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谁主》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一) 大楚庆嘉二十五年,秋。 越山,花浓别院。 芳草绒绒的矮坡上,帐房里的钱老先生正晒着太阳叮嘱他刚接过来的孙女小珑儿:“听说近日山下来了些陌生人,没事别往山下乱窜!” 小珑儿道:“昨儿说山道上有狼,今天又说有陌生人。陌生人比狼还可怕吗?” 钱老先生眯眼,“应该……没狼可怕吧?兴许又是济王派人在找朝颜郡主了!” “朝颜郡主是谁啊?” “那是一个……传奇吧!”钱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彩,“容如朝花,颜色无双,那可是倾国倾城的貌啊!又是皇后的义女,统领凤卫三千高手,那身才学和武艺更不用说!五年前皇上兴国寺遇刺,刚及笄的朝颜郡主一战惊天下,皇上和献宁太子对她赞不绝口,济王更是再三请求,愿娶朝颜郡主为王妃。( )” “那朝颜嫁给济王了吗?” “没有。两年前,献宁太子病逝,朝颜郡主送葬,在他陵墓前喝了一.夜酒,从此不知所踪。济王久寻不获,已经另娶王妃,但一直没放弃寻找朝颜郡主。( )” “现在还在找?” “在找,一直在找。”钱老先生沉吟,“兴许已经死了吧?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子,到哪里都是明珠宝玉,又怎会那么久杳无音讯?” “死了?” “听说,朝颜失踪那晚,驻守在太子陵墓的官兵听到阵阵琴声,美如天籁……说不定,她是被接引成仙了?” 祖孙俩一时静寂,仿佛都已陷入对那传奇女子的冥想中。 坡上开着金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间或有淡淡的酒香袭来,闻之微醺。 可此地远离疱厨,又哪来的酒香?或许是那位朝颜郡主的传说令人沉酣. 坡下忽闻“砰”的一声,接着一阵喧嚷。 钱老先生抬头一看,正见一辆满载粮食、疏菜等物的推车翻落于下方。 韩家这处别院修得玲珑精美,曲折多致,并不曾考慢某些道路适不适合小车行走。 荆管事在下呼喝两名小厮:“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赶着回去看哪家的小媳妇啊?瞧瞧这毛手毛脚的!” 钱老先生、小珑儿忙下去帮忙。 荆管事跳入沟中,挽起袖管和小厮一起向前抬着,看上面的祖孙俩老的老,幼的幼,抬头便向山坡上叫道:“十一!十一!十一夫人,下来搭把手啊!” 小珑儿忙抬头看时,却见方才她和爷爷聊天晒太阳的山石后面,一处桂影动了动,便见金桂簌簌如雪里,有只持着酒壶的纤白的手伸出,然后才慢慢探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蓬着一头乱发,揉了揉醉意惺忪的眼睛,才懒洋洋答道:“来了!” 她将酒壶塞上木塞别到腰间,这才拂去满头满身的落花,不紧不慢地走来。 小珑儿看这女子一身皱巴巴的灰布交领长衫,腰间半歪不斜地系着条深青衣带,衣着正和她容貌一般地平淡无奇,却被称作夫人,不觉有些傻眼。 ==============================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二) 她来花浓别院已经有了数日,知道这别院主人乃是祈王韩世诚的嫡孙韩天遥所有。 韩世诚深受皇恩,荣宠一世,却放着京城的大宅院不住,长期隐居于此,十年前才以八十高寿无疾而终。韩天遥才识武艺颇肖乃祖,虽不曾出仕,但韩家地多田广,堪称富贵,即便丫环亦是上等的绫罗或细布衣衫,整洁清爽,更别说韩天遥的那些侧夫人了。小珑儿见过其中几位,无不华衣靓饰,美貌夺目。 这女子……是韩天遥的第十一房侧夫人? 荆管事见那女子过来,也殊无对主母的敬意,笑着催促:“十一,快帮拉一把!你家花花还晓得帮咱们捉老鼠哩,偏你只管憨吃憨睡,也不怕睡成了猪。” 十一果然走过去帮拉车,却笑道:“这时候记得花花会捉老鼠了?以往只听你抱怨花花偷了厨房的鱼来着……”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话,刚刚她睡过的地方,有只棕黄色的碧眼狸花猫钻了出来,“喵”地叫了一声,伸出前腿徐徐伸了个懒腰,睥睨地看了一眼下方忙碌的众人,翘着尾巴优雅地踱了开去。 一通折腾后,推车终于被拉了上来。荆管事拍着身上的尘土,这才笑道:“你还敢说!七夫人刚蒸的鲈鱼,被你的猫吃光鱼肉,还成了精似的把盖子盖得好好的,留下一只鱼头连着一副鱼骨整整齐齐端到公子和七夫人桌上……别说七夫人,我们一群人都跟着崩溃了好不好?” 十一又取过随身酒壶饮着,若无其事地轻笑道:“雁词养过的猫,自然与众不同。” “九夫人……也是。谁不知她诗子心坎上的?”荆管事,一边指挥小厮推车前行,一边又向十一道:“对了,九夫人忌日快到了,公子在催问金风玉露酒酿好没有。” 十一道:“应该快酿好了吧?” 荆管事跺脚,“小祖宗,别再酿过了头,送一坛子醋过去,公子不怪你,又得责备咱们不提醒你。” 十一莞尔,“放心,便是送了醋上去,祭不了雁词,七夫人八夫人她们也爱喝的。” 荆管事登时哭笑不得,“你呀你……算了,我这便跟你走一趟,看看那酒怎样了吧!” 十一应了,曼声唤道:“花花!” 前面的草丛中便传来懒洋洋的“喵”的一声。也看不真它在哪里,只见到竹节般的棕黄尾巴笔直地竖着,慢慢挨过翠绿的草叶。 十一道:“跟好老荆,有鱼吃!” 狸花猫又“喵”了一声,方踱回到路面上。 昂扬气势,倒似吃老荆的鱼,乃是格外给他面子一般。 走到前方一块高大的太湖石前,狸花猫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十一亦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 ==========================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三) 小珑儿站在那边目送他们离去,忽觉十一看向那太湖石的目光格外清莹,明星般璀璨夺目,与那身邋遢平凡的衣着容貌极不相衬。 她禁不住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十一带着她的狸花猫早已走得远了。 钱老先生见她疑惑,忙告诉她:“这个是十一夫人,好酒如命,且要德无德,要才无才,要貌更无貌……除了酿几坛子酒,什么都不会,正宗的酒囊饭袋!” “那公子为什么……” “咱们公子是痴情种子呀!九夫人雁词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个远房小姑姑,临终前千叮万瞩,求公子代为照应。九夫人去世后,府里那些长了势利眼的,见她这小姑姑终日醉生梦死,果然跑去作践。偏偏公子最念旧情,看到两次后便宣布将她收作第十一房侧夫人,——其实不过是个名儿罢了,叫府中上下知道她不好欺负,其实和其他夫人不好比的。看到刚刚那只猫没有?也是先前九夫人养的……” 小珑儿一路听祖父说着,一路已走到方才狸花猫和十一都曾顿身看的那块太湖石旁,才发现太湖石上居然用朱砂题着一首词。 “冬日青山潇洒静,春来山暖花浓。少年衰老与花同。世间名利客,富贵与贫穷。荣华不是长生药,清闲不是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丹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 小珑儿拍手笑道:“我学过这词!是咱们老祈王的写的词!‘春来山暖花浓’,不正是这花浓别院的取名由来!” 钱老先生叹道:“是啊,岳王和祈王同为一代名将,岳王吟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终究不明不白屈死玉津亭;咱们祈王却道‘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终能一世善终。” 他说到此处时,不觉拈须沉吟,然后自笑多心了。 一个醉乡度日的浑噩女子,一只醉心偷鱼的狸花猫,能懂什么? --------------------------------- 秋雁阁,随着九夫人雁词的离世,果然是雁尽秋去的模样。 荆管事在秋叶萧萧里抱着一坛酒离去,已是暗自庆幸来得及时。再晚些日子,真的只能抱坛醋回去了。 他不信十一的酒就那么好喝,值得公子爷如此上心,再三吩咐她去酿制…… 或许,只因为她是伴着九夫人一起长大的小姑姑吧?九泉之下的九夫人一定乐意饮到十一饮的酒,用以验证她夫婿的情深不渝…… 待荆管事离开,十一去看酒窖里的酒。 狸花猫懒懒地跟着,却连叫都懒得叫了。它不爱喝酒,不屑地看着主人珍惜的神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十一不管它爱不爱,顾自悠悠地说,“所谓金风玉露酒,其实不过是酿酒时额加了些秋天的芙蓉、金菊等花,借点花香而已,有什么好喝的?所谓雅人,不过是无聊的人。雁词无聊,韩天遥也无聊。” =============================== 注:“冬日青山潇洒静”一词,原词作者两宋名将韩世忠,词名《临江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出自岳飞《满江红》。 “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出自韩世忠《南乡子》。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四) 她抱过另外一小坛来,已笑得眉眼俱开,“最要紧的是,我的醉生梦死酒,终于酿成了!花花,来一杯?” 狸花猫碧荧荧地眼睁瞪着她,不屑地“喵”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踏步而去。 真是一只不解风情的猫。 十一惋惜地,将自己酒壶灌满,剩余的亦谨慎地封存好,才回阁楼上去慢慢品尝自己的新酿。 她笑着向窗外一举酒壶,曼声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没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来,一起醉倒花中,醉死花前!” 已经陈旧变色的窗棂外,一株百年老桂清清冷冷立于院中。(. 棉花糖)风过,粟米般的金黄碎瓣飘零而下,跌在久未打理的庭院中,在铺地青砖和砖缝间的杂草里翻翻滚滚。狸花猫站于桂枝上,顶着一身落瓣,衡量着桂树和窗棂之间的距离,然后纵身一跃…… “喵——” 重重摔落在地的声响,伴着一声猫的惨叫。 显然目测有误。 十一哑然失笑,“近来偷吃了多少条鱼?你不该看轻了自己的份量……” 果不其然,份量越沉,越容易摔到自己。 人和畜生,果然是一样的。 刚泛出清明之色的一对黑眸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抬手,继续喝酒。 叹光阴,如流水。区区终日,何苦枉用心机。不如醉里生,梦里死,纵然一生虚过,也算不负人,不负己。 ------------恨无人,解心结------------ 朦胧里,又有斯人如玉,笑意清浅。 “朝颜,待你长大,我便说与母后,娶了你可好?” 彼时,是谁年少气盛,行止猖狂。 “不好。我朝颜若嫁,必嫁当世英豪,与他携手并肩,光复大楚万里河山!” 那如玉少年便蹙眉清愁,“朝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国之耻,枉为皇家之人!” “……” ------------那时年少不解愁------------ 十一梦里呻.吟,似已满面凉湿,却又有热意在脸庞上一下下地腻来腻去。 她侧了侧身子,才听到了狸花猫喉间“咕噜咕噜”的声响。它正用舌头着她,动作颇有几分急躁。 角落里有什么动静传来。 十一指间一闪,一缕淡淡银光在黑暗里飞闪而出,那边便听得老鼠吱吱的惨叫。 狸花猫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 十一叹道:“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诉老荆,其实你已经胖得捉不着老鼠了……懒成你这样的猫,还真不多。” 狸花猫片时即回,果然叼回了一只大老鼠,献宝似的送到十一跟前。 十一从老鼠身上拔出一柄小小的飞刀,向它挥挥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狸花猫不依,呜呜地蹭着十一,嘴里的死老鼠差点蹭到十一脸上。 十一爬起,拍拍它的头,“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可我不爱吃这个。快想想,谁给你鱼最多,赶紧送他老鼠!”