紧的眉,没有问下去。 十一嗓间又有腥甜的什么物事涌上。 她欲待坐起身,宋昀却轻按她的肩,安抚她继续卧着,只轻笑道:“我倒觉得未必是他设计。真是他想这么做,如今兵临湖州,完全可以攻入城中,趁机杀了济王报仇。但他似乎没什么行动。” 十一闷闷道:“我傍晚去见他,就是请他给济王一夜时间,给济王一个机会。” 宋昀揽着她肩的手紧了紧,却很快松开,柔声道:“既然已安排停当,也不必想太多,先好好休息,调理好身子要紧。” 十一应了,却将脸向下侧去,再不容人看到她神情。 片刻后,宋昀的腿上似沾了微微的湿暖。 那一处,正对着十一此刻不肯让人瞧见的眼睛。 宋昀皱眉,却只若未觉,轻轻替她拢着散乱垂落的长发,齐整整披到脑后。 可眸光瞥处,她低垂的脖颈间隐约有什么映入眼帘。 宋昀牵过一旁毯子,盖到她肩上,看毯子往下滑落,又往上拉了拉。 不经意的动作间,那青紫的伤痕已赫然在目。 宋昀隔着毯子将她拥住,修长的手指慢慢捏起,将指甲和骨节捏得变了色。 他闲闲问向旁边的陈旷:“天快亮了吧?” 陈旷向外看了一眼,“大约……快了吧?听雨声似乎也小些了。” 宋昀道:“天总会亮,这雨天……总有结束的时候。” 陈旷不解,只是扫过他腕间的十一,忽然觉得他们叱咤风云武艺高强的朝颜郡主,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皇上还是很般配的。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只受伤的孤雁,静默地蜷于他的怀抱,终于不再是从前那般亲密却不亲昵的相处。 她总是冷静洒脱得完全不像女人,而本该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似乎从来只是温柔地仰望着她。 --------------------------- 十一一直有些作烧,但休息数个时辰,原先阵阵作疼的腹部终于有所好转,精神也渐渐恢复。但天明不久,本来在照顾她的宋昀却病了。 他的身体本就不如陈旷、墨歌等习武之人结实,淋雨后便已不适,只是拥着十一坐于火堆边,一时不肯说出。待天明后十一觉出他哆嗦,伸手一试,才发现他额上烫得快可以蒸馒头了。 宋昀不以为意,兀自道:“我一年总会着凉两三次,只要穿着暖和些发发汗,很快就能好转,连药都不用吃的。” 十一哪里放心得下,忙命人去寻来马车,扶宋昀到附近小镇寻客栈落脚,并找来大夫开药,整整忙乱了一上午。 待下午宋昀服了药卧下,她安排部属暗暗去调集人手、打探消息,布署好下一步行动,这才也服了药,默默坐在榻前研究着湖州附近的舆形图,以便侍奉宋昀茶水汤药。 宋昀裹着棉被发抖,却叹道:“我并不妨事,倒是你,再不知珍重,连累了孩子,我可真不饶你了!” 大夫说得明白,宋昀的确只是着凉,但留意调养应该并无大碍;但十一已经动了胎气,稍有不慎,母子二人都可能有危险。 十一摸摸肚子,便弃下舆形图,走到蒲团上打坐养神。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却还阴阴的,屋中气氛也似乎格外地沉闷。 宋昀虽在高烧中,却再睡不着。 许久,他道:“柳儿,若你每次和南安侯相见,都闹得如此不快,以后就别再见他了吧!” 十一眼睫霎了霎,冰莹沉寂的眸子看向他。 宋昀侧卧在枕上,抱着大棉被,含了一丝苦笑说道:“你虽入宫大半年,可你想得更多的,都是如何辅佐我振兴大楚。说起彼此情分,只怕还不如你和南安侯那样的患难之交。但情分再深,这般一次次令你不痛快,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十一胸口闷痛,转过头去淡淡说道:“皇上想多了。我跟他已没什么情分可说,也的确……再不想见他!” 那等刻意的羞辱后,若再度相见,她不知自己会不会拔剑相向。相见不如不见。 宋昀闻言便道:“既如此,待明日咱俩好些,便回京去吧!横竖济王并未谋反,此事容易处置,治下不严,无非罚俸贬爵;南安侯也没必要久待湖州,两国对敌,战事频仍,他该在他最该在的地方。此事我来处置,以后你不必见他。” 他顿了顿,闷闷道:“我也不愿意你再去见他。柳儿,你既入宫受封,我才是你的夫婿。” 十一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晓得这玲珑男子猜到多少,只仓促说道:“对不起,阿昀。” 宋昀也不多说,看了眼她苍白的面庞,将头往衾被中缩了缩,掩住了病得泛出异常潮红的面庞。 十一以为他终于睡着时,忽听得宋昀在衾被中说道:“我盼你在我跟前养得健健康康,最好和当年那般,张扬纵肆,任意妄为。世间事,总免不了苦楚为难。这一世你已经经历太多,希望日后我能站到你前面,替你挡去大半苦难。柳儿,若你信我,只管安心养胎,安心生下娇儿便可。一切有我。” 十一的眼底若有湖光水影晃动。 她努力弯过唇角,低低应道:“好!” -------------------------- 这承诺似让彼此都安定不少。傍晚遣去湖州的凤卫回来,报知了湖州的情况,又交上宋与泓的奏表,更让他们放下心来。 宋与泓虽有迟疑,但路过居中主持,对付起水寇来绝不手软。当晚便已将水寇杀的杀,抓的抓,只留了两个愿意证明济王不曾参与谋逆之事的水寇小首领作为证人;同时,原先被水寇关起来的湖州官员也被宋与泓亲自领人放出,并温言安慰。 众官员闻得原先是水寇假借济王名义行事,如今是济王令人惩治水寇,惊魂未定之余,不由对自己的劫后余生额手称庆,也便愿意上表陈情,说明此事,等于从另一个方面洗刷了济王谋逆的嫌疑。 如此,宋与泓奏表上去,便再不可能定下谋逆之罪。 待宋昀回京,派人例行调查一回,稍加惩处以示警告后,便可将此事了结。 可十一夜间睡下时,依然辗转不宁,遂起身披衣,传来雁山问道:“京中可有相府的消息传来?” ============================= 阅读愉快!明天……不太确定会不会更,有点找不 到状态。 章节目录 恨,鸾孤月缺(二) 雁山大致猜到十一所思所想,忙道:“郡主担心施相从中作梗?若有变故,姬烟会传讯给三公子。话说三公子不放心,又暗暗遣了不少凤卫前来相护,一路消息畅通无阻。既然没接到讯息,想来应该没什么事。” 十一沉吟道:“忠勇军那边呢?龟” 雁山道:“也还平静。南安侯依然囤兵湖州城下,但并无出兵之意。” “与京中应该一直有所联系吧?” “这个……军中几乎每日都有数道消息传往京城,只是事关军机要事,这消息便不是我等所能打听到的了。” “嗯……传讯咱们在相府的眼线,一是留意施铭远行动,二是监视聂听岚,有什么异常动静立刻告诉我。会” “施少夫人?” 雁山有些讶异,“她这半年似乎还安分,尽心尽力教养着两名庶子,施相对她也有所改观,据说吩咐过两次,不许下人对寡媳不敬。” 十一扶了扶额,“若她真心想这样平静度日,未必不是件幸事。可我怎么总觉得济王这件事,似乎和她有点关联?” 雁山怔了怔,“倒未听说她近日和南安侯来往。何况她和济王关系一向不错,没道理去害济王。” 十一道:“她和我关系更好呢!京中和我走得亲近的女眷并不多,她就是其中之一。” 虽算不上知己,但相识多年,至少可称得上朋友。结果回马岭之变,她九死一生,正是拜这位聂大小.姐所赐。 雁山低头一想,不由愤怒起来,“听闻先前南安侯与她闹翻,把她赶出了韩府,难不成都是做给咱们看的?如今瞧着郡主不肯回头,于是暗中又勾搭上了?真是无耻,无耻!” 窗外.阴云密布,有朦胧的月色偶乐探出些微光华,又很快掩去无踪。 这夜间的风便越发觉得冷。 十一裹紧了衣衫,说道:“不知道。便是真的在一处,也和咱们无关。只是你们切记,南安侯和他的忠勇军,早已……不是朋友。” 她的声音低而萧索,听不出一丝的悲伤遗憾,甚至听不出任何情愫。 孤单立于窗前时,她宛若一座美丽却没有生机的木雕。便是有人一刀挥过去将她砍作两截,她似乎也不会觉出丝毫疼痛。 --------------------------- 宋昀发了一.夜的汗,第二日虽还头疼,高烧却已退下去不少,便令人预备车驾回京。 十一明知如今多事之秋,宋昀久离京城十分不妥,何况齐小观派来接应的凤卫也到了,遂与他一同踏上归程。 他虽不曾暴露身份,但侍从带有禁卫军腰牌,又早预备了行文,很容易从地方官那边借到了上好的马车。虽有先前驿馆被烧之事,但一路官道,总算行得顺畅。午间到另一处驿馆歇脚时,先前已有凤卫在那边预备好汤药饮食了。 宋昀、十一都需服药,趁机都在客房里歇息片刻。十一默算着,若一切顺利,夜间再赶一程,第二日中午便可回到宫中了。 先行遣来的凤卫自然都是心思机巧可靠的,早将京中传来的讯息送过去。十一翻看时,果然有提起相府动静的。 宋昀正扶着额一口口喝药,抬眼见十一面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十一道:“没什么。姬烟说,有人看到施少夫人秘密与男子相会。” 宋昀“唔”了一声,“想改嫁?” 十一便将密信递过去,宋昀匆匆扫过,面色便也凝重起来,“和赵池密会?这赵池不是南安侯的人吗?他该在南安侯身边听命才对。” 十一不答,端过桌上那渐渐凉下去的药,一饮而尽。 下面那凤卫又道:“另有口讯传来,姬姑娘似乎很担忧济王状况,一再打听湖州消息。” 十一皱眉,“一再打听湖州消息……难道她不知道湖州发生了什么事?施相不是很宠她?” 宋昀却已笑起来,“越是宠她,只怕越不肯告诉她湖州的消息。” 她已怀了施铭远的骨肉,如今深得宠爱,但施铭远不会忘记,她原来是宋与泓的女人。就凭这一点,他都会把湖州的消息瞒得铁桶似的,再不肯让她知晓。 那凤卫迟疑着,又道:“ tang还有一件事,属下觉得不大对劲。” “什么事?” “上午曾有朝中使者经过驿馆换马,来去很匆忙,属下一时好奇过去探了探,恍惚听到一言半语,似乎奉旨赶往湖州,有什么十万紧急之事。” “去湖州城?”宋昀皱眉,“还是去南安侯军营?” 凤卫道:“听他们口气,应该是前往湖州城。但也可能是属下理解有误,毕竟听得不甚清晰,又不好去打听。” 可宋昀目前就坐在这里,什么时候派人传过旨? 十一急问:“阿昀,你临走时对朝中政务可曾有所安排?” 宋昀脸色便愈加不好,眸心有隐隐的不安跳动,“我推说做了恶梦,由贵妃保护着去兴国寺祈福数日,朝中政事,若不是十分要紧的,由诸大臣和施相商议处置;若是要紧事宜,则待我回宫再处置。璃华知道我去向,若真有大事发生,必会遣人通知我。” 他和十一相视一眼,竟打了个寒噤。 十一只觉一道寒意从脊背直往上窜,脱口道:“我要去一次湖州。” 宋昀忙道:“好,那我随你同去。” 十一看向他,“你……” 宋昀笑道:“你看,这会儿我烧退得差不多了,人也算精神,你一个大肚婆都能赶路,我自然更不妨。京中也不急,便耽搁一两天,先去湖州瞧瞧是什么圣旨吧!” 十一迟疑片刻,到底应道:“好。只是……辛苦皇上了!” 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圣旨,足以让人寒意陡生。 用过皇帝印玺的诏书,禁卫军护送的使者,无一不昭示着这圣旨来自京中,来自宫中,足以生杀予夺,决人生死,甚至引发一方动荡。 而宋昀亲自去,圣旨有何不妥,便能以皇帝之尊发号施令,迅速掌握局势。 自然,湖州是非之地,十一虽努力稳定局势,但谁也不知道多少人或冷眼旁观,或暗中行动,等着湖州乱成一团,才好就中取利……宋昀抱病前去,无疑会有些风险。 --------------------------- 但一路赶向湖州时,十一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午后天色已明朗起来,快到湖州时,天更是蓝得出奇,一团团云朵如绽开的花,在春.光里明媚地盛开着。 前一.夜的暴雨似将这天地洗过一般,连青山碧树都格外地轮廓鲜明,清姿动人。 官道边,不时有桃李含笑,杏花闹春;小径村头,有孩童奔跑玩笑,清脆的笑声伴着煦暖的花香迢递传来,却似将那无邪的欢乐也传了过来。 宋昀出神地看着外面景色,忽向十一微笑道:“若当日.你不曾回京,我不曾入宫,一起去了越山隐居,那日子,会不会就和他们那样自在安闲?” 十一顺他目光看时,却是嬉闹的小孩后方,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屋前锄地、拔草。 锄地的是丈夫,拔草的是妻子。 妻子也怀着身子,正冲着她夫婿笑得明朗,似在夸耀手边蔬菜长势。丈夫笑着走过去,从旁边的提篮里取出.水罐,用粗瓷碗倒了半碗水,却先去递给妻子。妻子接过,只喝了两口,便递给丈夫喝,顺手抬起袖子,为丈夫擦着汗。 二人粗衣布服,容貌寻常,但彼此脉脉相视时,却似将杏花春.色尽数凝于眼前,竟说不出的和谐温馨。 十一定睛看着,怅惘片刻,方轻笑道:“你大约不会种地,我同样五谷不分,这样的日子估计不会有。” 宋昀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自然学着种地,学着区分五谷。想来,总不会比处理朝政之事繁琐艰难。” 十一道:“于旁人是这样,于你则未必。” “嗯?”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阿昀适合当皇帝,却未必能做好农夫。就譬如我分辨得出美酒好坏,却分辨不出五谷;再譬如我习武习琴都算有天赋,但游泳始终学不好。还有,济王性情爽直无畏,慷慨侠气,若是纵马江湖,可如鱼得水,朋友遍天下;可真让他处理政事,那手段心机,就完全不够看了……” ============================= === 尽量明天更。更不出来别打我……(我啥时候过上这种日子了?抱头遁……)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恨,鸾孤月缺(三)【4500】 “柳儿,你……还在担心济王?” 十一摇头,“开始担心,现在……不担心了。” 她抬头看向那蓝得澄澈的天空,“我第一次见到济王,见到宁献太子时,便是这样的天空。那年,我八岁。那一天,我正生着病,却把济王打得头破血流。” 十一笑起来,眸底渐闪过少时的清莹明亮,如一双绝世无瑕的明珠醣。 她慢悠悠地说着那些她以为快要忘怀的往事,却发现吹出经年的灰尘,那些年少的生命依然鲜活如昨。 谁也说不清,八.九岁的宋与泓和小小的朝颜郡主,为沉闷的皇宫带来了多少的生机。 只是十一回忆起来,那时候几乎每日天都那么蓝,他们都那么欢腾,——欢腾地嬉笑,或欢腾地打架。 连大他们好几岁的宋与询,出了名的少年老成、行.事稳重,都跟着他们胡闹了多少事。 老太妃供桌上的祭品被宋与泓偷去给小朝颜吃掉,宋与询弄只黑猫过去,唬弄太妃祭品不适合,才被有灵性的黑猫衔走; 宋与泓把外国进贡来的异花摘了,趁小朝颜睡觉插了她满头,被一状告到云皇后那里,宋与询现编了一段“古书”,说这花正该趁这时候采,制出的胭脂格外芳香,于是宋与泓又偷些许多那花出去,却给小朝颜制胭脂; 宋与询是太子,功课最重,哪天听说宋与询挑灯夜读到很晚,第二日宋与泓、小朝颜便轮着装病,要询哥哥相伴,正好可以一起斗蟋蟀、抓蛐蛐。 小朝颜和宋与泓年龄相若,只要回京,冬日踏雪寻梅,春日踏青赏花,总在一处。都是顽劣不堪却不甚记仇的性子,今天打架、明天和好,吵得不亦乐乎,宋与询每每笑着看他们嬉闹,眼底一片爱惜欣悦。只要不打得头破血流,他再不会出言劝阻。他们欢乐,而年长的他欢乐着他们的欢乐。 那样潋滟通透的岁月,芬芳得连梦里都似有花开的清香。 纯净如水的少年时光,总是云白天青,像大.片蓝地的琉璃上盛开着雪色的白芍,和少年们的笑声一般,让人心驰神荡。 十一缓缓地说着悠远欢乐的年少时光,耳边的清脆笑语似久久地回响着。此时此刻映入眼底的青山碧水、蓝天白云,也与青春年少时并无二致。 虽然身子沉重,面色苍白,但她此刻笑意璀璨,如久居阴影里的蕙兰,蓦地像被往事照亮,明媚旖旎得眩人眼目。 她道:“询哥哥虽然去了,那些人、那些事也远了。可到底泓还在。这么多年过去,询哥哥早已化作尘土,坟上的松柏都已长得老高,我也变得快认不出我自己。独泓还是原来那模样,不让人省心,却也让人暖心。有时候跟他在一处,仿佛年少的时候又回来了一般。” 而她自从宋与询死后,几乎行尸走肉般活着。 长久的醉生梦死后,终于试着接纳另一个男子时,却被一个接一个的变故击得支离破碎。 名义上的贵妃高位,于世间绝大多数女子是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于她却绝非所愿,视如鸿毛之轻。 辗转流离那许久,她所能想到的欢乐,竟还在那些越来越久远的回忆中。 宋昀瞧着她那陷入往事后如明月般皎洁的微笑面庞,忽然又有了七年前在渡口遥望那个绝色少女的感觉。 一个天,一个地,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拉近他们的距离,都无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明明,他已是大楚君主,站在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受得起所有人的仰望;明明,她已坐在他身边,成了他的后妃之一。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捏紧。 十一觉出痛楚,诧异地看着他。 宋昀道:“没什么。我只想握紧你,柳儿。” 十一浅笑,“是我走神了……阿昀,我喜欢这样晴朗的天。从前那些时光里,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天。” 可那些时光又怎会都是这样的天? 只是那时候,她的心永远这么晴朗着吧? 宋昀默默凝视她片刻,问向车外的陈旷,“到湖州城了?” 陈旷道:“已经快到城门了,看着一切都还平静,不知是不是因为南安侯带忠勇军驻扎在这附近的原因。” 宋昀问 :“忠勇军那边可有动静?” 陈旷道:“没有,似乎一直没什么动作。或许,也在察看湖州城内的状况?” 十一握在宋昀手中的指尖紧了紧,另一只手却扶上自己的腹部。 宋昀恍若未觉,轻笑道:“若湖州城没什么事,他该拔营去对付靺鞨人了吧?” 十一淡淡道:“嗯,那才是他韩家人该做的事。” -------------------------- 他们赶到济王府时,济王府同样很安静,安静得如一池死水。 夕阳西下,仅留一抹残红,将原来让人心神舒畅的碧蓝天空染作了发暗的醺红。 十一慢慢下了车,站在那里看暮色里的济王府。 门扇半掩着,不见守卫,也不见阍者。朱门金钉在昏黄的光线里煜煜生光,举目便能瞧见里面楼阁林立,层轩延袤。高高的府墙内,玉兰树花期已过,花朵已经凋零大半,树梢残留的花朵染上了颓废的腐黄色,犹有淡淡的花香越墙传出。 一切建筑陈设,本是云太后令人特地安排布置的,虽不在京城中,却比京城的济王府更要阔大宏伟,完全配得起他亲王的身份。 若走出这府第,近山临水,风光秀雅,宜赏宜居,他本该很容易在此寻得他的快乐。 可十一看着这渐渐沉入黑暗的富丽府第,忽然感觉这里很像一个巨大的陵寝,将那个含.着冤屈却作声不得的英气男子困住,囚住,然后在美酒的浇灌下渐渐死去。 她忽然间惊恐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向府内奔去。 “泓!泓!” 宋与泓应该一直在等她履行承诺。等大楚安定,她便可以前来湖州与他一聚。 纵不能真的长相厮守,但马放南山,得空纵.情山水,品酒赏花,也可算是人生乐事。 他自然还在府里等她。 也许她不该想着等一切安定。 便是如今风雨迭起,她也完全可以先到湖州走一趟,至少看看他平时住的屋子,看的书,喝的酒,并耽搁不了多久。 她屈指计算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无忧时光时,其实也该想到,宋与泓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没心没肺。 最敬重的兄长死去,最心爱的女子失踪,他却成了皇子,看似风光无限,前程无量。可娶了不喜欢的尹如薇,夷灭花浓别院,一反常态的背后到底掩藏了怎样的无限伤心,便只有天知道了。 那样张扬跋扈的性情,被人用画影剑逼着让出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并不得不向突然冒出来的皇弟俯首称臣时,该是怎样的凌践和侮辱。其后的幽禁深宫和放逐出京,他又该是怎样的愤怒和不甘,十一想不出,也从来不敢细想。 她不曾从痛苦的泥沼中爬出,他又何曾得过一日开怀? 就连借酒销愁,都得在她跟前强作淡然,最后还得受她警告,不许他染指本该属于他的江山,“不然我第一个取你项上人头!” 她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寡义之人,偏还自以为大公无私…… 又或者,只因二人太过亲密,她才认为让他牺牲理所当然,就像她牺牲自己那样理所当然? ------------------------- 一路过去,一个人都没有,连下人和杂役都看不到半个。但分明有哪里的sao.动正如水纹般一***扩散开来,令她越来越不安。 踉跄冲入府中,冲向正堂方向时,她蓦地看到了人影。 无数盏点亮的灯笼下,聚集了很多的人。 尹如薇,路过,段清扬,涂风,蔡扬…… 有熟悉的,不熟悉的,有宋与泓的亲友部属,也有低贱的粗使仆役。 见有人来,不少人先后抬头向她看去,却都没有说话。 涂风跟她最熟,此刻也不过嘴动了动,然后低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眼中已滚落泪水。 那个方向,有人轻轻叹道:“如薇,这一回,我恐怕会醉得很久,别费神唤醒我。” 尹如薇跪在地上,抱着那男子,竟连看都不曾看十一 一眼,只哑着嗓子道:“嗯,你睡,我再不会唤醒你。是我不好,不该总是拦你喝酒,不该总是逼你清醒。这么醉着……其实很好。与泓,若是醉得难受,便睡吧,睡吧……睡着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的泪水一串串挂下,淋湿.了怀中男子的面庞。 男子年轻英气的俊秀面庞已经转作蒙着死灰的青白色,一双黑眼睛大大地睁着,毫无光彩地瞪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苍白的手指伸出,颤抖地去擦尹如薇脸上的泪。 尹如薇将脸庞凑过去让他擦拭着,失声痛哭道:“与泓,与泓,对不起……” 宋与泓低叹道:“没什么,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看到先帝了,我还看到了与询哥哥,还有……朝颜也来了!” 十一恍如飘浮在梦中,一步软似一步踏上前,声音已完全变了音调,“泓,泓,我来了……是我,朝颜来了!” 宋与泓身躯微微一震,偏过头仔细地听着,仿佛在分辨着是幻是真。 十一也不晓得,眼前的情形究竟是幻是真。 明明两天前才见过他,才见到他英武颀健的模样,为何一转眼,他已倒地不起,奄奄一息? “泓,泓……”她忽然间再忍耐不住,跪到他跟前,声音尖厉得出奇,“出了什么事?” 路过、涂风红着眼待要上前说话,宋与泓忽然挣了挣,却从尹如薇的怀中挣开,伸向十一的方向。 “朝……朝颜……” 他几乎是焦灼地向她伸着手,只是双眼全无焦点,竟已完全失去了视觉。 十一揽住他哆嗦着的身子,握住他的手,嘶哑地高声应道:“我在,我在……泓!” 宋与泓手也抖得厉害,却在与她五指交握时奇异地稳定下来。 两人的手都冰冷得出奇,但掌心相触时却有意外的暖意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宋与泓什么都看不到,却似乎什么都看到了。 他甚至微弱地笑了笑,轻声道:“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们了。朝颜,与询哥哥烫了一壶好酒,正等着我们一起踏雪赏梅。” 周围起了风,微微地冷凉,却卷起浅粉的落花碎瓣,纷纷扬扬扑到他们怀中。 “是,可以一起……踏雪寻梅。” 十一努力揽紧他,仿佛揽得紧了,便能拽住那年轻活跃的生命。 宋与泓便呛咳着笑出声来,“嗯,在一起真好。天真蓝,真蓝……” 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呛出,宋与泓却恍若未觉。他伸出手来,指向天空,眼底仿佛有流星般异样的光彩闪动。 十一抬头,却只见暮色凄紧,黑夜已如锅盖般沉沉地落了下来。 这天空,是漆黑的。 可宋与泓却呛着血,欢喜笑道:“看!天……真蓝……” 他抬起的手臂重重地垂落下来。 十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与泓唇角尚有笑意,却已永远凝固。他的眼睛依然向上看着,不知在看向天空,还是看向十一。 也许,最后一刻已经失明的他,真的看到了。 蓝天白云下,花香馥郁里,年少的他们纵肆欢乐,无拘无束,哪怕打架打到头破血流,依然视彼此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亲人。 那时,他们都以为,那会是永远。 原来,永远已太远。 =============================== 直接说后天见吧,我会努力多更些,五千字或六千字什么的。嗯,我的心很大,手很慢…… 章节目录 第254章 瞻,四方是维(一)【5000】 “与……与泓?” 旁边,有人蚁蚋般小心地唤,似怕真的声音大了,会惊醒了那不知是沉睡还是沉醉的男子。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更新好快。 睁开的眼睛还是睁着,却不像是醉或睡醣。 “与泓!呙” 尹如薇的声音惨烈如厉鬼,猛地扑过去将宋与泓揽住,抱到自己怀里,却将十一狠狠一推。 十一神魂俱丧,竟被她推得重重扑倒在地。 路过忙上前扶起,急问道:“郡主,要不要紧?” 十一也觉不出痛来,只觉夜风卷着落‘花’和风沙,一齐扑到脸上,凉得出奇。 她随手在脸上一抹,竟糊了满手的泪水。 “谁做的?谁做的?” 她僵坐于原地,幽暗的目光地盯向路过,‘唇’边已咬出血来。 路过低声道:“郡主,临近傍晚时,京城有使臣来传旨,说……济王谋反,赐了酒。” 酒,毒酒…… 那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果然是冲着济王而来! 十一透不过气来,压着嗓子高叫道:“你们为何不拦着?” 敢撺掇济王造反,却不敢为他拦下毒酒? 路过不敢看她,只哽咽道:“可……那是皇上的旨意!使臣还代皇上责问济王,贵妃闻声而来,是否曾与济王勾结?暗中相见,所为又是何事?胆敢谋逆,是否因贵妃有所承诺,会以凤卫里应外合?话语十分严厉。涂兄、段兄等见状,本待上前擒了那使臣,但济王喝止,不许他们无礼。又道皇上好机谋,终于将他和郡主一起算计在内了!” 顺着他的话中之意,十一木然地问:“皇上?我?” 路过迟疑了下,继续道:“当然,连累郡主或凤卫还算远的。最要紧的是,湖州城外有大军驻扎,这边稍有异动,他们即刻便能提兵踏平湖州……济王殿下大约怕再牵扯下去整个济王府都会遭受灭顶之灾,遂一口担下所有罪名,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愿受朝廷惩处,一切与凤卫或王妃无关……然后便饮下了酒。” 为替宋与泓脱罪,济王府府兵已诛除水寇,但自身也受损不浅,根本不可能与骁勇善战的两万忠勇军抗衡。 宋与泓所想的,无非是以自己的死平息此事。只要他不在了,他的亲友部属不过一团散沙,难成气候,料得看在太后份上,应不致赶尽杀绝。 于是,十一辛苦奔‘波’,一番心血,依然付诸东流。 这惨淡的结局依然到来,且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 凉冷的风在呼吸间仿若利刃般刮着‘胸’臆喉嗓间。十一喘着气,才能压着嗓子吃力地问:“使臣何在?” 路过道:“看济王饮酒后便带人离开了。那使臣的确是礼部的官员,我等也验过,圣旨上的确盖有皇上御印。是……皇上要济王死!” 身后,蓦地有人惊怒叫道:“朕没有!” 路过、涂风等都察觉有人紧随十一后到来,料想必是十一的随‘侍’,再也不曾细看。此时听得宋昀说话,才细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那群人。待看清来者虽然衣着寻常,竟真是大楚皇帝,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俯身下拜,还是该刀兵相向,为济王报仇。 宋昀定了定神,这才走出来,先向地上的宋与泓躬身行了一礼,方环视四周,慢慢说道:“朕不曾下过这样的旨意。待朕回京,会彻查此事,还济王一个公道!” 陈旷紧紧随在他身后,也忙忙向路过解释道:“大公子,此事绝对与皇上无关!贵妃离开当日,皇上便因放心不下,也离宫赶往湖州,一路是我和墨歌他们寸步不离,贴身保护。前日更是遇到刺客,皇上淋雨受惊,一直生病发烧,幸亏已经找到了贵妃,所以在一处延医调理。因贵妃说湖州之事已经平息,皇上便打算先回京再作打算,不料途中听说有圣旨传往湖州,一时不明所以,这才折回湖州,不料……” 他说得简洁,却已把前因后果说得再清楚不过。 宋昀听了十一的话,早已无心杀害宋与泓;便是想害,先有陈旷等凤卫贴身保护,后来更是抱恙在身,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可能暗中安排。 至于使臣所说牵连十一和凤卫的事,十一偏帮济王,暗中谋划为济王脱罪,若济王获罪,十一的确难逃罪责。但眼见宋昀追她 都追到湖州来了,这殷殷关切之意,哪有半点想治她罪的意思? 何况,若他害了济王,又怎会折返湖州,走到这群心存异念的济王府部属中间? 宋昀见济王府众人敌意渐收,忽唤道:“涂风!” 当日十一被施铭远囚禁,涂风曾领人随宋昀救出过十一,闻声不由上前,见礼道:“微臣在!” 宋昀道:“立刻派人出府搜拿使臣,一旦找到,即刻绑来见朕!” 涂风闻得是此事,满腔恨意终于寻到出口,含泪看了眼死去的宋与泓,高声应道:“是!” 涂风既领命,济王府众部属左右摇摆的心思顿时安稳下来,却是齐心协力先要将那使臣找出,才好寻到假传诏书的幕后指使者,为济王报仇。 十一耳听着宋昀安排,目光却一直凝于宋与泓的面庞。见尹如薇用袖子一点点拭去宋与泓‘唇’角的血迹,却觉那双不肯阖上的双目越发刺得心头剧痛,吃力地挪着身子,伸手上前,‘欲’为宋与泓阖上双目。 尹如薇猛地将宋与泓的身子一拽,已将他的脸庞抱向自己怀里,顺势又是一掌狠狠甩在十一伸来的手臂上,尖叫道:“你滚,你滚!先喜欢宁献太子,再与南安侯纠缠不清,如今又投入皇上怀抱,你几时把他放在眼里过?你这假惺惺的贱人,滚!” 十一盯着那张绝望的面庞,一时没有说话。 雁山、陈旷等却已沉下了脸,将手搭上剑柄。 路过忙道:“王妃,郡主八.九个月的身孕,为济王日夜奔‘波’,已经尽心尽力。” 又向十一等低声道:“郡主,济王妃悲痛失常,不必与她计较。” 却已满面苦涩,带了近乎无奈的央告之意。 尹如薇却怨毒地盯着十一,“尽心尽力?若不是她的‘尽心尽力’,与泓不至于会落到如此境地!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比如今束手待毙、死不瞑目强!” 众人听她当着宋昀的面出言不逊,甚至丝毫不掩敌意,都不由失‘色’。 路过的手有些哆嗦,不知道该不该冲上前把她那张失控的嘴掩住。 宋昀正待上前扶起十一,正听她满腔戾气对他们发作,便顿了身,看住尹如薇。 “济王妃,贵妃是朕的人,本没必要对济王尽心尽力。但她所言所行,从不曾辜负济王半分。” 尹如薇哈哈笑起来,“皇上,皇上!宋昀!你别让人笑掉了大牙!先帝驾崩之夜,我一直守在太后身边,旁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你的帝位从何而来?若非因为这贱人,与泓岂会将帝位……” 路过失‘色’,再顾不得男‘女’之分、尊卑之别,上前掩住她的‘唇’,连声道:“王妃,不可胡说,不可胡说!” 眼见济王府尚留在府中的那些部属渐又显出忿忿之‘色’,宋昀眉眼不动,负手道:“尹如薇,你低头瞧仔细了,济王兄长的眼睛,还在看着你。