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五) 狸花猫碧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鱼!鱼!拿你的老鼠换鱼去!” 十一努力地指点着她的猫,看老鼠血迹滴到了榻上,终于忍不可忍地起身抓起它,将它丢出屋子。 眼见狸花猫恍然大悟,以倨傲之姿雄纠纠走向那边峻丽屋宇,十一心满意足地关上门。 “必定是晚上在哪里吃鱼吃撑了,不想吃老鼠……呵!” 她像猫儿般舒了个懒腰,细细白白的五指灵巧地摆弄着手中的飞刀。 两年,飞刀也寂寞。 若当年苦心教她成才之人,听闻这一手绝好飞刀,只用在替猫儿捉老鼠的份上,不知会不会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黯淡的月光下,十一唇边的笑意凝固,渐渐苍凉如雪。 淡淡银光闪过,那飞刀倏忽不见。 -------------爱你,所以送你老鼠------------- 片刻后,七夫人的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七夫人几乎连滚带爬从房中滚出,气色不是气色地尖叫道:“死猫!又是那只死猫!十一干嘛不把它拴着,天天出来吓人!” 韩天遥持着一卷书从另一侧的屋子徐步踏出,淡淡扫过她,“怎么了?” 他个子很高,眉眼深邃俊秀,一身玄衣如墨,自有种冷峻沉静的气度。 七夫人便不敢再叫,低了嗓门道:“是……是十一那只猫,叼了只老鼠窜我床上来了……” 她委屈地看向韩天遥,几乎要落下泪来,“十一就算了,难道她的一只猫也要爬到我头上来?晚上蒸的鱼,又被它半路上给打翻叼走了……谁家受得了这样的猫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里的愤恨再也掩饰不住。 其实不是十一的猫,而是当年夺她宠爱的九夫人的猫。人都死了,还这么阴魂不散! 那边狸花猫并未逃去,甚至“喵”地一声叫,纵身跳到韩天遥脚下,将老鼠放到他鞋边,竖着尾巴温顺在韩天遥腿边挨挨蹭蹭,叫声十分柔和。 七夫人看着那死老鼠,忍不住又一阵恶心,白着脸道:“看,看……这猫太邪门了!” 韩天遥低头看了半晌,说道:“的确邪门。” 七夫人道:“那……叫人处理了吧?” 韩天遥抬头,“去问问,花花最爱吃什么鱼,明天继续给它做。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 虽然回报的是一只死老鼠,但这可能是狸花猫所能拿出来的全部。这份心意似乎不得不收下。 大丈夫恩怨分明,赏它鱼自然是应该的。 七夫人目瞪口呆。 而韩天遥已不紧不慢地返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狸花猫得意地将高高翘起的尾巴左右摇摆数下,才高傲纵上墙头,以胜利的姿态睨视着七夫人,然后再一纵,跃上屋檐。 偶然间转头看时,不远处似有火光撞到眼底。 厮杀声响起的瞬间,狸花猫脚底一滑,差点从屋檐摔下。 它几乎来不及站稳,便像闪电一样窜了出去,窜回秋雁阁躲避。 它已隐隐感觉到,韩天遥答应它的鱼可能不会再有了。 而它所不能感觉到的是,这一方的清静天地,自今夜起彻底坍塌了。 从此那些怨恨,嫉妒,不平,愤怒,淡漠……都将连同那些人,彻底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六) 狸花猫惊窜而回,十一才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这些年北方虽不太平,但此间距离随州、光州等地甚远,不可能出现战事;以韩家地位,寻常毛贼也不敢跑来轻捋虎须。 但真若来了厉害的对头,这花浓别院建于山腰,便是百余条性命被人杀光,都不可能惊动山下之人相援。 韩天遥虽有才识有名望,但花浓别院不过是他风花雪月之地,住的多是他所纳的美貌姬妾,根本没什么高手防卫,这结局…… 十一俯身于秋雁阁的屋脊之上,眺望着一栋接一栋燃烧起来的屋宇,倾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厮杀,饮了一口酒,拍拍狸花猫紧张弓起的背脊,苦笑道:“花花,这地儿没法待了!咱们……以后去哪里呢?” 她抬头看看天。 不见半个星子,本来黯淡的月色似被血光冲成了氤氲的淡红,朦朦胧胧,如谁家离人垂泪的眼。 狸花猫茫然地“喵”了一声,也抬头看看天。 十一抱起花花,叹道:“咱们收拾收拾,走罢!” 雁词本就是个清冷的人,所居的秋雁阁也偏在一隅。待她死去,秋雁阁只剩了酒囊饭袋的十一,终日无人打扫,更是门庭零落。那些贼人只冲着庭宇轩敞处追杀,这边暂时倒还清静。 十一取了个大褡裢,取过妆台上的镜匣,也不看里面有多少簪钗珠饰,随手倒入褡裢,又从衣箱里摸出两锭黄金和一包银子,掂了一掂,也随手丢了进去。 狸花猫跳在衣箱里,嗅着衣物的味道,“喵”的一声,听来有几分哀伤。 十一顿了顿,摸了摸它的头,低叹道:“花花,雁词已经死了,死了…… 雁词死了,却至死不放心她,不但将她郑重托付给韩天遥,还将自己的体己也尽数留给她。 十一曾经什么都有。但雁词给的是她所能给的全部,那份心意远比狸花狸奉给韩天遥的死老鼠更要珍贵。 十一伸手,亦在雁词当年穿过的衣物上温柔抚过,方才快步奔到木梯口,扶着那栏杆轻轻一滑,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到楼下。而狸花猫在她落地后才拖着肥胖的身体纵到她脚边。 她提起褡裢举步欲行,忽闻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把狸花猫惊吓得纵身而起,一下子跳到了另一边。 而那少女的惊呼很快变成了惊吓的求救和惨叫。 十一走到门口向外窥视时,却是白天在短坡上见过的小珑儿。 小珑儿刚刚来别院没几天,骤遇惊变,披了件褙子冲了出来,也不知出路在何方,只顾往偏僻处逃去,却被人盯上,眼见秋雁阁门半掩着,慌不择路冲了进来。 ====================== 褡裢是一种中间开口而两端装东西的口袋,大的可以搭在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女主目前活得粗糙,就用褡裢吧!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七) 十一眼见那追上来的贼人举起刀来,向她的猫低低叹道:“其实……也不关咱们事,对不对?” 狸花猫紧张地追随在她的脚爆不解地仰头看她。 十一转身走向酒窖,却听得外面少女的叫声蓦然凄厉,伴着男子喉间狰狞的低笑。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追小珑儿的两名男子发现猎物是个十四五岁的秀丽少女,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收起刀,反剪了她双手,撕向她的衣襟…… 深秋的风有些冷,尤其是夜里。 小珑儿的惨叫声里,有风过树枝,将树枝“嘎”地折断的两声轻响。 反剪她的双手顿时一松。 小珑儿慌忙揽紧上衣,却又忍不住惊叫。 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每人额上钉着一柄飞刀,在她退开之后方才重重摔倒在地,竟是死了。 十一走过来,伸手拔下那两柄飞刀,也不看她一眼,便返身走了回去。 “快走吧!” 十一的声音荡漾在空中,很好听,却也如秋风般清冷。 小珑儿惊魂未定,见十一步入屋中,却并未关门,想也不想便跟在十一身后走了进去。 十一径自入了酒窖,点起壁上油灯,转头看小珑儿跟着,奇怪地看向她,“怎么还不逃?” 小珑儿抱着肩,擒泪道:“外面四处是坏人……四处都在杀人……我爷爷抱住追我的坏人,被砍成了两段。” 十一道:“是啊,坏人横行,你更得快逃啊!” 小珑儿道:“我不知道往哪里逃!” 而十一夫人不惊不乱,挥手便了结两名强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跟着她要安全很多。小珑儿虽然年少,求生的本能却能让她做出最准确最有利的判断。 十一便有些头疼。 再打量打量小珑儿,只觉她眉眼清新秀巧,生得也娇小,这才叹了口气,将一个空酒袋放到她手上,说道:“替我抓好。” 小珑儿连忙接了,将酒袋紧紧地握住。 发现十一提起酒坛来,她才意识到十一是想灌酒,连忙捏住酒袋口,放到酒坛下方。 她犹在惊恐之中,虽努力稳住双手,可惜仍在微微地哆嗦着,那笔直而下的酒便泼洒了些。 十一不以为意,顾自将酒袋灌满,用木塞小心塞紧,又灌另一个酒袋。 灌满两袋,坛中尚有一半。 十一道:“可惜了!大约没有机会回来拿了吧?” 她仰脖,竟抱着那酒坛喝起来。 狸花猫闻到酒香,顿时放松下来,叼出一条它白天藏起的鱼,边鄙夷地看着主人的贪婪之态,边兴致勃勃地啃着鱼,——同时弃下骨头。 它是一只尊贵的猫,吃鱼当然要吐骨头。 小珑儿完全不懂酒,但也觉出那酒极香醇,酒窖里弥漫的酒香令她有种微醺的错觉。 抬头看看酒窖出口,她不由地心惊胆战。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八) 这酒窖并不隐蔽,若有人走入屋中查看,很容易发现这里藏着人。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这时,十一忽扬手,将壁上油灯打灭。 酒窖内顿时一片黑暗。 而外面已传来惊呼,显然是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只听得有人在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有另外一人道:“不用说了,这样的身手,只有韩天遥办得到!” “那快进去搜!” “咳,他傻了才藏在这里等你来抓!没看到门窗都开着?早逃了吧!赚沿着这个方向追,肯定没错!” 恍惚有流光闪过,人声渐歇,却有木质器物燃烧的哔剥声响起。 小珑儿立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大气也不敢喘,背脊上森森的寒意直冒,额上却已冷汗涔涔。 倒是地窖外,已见火焰腾腾而起。 但闻十一叹道:“我想醉死,可不想被烧死呀!” 她快速将两只满满的酒袋塞入褡裢后侧,又将惊愕看着火焰的狸花猫拎起,塞入褡裢前方,负到肩上便快步奔向门口。 小珑儿被遗在酒窖中,却比那狸花猫还惊愕,好一会儿才惊叫道:“十一夫人,等等我!” 她飞快地奔了出去,紧紧跟到十一身侧。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一已带着小珑儿出现在花浓别院外的一处树林里。 小珑儿紧拽着她衣襟,十一就是有心丢开不理,也没法狠心将她推开。 好在秋雁阁地处偏僻,火势一时尚未蔓延,仗着一身轻功,借了夜色掩护,十一总算能带着她安然而退。 但她们遥望花浓别院,却已被烈焰滚滚彻底吞没。 天明之后,那些富丽雅致的屋宇,那些怀着私心或怀着善意的上下人等,都将化作灰烬,无声无息地随风逝去。 小珑儿忍不住哭得肩背耸动,呜咽道:“我爷爷还在里面……我叔父和陈叔叔、荆叔叔他们也在里面……” 十一道:“那你回去找他们吧!” 小珑儿愕然。 十一已转身向山下觅路行去。 小珑儿慌忙跟着,“十一夫人,等等我……” 十一道:“已经离开别院啦,那些人也未必有兴致追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随便在哪里藏着,等天亮另投亲戚去吧!” 小珑儿道:“我爹娘都死了,才来投祖父和叔父……而且这山里有狼,我……我往哪里藏啊?” 十一道:“你想多了,狼?” 话未了,却见本来在褡裢里蠢蠢欲动想跳下来的狸花猫紧张地弓起身来,眼睛盯着一处树丛,呜呜出声。 小珑儿已惊叫道:“狼,狼!” 十一抬头,果然见到藏于树丛中的一对绿荧荧眼睛,——却比狸花狸的绿眼睛恐怖多了。 十一便道:“哦,别怕,史!” 她纵身而起,在那头狼跃起想攻击她的那一瞬飞脚踹下。 那狼便被踢得一声嚎叫,在荒草里翻滚两下,立时窜逃而去。 快捷狼狈得果然像狗,丧家之狗。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九) 小珑儿手足冰凉,十一再怎么说那是一条狗,也不敢放松牵住十一衣襟的手,以免被她弃在山野里喂狼。 十一没法像踹狼一样将她一脚踹开,只得带着这个超大号包袱一起在山野里摸索前行,却再也走不快了。 不知什么时候,连那黯淡的血色月亮也不见了。山林里极黑,层云密布里有雷声隆隆,分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 前面有隐约的光芒,并有搏击斥喝之声传来。 小珑儿眼睛一亮,带了丝侥幸低低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叔父逃出来了?他力气大得很……” 她居然拉着十一,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奔去。 十一皱眉,但瞧着正是下山之路,遂也由得她拉着,一路跟了过去。 前面果有六七名黑衣人正借着火把的光亮围住一人厮杀。 