看着你一次次擅作主张,‘弄’巧成拙,令他被‘奸’人所乘,丢了‘性’命,又准备把他的亲友部属一个个推上死路!尹如薇,你看清了,你的夫婿正死不瞑目看着你!” 尹如薇被路过死死掩住嘴,不许她作声,却听得到宋昀的话,那些竭力想忘记的痛心往事又浮上心头。 若非她要路过解决韩天遥,韩天遥虽是隐患,却也不会那么快得知真相,反戈一击,令宋与泓彻底陷入孤立被动;若非她急于弥补,上了闻博恶当,中了韩天遥的计,如今宋与泓到底还是富贵悠闲的亲王,心事重重却衣食无忧,美酒不缺…… 低头看着怀中的宋与泓,却觉他果然像在看着自己,牢牢地看着自己,不觉惨嘶一声,珠泪‘交’迸中,人已晕了过去。 路过松开手,尹如薇软软倒于地上,正与宋与泓倒作一处。 只是宋与泓的身体已渐渐地冷了。 宋昀便向路过道:“把她带下去,别再让她发疯。” 路过眼底蕴泪,再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径将尹如薇抱起,走向后院。 宋昀这才挽住僵坐着的十一,柔声道:“柳儿,有什么话想跟济王说,只管说吧!” 十一有些艰难地挪着越发笨重的身子,坐到宋与泓身边,低低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泓,下面的世界里没有我,也许你会省心也开心许多。若是想念我了,也不用着急。我早晚也 会过去。还有,害你‘性’命的人,我会取他的‘性’命来偿还!” 她伸出手,去阖宋与泓的双眼。 一下,两下,有湿湿的泪水沾上她的手掌,宋与泓依然静静地睁着眼,无力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宋与泓静默片刻,忽撩开袍角,跪了下去。 他道:“兄长,弟宋昀立誓,此事到此为止,绝不会祸及兄长亲友和部属。不论是母后,还是济王妃,昀都会妥为照料。至于朝颜郡主,更是昀之责任,有昀在一日,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言毕,他竟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论起排行,宋与泓是兄,宋昀是弟;但宋昀继位为君,便是天下之尊,却须先论君臣,而后才论兄弟齿序,绝无君跪臣之理。但他此刻以弟自称,显然只叙兄弟齿序,先将君臣之礼抛在了一边。 磕头毕,宋昀伸手去抚宋与泓眼皮,却只一下,便见他的双眼已然阖上,独眼角尚有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那英气眉眼,终于安谧如睡。 只是这一回,将永不醒来。 十一再忍不住,牵住那已经冰冷的手,伏于地上痛哭失声。 宋昀揽住她,低低道:“柳儿,柳儿,别这样,身子要紧!” 十一哪里克制得住,忽仰起头,嘶哑着嗓间高叫道:“苍天,苍天,我愿以我所有,换宋与泓回来,可好?我……我只要他回来,哪怕他天天和我打架,打得头破血流……” 依稀有少时的笑颜和笑声飘在眼底耳边,涂了釉彩般清润美好。 浮光掠影间,恍若有灿金的阳光破开所有的黑暗照来,明烈地投入她眼底。 她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 宋昀失声叫道:“柳儿!柳儿……” ------------------------- 十一再有知觉时,正卧于一间陌生的卧房里。 她的腹中一阵阵坠疼得厉害,身下湿漉漉一片。 两名中年‘妇’人正在‘床’边忙碌,不远处的帷幕外有手脚轻巧的‘侍’‘女’正来来去去,低低询问着‘妇’人还需预备什么。几个大木盆里的热水蒸出腾腾的热气来,萦绕了整个屋子,四处便雾‘蒙’‘蒙’的,看什么都不那么真实。 看不到阳光,也再看不到宋与询、宋与泓或温润或明亮的笑脸。 至于另外给过她希望的那个人,她宁愿从未相识。 天地广阔,而她眼前的这片世界,竟是如此灰‘蒙’‘蒙’地毫无‘色’彩。 ‘妇’人见她醒了,不胜欢喜,忙取了‘药’来让她服用。 褐黑的‘药’汁,该是极苦的,但她入口竟尝不出任何的滋味,只觉胃中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刚将‘药’喝完,手中的碗便砰然落地,身体一倾已将刚服下的‘药’尽数吐出。 外面听得动静,已急命‘侍’‘女’进来察看。 中年‘妇’人忙道:“替老身回那贵人,已检查过,胎位很正,夫人‘精’神也还好。大约痛过头了,肠胃不好,这才把‘药’吐了。其实那‘药’不服也不妨事,待她疼得好些,进些饮食一样可以提提‘精’神。” ‘侍’‘女’应了,急忙出去回禀。 十一才知眼前这两名中年‘妇’人乃是接生的稳婆。 宋昀向死去的皇兄当众一跪,加上当众作下祸不及他人的承诺,应该拢回了济王府部属犹疑不定的人心。 如今内外虽忙碌,但井然有序,显然宋昀就是稳婆口中的贵人,并已控制了济王府。 他的心机智慧,素来超出十一意料。 于是,她实在不必再费心他,以及他掌控下的大楚江山。 就着稳婆的手,她喝了两口水,低声问道:“我快要生了?” 稳婆堆着笑脸,说道:“羊水已破,自然分娩在即。夫人月分虽未足,但也差不了多少。听闻夫人又是习武之人,一向健壮,想来生产不会困难。” 十一“哦”了一声,侧过身默默卧着。 稳婆用热水替她擦着身体,笑道:“‘女’人家么,总逃不过这一关。看着来势凶猛,其实不妨事,天底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回头看看孩子 ,想着为夫家添了香火,满足了公婆期望,又得了夫婿欢心,一家人开开心心,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夫家的香火,夫婿的欢心…… 十一胃部一‘抽’,又想呕吐。与此同时,她小腹猛地一‘抽’,剧痛立时排山倒海般涌来,令她禁不住低‘吟’出声,却又很快克制住,强忍着只不作声。 稳婆忙道:“夫人,若是疼,只管喊出来。” 十一“哦”了一声,却紧咬着‘唇’再不说话。 待痛楚稍歇,稳婆替她拭那满额的汗水时,十一问:“可以不生吗?” 稳婆怔了怔,“夫人这是痛极了,说傻话呢!孩子都快出世了,怎可能不生?” 十一道:“这孩子……原先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盼他出世。如今,连我都厌他,觉得他还是不出世的好。” ================================= 阅读愉快!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瞻,四方是维(二)【4000】 稳婆忙笑道:“夫人莫说笑了!那位贵人千遍万遍叮嘱,一定要保得母子平安。txt电子书Http:// 十一道:“我厌。我连自己都厌。” 稳婆愕然,只得道:“夫人此时千万莫想太多。如今没有比专心将孩子尽快生出更要紧的事了。也只有生下孩子,才能从如今的苦痛里解脱出来啊!” 十一道:“是么?” 稳婆看着她糊满汗水的苍白的脸庞,以及那双幽暗如挣脱不开的永夜的黑眸,忽然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厌的是世间苦厄,厌的是人心难测-----------醣-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始终没有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甚至连产妇的痛喊都听不到。 偶尔,有一声两声的女子呻.吟传出,待屋外之人竖起耳朵来,却又听不到了。 稳婆一次次隔着门扇报告里面情形,面色渐渐从原来的轻松转作忐忑。 宋昀令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等着,尚能勉强维持镇静,只是他手中的茶早已凉了,连身子都已被夜风吹得冰冷,却恍若未觉。 雁山却已急得团团乱转,稳婆再次说起尚未生下时,便忍不住,推开门一把将稳婆揪出来,低低喝问:“你们到底行不行?为什么这许久还生不下来?” 稳婆白了脸,战战兢兢道:“爷明鉴,贵人相召,我等敢不尽力?可夫人……好像不想生。” 雁山“呸”了一声,“胡扯!夫人对这孩子期盼已久,怎会不想生?何况孩子到了出世的时候,生不生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吧?若没本事趁早说,我去寻更好的接生婆来!” 正说着时,半掩的门里探出了侍女的脑袋,“夫人说,传雁山和陈旷二位爷入内见她。” 雁山不由松开了揪住稳婆的手。 宋昀眸光一闪,看向侍女。 陈旷已上前一步,低声道:“传我们?现在?” 侍女道:“那夫人是这么说。” 稳婆嘀咕道:“这不是胡闹?产房里怎能见外客?” 她虽这般说着,却垂头让到一边,待雁山等进去,才踩着碎步跟着奔入。 屋内那女子和眼前这贵人的来头大得吓人,她隐隐猜到一星半点,再不敢丝毫违拗。 ------------------------- 进了屋子,雁山、陈旷隔着帘帷行礼,试图看清十一的神色,却只能隐隐瞧见她黑鸦鸦铺于枕上的长发。 宋昀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更是紧紧盯着帷后那女子,黑亮的眼眸波澜涌动,终于失去了原先的镇定。 十一已经浑身脱力,面色惨白如纸,尖锐的痛楚仿若附骨之蛆牢牢地锁着她,令她呼吸困难,那气息便越发地微弱下去。 稳婆附到她耳边,说道:“夫人,你要见的雁爷和陈爷已经进来了!” 十一低低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似清醒了些,说道:“有水吗?” “有!有!” 稳婆见她自己要水,忙不迭应了,将一盅熬得浓浓的参汤奉上。 十一喝了两口,却觉那参味冲鼻,再不能稍稍湿.润她干涸的嗓子,反而胃部愈加翻涌。她胸中久久憋紧的硬团在翻涌里呛咳出来。 见她咳到呕吐,稳婆忙丢开参汤,拿帕子在她唇边托着。 参汤尽数咳出,她的肩背抽.动未止,忽身体前倾,竟有一团殷.红落于帕子上。 稳婆失色,一抖手差点将帕子扔了。 十一一眼看到,已再无一丝惊讶,随手将唇角的血迹擦了,只哑着嗓子道:“我有话吩咐,你们先出去。” 稳婆、侍女不敢停留,只得退开。 走到宋昀跟前,稳婆悄悄将帕子托到他跟前,低低道:“贵人,夫人只怕身体有恙。” 宋昀倒吸了口凉气,将那帕子接到手中,盯 着那团殷.红,慢慢捏紧。 稳婆不敢停留,忙忙躬身退下,反手掩上门。 雁山、陈旷亦看清帕子的血迹,且眼见得是十一呕出,一时相视失色,再不敢作声。 木盆里腾出的热气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卧房里的气氛便格外地凝滞沉闷,只听得女子细弱的喘息声声入耳。 但十一开口时,声音虽低哑,却清晰稳定:“外面可还平静?” 雁山忙道:“郡主,外面一切安好。依皇上吩咐,济王出事的消息已经封锁,济王府、湖州城一切如常。如今城门已闭,暂时不会再有变故。郡主只管保重自己,顺利产下皇子要紧。” 十一问:“可曾追查到使臣下落?” 雁山顿了顿,到底不敢不回,“听闻进了南安侯统领的军营。” 十一捏着拳送到唇边,竟未曾咳出声来,只苦笑一声,“矫旨赐死济王之事,未必是南安侯主使,但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陈旷急忙劝道:“前因后果,早晚会水落石出。何况又有皇上主持,郡主不必在此时忧心。” 十一腹中又在阵阵收缩,痛意侵骨蚀髓。 她勉强支起的身子便撑不住,捏紧垫褥伏在枕上喘息,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字来,“你们……还有小观,需带凤卫好好辅佐皇上,查清此事……不能……不能让济王死得……不明不白!” 陈旷道:“郡主放心,这本来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十一在剧痛里忍不住地颤抖地低低呻.吟,又挣扎了片刻,才艰难地说道:“若我死去,将我和济王……都葬于太子湾附近。闲了时也好走动走动,没那么远……” 雁山、陈旷面面相觑,然后在惊悸中猛地悟出,十一竟似在交待身后之事,不失失声惊叫,“郡主!” 十一听若未闻,伏于榻上低叹道:“说来我是不孝之人……明知自己生父是谁,竟一次不曾去拜祭……原想着,若有一日收复中京,或许能寻回他的首级,将他重新安葬,令他泉下安息,也不必因无法替他报仇而羞于见他。如今……我的墓碑上不必写父姓,也不必冠夫姓,只写朝颜二字即可。” 雁山等不敢作答。 杀柳翰舟的,是云太后和施铭远。 一个是她养母,还有一个受养母、养父指使和庇护,十一注定报不了仇。 她极少提到自己生身父母,重新入宫后更是绝口不提,连柳翰舟的坟墓都是宋与泓悄悄派人重新修葺的。 她仿佛早已忘怀她是柳翰舟的女儿,除了会在不经意间提到自己姓柳。 谁也不知,她竟还怀着这样一段心事;谁也不知,散漫冷淡的背后,她究竟还背负了多少不肯与人言说的苦楚。 后方,传来了宋昀清淡平静的声音,“你们出去,朕和贵妃说几句话。” 雁山、陈旷红着眼圈,只得行礼告退。 十一精神虽差,却也注意到二人身后似乎有人,猜得是宋昀,倒也不曾惊讶。 见他屏去众人,踏入帘帷之内,她叹道:“皇上,这样的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宋昀瞧着眼前这苍白虚弱之极的女子,眼底已涌上泪光,却很快沉寂下去,“这样的湖州,才不是你该来的。我费了多少心力,换得你在我跟前平安喜乐;可来湖州才两三日,你已变作什么模样?” 十一笑了笑,“变作什么模样,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有才智有主见,可以让大楚江山鼎盛,百姓安居乐业。” 宋昀道:“若有你相伴,我还当为你诛除奸佞,收复河山。但凡你想要的,你想做的,我都愿替你办到。可总要……有你在。” 他将她抱到怀里,抬袖擦着十一满额的汗,小心替她将黏附在面上的湿发拨开,看她那张灰白的脸庞,“若没有了你,你说我何必殚精竭虑,为你的大楚操碎了心?” 十一气息微微,倚于他并不算坚实的胸膛,已全然不见往日的张扬和冷淡,孱弱如一缕随时会随风散去的清烟,却咳着轻笑,“阿昀,是你的大楚。” 宋昀道:“若没有你,我要大楚何用?我所做一切,对也罢,错也罢,我从不会去细想。我只记着,当年有一个女孩跟我说,要我把天地涂作彩色;从此,我一直走向 那个方向。我以为走到最绚丽的地方,便能与她相伴。可原来,她早已身在雪原。不论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把你灰暗下去的天空涂亮。我已经很努力……” 他低头,瞧着自己白.皙的手指,似在对自己说,又似在告诉十一,“我不在乎双手染血,也不在乎到底做了多少违背我本心的事。只要你还在,你不放弃,我便愿意这样走下去,——哪怕被人说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我再怎么努力拽你,你却连一分回头看我的念头都没有,只想图着自己解脱,转身走开?” 十一只听得他胸腔内心跳得激烈,言语却一反常态地染了冰寒气息,抬头看向他凝了霜雪般的面庞,叹道:“阿昀,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或许……你便也解脱了呢?谢璃华真心待你,日后宫中也会有许多比我年轻貌美的妃嫔陪伴,岂不比记挂着我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强太多?” 宋昀点头,“你是为济王之死?又或者……根本就是为那个已经恨你入骨、不顾你八.九个月身子还要欺负你的南安侯?” 他掌间一用力,已将十一松散的小衣拉脱,露出肌肤上不雅的青紫痕迹。 十一呻.吟,腹部疼痛又剧烈起来,指掌攥紧了宋昀的衣襟,几乎从牙缝中迸出字来,“对不起,阿昀……” 她的唇色愈发青白,人也越发萎靡下去,痛得从宋昀怀中滑落,却咬住牙再不叫出声来。 宋昀的怀抱一空,便觉血液也冷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拉她,只盯着她,眸中若有血色火焰簌簌跳动,“你以为,我还是当日那个在若耶湖被你说弃就弃的少年吗?说一句对不起,便完事了?” 他站起身,看着她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缓缓道:“柳朝颜,你给我听清了!若你敢让我一无所有,我便敢让你死不瞑目!你想解脱,是吧?好,等你解脱之后,我挖出你的孩子,炖了汤赐给韩天遥!你别想葬到太子湾,我会把你葬到回马岭的最高处,让你看我怎样把韩天遥挫骨扬灰,让他的忠勇军灰飞烟灭!没他们,不能北伐又怎样?劳心费力,何如活在当下,先享尽这一世富贵?施相老了,但还可代我处理几年国事。柳翰舟刚愎自用,自取其祸,死了还要留下一个不省心的女儿,身首异处是轻的了,看我掘坟鞭尸,把他和宋与泓尸骨一齐丢东海喂鱼!” ============================= 后天见!我会多更些! 章节目录 瞻,四方是维(三)【5000】 “你……” 十一吸气,伸手去捉宋昀衣角。 宋昀退后一步,声音越发冷若冰泉,寒意沁骨,“若你死去,凤卫未必甘心为我所用,我不会留着。好在齐小观、陈旷他们不会防范我,对付他们易如反掌!至于济王府这些人,既然济王到死都放不下,便让他们给济王陪葬好了!所有你看重的,你想要的,我一样都不会留!如若不信,柳朝颜,你尽可试试!骜” 十一挣扎着再要扑上前跟他说话时,人已从床上重重摔落,跌在地上歧。 宋昀冷冷看她一眼,竟再不理会,拂袖走了出去。 但听他高声吩咐道:“进去接生!天明前若生不出来,即刻把孩子给朕剖出来!” 外面,雁山大骇,“皇上,这……” 宋昀面色绯红,捏着拳缓缓道:“她敢不生,朕便敢趁着她还没闭眼,把孩子活活炖作汤给她看!” 雁山等顿时噤若寒蝉。 帝王之怒,原来真能雷霆万钧,疾若风雨。 任性的朝颜郡主,终于碰上了更任性的年轻帝王。 如今,他不再是乡野间安静隐忍的少年。 他已有足够的资本去任性,——包括以帝王之威,去压迫他一向仰视的心上人。 屋内,传来十一不知是痛楚还是绝望的一声嘶喊。 ------------------------ 寅时初刻,十一产下一子。 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她本已意识糊涂,但听得婴儿一声嘹亮的啼哭,那泪水忽然间倾涌而出。 挣扎着想积攒一点力气,让稳婆将孩子抱来瞧上一眼时,却见那边帷幕闪动,竟是宋昀冲了进来。 稳婆见到他,立刻无视十一的眼神,谄媚地笑着,将婴儿递了过去,“贵人快看,是个男娃儿,眉清目秀,跟贵人生得一模一样呢!” 宋昀接过,小心地让婴儿平卧在自己臂腕间,细细地看着,唇边已漾过素日的温暖笑容,说道:“赏!” 两名稳婆连忙爬到地上,磕头跪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宋昀看那边递上金银财帛,又道:“调理好夫人身子,还有重赏!” 稳婆连声应了,忙去商议安排,自然更要尽心服侍。 宋昀这才看向十一,“这个孩子,你不打算要,是吧?” 十一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在腹中不想让孩子出世是一回事,听到孩子第一声哭后,再说不打算要,却太过矫情,也太过艰难。 宋昀显然不准备这么放过她,抱着孩子走到她跟前,只淡淡道:“你不打算要,我要了。从此后他没有母亲,但有父亲。他姓宋。只会姓宋!” 只会姓宋,与任何其他姓氏无关,也绝不能与其他任何姓氏有关。 宋昀冷着眉眼离开,竟不曾让十一看一眼,又抱着婴儿走了开去,只在帷幕外来回走动着,沉吟道:“宋……宋……嗯,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就叫……宋维吧!从此,便是朕的维儿!” 声音却已轻柔和悦,隐含一丝笑意。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 十一隐约记得是《小雅》中的一句话,意谓国之柱石般的重臣,执掌国政,需维系四方,兼顾各处。 他竟从孩子出世的那一刻,便定下了孩子一生的基调:不会继位为君,却能秉持朝政,一世荣华。 再看一眼宋昀抱着维儿走动的秀颀身影,她竟不觉间松了口气,一阖目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仿佛并没有睡太久,十一便被惊醒过来。 她竟已没在chuang榻上,而是裹在锦被里,被人负在背上疾奔。 低低咳嗽一声,便听到背着她的雁山在问:“郡主,醒了?” 十一问:“出事了?皇上呢?” 雁山忙道:“郡主放心,没什么大事。天刚亮 ,南安侯忽然领兵入城,皇上听到消息不太放心,决定先带郡主回避。如今我们已经出了城,路大公子和涂风他们会应付南安侯,尽量将他拖住。” “维儿呢?” “小皇子跟在皇上身边,陈旷、墨歌他们随护着,就跟在咱们后边。” 越是不愿去想的,越是来得迅疾。 十一沉默好一会儿,才问:“南安侯调动了多少人马?城外主力可有动静?” 雁山道:“似乎并未动用大批人马。只是他所带的亲兵也不少,且多是久经战事的骁勇猛士。我们人少,济王府的部属也未必都靠得住,实在不敢留下冒险。再则,他那两万忠勇军就在城下,一旦有所动作,只怕……如今我们是从南城绕出的,虽然远了些,却离忠勇驻地远了些。” 十一道:“知道了。我的剑呢?” 雁山滴汗,却又觉有几分振作,“还在包袱里。郡主产子未久,不宜见风,如今还是养着的好。” 可还能想着宝剑,想着对敌,足以见得正在恢复原先的豪情,不至于再因济王之死灰心绝望了。 正说着时,雁山忽然缓下步伐,随即听到陈旷在旁低低说道:“雁大哥,皇上好像又发烧了,烧得不轻。” 雁山怔了怔,“皇上的病原就没好,在风口里坐了大半夜,发了那么大脾气,又这么着奔波,再烧上来也不奇怪。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先给皇上煎药吧!郡主也需饮食休息。” 陈旷应了,急遣人先奔前面打探动静。 ----------------------------- 半个时辰后,十一被轻轻放下,耳边便听得维儿咿呀的哭声。 她体力略略恢复,忙挣开缠裹自己的衾被看时,维儿正安稳地卧在稳婆手中,闭着眼睛呀呀地哭,粉红的皮肤在哭声里柔软地皱起,一时竟也看不出像谁。 他们一行人都是男子,十一初为人母,体虚力乏,难为他们竟想到将其中一个壮实的稳婆带在身边,便再不怕无人照顾维儿了。 旁边有压抑的咳嗽。 十一转过脸,才看到宋昀倚着墙坐在一张毯子上,身上还裹着条毯子,兀自在瑟瑟发抖,一张俊秀面庞终于不再苍白,却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红晕,显然正在高烧中。 他并未注意到十一醒来,正吩咐稳婆道:“裹严实些,别着凉。坐得离我远些罢,可别传上了。夜间抱了他许久,倒忘了我还没好利索,可万万别有事。” 稳婆安慰道:“贵人放心,老身认得几种草药,拿来在这里煎了熏一熏,这病再不会传给夫人和小公子。” 宋昀微微欠身,“那便劳婆婆费心了!” 稳婆见状,忙到门口找侍从预备草药,宋昀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她怀中的婴孩。 此处却是一处小庙的偏殿,门窗俱全,十一与宋昀所卧之处铺了厚厚的稻草,又覆了层毯子,虽是简陋,倒也保暖挡风,不论是宋昀这样的病人,还是刚生产的十一暂时歇脚都还合适。 十一坐起身时,宋昀终于转过目光,默默打量她一眼,依然低下头,抱着膝裹紧毯子,却竭力忍着,不肯显得过于病弱。 或许因月子里不宜见风,十一身上裹的是衾被,却厚实多了。 她顿了顿,挪到他跟前,将衾被覆到他身上。 宋昀蓦地转过脸来,盯住十一看了半晌,才轻笑道:“我原以为你再不会理我。” 于是,他也想傲气一回,不愿再放下.身段来迁就她? 十一抱着膝坐到他身边,许久才微哑着嗓子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难道不晓得你只是逼我生下维儿?阿昀,谢谢!” 宋昀黑眸一霎不霎地盯着她,忽一张臂,将她拥到怀里,眼圈已渐渐地红了。 他的嗓音里,有微微的哽咽,“其实不只是逼你。如果你有所不测,我也许真的会那样做。我……不能忍!” 可以忍她的冷淡和寡情,可以忍她心里装着别的男子,甚至怀着别人的孩子,却完全不能忍她无视他所有的努力,在他跟前放弃自己。 十一身体有些僵硬,但终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漆黑的眸子里滚落大颗的泪珠。 宋昀觉出,胡乱用手擦着她的泪,又拿覆在自己身上的衾被将她也裹住。 他低低道:“总算你熬过来了……我也像去阎罗殿走了个来回。待咱们带了维儿回京,和从前一般安安乐乐的,多好!” 十一道:“嗯,就这样吧。挺好。” 许是这小庙地处偏僻,已是春.光明媚的时节,依然有冷风吹过隔年的枯叶,呼呼地响着。十一的声音夹在这风声里,便有种说不出的荒凉和空落。 ----------------------- 陈旷等带了草药进来熏时,稳婆抱着维儿正靠在墙边打盹,宋昀、十一刚服过煎药,却蜷于一处衾被中睡着了。 他们明知宋昀一.夜未睡,又抱病在身,十一生产后则是体力透支,且分明也有些症候,虽然忧心,到底不敢打扰,悄悄将药煎上熏着,然后出屋商议。 陈旷沉吟道:“以皇上、郡主情形,恐怕不宜赶路。” 雁山道:“那咱们便在此处再歇上半日,等接应的凤卫和车驾赶来,护送他们乘车从官道回去,便不致过于劳累了。” 因猜不透南安侯居心,他们不敢招摇,弃了车驾护送宋昀等步行出城,只暗中通知已经赶到湖州附近的凤卫带车驾前来接应。 如今此处还算僻静,若能让那二位再休养半日,一个退了高烧,一个恢复体力,他们也便有了主心骨了。 ------------------------- 午后,宋昀虽然还烧得厉害,十一进了饮食,精神却已好转许多,披了衣将维儿抱来细看。 宋昀听她闷着嗓子低低地咳,问道:“夜间怎会咳血?这几日看你气色也差,可惜没来得及唤大夫好好诊治。” 十一道:“不妨事,每次咳完反而会舒适些。” 宋昀盯她一眼,皱眉不语。 她说这话,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咳血了。 才不过出来几天就能折腾成这样,不知该怪她不知保重,还是该怪那人的影响力太大。 宋昀眸光冷下去,却很快侧过脸,若无其事继续憩息。 十一抱着那柔软的小婴儿,却许久不曾作声。 稳婆指点着她抱婴儿的姿势,又絮叨着婴儿才喝了些米汤,该喂奶.水了。 十一便有些愕然。 她出身富贵,眼见得周围女眷生产,多由奶妈妥贴照料,而她性情刚硬,绝不是什么贤妻良母,于是待产之际,宫人早早便为她找妥奶妈,只待生产便可接入宫中照料娇儿。她便从未想过去需自己亲自哺育喂养。 一时见维儿又哭泣,虽胖乎乎的甚是可爱,却哭得小.嘴唇儿都发紫,任他铁石心肠都能被哭化。 十一踌躇半晌,看宋昀一眼,侧转过身解.衣给维儿喂奶。 稳婆又在旁边陪笑道:“小孩儿家力气小,初时未必吮得出奶来,可请夫婿帮着开奶。男人家,力气大……” 宋昀的面庞掩在衾被中发汗,似乎并未听到,只是耳根子却渐渐地红了。 维儿果然吮不出奶.水来,小.脸涨得通红。 十一低叹一声,拍了拍他的小.脸,抬臂将她柔软的小家伙递给稳婆,“继续喂米汤吧!” “这……”稳婆眼珠转了转,忙道:“嗯,贵人正病着呢,的确不大合适,不大合适……” 十一无视稳婆凑上来的谄媚.笑脸,理好衣衫,盘膝坐在毯子上擦拭她的画影剑。 维儿舔舔嘴唇,却张着嘴又哭起来,稳婆连忙去找米汤。 这时屋外脚步声响,却是雁山匆匆奔来,瞥一眼卧着的宋昀,低声禀道:“郡主,南安侯追来了!” 十一擦剑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着,只淡漠地问道:“带了多少人?” 该来的总是逃不过,哪怕她心萌死念都逃不过,便只能挺着脊梁去面对。 流光画影,笑傲山水,原就是天镜湖的大梦一场。如今连睡梦时偶然闪过的明媚色彩都必须一笔勾去,再不能留半点痕迹了。 雁山小心地打 量着她的神色,“不清楚,但三条我们可以离开的路已经被忠勇军的人堵了。不过,他是一个人往这边来的。” 十一倒也听得一怔,“一个人?” 雁山点头,“若打探消息的凤卫没有看错,应该就他一个人。” 话未了,便听那边凤卫奔来,先向雁山回道:“雁大哥,南安侯求见。” “这……” 雁山看向十一。 十一竖起擦亮的画影剑,就着门外明灿的阳光照了照,正照出自己的面庞。 苍白,憔悴,眉眼间蕴着刀锋剑芒般的冷锐,面颊上未加掩饰的浅红伤痕便明显起来。 她像一幅被劈开的仕女画,透着历过刀兵的美丽,凛冽而孤寂。 将衣带束紧,仔细地将画影剑扣到腰间,十一回头看一眼宋昀,“你带人看顾好皇上,其他事陈旷安排。我去见南安侯。” ============================= 一些题外话。 昨天是我生日。网上留的生日是阳历,早已过了,家人为我过的则是农历生日,就是昨天。难为还有朋友记得,难为有一位吧主记得在评区说了一句,饺子生日,希望大家别把不愉快的贴子顶上来。但片刻后便有人注册了小号“狗腿你好”跑去呵呵呵呵。吧主随即删了,但我看得出她很不愉快。我也不愉快。她只是帮着管理评论区的读者,和所有的读者妹纸一样,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只凭文字相知相惜,为何平白受人羞辱?有妹纸说看不出女主的底线,但有些事的底线我也看不出。 最近评区争议很大,要说对我没影响,太矫情。这事在以前也发生过多次,我差点因此抑郁症,但那时我有存稿,最后出来的依然是我心里的故事。几本争议极大的,《倦寻芳》《和月折梨花》《风华医女》在全本出来后大多得到肯定,很少再看到连载时的争议甚至攻击。但很遗憾,这一次我没有存稿。我努力当作没看见诸多非议,但好像办不到。我只能尽快给一个网络结局,然后静心把属于我自己的故事写下去。 写完这本后我应该会休息较长时间。回首来路,感慨且感恩。几年来不离不弃不嫌我蜗牛耐心等更的妹纸,容饺子再次说声谢谢,非常感谢。也谢谢在我生日时锲而不舍丢鸡蛋的那几位,你们让我坚定了决心。 最后问一句,是不是如妹纸们所愿,让十一死去,所有的争议和愤怒就会平息?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怨,乱却初心(一)【4000】 韩天遥正站在小庙正殿里,抬头看着慈悲注目众生的佛像,眼底冷寂如灰。 再怎样慈悲为怀,再怎样普度众生,大约都度不了以杀戮为职业的军中大将。 何况他也无须谁来度他呙。 虽然孤身前来,几名凤卫依然警惕地盯着他,如临大敌醣。 即便那日随十一入他的军营,也不曾见过他们如此充满敌意的眼神。 他几乎可以猜得到,统领他们的那女子,此刻该对他怎样的恨之入骨。 “南安侯!” 身后,是熟悉的嗓音。 声调不高,微哑,不复清越。依稀有往日的散漫,却沁着幽泉般的寒凉。 韩天遥转过头,看到了十一。 才三日未见,她似变了个人。眼眸也不再是她原先那种蕴着妩媚的孤冷,甚至不复清莹,黑洞.洞如幽泉内的漩涡,随时要将眼前之人吞噬,覆没,令其万劫不复。 她的唇边尚弯着一丝笑弧,那笑意却陌生阴郁得可怕。 韩天遥扫过她平坦下去的腹部,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恭喜?” 十一道:“若你说了恭喜,我少不得说句多谢。都是违心之言,何必给各自添堵?” 她打量着他,“南安侯军务繁忙,却特特地跑过来,不知是在给自己添堵,还是想给我添堵?” 韩天遥盯着她,然后提起手中的龙渊剑,伸出手臂。 十一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抱肩看他。 韩天遥厌极她这样的眼神,眼底闪过不屑,然后手掌一松,龙渊剑已然“当啷”落地。 十一笑叹:“南安侯,未对敌先弃剑,不怕人耻笑?” 韩天遥淡淡道:“若不弃剑,便是你心中的敌人,对吗?” 十一道:“弃了剑,也未必便不是敌人。那些堵住去路的忠勇军将士们,难道不是南安侯最好的兵器?进可攻,退可守!” 韩天遥哂笑,“柳贵妃,若我不先拦住去路,只怕你又该走得无影无踪了吧?我倒不知,是几时贵妃娘娘畏我如虎?” 十一轻笑,“南安侯手提重兵,神机妙算,顷刻间便可翻云覆雨。凭他帝王贵胄,皇亲国戚,取谁性命都是轻而易举。本宫不慎误入虎穴,又被虎伤,自然心有余悸,说完全不怕,那还真的矫情。” 韩天遥凝视着她,却再看不出她蕴着笑意的眼底究竟是怎样的色彩。 他向殿后看了一眼,问道:“皇上龙体有恙?” 如非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滞留此处这么久。既然刚生产的十一尚能出来见他,那他所听到的宋昀染疾之事,应该并非虚言。 十一道:“微恙而已。只要南安侯高抬贵手,想来还不至于酿作大疾。” 韩天遥顿了顿,才缓缓道:“贵妃多虑了!我今日一早入城,刚得到贵妃行踪又匆匆赶至,其实只是想澄清一些事。” “用你的铁骑冲入湖州城,或将我们围困于这小庙里,跟我澄清一些事?” “你说错了,铁骑尚在湖州城外,随行不过一些亲卫。聊以自保而已。”韩天遥不觉退了一步,已忍不住有些怆然,“贵妃觉得我步步紧逼,我却也不得不担心,贵妃会让我来得去不得。” 十一眉眼微挑。 他在说什么?他带的亲卫不少,只是担心十一等会取他性命? 片刻,十一笑起来,“如今你孤身前来,连剑都弃了,就不怕我让你来得去不得了?” 韩天遥居然也笑了笑,“便是贵妃想让我来得去不得,也得想着我回不去时,你们能不能脱身!” 不远处就有他的亲卫,人多势众,十一刚刚生产,体虚力乏,身边又才十余名凤卫,根本无法护卫帝妃周全。 十一看一眼地上的龙渊剑,一时不肯再细想彼此间越来越深的嫌隙和猜忌,只问道:“却不知南安侯想澄清什么事?想说济王之事与你无关?” “圣旨之事与我无关!”韩天遥答得急促,“皇上已到湖州,且有你在身畔,绝不可能下旨处死济王,但朝中显然有人不想放过他,且刻意 将矛头引向忠勇军!我猜测必有蹊跷,方才一早前往济王府查探!” “跑去你军营的使臣也与你无关?” “使臣是朝廷命官,顺道给军中一位部将带了一封家书,难道我还能拦他进入军营?”韩天遥眼底如有炙热的岩浆翻涌,却淹不住那浊红背后的深黑如夜,“自然,你若不信我,这又是我暗中与重臣勾结、断送济王性命的铁证!” 十一审视着他,“赐死济王的圣旨与你无关,就是济王之死与你无关?断送他的一切借口,不就是他谋反吗?可真的是他谋反吗?内中因由,你我……心知肚明!” 韩天遥眼底的烈意忽然间消退下去,渐渐转作旷野般的荒凉,“如果我说,一切并非我的设计,你相信吗?” 十一道:“哦?并非你的设计,只是尹如薇自己天天做梦,梦到忠勇军说愿意跟她合作,愿意扶立济王?” 她的面庞苍白得毫无血色,但眼底的不驯依旧,此时更有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如针尖般毫不容情地扎向韩天遥。 韩天遥呼吸粗重,静默地与她对视片刻,许久方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十一道:“却不知南安侯是什么时候知情,又怎会在尹如薇未有行动时便上书朝廷,说济王有谋反迹象?我愿洗耳恭听!” 既然他说了,前来寻他们,只为澄清自己。如今,她愿意听他怎么澄清自己。 撇开个人恩怨不谈,撇开她钉子般看向他时,也在承受着被钉入骨骨髓般的疼痛不谈,他依然是朝中大将,手握重兵。不论是制衡权臣实力,还是意图收复中原,朝廷都不得不倚重于他。 韩天遥的手无声地蜷握成拳。许久,他幽黑的眸低垂,淡淡道:“我上表时已说得明白,是从水寇那里无意得到的消息。” 于是,尹如薇果然是在白日梦里得到了忠勇军答应相助的允诺吗? 十一胸口又在翻滚,隐隐的血腥味往上涌着。 她终究只能气极笑道:“哦!南安侯一代英雄,我素日钦佩,想来不会是那等敢作不敢当的伪君子、真小人!” 韩天遥眉眼不动,目光却逡巡于她的面庞,“早在回马岭之事后,我便已是贵妃心中的伪君子,真小人,倒也不在乎在贵妃心目中更恶劣些。” 而他对她的报复,的确已恶劣得令人发指。 他早已预备被她切齿痛恨一生一世。 十一听他漫不经心般的话语,想起他那日的摧残羞辱,不觉扶向画影剑,“既然南安侯决意做个真小人,何必跑来澄清什么?” “我不想牵连谋害济王之事。”韩天遥盯着她握剑的手,唇角慢慢勾起,“我也不是跟贵妃澄清,我只是不想皇上有所误会。” 十一笑起来,“以南安侯如今势派,还怕皇上误会?” 韩天遥道:“贵妃势派也不小,若能让贵妃少误会些,也是好的。” 至少,不能让她认定是他害死了宋与泓。宋与泓从不是她心目中的良人,却绝对是她青梅竹马的挚友,是愿意以性命交托的兄弟,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亲人。如此高傲的女子,恨不能与他割袍断交,老死不相往来,却舍下所有的自尊向他跪求,忍受他的侮辱…… 算来她月份未足,早产固然受了济王之死刺激,只怕也和那日的欢.爱有关,——当然,她已是宋昀的女人,尊贵的当朝贵妃。此事于她,绝对只是侮辱,足以铭刻一生的侮辱。 此时,他便能从她眼中看到不愿也不屑掩饰的憎恨。她缓缓道:“南安侯放心,我误会不误会,无关紧要。只要南安侯继承父祖遗愿,辅佐君王振兴大楚,收复中原,便是皇上的功臣!” 而她呢? 便是晓得他暗中策划济王府叛乱,一步步将济王算计上死路,为了大楚江山,她也只能容着,忍着,就和当日为大楚放弃他,放弃自己好容易求得的那份感情,守着孤寂的心入宫一般,压抑住自己的感情,把牺牲当作习惯,——牺牲自己的爱情,牺牲宋与泓的皇位,无视一切颠倒黑白,直至眼睁睁看着宋与泓在怀中死去,死不瞑目,还不能为他报仇…… 她到底不曾落泪,只是退后一步,鼻尖慢慢沁出了汗珠,如白梅上渐渐消融的雪水,清妍虚弱却沁着彻骨的寒冷,仿佛下一刻便可能枝折花谢,零落成泥。 韩天遥本待嘲讽回 去,但瞧着她脸色不对,到底不肯再说,只默默凝视着她,慢慢皱紧了眉,正待上前问时,却听后面门响,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宋昀竟在雁山的扶持下走了过来,却只松松披着衣衫,难掩病容。 “柳儿!”他唤着,微微笑了笑,“快去瞧瞧维儿,稳婆似乎照顾不来。” 十一定定神,侧头瞧向他,“皇上病势不轻,怎么起来了?” 宋昀叹道:“我病势不轻,难道你就适宜见客?刚刚临盆,又是受惊早产,不知多久才能复原,若见了风,落下什么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便是为了维儿,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你可曾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脸色?” 十一道:“我并不妨事。” 却只站在宋昀身畔,淡漠地看着韩天遥,并无离开之意。 她再怎么病弱,到底身怀武艺;宋昀却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即便韩天遥手中无剑,也能轻易伤他或擒他。 韩天遥无视十一戒备的眼神,顾自上前见礼,说道:“臣方才已与贵妃说明,急急赶来,只是为了澄清,济王之事并非臣所主使,不希望皇上、贵妃有所误会。” 宋昀微笑道:“南安侯孤身来见,便已见得诚意。何况若南安侯真有心对付济王,在济王谋反消息传出、又未带人平定水寇时,完全可以先发制人踏平湖州府。朕相信南安侯。” 韩天遥道:“谢皇上!” 正说着时,又闻外面一阵喧嚷,接着便有凤卫奔到殿内禀道:“皇上,三公子带人冲开忠勇军拦阻,赶往这边来了!” 宋昀忙道:“小观来了?南安侯快出去看下,怕是有些误会。” 韩天遥也未想到居然是齐小观亲自带人过来,立刻应了。 齐小观不抵旁人,忠勇军若敢拦阻,他不会介意动手杀个落花流水。 俯身捡起龙渊剑,韩天遥待要出去时,忽听宋昀厉声喝道:“谁让你带这里来的?出去!” 他回头看时,正见一中年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步入大殿。 那婴儿裹在襁褓中,一时看不出眉眼,只觉皮肤红嫩细软,哭得小.脸皱在了一处。 韩天遥心底忽然莫名地柔软了一块。 那稳婆完全没料到素来温和有礼的宋昀忽然厉言喝斥,一时慌了手脚,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咕哝道:“是,是……我只听着这边喧闹,不大放心,过来瞧瞧……” ============================ 还是说后天见吧!阅读愉快,大家都愉快! 章节目录 怨,乱却初心(二)【4000】 韩天遥听婴儿的哭声离去,不由地随之走了两步,便听得宋昀唤道:“南安侯,你不赶紧去看看外面情况吗?” 韩天遥怔了怔,才觉自己行止荒唐,全然不可解释。 ——十一和宋昀的孩子,与他何干歧? 难不成就为是她的孩子,便想着过去多看一眼? 正待离开时,宋昀忽失声唤道:“柳儿!骜” 旁边,十一一弯腰,吐一口鲜血,面色已然灰白,人便站不住,单膝跌跪于地。宋昀连忙去拉时,怎奈也正烧得厉害,竟不曾拉住,和她一起跌坐于地。 凤卫都值守于稍远处,正要奔过去扶持时,距离最近的韩天遥已上前扶住宋昀,又看向十一,仓促问道:“你……你怎么了?” 他的话语间已再不能维持原先的疏冷,有着再难压抑的关切和惊愕。 十一耳中嗡嗡乱响,恍惚间见他伸手来扶,浅红的血光前依稀飘浮着宋与泓的身影,再难掩满心嫌恶,伸手欲将他用力推开。 韩天遥正触到她眼神,却似有什么在胸口绞着般透不过气,不顾她挣扎便要强拉起她时,猛听旁边有人喝道:“韩天遥,你做什么?” 一道剑光如雪霰飞扬,迅速袭向他后背要害。 韩天遥急忙松手闪避,一侧身便看到齐小观惊怒的面庞。 敢情齐小观刚破开忠勇军的封锁赶到此地,满怀猜忌间正见十一吐血挣扎的模样,立时当作韩天遥正对二人不利,竟二话不说动上了手。 宋昀揽住十一,替她拭着唇边的血迹,急急叫道:“小观,南安侯并无歹意。只是……你师姐病了!” 齐小观这才住手,瞪了韩天遥一眼,急忙蹲下来瞧向十一,“师姐,怎么了?” 十一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 她抬眼看向韩天遥,眸光灼烈幽亮,如雪地簇着两团火,“一切与你无关,此处又有凤卫保护,你还是……先回去处理军务吧!” 一切与他无关。 韩天遥盯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胸口起伏,唇角紧抿,神情间似要将她活活吞噬。 但他终究一言不发,甩袖走了出去。 玄衣如墨,在落日的余辉中剪出一道漆黑的背影,如浓郁得化不开的夜。 ---------------------------- 韩天遥带他的亲卫离开,齐小观又带来车驾和大队凤卫高手,宋昀、十一回京便很顺利。 宋昀按时服药,很快退了烧,十一反而精神不济,在车上静卧的时候多。 因一时寻不着可靠的奶妈哺乳,她虽病着,发现有了奶.水后便亲自哺育着维儿。宋昀见维儿总是哭闹不休,也嫌稳婆粗.鲁,不够细致耐心,便自己抱在怀着安抚。 待回到宫中,宋昀立刻传太医为十一诊治,却说是气怒生疾,加上从前饮酒太多,劳神太甚,已经伤了肺腑,故有咯血之症。此症并无一劳永逸的根治方法,何况又是在月子里染的病,维持着不发作便是幸事,只能慢慢调养。若再有大惊大气,病情加重,指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宋昀听了,抱着维儿怔了许久,才低叹道:“柳儿,你当真要人操碎了心才肯罢休?” 十一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许多事,原就争不来,求不来。活着时尽了力,随了心,也便无悔无憾。” “无悔无憾?”宋昀将维儿抱到她跟前,“若不能守着维儿长大,看他成家立业,你能无悔无憾?” 十一不由接过维儿,却见他睁着黑黑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稚弱之极。 而数日之前,他还在她腹中,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小心翼翼地将维儿揽紧,说道:“这孩子似乎有些挑人。不该那么早把那稳婆送走,我瞧着入宫的奶妈抱他时总是哭个不住。” 宋昀道:“那稳婆有夫有子,怎好强留?何况到底乡野间的莽妇,不懂礼数,冲撞了太后或太妃岂不麻烦?且维儿也不宜和这样的妇人朝夕相处。不如就咱们辛苦些,自己带着不妨。横竖大部分时候都睡得香甜,并不费事。” 宋昀素来有耐心,维儿虽比寻常小孩吵闹,在他腕间却还乖巧,算来他抱于怀中的时候还要 多些。他既如此说,十一也不好再说,只问道:“赐死济王的诏书,可曾查出源头?” 此事他们未曾入京,便已有凤卫先回京查问。此时几处消息回报过来,线索汇集,矛头清楚无误地指向施铭远。 见十一问起,宋昀也不觉头疼,扶着额叹道:“据说施相听得讯息,南安侯兵临城下,济王畏死,才将怂恿他谋反之人斩杀,其实谋反才是本意。施相深感留着才是祸患。彼时济王奏表尚未到达宫中,其他重臣也只听得济王谋反,证据确凿,故而同意或默认了此事,才有施相代我发出的那道诏书。” 若牵涉谋反,便是当日拥戴宋与泓的人,也不敢多说。这罪名不抵其它,稍有不慎,抄家灭族,谁敢沾惹? 十一含恨,冷笑道:“杀的是先皇之子,皇上之兄,他连请示皇上都不用,就能直接一道诏书取了他的命?那下一步,他是不是还能一道诏书,取我的性命,取母后的性命?” 提到宋与泓的死,她的眸子又黑沉下去,闪着冰晶般的碎光。 宋昀叹道:“才劝你别生气,这一转眼又动怒了!我岂不知,他若想着对母后下手,或对你下手,只怕离对我下手也不远了!如今他正趁着两国交战之际拢络军心,真要让他得逞,才是件头疼的事。” 十一道:“如今他连你皇兄都敢动,还不够让人头疼?” 宋昀道:“头疼。不过他跋扈专权并非一日,当年连执掌国政的柳相都能害死,如今根基稳固,自然更难夺他权柄。” 听他提到曾经独掌朝政的生父之死,十一慢慢握住了维儿小小的手。 遥想当年生.母悬梁自尽追随父亲而去时,多半也曾这般绝望不舍地抱过她,握过她的手。 她心底的酸楚越发弥漫,氤氲得眼前一片模糊,却忽仰脸一笑,涤去晶莹泪光,“对呀,当日父皇宠信柳相,所有军政事务都由他掌握,且柳相颇得武将拥护,论起权势,比如今的施相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施铭远害他,小小一队禁卫军就够了!” 宋昀怔了怔,笑道:“其实也不必行险。咱们不必担忧施相还能掌权多久。他年事渐高,近来迷恋酒色,阴.虚.火旺,肝肾亏损,偏房中那几个美人不肯放他消停,只怕支持不了几年。” 十一瞅着他,“你要我等他寿终正寝?或者……怕我向他下手,累你背负不义之名?” 宋昀道:“哪有的事……” 声音却低了下去。 须知时人最重德义,人人皆知他是施铭远从乡野少年一手扶立,纵使施铭远有再多不是,到底不曾对不住宋昀。柳翰舟被诛还有些因由,到底他专权误国,指挥不力,曾导致楚军一时大败,伤亡惨重,引发诸多争议。而施铭远虽借圣旨杀了宋与泓,但宋昀当时不在京中,将政务交诸重臣裁决,他代皇帝颁下诏书程序上并没有错,宋昀根本无法以此治施铭远的罪。从私心而论,他应该也不想因此损了自己声名。 凤卫听命于他和十一,十一更已是他的贵妃,若他们暗杀施铭远,被人知晓后必定会疑到他身上。 何况,当年施铭远对付过柳翰舟,自然也担心有朝一日这手段会用到他手上,府中豢养众多高手,来往防卫严密,想对付他并不容易。 十一见他面色泛红,也不再纠缠此事,只问道:“听闻母后也病了,皇后在朝夕侍奉?” 宋昀松了口气,叹道:“其实……也是因为济王之事,太过伤怀,哭坏了身体。如今我已下旨以亲王之礼将济王迎回京中安葬,并赦免济王府其他人等罪过,并已派人去湖州接济王妃入宫。待母后见到济王妃,应该会宽慰些吧?” 十一怅然而叹,“尹如薇呀……生生害死了她夫婿!若非看在济王和路师兄面上,我绝不饶她!” 宋昀道:“如今让她入宫陪在母后身边,开解开解母后也好。” 十一闷闷道:“由她吧!想她这辈子也快活不了……” -------------------------- 深夜,琼华园。 天清如水,明月当空。 十一抬头看着眼前再度拔地而起的楼阁,似又看到了琼华园被焚那晚的火光和血光。同样取名缀琼轩,格局也尽量还原着最初的模样,但入眼依然陌生。 西面的寒梅幽竹都已被烈火 燎伤死去,虽重新移植,到底已不是当年与宋与询共赏过的那几株。月洞窗依旧,琴室依旧,可惜太古遗音琴已经毁弃,曾经相和的松风清韵也永不会再出现,只剩了容貌受损的她依然伫立在这里,由着夜晚的凉风从身畔幽幽掠过。 玲珑珠帘钩动,细碎悦耳的水晶碰撞声传来,露出小珑儿一张俏.脸,然后她扬着唇,欢喜地叫起来:“小观,姐姐来了!” 齐小观匆匆踏出,连忙奔去将十一拉向屋中,抱怨道:“师姐,有什么事唤我入宫吩咐即可,偏要自己来。来便来吧,月子里站风口里,这是嫌自己身子骨太好,活生生想把自己折腾坏了?” 十一随他进去,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仔细看看我的园子。” 小珑儿早已倒了热茶来,知趣地走出门去,“你们说话,我在外面守着。” 齐小观道:“也留意着别坐风口里!” 小珑儿脆生生应了,反手带上了门。 齐小观这才问向十一,“听说小皇子有些挑人,夜间只跟你睡,这时候出来,小皇子可怎么办?” 十一道:“阿昀把他带皇后宫里去了,说是皇后也喜欢小孩儿,其实是知道我总睡不踏实,想让我睡个好觉罢?维儿不挑他,夜间应该会跟着他睡。” 齐小观怔了半晌,“皇上……也算难得。” 十一道:“嗯,难得。想到他生父手上沾满了泓的鲜血,我其实并不想生他下来。我对不住泓!宁可死了,我都不该怀他的孩子!” 她晃了晃茶盏,“有酒吗?” 齐小观的脸黑了黑,“要喝酒你回宫里喝去,一天喝十坛我都管不了!若在这里喝醉回去……你可知我被皇上打的那三十板子至今未愈?” 他揉了揉臀.部,呻.吟得有些夸张。 被打不假,但他到底自幼习武,何况宫人都晓得他帝妃最倚重的心腹,谁肯下手太狠?无非走个过场而已。不然,他也无法紧跟着就奔到湖州接应他们了。 十一无奈,撑着额慢慢地啜.着茶,问道:“相府那边消息打听得如何?聂听岚和湖州之变有何关联,有没有消息?” 齐小观见她不再执意要酒,这才放下心,正色答道:“聂听岚居于内院,近来足不出户课子守节,看着并无异常。要知详细,只怕得问姬烟。不过姬烟那里出了状况。” =============================== 内什么,《倦寻芳》的新版近期上市,淘宝开启签名书预售,搜索“倦寻芳签名”就能找到,饺子的新浪微博也能看到链接。除了签名,也有饺子玩的手工,有兴趣的妹纸可以看看。后天见! 章节目录 怨,乱却初心(三) “什么状况?” “说是出.血不止,胎儿可能保不住了……” “她的饮食起居被照料得极好,也没听说身体有什么问题,怎么五六个月的胎儿会出状况?骜” “据说是出门赏花时摔了一跤……不过算时日,那天该是济王遇害的消息传入京中的时候。歧” “因为……泓的缘故?” “八.九不离十。” “施铭远可曾有疑心?” “或许有吧,但如今首要大事,当然是先为姬烟保胎。”齐小观嘲讽而笑,“若他晓得那根本不是他的骨肉,不知该做何感想?” “嗯,让小温、阿鸾从旁开解,去去他的疑心。” “不但他们,连另两位姬妾都在帮着掩护。瞧来皇上明面上虽然劝施相保重身子,少亲近女色,暗中也在帮着咱们。”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听小温口气,老施似乎就是怀疑姬姻对济王藕断丝连,才决定抓.住机会置济王于死地。” 十一眸光闪动,“怎么说?姬烟为了所谓的仇恨被济王逐走,还不够去他疑心?” “听闻出事前,老施曾在醉后说起姬烟已经是施家的人,还在和济王府的人暗通款曲,将他老脸置于何地?因聂听岚先前和济王府、琼华园有些来往,他还为这事问过聂听岚,但聂听岚是怎么回答的,就不得而知了……” 十一往细里一想,已失声道:“是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疑心聂听岚,竟未想到姬烟。当日路师兄传来消息,说济王妃和姬烟暗有来往,我只想过姬烟并无歹意,却没想过她可能有别的念头?” “你是说……” “聂听岚如今不过勉强在相府容身,和尹如薇并没什么交往,不会去帮已经失势的济王!但姬烟会!泓必定告诉过尹如薇,姬烟有悔过之意,投入施铭远怀抱别有用心,且姬烟的确恋着泓,被尹如薇游说后,很可能会想着帮济王夺回失去的一切……而济王若能夺位,施相再难立足,报仇指日可待!” 她往细里想着,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姬烟明着是施相的人,暗中与我们合作,可实际上她却在为泓打算!为复仇打算!我说尹如薇怎会如此无脑,被韩天遥或闻博几句话便哄的真以为忠勇军真会听她的,看来此事姬烟也有参与,甚至……很可能中了老狐狸的计,传递了错误的讯息过去,才让尹如薇决定动手。 齐小观面色也不由渐渐变了,“对,听闻那日在小庙里,南安侯言语间虽无法把自己撇清,却再三声明他并没有故意设计济王。难道他也只是被人设计?一切……都和这老贼有关?” 十一扶额,“目前都是猜测,但多半与相府脱不开干系。待姬烟稳定下来,尹如薇入了京,咱们再细细查问吧!那个和聂听岚联系过的赵池,后来回军营了?” 齐小观点头,“我听闻此事后立刻叫人盯上赵池,的确回韩天遥身边去了。后来细问,他正是在南安侯前往湖州时回京的。军令如山,本不可擅离,无疑是受南安侯指派。只是南安侯几时又和聂听岚有了来往,彼此间联系又有多密切,就无法查探了……” “算时间,韩天遥遣出赵池时,尹如薇应该还没有占府夺州……聂听岚必定是知情者!先把聂听岚给我弄出相府!骗也好,偷也好,拐也好,不论什么手段,把她给我抓来!我要活口!” 齐小观忙应道:“是!这女人也着实莫名其妙,好容易重新在相府立稳脚跟,就乖乖地做她的贤惠寡.妇吧,又掺和这些事做什么?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她只怕还记挂着南安侯。” 十一道:“自从她进了施家的门,便该断了这念头才是。” “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取鱼还是取熊掌,无非是各自的选择,何必怨天尤人?”齐小观摇头,“师姐,你说这女人呀,都是怎么回事?有机会在一起时不晓得珍惜,偏要彻底失去时才要死要活,早做什么呢?” 十一瞅着齐小观,面色便不怎么好。 齐小观也觉失言,干笑道:“师姐,我不是说你。我说聂听岚,说姬烟呢!” 十一道:“说我也不妨。询哥哥本就是我一生之恨。”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可惜连梦里也越来越少看到他了。缘尽今生,后会难期,这情殇终究只能在心里溃烂成疮 ,再难愈合。 十一默然想着那个眉眼温润的男子,苦涩地笑了笑,“或许,从师父决意收养我的那日起,我便已注定无法觅得寻常女子的安逸生活。再来一次,也许我还会是同样的选择。只是若有那机会,宁可我死了,也不能让他死。” 齐小观沉默片刻,才问:“那么……南安侯呢?” 自从十一入宫,再后来发现有孕,韩天遥似已成为她亲近之人不肯轻易言说的禁忌。但如今之事,已无论如何绕不开他了。 “他?他设计我,险些害我丢了性命倒也罢了,更害你九死一生,害秦南他们多少凤卫被人所乘,枉送性命!事后他潜于杭都附近,不曾给我半字解释,先想着怎样逐走济王,扶立晋王世子……直到一切如他所愿,这才想起找我,却也不看看我被他推到何等不堪的境地!” 她素来刚毅要强,行动多过言语,并不肯在儿女私情上多说半个字。此时被齐小观所言激起胸中恨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道:“我知你始终觉得我在入宫前去找他不妥,可你需知晓,我已退无可退!皇上可以与我合作,也可以与施相合作。施相无兵权,如皇上所言,他权势再大,一时也无法动摇帝位。保守起见,皇上本不用冒险去跟他抗衡。若我不入宫,皇上一旦倒向施相那边,被步步凌逼最终无处可走的,就是太后和我们!” 齐小观皱眉,“应该……还不至于。” 十一冷笑,“不至于?三年前我含恨离宫,你带凤卫离京,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败在他的算计之下?其后呢?时隔两年回京,凤卫已被排除在皇宫禁卫之外,施相尾大不掉,太后无力钳制,甚至由他操纵废立!我不入宫,由着皇上和施相君臣联手,从此举朝上下一片和谐,让大楚无声无息陷入更深的内忧外患?皇上太聪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便是为了逼我入宫,不论是不是真心和施相联手,他都会这么做!到时还有你我立足之地?便是如韩天遥这类和施相有仇的,或有些志气想振兴邦国的,早晚也会被排挤得无处容身!只图眼前富贵安稳,谁不会呢?” 她的黑眸烈烈如有火星闪动,“皇上不肯放手,不入宫不行,入宫我不甘!睡了韩天遥又如何?难道偏就我该受着断情绝爱的痛苦,注定这一世再难寻得片刻欢愉?若韩天遥因这事更痛苦,那就让他苦着吧!他也从未给我一个交待!他维护的闻博和聂听岚,依然一次又一次在害人!先害我,害你,害秦南,现在他联合他们生生害死了泓!事已到此,欠我的公道,我只能自己一笔一笔向他讨还回来!” 齐小观无语半晌,才叹道:“我也相信,皇上不肯放手……他明知你与南安侯诸多纠缠,还一心要你进宫,如今更把那孩子当作亲生的在养育,着实……费尽了心思。不过你倒放心让他把维儿带皇后宫里去?” 十一吐了口气,“为何不敢?当日在净慈寺,我当着皇后的面说得明白,孩子不是皇上的,等于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到她手上。她不必担心维儿会夺她未来孩子的地位,也可以找机会用维儿的身世大做文章来对付我。正因为她掌握着主动,才会待我如此之好,甚至由我安插凤卫在她的仁明殿,好让我放下戒心。如今她满怀心思想赢得皇上的心,只会加倍对维儿好。都是聪明人呢!” 齐小观低低道:“师姐,毋须多想。皇上待你真心就好。” 十一道:“嗯,真心就好。不过聂听岚待韩天遥可是心比金真呢!便是姬烟待泓也未必是假意。” ============================= 阅读愉快!明天见! 章节目录 春,良宵梦少(一) 齐小观一时无言以对。 十一晃着空了的茶盏,仿佛自语般道:“世间男女无数,可遇到两.情.相.悦的那人总不容易。好容易遇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个就能让你永失所爱,痛不欲生……你瞧从古至今,从传奇到戏曲,到你我目之所及,多少有情.人有缘无分?擦肩而过已算幸运,更多的,或天人永隔,或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 她的目光转向齐小观,然后牵了牵他空荡荡的右边衣袖,虽未喝酒,竟似微醺骜。 “好在还有你和小珑儿,小观。虽历了平生大劫,却也能求得平生大幸。小观,师姐希望……师姐这一世已注定得不到的,你能得到。师姐错过的一切幸福和快乐,你能代我享用。如此……至少这人生,还不至于这般虚空到可怕。歧” “师姐!” 十一仿佛不曾听到齐小观的呼唤,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着,依然是那喝醉般的语调,“一切……继续吧!皇上说什么步步为营,什么长久计议,我不想再听。我拼命全力,哪怕搭上自尊,受尽屈辱,连泓都保不了,下面,我还会失去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挑起那晶色流转的珠帘。 剔透晶明的水晶珠子彼此叩击,清脆得宛如少女无忧无虑的笑声。 她顿了顿,慢慢走了出去,一步步踏下那苍冷的台阶,喑哑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咸腥,又在齐小观察觉前将那殷.红之色用脚踏去。 抬头处,素月弄辉,碧梧转影,凉生襟袖,夜色正如画。 --------------------------- 仁明殿。 宋昀刚睡下,又听得维儿啼哭,皱眉道:“明日需叫他们再寻乳.母。一个个蠢笨的,叫人如何省心?” 谢璃华忙披衣坐起,笑道:“都怪我不好,记挂着你的病才好些,想让你睡个好觉,叫乳.母把维儿抱了出去。我这便唤他们抱进来。倾月——” 她的贴身侍女听得呼唤,连忙带乳.母进来,又从乳.母手中接过维儿,欲送到谢璃华怀中。 宋昀道:“给朕罢!” 谢璃华忙替他披上袍子,说道:“皇上也得保重自己,别再着凉了!” 维儿回到宋昀熟悉的臂膀间,果然哭泣声小些,只是呜呜地抽泣,受了委屈般扁着发白的小.嘴唇。 宋昀怕惊着维儿,也不高声,只向那乳.母低喝道:“出去!” 乳.母只得行礼欲退,忽又犹豫地站住,迟疑道:“皇上,维儿哭闹得不寻常,唇色和指甲颜色也不大对劲……奴婢生过四个孩儿,好像不是这样的。” 宋昀怔了怔。 他在乡间长大,常常见到邻居家的幼童。只是寻常未满月的孩儿极少抱出,恍惚记得大多是这般红通通皱巴巴的小模样,满月后才会是那种剥壳鸡蛋般的白净幼.嫩。 如今他眼看着维儿出世,稳婆接生无数,也未曾说过不妥,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乳.母提醒,他低头细看,才觉维儿的唇色的确偏于青白,泛着浅浅的紫,不似原来的粉红柔嫩。 “哪里不对?哭得太用力,小人儿家一时透不过气来,嘴唇失了血色而已!” 宋昀说着,摸了摸维儿圆圆的小.脸,转而去看指甲。 这般胖胖的小孩儿,他嫩而薄的指甲本该也是红通通的,可此时看来,颜色竟也很淡,同样淡得泛紫。 他忽然间惊慌起来,连声叫道:“传太医!传太医!” ------------------------- 十一回到清宸宫时,天早已大亮。 槛曲萦红,檐牙飞翠。这华殿绮堂,宏美而陌生,住了多久都找不出一丝亲近感。 她无声叹息,脚下微有踉跄,将一坛酒递给剧儿,“收好,莫让皇上瞧见。” 剧儿已闻得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又是惊慌,又是害怕,拖着哭腔道:“郡主,你又喝酒了?” 十一道:“没喝多少,睡一觉自然散去……维儿呢?” 虽说已经产下娇儿,到底还在喂奶。小家伙那挑剔的性子像透了她,乳.母的 奶.水未必喜欢。于是她的确喝得不算多,——和从前在花浓别院的醉生梦死比,不算多。 剧儿答道:“昨晚皇上带小皇子去了仁明殿,还没回来呢!” 十一听得宋昀和维儿没回来,倒也松了口气,“嗯,皇上是从仁明殿直接上朝的吧?待他下朝,我酒气也散了……” 狸花猫七八个月没闻到酒气,大是纳罕,却也觉得这酒味亲切,已兴高采烈地奔上来,竖着笔直的尾巴在十一腿上蹭着。 十一拍拍它脑袋,“有鱼吃你的鱼去,别淘气。若阿昀觉得你会惊扰维儿,只怕又会把你丢得远远的。” 狸花猫是十一的猫,宋昀因此收养了三彩猫。只是和维儿比起来,两只猫都算不得什么了。 看狸花猫不以为然地伸着懒腰走出去晒太阳,十一正待回卧室补眠,却见剧儿慌忙上前来拦。 “郡主,皇上半夜便已叫人过来寻你,没寻着,又传话说,待你一回来,立刻让你去仁明殿。” 十一怔了怔,看看外面天色,“他现在已经上朝了吧?” 剧儿道:“听闻皇上今天没有上朝,半夜便传过太医,一大早更把懂得小儿病症的太医全召过去了。” “小儿病症?” 十一仿佛醉得厉害,一时不曾领会剧儿言中之意。 片刻之后,她吸了口气,奔了出去。 ------------------------ 仁明殿,五六名太医正鱼贯而出,见十一匆匆奔入,急忙低下头来,俯身行礼。 十一心头咚咚乱跳,也顾不得细问他们,先冲入内殿查看。 宋昀、谢璃华都正坐于摇篮边,眉宇间颇有愁意。 “维儿呢?” 十一脚下浮软,几乎要扑到摇篮边,待见到摇篮中安静沉睡的维儿,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看向宋昀,“怎么了?” 宋昀见到她回来,眉眼先是一舒,随即闻到冲鼻的酒气,怒意顿时炽烈,“你又喝酒了?” 刚生产且有疾在身,私自出宫本就令人着恼,何况还喝酒…… 十一瞅他一眼,“不快活,喝了几壶。” 声音不高不低,散漫得几乎没什么感情.色彩,却有种骨子里的萧索如凉风瑟瑟,无声萦出。 谢璃华忙道:“姐姐爱喝酒,原没什么。但听说姐姐近来身子不大好,若因此有个什么,皇上岂不焦虑?何况维儿也离不开母妃呀!” 听得提到十一病症,宋昀阖了阖眼,已将怒气尽数压下,声音也柔和下来,“以后别喝酒了。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维儿着想。真要小酌时,我陪你喝上几盏,但也不许多喝。” 十一自知理亏,也不去辩驳,只将维儿抱到腕间细细打量,疑惑道:“维儿没事吧?怎会忽然传来许多的太医?” 宋昀顿了顿,才道:“说是有些胎里带出的弱疾,只要妥加调理,长大就便不妨事了。” 话未了,维儿张了张嘴,毫无征兆地吐出几口奶来,立时呛醒,大约极不舒服,顿时又啼哭起来。 乳.母、宫女忙过来帮收拾时,宋昀听得维儿哭得更厉害,黑黑的眼睛里竟滚落泪珠来,忍不住斥道:“都滚出去!一个个笨手笨脚的!” 他素来性情极好,待宫人也温和,从未如此高声,却叫众人一时愕然。倾月连忙示意众宫人出去,忐忑站到谢璃华身后,竟也不敢上前。 宋昀从十一怀中接过维儿,小心抚.慰片刻,维儿果然哭声低了,只是呜呜不已,似委屈之极。 十一松了口气,拭去额上的细汗,问道:“这是……病了?到底是怎样的弱疾?” 宋昀道:“大约就是胎里带出的一种心疾吧?目前太小,也无法用药。不过太医说了,只要调理得当,有的小孩养着养着便自己好了。” “心……心疾……”十一扶向自己的额,“怎会有这样的病?” 孩子生父固然不必说,她自幼习武,身体原先也比寻常女子强上许多,所生孩子不该寻常人更健壮吗? ======================== ====== 阅读愉快!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春,良宵梦少(二) 宋昀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说道:“你忘了刚怀上时你喝过多少的酒?别说未成形的胎儿,便是活生生的孩子,也经不起被这样往酒里泡吧?” 十一如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剧痛中愕然看着他,竟再说不出一个字。WwW.ZHuaJI.ORG 谢璃华忙道:“也未必是因为那个。姐姐快生时匆匆前往湖州,一路奔波劳碌,又受惊着气,腹中孩儿自然也不得安宁,指不定因此就病了。其实连太医们也说不清的,有些得这个病的孩子根本找不出原因,也有的穷人家根本不曾医治,照样健康长大。播” 更多的,自然是幼年夭折,根本没机会长大成人。 十一猛地想起父皇宁宗皇帝在宗室子弟中挑选嗣子,正是因为接连了夭折八个皇子,顿有森森寒意涌上,竟不由地退后一步跫。 宋昀已自觉过了,忙牵住她,转作温和笑颜,宽慰道:“其实太医已说了,暂时并无大碍。如今你瞧着维儿不是好端端的?只是不习惯乳母的奶水,方才吐了两次。日后你辛苦些多自己喂养,多半就好了。” “知道了!”十一寡淡地答着,抱过维儿说道:“他大约扰了你们一夜,我先带他回清宸宫吧!皇上处置完政务,也注意休息。” 未等宋昀应她,她便已走出殿去。 刚刚生产过的身段,在数日内便恢复了原来的高颀,行动间如一株历过寒冬的劲竹,孤直挺立,竹节间犹见翠意,枝叶间却已不见葱茏。 ----------------------- 眼见十一离去,宋昀慢慢坐下身来,将额埋入自己手掌间揉捏着,竟许久不曾说话。 谢璃华柔声道:“别难过,朝颜姐姐只是伤心济王的死,还没恢复过来。” 宋昀唇角勉强一弯,面庞却越发泛着冰雪般的白,“没什么。只是维儿的病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她怀着孩子时,其实后来已经很配合,一直按时服药,也完全戒了酒。方才不该说她,这些日子她连受打击,又病着,跟变了个人似的。” 谢璃华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正是皇上要的吗?” 宋昀摇头,“可如果维儿出事……” 他打了个寒噤,转头问向谢璃华,“你昨夜说,聂听岚想见你?” 谢璃华道:“是啊!我虽帮她重在相府站稳脚跟,可想着浩初的死与她有关,还是厌烦她,所以就没见。” 她犹豫了片刻,又问:“听闻这两日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舅舅矫旨毒杀济王,从大臣到百姓,许多愤愤不平的。此事于舅舅声名,着实不大好听。” 宋昀叹道:“杀的是济王,是朕的皇兄。此事施相做得太绝了些,真忌惮济王,远远贬谪也就罢了。如今……柳儿只怕不会罢手。” 谢璃华愁极,低头道:“这可怎生是好?昨日我暗暗叫人打听,似乎是凤卫那边传出的消息,又有些人刻意煽动,当真要把舅舅说成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 宋昀柔声道:“别太担心,施相在朝中根基稳固,岂会怕区区流言?” 谢璃华撅嘴道:“舅舅也就这点不好。若论富贵,论权势,如今谁人能敌?便是皇上,也是无时无刻不敬着他,何必再动那许多的心思?别的还罢了,济王之事闹出来,太后伤心、贵妃含恨,还连累了皇上的声名!这么大年纪了,怎就不肯看开些?” 宋昀拍拍她的肩,“你舅舅素来疼你,又失去独子,你别在他跟前说这些话,免得他难过。” 谢璃华应道:“我知道。皇上也叮嘱过,若舅舅觉得我跟他不是一条心,对我不悦的同时,难免也会猜忌皇上。” 她歪着头,已然笑得轻盈,“我不会忘了,我是阿昀的妻子,大楚的皇后。不论何时何地,我自然把大楚和阿昀放在第一位!” 宋昀微笑,“你向来懂事,半点不用我费心。不像……” 他声音沉了下去,默然片刻,才又笑道:“我尚需要到前面去处置些事务,也不知今日那些大臣们又会因济王之事罗嗦多少的话。你也折腾了一夜,赶紧再睡会儿吧!” 谢璃华道:“我得去看母后呢,她气得那样,若不在跟前侍奉着,越发要把对舅舅的气往我身上撒,只怕连我都厌憎。” 宋昀抚额长叹,“罢,你且去吧,如果政务不忙,我随后也去慈明殿。贵妃和维儿生病的事暂时别提起,免得她更心烦。” ----------------------- 宋昀安抚了谢璃华,径自走出后宫。 烟柳拂拂,柳絮轻扬,他一时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却瞧见了迎上前的人。 于天赐俯身行了一礼,低声道:“皇上,凤卫似乎准备对相府有所动作,并不想等姬烟恢复后再行动。” “哦?”宋昀侧过脸,看着旁边蜿蜒而过的溪水,染了桃杏落瓣的深红轻粉,在碧色涟漪中潺湲流出,半晌方道,“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是!” 于天低低应命,快步行了出去。 宋昀折下旁边一枝桃花,怔忡半晌,松手将其跌落。 入宫为妃又如何,是她夫婿又如何,明明已将她留在了自己触手可及、举目可见之处,她与他的距离,居然还像当年渡口初见那般遥远。 春光再好,无她相伴。 ---------------------------- 湖州北方,与闻博的忠勇军移师的相反方向,数骑人马如飞驰往京城。 赵池将本就压得很低的帷帽又往下压了压,低声向旁边的高大男子问道:“侯爷,咱们就这样回京……算不算擅离职守,抗旨不遵?” 男子举目远眺,神色散漫,眸光幽黑摄人,“算吧!” 微寒的声线里,便是再宽大的纱帷,也掩盖不住那股属于南安侯的冷沉气势。 虽在意料之中,赵池还是忍不住“嗐”了一声,叹道:“其实这事儿属下已经打听得很清楚,聂姑娘也不是有意要害闻将军或济王,她的确听信他人谣传,以为施相想对付闻家,断去侯爷左膀右臂;便是皇上,因有贵妃挑唆,同样没打算手下容情。” “三人成虎,原也不奇。”韩天遥眉眼淡漠,目注远方,“我只奇聂听岚如今深居简出,并不与外人往来,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敢那样斩钉截铁、言之凿凿告诉闻博?” 远方青山隐隐,似谁修眉横绿。 当日初离绍城,一路又对着谁平凡眉眼,虽满怀郁恨,却心中充盈。待他披荆斩棘,破开束缚困阻,依然有着属于他们的美满灿烂。 哪像如今,便是策马疾驰,奔到尽头,依然不知路在何方。 赵池依然满腹纳闷,“那么,侯爷难道就不奇怪,闻大哥为何这般听聂听岚的话?联手济王造反,这是抄家灭族的罪!如果不是侯爷听到消息及时赶去阻拦,闻大哥真的已经带上他的兵马拥立济王,打向京城了吧?” 韩天遥定了定神,声音越发低沉,“他?他年轻时做过一件糊涂事,去年为了弥补年轻时的那桩事,又做了件糊涂事……心里有事,自然容易再次糊涂。” 当日闻博在回马岭帮聂听岚向凤卫下药、对付施浩初,韩天遥早有疑惑,后来连逼带问得知当年之事,一时对他那位青梅竹马不知该做何评价,对闻博所为也极为厌恶,只是闻家几代世交,危难之际不遗余力尽心相助,如今闻博又领兵在外,便也无法追究闻博之过。只是此事险些害死十一,更害得十一从此与他离心离德,直至另嫁他人,要说心无芥蒂,再不可能。故而近一年来他对闻博着实冷淡;闻博见他冷落,何况又曾手刃施浩初,未免心虚。 南安候不待见,施铭远随时可能因爱子之死向闻家复仇,朝颜郡主差点被他害死,同样不会饶他。忐忑之中,若有人一再提醒他,闻家覆亡近在眼前,加上闻彦的确因小事得罪赋闲,近日甚至带家眷回了绍城,他惊恐之下决定破釜沉舟,拥立济王,便是意料中事了,——他自认忠臣,倒不会背叛大楚,但宋与泓才是真正当立的嗣君,于他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前往湖州。 算来闻博虽有私心,倒也的确是想与尹如薇合作,甚至的确已经采取行动,正领兵前往湖州,并无刻意陷害济王之意。 =========================== 阅读愉快!还是后天见吧!后天多更。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春,良宵梦少(三)【5000】 韩天遥听得此事,惊骇之下立时带亲卫奔往闻博行军方向阻拦。 但他本该在北境带兵,却冒然前往湖州,以及闻博的移师湖州,均无从解释,只得先上表说明济王府有异动,先将他和闻博撇清,再去拦下闻博。 韩天遥在忠勇军素有威望,他亲自过去,便是闻博还有疑虑,也只能听他安排。 于是,本该成为济王助力的这支劲旅,奔往湖州的目的,从拥立济王变作了讨伐济王,——不论是真讨伐还是假讨伐,都只能在湖州城下静观其变跫。 他并未觉得冤枉了宋与泓。 无论如何,济王府的人的确在策划着谋反;至于结果会是怎样,他无法预料。 或许宋与泓真的罪在不赦,但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想让宋与泓死在自己手上。 谁也不知,十一前来求他暂时不要对济王出手,其实他也松了口气。 攻州占府,济王谋反已成事实,忠勇军兵临城下,不出兵才是怪异之事。 那夜偷来的一时欢愉,到底蕴了多浓烈的爱意,多深切的恨毒,他早已分不出,也不想再去细细分辨。 可宋与泓对十一是怎样的存在,他再清楚不过。哪怕如今两人的情谊已经走到穷途暮路,他也不愿曾经的生死爱侣,一朝成为生死仇敌,不共戴天。 可惜,宋与泓还是死了。 赵池不知前因后果,听得一知半解,觑着韩天遥神色不佳,也不敢细问,只叹道:“此事侯爷最冤枉。明明是闻大哥跟着济王妃犯糊涂,侯爷拦下了一场浩劫,如今未必有人记得侯爷功德,反有人将济王的死怪罪在侯爷身上了……听闻济王部属和凤卫那些人,都认定是侯爷指使闻博诱反济王,趁机报花浓别院之仇。” 韩天遥无法将闻博推出去担上谋反罪名,也无法坐视其余忠勇军受此事连累,进一步受朝廷猜忌排挤,便不能将真相公诸于众。于是,宋与泓之死,他将不得不承担责任,至少,是部分责任,无可辩驳。 回想从最初得到闻博谋反消息,到后面事态一步步的发展,韩天遥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终究……会水落石出的!” 他看向赵池,“回京后你立刻想法去找聂听岚,我要见她!此事绝对和她脱不开干系!” 赵池只得应了,却忍不住又嘀咕道:“聂姑娘现在好可怜的,咱们都不管她,她只得回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相府。算来她就是听说朝廷打算对闻家不利,把那消息传给闻大哥而已。我听她意思,其实也有借着为闻大哥传送消息,好向侯爷示好之意。她又怎会知道济王妃胆敢动那个念头,引出闻大哥跟着起兵?” 韩天遥道:“她在你跟前一向很可怜。上次我就不该遣你入京找她。” 可惜他身边的那些人,目前也只有赵池和聂听岚走得最近,可以让聂听岚放下戒心,出来相见。 何况,他跟聂听岚相识这么多年,犹且看不透她的所言所行,何况年轻耿直的赵池? 赵池回首看一眼已经不见踪影的营寨,叹道:“其实旁人怎样说,怎样想,并没那么重要。纵然济王未反,他府中有人勾结水寇夺州占府总是事实。侯爷提醒朝廷戒备,又领忠勇军平叛,只见得一片丹心,哪里看都挑不出错来,又何必去管济王府那些人或凤卫怎么想?又或者,是因为朝颜郡主……” “闭嘴!”韩天遥冷冷看向他,“该我承担的,我会承担;但不该我承担的,我不会去背那个黑锅!” 赵池恍惚有些开窍了,“侯爷是说……有人刻意要把侯爷和忠勇军拖下水?” 韩天遥道:“我就不信,聂听岚传递闻家即将覆亡的消息,和同一时间济王妃向闻博发出的邀请,只是出于巧合!” 他一鞭抽在马背,令骏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向前窜出。 马嘶声中,有谁话语沉沉,却掷地有声。 “男儿一世,当为国效忠,不吝马革裹尸,却也不能由人摆布,至死糊涂!” ----------------------- 相府,后园一间小小的佛堂。 聂听岚惶惶踱于堂前,然后揽镜自照。 困顿之中,秀美眉眼越发云笼雾罩,说不出的风致楚楚,我见犹怜。 当日,也曾玉堂香暖,珠帘漫卷,有眼眸狭长的俊秀郎君宠她入骨,金玉珠饰堆积成山,由她赏玩取用,但求千金一笑。 如今,淡月照素帘,清光透骨冷,连袅绕的香烟都似沾着凄凉。 她半世努力,不屈不挠,纵然注定再不能得到心中那男子的情爱,也不该在这样冰冷如死的富贵囚笼里困守一生,甚至还得随时担心哪把悬于头顶的剑会落下自己脖颈。 不知第几次小心向帘外探头张望,终于等来了想等的人。 深紫衣衫的女子身材窈窕,容貌出众,难得的是举止也异常轻捷灵敏,几乎无声无息地闪进了屋子。 聂听岚似见到救星一般,冲上前握住她的手,“红绡,你可来了!” 红绡拍拍她的手,“是不是察觉不对了?” 聂听岚点头,“亏得你提醒,不然只怕已经被他们得手了……红绡,红绡,他们是不是潜入相府好几次了?” 红绡皱眉道:“正是!相府高手虽多,但凤卫明着暗着百般手段使尽了,分明就是想要掳走你。亏得近来为姬姻小产的事闹得鸡犬不宁,相爷也时常心悸不适,管事猜着凤卫想趁机对相爷不利,近来防守严密许多,不然也拦不住他们。” 聂听岚道:“这几日我恍惚听得有打斗声,也不敢卧于自己房中,只在耳房或佛堂临时打地铺睡着。几个还算忠心的侍女还觉得我多心,原来到底不是我多心。” 她看向红绡,“旁人不知,红绡姑娘是知道的,凤卫找我,必定是因为闻博的事。柳贵妃与济王虽未做成夫妻,可论情分未必比皇上浅。济王这一死,这疯女人铁了心地穷究到底,绝不会善罢干休!” 红绡忙道:“放心,大人早有安排!你收拾收拾,咱们这便离开!带些金银细软便可,东西多了恐有不便。” 聂听岚心惊胆战多日,连声应了,说道:“早就收拾好了。只是如今出得去吗?” 红绡道:“不怕,刚刚姬夫人大出血,恐怕孩子保不住了。如今有些能耐的都被召集在前面听命,我借口腹痛脱身,早已安排停当。待会儿咱们混出二门,藏身在太医的小轿中离开。” 聂听岚问:“去哪里?” 红绡道:“目前情形你也晓得,宫里暂时去不了,先出府到大人安排的一朋友那里避避。那里已安排好若干高手,可确保少夫人安然无恙。” 聂听岚忙取了行李,悄声道:“咱们这就走吧……我一刻钟也不想多待!” ----------------------- 一个时辰后,二人已在一处颇为阔大的庄院里。 虽不比相府华宇高屋,宏伟富丽,倒也齐齐整整,甚至院中还有一方小池,几株烟柳。此时瑶空万里,月华晶明,柳枝轻拂碧水,有细细涟漪正一圈圈地无声荡开。池中鱼儿应该甚是肥美,不时有浮到水面的,吐出一串串的水泡,然后在夜风里很轻微地“扑扑”破开。 聂听岚一时有些恍惚。 想当年,聂府也有这样的池柳,月下寂寞时奏上一曲,便有少年逾墙而入,与她静静相伴,赏琴听曲,吟风弄月。 辛劳多少年,她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再怎样的酸楚苦涩,那人再不会看她一眼了。 红绡见她出神,笑道:“怎么不走了?” 聂听岚勉强笑了笑,“觉得这池塘不错。” 红绡道:“那么,便住进去吧!” 聂听岚她声调不对,忙转头看她时,红绡飞起一脚,已将她踹倒在地。 聂听岚大惊,急忙要奔逃时,本来引她们进来的男仆一掀衣襟,已拔出一把刀来,向她脖颈割去。 “你……你们……”聂听岚中刀倒地,兀自叫道:“你们杀人灭口!” 红绡笑意明朗,璨若春花,“也不看看你杀了谁,又得罪了谁!留你到今日,你就偷着乐吧!” 那男仆已上去,又补了一刀,聂听岚血流如注,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那双向来含情萦愁的眸子睁得极大,映着银白月色,倒比寻常圆亮很多。 她指着红绡,张大嘴再说不出话来。 红绡叹道:“怎么?死不瞑目?你可知道,老家伙那般多疑,是怎么 相信你不是杀他儿子凶手的吗?我和紫纱在枕边为你吹了多少风!皇后和大人暗中又做了多少事为你辩白,真真不容易呢!可我们说你没杀施浩初,你就真的没杀吗?不如,你下去告诉你夫婿,那个从背后捅他一刀、又让奸夫害他性命、断他手臂,让他死无全尸的女人,不是你施少夫人吧!” 她啧啧两声,踢开聂听岚的手,捡起她包袱,继续调侃道:“听说他死到临头,发现情形不对,第一反应就是提醒你快走,有陷阱……如此温柔体贴的好相公,记得下辈子再做他妻子呀!” 聂听岚再不知当日除了死去的施浩初,只有她和闻博知晓的当日情形,怎会被施铭远的枕边姬妾轻易道出,惊惧震骇之余,已有大包泪水涌上。 若施浩初还活着,若他还在,断不容这些小人如此欺凌残害她吧? 只是,相见黄泉,她当真有面目见他吗? 而她机关算尽,竟落得如此下场吗? 她向红绡伸出染血的手,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字来,“你们……会后悔……” 红绡笑道:“后悔的不该是你吗?既然抛不开富贵,就好好跟相府贵公子过下去,偏偏作死他,还想着弄死朝颜郡主,再和南安侯旧梦重圆……如今这一切,不是你该得的吗?” 聂听岚紧紧捏拳,狠狠地瞪着她,瞳孔却渐渐放大。 红绡全不理会,从包袱中取出珍宝珠饰来一一欣赏,又随手扔给那“男仆”两样,说道:“收好。这施公子给少夫人的东西,可着实珍贵……比那老家伙大方多了!” “男仆”笑道:“多谢六夫人!入京这几个月,兄弟们倒比在寨里时宽松多了!” 红绡一笑,“只要看准了主人,少说多做,莫管闲事,富贵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他又看向聂听岚的尸体,“这女人怎么办?还说我们会后悔呢,威胁咱们?” 红绡道:“尸体留着指不定也是祸事。绑上石头,扔池里喂鱼!” 片刻后,池子里“咚”的一声水响,已有大片殷红慢慢扩散开来。 有鱼儿兴奋来去,在追逐间跳跃而起,又溅起阵阵水花。过了夏天,湖中的鱼儿当越发肥美。 红绡等人转身离去,只余张扬的笑声卷在落花里,也很快消失。 月色寂寂间,渐渐风轻波静,柳枝依然低垂入水,温婉柔顺的姿态一如多少年前另一处的烟柳池塘。 而曾经的那少年,那少女,早已在时光的罅隙间失落,再不见踪影。 -------------------------- 慈明宫。 松柏葱郁,挡住了窗前的日光。 卧房内门窗紧阖,帐帷低垂,床榻和床榻上卧着的那女子便似隐在阴影中,模糊得似要与那些阴影融作一处。 十一静静地看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唤道:“如薇。” 尹如薇僵卧如死,一动不动。 十一撩开帷幔,又走到窗前,将隔扇窗打开,尽量让更多的光线透了进来。 尹如薇眼睫闪了闪,“关上!” 声音很低,依然有股戾气,但更多的,却是死一般的绝望。 宋与泓灵柩被护送回京时,她也被一同接了回来,却如行尸走肉,除了守在棺椁边眼珠会转上几转,其他时候竟与死人无异。 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十一就找她弄清一些事。 见十一久久没有动弹,她终于转过脸,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十一,“关上门窗,滚!” 十一踏前一步,冷冷道:“不关!泓向来喜欢热闹,未必舍得离开。关了门窗,我怕他找不到你。” 尹如薇呆住,然后泪水夺眶而出,“嗯,开着窗,让他……看到我,找到我……带我走!” 十一盯着她惨白发青的脸上,“不论你想跟他走,还是他带你走,我都不会拦着!但这之前,有些事你必须跟我说明白。你可以死不瞑目,我不能让宋与泓死不瞑目!” 尹如薇瞪着他,满脸泪水,却似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地大笑出声,“死不瞑目……又与你何干?他是我的夫婿,不是你的夫婿 !” 十一道:“他是你的夫婿不假,但他也是我的亲人,兄弟,挚友。我不认为我跟他的感情比你跟他淡薄。” 尹如薇恨恨道:“他是你的亲人……哼!说得好听,你为他做过什么?倒是他被你连累得丢了皇位!” 十一道:“嗯,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还连累他丢了皇位……你为他做得倒是多,可否告诉我,你为他赢得了什么?” “我……” 尹如薇刚笑得坐起的身子又无力倒下,许久才咬牙道:“若你真心为他着想,一心一意助他夺回帝位,我何至于如此费尽心机,还上了你们的恶当!” “我们的恶当?”十一连笑都笑不出,只怜悯地看向她,“莫非在你看来,世间所有人都要害你,害泓,只有你自己是真心帮他的?” ================================ 阅读愉快!后天见! 章节目录 网,焚心以火(二) 宋昀问:“你确定聂听岚与湖州之变有关?” 齐小观道:“若是无关,南安侯赶往湖州时为何派赵池和聂听岚秘密联系?南安侯是不是合谋一时无法断定,但施相必定利用聂听岚做了什么 宋昀点头沉吟时,十一忽抬了抬眼,“姬烟小产,来往探看的亲友必多,还有祈福的和尚、道士,治病的太医、医婆,都是些不引人注目的杂人,若买通其中一二人,藏于车轿中逃出,你们如何得知?若是施府的人刻意安排她离开,那就更加容易。袋” “师姐是说……施相刻意将聂听岚送走,以免我等追杀不休?那还不如杀了她干净利索!”齐小观有些不以为然,“若是南安侯在暗中安排,倒可能心慈手软将她接应出来。可南安侯如今应该已经越过北境,身在魏国了吧?伧” 十一哂笑,“他都说了济王之事只是无意从水寇那里听来的消息呢……若再来营救聂听岚,岂不是自打嘴巴?” 齐小观甩了甩头,“我总觉得南安侯应该是个知情者,却不知他为何不肯说明白。难道非要咱们认为他和济王之死有关,厌憎他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师姐会厌憎他一辈子。 不论最初他们曾有过怎样深切的感情,曾怎样地海誓山盟,生死与共。 宋昀低头瞧一眼怀中娇儿,沉吟道:“要么,他的确参与了谋划此事,毕竟有花浓别院的仇恨在,不肯释怀之下,有机会顺水推舟也是人之常情;要么,他并未参与此事,只是投鼠忌器,明知被人误会也只得闭口不言。” “投鼠忌器?”齐小观怔了怔,“我和师姐原也推测,姬烟可能上了施相的当,向济王府传递了些错误的消息,让济王妃误认为闻博的确能为其所用。难道……和闻博有关?” 宋昀含笑看向十一,“柳儿,你觉得呢?” 十一正扶着额出神,听得他问,才“哧”地一笑,旧日伤痕处贴的翠钿般光华闪耀,生生映亮了那张泛白的面容,顿觉瑰姿艳逸,摇曳人心。 她舒展着手脚,悠悠道:“与他们有关又如何?如今正对北魏用兵,难不成还能召他们回京查问?还是先找到聂听岚吧!我希望……她还能开口说话!” “呃……” 宋昀被她笑容惑得失神,便有种遇到了妖精般的困厄无奈,抚额苦笑,“朕怎么觉得她开不了口的可能更大?” 十一道:“哦,我便不信,她开不了口,我便查不出前因后果了!” 齐小观苦笑道:“后果咱们已经看到了,前因其实也不用查。模糊不清的,无非中间一些具体行动而已。知道又如何?当年柳相被害,最终又能怎样?” 二十年后,风光的还是风光,身首异处的还是身首异处。 便是如今这事,或许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间推了一把,但最后让十一功亏一篑、然后彻底断送宋与泓的,还是那位风光至今的。 十一咳了几声,转身走向内殿。 宋昀目送她秀逸却渗着冷凉的背影消失,眸光不由一点点黯淡下去,甚至有忍不住的痛意萦出。他低低斥道:“小观,她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说这话招她不痛快?” 齐小观自知失言,却叹道:“皇上,她这些日子本就因济王之死伤痛至极,说摧肝裂胆并不为过。发病及病情加重,都是近来的事,哪里还经得起日日夜夜为此事煎心如焚?若不能看开些,太医开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 宋昀抚摸沉睡的维儿,却觉心头亦似有火煎油焚,许久才压着嗓子道:“为了维儿,她也该多多保重才是。” 齐小观道:“总要设法解开她心结,至少让她出了这口气,不然……” 宋昀便抬头,“这几日京中流言更多,听闻多是议论施相如何跋扈矫旨、济王如何无辜惨死的?” 此事多由凤卫安排指使,齐小观料得瞒不过宋昀,只得眉眼弯了弯,“其实传言并不假。好在皇上回来后并未向施相问罪,施相虽然不悦,也无法迁怒皇上。” 宋昀微露嘲讽,“你觉得朕怕他迁怒?” 齐小观怔了怔,忙道:“枯木将朽,于皇上当然不足为惧。” 宋昀道:“怕就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才真正令人忧心。” 齐小观细品他言外之意,已然心神大畅,笑意顿时通透明朗,若朝阳曜曜,“皇上放心,小观必领凤卫全力以赴,助皇上剪除奸佞,还朝堂一个清明气象!” 宋昀轻轻一笑,“那也是你师姐一直想要的。她要的,朕都会给!” 他的柳儿要的,他都会给。 不论历过多少年,做过多少事,他依然是渡口那个被小朝颜救起的乡间少年,努力地涂亮自己天空,并踮着脚尖妄图将她灰暗下去的天空也涂上明亮的颜色。 从一无所有,到手握江山,他已有足够的资格站在她身边,站到她统领的凤卫的上方。 ---------------------------- 韩天遥、赵池换着寻常商旅装束,依然低垂帷帽,在入夜后悄悄潜入了赵池的小院。 小院中只一老仆守着,见他们回去,喜不自禁,连忙去收拾饭菜时,赵池已止住。 “李叔,你且告诉我,近日可曾有人过来打探过我或侯爷消息?” 李叔笑道:“说来也奇怪呢,前些日子是有人过来问过公子可曾回来。我想着公子跟着侯爷去战场都几个月了,如今北魏未平,怎会忽然回京?差点把那些人当傻子打出去。如今瞧着倒是他们有先见之明。” 韩天遥闻言,已向赵池道:“看来此处目前应该还算安全。” 赵池点头,“我上次回京并未回这里住,他们打听得我不曾回来过,自然不会指望能从这边得到消息。” 他叮嘱了李叔小心行事,又将点起一盏红灯笼,高高挂在一侧檐角,出神看了片刻,方才和韩天遥进了屋,倒了些冷茶喝着,眉眼已极郁闷。 他叹道:“侯爷,你说聂姑娘到底去哪里了?如今她离开相府,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投奔?” 回京后,正值相府专权和湖州之变种种流言传得沸反盈天。 宋与泓英姿侠慨,仗义爽直,纵然不够帝王之姿,却也颇得人心;薛及、李之孝、盛樟等施铭元的亲信狠毒奸滑,被称作“四凶”,则是恶名远扬。于是如今十人倒有九人在传说济王无辜枉死,竟不顾施铭元处重擅权,对其唾弃不已。 这议论之中,便少不了相府诸多异事。 诸如姬烟六七个月的身子忽然小产发疯,诸如施铭远被刺伤,诸如施少夫人莫名失踪,以及相府仆役四处寻人,甚至一再和人发生冲突。 若论施铭远在朝中权势,敢得罪相府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便是和他走得近的“四凶”也得罪不得,官员稍有忤逆,往往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可偏偏就有人三言两语不合,便跟相府那些仆役动了手。或者换一个说法,就是找岔把横行京城的相府走狗痛打一顿,打得鼻青脸肿,瘸着回府告状。那边卫士领了官府的人还没来得及抓人,已有禁卫军出面保人,公然将那些人放走。 据说,这些人乃是从湖州护送济王灵柩回京的宋与泓部属。因宋与泓之冤,他们对施相恨得切齿,日日在京中游荡,的确是在寻机报复。 施铭远心痛未及出世的儿子,又因姬烟之事受伤,惊怒之下病卧在床,估料着下面的人也不敢说得太严重。 何况,济王府旧部原与凤卫走得亲近,涂风、段清扬等更是齐小观的好友,便是相府遣出高手,有凤卫相助他们也吃不了亏。 =========================== 情节略慢,争取下一更有所进展。本月最后一天,还有月票的妹纸记得丢出来,快过期袅!大家后天再见! 章节目录 第265章 网,焚心以火(三)【5000】 待要闹到朝堂时,云太后因心痛济王之死已经病倒,柳贵妃明着护定了济王旧部,文武百官虽已认定宋昀为大楚之主,却多对宋与泓这个原先的继位人选暗怀同情,如今见其枉死,更有不少人愤愤不平,宋昀有的是借口推托过去,不加惩治。 因着这种种混乱,几方人马早顾不上监视韩府的动静,更不会再注意到赵池这方小小的院落。 韩天遥连李叔端上简单饭菜都未察觉,只默思着京城内外局面,然后轻叹道:“聂听岚……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哦,侯爷是说她躲起来了,还是……”赵池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地惊痛而呼,“侯爷的意思,有人……杀人灭口?” 韩天遥胸中阵阵发闷,只缓缓道:“我们离京已有数月,为何前些日子忽有人过来打听你可曾回来?若所料不错,聂听岚早已被人监视,你去见她时被人察觉了……若她真是无意向闻博传递消息还罢了,若是受命于人刻意而为,她既被疑,对方第一个会杀她灭口!” “对方是谁?施相?” 赵池眼前恍恍惚惚都是那个清丽窈窕裹着清雾般的女子,忽然如被烈火灼烧般跳了起来,“她已本本分分做着他施家的儿媳,年纪轻轻便孤灯相伴,课子守节,那老贼还要她怎样?跖” 韩天遥黯然而笑,“守节?杀了夫婿然后为夫婿守节?赵池,你想多了!若她真能放得开,早离开京城了,还肯留在相府那等是非之地?何况,她既无夫婿,又无儿女,执意奔相府守寡做什么?” 赵池道:“聂姑娘本就是个贤惠心善之人,只是放不下侯爷,才会偶尔迷了心窍。” 韩天遥瞅他一眼,终究没忍说他才是迷了心窍。 只是论起为人处世,聂听岚的确可圈可点,连她夫婿都被瞒至死到临头的那一刻,其他人又如何看得清? 他提起筷,却又放下,眸光越发地深郁,“或许,查清一切并非好事。