小珑儿定睛一看,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连推着十一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是……诗子,诗子啊!” 十一早已看清,被围住之人,正是韩天遥。 他是将门之后,武艺超群,谋略才识也非常人可比,能从重重围困里逃出也不希奇。 可惜他虽逃出别院,依然被人紧紧盯着。 而且看模样,他别想再逃脱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闭着,眼圈周围已经青肿上来。 分明中了暗算,已经目不能视。 那些黑衣杀手虽然武艺不如他,到底人多势众,此时明欺韩天遥看不见,只留心着无声无息袭过去,眼见得韩天遥接连受伤,持剑的手虽然还是保持着武者的稳定,却已面色煞白,显然已经支持不住了。 隐隐听得有人低语:“注意别伤他的脸……带回去的人头认不出是谁,便不好向相爷请赏了!” 十一的手便有些抖,忙转过身靠住身后树干,取过腰间酒壶,仰脖喝了一大口酒。 小珑儿牵着她衣襟,颤声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快救救公子,快救救公子啊!” 十一放下酒壶,眸光已是清明。她道:“不救。这些事,不是你或我该管的。” 小珑儿道:“可……可那是您夫婿啊!” “夫婿?”十一笑了笑,“我没有夫婿。” 她一拉小珑儿,“赚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小珑儿甩手,倔强道:“十一夫人,我们必须救!危急之时弃主不顾,是为不义!” 十一道:“这是读书读傻了?那你去救吧!” 她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小珑儿顿了顿,转头又看向那边的韩天遥,忽拔过头上一根簪子,捏在手中冲了出去。 她高叫道:“公子,我来救你!” 黑衣人原已听得这边有些动静,只是急着解决韩天遥,一时没顾得上前来查看。见小珑儿冲出,已有人转过刀来,指向她。 十一几乎可以想见小珑儿被人开膛破肚的命运。 “疯了!” 十一摇,在黑暗的树林里继续觅道向前走着。 忽觉褡裢一松,一轻,便听“喵”的一声,竟是狸花猫纵出,也往那边窜了过去。 十一呆住,“疯了……都疯了!” 章节目录 酒,醉生梦死(十) 小珑儿那点战斗力,任凭是谁都能轻易将她砍倒。 眼见得那黑衣人的刀快要碰上小珑儿,不知哪里窜出条棕黄色的狸花猫来,“喵”的一声嘶叫,挠在那黑衣人的手背上。 黑衣人的手便缓了一缓,偏了一偏。 那边韩天遥虽然目不能视,却已觉出奔来的女子声音有些耳熟,那声“喵”更是不久前刚刚听到的,也不顾后背又着了一剑,听声辨位扬剑挡住劈向小珑儿的刀,低头感觉那个蹭到自己腿上的小东西,“花花?” 狸花猫“喵”地一声回应,却紧张地弓起了腰,耸起了毛。 想到他曾经给它的鱼,以及他还欠它的鱼,它显然想做一只忠心护主的好猫。可惜冲过来后它才觉出,为护主而舍命,似乎有些不大合算……它不能为它的骄傲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 于是狸花猫的绿眼睛开始慌乱地打量,从哪边弃主而逃保命的机率更高些…… 韩天遥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不知多少伤处正沥沥淌着鲜血。任他性情怎样的刚硬坚忍,此时也知自己绝难支撑,再不料此时竟会撞出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少女,和一只骄傲馋嘴的狸猫,奔来与他共生死。却干涩的眼底竟松了松,似有温软的湿意氤氲开来。 闻得那边又有锋刃砍向那少女,他斜错一步,也不管身后有人来袭,将击向少女的长剑挡住,同时将那少女拉入臂间。 而小珑儿持着银簪在手,看着周围警戒盯住他们的黑衣人,才觉出自己这动作有多么地愚蠢。 十一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死…… 眼见韩天遥背后有刀锋袭至,小珑儿惊叫:“公子小心!” 四面皆敌,韩天遥一直都在小心防范…… 可拖着满身的伤,并不是他小心就能躲过危机的。 小珑儿终于记起提醒道:“是左爆左薄左边有人砍来了!” 韩天遥已自己听出风声,勉强躲过那一刀,却被另外一人从侧面扫来一剑,正砍于腿上,终于连站都站不稳,疼得单膝跪倒于地,兀自将小珑儿护于臂间,勉强对敌。 小珑儿大是惊慌,尖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救命,救命啊!” 狸花猫被重重杀气围裹着,弓着腰不知该往哪边逃,被她这么一叫,更是方寸大乱,再顾不得寻找主人身在何处,胡乱窜了出去。 它前方的黑衣人早觉这猫碍事,见它送到自己跟前,再不犹豫,一刀便砍了过去。 狸花猫“喵”地大声惨叫。 韩天遥连小珑儿也护不了,自然更顾不得狸花猫,闻得那惨叫声,心头顿时一黯,神色愈发冷沉。 他竟不再去听背后袭向自己的刀剑,只将剑气摧到十成力道,刺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手。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一) 若死亡的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他唯一所能做到的,是尽量拖更多敌人陪着自己一起去面对死亡。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这时,狸花猫所在的位置忽然发出一声闷含随即是身畔那些敌人的惊呼。 韩天遥趁机一剑劈中对手,却也觉出身后正有道锐利锋芒已袭至后背。以他目前的体位和体力,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 这时,却闻“丁”的一声,身后那袭向自己的刀锋已被格住,然后又传来了惨叫和惊呼声。 小珑儿却在他臂腕间惊喜地叫起来:“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十一…… 那个淡漠地隔绝于所有人之外的女子,那个以酒为生、谁都可以去呵斥嘲讽几句的女子,那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混乱之中,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喘息声,听到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听到狸花猫得脱大难后细柔许多的喵喵声。 附近竟然没有人再能腾出手来袭击他。 小珑儿已激动得落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在告诉他:“公子,公子,你看,你快看啊!十一夫人好威风!那个人还没没砍到她的猫,就被一飞刀扎死啦!她……她现在拿着剑,正打那些人呢!他们一定打不过她,对不对,对不对?” 韩天遥当然看不到。但他以剑柱地,却在静静倾听。 剑风划破夜空与人格斗之际,他听得出,十一的剑轻灵快捷,角度刁钻,高明得出奇。即便他未中暗算,都未必能赢得过这样的剑法。 而十一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上下,这两年跟在雁词身边来到韩家,甚至没人见她拿过剑。 她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学的这身绝高武艺? ***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爆终于也有人在问,嗓音已在惊吓中变调。 他们追杀韩天遥的一行七八人,未必个个都称得高手,但也绝非庸常之辈,却在片刻间被一个蓬头垢面的寻常女子杀得片甲不留,想不惊吓也难。 十一剑尖指向他,锋芒在夜色里明晃晃如一片温柔的水。 她亦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你不该问我是什么人,因为我根本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杀你们。” 那人便问:“你为什么杀我们?” “因为你们想杀我的猫!” 剑尖灵蛇般探出,正中那人喉间,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深不浅,刚好致命。 那人的惨叫只发出了一半,扩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着那边的狸花猫。狸花猫正弓着身,不知惊吓还是兴奋地抖动着高翘的尾巴。 十一收剑,从黑衣人的衣衫上割出一大块布帛,小心地把剑锋拭净,插入持于左手的剑鞘,走到那边树丛里取出褡裢,用一个锦袋仔细套好,依然收了进去,才负起褡裢,又走了回来。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二) 她随手捡起一把刀,重在那些黑衣人的伤口处一一划过,盖住原来的伤痕,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珑儿忙道:“我没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心善,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十一没有说话。 小珑儿才意识到,她问的应该是韩天遥。 她忙看向韩天遥,同时从他臂腕间挪了开去,然后惊住了,“公子,你……你伤在哪里?” 韩天遥一身墨色锦袍,再看不出伤在何处。小珑儿这一起身,借着一旁尚在燃烧的火把,才发现自己衣衫上竟已沾满了他的血迹。 韩天遥恍若未觉伤处的疼痛,只侧耳倾听着十一那边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答道:“承蒙援手,应该死不了。” 小珑儿道:“你们本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么客套吧?” 十一已处理完毕,擦着自己收回的飞刀,仿佛没听到小珑儿的话。 小珑儿猛地想起十一说过“没有夫婿”之类的话,立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差点没咬了自己舌头。 韩天遥静默半晌,开口道:“十一,可否麻烦你将我送往绍城闻府?” 他重伤在身,双目失明,于这山野之地只怕寸步难行。何况这些黑衣人不过是敌人中的一小拨,只因胜券在握,再不肯让他人分得功劳,才没有召唤同伴前来。若再有强敌追至,他将万难抵挡。可如果有十一这等高手相助,顺利脱身的机会便大多了。 他性情沉静峻傲,但与雁词诗酒相交,甚是投契。来往于秋雁阁时,他时常与十一见面,彼此并不陌生。——可如今细细想来,他对她的印象,无非是个有酒万事足的惫懒女人,性情和气,从不与人争竞。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直到宣布纳她为妾后,她才渐渐有了“十一”这个更像代号的称呼。 她显然不会是寻常人,所以他言语之间礼数周全,乃是很客气地请求她的相助。 韩家公子不仅文武双全,更兼品格高贵,傲视王侯,数度推去朝廷征召,平生从不求人,却已开口求她。 十一抱起了狸花猫,眸光如冰水般从他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面容掠过,轻淡一笑,“公子爷客气了!我要救的是我的猫,不是你,不必谢我援手。还有,小珑儿没受伤,她应该可以陪你下山。” 一道闪电当空滑过,隆隆雷声里,韩天遥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道:“知道了。” 小珑儿失声道:“什么……十一夫人,你……你不和我们一起卓” 韩天遥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个危急关头跑来护主或者说送死的小丫头是谁。 他温声道:“原来你是帐房里老陈的小孙女。我记得,你前几天刚来。”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三) 小珑儿道:“是。( )爷爷带我见过公子。” 韩天遥问:“你爷爷和叔父他们呢?” 小珑儿喉间像被人扯了一扯,直直地搡得难受,“都没出来。我遇到了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心肠很软,就带我一起逃出来了……” 她转头又去牵十一的衣襟,说道:“十一夫人,我知道你是好人,很好的人……你既肯救我,就连公子一起救了吧!你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而且,山里有狼,有狼啊!” 