你便当聂听岚厌倦相府生涯,到谁也寻不到的角落隐居去了吧!” “然后就这么算了?” 赵池眼圈都通红,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在忧恨间起伏不定,“若是施老头所害,我绝不会放过那个老匹夫!” “我开始也疑心施相。所有知晓济王谋反前因的人,要么在猜疑我或闻博,要么在猜疑施相。而我当然只能疑心施相在背后布局。何况,是他矫旨赐死济王。这一连串的布置,好像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说着这话时,韩天遥眉眼依然是一贯的冷峻,寂然如再大风浪也掀不起的一潭死水,不肯让人瞧出半分悲喜。 赵池便颇为聂听岚的那份真心颇感不值,只挑着眉反问:“难道……不是?” “施相诚然除掉了最大的祸患,可同样迎来了这一世最大的危机。你可曾瞧见如今多少人在背后唾骂他?便是他能如愿掌握部分兵权,以他越来越狼藉的声名,还有多少的可能得到大臣和百姓的拥护?” “也是……还有,相府怎会恰好在这时候乱成这样?” “那更说明,很多事根本不在施相的预料之中。” “那是……谁?” “我不想猜。”韩天遥忽然间心灰意懒,“得看谁在这件事中得益最大吧!或许,不猜得好。” 赵池灵光一闪,“你是说……是说……他就不怕我们忠勇军倒戈,不怕柳贵妃疑心?” “忠勇军驻于边境,最靠近京城的机会,也就是湖州这次。 韩天遥慢慢地端着茶盏喝茶,眸光越发地黑冷幽沉。 而赵池已被他的推断惊倒,早已手足冰冷,只结结巴巴道:“其实……咱们也只是胡乱猜疑,胡乱猜疑……我瞧着皇上温和有礼,御下宽仁,何况又年轻,这才继位多久……” 又得多深的心机,多久的筹谋,才能将那许多人一起算计进去,令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声名狼藉的声名狼藉……所有的反对者几乎被一网打尽! 正汗出如浆时,李叔忽然又敲门了,“侯爷,公子,外面有名女子求见,说是看到那盏灯笼,知道公子回来了。” 赵池狂喜,边往外奔去,边喊道:“聂姑娘!” < /p> ---------------------------- 但赵池迎进来的不是聂听岚,而是一个衣衫朴素、神色惶恐的少女。 他正追着她问道:“绢儿,你家少夫人呢?” 绢儿眼圈红红的,上前向韩天遥磕头,哭道:“原来南安侯也在这里!太好了,少夫人的原意,应该就是把东西交给侯爷。” 赵池也顾不得男女之别,扯着她手臂急急问道:“先别管别的,你告诉我,聂姑娘到底去哪里了?” 绢儿呜咽道:“我不知道……我服侍少夫人五六年,少夫人一直待我极好。但她十多天前忽然将我送出来,安顿我在附近住着。她跟我说,若有一日听说她死了或忽然消失了,就留意这院里动静。等哪一日看到檐角挂上红灯笼,便过来找赵公子,让赵公子将一样东西转交给南安侯。” 赵池站在旁边,一时似被冻在那里,定定地说不出话来。 而绢儿已从袖中把一油纸所裹的物事取出,托过头顶,奉给韩天遥。 韩天遥默默地扫过那物事,然后双手接过,打开。 里面包的是信函,极厚。 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上,是聂听岚清秀端正的字迹:“天遥亲启”。 落款则是“柳塘居故人”。 碧柳池塘,明月星辰,琴剑相和,少年和少女干净得近得天真的笑容,忽然间纷至沓来。 -------------------------- 相府。 十一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入一处屋子。 失去孩子,又伤了施铭远,姬烟很快只是一个失宠的疯女人,很快连小温等姬妾都能唤走她身边的侍女,只留下她一人孤伶伶地坐在墙角发呆。 十一走过去,蹲下.身低唤道:“姬烟!” 姬烟眼皮都没抬。 十一道:“我是朝颜郡主,我是来告诉你,济王被人害死了,我们的泓……被人害死了!” 她的嗓子已哽住,但宋与泓似乎已不是她一人无法触碰的痛。 姬烟的肩膀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含.着哭音的喘息。 十一握住她的肩,“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泓!你知道的,对不对?” 姬烟大颗泪珠滚了下来,忽嘶哑地叫起来,“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只想把他因我失去的都还给他!我以为闻家真会帮他!他们明明都说闻家快完了!快完了!除非破釜沉舟跟着济王攻入京城,再没有活路!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是谁?” “他们都这么说!我能问到的,都是这么说!我不敢问相爷,但连红绡、小温闲聊时都在这么说!” 施铭远姬妾众多,尤其在独子死后,更是广纳姬妾,辛苦耕耘。小温、阿鸾是十一辗转安排的,红绡、紫纱则是于天赐从南疆弄回来的麻辣美人,都颇得宠爱。 因侍奉过济王,姬烟不敢当面问施铭远,但如果相府的人都这么说,就基本可以肯定施铭远就是这态度了。 何况,因回马岭之事,闻家的确倍受打压。别说施铭远,就是宋昀、十一都没打算让他好过。但接二连三的冷落汇聚而成的信息太过明确,加上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姬烟当然会信以为真,立刻将信息传递给尹如薇。 倒是后院那位已经不敢多说一句话的聂听岚,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消息渠道,必有明显的主使之人,方才被人灭口。 十一盯着姬烟惨白的面庞,许久才道:“姬烟,逝者已矣。何况与泓待人义气,必定盼你可以一世安乐。” “一世安乐?”姬烟黑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不要一世安乐!我只要把欠他的还他!我不惜侍奉杀父仇人,不惜跟别的男子上.床,用怀上孩子来固宠,都是为了把欠他的还他!可他死了!我害死了他!” “是施铭远害死了他!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呵!他……”她的面容几乎扭曲,浑身筛糠般颤抖着,嘶叫道,“他也不远了!这么多女人,他身子早就淘空了,还不知死活!红绡、紫纱她们给他用的都是南疆最烈性的媚药,他还兴奋得不得了! 他可知我送他的中衣是得痨病的死人身上扒下的?不知为何,他那淘空了的身体居然好像没传染上。真奇怪他怎么现在不死,还不死……”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格格的磨牙声如地狱爬出的讨债女鬼;恶毒地转来转去的黑眸,虽有着与十一相若的形状,却再看不到半点正常女子该有的清澈明亮。 十一默默地退了出去。 --------------------------- 福宁殿。 宋昀刚将一叠奏表看完,看一眼堆在另一侧的那叠,倦倦地笑了一声。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笑,旁边传出一声极稚拙的咿呀声。 侧头看时,旁边的摇篮里,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黑眼睛在舞着手脚。乳.母虽有一侧,听得他不哭闹,也不敢去抱。 宋昀便伸手将他抱起,微笑道:“朕的小家伙这几日好像乖多了,你看他醒着也不啼哭。” 乳.母谦恭地应和,再不敢说起维儿前一晚刚闹腾得满宫人整夜不得安宁。 宋昀却已很满意,抱维儿走到廊下看雨。 进了暮春,雨水似乎更多了。淅沥沥的雨水自檐马挂下,带着湿气的春风里便有被洗过般的清脆叮当声不绝于耳。远处的雷声闷闷的,这雨中的空气却似比寻常时还要清新舒适。 宋昀看了半晌,侧头问画楼,“贵妃又去琼华园了?” 画楼躬身道:“是。问过剧姑娘,说是服了药才去的,只是替她诊脉的太医被赶出去了。” “为何?” “说他们不会治病,只会说些丧气话。” 宋昀叹息:“你见过这么让人操心的女人吗?” 画楼顿了顿,轻声道:“贵妃自小娇贵,容貌又美,武艺又高,自然与众不同些。” 宋昀道:“她病得不轻,便是武艺再高,如今也未必如何厉害;她面有疤痕,近来又憔悴,其实也不甚美。” 画楼瞧着他揽住维儿的落寞神情,一时不敢接话。 宋昀却已接着叹道:“可我偏偏更放不开,整日为她忧心,设尽了法子,希望能让她和原来那般,容貌又美,武艺又高。哪一日若见她多笑两回,便觉天地都亮堂许多。可惜她连笑容也越发地稀少。” 画楼跟他多年,早知他心思,只轻声道:“皇上,贵妃近来只是在伤悼济王之事。若尽快处置了此事,让济王入土为安,贵妃应该会放开胸怀,慢慢好起来。” 宋昀回头又看了眼那叠不曾披复的奏表,没有说话。 雨中,他的另一心腹侍卫小窗披着蓑衣奔向前来,低低禀道:“皇上,南安侯秘密求见。” 宋昀蓦地回头,“谁?” 小窗惶恐地答道:“回皇上,是……南安侯!他不知什么时候潜回了京,找到小人,要秘见皇上!” 本该征战沙场的大将忽然弃下他的兵马出现在京城,认真追究起来,抗旨不遵,贻误军机,夺爵贬官已算轻的了。可他偏偏敢出现在宫中,偏偏不怕宋昀问责。 宋昀低头看向维儿,半晌,微微泛白的面庞浮上一丝淡漠冷笑,“请!” --------------------------- 雨其实并不算大,斜斜细细,却恰到好处地掩住了蓑衣斗笠下那男子的身形容貌。 看他解下蓑笠交给内侍,正要举步入殿,画楼忽然拦住,“南安侯,解下佩剑!” 韩天遥扶向腰间龙渊剑,冷沉眉眼扫向他。 画楼拦于龙凤包金门槛前,虽忌惮他一身刀枪般的锐气,却直直挺立,寸步不让。 小窗见状,也无声地移动脚步,拦到韩天遥前方。 殿中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宋昀,便只有乳.母和摇蓝中未满月的小皇子。 虽说不佩剑的南安侯一样令人敬畏,但佩剑入殿显然杀伤力更大。 韩天遥扫过殿内,眼底闪过微微嘲讽,正要解剑时,宋昀忽在内清朗朗说道:“请南安侯入殿吧!大楚忠臣,朕之股肱,何需解剑?日后收复中原,一雪前耻,再离 不开南安侯襄助!” 画楼、小窗相视一眼,这才无奈退下。 韩天遥身材高大,一身墨色衣衫深沉如夜,缓缓踏入时,殿内光线似为之一暗。 乳.母正战战兢兢地轻晃着摇篮,努力安抚刚被放下的维儿,此时如被什么无形之物压迫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刚从修罗战场归来的年轻将军,将所有的恨怒压作无形的冷峻,纵然看着沉静有礼,依然有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杀伐之气。 这种杀伐之气,应该只有同样不惧刀兵血火的朝颜郡主才会熟视无睹吧? “下去吧!” 宋昀温和地向乳.母吩咐,修长的手指已搭上摇篮,有节奏地轻轻推晃。 =============================== 妹纸们有月票的丢几张罢!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弈,多少伤心(一)【4000】 乳.母松了口气,忙告退而去。 维儿已有些不耐烦,又或者殿内的压迫感也令他不适,小.嘴儿扁了扁,啼哭了一两声。 宋昀便将他抱到怀里,拍了两拍,维儿便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着宋昀。 宋昀这才笑了笑,向行毕礼的韩天遥说道:“南安侯,坐吧!跖” 韩天遥淡淡道:“不用了!皇上也该猜到,我私自回京便罢了,还敢跑来面见皇上,自然没打算闲话家常。” 宋昀微笑,“嗯,其实我倒打算找个人闲话家常。可惜这世间能和我闲话家常的人,已经太少。” 不知不觉间,韩天遥并未再以“臣”自称,而宋昀并未以“朕”自称。 在满朝的文武官员中,大约只有韩天遥曾那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微贱时的宋昀。 那时的宋昀,温雅有礼,却自有风骨,曾不顾于天赐反对,将韩天遥和十一救起。纵然他对十一心存他念,但韩天遥不得不铭记这份相救之德,才会在察觉花浓别院被灭真.相后扶他继位。 如今,韩天遥面前的少年帝王心地玲珑,聪颖入骨,甚至多半已猜到他来意,依然镇定若斯,居然完全不曾回避韩天遥慑人的眼神,——就如当日发现韩天遥、闻彦等能轻易为十一觅到陈年美酒,让十一锦衣玉食,而他离开相府的扶持,连寻常酒水都未必供得起,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不卑不亢。 他似乎并没做什么,似乎也没怎么努力,偏偏就在短短的年余时光里,在众人不经意间,悄然走向了高处,更高处…… 韩天遥终于噫叹,“皇上闲话家常的人太少,只因皇上站得太高。机关算尽,难免高处不胜寒!” 宋昀怀抱着维儿,白得接受透明的右手半支着额,粹玉般的面庞微微抬着,含笑看向韩天遥,“高处不胜寒,却能与心爱之人相伴;清贫自守,只能仰望他人幸福。南安侯,换你,你选哪一个?” 韩天遥道:“至少,我不会在走向高处时,罔顾他人性命,拿自己女人冒险,甚至牺牲济王这样的皇室宗亲!” 宋昀莞尔,“南安侯,你在说你自己吗?” 韩天遥微微挑眉。 宋昀道:“回马岭之事,于我也许是天大机缘。但于你同样也挣脱了向仇人称臣的危机,令韩家和忠勇军更加显赫。可你为达自己目的,何尝不是利用了柳儿的感情?且识人不明,险些送了她性命!便是济王,在你将他拉下皇位时,难道就没想过,历朝历代夺位失败的皇子,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南安侯,这一路走来,没有人称得上清白。” 他将怀中的维儿托高,悠悠道:“真要说清白,大约只有这个孩子,不但清白,而且无辜!” 维儿打了个呵欠,结束了他醒着时难得的安静,又开始哇哇地哭了起来。 宋昀皱眉,已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走动着轻拍维儿,努力地安抚他。 韩天遥听维儿哭泣,竟也觉心下缭乱,见宋昀走到他跟前,反而不敢细看他怀中孩子的模样,退后两步方道:“皇上如此说,其实也已承认湖州之事乃是皇上一手安排?” 宋昀笑了笑,“我安排什么了?是我安排尹如薇谋反,还是我安排南安侯秘报朝廷,说济王谋反?” 他不如韩天遥高大,更不如韩天遥武艺卓绝,但他抱着婴儿与韩天遥说话,全无半分惧色,言语间甚至有些讥嘲调侃的意味。 虽明白宋昀只是在试探他究竟知道多少,韩天遥也不得不佩服这少年的定力。 他静静地凝注着宋昀,缓缓道:“皇上英明睿智,洞察人心,制敌无形,可谓无招胜有招,无为胜有为,的确无可挑剔。闻博行.事可恨,若有人治闻家的罪,贬闻彦的官,甚至摘闻博的脑袋,连我都未必愿意去保。皇上应该是从贵妃那里得知闻博与聂听岚的旧事,立刻利用聂听岚去撕开了闻博这道缺口,并把消息透给想为济王夺回权位的姬烟和济王妃。除了刻意安排一个聂听岚,皇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便是有些人刻意的传话和挑唆,最后也没法算到皇上身上。” 宋昀沉吟,“嗯,于是,南安侯是因对聂听岚起疑才回京的?” 韩天遥摇头,“我追到闻博军中时,发现那个从闻博军营逃出、怀着一片忠心向我传递闻博叛乱消息的士卒,根本不是闻博亲信。这人本来随我一起入营,后来留书说怕闻博报复,所以先回鲁州躲避。如果我料得没错, 他应该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他只是一个被收买的棋子,为的就是向我传递消息,阻止闻博谋反。毕竟,这江山还是皇上的江山,皇上当然不希望京城脚下掀起一场兵乱,动摇大楚的根基。” 宋昀点头,“还有呢?” “贵妃离开京城,应该是一桩意外。贵妃曾与我相交,更与济王情同手足,皇上怕她查出不妥,随即也赶去湖州,并故意安排了一起刺杀事件,一则把自己撇清,二则让贵妃疑心我,三则……恕臣斗胆猜测,是为了给施相时间,颁下那道赐死的诏书?济王一死,皇上除去心腹大患,贵妃恨我入骨,同时施相为千夫所指,皇上要联合贵妃对付他时便省力许多。一石三鸟,何等高妙的计谋!” 他黑眸炯然,定定地看向宋昀。 维儿似也觉出了那压力,大着嗓门哭得透不过气,面色都有些泛青。 因这一向哭得太多,小家伙的嗓子很快又开始哑起来。 宋昀皱眉,一边哄着,一边转头道:“南安侯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韩天遥听维儿哭得闹心,又退开一步,才道:“皇上是不是认定,既已将聂听岚灭口,天下再无人可以指证,便是我说再多,也是口说无凭?” 宋昀忽冷笑,“便有凭据,又能怎样?” 言毕,他又垂下头去轻拍维儿,柔和了声线安抚道:“维儿乖,乖……不哭了!” 他似根本不曾将韩天遥的话语放在心上。 韩天遥有种将手搭上剑柄的冲动。 宋昀已是皇帝,大楚的皇帝。 别说他只是四两拨千斤,利用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聂听岚,便是真的诛杀皇兄,顶多有几个直臣跳出来骂几句暴君,又能拿他怎样? 但韩天遥终究只是淡然一笑,慢慢道:“天下自然没人可以惩治皇上,何况从皇上角度看,并没有错。” 宋昀已被维儿哭得焦躁,眉眼间便也有了些不耐烦,“南安侯,你也不必再猜,朕便明着告诉你,是朕布了这个局。但朕不是想要济王的命。朕只想他离我们远远的,省得柳儿总是掂念,要奔湖州去看他,更免得有人居心叵测,总想着将他扶上皇位,——如今你也看到了,这样的人并不少!若有机会,不仅闻博、尹如薇会这么做,朝中也有大批官员会或明或暗支持他!甚至……包括柳儿和凤卫。只要江山稳固,大楚振兴有望,柳儿根本不会介意是朕还是济王当这个皇帝。也许,更乐意是济王呢,毕竟济王跟她更亲近!” “于是,其实皇上早已容不下济王,至少,容不下他就在近在咫尺的湖州?” “朕故意漏了些消息给施相,让他知晓姬烟心底还恋着济王,希望他得了机会能把济王贬谪到新州、崖州这类的边远之地。谁知朕在驿馆遇刺后淋雨生病,有两三日不曾与京中联系,施相担心朕是不是已经遇害,唯恐太后和大臣会让济王继位,便抢先赐死他,便是另立新君,也不会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依然会是一手遮天的大楚丞相!” 韩天遥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能说道:“皇上……好算计!却不晓得贵妃娘娘知不知道皇上所为?” 宋昀轻笑,“你告诉她,她会信?” 韩天遥眉目不动,面色已微白,“她已恨我入骨,再不可能信我。这大约也是皇上目的之一?” “这不是很好?”宋昀盯着他,“南安侯,她既已入宫,你们根本无须亲近,而朕也会因此再无顾忌。你愿建功立勋,光耀门楣,朕也想收复故土,振兴大楚。朕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忠勇军,岂不双方得益?” 双方得益…… 于富贵名利,可以双方得利;独他们最想赢得的那女子的心,从此会彻底倒向宋昀那边,而将刻骨怨恨尽数留给韩天遥。 韩天遥的眸光微微泛红,看着宋昀有些忙乱地哄着维儿的模样,忽道:“聂听岚很聪明,也料得可能会被灭口,早早遣出一名心腹侍女,带着她的日志逃了出来。那侍女在我回京后,立刻将那日志给了我。” 宋昀蓦地转过头来。 韩天遥盯着他,“日志中说,皇上命于天赐安排她重回相府,让她成为皇上在相府的耳目,帮助皇上扳倒施相。等施相被扳倒时,我也该对贵妃死了心,皇上便可为我和她指婚,重圆旧梦。她已穷途暮路,又不甘避世隐居平淡一生,只得听从皇上安排。她以为自己就是被灭口,也该在皇上扳倒施相后, 根本没料到皇上只是打算利用她策反闻博。只因和赵池见面的事似乎被人察觉,她才未雨绸缪让侍女先带日志离开。” 韩天遥盯着宋昀,“贵妃诚然已经不相信我,但那侍女是贵妃认识的,聂听岚的笔迹贵妃也辨识得出。何况贵妃同样耳目众多,我不信她对皇上全无疑心!毕竟,事到如今,只有皇上是最大的赢家!” 宋昀最大的斩获,应该就是十一失去宋与泓,痛恨韩天遥,再不会离开他。 可如果知道一切都是宋昀的设计,进而和韩天遥一样,猜测是宋昀刻意害死宋与泓,宋昀很可能会失去他最珍视的东西。 维儿已哭得撕心裂肺,宋昀却只抱紧他,再没去安抚。 听韩天遥一字一句说完,他的呼吸已然不稳,一双眸子清冷地扫过韩天遥,“这日志,你自然不会带在身上。” 韩天遥点头,“臣来见皇上,只是想请皇上替臣设个法子,别让济王府部属和凤卫认定是臣设计诱反济王。臣不想背负这个骂名,也不想因此年年遭人追杀,不得安宁!至于为国报效,臣也希望能毫无顾忌地为国效力!” 本就已冷彻心肺,痛彻心肺,他绝不想再背负他不该背的黑锅,领受伊人恨入骨髓的目光。 既然这结是宋昀打的,他便要宋昀亲手将那结打开。 宋昀已明了他言外之意,“便是朕依了你,你也会留着日志,以防朕以后寻机构陷你?” 韩天遥道:“臣不敢!” 但眉目间再无不敢之色。 面对这个心机深沉到可怕的帝王兼情敌,若无自保筹码在手,他带忠勇军深入敌境,浴血拼杀,必有后顾之忧。 或许他已失去一切,但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尽量为忠勇军筹谋一条后路。 ================================ 谢谢阅读!后天更精彩!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弈,多少伤心(二)【4000】 忠勇军,本就是为屏蔽魏人而存在的一支劲旅。当魏人自身难保,再不能对大楚构成威胁时,大楚何必还要留着这么一支从来都没那么听话的虎狼之师? 宋昀摸着维儿涨红的面庞、泛紫的嘴唇,忽道:“你大约也听说了吧?维儿有胎里带来的弱疾,经不得大哭大闹,偏又格外吵闹,常把朕和柳儿闹得不得安生。” 此刻他已站到韩天遥近前,韩天遥闻言不由地看向维儿,只觉小家伙虽在哭闹间,犹见得五官清秀,眼睛黑亮,十分可爱,且看来有些眼熟拗。 十一亲生的孩子,自然眼熟。 心下又似被什么煎沸,他无声地又退开一步,再次和孩子拉开距离跖。 宋昀问:“你不抱一抱吗?” 韩天遥道:“不必。臣刚从战场归来,身上血腥味重,恐怕会惊到皇子。” 宋昀点头,却走到门口,唤乳娘抱走维儿,“去瞧瞧贵妃回来没有,若不曾,就先交给皇后带着,传太医瞧瞧脉象。” 乳娘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抱着维儿走到廊边,那边早有人抬了小轿打了雨伞奔来接住,唯恐让维儿着半丝儿风,淋半点儿雨。 宋昀立于槛内,看小轿载着维儿走得不见踪影,方才轻轻掩上门扇,看向韩天遥。 韩天遥一直静立于殿内,等着宋昀开口。 宋昀走到御案前,自己倒了盏茶来喝着,又向韩天遥道:“坐吧!不聊家常,说些别的事。那边几上有酒,若不想喝茶,喝几盏酒也好。” 韩天遥走过去,便见几上有一把烧制得极精巧的映青酒壶,正是往日十一所爱的那类,旁边还有嵌着绿宝石的银制酒盏。韩天遥果然坐了,自己动手倒了酒,慢慢地啜饮。 是陈了二三十年的美酒,甘醇绵厚,入口竟有些像当日十一所酿的醉生梦死酒的味道。 宋昀已在轻叹道:“近来柳儿寝食不安,药吃的比饭还多,朕便想着她若喝酒能开怀些,让她喝几盏也不妨,所以这边也预备了酒。不过她当真已滴酒不沾,算是白替她预备了!” 韩天遥将银盏斟满,漠然道:“皇上聪慧绝顶,才智无双,既然能让贵妃戒酒,自然有办法让贵妃开怀。” 她已完全不必他去费心,更不稀罕他去费心。 经历那么多以后,他的一切仿佛又回来了原点。 这寂寞而空落的生活,哪怕是一坛苦酒,他只能一口一口饮下,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长夜慢慢品味。或许,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再没有尽头。 可再怎样的苦楚,他似都没有懊悔过曾经的相识相知。 只盼未来戎马倥偬,能在血与火的淬炼里将伊人的身影渐渐消磨,直至面目模糊,可以无视她所有的怨憎和他所有的怀恋。 宋昀瞧着他冷峻沉静得无可挑剔的眉眼,忽轻笑道:“想她开怀,只怕已不容易。太医不敢跟她明说,但她心中应该清楚得很,稍有不慎,维儿就可能长不大。” 韩天遥黑眸中有锐芒闪动,目光在宋昀俊逸的面容掠过,不动声色地啜着酒,只是手掌忽然一阵阵地发凉。 太医时时被召,小皇子身有弱疾之事几乎人尽皆知,却再不晓得竟会如此严重。但此事与他韩天遥……有何关联? 宋昀已继续说道:“朕故意让宫人传说,维儿的弱疾,可能与早产有关。其实不是。维儿虽未足月,也差不了几天。只是柳儿刚怀上他时并不知道,日日饮酒,生产前后又受了惊,维儿才会带病出世。” 韩天遥有片刻不能领会他话中之意,只顿住酒盏,黑眸盯紧宋昀。 宋昀面色也泛着白,却依然含着清淡笑意,洁净的手指不疾不徐地磨挲着茶盏,“朕向来敬她爱她,虽纳她为妃,却晓得她心中并不太情愿,故而从未逼迫她,一直分榻而眠。后来发现她怀孕,更是由她安心静养。她去湖州军营找你时,已经有九个多月的身子。你们做过什么,朕可以当作不知道;若她觉得对得起朕素日待她的心,对得起她自愿入宫接下的贵妃名号,把这事当作没发生,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是……维儿的病,可能就从那时而起。你可以觉得与你无关,她这个娘亲,能原谅自己吗?” 韩天遥已不能呼吸。 他如石雕般坐于椅间,垂着眸,手间的酒盏捏得极紧。 猛然间,他丢开酒盏,一箭步冲过去拉开 殿门。 殿外守着的画楼、小窗大惊,不由地拔出刀剑,警惕地看向韩天遥。 韩天遥全不理会,只举目向外眺望,望向方才乳母带维儿离开的方向。 檐马丁当,细雨纷飞。 重楼高殿,雕栏玉砌,俱在雨中迷蒙,再看不到乳母带维儿所乘小轿的踪迹。 宋昀举目示意,画楼等忙收了剑,依然将门扇关上。 高大的殿门阖起时,殿外沾着水气的光线也被掩住,殿中便暗了下去。 韩天遥似在这昏暗中被人无声一击,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低低地弓下腰去,粗重的呼吸间已带了虚弱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维儿,维儿,是他的孩子,竟是他的孩子…… 宋昀本意,根本没打算让他知晓,所以那日在湖州城外的小庙中,他甚至不许稳婆将维儿带到他跟前。只因……维儿分明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方才匆匆一瞥,他会觉得维儿面善,并不是因为维儿长得像十一,而是因为那黑眸浓眉,根本就像极了他自己! 刚刚饮下的美酒便似在胸腹间灼烧,烫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不知道,他跟十一间已有那样深的牵扯,甚至有了一个他们不得不为之负责的生命。 而他都做了什么? 利用十一的感情诱其去回马岭,是为寡义;误信居心不良者,害死秦南、杜晨等凤卫,重伤十一、齐小观,是为失察;事后为宫中局势不曾立时前去解开误会,致十一被擒毁容,是为薄情;明知十一被谁所害,却不曾替她雪恨,是为无能。 如此薄情寡义,失察无能,他凭什么恨十一背信弃义,离他而去? 他有他的信念,不能向仇人跪拜称臣;而她同样有她的信念,不肯让大楚衰亡或沦入权臣之手。 为了各自的信念,他牺牲了她;而她在被牺牲后,牺牲的是她自己。他又是哪来的资格怨她无情,不顾她九个月的身子凌辱她? 最终,报应在了他的孩子身上吗? 刚才明明有机会抱上一抱,却连看都不曾多看几眼的孩子!因为他的过失,一出生便重病在身的孩子! 这天底下,哪有他这么令人作呕的父亲! 他弯着腰,抽搐着腹部呕吐,俊挺的面容已泛了青。 宋昀静静地瞧着,待他平静些,方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太医得过吩咐,大约不敢在外面说。柳儿在湖州耗尽心力,忧虑成疾,已成咯血之症。那日她在庙中吐血并非偶然,算来从你军营出来那晚她便病了,生产前后吐过好几次血。如今群医束手,只能慢慢用药调理。所幸她听说维儿生病,愧悔之下没再喝酒。” 他叹息,“南安侯,你可想得出她一边大口喝酒,一边大口咳血的情形?朕看到时实在很想将她活活掐死,省得眼看她慢慢死去,煎熬自己,也煎熬着朕。太医说,若她自己不加保重,活不了多久。你可知济王死后,她其实已不想活了?所幸还有维儿。只要有维儿在,她怎么着也会撑下去。便为这个,朕把维儿看待得就如自己的命根子一般。” 韩天遥好容易才抬起头来,黯淡的黑眸扫过他,慢慢道:“臣自知万死,若皇上能容下维儿,臣已感激不尽!” 宋昀便微微而笑,“朕虽不如南安侯英勇盖世,但论起待柳儿的用心,绝对不会输给南安侯。维儿日夜吵闹,又挑人,她根本照顾不来,朕宁可自己辛苦带着孩子披阅奏表,接见大臣,都不肯让她多费心。如今这孩子也只在朕跟前乖些,朕也当亲生的养育着。稍不尽心,由他哭闹,或许两三个时辰便可能病发不治。只是朕比谁都盼着柳儿能好起来,再不愿有人令她受惊着气,或令朕和她生隙。” 寥寥数语,宋昀说得简洁,但韩天遥却已听得明白。宋昀容下维儿,甚至待维儿比亲生还好,为的无非是他始终不能赢得的十一的心。 他所有行动的底线,都是他的柳儿。对于这段持续了七年的感情,他绝对不会放手。 而韩天遥所威胁的,正是宋昀最输不起的。 虽是九五之尊,但他待维儿的细致周到,已是韩天遥亲眼所见。不论是不是亲生,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他已做到了极致。 正因为他对孩子的疼爱众目所睹,若孩子出点什么事,谁也不会疑心到他,——他甚至什么都 不需做,只需有意无意地让孩子哭闹惊惧。 一旦病发,如此幼小的婴孩,服药针灸都难施为,必定凶多吉少。 宋昀显然也在赌,赌韩天遥输得起多少,敢不敢拿他从未抱过的骨肉和已经另嫁的旧日恋人冒险。 韩天遥如一尊墨青的石雕,定定地立于幽暗的大殿中。 他的黑眸一点点地幽沉下去,似暮云满天,渐掩去天地间所有的光亮。 许久,他抬眼,向宋昀行礼,慢慢道:“臣会把聂听岚的日志令人转交皇上,并妥善安置她的侍女,绝不会让皇上费心!” 宋昀微笑,“那么,京中之事,南安侯也不必挂心。朕只盼南安侯能助朕收复中原,一雪前耻。卿可一展抱负,朕能振兴大楚,才是两相得益的事。还有,韩家的富贵前程,朕也不会有丝毫亏欠。朕并不希望在史册上留下暴君、昏君的恶名。” 言外之意,即便君臣已有嫌隙,为身后声名计,他也不会因此报复韩家。韩天遥将会得到与他功勋相匹配的高位和财富。 韩天遥轻轻一勾唇角,终于有一抹清冽的笑,“臣无需高位财富,只需皇上为我重建一座花浓别院,供我隐居终老即可。臣出山为官,一为报仇,二为驱除外虏。如今济王已逝,施相……只怕也不远了吧?班师之日,便是臣功成身退之时!” 宋昀笑意清雅,“若你想如祈王般逍遥山间,安享一世清贵,朕也会遂你所愿!” 韩天遥长揖,转身开门离去,再不回头。 待他离去,宋昀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面上笑意尽褪。他摊开手,正见掌心透湿,早已汗水淋漓。 定一定神,他向外急唤道:“快去瞧瞧贵妃可曾回来。若不曾,立刻将皇子抱来。” 外面应了,不一时,便见那边小轿冒雨疾行,却是乳母抱着维儿又赶了过来。 宋昀远远听得维儿哭得厉害,怒意又起,匆匆从乳母手中接过维儿,低喝道:“滚!” 乳母再不敢吱一个字,忍着泪退了下去。 ============================= 大家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弈,多少伤心(三)【6000】 维儿觉出熟悉的怀抱,听着熟悉的抚.慰声,哭哑了的嗓子这才小了些,兀自呜呜着,泛紫的小.嘴唇委屈地扁了又扁。 宋昀抱着他在方才韩天遥坐过的那椅子上先坐了,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柔声道:“维儿乖,是父皇不好,不该把你送别处去,父皇……更不该咒你。父皇会好好护着你,直到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拗” 他晶润明秀的眼底闪过恍惚,“我和你的娘.亲,会看着你娶妻生子。那时,我们的头发也该渐渐白了吧?” 而如今他们还很年轻,年轻到有足够的时间去融入彼此的身心,直到她如他这般,矢志不渝。 维儿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却似听懂了一般,冲他“咿呀”两声,虽还哑着嗓子,竟咧着小.嘴笑了起来,幼白的双颊露出和十一相似的一对深深酒窝,越发好看得招人怜爱跖。 宋昀松了口气,唤来画楼道:“叫人再去找!朕不信偌大的京城,便找不到一个合维儿心意的乳.母!” 画楼忙应了,匆匆出去吩咐。 宋昀逗弄片刻,一直紧绷的心弦已慢慢放松下来。 正待抱维儿起身时,他的目光瞥到方才韩天遥喝过的酒盏,眼角已微微一挑。 原是预备给贵妃用的酒具,自然是极好的。银制酒盏可辨析毒物,但纯银太软,故融入精钢使其坚硬,并嵌上宝石以示名贵。但宋昀取过酒盏看时,已有宝石从他指间跌落。 质地坚硬的酒盏竟已被韩天遥捏得变了形。 ------------------------- 入夜时分,于天赐求见。 维儿已被回宫的十一接走,福宁殿被高大的枝灯照得亮如白昼,仅余一君一臣的大殿便显得格外空阔冷寂,肃穆得甚至带着股威煞之气。 也许,这样的地方,本就不该是有婴儿的啼哭或欢笑。 宋昀终于将于天赐带回的聂听岚日志一页页翻完,然后举起,凑到灯火上,看着金黄的火焰跃起,慢慢将那些字迹吞没,才丢到铺墁金砖的地面,缓缓道:“还真小瞧了这女人,竟来了这么一手!” 于天赐忙道:“此事是臣办事不力,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请皇上责罚!” 宋昀摆手道:“也怪不得你。她在相府如鱼得水待了那么多年,的确有些心机手段。” 于天赐道:“幸亏皇上英明,竟能逼得南安侯将此物交出,不然贵妃那里,恐怕不好交待。” 虽是宋昀心腹,他也不肯问起南安侯为何主动交出日志。越是在官场待得长久,越清楚什么时候该装装糊涂,什么时候该保持清明。眼前的人再不是那受他聆训的普通宗室子弟,而是能给他和他的子孙带来无限富贵的大楚皇帝。 宋昀看那日志完全焚作灰烬,才问道:“贵妃今日又去了琼华园?待了大半日?” 于天赐点头,“和齐三公子他们用完午饭后,可能在那里休息了一两个时辰,未正后传过太医,似乎是齐三公子传的。” 宋昀皱眉,“必定小观传的,她向来嫌那些太医多事。难道又吐血了?让她凡事少费心,总是不肯。” “嗯,济王之死,可能已经成了贵妃的心病,这个……只怕难治。后来雁山、陈旷他们也被唤去了琼华园,应该是为相府的事。为替济王报仇,凤卫动作不小。近日京中又有传言,说施相先前为自己相中的墓址有天子之气,又有人四处贴出传单,说什么‘天罗吉祥处,自古龙脉地;丞相欲占坟,不知主何意’,如今京中沸沸扬扬,都在说施相杀害济王,居心叵测,恐怕还会对皇上不利。” “你信?” “这……至少目前,施相应该有心无力。莫则虽立有战功,但始终不如孟许国功高。李之孝不通兵法,虽是监军,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有皇上暗中维护,那些新进的将领有几个会真心听他的?何况听说今日相府也召过太医,似乎施相病了。” 宋昀道:“如此,更见得天意都容不得施相心存妄念。” 于天赐会意,“臣会顺着那些流言,再放些风声出去。 宋昀哂笑,“会传染?嗯,若贵妃想他得这种病,拿些病人 用的东西交给姬烟,只怕那个不要命的姬烟绝对敢给施相用上!” 他的眉扬起,一双清润若有玉辉流转的眸子已闪动异样光亮,“施相这一辈子,笑里藏刀,行.事阴狠,如今被人这样算计……也算得是一报还一报吧?” 于天赐细辨他言语间的意思,忙笑道:“如此也好。若凤卫真和相府硬碰,朝中难免闹得鸡犬不宁,皇上夹在中间,更是为难。” 宋昀沉吟道:“施相这病……应该很难痊愈吧?” 于天赐道:“这个不好说。虽说是痨病,但如今刚刚发作就有太医精心诊治,若用心调理,指不定就好了呢!” 宋昀将手搭上一直不曾批复的那叠奏表,随手翻阅着,说道:“明日一早便传旨,以皇兄之礼,厚葬济王!” 于天赐一惊,“皇上,若厚葬济王,等于是承认济王不曾谋反,那道赐死的旨意错了,岂不是在打施相的脸?” 这些日子,为济王喊冤的大臣很多,但支持施相,举证济王确有谋反行止的大臣也不少。只因彼此争执不下,宋昀似也一直犹豫,所有的奏表一概压着未予回复。但此时他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施相的对立面。 宋昀甚至道:“这一回,朕不得不打他的脸!” 于天赐猜着这年轻皇帝已决意趁机收回皇权,只得应道:“是!” 正要告退时,却听宋昀叹道:“济王不葬,施相不死,贵妃心结难解,只怕那病更难好了!” 皇权重要,贵妃也重要,那个贪恋权位的丞相,便注定会成为扎在皇帝眼底的一根刺。 于是,施铭远病得无力指挥党羽应对帝妃,着实是再好不过。 当然,最好病得好不了。 ------------------------ 宋昀来到清宸宫时,宫.内很安静,卧房中只点了一只小烛,幽幽暗暗。空气里似飘着暮春里荼蘼落花般的气息,清香犹存,却颓丧无力。 宋昀心里紧了紧,忙奔入看时,却见十一正坐于银烛下,就着烛光擦拭她的画影剑。 烛光摇曳,虽晦暗不明,她的剑锋却水银般清亮出奇,照着那张沉静美丽的面庞。她的眼神很专注,仿佛除了眼前的宝剑,再没有值得她回顾人或物。 或许经历了太多次的悲欢.爱恨,她的眼眸已不复最初的清莹夺目,如深潭般幽静沉寂。可上天似乎也留恋这样的倾城姝色,连这般幽静的眉眼,都能美得惊心动魄,——原来如朝阳般明亮夺目,如今却如明月般皎洁清寂。 这样的女子向来令人心疼。 但宋昀似乎早已明白,她不需要旁人心疼,甚至可能把旁人的心疼当作侮辱。 他走过去,轻问:“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屋子大,多点几盏灯,周围亮堂,看着也会觉得格外舒心。” 十一道:“维儿才睡了,我怕灯火太亮,容易睡不安稳。” 宋昀点头,“也是。今日白天挺吵闹的,晚上若能睡得安稳,或者明天便会乖些。再大一些,咱们命太医用最好的药来调理,总会慢慢好起来。” 十一转眸看了摇篮中熟睡的维儿,眼底微有恍惚,好一会儿才道:“嗯,我也觉得他会好起来。对着他时,我才觉得这一世没白活。” 宋昀握住她手腕,柔声道:“柳儿,你想多了!若你说这一辈子白活,那天底下谁不是白活?生父是一代丞相,养父母是大楚帝后,养兄是宁献太子,你自己才貌双全,武艺高强,是凤卫之首,是朝颜郡主,如今更是当朝贵妃。当年,你救过父皇,斗过权相,掌管过宫禁;现在,同样在帮我掌握皇权,振兴大楚。若非有你,这朝堂依然人人只求苟安,一派萎蘼景象,哪能将魏人逐出楚境?当下北魏溃败,咱们挥师北上,收复故疆、一雪前耻并不难。柳儿,你早已是传奇;未来,你和我将同载史册,让后人知晓,这帝妃二人都是传奇!” 十一仰起脸,正对上宋昀映着烛光的微笑面庞。 还是那般温文秀雅的容貌。 看得太多次,太熟稔,居然再觉不出他像宋与询。 他是他,宋与询是宋与询,彼此都是无可替代。当日.她该多么迷醉,才会将他当作宋与询。 她低唤:“阿昀。” < /p> 宋昀道:“我在。” 十一道:“别人再将你说成怎样的传奇,都抵不过你心里空荡荡的,觉得这一世的生命已经被人挖空了一大半。” 她举起手中明晃晃的画影剑,“知道吗?下午我在琼华园小憩片刻,我梦到了风佩剑。它说我老了,不想再跟着我。我跟它说,你不是早折断了吗?你忘了,你折断后,询哥哥就为我出事我!然后它就说,它不是风佩,它是画影。我醒来才记起,画影也该生锈了!” 宋昀抚摸向她清瘦的面庞,“听闻你下午又传了太医,是不是……醒来又咯血了?” 十一有些不耐烦,“是小观多事!” 宋昀忽然间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低喝道:“是小观多事,还是你已经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转身取过一把宝剑放到桌上,面庞因怒意而泛红,“画影剑没有生锈!便是画影剑锈了,还有纯钧剑!只要你说一声,我还可以为你寻来更多更好的宝剑!但凡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做到的,我没有什么不肯给你,不肯为你做!” 他的声音忽然间也开始空荡荡,“就怕我不管做什么,不管做多少,你都当作没看到!” 十一垂头看着镜子般倒映自己苍白面庞的剑身,嗓音微哑,“对不起,阿昀。” 宋昀道:“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可晓得我最厌恶你这样跟我说话?就像我做得再多,也无法靠近你分毫,也只是你眼里和你完全不相干的外人?” 十一将画影搁于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没有。” 宋昀静静等着她说下去。但十一阖着眼,浓黑的长睫如倦极而敛的鸦羽,竟再也不曾说一个字。 宋昀向来明润的眸子便也渐次幽深下去。 他忽然奔开,半晌后走回,手中已多了一个酒壶,两个酒盅。 十一被他推了,才抬眼看了看,疲倦道:“阿昀,我不喝酒。 宋昀已将两盅酒倒满,强塞了一盅到她手上,“这是你欠我的!” 十一怔住时,宋昀已举起她右手,将持着酒盅的手绕过她手腕,将自己酒盅里的酒饮酒,然后定定看向十一。 他的神情冷静得出奇,眼底却似灼着一团烈火。 合卺酒。 果然是她欠他的,且欠了快一年了。 十一低头瞧着她向来贪恋的美酒,忽然手指一抬,酒盅跌在地上,碎了。 酒水慢慢流淌开去时,她哑着嗓子道:“阿昀,我戒酒,什么酒也不想喝。继续欠着可好?” 她的神色疲惫,却让宋昀忽然间更加疲惫。 他咬牙道:“不好!” 他忽亲向她,右手已掷下酒盅,扯向她衣带。 十一眼睫霎了霎,几乎没见她怎么动作,桌上的画影剑被她持于手中,然后光影轻拂,竟无声无息地架到宋昀脖颈间。 宋昀顿了顿,低眸瞧了要触到自己肌肤的宝剑,眸中那团烈火似被冷水倾下,却越发地决绝。 他上前一步,无视脖颈上被划开的细口,低声道:“柳儿,我已是你夫婿!我早已是你夫婿!若你觉得我不够,或不配,你便动手割下我的头颅,和太后商议着另立新君吧!当日.你出尔反尔,不肯与我隐居,我才奔往京城,只冀寻得一线机会……如今,你还要再次出尔反尔?” 他猛地抱紧她,几乎用尽力气亲住她的唇,扯下她外袍。 十一定定地站着,手中持着的画影剑竟随她的外袍一起被扯落,亮汪汪跌在地上,如谁明晃晃的一痕泪光。 但十一连一丝泪影都无,只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视若弟弟或好友般的男子,以夫婿的名义亲吻着她,抚摸着她,努力地挑起她的情致。 “柳儿,柳儿!”他亲着她细巧的耳.垂,温暖的鼻息扑在她的脖颈,“你可知……你可知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其实都是为你?” 十一嗓子干涸,那样涩涩地答他:“知道……” “也谢谢你。若没有你,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一路走下去。也许我会淹死在那个渡口,或别的渡口。我不会拼尽全力要把自己的天空涂成彩色,努力靠近和你之间距离。” 他已将心爱的女人压到身下。 床褥很柔软,更显出她瘦得硌人。 她的脊背很光滑,如美玉般细白无瑕,美好得令人心醉。可细细品味时,却又能觉出那根根分明的脊椎和肋骨,同样清瘦得让人心疼。 “柳儿,把以后的一切都交给我,可好?认真抬头看一眼,你会晓得,我们的天空都不是灰的,真的!你要信我,柳儿……” 他的嗓音里带着哽咽。 十一含糊地应着,默默看着帐顶晃动的承尘。承尘上绣着交.颈的五彩鸳鸯,在床榻的晃动间摇曳着,也似活色生香起来。 而她却依然涩得像初夏刚挂枝的青杏子,在他倾身贴下时竟疼得捏紧被褥,低吟出声。 宋昀忙吻紧她,放缓动作。 待她终于转作细微的呻.吟和低低的喘息时,他的动作才开始迅猛。 十一听到了自己克制不住的低喘,却又似根本不是自己。 分明有着另一个自己,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苦苦地忍耐着,等待着这一轮征伐的结束。 可一轮结束后,是又一轮,又一轮…… 多少年的爱恋和贪慕终于在这一.夜找到出口,他在床笫间像一个贪婪的小狼,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她,辗压着她,一遍又一遍。 胸口似有什么堵上来,堵得极紧,让她透不过气,不得不大口地喘息,却已分辨不出是因为生理的愉悦还是心口的痛苦。 这样的喘息却让身上的男子更不舍放开。他似要将她压榨成汁,活生生地吞下,行止间已全无平素的温存柔和。 最后把她从沉.沦中解救出来的,是维儿的啼哭。 宋昀向摇篮看了一眼,便匆匆地结束,扯过衾被将她掩住,亲了亲她的唇,低低道:“你躺着,我来照料。” 他披了中衣,走到摇蓝边,熟练地为维儿换好尿布,抱到怀里安慰着,“维儿饿了?乖,父皇在呢!” 他也不肯再扰十一,抱着维儿一径出了内殿,唤乳.母前来喂.奶。 十一好一会儿才能爬起,也披了中衣,踉跄地扑到桌前,颤抖的双手抱起宋昀方才拿来的酒壶,仰脖一口气饮尽了,才松开手指。 酒壶便倒在桌上,来回晃了几晃,滚到桌边,居然不曾跌落。 激烈动作后汗湿的身子被冷风一吹,冷酒一侵,便似觉出凉意。 十一低头,瞧见自己肌肤上无处不在的爱.抚痕迹,近乎茫然地笑了笑。 似乎一直在固执地坚守着什么,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去坚守。 早就该放弃,早就已放弃。这一条路,从来是她自己的抉择,且一路走来虽然坎坷但终究快到尽头。 有杀父之仇的权相即将走到他的穷途暮路,新帝宋昀锐意进取,主战将士占了上风,大楚边界终于安宁,并反守为攻,走上了她一心期盼的收复故疆的道路。 可心里被挖空的那一大块,始终不曾因此稍有弥补。 以死换生的宋与询,离心离德的韩天遥,含恨冤死的宋与泓,还有身首异处、魂魄无处觅归途的生父…… 到底,谁能有铁石心肠,受得住这样一次接一次地绝望心碎? 她站起身,去寻她的酒。 赤.裸的脚踩到了她先前跌落的酒盅碎片上,她竟也觉不出疼痛,嵌着瓷器碎片的脚底蹒跚地踩在金砖上,留下一只只的血脚印,模糊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 ============================ 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破,镜里欢颜(一) 宋昀抱着维儿回来时,正见十一坐在桌边喝酒。 宋昀一惊,匆匆走过去,低低斥道:“怎么又喝酒?” 十一抬头,懒散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想着喝两口。好久没喝了!” 宋昀道:“睡前才说了戒酒……跖” 转而想起他也曾逼着她喝合卺酒,遂顿了顿,说道:“便为维儿,总要少喝才好。” 十一点头,“以后不喝了!” 宋昀大是宽慰,瞧着十一虽披着发,面色显得有些惨白,神色却还安静,更开怀了几分,遂道:“万万不能再喝!待你养好身子,咱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必须是健健康康的。便是维儿日后身体不那么好,有弟弟照顾着,咱们也放心。” 十一道:“说的是。” 不知窝在哪里睡觉的狸花猫半夜被惊醒,踩着小碎步奔过来,在十一的腿上蹭,然后迷惑地抬起脑袋。 女主人的腿向来修长结实,无论何时都稳健得很,它从未觉得她会有如此虚弱的时候,——藏于衣袍中的腿竟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瞧着十一垂下手,它忙凑过去,期待她如以往那边那般揉揉它的脑袋,亲昵地为它顺顺毛。自从宫里多了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家伙,她再也没有那般爱惜地对待过它了。 然后,它失望地看到十一的手从它毛茸茸的脑袋边擦过,然后拎起旁边的酒坛,将酒壶倒满。 宋昀有些愕然,“柳儿!” 十一泛白的唇弯了弯,“再喝这一回。” 宋昀拭着维儿唇角的奶.水,说道:“维儿醒了。看他这圆溜溜的眼睛,今晚是没打算再睡了!” 十一道:“不睡就不睡吧!再有一两个时辰,你也该上朝了。孩子放着,你去睡一会儿。” 宋昀道:“我不困。你莫喝酒了,去睡吧!” 他去牵十一的手,却觉她的手冰冷,不觉怔了怔。 十一道:“嗯,有些冷。” 宋昀将维儿放入摇篮,去替她拿外袍,正待给她披上时,十一低低问道:“昨天韩天遥找你做什么?” 韩天遥来得虽然隐秘,但凤卫重掌宫禁,这宫中之事能瞒过她的,似乎还不多。 宋昀的手顿了顿,搭在她肩头的外袍上,轻揉她细巧的肩,“他是为湖州之事秘密回京。他怕济王府那些部属始终误会是他设计了这一切,希望我能彻查此事。” “哦……他说不是他?” “他说,聂听岚和闻博有过私情,被施相知道后便要挟聂听岚,策反闻博。他赶往湖州,只为拦阻闻博跟着尹如薇谋反,其实并不是有心陷害济王。” 宋昀留意察看十一的神色,除了过于苍白,再看不到任何异样,只得继续道:“忠勇军曾意图谋反之事,他自然不好公开说起,所以只秘密前来相见。我已与他约好,以往之事再不追究,施相之事我来处理,他只管放开心胸征战沙场,一展雄心。柳儿,你看,这样大家彼此得益,可以同心协力振兴大楚,岂不是好?” “同心协力振兴大楚……” 正是十一素日所思,素日所愿。 于是,十一只能道:“是,很好。” 酒壶中的酒转瞬又已饮尽,十一下意识伸向酒坛的手被宋昀握住。 他柔声道:“别喝了!待踏平北魏,收复中京,我陪你喝一坛庆功酒,如何?” 十一默默看他闪着珠玉般辉光的俊逸面庞。 宋昀目光愈柔,“对了,南安侯还和朕说,功成之日,要朕为他重建一座花浓别院呢!他要和老沂王一般,一世清贵,一世逍遥……” 话未了,维儿在摇篮里安静片刻,见无人理会,又啼哭起来。 宋昀忙道:“我去瞧瞧。” 他过去才将维儿抱到怀中,便听得身后呛咳声响起,连忙回头看时,已失声叫道:“柳儿!” 十一正扶定椅背站起,面对他的方向呛咳,鲜血大口大口地喷出,迅速沾湿.了她的下颔和衣襟。她身段高瘦,长长的中衣如挂在一株竹竿上飘摇着,染了大.片大.片泼墨般的嫣红。 宋昀慌 忙冲过去要扶住她时,十一已如折断的竹竿,无声地倒了下去。 “柳儿!” 宋昀努力要抱起她时,才发现她下方的衣摆早已被鲜血染遍,细白的双足更是鲜血淋漓,兀自扎着碎瓷。 半伏于地上时,他终于看到了漆黑的金砖地面上两行血脚印。 狸花猫正在嗅着那些血脚印,哆嗦地摆动尾巴,绿幽幽的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柳儿,柳儿!” 宋昀惊慌地高唤。 十一仿佛听到了。 可那人唤的似乎不是“柳儿”,而是“十一”。 那人坚毅面庞贴近她,黑眸里凝着深情和微笑,在她耳边轻轻道:“若我平安归来,我会立刻娶你。等朝中稳定,我便重建一座花浓别院。无需百花齐放,只需有我夫人一枝独艳,便已今生无憾!” 天下至柔莫过于水,水滴可石穿。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世间有太多的事物,注定只能在坚持和碎裂间择出一种结果。 ----------------------- 济王宋与泓,在三日后被以皇兄之礼风光大葬,葬于宁献太子宋与询的陵寝附近。 其间,病中的施铭远得到消息,曾上书阻拦,宋昀只推是太后之意,又送去上等药材,劝丞相好好养病,让施铭远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还未及再有动作,施铭远的嫡系亲信大臣薛及、梁成因当庭抗辩济王之事,被责以大不敬之罪,宋昀当众掷下一堆弹劾二人的奏表,命即刻交刑部议处。 和凤卫一起掌管宫禁的殿前都指挥史夏震惊惶之际,云太后的侄子、信安王云谷石前去拜访。第二日,夏震称病告假,京中禁卫移交齐小观、陈旷等共同执掌。 施铭远又惊又气,待要上朝还击,无奈病体不支。而朝中关于施铭远病重难愈、因济王之死大失帝心的传言已甚嚣尘上。 文武官员有几个不是七窍玲珑百变心? 识出其中意味,原来反对他的固不必说,平时做惯墙头草的人物也尽数缩了头。 至于和相府走得亲近的那些,或自动拉开距离,或觉得怎么也洗不脱干系,想着要商议个对策。可施铭远那边又是可能传染他人的痨病,何况又被气得病势加重,一时也无法商议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于是济王大葬那日,不仅皇帝亲自素衣致祭,连退隐深宫的云太后都在宫人的扶持下赶到灵堂,抚棺痛哭不已。 谢皇后因身份特殊,只恐那些恨意难释的济王府旧部会迁怒于她,因此并未前去;但怪异的是,和宋与泓情同手足的柳贵妃竟也没出现,只有齐小观带他新婚的珑夫人从头到尾出席了葬礼,和济王妃、济王旧部及礼部官员,一直将济王送入陵墓,到第二日方才回来。 因柳贵妃的缺席,宫中已有贵妃生病的消息传出,但究竟病情如何,始终讳莫如深。 据说,有两名太医因为替贵妃诊治时出言不慎,被宋昀下狱,至今不曾放出。这在御下宽仁的大楚历代皇帝中都极罕见。 济王下葬后,尹如薇出家为尼。 出家前,她叩别了云太后,又去和十一辞行。 虽说隔得不远,但算来此日一别,未必还有机会再见面,清宸宫.内很快传来贵妃的话,让尹如薇入内相见。 尹如薇走入内殿,远远便闻得温和冲淡的龙涎香,直到近处,才觉出香味里伴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维儿已被宋昀带走,清宸宫里安静得出奇,几乎让尹如薇有种走错地方的错觉。 但她很快看到了十一。 华丽空阔的寝殿里,十一静静卧于床榻间,素衣黑发,面白若纸,如画眉眼间依然有着从前的冷锐和懒散,瘦长的手指慢慢地旋弄着一把飞刀。 她着实瘦得厉害了,连唇边都看不到一丝血色,再走得近些,便见那黑发间竟有了零星的雪丝。 算年纪,十一也才二十出头,比尹如薇还小些。 尹如薇忽畅快地笑起来,“朝颜,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 ========================= 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破,镜里欢颜(二)【4000】 尹如薇忽畅快地笑起来,“朝颜,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十一懒懒地瞅她一眼,“若你看到我过得不好还能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剧儿、小糖在一边听着,就有把尹如薇拉出去痛打一顿的冲动拗 尹如薇目光扫过她们,“叫她们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再瞅她一眼,“你们出去。跖” 剧儿警惕地看着尹如薇,说道:“娘娘,你看她……她还有点规矩吗?而且……” 她握了握拳头,总算不敢说尹如薇不仅毫无对贵妃该有的礼数,且看着就像不怀好意。 十一散漫一笑,“下去吧!她是泓的妻子,也是我少时的姐妹,不用理会那么多的规矩。何况……” 五指挑动,飞刀如长在指尖般轻巧地旋着,映着温软的帐幔衾被,依然闪动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再怎样病重,她还是朝颜郡主,名动天下的朝颜郡主,刀剑在手,绝非寻常人可以伤到的。 剧儿、小糖退了出去。 尹如薇毫不客气紧跟着上前关紧门,才走回床榻前。 屋内便不复原先的光亮,尹如薇逆着光影的脸美丽却阴冷,再无半点即将出家为尼的女子该有的恬淡宁和。 十一便连瞅都不愿瞅她了,顾自玩着飞刀,慢慢道:“什么话,说吧!” 尹如薇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厚颜无耻,自作主张害了与泓的性命,还敢苟且偷生,厚颜活在这世上。” 十一道:“你想多了。你有活着的权力,何况……与泓并不想你陪他死,就如当日询哥哥一心只想我活下去一样。” 后半句话她的嗓音很干,似被烈日蒸尽最后一滴水的沙漠。 尹如薇嗓子也哑了,“我不死,只是因为我仇人还没死!我便是无法替与泓报仇,我也要活着,活着看他们怎样不得好死!” 十一不再把.玩飞刀,击了击掌,“有志气!” 尹如薇瞪着十一,“我知你心里其实在笑话我。笑话我无能,只能眼看着你暗中翻云覆雨,明着为皇上所用,事实却让皇上被你牵着鼻子走……凤卫重回宫禁,皇室重掌大权,靺鞨人已被赶逐,眼看着收复中京都能提上日程……这桩桩件件,哪是我们那位抱着权相大.腿从乡下跑出来的皇上想要的?分明都是你的主意!与泓虽被人害了,可相府一转头便家宅不宁,如今那老家伙更是病得莫名其妙,自然也跟你脱不开干系吧?你从来便比我强太多,只要你想做,没有做不到的!可惜你却从没想过扶与泓一把!” “与泓什么都不做,于他才是最好的!我百般安抚,甚至再三告诉他,我会找机会接他回京,也会找机会去湖州陪他,只为他能安心住在湖州,别做任何授人以柄的事!谁知……我安抚得了他,却防不了你!” 十一侧目而视,“知道与泓为什么对你虽好,却始终没法喜欢你吗?他那样无拘无束的性子,怎受得了你天天自怨自艾,偏还自以为聪明!” 她的声音并不高,一气说完了,甚至有些虚弱地呛咳着,唇边便又有血丝沁出。 尹如薇却已被她的话气得面色煞白,指着她的手指竟在哆嗦,“你……你说我自怨自艾,自作聪明……是,是,我害了与泓,害了与泓……” 她退了两步,眼睛惶乱地转动着,好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般镇静下来,慢慢地笑起来,“嗯,你聪明,你聪明……你这般聪明,以为弄死施铭远,便足以告慰与泓在天之灵了?可你知道吗?连施铭远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推到你跟前当替死鬼的棋子!” 十一眯着眼睛瞧她,慢慢地拭唇角的血丝。 尹如薇喘着气,道:“与泓在世时,便已猜疑皇上会对他不利。有一日.他曾和我说,济王府有亲信背叛了他,你和他的通信似被人翻过,好在你们只是叙些旧谊,并未言及其他。他还留意过,说可能是蔡扬,却始终不曾处置。处置蔡扬容易,却会让他背后的人更加疑心,不如留着。后来我策划与闻博联手时便避开了蔡扬,却未料对方竟连闻博都算计在内。” 蔡扬,十一认识。 两年前她带韩天遥逃出花浓别院,宋与泓发现韩天遥未死,便是派蔡扬前去相见,一则嫁祸施铭远,二则拢络韩天遥。 她轻咳两声,问道:“你们认为蔡扬背后的人是 皇上?” 尹如薇道:“与泓认为是皇上,可我一直疑心是施相那只老狐狸。皇上不过是乡野间觅来的寻常宗室少年,论文才未必多出挑,论武略更不值一提,不过仗着和宁献太子长得有几分相像,才因缘际会得以继位。与泓不肯提起他疑心皇上的理由,却也跟路过说起过同样的事,还向路过叹息,说皇上倾心待你,你必不会防备,早晚会吃大亏。再没想到后来吃大亏丢了性命的是他自己!” “就凭蔡扬是皇上的人,偷看过我和济王的通信,你便猜疑皇上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若只是猜疑,我冒失跑来跟你说这些话,岂不是又是自作聪明,自取其辱?”尹如薇冷笑,“因为我的缘故,路过已被你和凤卫排斥,难为他还肯护着我。而且,他也疑心皇上。据说那日.你和与泓见面后,与泓便跟他说,一切可能是皇上在布局,皇上从回马岭后便开始步步算计,偏又不动声色,心机深沉得可怕。我们回京后,路过和济王府旧部住在一处,留意监视蔡扬,结果发现他和于天赐暗有来往。待前日安葬了与泓,蔡扬即刻告老还乡,人人皆道他忠于故主,再不会疑他,可路过却一路跟踪,发现他偷偷到与泓坟前祭拜忏悔,说不该替皇上做事,误了济王。路过便过去用剑逼住,软硬兼施,让他将先前的事都写下来。” 她从怀中取出两页纸,递给十一。 “这是他的供词。幸好宫中凤卫大多认识路过,他武艺又高,悄悄递送给我,却也无人察觉。” 十一翻看时,尹如薇在旁冷笑道:“蔡扬受过与泓提拔,但与泓失势后觉得前途无望,正好向来与于天赐有交往,顺势便投了皇上。他原以为就是帮皇上留意济王府动静,后来发现皇上似乎有意寻衅,才觉济王情形不妙。可为了他的前程,他只能铁了心站到皇上那边。湖州兵变之事,因我防备着他,他倒未及传出或得到什么消息。只是他回京后和于天赐见面,两人叙起旧情,又在醉后提起湖州之事,于天赐大赞皇上才智出众,叹息济王近在咫尺,与贵妃走得太过亲近,才会遭此大祸……他暗示一切都是皇上布局,为了皇位安稳,也为了……你!” 她的手指几乎指到了十一的鼻梁。 十一已将那印了手印的供词看完,低眸半晌,伸手拂开尹如薇的手指,“你是认为,皇上怕他篡位,又怕他抢走我,所以想着法儿要害死济王?” 尹如薇道:“难道不是?你以为你和与泓只叙旧谊、不涉儿女私情便没事了?不想想自己多妖孽,当年宁献太子那样的心胸,与泓还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呢,只为一时不肯退亲,把与泓整治得多惨!何况如今这皇上本就猜忌与泓!都是你坑的他们!” 她刀子般的眼神恨恨地盯着十一,却又充满期待,等着看她备受打击再也爬不起身般的期待。好像十一溃败倒地,她便能从她那久治不愈的痛楚中找回些许愉悦一般。 十一便笑起来,举了举手中的供词,“蔡扬也不过辗转听说而已,怎能算得证据?别说未必是真,即便是真的,那又如何?他们喜欢我,想要我,彼此争斗猜忌便是我的责任了?你去折玫瑰被花刺扎了,还怪人家花开得太漂亮引诱了你?为抢夺花枝打架打出人命来,也怪玫瑰太美红颜祸水坑了他们?原以为只有那些读圣贤书读坏脑子的臭男人才会这么想,不想还真有女人跟着附和,真想撬开她们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日后走夜路被男人欺负了,也千万别怪男人禽.兽,怪自己为什么走夜路好了!” 她言语低沉却不失凌厉,尹如薇不由涨红了脸,说道:“好人家的女孩儿本就不该走夜路!” 十一道:“那济王妃从此便好好地拜佛修行,便是强盗半夜打劫也别走夜路乱跑,不然出了事全都是你自己的过错!可惜本宫没打算修佛,人敢唾我面,我必打其脸!绝不会那样伟大,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至于舍己渡人这等好事,便留给济王妃去做吧!渡了一个宋与泓,不知下面还打算渡谁?” 她将供词掷还回去,“爱渡谁你渡谁去吧!只别想着再渡我身边的人就行!” 尹如薇慌忙捡起供词,却忽然想起路过千方百计要来这供词,只是为了给十一看,若十一置之不理,她留着它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向天喊冤? 可这大楚,如今宋昀就是天! 她捏紧供词,忽然扑上去,尖声道:“你装什么装?我就晓得你其实就是不想和宋昀斗,所以不想给与泓报仇,对不对?对不对?” 她几乎要去撕扯十一的衣襟。 十一眉目不动,左手一翻已将她压于衾被上, 右手的飞刀已贴于她脖颈。 尹如薇浑身都在颤抖,却嘶声吼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知你早已和宋昀是一路的,别说他只是借刀杀人,便是他亲手杀了与泓,为了大楚江山,你也不会拿他怎样,对不对?” 十一冷冷地看着她,锋刃拂动她脖颈间细微的寒毛,只需轻轻一切,便能顷刻送了她的性命。 这女人的冒失和愚蠢害了宋与泓,可害宋与泓的又何止她一个? 宋与泓孤伶伶待在湖州时,也只有她倾尽所有的温柔守着他,陪着他,给予他最后的温暖。 