十一柔声道:“没事,这里死人多得很,狼吃他们吃饱了,便不会吃你们了……” 小珑儿打了个寒噤,登时说不出话来。( ) 而豆大的雨点已星星零零地打了下来。 韩天遥只觉身体阵阵发冷,眼底却得越来越厉害,脑中不时如有光怪陆离的幻影阵阵飘过,便知自己伤得极重,遂道:“小珑儿,十一的确是好人,你便随她一起下山吧!” 小珑儿一呆,“墨子呢?” 韩天遥道:“我已向朋友求助,他们很快便会前来相救。不过这边有狼啃尸体,只怕会吓着你。你还是随十一先走妥当。” 小珑儿便白着脸犹豫不决。 十一将狸花猫塞入褡裢,说道:“走了!” 小珑儿忙扯紧她衣襟,拦住她哭叫道:“十一夫人,假如狼不啃死人,先去啃了公子怎么办?哪有你这样救人的?救了一半还把丢他在这里等死?” 说话间,那雨点骤然转剧,扑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十一皱眉,“他等死……也是他自找的。既然掺和进那些事,光宗耀祖或尸骨无存,都该是意料之中……” 她后面一句话声音极低,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连小珑儿都听不真切,看着十一又是焦急,又是茫然。 那边韩天遥双目被雨水淋湿,原来的感竟成了万针攒刺,凭他再怎样刚强坚韧的心志,此时也已无力支持,一歪身倒了下去。 小珑儿大惊,忙冲过去查看,声声唤道:“公子,公子!” 韩天遥握紧拳,好容易在剧痛中凝回一缕思绪,低声道:“快跟十一住留在这里……你也会死……” 十几岁的小姑娘,想在这下着暴雨、虎狼密布的山野里救人,其实也和方才送死的举动差不多冒失愚蠢。 小珑儿愈加肯定,韩天遥所说朋友接应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的谎言,便更努力地想抱起他来,却哪里抱得动? 有鲜血的热意透到她掌心,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开。 她在雨水里哆嗦,却倔强地揽紧他,向黑暗里叫道:“十一夫人!” 十一立于雨中,被淋透的清瘦身影如一杆经霜的竹,翠意犹存,却只凭着天性着,再没有春日里蓬勃向上的劲气。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四) 半晌,她方走近两步,看了韩天遥一眼,拍了拍小珑儿的肩,说道:“小珑儿,跟我走吧!他伤得太重,没法救了!” 闪电下,韩天遥的指甲摁入了泥水里,却吸着气,向小珑儿柔声道:“听到没有?快去吧!” 他的眼睛里恍惚有什么在里钻出,黏腻得似连扑面的雨水也冲不开去。( ) 十一的言行可恶,但也许并不算刻毒。或许他的眼球都已被毒液化去,光双眼所受毒伤便足以致命,他自然不肯再连累小珑儿。 这时,忽有冰冰凉凉的手指伸出,在他眼睛上轻轻一拂。 小珑儿又惊又怕,正双手紧紧扶着他,试图将他抱起,自然不会是小珑儿。 韩天遥不由屏住了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 又一道闪电划过,韩天遥看不到,小珑儿却已发现,十一正捻着自韩天遥眼中溢出的液体,仔细观察着,然后放到鼻际轻嗅。 大雨里,她淡漠的神色正无声无息地龟裂开来,眼底更似有什么东西正逆着雨水烈烈如焚。 再低下头瞧向韩天遥时,她的眸子却已如两汪淌着水的琉璃,坚硬美丽,却一击即碎。 她弯下腰来,用力将他架起。 “韩天遥,起来,我带你离开……” *** 说来就来的暴雨瓢泼如倾,小珑儿帮着十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韩天遥扶到一处山洞。 三人都跟落汤鸡似的,小珑儿已冷得浑身发抖,好容易走到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脚一软坐倒在地,抱着膝一时已说不出话来。 十一负担了韩天遥一大半的重量,居然举止自若,甚至能借着闪电打过的光亮,寻着比较平坦的位置将韩天遥放下,让他倚坐于山壁旁。 韩天遥伤势极重,却始终清醒,一路极配合地向前拖动着沉重的身躯,一声不吭;此时被放到地上,伤处碰到地面和山岩,疼得身体剧颤,依然不曾发出半点**。 狸花猫缩在褡裢中已久,此时探头一瞧,立刻纵身跃了出来,然后甩毛,甩毛…… 甩了十一等满身的水珠。 但此刻三人浑身湿透,也顾不得计较这点污水。 十一放下褡裢,在里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的火折子,吹燃,点亮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揭开韩天遥的衣襟,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小珑儿心神稍定,爬过来问道:“十一夫人,公子会没事吧?公子一定会没事吧?我爹爹生前一直说,咱们老王爷是为国为民、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公子酷肖老王爷,英风侠慨,才识超群,一身武艺罕有匹敌……他不会有事对不对?” 十一才知小珑儿刚来别院没几天,却对韩天遥如此忠心的根源所在。他是她长辈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成了她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 十一便指着地下虚弱狼狈的垂死男子,微微嘲讽地看向小珑儿,“你心里的大英雄,就是这副模样?”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五) 小珑儿瞠目不知所对。 韩天遥深浓的眉峰微微一动,依然不曾说话。 又或许,同样无言以对。 那边狸花猫“喵”地一声叫,居然走到韩天遥的膝上蹭了蹭以示亲热,并不嫌弃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毕竟,它吃过他很多鱼,并在他的地盘被庇护过很多日子。 十一终于觉出自己似乎过分了些,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韩天遥静默片刻,答道:“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英雄。” 他浑身是伤,但最致命地应该还是眼睛所中之毒。 他的眼睛甚至正流淌着黑绿的粘液,看来甚是可怖。难为在种种蚀痛之下,他说话的声音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平稳。 十一问:“你身边可有伤药?” 韩天遥,“没有。” 夜半惊变,仓促对敌,不过来得及提剑应战罢了,哪来得及拿药?待双眼中了暗算,能逃出别院已不容易。 但他无疑需要伤药。他身下汪了一大滩的血水,伤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 先前十一说他没救了,原也没错。别说双眼被毒瞎,就是未瞎,无医无药的状况下,他也将很快在大雨中失血而死。 十一便从放下蜡烛,从褡裢中取出酒袋来,仰脖便喝。 一气饮得够了,她方把酒袋递给小珑儿,“来,喝几口。” 小珑儿连忙摇手,“我不会喝!” 韩天遥忽道:“喝吧!可以驱寒。” 小珑儿这才明白十一叫她喝酒的意思,忙接了过来,闭着眼睛连喝两大口,却觉一股烈意从喉咙间直烫下去,连胸腹都有热力腾起,果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忙将酒袋送到韩天遥唇爆“公子也喝些酒!” 韩天遥勉强喝了两口,舌尖一转,不由赞道:“好酒!” 他居然笑了笑,“没想到你把最好的酒留给了自己!” 那样冷峻沉静的一个人,伤成这副模样,笑起来居然还很好看。 小珑儿有些傻眼。 十一也想不出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遂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并不适合公子。不过公子若现在想喝,我也不会阻拦。” 这么重的伤,能在醉梦里死去,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十一说着,扬手挥灭蜡烛,提了宝剑便往外走去。 狸花猫忙要跟过去时,十一将它轻轻踢了态“里边待着!” 小珑儿却比狸花猫还惊慌,连声问道:“十一夫人,你去哪里?” “找药!” 但闻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飘来,她的脚步声已消失于暴雨之中。 小珑儿便坐到韩天遥身畔,禁不住地哆嗦起来。 韩天遥捏紧酒袋,又喝了几大口,醺暖的醉感上涌,眼部和伤处的剧痛便似减轻了些。忽听得小珑儿牙关在格格地响,他问道:“你害怕?”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六) 小珑儿说道:“十一夫人把蜡烛熄了,这里黑得很。” 韩天遥微笑,“别怕。她是怕烛光把敌人引来。如今风雨正大,山里的狼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十一夫人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有没有把猫带卓” “没有,猫在我脚上打盹呢!她的褡裢也在,里面还有一袋酒!” “那她必定会回来。她……不会丢下她的猫和她的酒。” 韩天遥忍不住提起酒袋,继续喝。 骄傲半世,终究落得连猫命都不如…… 小珑儿虽知韩天遥伤重,但听他声音虽低哑,却言语清晰,神智清明,倒觉安定不少。但看看外面电闪雷鸣,她又禁不住担忧,“这大雨倾盆的,十一夫人连雨具都没带,她去哪里找药?” 韩天遥没有回答。 他也着实无法回答。 当年祖父韩世诚早存激流勇退之心,老年得子后便选中此处建了花浓别院,原本就是取其安静清雅。算来附近连山民都少,又到何处去找药? 觉出酒袋里的酒水所剩无几,他递给小珑儿,自己靠在山壁上静静歇着,却听得自己鲜血滴答而落的声响,眼底的剧痛渐为阵阵酸胀取代,周身愈发无力,神思又开始迷离。这回却是怎样努力地振足精神也无法再保持清醒,很快昏睡过去。 模糊间,似有少女的呼唤和嘤嘤的哭泣,又有美酒被小心地一口口灌入。 又有谁在淡漠说道:“酒不是药。但如果你想他醉死,可以继续灌下去。” 又是谁在哭道:“可是,这里只有酒啊!” “……” 冰冰凉凉的手抚过他的眼睛,然后有女子清新的气息靠近,温温热热的什么东西被敷上了眼睛…… 湿凉的衣衫被解开,依然是那冰冰凉凉的手,不疾不徐地将某种粉末撒到伤处…… 仿佛又被刀扎般的刺疼…… 那冰凉的手,那刺骨的疼,忽然间便让他想起听岚。 最后一次相见,也是这样冰冰凉凉的手,裹在薄绸间慢慢从他掌间滑赚“天遥,我恨你,恨你……” 那比手更凉的声线萦到耳中,那刺疼蓦地蔓延,蔓延…… 满胸满心似疼得快要裂开。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 韩天遥再度醒来时,拿手巾擦他脸的手却瘦小而温暖。 他微微一动,便听得小珑儿惊喜叫道:“公子,公子醒了?” 双眼被布条包住,依然涨疼得厉害,但并未再有那种被眼球蚀化般的惊悚感;身上的伤处上了药,伤口深处甚至已被包扎停当。 他应了一声,便觉小珑儿将什么塞到他嘴里。 咀嚼之时,已品出了玉米面的清香。应该是一块玉米面馍馍,被雨水泡得软了,倒也不十分难咽。 他吃了两口,精神便好转了些,边低低咳嗽着,边问道:“十一呢?” 小珑儿犹豫,“十一夫人……” =========================== 妹纸们觉得这篇文肿么样?和以前的风格是不是又有了些变化? 还有,如果喜欢,记得点击简介下方的“放入书架”收藏哟!便是嫌饺子更得慢,也可以养肥再宰嘛!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七) 他心里一沉,随即苦笑,“是不是替我包扎完伤口,已经走了?” 十一并不是他的十一夫人,从来不是。他早已感觉出她的疏离,甚至厌弃。能出手将他带到这里,并在暴雨里为他辛苦觅来伤药,于她大约已算得仁至义尽。 心念正转动时,却听得狸花猫“喵喵”地连声叫唤,听来居然有些凄惶。 小珑儿已急急分辩道:“十一夫人没赚可她病啦!她……正发着烧!” 韩天遥一怔,“她在哪里?” 小珑儿低声道:“就在公子右边。她冒着大雨在山里找了一两个时辰,找来了一种草药,嚼碎了敷在公子眼睛上,说可以阻止毒性蔓延。伤药好像是从那些坏人那里打劫的,还带了几个馍馍回来,多半……多半也是打劫的。可是她刚帮公子包扎完,人就倒下去了……不是说喝酒能驱寒吗?你看,我没事儿,可十一夫人怎么就高烧起来了?” 十一很勇猛,很了不起,甚至看起来比公子还要厉害几分。小珑儿自是不敢相信,厉害得令她膜拜如神的十一竟会淋雨淋得病了。 可即便是习武之人,也经不起在冷夜里被雨淋上那么久。 