外面忽有些动静,然后门被推开一缝,剧儿向内看了一眼,见十一果然控制局面,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娘娘,路大公子求见!” 十一道:“让他进来!” 片刻,便见路过一身内侍装束,闪身进来。 他并未和凤卫一起合并入宫中禁卫,没有职衔在身,但到底和宫中凤卫交往极深,连清宸宫的宫人也多是旧识,剧儿等都知道他是十一敬重的师兄,故而想见十一并不困难。 路过应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并不意外眼前情形,上前行了一礼,低低道:“郡主,看到济王面上,还请手下留情!” 十一扫他一眼,指尖蕴上几分巧劲,将手一拨,已将尹如薇推开,由她跌落地上。 她淡漠地向尹如薇说道:“若我是你,必定安安静静在寺里为死去的夫婿念经祈福,而不是轻举妄动,三天两头寻些事端,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 蔡扬也是很久远的名字了。第50小章出现过,提过他是于天赐的好友。后天见! 章节目录 破,镜里欢颜(三) 尹如薇伏于地上,半天挣扎不起,兀自说道:“他报不了仇,才会死不瞑目!” “他不会想着报仇。”十一萧索地答,“泓只会盼着我们都活着,好好活着,还有……他同样盼着大楚江山稳固……” 路过搭手扶起尹如薇,眼神便也有些无奈,“济王妃,郡主说的,是实情。济王重情重义,本就视你们性命更甚于自己。玛” 尹如薇看到路过赶来,那满面的恨意才敛了许多,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哽咽道:“路大哥,你瞧见了,你瞧见了……凤卫掌握宫禁,她又一身武艺,想为与泓报仇易如反掌!可她舍不得她的贵妃高位,舍不得她的如意郎君,根本不想报仇!我不信她在宫中那么多的眼线,就完全不曾猜疑过宋昀。澉” 路过叹道:“王妃,路某劝过你多少次,凡事需将眼光放长远些……郡主想杀枕边人诚然不难。但皇上并不曾下旨诛杀济王,到时人心不服,贵妃和凤卫被千夫所指还是小事,这朝廷动荡,天下不安,谁担当得起?何况……你只知如今凤卫掌握宫禁,你可知皇上为什么敢让凤卫掌握宫禁?凤卫如今不仅是郡主的凤卫,也是皇上的禁卫;同样,皇上不少亲信也会为郡主所用。皇上很多事瞒不住郡主,但郡主这里的动静同样瞒不过皇上。我猜,顶多一刻钟后,皇上便会知晓我们前来清宸宫的消息。若真有弑君之类的大事发生,几方势力或犹疑,或火拼,或就中取利,再不知会混乱成什么模样!” 尹如薇道:“混乱又如何?只要能杀了宋昀,鱼死网破又何妨!” 路过克制不住,忽回身一个耳光扇在尹如薇脸上,喝道:“你清醒些吧!害死济王的是施老贼,你没法报仇,郡主在报!如今施老贼还没死,你就先想着激郡主谋害皇上!你这不是要报仇,是要亡者生者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十一定定地看着被打得再度扑倒在地上的尹如薇,嗓音越发地干涸,“路师兄,你没看出来吗?她就是要所有人不得安宁。她已活得生不如死,无法解脱,所以巴不得所有人和她一样生不如死!” 尹如薇又想扑向她,却被路过扯住,只挣扎着吼道:“对,我就是要你们都生不如死!凭什么,凭什么与泓死了,你们还好好活着?我出家,我出家为什么……就为祈求老天开眼,让你们个个不得好死……” 她的话语忽然中断,软软地倒了下去 路过在她颈后重重一击,止住了她的恶毒诅咒。 他抬头看向十一,苦笑道:“郡主,我给她这供词看,并不是让她过来找郡主和皇上的麻烦,只是想告诉她,济王的死有诸多因素的影响,并不是单单因她而起。不料这般偏执……” 十一叹道:“开始见她说话有几分条理,以为好些了,原来只是因为找到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法子……” 路过垂首道:“郡主,她少年时温柔端庄,善解人意,后来痴恋济王,求而不得,冷落空闺许久,这性子才渐渐冷僻。至于济王的事……换任何女人大约都受不住,也怨不得她。” 十一从床上披衣坐起,看着地上的尹如薇,“嗯,我受得住,便该多受些。” 路过怔了怔,这才想起最难过的似乎应该是十一。 尹如薇失去的是夫婿,但十一和宋与泓情同手足,论起感情只怕还要更深厚些。 而刚刚尹如薇告诉了她什么?她的夫婿也是谋害宋与泓的推手? 何况,她本想携手到老的南安侯已与她反目成仇,小皇子顽疾难愈,她自己似乎也病得不轻…… 他忽然间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看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只垂头道:“师妹,可否容我将济王妃带走?我会……好好看守着她。” 十一点头,“让她多念念经,消消自己的戾气吧!日后我未必还护得了她,她自求多福才好!” 路过急忙应了,扶起尹如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听到十一低低一声噫叹:“若她只是盼着能有个人陪着她生不如死,那么恭喜她,她做到了!” 路过回头,正见十一走到窗前,注视着远院落花,掩口咳了两声。 一方丝帕飘落,洁白如雪,却染了大.片的嫣红,宛若暮春时节开得正好的大朵芍药。 芍药,又名将离,离草。 -------------------------- tang 宋昀不久便来到清宸宫,身后的乳.母抱着哇哇大哭的维儿。 他的面容尚有怒气,看到十一倚于卧榻静静地望向他,才敛了恼色,微笑道:“今日可曾好些了?本不想带维儿过来闹你,偏偏盛樟他们几个絮絮叨叨,都说施相怎么劳苦功高,扰得维儿都睡不安稳,一直吵闹着。我一气将他们都逐走,先过来瞧你。若嫌弃我们吵闹,我待会儿就带维儿去仁明殿。” 十一抱过维儿,低声道:“不用了,我正想抱抱维儿。这些日子我病着,不但带不了他,连奶.水都没了,算来真是对他不住,也辛苦你了!” 宋昀拥住她,柔声道:“只要你能一日日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今日可曾咳血?” 十一道:“不曾。方才如薇过来找我说了会儿话,我倒觉得好些了。” “嗯?她要出家,我问过母后意思后应允了,还赐了封号,让她出宫静养。她找你有事?” “依然怨天恨地,怪我枉有一身本事,救不了宋与泓,也报不了仇,甚至都不曾送一送宋与泓,待他太过寡情。我听她唠叨得可笑,便叫路师兄把她打晕直接带出宫去了。但愿佛经能够把她那怨气消解消解,省得误人误己。” “这女人……你本就病着,就是济王知道,也宁愿你养着吧?又怎会怨你?要说报仇……这仇恨也差不多了吧?” 他亲了亲她,抚她清瘦的面庞,低低道,“施相那病……应该不行了。璃华去看了一回,回宫哭得不行。” 他不安地站直身,揉揉涨疼的太阳穴,低叹道:“算来……此事是我对不住璃华。便是施相,虽是各取所需,倒也不曾太过为难于我。” 但十一想报仇,他只能默认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帮着她推波助澜。 十一瞧着他这些日子也清减不少的面容,轻笑道:“若是觉得亏欠了皇后,日后皇上可以好好弥补她。至于施相,有因才有果,他心中未必不知是我下的套,恨不着皇上。” 宋昀道:“你做的,便是我做的。他恨我也无所谓,我担着便是。便是有因果报应,我也跟你一起承受。” 十一道:“不用。皇上还有太多的事要担,有什么报应,不论是该的还是不该的,我希望都是我担着,与你无关,更与维儿无关。” 她说这话时,维儿正睁着黑水银般晶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甚至伸出手来,抓摸着她这些日子过分白.皙的面庞。 宋昀心口一紧,忙道:“卧chuang这么些日子,才好些,又胡思乱想!太医再三说了,这病还是因为你心思太重,若是少些思虑,指不定便好了呢!” 十一道:“是,便不为别的,我也该为维儿保重自己。” 宋昀道:“正是。如今施相已经拖不了多长时间,济王这仇恨也算是作了个了结。济王泉下有知,大约也只盼你安心养病,尽快调理好自己身子吧!” 十一长睫低垂,沉寂眼底幽暗如谷底深泉,“了结了吗?可聂听岚不是还没消息?我想来想去,一直就疑惑着,相府高手如云,施相并不畏惧凤卫,何苦把聂听岚灭口?便是想为施浩初报仇,也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弄出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诡异事。以相府权势,弄死个把人算什么?或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干净利落。收拾完只说是暴病身亡,或抑郁而死,他自家的事儿,谁还去开棺验尸不成?所以总觉得蹊跷。” 宋昀沉吟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再吩咐小观细细查探查探吧!对了,你和济王相交一场,因病不曾送他,只怕他真会憾恨。隔两日便是他断七,你若身体好些,不妨亲去他墓上祭奠一回,也算全了你们间的情分。” ============================== 阅读愉快!后天见! 章节目录 嗟,情宽分窄(一)【5000】 十一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一笑,“皇上说的有理,有理!” 宋昀微笑着抬手替她整理有些散乱的发丝,却在捻到若干银丝时顿了顿。WwW.ZHuaJI.ORG 有不安如毒蛇般地缠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将他缚住僳。 *** 入夜,于天赐来到福宁殿克。 宋昀扶着额正独坐于阔大的御案前,看他见礼毕,许久才道:“南安侯还在京城?” 于天赐道:“是。或许怕施相再生事端,或许想送一送济王,或许……想寻机再看一眼柳贵妃?何况这几日贵妃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开,他放心不下,才延宕着不肯离开。” 他察看着宋昀的神情,“南安侯私自回京,如今更滞留京中,认真计较起来,便是将他下狱治罪也是无可厚非。韩母和不少韩家族人都在京城,便是有忠勇军撑腰,料得他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 宋昀摇头,“忠勇军如今还在配合诸路兵马作战,若处置南安侯,恐怕不只军心动摇的问题了……南安侯敢回京,敢质问朕,自然也有把握朕不能拿他怎样。何况……” 他无声地吐了口气,眼底有苦涩和不甘溢出。 于天赐明知柳贵妃和南安侯的纠葛极深,宋昀还需顾忌着贵妃心意,也便不敢多说,只道:“如今最愁人的,还是贵妃的病势。臣这些日子也遣人出京打听,希望能找到精于此道的名医,好接入宫来为贵妃诊治。” 宋昀点头,“只要她放开心胸,暂时应该不妨。南安侯不放心,一直不肯离京是不是?那么,便安排他们见一面吧!” 于天赐失声道:“让他们见面?” 宋昀道:“全了南安侯的心愿,顺便……请他去跟贵妃解释解释聂听岚的事吧!” 于天赐怔了怔,“贵妃有疑心?” “或许……已经开始疑心朕。”宋昀回想着十一那清寂幽深的眼神,不觉打了个寒噤,“凤卫耳目众多,虽肯听命于朕,但贵妃的吩咐,他们更视作金科玉律。虽再三吩咐过,少拿这些事打扰贵妃,可她若追问,齐小观他们必定知无不言,天晓得到底说了多少琐碎小事,指不定便有几桩让她多心了呢?” 于天赐沉吟道:“可让他们见面……若南安侯改了主意,说出真.相可如何是好?贵妃行.事,一向也有些任性。” 若十一一怒之下跟随韩天遥离去,眼前这位指不定会疯了。他恐怕受不起大楚帝王的雷霆之怒。 宋昀“噢”了一声,“没事,你亲自带高手暗中随从保护着就行。” “这……” 于天赐不由渗了一脑门的汗。 南安侯,朝颜郡主,若真要来硬的,没一个是好对付的,何况还是两个人。 宋昀瞅向他,已轻轻一笑,“放心,南安侯对不住贵妃,已无颜提出带她离开。至于贵妃,她已是朕的人,维儿也离不开朕,且身体都不大好,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何况韩家有家眷,贵妃也有凤卫,哪一个是说走就能走的孤家寡人?你只管去找南安侯,明着跟他讲,朕请他跟贵妃解释聂听岚之事,想来他不会令朕失望。” 于天赐细品宋昀话中之意,分明早有把握,连忙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 据说,逝者每七日散一魄,故江南有逢七祭送的习俗。七七四十九日,七魄散尽,便可往生别处。故而断七便意味着逝者连魂魄都已离开阳间,与生者再无交集了。 大约怕宋与泓最后的魂魄离开时不安,十一刻意卧chuang调养了两日,精神果然好了些。这日傍晚齐小观来见时,她已起身坐在书案前,却是自己动手在写着祭文。 齐小观神情不大好,见状更是忍不住叹道:“师姐,这才好些,怎就不知保养?这些事让礼部官员代劳即可。” 十一道:“旁人怎知我与泓的那些事?何况我也有许多话想让他转告给询哥哥听。” 她顿了顿,转而又笑起来,“或许也没必要。隔些日子咱们几个大约又能聚在一处了吧?” 齐小观心中大痛,低声道:“师姐,咱们习武之人,体魄比寻常人强.健许多,只要你放开心胸,哪有治不好的病?何况宁献太子那心性,只会盼着师姐活得长长久久,直到满头白发,子孙绕膝。” 十一笑道:“我已 tang有维儿了。至于白发,我好像也有了……” 明明在细致调养,可这两三日功夫,她的白发竟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如今那两鬓竟已斑白一片。 齐小观竟不敢接她的话,匆忙转开话头,说道:“对了,你说红绡那晚情形有些异常,让我查红绡她们的来历,果然有点意思。” “嗯?” “红绡和紫纱来自南疆,也的确像于天赐所说,是某处山寨选送的美人。不过山寨并不是寻常聚族而居的苗家山寨,而是以打家劫舍为生的一伙强盗聚居之处。红绡、紫纱其实是他们头儿的压寨夫人,都会些拳脚功夫。因他们头儿三年前在打劫过界商旅时被杀,这两位美人深感前途窘困,不知怎的就搭上了于天赐那条线,受了皇上招安,被派去相府做事。她们有安排部分手下到相府,在京城也有宅第。” 齐小观似有些不安,咳了一声,没有立刻说下去。 十一再无惊诧之色,只问道:“聂听岚失踪那晚,那宅第附近有无异常?” 齐小观道:“这个暂时查不出。他们刻意低调,那宅院本就偏僻,若是半夜有人来往,谁能看得到?只是那晚红绡的确曾经提前离开,也的确……有人看到她走向聂听岚所住的方位。以红绡和紫纱二人在相府的地位,加上……加上有人帮忙,想把聂听岚弄出去并不难。” 他一时不敢说到底是什么人在帮红绡。若聂听岚的失踪与红绡有关,意味着谁想让聂听岚消失?如此做的原因又是什么?他已不敢细想下去,只忐忑地看着师姐,许久才道:“或许红绡是受了施相指使也说不定。此事我会继续查下去。” 十一忽摆了摆手,“不用查了。” “师姐……” “不用查了,大家都倦了……”十一抬眸,疲惫地向他笑了笑,“查的时候没有惊动皇上的人吧?” 齐小观垂头,“没有。” “嗯,从此后,你便当从未查过这件事,从来不知道吧……”十一说着,嗓子里塞着棉花般喑哑,“世间事,哪能桩桩件件都能查得清楚明白?” 齐小观不敢作声。 若宋昀有参与此事,若十一因此与宋昀决裂,已经全体编入禁卫军的凤卫该何去何从?局面一派大好、即将走向海清河晏的大楚朝堂又当如何? 便是从私心计,师姐抱恙,皇子心疾,都需静养,而宋昀待他们母子的宠爱早已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他的小珑儿近日也有喜了,他也盼着自己的孩子能生产于安乐祥和的天地间。 一动不如一静。 而师姐到底疑心了多久,才在无声的静寂里将自己煎熬到两鬓斑白? 十一已将她的祭文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站起身来,吹亮火折子,将祭文点燃。 齐小观一怔,“师姐不准备留到断七那日,去太子湾祭奠济王?” 十一道:“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便是。刚刚就当是拟了份草稿吧!” 看着火焰将祭文吞噬,她又问向齐小观,“南安侯还未离京?” 齐小观点头,“也未回府,化名寄居于一处寺庙,听闻近日常听庙中高僧讲说佛经。” 十一道:“多好!这日子够清净!” 她神情淡漠,看不出一丝悲欢,只是转身走向chuang榻时身子晃了一下。 齐小观忙扶她时,只闻得她轻叹道:“若非维儿,我的日子也会很清净。” 但宋昀唯恐维儿惊扰她养病,早已带在自己身边。这清宸宫,此刻便清净得很。 *** 第二日,十一先乘马车,后改小轿,一路缓缓而行,又在西子湖畔用了素膳,到午后才赶到太子湾。 剧儿扶了十一下轿时,太子湾和当年一样安静,并未因多葬入一人便显得纷扰。 维儿难得出门,一路被晃悠悠地颠着,居然也格外乖巧,直到此刻都安静地睡在乳.母怀中。 十一遥遥眺了一眼被密林遮蔽住的宁献太子陵墓方向,便先走向济王墓。 因太后、贵妃看重,陵墓修得甚是整肃,只比宁献太子规格略低。周围松柏繁茂,翠竹森森,抬头亦是蓝天白云,阳光明亮得眩目。 十一看从人摆好祭品,上了香,走到汉白玉墓碑前一笔一画慢慢抚过宋与泓的姓名,又抚向那生卒年,低低道:“泓,我来了。我来看你和询哥哥。你看,天真蓝,云朵也漂亮……就和我们那些年淘气打架的时候一样,很漂亮。且和询哥哥温一壶酒,等我伴你们一起……踏雪寻梅。” 剧儿惶恐地看着她,“郡主,现在是夏天,夏天……” 初夏的时节,哪来的雪,哪来的梅? 十一却只笑了笑,“傻丫头,冬天么……总会来的。譬如小时候我们随父皇祭祖,总觉得那些死去的先人距离我们很远,很远……可你看,一转眼,已经那么近!四年前,我和泓祭别询哥哥;如今,我祭送弘;再不了多久,不知会有谁来……” 她顿口没有说下去,将一叠叠的纸钱烧起,低低念道:“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剧儿悄问小糖:“郡主念的什么经?” 小糖茫然,“是佛经吗?我怎么听着……那么想哭?” 剧儿侧耳静听,西子湖的风越水而来,萧萧吹过林木,伴着十一惋叹般的低吟,明明并不出奇,却莫名有种摧肝裂胆般的伤心和绝望,不觉鼻中酸楚,竟滴下泪来。 正伤怀时,忽听一缕琴声破开萧萧风声,穿过深林密林,回荡到她们耳边。 琴音并不高,低而平和,优雅里自有恬淡,若清夜无尘,与知音人携手对视,把酒言欢,一醉入梦。 醉里人生,梦里春秋,已将多少琐碎的欢喜细细拢起,小心付予琴曲,由人缓缓品味。 春.梦虽短,愿以琴声相挽;秋云莫散,愿以妙曲相和。 梦中梦,身外身,处江南碧水,看闲鸥似我,于细雨流光中剖解初心,于杏花天影里吹笛到天明…… 一曲终了,万簌俱寂。 剧儿、小糖等侍仆都已听得傻了,兀自立于原地,如痴如醉。 十一将快要熄灭的纸钱堆重新引燃,看纸钱烧得尽了,灰烬被风吹得四散飘泊,才侧头看向剧儿,“去瞧瞧宁献太子吧!” 剧儿等这才如梦初醒,却已失声道:“这……这不是宁献太子的那支曲子吗?” 可那支叫作《醉生梦死》的琴曲,会弹的不只宋与询。 宋与询教会了十一,十一则教会了另外一个人。 宫变那一.夜,大火烧了缀琼轩,也烧坏了太古遗音琴。虽被剧儿抢出,韩天遥修复,终究不复原来的音乐色,遂被十一嫌弃,最后被韩天遥砸毁于南屏山。从此后,十一再也不曾弹琴。当年琼华园中的那曲《醉生梦死》遂成绝响。 琴毁难再。如今这曲子,显然不会是太古遗音所奏。 而十一却早已听出,这正是松风清韵所奏。 *** 因修济王陵时也修整过附近的皇亲陵墓,宁献太子的陵墓看来一切依旧,甚至又让十一阵阵地绞痛,宋与询刚刚入土那些日子,那种凌迟般的绞痛。 入目的除了宋与询的陵墓,还有陵墓前跪坐的男子。 黑衣如墨,黑发如染,肩背挺直如松,膝前正放着松风清韵琴。 听得身后缓缓而行的脚步,他并未动弹,只是搭在琴身的手慢慢按得紧了。 十一也仿佛不曾看到他,顾自从他身畔飘过,高瘦颀长的身段裹着素白的宽大衣袍,衣袂拂到他的面庞。 韩天遥黑眸寂静,不见悲喜,只静静地看着她。 人非风月长依旧,破镜尘筝,一梦经年瘦。 这一二年,他似已经历无限沧桑,怎么也寻不出往年隐居花浓别院的平静,更找不出当日十一相伴韩府时的愉悦。 而十一呢? 弃情绝爱,独入深宫,以妻妾的名义伴在不爱的男子身侧,孕育着那段情爱最后的纪念,还得面对情.人的憎恨,娇儿的重病…… 是为生父和师父的遗愿,也是为江山的稳固、百姓的福祉,却又几分在想自己? 无情也好,痴傻也罢,他所心仪的十一,从来都是那个有着自己信念的 十一,从未改变。就如,他也从来只是那个进可提剑杀敌,退甘平淡自守的韩天遥。 世事阴差阳错,他终于在自己和旁人的争夺算计中失去了她,或者说,自以为彻底失去了她,宁愿以恨来彼此铭记。 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十一仿佛没有听到,同样在宁献太子坟前摆了祭品,上了香,扶碑静静地坐着,竟一句话也不曾说。 也许,她其实在说。她在将她所有的委屈,在静默间一一说给她的询哥哥听。她的询哥哥才是最了解她的一个,哪怕被她放弃抛弃,也不曾想过伤她,更不曾想过用恨来还击她,更遑论如他这般,给尽她羞辱和难堪,令她忧虑生疾,直至产下不健康的孩儿。 仿佛有所感应,维儿忽“呀呀”两声。 ============================= 后天见!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嗟,情宽分窄(二) 新换的乳.母窥一眼垂头坐于墓碑边的十一,惶恐地安慰着,惟恐他哭闹,惹得贵妃劳心费神,指不定也会和上一位那样,被冷淡,被责怪,直至被赶出皇宫。 韩天遥在旁听得维儿声音,心头说不出是暖意还是湿意直往上冲,忽道:“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乳.母完全不认得他,一时傻眼,只看向剧儿等人。 剧儿等自然早就发现韩天遥在此,但如今他与十一、凤卫显然越走越远,故而见十一不理会,便也不敢上前见礼,亦将他当作了透明人。见韩天遥开口,剧儿等面面相觑,再不敢接口。 十一侧头望向韩天遥,慢慢浮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凭什么?” 韩天遥盯着她斑白的鬓发,许久才轻笑道:“听闻小皇子身体不大好,想是贵妃生他时一路奔波招惹了邪气。邪气大约也怕我这样的大恶人呢,指不定我抱一抱,小皇子便好了?贵妃莫非不敢,怕我伤了小皇子?” 剧儿等便觉这南安侯是不是活腻了,找出这么个破理由,惹十一翻起脸来,纵然她身体不济,附近尚有大批扈从跟随保护,每人一刀便能将他砍成肉酱跬。 韩天遥的笑容也微微泛苦。 时至如今,他的确已找不到理由去抱一抱维儿,抱一抱他的亲生儿子。 所有的路都已在那晚被他亲手斩断。她如此骄傲,只怕至死都会记恨他的侮辱和作践。 他等着她羞辱回来。 但十一凝视他半晌,忽笑了起来,“维儿是皇子,怕你伤他?我便不信,你不打算要你韩府上下那么多性命了!” 她向乳.母示意,乳.母这才上前,战战兢兢将维儿交向韩天遥的臂膀 韩天遥顿了顿,飞快站起身来,小心将维儿托到臂腕间,用他温暖宽大的手掌拢住那小小的身子。 或许觉得周围的蓝天白云、青山碧竹新奇,或许觉得揽他的怀抱是从未历过的坚实有力,维儿眨着黑眼睛愣愣地看着韩天遥,居然没有哭泣,只是“啊啊”两声。 他的小手挥舞着,不时蹭到韩天遥的面颊和下颔。 韩天遥从没抱过这般柔软幼小的婴孩,但看维儿依于自己臂腕,又觉得是如此地自然而妥贴。 仿佛这小小孩儿天生便该依在他身畔,在他跟前读书识字,练武习剑,慢慢长成跟他一般高大的少年。 维儿带着奶香的嫩白小手触到韩天遥的皮肤,他竟有难以言喻的快慰和欣喜直涌上来,眼底却莫名地湿.了。 他低眸定定看了半晌,才抬起头来,面色已恢复原先的沉静如水,只微微笑道:“小皇子看着健康乖巧,想来是个有福之人,何况皇上又那等疼爱,贵妃其实不用太过忧心。” 十一懒懒一笑,“我并未忧心,不过带他出来送送济王而已。不过我倒是奇怪,南安侯不该在北方杀敌吗?是几时召回杭都了?果然是我病得太久,这等大事都未听说。” 韩天遥道:“贵妃也知韩某脾性,算不得什么好人,不肯吃那些明亏暗亏。济王之事,多少人疑心是我设计,要为花浓别院之事向济王寻仇。我不否认此事与我有关,却也不甘背这黑锅,让人认定从头至尾都是我在设局。” 十一倚着墓碑,黑眸幽暗,“你想说不是你?” 依然是那等尾音上扬的淡淡口吻,懒散中带着讥嘲。 分明就是不信。 韩天遥仿佛不曾察觉她话语间的敌意,继续道:“闻博的确出尔反尔,但并不是有意陷害济王。他只是被聂听岚策反,以为朝廷已经容不下他,要把闻家逼上绝路。我曾派赵池前去质问聂听岚为何要这样做,被聂听岚含糊应付。随后济王遇害,我却背了这黑锅,着实不大甘心,所以在安顿好军中事务后便秘密回京查问此事。” “你查到了?” “我回京时聂听岚已经失踪了。但她的侍女得过她吩咐,给我送来了她的日志。她的日志里说得很明白,一切都是施相主使。侍女也告诉我,聂听岚是被施相的心腹诱去杀害,一则因聂听岚策反闻博是施相的吩咐,如今我既疑心,施相自然要灭口;二则因姬烟流.产,施相又想起了施浩初的死。不论是不是聂听岚所为,到底与她有关。施相从未打算放过她,后来故意笼络着只为策反闻博而已!” 十一微哂,“倒是奇了,聂听岚和闻博的事,施老儿如 何知晓?” “施浩初的死于刀伤,当时聂听岚又在回马岭上,以施相的能耐,自然不难猜出他们间的联系。”韩天遥审视着十一,“凤卫不是一直监视施府?你当知那一晚聂听岚并未出府。后来她的侍女沿着聂听岚被带离的方向找,在角门口的井边捡到了她的随身荷包。贵妃若有机会,不妨设法到井里打捞一回,若能将她打捞出来,让她入土为安,也算不负朋友一场。” 十一一笑,“她虽另有所图,但当初的确有恩于我。只是我这人阴毒,被她害了一回,便再也不会将她当朋友了。倒是南安侯,你们自小儿的情谊,想必会为她伤心痛心许久。却不知南安侯为何不把那日志交出来?以南安侯的影响力,这也可算作是施相的有力罪证吧!” “你既知我跟听岚的情谊,当知那日志中必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琐事,我怎舍得轻易交予他人?便是施相,我原先还想着继续等等,待看到他的结果再回边疆。如今瞧着,大可不必。”韩天遥低沉一笑,“贵妃筹谋已久,又有皇上倾力支持,这不声不响布的天罗地网,施相还能逃脱?” 十一也不辩驳,只微微挑眉,“你今日到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聂听岚这些事吗?” 维儿的小手恰伸到韩天遥的唇边,小而柔软的手指在他唇上抓挠着玩耍,一对黑眼睛亮汪汪地映着蓝天,映着他的面容,清澈美好得让人心醉。 韩天遥便深深地看着维儿,仔细描摹着娇儿稚.嫩无邪的模样,一点点印到心底,印入脑海。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漫不经心般笑了笑,“聂听岚这些事跟你并没太大关系,我何苦特地告诉你?不过眼看一切明朗,杭都并不需要我插手,想着今日是济王断七之日,且来告诉他一声,世间世,善恶因果终将得报。不论他、施相,还是我,都逃不脱。” 宋与泓已逝,他这话其实甚是无礼。 但十一微一恍惚,终究道:“是,所有人都不会知道,那果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临。” 韩天遥道:“我带琴来,是想谢宁献太子谱出那么一曲《醉生梦死》,让我在果报之前,尚能有片刻醉生梦死的欢娱。” 醉生梦死,其实是一曲令人沉溺的美梦。 美梦中,人似玉,柳如眉,或对月清歌,或把酒舞剑,或琴瑟相和,在春日韶光里寻得属于他们的无限风月,一世和乐。 十一静默片刻,说道:“待你征战归来,重建花浓别院,可以再纳十个二十个美妾,日日醉生梦死。那时你展了抱负,扬了声名,又有美人美酒,尽可好好享受这一世的快乐。” 她低头细思,点过胭脂的唇轻轻扬了扬,笑意居然甚是明媚,“你这一世,长着呢!也许,有数十年的光景吧?” 韩天遥目注着她,“我也是这般想的。如听岚之温婉,如贵妃之美貌,虽是难得,也未必世间难寻。湖州城下,是我太想不开,为难了贵妃。如今,唯有为皇上、贵妃效死沙场,尽忠报国,以赎前愆!” 十一眸光微闪,“哦?” 韩天遥慢慢走向前,将维儿交还到乳.母手中,缓缓道:“直到听岚死去,我才算明白,上天早已注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譬如,皇上宽仁温雅,于贵妃才是最好的归宿;再譬如,我性情孤介骄傲,聂听岚于我才是最合适的。可惜我到底醒悟得太晚。若是我早些悟过来,当初将她留在韩府,她必定不会出事。那么……待我重建花浓别院,她便是我韩天遥的夫人了!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何等美妙之事!” =========================== 后天见! 章节目录 嗟,情宽分窄(三) 十一眸色幽黑,好一会儿才道:“南安侯所言……甚是。如我这般舍不下家国抱负、舍不得富贵荣耀的女人,的确只有如今的皇上最合适。我不后悔和你的相遇,也不会再计较你的羞辱,只因……那恰恰让我比对出,谁才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从湖州回来,我便已明白,他才是我这一生一世的良人。” 韩天遥点头,再看一眼维儿,说道:“臣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北境,需回去收拾收拾,先行告辞!贵妃请自便!” 他说毕,俯身抱起松风清韵,正欲离开时,十一忽唤住他。 她扶着墓碑慢慢立起,素白的衣衫随风乱舞,居然令韩天遥有种弱不胜衣、凌风欲去的错觉。 她缓缓道:“我有一名部属叫雁山,本是中京人氏,跟我说了多少次,想领兵打回中京去。你可否将他一齐带去,不论能不能帮他实现夙愿,至少也可让他得些功名。” 韩天遥扫过她,一时捉摸不出她的用意。 十一便轻笑道:“就当我派他去监视你吧!怎么,你不敢留他?亏” 韩天遥眉目一沉,说道:“明日叫他来找我吧!” 十一点头,“可否借你的松风清韵一用?我也想弹一支《醉生梦死》给询哥哥听。这世间,也只有他配听我琴曲。” 韩天遥略一迟疑,便将松风清韵交到剧儿手上,由她递给十一。他道:“这琴就留给你吧!不喜欢砸了也可。我早不待见它了,只是一时不曾寻到更好的。” 乳.母怀中的维儿不耐烦了,“呀呀”地哭了起来。 十一将琴放在膝上,抱过维儿哄着,“乖,听娘.亲为你弹一支曲子,弹一支世间最好听的曲子……” 韩天遥将这母子再扫一眼,一拂襟袍,以他惯有的步伐,不疾不慢地走出陵墓。 决绝而去时的沉着冷峻,宛若坚硬山岩,再无半分伤心留恋之色 走不多远,他的耳边已响起十一拨弦之声。 初时生涩,似已许久不曾弹奏;但片刻后便已流转自如,顺滑若水。 《醉生梦死》,还是《醉生梦死》,却已不知这算是谁的醉生梦死。 韩天遥只是忽然在那琴声里想起了许多事。 杀手满山,大雨倾盆,双目失明,那样湿冷的夜,谁伸出微暖的纤手将他从雨水里拖起,“韩天遥,起来,我带你离开……” 山洞里,一个失明,一个高烧,彼此偎依取暖,却还仅余的力量彼此争执,谁在愤怒说道:“韩天遥,真该把你丢在那边喂狼!” 渔浦镇的客栈里,他觅回她,逼她戒酒,谁无力软倒在他跟前失声痛哭,“朝颜郡主的存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缀琼轩,出征前夜,心心相印,海誓山盟,她愿将身心交付,却含嗔带怨,“谁和你子孙满堂?不要脸!” 安县驿馆,阳光明灿,她尚那般信赖他,仰面而笑的容色更胜鬓边芍药,“若你变成白胡子老头,若你变成钟馗般的奇丑汉子,我也不嫌你就是。” 金雁湖画舫,面对他的薄情,她毫不犹豫地赠他这一世最刻骨铭心的愉悦和绝望。这女人,居然那般恶毒地向他说着令他永不能忘却的美好情话。 “天遥,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像一株双生树,同枯同荣,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可那样的恶毒,也是如此让他迷恋,迷恋到已经记不起,到底什么时候,小珑儿开始唤她姐姐,又唤他姐夫?又是什么时候,小珑儿只剩了姐姐? 明明一心都在想着走向对方,为何在短暂的相知相爱后,会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琴声里,越走越远的韩天遥用力地呼吸着,却还似被千钧巨石压着胸口般闷痛着,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眼见着已经离开太子陵的视线范围,他忽然间运起轻功奔跑起来,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一心依恋的那女子,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维儿。 耳边,尚有于天赐语重心长的“好意”劝导。 “聂听岚之事,诚然与皇上有关。但贵妃知道又能怎样?毕竟皇上本意并不是要取济王性命,且如今皇上根基已稳,为她一心进取,重振朝纲,她和凤卫也有诸多依赖之处,还能为此找皇上报仇?若因此左右为难,煎熬到最后,毁的还是她自己的身体。” tang “贵妃疾从心生,论起源头,原与侯爷脱不开干系。如今她已经接纳皇上,二人相亲相爱,若侯爷再添她困扰,只怕这病……难愈了!” “侯爷是聪明人,怎样对自己好,怎样对贵妃好,难道还看不清楚?放手吧!忘了吧!” 摇头而叹的于天赐,尚不知还有一个维儿。 因生身父母的恩怨,一出世便身染重疾的维儿。 论源头,也许一切都只能算是他自己造的孽。他的确无颜求得她的谅解,的确应该放手。可惜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忘却,忘却那个已经刻入他骨髓、轻触便会痛不可耐的女人。 可以相爱,可以相恨,独不能做到相忘。 那么,他可以做到相望吗?遥遥相望,她摒弃他后,从另一个男子的怀抱,寻得她失落得太久的幸福。 一气奔出数里,他踉跄扑到西子湖畔,伏到岸边,将头淹入水中,让湖水的凉意将他包围,将那早就该听不到的琴音远远隔绝。 可没有用。 耳边依然是《醉生梦死》,且是他和她一起弹奏的《醉生梦死》。 他持松风清韵,她持太古遗音,四目对视,天地间便只剩了彼此。 他忽然再耐不住,对着湖水里晃动的伊人身影,嘶哑地喊出了声。 “十一……” 花浓别院,一枝独艳,原来从来只是镜花水月。 他早已失去了她。 ----------------------------- 太子陵前,弹奏琴曲的女子面色愈来愈白,连面颊细细敷过的胭脂都挡不住肌肤底里透出的惨淡。 回首往事,连《醉生梦死》的琴曲都无法再带给她片刻欢娱。 或许,她的琴曲,从来只是为他人而弹。上天赋予她的才识,似乎从来不曾为她自己而存在。 琴曲早已奏完,她的手指搭于弦上,低低地咳,黏稠殷.红的鲜血一缕缕地挂下,点点猩红随风飘落,落于琴弦和她如纸般苍白失色的手背。 周围很安静,乳.母和侍女们仍出神站着,侧耳听着那早已不复存在的琴声,一如她仍在弹奏;维儿浑不懂事,大约只觉那琴声好听,兀自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间或小.嘴一咧,眼角虽有泪水,却已笑得清亮。 十一向后靠了靠,便靠到了宁献太子那冰冷的汉白玉墓碑。 她轻声道:“询哥哥,即便想要的一切都已得到,我们还是命中注定,这一世无法得到寻常人的平安喜乐,对不对?” 江山如画,孤坟岑寂,远远有西子湖水拍打岸边的声响传来。听不到笙箫声,更听不到当年少年少女们泛舟湖上的清澈笑声。 于是,远处的水声也显得如此寂寞。 十一手中的血触到墓碑上,血迹慢慢浸渍入内,却似正从润白的汉白玉质地里缓缓地渗出.血来。 可她侧耳细听着,却再听不到谁来回答她。 也许,她也不需要谁的回答。 这人生便是一出戏,悲欢.爱恨是串连其中的调剂。若没有那许多的调剂,白开水般的平淡一世,岂不等于白来这红尘一遭? 可调剂得太多,酸甜苦辣都煎到心口,又该怎样奔离这一出无处可逃的悲惨戏目? 尚未领悟人间悲欢的维儿最先从那惑人的琴曲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陌生的乳.母怀抱中,不耐烦地哇哇大哭起来。 剧儿等恍然大悟,忙上前去扶十一,“郡主,该回去了!” 十一黯淡黑眸缓慢地转动着,低低道:“嗯,回去,回去。” 宋与询离世多年,宋与泓魂魄已远,这太子湾在湖光山色里清冷得出奇。 可那个金雕玉砌气势非凡的皇宫,何尝不清冷? 她伸出手来,伸向她大哭着的小家伙,“维儿给我!” 她的手腕有些抖,但抱住维儿时却努力地稳住,小心地将他揽紧,只觉他幼小却温暖,熨在心口说不出的舒适。 而维儿到了娘.亲熟悉的怀抱,立时不 哭了,咧一咧唇,露出一个稚.嫩干净到让人心痛的笑容。 十一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着,却觉脚下阵阵浮软,连心跳都似慢了许多。她欲将维儿交给乳.母时,眼前已迅速黑沉下去。 剧儿等惊呼着去扶时,十一已然晕倒,双臂兀自紧紧护着维儿,并不曾让他伤到分毫。 维儿有片刻的迷惑,然后迅速把那瞬间的失重理解为一个新的游戏,倍感有趣。 他挥舞着小小的手儿,张开没牙的小.嘴,平生第一次,“咯咯”地笑出声来。 =========================== 最近一直出门在外,各种忙,希望后天能将网络版结局写出来。 等得不耐烦的妹纸们,可以看看饺子先前那些完结文,如《和月折梨花》《倦寻芳:香散舞衣凉》《风华医女》《君临天下》等也都很好看。很高兴连载时争议纷纷,在完结后能得到大多数读者的认可。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网络版大结局(上) 深秋,中京城外。 天色已黑,天清寺外的高台上,韩天遥眉目沉凝,按着龙渊剑向西北方向眺望。 身后,赵池正低声向他禀报:“魏帝御驾亲征,中京百姓都期望他能打几个大胜仗呢,谁知连着大败,如今溃不成军,也不知逃往哪里去了。” 韩天遥低叹道:“算他逃离方位,应该渡过河水,前往归丘去了。归丘自古便是东部重镇,平时商贾云集,战时兵家必争。当日高宗皇帝从魏人追击中逃脱,便是在归丘即位为帝,后来渡过江水,在江南延续了咱们大楚国祚。如今这位楚帝若不曾糊涂到家,应该会先在那里落脚。跬” 赵池道:“他逃得快,可惜苦了城里那些百姓!噢,似乎皇家那些金枝玉叶更惨。左丞相崔力逼着两宫皇太后降了东胡人,魏国皇宫和诸皇亲权臣的府第金珠财宝被搜罗一空,连崔力自己家都被洗劫得干干净净,娇.妻美妾全成了东胡人的胯下玩物。今日得到消息,东胡人已将皇室宗亲和宫中后妃公主们五百余人押往东胡都城。不过……应该有许多人无法活着走到那里了……” 韩天遥鼻中仿若有血战和屠杀的腐尸气息飘拂,低低一声喟叹,“东胡人的手段,不会比魏人仁慈。” 赵池道:“为安定民心,东胡人没在城里处置他们;但一出城,就把魏国所有皇族男子全部砍杀于路边,而那些尊贵的后妃公主们……成了东胡人的奖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轮.暴……据说很多女人没能捱到第二天早上。想想那些金枝玉叶几时受过这种凌虐?不少公主还没成年呢,着实残忍!估计这一路上日子都不会好过,不知有几个能活到东胡都城。” 韩天遥道:“你可知他们残害魏国宗室的地方是哪里?” 赵池怔了怔,“只听说东胡主帅在出城不远的地方候着。” 韩天遥道:“是青城。” “青城?”赵池猛地想了起来,“当日徽景之变,魏人掳走怀宗皇帝和大楚三千宗亲,也是经由青城,押往魏人当年的都城上京。” 那是一段大楚君臣不肯细细回顾的历史。 三千后妃宗亲,连同怀宗皇帝,一路遭受羞辱凌虐。未嫁的年少公主们不堪摧残,一个接一个夭折在前往上京的路上;侥幸活到上京的,或被发入洗衣局,或辗转于靺鞨王侯之手,多有被活活折磨至死的。 怀宗皇帝连自己都保全不了,自然顾不上妻妾子女。不知他受尽屈辱,写下“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这等痛彻心肺的词句时,有没有想起他重用奸臣、搜刮“花石纲”以及每数日必御一处.女的丰功伟绩? 百里风霜空绿树,百年兴废又青城。回首仿佛并未经历太多年月,当日对楚人施暴的靺鞨人,一转眼也被东胡人如此凌暴。 可远眺着那处漆黑的城池,连赵池都全无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轻声道:“东胡目前对大楚还算友善,皇上才答应联合他们一起剿灭魏国。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遵守承诺,在将中京交还给我们。” 韩天遥道:“同是虎狼之辈,我担心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中京没那么好收。不过东胡士气正盛,我等不宜撄其锋芒。先退回许州,让将士们休整一段时间,再看局势如何吧!” 行军之道,不可错失良机,亦不能莽撞冒进。魏帝金瑛逃出,魏人尚有主心骨,便不致太过动荡;靺鞨将士也不愿家国沦入东胡人手中,必定拼死而战。若北魏与东胡再有几场激战,耗去双方元气,于楚军着实是有利无弊之事。 赵池随韩天遥行军许多日子,行.事也渐渐稳重,闻言连忙点头,又叹道:“若说青城之事,是魏人当年的果报,不知如今东胡人的果报又在哪里?” 韩天遥心头有什么抽了下。在血与火的煎熬中模糊的一切,似在瞬间被击破开来,--就如每个午夜梦回时的惊痛和孤寂。 距离他和十一最后一次见面已有近半年的时光。 分别之时,他曾言世间善恶终将有其果报。撇开往事不说,为将者以杀戮为业,纵然一路为国建功,也不是积累福荫之举。唯盼所有果报,只报应于他一身,不会牵涉他那已在深宫中觅得幸福的爱人,不会牵涉他出世即患弱疾的娇儿。 或许,这没有尽头的煎熬,于他已是最残忍的果报。 他转头看向赵池,声音有些哑,“传令后留意雁山。他似乎对打回中京很是热衷,只怕未必愿意领命。” 赵池忙 应道:“是!不过雁大哥虽急于回中京老家,倒也不是鲁莽之人,侯爷待他也好,他断无不领命之理。” 韩天遥待雁山好得其实已让赵池有些嫉妒。 雁山颇勇武,但韩天遥常将他留于自己身侧,极少安排他前往危险之处。几次韩天遥遇险,雁山不惜性命救护,竟也立了不少功劳,升迁很快。 韩天遥漆黑如夜的眸子凝望远方,好久才低低一叹,说道:“若他在京城,虽不能立战功,却是宫中近侍,未来功名利禄不在话下。特地赶到战场上冒险,必定……有其原因。” 雁山父祖虽是中京人氏,他自己却出生于别处,不该对中京有太深感情。但十一将他送到韩天遥身边时,却明白无误地提到了中京。 或许,还是与中京有关? 赵池早知雁山来历,忍不住问道:“侯爷,你是不是还记挂着朝颜郡主?” 韩天遥眉峰一皱,飞快答道:“没有。我都快忘怀她了。还有,她早已册封为妃,是皇上的柳贵妃!” 赵池狐疑地瞧向他,只觉他墨色衣衫几乎与黑夜融作一处,那清俊面庞比先前清瘦许多,虽日夜奔波,尘霜满面,却透着股异样的白.皙,反将面部轮廓衬得愈发刚硬如刀削。负手而立时,他像一尊披着盔甲的石雕,坚硬得令人生畏,看不出半点额外的情绪。 大楚的将领,的确就该如此铁血无情。 靺鞨人又如何,东吴人又如何,大楚还有忠勇军,还有韩天遥。 -------------------------- 这夜韩天遥照例睡得不好。 睡梦里,那个懒洋洋冲他笑的女子,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水影。 他不知道他该冲上去把她拥在怀中,还是该疏冷眉眼淡漠以对,好让她转过身去,在另一个温柔的怀抱里寻找她祈盼的温暖情谊。 他下意识地晓得他已靠近不了她。他只想定睛看看她,看她绝美无双的面容,看她幼白无瑕的肌肤,看她乌黑如缎的长发,看她清澈莹润的笑容。--她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的面庞不该有再也消不去的伤痕,不该那般苍白清瘦,不该有那般黯淡的微笑,她的墨发如绸,更不该有那触目惊心的白发! 离开那么久,京中只传来施铭远病逝的消息,施氏党羽被一一贬黜的消息,还有贵妃深受宠爱、凤卫深受器重的消息。施铭远死后居然被封作卫王,谥号忠献,--正是卖.国投敌、臭名昭着的秦会死后的谥号。 虽也算得是美谥,也足见得在许多人心中,施铭远其实是秦会一流的奸佞小人。 他曾经的十一,如今的柳贵妃,从此也算去掉一块心病,正可与那个心机深沉却全心待她的年轻帝王继续筹谋着如何振兴大楚。 帝妃同心,位尊权重,她应该过得遂心如意,得到了多少人再怎么追逐也追逐不到的平安喜乐。 既能安乐,她的病自然不用忧心,却不知维儿的病如何;若维儿健康,她头上那些刺目的白发,或许又能转作乌黑…… 睡梦里,他仿佛满足,又仿佛失落地长长叹气,然后被赵池喊醒。 醒时,胸口依然闷疼得发慌,仿佛有一把锉刀,一下下地钝钝地锉着。 于是赵池的呼唤,便像隔了山、隔了水般遥远。 他定定神,才听到赵池在说:“侯爷,雁山去中京了!” 韩天遥顿了顿,猛地坐起身来,额上已有汗水涌.出。 =============================== 当年靖康之辱不堪回首,被押往金国的金枝玉叶连寻常奴婢都不如。不过估计很少有人知道,百年后金国都城被蒙古人攻下时,金国皇族也遭受了同样的事呢! 本来想写完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事儿多不说,吃顿海鲜还过敏了,简直乐极生悲。现在吃了药,整个人都处于梦游状态,更新下先去睡。希望后天能写完…… 章节目录 第276章 网络版大结局(下) 一痕冷月下,西风断雁,飞霜凝雪,残枝败叶在树梢间沙沙作响,又似谁在垂死间挣扎感慨,更添几分秋意。 韩天遥肩背的汗意被秋风吹凉,又在纵马疾驰间渗出涔.涔汗水。可不知为何,依然有哪里的寒意丝丝往外窜着耘。 赵池和几名亲兵随在他身后,一边擦着满头的汗水,一边忍不住地嘀咕:“这雁山究竟在搞什么鬼?实在不行,咱们别理会他了!即便他是贵妃的人,也不该如此任性妄为……话说他去中京做什么?凭一己之力收复故都吗?” 韩天遥不能答。 当日十一曾半真半假说道,她将雁山安排到他身边,是为监视于他。 可他留意过,军情紧急之时,或他们遭遇危险之际,雁山从未向外传递过消息;但每次得胜或突围成功他反而会往京中传讯踝。 报喜不报忧,韩天遥无法从中看出他的意图,更看不出十一的意图。 入夜后,中京城早已城门紧闭,不论雁山有何打算,一时总无法入城。 韩天遥遣斥候多方打探,早对附近地形了若指掌,想找到雁山和他的随侍并不困难。 不久,他便在大运河的一处堤岸边找到了雁山等人。 雁山见到韩天遥,虽有些惊惶,却也不见慌乱,见他下马走上前来,只迎过去行了一礼,眉眼低了低,说道:“侯爷,雁山还有些要事要处置,不便就此离开,故而私自离开军营,不曾回禀侯爷,望侯爷莫要见怪,也……莫要拦阻。出了军营,我便不是军中将领,而只是一介草民,所言所行都由我自己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侯爷或大楚。” 韩天遥看了眼前方巍峨城墙,淡淡道:“雁山,既已从军,当知军法如山,绝不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若不能给本侯一个理由,本侯不可能放你离去。” 雁山似有些意外,就着依约的月光仔细看他面容,依然只是一贯的冷峻沉凝。他犹豫了下,说道:“我虽从军,但侯爷也当知我另一重身份。我是听从于朝颜郡主的凤卫,郡主交待的事,我必定为她办到!若侯爷认为我犯了军法,待我为郡主办妥那件事后,必定向侯爷领罪,也算是军法忠义两不误。” 韩天遥微微眯眼,“她交待你办妥什么事?” 雁山皱眉,“郡主的吩咐,并不便告诉第三人,尚祈侯爷恕罪!” 韩天遥盯着他,忽冷笑,“你既知自己违了军法,又凭什么认定本侯不能先按军法处置你,容你先去办柳贵妃交待的事?便是贵妃在此,本侯也照样能处置你!又或者,你认为逃离军营后,本侯便处置不了你?” 他搭上了腰间的龙渊剑。 赵池等见状,亦各自按住兵器,无声转换着方位,却是将雁山和他三名亲随的去路尽数堵住。 觉出韩天遥不加掩饰的森冷肃杀之意,雁山一时怔住。 跟韩天遥征战那许多日夜,他对韩天遥的身手再清楚不过。论起武艺,两三个雁山都未必是他对手,何况他还带着赵池等身手不凡的从人。 好一会儿,雁山长长地吸了口气,退后两步,竟向韩天遥跪倒,低声道:“侯爷,此事……算我求侯爷可好?求侯爷放我等离去,我……必须去中京一次!” 韩天遥齿间冷冷迸出两个字:“原因!” 雁山额上有汗水滴下,又顿了顿,才道:“郡主遣我随侯爷出征,令我无论如何保侯爷周全。只为……她认定侯爷当世英雄,早晚能打回中京。而郡主的生父、柳相的头颅,一直作为战利品被收藏于金国的狱库。郡主要我在攻破中京之后,无论如何找到柳相的头颅,带回杭都,好让柳相尸骨得全,免他泉下不安,也可全了郡主这份孝心!” 韩天遥掌心一阵热,一阵凉,呼吸亦有些不稳,但目光冷冽依旧,“她命你在攻破中京后再找柳相头颅,没叫你孤身潜入敌境,为寻她父亲的头颅搭上自己性命吧?若她是如此无义之人,我劝你还是另投明主的好。” 雁山跪于地间,哽咽道:“郡主向来维护凤卫,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会让人欺辱凤卫。雁山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韩天遥冷笑,“士为知己者死,而不是士为知己者送死!她既已说了让你攻破中京后再寻柳相头颅,你静等机会又何妨!东胡曾应允战后将中京交还大楚,便是日后反悔,我等也可寻机再战。如今只是避敌锋芒,观望一段时间而已,何至于要你冒死前去中京?” 雁山失声叫道:“楚军可以观望,可我们郡主等不起了!” 韩天遥似被什么重重扎了下,急问道:“什么意思?” 雁山道:“我随侯爷离开杭都之前,太医便已诊断出郡主的病势已沉,恐难逃大劫 韩天遥定定地站着,一时竟如石雕般动弹不得。眼底反反复复,都是伊人身影。 笑意懒散,容色倾城,执着酒壶倨傲冷淡地看他。 其实那样也不妨,他更不愿去想太子陵前那面色如雪鬓间斑白的女子。 若她能在夫婿的宠爱下慢慢调养好身子,在维儿的哭哭笑笑间觅得她的一世安乐,他当然该放手。 可如今,他听到了什么? 赵池在旁已耐不住,问道:“这时候你该为你们郡主寻访天下名医为她治病才是,跑中京又有何用?柳相的头颅便能救回她性命?” 雁山嘶哑着嗓子叫道:“寻访天下名医……皇上爱她入骨,怎会不替她寻访天下名医?柳相的头颅或许在旁人看算不得什么,只是你们可知郡主心底已为此事痛苦为难多久?当年害死柳相之人,除了施相,其实还有云后。只是郡主断断不能为生父之仇伤害养母,于是更觉对不起柳相,甚至都不敢到柳相坟前祭拜……” 赵池怔了怔,“她想得太多了!” 雁山便忍不住站起身,指着他高声叫道:“你不是她,你怎知她想得太多?换你养父母杀了生父母,你又会如何抉择?你可知她避无可避,连逃得远远的天天借酒消愁都无法安生!你可知她复出后不顾一切想要振兴大楚、收复中原,也是想告慰含恨九泉的生父?你可知……你可知……” 那样昂藏七尺的男儿,终于像孩子般号啕大哭了起来,“你可知郡主连受打击,在生产之际吐血连连,甚至心萌死志,唤我等吩咐遗命,要我等代她寻回柳相首级?她说……找不回父亲首级,死后也无颜见他,墓碑上不准写父姓,也不必写夫姓,只写朝颜二字即可……我怎能让郡主生前不宁,死后难安,甚至墓碑上连个姓氏都没有?便是死,我也要将柳相头颅找回!或许……或许郡主心一宽,病就好了呢?” 他拿袖子抹了把泪,眼睛才恢复了几分神采,只沙哑地向韩天遥说道:“侯爷,若你有一分念当日郡主救你之情,若你有一分念雁山这几个月鞍前马后奔走之情,万祈成全雁山心愿,成全郡主心愿!” 韩天遥转过头,看向南方,看向杭都的方向。 冷风酿秋,寒霜浸月,再不能看到半点江南的轮廓。 他的耳边也没有西子湖畔的水声和琴声,更没有女子温淡的笑声,只有大运河的水声在一阵阵地哗哗碎响。数百年前,那位亡国的炀帝下旨开凿大运河,南起杭都,北至涿郡。此处的水正往东南方向流淌,早晚有一日会流经杭都,流经那女子的身畔。 她应该会听到同样的水声。 赵池已被雁山哭得手足无措,悄悄去扯韩天遥的衣摆,“侯爷,这……怎么办?不然就放他去吧!” 韩天遥回过神来,唇角弯了弯,居然是一个浅淡的微笑,“赵池,你先回营,明日一早率领大家按原计划撤军,前往许州跟全立他们会合。” “啊!侯爷,你呢?” “我也去中京走一遭吧!” 韩天遥言毕,从怀中摸出一只荷包,嗅了嗅。 隔了那么长的时间,隔了那么多的人或事,甚至隔了那么多的死亡和战火,他居然闻到了阳光下芍药花的清香。 那年那月,他是她的大遥,她是他的十一。 她展臂拥他,仰面亲他,在灿金的阳光下明媚而笑,绝色倾城。 微偏的鬓髻间,一朵芍药跌落,如一枚绝美的蝴蝶,翩然栖于他宽大的指掌间。 -------------------------------- 秋意愈发深沉,阔大的福宁殿便似比别处还要 冷上几分。 宋昀搓了搓手,侧头问向内侍,“清宸宫该笼上暖炉了吧?” 内侍忙答道:“回皇上,剧姑娘说,贵妃不喜欢用暖炉,说那炭熏得难受,用了又被撤下了!” 宋昀皱眉,“用最好的银霜炭。” 内侍道:“已经是最好的了……据说贵妃向来不喜欢这些。” 宋昀叹道:“可她如今病着……维儿还在昏睡?” 内侍道:“正是。已经吩咐过乳.母,小皇子一醒,立刻抱来给皇上。” 宋昀点头,“封维儿为昭王的诏书明日就催礼部拟定颁下。有喜事冲一冲,指不定他们便都好了。” 内侍连忙应了。 说话间,便闻于天赐求见。宋昀看看天色,眉峰蹙得更紧,忙道:“传!” 于天赐片刻即入,面色不大好看,见毕礼便将一封密函呈上。 宋昀接了,打开看时,俊秀的面容已刷地白了。 他好容易才调匀了呼吸,将那密函一字一字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强笑道:“南安侯去中京盗柳相的首级,没有回来?只是没有回来,也……也未必便有事。” 于天赐觑着他的脸色,犹豫道:“密函中虽对具体情形所述并不太详细,但已说得清楚,南安侯冲出机关时身中二十余枝暗箭,才会将首级交给雁山后无力脱身。若有一分得救可能,雁山岂肯弃他不顾,只将柳相首级带回?” 宋昀道:“中箭虽多,或许并不深呢?或许未中要害呢?南安侯武艺高超,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 于天赐陪笑着,不敢再多说。 宋昀揉着那页密函,指甲因用力已转作青白之色。他低垂黯淡的黑眸,许久方问:“这事贵妃不知道吧?” 于天赐一阵头疼,只得答道:“皇上,雁山本就是贵妃的人,直接受命于贵妃,和京中联系很是紧密,凤卫又关注中原战事,这消息只怕传递得更快。” 韩天遥出事诚然不算什么好消息,但柳相头颅寻回,于十一委实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凤卫必定会立刻禀报。 但他们会记得隐瞒韩天遥的消息吗? 毕竟韩天遥目前已与十一没有太大牵涉,若传令的凤卫真以为二人已形同陌路,指不定便将消息一并告诉了十一。 宋昀忽然间透不过气。 他几乎是踉跄地冲出了福宁殿。 --------------------------- 清宸宫里,一切似乎还安静。 宋昀尽力平稳地慢慢走进去,扫了一眼内殿。 灯火通明,将素色的内殿映得跟雪洞似的苍白而寒冷。 小糖垂着泪,正从里面走出,手中端着一只银制漱盂。 见宋昀过来,小糖忙擦了泪要见礼时,宋昀已经扶住,低头瞧那漱盂,正见里面一片殷.红,顿似有一道冷水从头淋过,连五脏六腑都已浇得冰冷。 他冷冷问:“方才谁来过?” 小糖忙道:“刚三公子来了,还给贵妃带来一只木匣子。” “他都跟贵妃说什么了?” “这个……那时只有剧姐姐在内殿侍奉,奴婢不知。” 那边剧儿听到,已红肿着眼睛走过来,说道:“三公子并没说别的,就拿了这木匣过来,说雁大哥已经替她将柳相流落在金国的尸骨取回来了,让她安心养病。贵妃听说便落了泪,吩咐三公子近期便去择个日子,她要重新安葬柳相。三公子领命,又安慰了她好些话才离开。” “就……这么多?” “嗯,没说别的。” “没提到南安侯?” “南安侯?”剧儿惶惑,“南安侯一直在北境打仗吧?听说近来屡有胜绩,以前倒听三公子提过,但今日一个字都没提呢!” 凤卫之中,独齐小观最了解他师姐,甚至明了维儿身世,知道师姐和南安侯之间的牵扯没那么容易了断。如今他亲自送来柳相首级,应该就是怕旁人提到南安侯之事,令师姐多心难过。 可既然他未提,十一为何突然吐血? 他正待步入内殿时,却听剧儿自语般在那边哽咽着说道:“三公子走时,贵妃还有些精神,还下床打开木匣看了,又去瞧了小皇子,回来笑着跟我说,维儿睡了,睡得很香……可话才说完,立刻就吐血了,吐了好多血,好多血……” ------------------------- 宋昀走到床榻边,先看到了铺在枕上的花白长发,然后才看到那张让他朝思暮想了多少年的面庞。 原本绝色无双的面庞已经清瘦得变了形,苍白得像被激流冲刷了无数次的山岩。浓密却干涩的眼睫低低垂着,她看起来睡得很安静。淡白的唇边尚有些擦不净的鲜血,是整张面庞唯一的色彩。 宋昀低低唤道:“柳儿!柳儿!” 十一眼睫动了动,便见黑眼睛睁开一线,闪过微微的光亮,却不曾转动,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昀道:“柳儿,朕想着柳相到底一心为国,并无私心,改日我依然追封他为太师,将他以三公之礼重新礼葬,可好?” 十一咳嗽两声,轻声道:“不用。平民更好。” 宋昀怔了怔,继续道:“我刚才看过维儿了,似乎病情颇有好转。待会儿我抱来你瞧。” 十一弯弯唇角,似乎想笑,眼睛却已阖上,已有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宋昀道:“你知道吗?咱们楚军又打胜仗了!如今金国人被打得跟落水狗似的,收复中原大约指日可待。你开心吗?” 十一喉间滚动了下,却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再不知说的是开心,还是伤心。 宋昀几乎落下泪来,小心地拢着她的长发,柔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只要你说,我都会替你做到。” 十一的唇又动了动,依然没有声音,只能从开阖的形状,依稀辨出她似乎在说,没有。 宋昀道:“可我为什么觉得总是做得不够?为何我已是九五至尊,这天地还是灰的?为何我待你千好万好,你的天地也是灰的?柳儿,我做错了吗?” 十一没有回答,只是头慢慢地歪到了一边,原来搁在床沿的手无力地跌下。 宋昀屏住呼吸,盯着她的面容,低低地唤:“柳儿!柳儿!你睡着了吗?柳儿……” 窗户不知怎的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扇,“吱呀”的声响里卷入了冰冷的夜风,吹动十一的眼睫,便似她随时还会再睁开眼一般。 宋昀握住她那已经毫无法生命迹象的手,无力地跪在床榻前,将面庞埋入衾被间,哽咽良久,才抬起脸来,向她轻轻地笑,“既然困了,你便睡吧,继续睡吧!我去瞧维儿。” 他正待将十一的手送回衾被中,察觉她手掌间竟似捏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抠出,才发现那竟是一个荷包。 那荷包质地虽佳,却素青无纹,看着不像女子所用,且上面点点污斑,细辨才发现竟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替他的柳儿掖好被子,打开荷包看时,里面除了一朵干枯变形的芍药花,一无所有。 正惊疑不定之际,忽听得外面乳.母一声惊怖的尖叫,接着是一阵喧哗。 宋昀大惊,丢开荷包冲了出去。 早已被揉得快要碎裂的干枯芍药被他疾步奔走的风带得碎作多瓣飞起,再被窗外的风一卷,便已无影无踪,仿若化作了尘埃。 乳.母怀抱维儿,瞧见宋昀奔出,早已惊吓得跪倒在地,哭道:“皇上,奴婢真的不知道啊!贵妃娘娘一刻钟前还去看过他,还说他睡得正香呢!皇上可以问剧姑娘,问小糖姑娘,都可以为奴婢做证!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啊……” 宋昀忙抢过维儿,却觉那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也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 他猛地转过头,嘶吼道:“拖出去!斩!” ------------------------ 一阵喧哗后,清宸宫又恢复了平静。 宋昀侧过头向剧儿等笑了笑,“贵妃睡得正香,不要吵她。” 剧儿等应了,向内室探了一眼,蹑手蹑脚过去关上窗,又将门关 好。 素青的空荷包跌在地在,被来来去去踩了数脚,终于连半点芍药香都没有了。 宋昀抱着维儿,坐在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转头看看内殿依然明亮的烛光,心里便仿佛安宁了些。 他低头瞧瞧孩子的面庞,将他紧紧揽住,低低地哄道:“娘.亲身体不好,维儿一定要乖,不许吵闹。维儿病着也别怕,父皇会治好你的病,教你读书识字,再让娘.亲教你练武强身,待你长大成.人,我们会为你娶妻,看你成家。等我们头发白时,你大约可以为我们诞下孙儿了吧?” 说到欢喜处,他向上扬起唇角,抬眼望向琉璃瓦外广袤的夜空,努力去想象与他的柳儿携手同老、儿孙满堂的景象。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想不出。 他甚至已记不得她如今花白头发的憔悴模样。 他只记起十四岁那年,在渡口,遇到的那个精灵般的少女。 隔着水纹,绝望的他看到她犹带稚气的姣美面容,更看到她璀璨明亮的一双清眸。 她奋力地拍着水,要将他救起。 她道:“你看这天地那么广袤,未来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放弃?” 坐在台阶上的宋昀便向着脑海中那个天真的少女惨淡地笑了笑,“这天地未来……明明是灰的……” 那少女便道:“那你便把这天地涂亮!把这未来画成彩色!” 已经九五至尊的宋昀仰望乌黑苍穹,低哑地说道:“涂不亮了,夜深了,天是黑的。” 夜风愈大,卷起枯黄落叶,兜面扑到他身上。 他忙将维儿紧紧拥到怀中,用外袍为他挡住风沙,柔声道:“维儿别怕,父皇在这里。” 又看了一眼十一的卧室,他温柔地告诉维儿,“你.娘.亲睡得很香呢,我们一起在外面等她醒来,好不好?” 维儿没有答他。 自他出世以来,他从未这样安静过,从未这样乖巧过。 或许十一说得很对,维儿也睡得很香。 等他一觉醒来,便又能睁着乌溜溜地大眼睛看着父皇,欢天喜地地向父皇伸出手,咿咿呀呀地跟他交流旁人听不懂的话语,说着父子间的小秘密。 宋昀不知是苦恼还是欢喜地叹了口气。 他向维儿道:“等天亮了,你.娘亲应该会醒吧?” 天会亮的,一定会亮的。 ================================= 自从有妹纸不断喊让女主死,我太胸闷决定依她们后,这思路便一路偏了下去,直到如今…… 本来不是这样的结局,宋昀也不会是这样“黑”,但偏到后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现在甚至想不出实体版应该从哪里拉回来。 先就这样吧!暂时没新文,恋恋不舍的妹纸们可以看看我的完结文,《风华医女》《君临天下》《繁花落定》等都蛮好看,且都不长,相信看得不会太累。 感谢大家一路相随,新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