还有,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好,不易生病,但一旦病了,病势也会比寻常人来得凶险。 韩天遥将手向那边摸索着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赤烫的身体;再往上摸,便是女子面庞,却连双颊都烧得滚烫。 小珑儿道:“我早将十一夫人随身带的衣服晾着了,刚看有些干爽,已经替她换了……可她似乎烧得更厉害了,都没有说话的……” 她盯着十一高烧里潮红的面庞,忽又道:“公子,十一夫人好美。” 韩天遥顿了顿,“美?” 十一终日蓬头垢面,容色平平,怎么着也没法和“美”字联系起来。 可小珑儿却肯定地答道:“是的,十一夫人好美……她被雨水一淋,不知怎的就像变了个人,怎么看怎么美……” 哪怕还是湿淋淋一头乱发,灰扑扑一身布袍,都不能掩去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虽然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睛,但小珑儿记得昨日十一看向祈王那支《临江仙》时璀璨如锈闪烁的清莹双眼。 韩天遥亦觉出指掌下光洁柔腻的皮肤,迥然不同于记忆里那张粗糙黯淡的脸,不由微怔。 十一昏沉里若有所觉,皱眉低吟一声,侧过脸去。 韩天遥便缩回手,问道:“还有没有衣物可以替她盖上?” 小珑儿道:“就两三件袍子,都替她盖上了……” 韩天遥沉吟片刻,低低道:“小珑儿,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小珑儿忙道:“什么事?”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八) 韩天遥摸到自己的宝剑递给她,说道:“你替我去一次到绍城闻府,以我这柄宝剑为信物,找闻彦闻大人,让他领人前来接我们离开。” 小珑儿迟疑着,一时不敢接剑。 韩天遥淡淡一笑,“路是远了些,可能还得在山下歇一晚。你害怕遇到狼或坏人?” 小珑儿看看满身是伤依然神态自若的韩天遥,再看看短短半日便病得人事不省的十一,伸手便抓过宝剑,高声道:“不怕!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接你们离开!” 随即她又愁道:“可这边离绍城不近,我步行过去,一来一回起码两三天,你们可怎么办?” 韩天遥道:“放心,既然有饮食,我们便不妨事。将夜间那空酒袋拿去盛一袋清水来,再有那些馍馍,也就够了!” 小珑儿忙依言将清水预备停当,和饮食、褡裢等物都放到韩天遥手爆方才擦干眼泪,恋恋而去。 狸花猫蹲在十一身畔,不时“喵喵”两声,虽然没了鱼吃,倒也无半点离去之意。 韩天遥摸到狸花猫光滑的皮毛,揉了两揉,便从褡裢取出十一的剑用来防身。 夜间听十一运剑,他已猜得她的剑必是宝剑,此时持剑在手,便愈加肯定。摸索着剑鞘上精致的纹理,他忽然顿了顿。 “纯钧宝剑?” *** 十一睡梦里在哆嗦,似乎又是那年那夜,最彷徨无措时,又来一道晴空劈雳,终究将她打得跌坐于地,再也站不起身。 那种绝望,痛楚,寒冷,以及一夕间所有世界的崩塌,令她再也忍受不住,嘶哑地叫出声来,“询哥,对不起,对不起——” “十一,十一!” 有人在推她,声音低沉里带了几分急促。 她喘着气,猛一坐起,才觉出头部的昏沉晕眩。 “十一!” 韩天遥坐于她身畔,再度推她。 十一吐了口气,哑声道:“哦,我做梦了!” 韩天遥道:“你在发烧。” 十一怔了怔,“发烧?我?” 韩天遥看不到她,只握紧她臂腕,柔缓了声音道:“你淋了雨,发烧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十一摇,“我只想救我的猫而已,与你无关。” 韩天遥道:“你在雨夜里跑出去挖草药,也是预备救猫?” 十一道:“嗯,下雨天花花爱吃草。给你找的草药只是顺路,顺路。” 狸花猫听得提到自己名字,温柔地喵喵叫着,在十一跟前蹭来蹭去。 十一只觉头晕目眩,身上滚烫,却又冷得打战,竟连坐都坐不住,勉强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说道:“花花,没有鱼了。外面天晴了,自己逮鸟雀、抓老鼠去……好运!” 狸花猫听得一个“鱼”字,便已两眼放光,却不知“鱼”前却是“没有”二字。看十一摸着鼓鼓的酒袋,一边倒在地上,一边又饮起了酒,它大失所望,边鄙夷地看她喝酒,边趴到她腿上蹲卧。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九) 嗯,虽得忍饥挨饿,但主人的腿上真暖和,隔着厚厚的猫毛,那热意熨得它十分舒适。 它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十一的腿猛地一晃,已将狸花猫甩了开去。 “喵——” 狸花猫万般委屈,垂落旗帜般高傲扬起的尾巴,忍无可忍地瞪向十一。 十一同样正忍无可忍地瞪向韩天遥。 她的酒袋竟已在韩天遥手中。 也许病中行动太过迟缓,她竟被双目失明重伤在身的韩天遥劈面夺走了酒袋。 韩天遥淡淡道:“病中,不宜喝酒。” 十一道:“那是我的酒!” 韩天遥自己仰脖喝了一口,依然淡淡说道:“不许喝。” 十一怒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 韩天遥道:“有。而且我一向很霸道。十一,你居然不知道?” “……” 十一终于无言以对。她也不管身子沉重虚软,踉跄起身便要去抢夺。 她病得再厉害,也该比还在鬼门关打转的瞎眼公子强。 韩天遥皱眉,忽手一扬,已将酒袋甩出。 十一尚未及去接,但见亮汪汪的一团如水银光闪过,随即“噗”地一声什么被刺破,然后“啪”地掉落于地。 竟是韩天遥听声辨位,出手如电拔出纯钧宝剑,将飞在上空的酒袋割了开来。 绝佳的醉生梦死酒,便也化作亮汪汪一团水,慢慢在地面淌开。 酒香四溢里,十一无语凝噎。 她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千金不换。” 韩天遥道:“若你病得丢了小命,万金不换。” 十一待要和他争执,又觉厌烦。 何况再怎样争执,碎了就是碎了,怎么也回不来;便如当年那人,去了便是去了,再怎样悔不当初,也无法活过来…… 忽然间又萧索了心。 十一跌坐于地,卧到胡乱铺在地面的衣物上,喃喃道:“真该把你丢在那边喂狼……” 韩天遥不答。 相识两年,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女子;而她同样也完全没去了解过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婿又是怎样的人。 好在十一病势不轻,厌憎和烦恼没能持续太久,便又陷入昏睡。 韩天遥侧耳静听,然后坐得离她近些,摸索着将地间的衣袍覆到她身上,又找到一方帕子,从储水的那只酒袋里倒出水来浸湿,敷到十一的额上。 小珑儿年少,阅世不深,能不能找到闻府,能不能搬来救兵,都是未知之数。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自救。 若十一能退烧,或者病得不那么厉害,他们便能觅路下山。花浓山庄夜间大火,必定有人报官,那些覆灭花浓别居的高手,纵然有着强大的幕后主使,也不敢在越山久留。 只是前来验看的官员会是哪方的人,持怎样的态度,就不是他所能揣透看穿的了…… 章节目录 雨,寒却归路(十) 但十一始终未能退烧,额上甚至越来越烫,渐渐蜷在地上哆嗦不已。 韩天遥觉出地上越来越凉,便知又是晚上了。深秋的山野已经很冷,山洞里更是潮湿阴凉,连韩天遥自己都有些作烧,被敷了不知什么药物的眼底又开始突突地疼涨。 他再为十一换了一次额上的手巾,要倒酒袋里的水时,才发现水已见了底。 韩天遥犹豫片刻,扶起十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拾起地上的衣物尽量将两人一齐覆住。 被碰到的伤处阵阵疼痛,但彼此的体温交融,终于又让发冷的身躯舒适了些。 十一并未挣扎,只是含含糊糊地低低唤了一声:“泓……” 像是在唤谁的名字。 先前,她好像还唤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韩天遥恍恍惚惚地想着,待要细听她会不会再唤谁的名字,却已支持不住,也靠在山壁昏沉睡去。 山洞里便只剩了狸花猫蹲坐在他们身侧,凄凄惶惶地“喵喵”叫着,委委屈屈地去啃滚落在地上的玉米面馍馍。 这对于一只尊贵的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它啃了半只馍,开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冒险出去抓两只老鼠,好给主人补补身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小珑儿的声音:“这里,对,就是这里……” *** “公子,公子!十一夫人!” 韩天遥被珑儿连声唤醒时,犹疑身在梦中。 他怀中滚烫,如抱了个的暖炉。 珑儿好似蹲在他跟前哭泣,他怀中的“暖炉”被人扶抱开去…… 韩天遥臂间一空,才想起那“暖炉”是他那个惫懒冷情的十一夫人。 待要阻止,却连说话都已无力,用尽力气,不过将手指略抬了抬。 珑儿在旁呜咽道:“公子,我好怕,怕极了……所以我路上遇到几个人,看着像好人,就带过来了!” 看着像好人…… 韩天遥不由呼吸浓重,着实不敢高估小珑儿的判断力。 而旁边已有人在争执。 “公子,这人不像被普通山贼所伤,何况这里距花浓山庄那么近,这事儿恐怕……” “先生,一伤一病,是两条人命!” “恐怕都不是寻常人,会惹事!” “先生,先救人再说!” 回答的那人声音很清淡柔和,却极坚持,并不肯稍作让步。 于是,韩天遥等终于被扶了起来…… 小珑儿的判断力未必够,但运气无疑不错。 又或宅韩天遥和十一的运气很不错。 小珑儿竟真的捡到了好人,然后韩天遥和十一便被好人捡回去了……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一)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时无所顾忌的大闹和哭笑,十一辗转着病乏的身体,低低地**一声。( ) 那边的声音便消失了。 原来竟真的有人在外面说话,只是声音极低,根本不是她梦中的喧哗热闹。 她吃力地睁开眼,正见午间浅金的阳光投过素帷,如晃了一床的烟影如梦。 长身玉立的少年立于云烟间,俊秀温润,恬淡冲和。 “姑娘醒了?” 他微笑,双目宛如明珠,潋滟生辉,清亮明澈。 十一忽然间哽住,呆呆地看着这人,淡白的唇颤了两颤,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少年又是柔声一笑,“我叫宋昀。” “宋……昀?” 少年含笑,“嗯,宋昀。日匀的昀,日光之意。” 十一定定地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和神韵,好久才又道:“宋,是当今国姓。” 宋昀点头,“的确竖姓。” 十一倚枕,终于淡淡而笑,“以公子气度,只怕还是今上同宗吧?” 宋昀似没想到十一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对他的来历穷根究底。对着她浅淡的笑容,他微微失神片刻,才道:“的确同宗。我是太祖十世孙,虽算宗亲,却是疏属,自祖父起便是白身。” 二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平定诸国战乱,建立大楚;太祖驾崩后,皇位未传皇子,却传给了皇弟,是为太宗皇帝。后来继承皇位的,便都是太宗子孙。一两百年的繁衍生息后,大楚宗室子孙何止万数?但随后有了徽景之变,靺鞨人掳走楚怀宗及居于中京的三千皇室宗亲,高宗皇帝度过江水南逃至杭都登基为帝,彼时近属宗亲只余了六十三人。 高宗无子,据说受太祖托梦,择了太祖七世孙为养子,是为孝宗;其后的孝宗、光宗都子嗣单薄,当今皇上庆嘉帝宋括便殊宗独子。 宋昀未居京内,祖父也未能因太祖子孙受封,显然与目前承继皇位的这一支相当疏远。 十一的目光终于越过宋昀,打量向纱帷外。 所住的屋子竟是一处竹楼,墙壁窗扇皆以竹所制,桌椅案几也多用竹类编织,间或摆几样陶土花瓶,插着新采的白菊和木芙蓉,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这个叫作宋昀的少年。 其实他的穿着也甚是简单,月白色的细布交领大袖衫子,素色银簪束冠,很寻常的装束。只是他气清韵雅,让十一刹那间竟有看到当年那人的幻觉。 脚边忽然一动,含糊不清的“喵喵”两声,却是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在了被窝里,睡得迷糊了,竟钻来钻去好一会儿,才从棉被的半中间露出个脑袋来,“喵”地冲着十一叫一声,才翘起竹节般的棕黄尾巴,很有气势地一甩,以示看到主人清醒的欢悦感。 ================================= 熟悉宋代,特别是南宋历史的妹纸们,应该不难发现,本文是借鉴了哪段历史背景和大致框架。中间所叙那段帝位传承经过,基本就是宋代史实…… 8过,本文已架空……所以,如有超越史实的情节出现,不用太惊讶。嗯,反正不会比某些电视剧更荒唐。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二) 宋昀见十一淡淡的,竟未有不悦之色,低眸看着狸花猫片刻,说道:“跟姑娘的那位小珑儿说,这拭娘的猫,所以便一并带回来了!” 十一这才问道:“他们都还好吧?” 宋昀道:“小珑儿挺能干,刚为姑娘换过衣衫,现在去照顾那位韩公子了。韩公子也在发烧。外伤虽重,倒也不致命;只是那双眼睛……” 他低低一叹,神色微黯,“或者是在下请来的大夫医术庸常,着实束手无策。” “宋公子肯出手相救,小女子便已感激不尽!”十一随口答着,却半点没有感激的模样,只是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然后皱眉,“我的酒呢?” 宋昀道:“姑娘,你正病着,不宜饮酒!” 他这话终于让十一想起,她还有满满一袋的醉生梦死酒,被韩天遥一剑劈了,正是因为认定她病中不宜饮酒…… 她的面色不由地沉了沉,抱着头叹道:“聒噪!” 宋昀闻她出言不逊,不觉红了脸,却依然温文一礼,“拿娘先歇息吧!待会儿我令人将药送来。(. 棉花糖)” 狸花猫居然已经认得他,居然细声细气地冲他“喵”了一声,才回过身来在十一胳膊上地蹭着。 宋昀从容退去,十一才拿指头轻轻在狸花猫额上一叩,低问道:“奸猫!有鱼吃就是亲爹亲娘了?” 狸花猫顺势嗅了嗅她的手指,没闻到自己向往的鱼腥味,失望地别过头,跳下床去,竟徐徐地踱着步子,追随着宋昀的方向而去。 嗯,她还真说对了。 有鱼吃,就是它亲爹亲娘…… *** 片刻后果然有个侍儿送来饭菜和一碗煎好的药。十一随手将药泼了,就着汤吃了一碗饭,自己运功调理半日,到傍晚时身上便已轻快许多,遂披衣下床。 衣衫依然是她从花浓山庄随手抓出的两三件,沉重的莲青色,加上久不打理的陈旧,凭谁看着都是扑面而来的灰颓气息。 但她问着人,一路往楼下去找韩天遥时,那寥寥三四个侍儿和小厮见到她,无不恭恭敬敬。可见宋昀虽不是什么贵家公子,对下人倒也**有方。 未到韩天遥所住的房间,便听得狸花猫温柔的叫着。 然后便听韩天遥道:“小珑儿,把鱼给花花吃。” 小珑儿道:“公子,汤里就一条鱼!” 韩天遥道:“芒刺太多,我懒得吃……何况,我欠它一条鱼。” 小珑儿便不响了。 片刻后,但闻狸花猫兴奋而警惕地“呜呜”两声,叼着鱼从十一身畔一跃而过,竟对她视若未睹。 奸猫……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三) 十一暗暗咒骂时,却听小珑儿在内愁道:“已经请两位大夫过来看了,说外伤好治,可对你的眼睛却没法儿……又道十一夫人先前给敷的药很对症,或许对这毒有所了解,所以我下午已经去瞧了十一夫人两次,想细问问,可惜她一直在练功。待会儿我再问去。” 韩天遥静默片刻,缓缓道:“便是真的瞎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后面一句,他的声音极低,极沉,似已努力压抑,却依然阻挡不住一道冷峻骇人的杀机汹涌而出。(. 棉花糖) 十一抬头望望天。 一改前日的瓢泼大雨,也不同于午时的阳光温煦,满天幻紫流金的晚霞,在大朵大朵的黑蓝云朵后铺展,如春日里一片七彩斑斓的锦绣天地,盛绽着大朵不祥的黑色罂粟花。 她推门走了进去。 小珑儿转头瞧见她,已惊喜叫道:“十一夫人!” 她蹦起来奔到十一身爆扯着她袖子欢喜道:“夫人你好了么?我就知道十一夫人最厉害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十一不理,目光扫过,便看到了正在韩天遥手边的纯钧宝剑。( ) 她伸手去取时,韩天遥虽然目盲,却反应极快,迅速将宝剑按于掌间。 十一皱眉,“韩公子,不告而取谓之偷!你拿了我的宝剑做甚?” 韩天遥眉目不动,却问道:“你哪来的纯钧剑?” 十一道:“这和公子无关吧?” 韩天遥淡淡道:“你既是韩家的人,你的一切,自然都与韩家有关!” 十一哧笑,“公子,韩家现在在哪里?” 小珑儿已听得白了脸,忙向十一摇手,十一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花浓别院一夕间化为灰烬,死的不仅有韩天遥的七八个爱妾,还有他两个堂叔,一个庶弟。值得庆幸的是,韩老夫人不惯山间居住,跟着侄儿住在韩家在杭都的老宅里,不然,韩天遥连老母都保不住。 韩天遥身心俱受重创,十一如此问他,不仅无礼,而且刻薄。 韩天遥唇色愈淡,声音却愈发地平静无波:“有我韩天遥的地方,就有韩家在!” 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语,被他这般轻飘飘说出来,莫名便多了几分森冷,让小珑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再不敢说话。 十一散漫一笑,忽出手,迅疾抓向纯钧剑。 韩天遥握剑在手,连番格斗反击,虽目不能视,竟丝毫不落下风。 十一忽道:“你还想不想我替你治眼睛?” 韩天遥心头一震,手中已是一空,却是被十一劈手夺走了纯钧宝剑。 十一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韩天遥蓦地涨红了脸,重重一掌击于桌面。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四) 小珑儿早已骇得呆住,见状连忙劝道:“公子别生气!十一夫人看来只是很珍爱她那把剑。( )之前她收剑时,我便瞧她仔仔细细地装入锦袋,怕弄脏了似的……” 韩天遥静了静,便已神色如常,慢慢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很好奇……好奇我这位十一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珑儿茫然道:“啊,十一夫人……很厉害,很聪明,很爱喝酒。还有,她长得……真的好漂亮!” 韩天遥侧耳转向她,“她现在的模样,真的和你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小珑儿连连点头,又很快,忽想起韩天遥根本看不到,才赶紧说道:“也不是完全不同。仔细看那眉眼,的确是原来的眉眼,可不知怎的,现在就是好美,好美!原来看着那皮肤粗粗的,黄黄的,还有点黑,长着斑点,可前夜出去淋了雨,那脸庞就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现在病好些,虽然还是旧乎乎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可看起来就是比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还美!” 她瞧着韩天遥认真听着,并无愠怒之色,终于斗胆说道:“公子,她比花浓别院所有侧夫人加起来还要美!” 韩天遥眉峰终于挑了挑。( ) 小珑儿纳闷地看着他,“公子,十一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吗?你……怎会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韩天遥思索了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啊?” “我忽然发现,我连我娶的九夫人是谁都不知道。” “……” 小珑儿那点智力完全不够使了。 而韩天遥只是忽然想起,雁词是个青.楼名.妓不假,雁词与他诗酒相和、意气相投不假,但她原来似乎从未说过想嫁他为妾。 十一这个所谓的雁词小姑姑,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 冒出来没两天,雁词便说想嫁他了。 韩天遥还记起,雁词常和他要酿酒的材料,但雁词从不酿酒;雁词还有几样爱吃的菜,但和他一起时,他很少看到她夹那几样,反而一转身发现十一正懒洋洋地就着那些菜喝酒,跟狸花猫吃他的鱼那般理所当然。 还有,雁词追随十一的目光,远比追随他的目光温柔殷切,还有种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的九夫人,究竟是因为倾慕他而嫁他,还是因为十一而嫁他? *** 十一出门再寻人问宋昀行踪时,却答在那边小溪旁钓鱼。 此地位于越山脚下,明显也是主人家在山间的一处别院。 但宋家显然不像韩家那样家大业大,不过一栋竹楼围着些竹篱茅舍,侍奉的下人连洒扫的在内总才五六人。 此处胜在环境清幽,前方一带竹林翠影森森,标格天然,碧质英姿,顿令竹楼多了几分孤高超脱之气,颇有隐居名士的**蕴藉。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五) 越过那带竹林,果见一溪如带,清明如镜,从山间潺湲而下。溪边有野鸭在萧瑟的芦苇间嬉耍,这里那里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猩红的枫叶和枯黄的秋叶间,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却是别处少见的朱砂红木芙蓉,临水照影,虽处山野之地,却如牡丹般明艳逼人,连凄冷秋色都为之一亮。 最亮的那株木芙蓉后,有素衫似水,萧萧落落。 隐约人声传来,十一才知除了宋昀,还有其他人在。 但闻一个中年男子说道:“公子,你哪晓得其中利害?韩家何等背景,竟被人一举覆灭,这暗中布置之人天知道是怎样的通天手段!如今,咱们居然把韩天遥给救回来了!若是被他仇家知道,这……这是滔天的祸事啊!” 隔着木芙蓉,十一看不清宋昀的神色,只见他所持的长长钓杆静静地伸于溪流,水面并未起一丝波澜。 他悠悠道:“先生,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先生教我那许多圣贤之说,并未有一条教我明哲保身,知难而退。” 中年男子似被他说得有些急气,“公子自来是个玲珑人,我本以为这些不用我教……” 他顿了顿,忽又疑惑道:“莫非因为那女子?的确生得异常美丽。 只是韩天遥身边那个小丫头已经说了,那是韩天遥的爱妾。想韩天遥姬妾众多,冲出重围之际却只带了她一个,足见得待她与众不同,却非其他人可以肖想的。” 宋昀的钓杆微微地一晃,水面有细细的涟漪荡过,如有一滴露珠从哪里无声滴落。 但宋昀却只静静地笑了笑,“先生,你想多了!” 中年男子愠道:“我于天赐算不得见多识广,但看人还算有几分准。你将她救回这一路,不时看住她出神,以为我没发现?且这女子虽生得美些,可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你救她又如何?她照旧冷言冷语,日后恩将仇报都说不定!” 宋昀依然只是浅笑,“先生既知她冷言冷语,又是有夫之妇,难道还担心我心存他念?” “冷言冷语又如何?丑女脾气坏,那叫犯贱讨人嫌;美人脾气坏,那叫清高有品格……” 那个于天赐应是宋昀的长辈兼老师,兀自在喋喋不休,而十一已听得呆了。 美人……说的是她吗? 她向溪畔行了几步,看向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眉目如画,肌肤如玉,配上一对清莹如星的璀璨双眸,蓬头粗服亦难掩国色;神色间有淡漠,有厌烦,但正如于天赐所说的,美人的坏脾气,往往也因为被解读其他意味而显出格外的气质… 十一有种提剑划向自己面庞的冲动。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六) 她掩去本来面目所用的药物,本没那么容易被清洗干净,只需隔几日想起来时敷上一回,寻常洗漱都不受影响。不想寻常时候洗不了,只是因为洗的时间太短;前晚在雨水里冲刷了一两个时辰,竟把那药物冲刷得干干净净。 想来自那日回到山洞发烧开始,她便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如今,这原先的模样,更已被好些人看了去。 默然向后退了一步时,已碰到旁边斜伸出的一枝芙蓉花。 几朵芙蓉受惊般一颤,已有若干已如蝶儿般轻轻散落,拂过她乱蓬蓬未打理的头发,以及那陈旧且沉闷的莲青色衣衫。 更拂过她白净无瑕的面庞,——因着那旧衣和乱发,那张面庞反被衬得愈发的皎洁如月,妍丽夺目。 那边正说话的两人已被惊动,一时寂静。 于天赐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揖道:“十一夫人怎么出来了?听大夫所言,夫人病势不轻,该多加休养才是。” 他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斯文儒雅,对十一的言语亦是温和恭敬,不失礼数,仿佛根本不知她已在这边听到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语。 十一也不还礼,淡然睨着他,说道:“我有事与你家公子商议,可否请先生暂避?” 于天赐犹豫,“这……” 十一便笑起来,“先生放心,宋公子虽然生得美些,但我是有夫之妇,素来清高有品格,绝不至于心存他念,不必担心我对他怎样。” 于天赐狼狈,“我不是这个意思……” 十一截口道:“那么,先生请吧!” 于天赐再不料竟在自己的地盘被临时的客人下了逐客令,待要发作,又会让宋昀面上无光。他面色青白片刻,一甩袖转身离去。 十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宋昀时,却听宋昀道:“上钩了!” 他手中钓杆抬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果然被钓了上来,可惜很小,才不过两三寸长。 宋昀丢到旁边的水桶里,微笑道:“也不赖,姑娘那只狸花猫的晚饭有了!” 十一点头,“那我先替花花谢过宋公子!” 宋昀低眸,唇角却轻轻一扬,“不必谢。我很喜欢那只猫。花花,这名字倒也简洁好记。” 十一道:“平平常常的猫,所以取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 宋昀偏头看向她手中的剑,“有姑娘这样的主人,那猫便注定不会平常了……” 夕阳柔和的浅金光芒下,他的容色俊美温默,雅秀洁净,——气质与眉眼看着都如此熟稔,令十一胸臆间满溢的苦涩翻涌,难以言喻的悲伤潮水般漫来,眼底竟有些湿润。 宋昀见她安静,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她面庞,“姑娘怎么了?” 十一,“没什么。只诗子长得很像我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所以有些伤感。”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七) 宋昀投了鱼饵,继续钓着鱼,劝慰她道:“逝者已矣,尚望姑娘节哀,善加珍重自己要紧。” 十一坐到他身侧,静默片刻,方道:“晨间的事,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宋昀听她道歉,倒是惊讶得手间一抖,牵动鱼线荡起一圈圈明亮的涟漪。许久,他方道:“姑娘在病中,心情烦躁也是常事。若觉得心中不快,憋着反于身体不利。” 十一便笑了起来,“宋公子放心,我若心中不快,只会想法让别人更加不快,绝不会憋着自己。 ” 宋昀苦笑,“嗯,如此……果然是个于自己大大有利的好习埂” 十一道:“虽然这样,主人家的眼色也不能不看。我本想着托宋公子去买些药材,如今却不得不拜托宋公子替我预备一匹好马了!” 她将一锭黄金取出,放到宋昀跟前,“相救韩天遥的那份恩情,只要他不死,日后必有所报;这锭金子,想跟公子买一匹马。我会立刻带韩天遥离去,绝不连累公子。” 宋昀明知她必定听到他与于天赐的对话,不觉面色泛红,却转眸直视着她,徐徐道:“姑娘不必多心,我敬重于先生,但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韩公子伤势不轻,姑娘刚刚退烧,都需要好生调理,并不适合离开,更不适合连夜离开。” 十一笑了笑,“宋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也不敢说我信不过宋公子,但宋公子能保证那位于先生一定不会悄悄做出点什么来?韩天遥的佩剑,是被他拿走了吧?他打算通知什么人前来找我们?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大家脸上不好看还是小事,不小心伤了谁的性命,岂不辜负了宋公子这片诚心相救的心意?” 纯钧剑是宝剑,也是名剑。但韩天遥但还不至于无赖到扣下十一的剑。 唯一的解释,他交给小珑儿作为信物的佩剑并未交回到他手上,他对此处并不放心,想留下纯钧宝剑自卫而已。 宋昀微微皱眉,“姑娘,韩公子的佩剑,小珑儿说想送到绍城闻家传讯,故而我已经遣人送去,并不是于先生拿走。于先生虽固执,但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十一也不和他争论,只再次问道:“我想和宋公子买马,宋公子到底卖还是不卖?” 宋昀再不想这女子竟这样固执多疑,默然看着那凝霜萦雪的俏美面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十一见状,眉眼愈发冷凝,站起身转头便走。 她虽未痊愈,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韩天遥虽一身的伤,但和自身安危比起来,大约也不介意步行离去。 宋昀看她走出数步,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姑娘,可否再留一晚?明日我正好要回绍城,可以一路同行。”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八) 十一顿了顿身。( ) 宋昀继续道:“韩公子伤重,只怕也经不起马上颠簸,不如随我坐马车,岂不安全些?” 十一望望天色,忽又回眸,竟是柔和一笑,“与其等明天,不如晚上就走吧!现在出门,入夜后正好到大路,天明时差不多正赶上开城门。耽搁到明天出发,说不准正好赶上关城门,难不成还打算在城外再住一宿?” 宋昀竟被她笑得心神一恍惚,忙转过脸去。 这时十一忽叫道:“宋公子,鱼上钩了!” 宋昀一惊,忙提起钓杆时,正见一尾鳞光闪闪的大鲤鱼跃入水中,而钓钩上的鱼饵已经空了。 十一惋惜地叹了口气。 若能钓上来,够她的猫饱食好几顿了。 宋昀看着那空荡荡的钓钩在晚风里飘晃片刻,说道:“好,我预备下,待会儿我们就出发!” 慢慢收起钓杆,他又问向十一,“这是韩公子的意思吧?” “韩天遥?”十一漫不经心地答道,“我还没问他。” 是不是韩天遥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也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 对于连夜离开的提议,韩天遥禀承一贯的沉默,并未提出异议;狸花猫吃饱喝足,被抓入褡裢时正打着呵欠,显然打算趁机在路上边睡觉边消化,以便来日继续大快朵颐。倒是小珑儿见昨天还病得半死不活的两个人要离开好容易觅到的平静之地,又是惊愕,又是惊吓,抗议不已。可惜她人微言轻,十一固然当作没听到,韩天遥也只皱了皱眉。 于是,一行人很快便已行在路上。 宋家的马车完全算不上豪华,胜在整洁雅致,垫褥和靠背都带着清新的竹叶气息和淡淡的阳光暖意。韩天遥性子刚强,忍着满身的伤赶路自然不易,能在这样的马车里卧着,似已心满意足。唯一遗憾的是,车厢地方太小,他不得不屈着他的大长腿,或伸到椅子外面。 十一自然不愿意坐到他脚边去,于是小珑儿知趣地拎着个垫子坐到那边地上,十一则抱着狸花猫坐到另一被宋昀对外面的随从交待完毕,也便提着盏小小的灯笼坐了进来。 十一闻得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心头不由微悸。见他正要坐向自己身爆她忽道:“这马车本来就小,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又没受伤,挤过来做什么?莫非看着小珑儿漂亮,想占她便宜?” 宋昀张目结舌,俊秀的面庞晕红得像着了火。他瞅着十一忽然之间变得粗糙丑陋的脸,默然片刻,俯身将灯笼放在地上,说道:“我只是将灯笼送来,以免你们照顾韩公子不便。” 十一笑道:“宋公子想多了!韩天遥将门之后,英武绝伦,这点小伤算什么?还需我们照顾?”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九) 宋昀便道:“嗯,至少也方便姑娘找酒喝。 ” 十一临走时,很不客气地找来竹楼里最好的酒,灌了满满一酒袋,神色间似乎还有些不屑,似嫌他那酒不够醇厚。 宋昀同样不认为十一尚未痊愈的身体适合喝酒,却无论如何没韩天遥那样的魄力去夺下她的酒袋。傍晚见他时十一尚是个罕见的美人儿,到上车时又变作了容貌平平的邋遢女人,他同样未曾穷根究底。 此时,他被十一喧宾夺主无理赶逐,竟同样保持着既有的风度,温雅地与他们点头别过,弯腰走了出去。 不久,便听得宋昀在招呼自己的随侍,却是和他合乘一匹马向前行去。 小珑儿早已看得呆住,此时方道:“十一夫人,宋公子不是坏人!他好心肠救了我们,绝不是……绝不是想占我便宜……” 十一惬意地舒展了下手脚,“我知道。” “那你……” “马车地方太小了,多一个人睡得不舒服。”十一看向小珑儿,“要不,你出去和人合乘马匹,把宋公子换进来?还可以吹吹夜风,省得在这里闻血腥味和药味,多糟心!” 小珑儿呆了呆,“我不会骑马……” 然后便住了嘴。( ) 再多说几句,难保十一不会把她赶下去和陌生男人共乘一骑,——她相信,这事儿十一夫人绝对做得出。 韩天遥在旁静静听着,此时终于叹道:“十一,大丈夫当恩怨分明。我的确拖累了你,你损我也罢了;可宋昀的确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你如此言行无异恩将仇报,不妥。” 十一嗤之以鼻,“韩天遥,他是救了你;但我如果不是替你找药,也不会发烧。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欠了他,与我何干?还有,我从不是大丈夫。你把该你还的情搁我头上,就是大丈夫所为?” “……”韩天遥沉默片刻,终于道,“嗯,你说得有理。的确不是大丈夫所为。” 十一大获全胜,满意地取出酒袋,痛快地饮了一大口。 韩天遥嗅到,皱了皱眉。 十一将纯钧剑握到了手中。 如果韩天遥敢再来夺她酒袋,指不定她一剑下去,当即砍了他的手。 但韩天遥隔了许久,才轻轻道了一句:“十一,酒多伤身。” 他的声音在纱灯朦胧的光线下听起来很柔和,倒叫十一怔了怔,握着酒袋一时没说话。 狸花猫端庄地坐于小珑儿脚爆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鼻孔朝上翕动片刻,在血腥味和药香、酒香混合的气息里,并未闻出丝毫它热爱的鱼香,顿时大失所望,打了个呵欠,腆着吃撑的肚子卧下睡觉。 睡梦里,大约想起被它藏起的半条鱼,它“喵喵”叫了两声,居然甚是娇憨柔和。 韩天遥闻了**的酒香,忽觉傲娇的狸花猫比它的主人可爱千百倍。 章节目录 竹素质幽心(十) 十一计算得的确很准,他们果然正好在天亮刚开城门不久便入了绍城,然后顺利去了闻府。 宋昀很谨慎,距离闻府尚有一段距离,便过来与他们商议,要不要先去问下动静。 韩天遥待要请宋昀前去观望,十一忽道:“我去瞧瞧。” 她跳下车,越过宋昀身畔满面不豫的于天赐,大踏步行了过去。 宋昀不放心,正要跟过去瞧时,随他奔波了一整夜的于天赐已拦住他,谏道:“公子,你救了他们,又将他们送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没必要再将自己继续卷进去。” 于天赐顿了顿,低声道:“这事儿也不是公子所能干预。一个不好,前程尽毁,粉身碎骨!” 宋昀抬眼,正瞧见十一已在和阍者说话。她衣着粗疏,模样寻常,那阍者的神色间颇有不屑轻忽之意。 宋昀不觉皱眉,忽拂过于天赐的手,快步行了过去。 他的衣着也不出挑,但气质雅贵温润,阍者总算不敢小瞧,方才认真答道:“已经和这位姑娘说了,我家二爷不在家。昨日有人持了二爷友人的信物前来求见,二爷当即带人匆匆出府,到现在还没回府呢!” 十一未等阍者说完,已经返身往马车行去。 她向韩天遥道:“恭喜你,闻彦这朋友够义气,得了你消息,连夜奔越山救你去了!” 也就是说,韩天遥等人赶来之际,闻彦正连夜赶去相会,正与他们一行擦肩而过。主人不在,下人不明内情,固然不敢收留韩天遥,韩天遥也不敢轻易便住进去。 算来,这一回的确是十一多疑。于天赐虽然百般阻拦,宋昀派出的人却很尽职地赶到闻家通知了闻彦。 但十一并未因此显出半分歉疚,仰脖饮尽酒袋最后一滴酒,问向那边黑着脸的于天赐,“于先生,绍城谁家的女儿红最好?” 于天赐硬梆梆答道:“不知道!” 虽然一路劳顿,但韩天遥到底素来强健,在车上卧了**,精神又恢复不少,闻言便道:“东城的李氏酒坊,北城的柳园酒肆,酿的女儿红都不错。” 于天赐看着那边返身行来的宋昀,忽笑了笑,“不如……我们将二位送到李氏酒坊或柳园酒肆去?听闻十一夫人随身盘缠不少,想来可以在那边醉生梦死好一阵了!” 越山那座竹楼,不过是宋昀的别院。他显然在绍城另有居处,于天赐摆明了不想韩天遥等去,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牵扯罢了。 十一踢了踢倨傲打量四周的狸花猫,笑道:“醉生梦死……甚好,甚好!花花,以后陪我喝酒,天天醉生梦死可好?” 狸花猫半解不解地看着主人,然后弓起腰来,冲着于天赐苦大仇深地低吼一声,已是显而易见的敌视。 =========================== 上章被屏蔽的俩字是“一.夜”,“韩天遥闻了一.夜的酒香”。好像之前还有两处,屏蔽的分别是“呻.吟”和“风.流”。妹纸们假日快乐!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一) 宋昀看着明暗晃动间那双清莹的眼,心头仿佛也有什么在明明暗暗地晃动。他微笑道:“好,我一定去看!” 他的笑容虚恍温润,如一帘若隐若现的故梦,无声无息地叩向谁尘封的记忆。 十一弯起的唇角便有些僵硬。 她近乎贪婪地再盯他看一眼,轻轻阖上车帘,伸手抓向酒袋,倒往自己口中。 可惜,酒袋早已空空。 *** 芳菲院是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三间正室与两间厢房围抱着小小的院落。 院中栽了一株枣树,隔了围墙犹能看到上面星星点点的褐红果实。 于天赐看着那紧闭的小院,皱眉道:“门锁着。” 韩天赐道:“这院子是我那九夫人所有。没事,砸开。” “慢着!” 十一却喝止,然后在褡裢中掏了一番,便摸出一把钥匙丢了出去,“试试还能不能打开。” 于天赐忙和从人去试时,虽然费了番手脚,到底把那锈蚀许久的门锁打开了。 小珑儿忙扶韩天遥下了车,走进去瞧时,已忍不住讶叹一声。 韩天遥问:“怎么了?是不是屋宇太陈旧了?” 小珑儿环顾四周,低声道:“其实……还好。门窗都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雕花很漂亮。只是许久不住人,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不过,十一夫人说的那个什么芙蓉,果然正开花呢,现在是色的……” 再抬头看一眼那枣树,她更雀跃了,“这里还有枣树!枣子都熟了,一定很甜!回头我爬树上采了给公子煮汤补身子!” 十一在旁闲闲道:“小珑儿,你踩坏了我的枣树,我削了你做花肥……” 小珑儿顿时噤声。 *** 事实证明,十一也就削起人的脑袋来比较利索。随后的收拾屋子、整理床铺以及打扫庭院什么的,还是小珑儿靠谱。 所幸雁词细心,当日嫁给韩家前将一应陈设动用之物锁的锁,收的收,大多保存完好,连棉被都还蓬松着,稍事整理便能先住下来。 十一握着空空的酒袋,看小珑儿收拾片刻,并不觉得自己能插得上手,遂再也没了去削小珑儿的心思,见于天赐催着宋昀告别,便与宋昀一起离开。 小珑儿便有些慌张,悄声问向韩天遥,“十一夫人这是去哪里?她……她又打算撇下我们走吗?” 韩天遥卧于窗边一张竹榻上,听着那渐行渐远却绝无犹疑的脚步声,修长的手指抚向被包扎着的双眼,慢慢道:“小珑儿,她既已是我韩天遥的十一夫人,那么,她一直都会是我韩天遥的人。她撇不了我们。” 小珑儿便心神大定,“那么,她应该很快会回来吧?” 韩天遥听见被栓于窗下的狸花猫愤怒的嚎叫,淡色的薄唇地向上一勾,“会。” =================================== 喜欢这样的风格吗?喜欢的妹纸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哦!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二) 诚然,在那女子心里,他很可能还不如她的狸花猫。 可最危急的时刻,她到底不曾离去,嘴硬心软却拔剑相救,冒着风雨连夜觅药,直至担忧他继续留于竹楼有险,不顾病体未痊而带他赶来绍城…… 宋昀与他们有恩无仇,他身边的人却意见相左,难保会因为担心受韩天遥连累而做出点什么来…… 相对于韩天遥,十一这个不得宠的韩家小妾,应该还没被对手放在眼里。若撇开韩天遥独自离去,以她那身深藏不露的武艺,连她的狸花猫都可安然脱身。(. 棉花糖) 小珑儿听闻他们没被十一撇下,顿时安心,也不嫌辛苦,勤勤恳恳地打扫收拾出两个房间来,铺上被褥,然后便站到檐下,眼巴巴看着院里的枣树,咽了下口水,问道:“公子,如果我爬树上去摘红枣,十一夫人会不会真的削了我?” 韩天遥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 小珑儿委屈道:“公子不饿吗?” 芳菲院里虽有厨房,根本未及收拾出来;宋昀被于天赐催逼着,将她们送到不久后便和十一离去,也未及给他们预备早饭。( )他们尚是出发前在越山竹楼吃的东西,奔波一路,再加上小珑儿内外忙碌这许久,自然早就饿了。 韩天遥沉吟,到底不敢让小珑儿冒着被人削的危险去摘红枣。他在身上摸了片刻,便翻出一枚玉佩来,递给小珑儿道:“去把这个当了,然后买些干粮和你爱的零食罢!” 小珑儿忙接过,雀跃问道:“公子爱吃什么?我也买去?” 韩天遥微微仰面,迎着外面阳光的暖意,缓缓道:“素食。粗粮淡粥即可。” 小珑儿愕然。 韩天遥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偏又似灼起了火。 他所求的安谧平和,已在**间倾覆;他的家园和亲友,已在**间失去。 最后一眼看到的花浓别院,已经淹没于熊熊烈火之中;那些依仗便仰望他的亲人和侍仆,正一个接一个被砍翻在地,绝望地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不喊疼,不等于真的不疼; 不说伤心,不等于真的铁石心肠。 无法为他们报仇,不能让他们安息,他再无资格做他的富贵闲人,享他的尊荣无限。 *** 小珑儿看着韩天遥沉静到淡漠的面容,再猜不出其中包含了多少不明意味,只想着两人饥饿已久,握紧玉佩便待飞奔出门。 这时,忽闻那暴躁地叫了一上午的狸花猫忽住了嘴,向空中嗅了嗅,然后柔和地“喵”的一声,绿目炯炯地看向门外。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十一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及一个提盒行了进来,向小珑儿扬了扬手。 小珑儿也闻到了鱼香和肉香,几乎和狸花猫一样眼放绿光,连忙上前接过十一手上的包裹,又看向十一手中的提盒。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三) 十一走到廊下,狸花猫也不顾正被拴着,伸过脑袋来谄媚地叫着,将绳索拉得笔直。 十一将它颈上绳索放开,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碗兀自冒着热气的清蒸鱼来,端到墙根边的地上,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不拴你了,记得别乱跑!” 饿了**外加哀嚎半天的狸花猫顾不得挨蹭几下以表忠心,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那鱼在口中,喉间呜呜作响,万分警惕地奔草丛深处大快朵颐去了。 十一嗤之以鼻,“贱猫!” 小珑儿已瞧见还有一碗粉蒸肉,也顾不得可惜喂猫的整条鱼,忙将那些包裹放到一爆先将食桌里的饭菜取出。 两素一荤,还有一钵汤色you人的人参鸡汤。 十一顾自坐了,先舀了口鸡汤喝了,满意地点点头,向小珑儿道:“也坐下吃吧!” 小珑儿的祖父、叔父虽在韩家做事,但她出身良家,并非奴婢贱藉,对上下尊卑之分原没那么强的观念,正对着饭菜流口水,闻言忙要坐下,忽想起韩天遥来,又急急道:“我先去扶公子过来吃吧!” 十一道:“不用了。他刚不是说,要粗食淡粥?提盒时还有一碗清粥,于他正合适。” 小珑儿愕然,忙拎起提盒看时,果然还有一盖碗粥,却是寻常粟米所煮,果然只是清粥。 她正不知所措时,那边沉默凝坐于窗前的韩天遥忽道:“端过来。” 小珑儿只得应了,要去夹些菜时,十一一筷子敲在小珑儿的手上,说道:“公子都说了要粗粮淡粥,夹菜岂不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小珑儿张张嘴,愈发不知所措。 韩天遥重复道:“小珑儿,端过来!” 那声音已愈发地低沉,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却隐隐有风雷之势。被阳光照亮的屋宇,忽然间便阴霾密布。 小珑儿骇然地看了这盲眼男子片刻,再不敢多说一句,将那碗清粥送到韩天遥的面前。 韩天遥接过,也不要小珑儿服侍,自己默默地提筷,专心致志地拨粥吃着,仿佛在慢慢品着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于是,小珑儿有些食不知味。 而十一却若无其事,拨了一小碗饭,虽不大吃粉蒸肉,将两样素菜吃掉了大半。 吃完了,她惬意地喝了几大口酒,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吩咐道:“包裹里有米粮,也有馒头,宋昀晚些时间会送蔬菜来,近日不用担心饿肚子……里面有一坛子酒,是我喝的,你不许碰。里面还有几贴药,大包的煎服,就交给你了;小包的需研磨后敷用,我来收拾就行。” 小珑儿踌躇道:“恐怕得买个药罐。” 十一道:“雁词本就是个病鬼,不然怎会死得那么早?细找找,必定能找到药罐。” 小珑儿只得应了,转身去厢房翻寻。 韩天遥见她离去,方道:“十一,雁词是你侄女也罢,是你好友也罢,生前到底对你照顾有加,何况死者为大,你言语间最好尊重些。” 十一淡然道:“若我不尊重,你又能如何?”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四) 韩天遥静默片刻,“如今,我自然无可奈何。” 但未来,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无疑,他不能容忍有人对雁词不敬,哪怕这人是救过他的十一。 十一盯他半晌,忽笑了起来,“可她不是我侄女,也不是我好友,而是我师妹。” 韩天遥眉峰终于动了动,侧耳静听她说下去。 “她是个孤儿,自幼被我师父收留,可惜身体太弱,只能学学琴棋书画,并不懂武艺。” 十一打了个呵欠,又喝了口酒,眼底便微有迷离。 她道:“有时我便想着,若她一开始看上的便是你,应该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你风.流却不下.流,至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可惜啊,她喜欢的是个渣滓!我一打听到那人两面三刀,看她还死心塌地,一怒就把她给赶走了……” 韩天遥指腹轻叩于桌沿,“后来,她果然被辜负了?” 十一点头,叹道:“我再次看到她时,她被那男人骗钱骗.色,伤心绝望之下已经自甘**,沦入风.尘,身体也每况愈下。我跑去削了那男人,劝她回去,她不肯,我便买下这里送她,由她自便。” “那时,你师门的一切,应该由你接掌了吧?” 韩天遥看似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可以逐走师妹,主宰他人生死,并随手买房屋送人,当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十一没有否认,亮光莹莹的水眸缓缓四周扫过,“我以为我比她聪明,原来,我只是比她自负。所以,我后来就跑来跟她作伴了……” 她喟叹,举起酒袋饮酒。 韩天遥静了半晌,才道:“那个辜负你的男子,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连辜负她师妹的男人都能被她削死,辜负她的男人自然不劳他人动手。如若不然,他倒乐意代劳。 十一便古怪地看着他,“谁说不在?” “……” “我眼前不就是?” “……” 纳她为妾一年有余,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也许,算得始负? 他本就寡言,至此更不肯多问。 这女子的嘴像剑一样毒。一个不慎,自取其辱。 这几日他受的辱已经够多,没必要再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屋中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酒香渐渐散去时,韩天遥的耳边传来了捣药声。 小珑儿将煎好的药端来,十一道:“先放旁边凉着,取温水来。” 小珑儿忙应了。 片刻后,凉凉的手指揭开了包住他眼睛的布,一块手巾蘸着水敷上他的眼睛。 手巾温温热热熨上无时无刻不在胀痛的眼球,仿佛舒适了些;但她的手依然凉得如一条细巧的鱼,轻而柔地拭着他的眼睛。 十一问:“疼么?” 韩天遥答道:“不疼。”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 上章,上上章,被屏蔽的都是“一.夜”,真是杯具的“一.夜”啊有木有!!泪奔!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五)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十一,然后才想起他看不到,顿了顿,答道:“当然懂。待会儿敷药会有点痛,你需忍一忍。” 韩天遥唇角便轻轻一勾,“辛苦你了,十一!” 十一便将那药端来先让韩天遥喝了,然后搬过他头部,正对着窗外明亮处,满意地点点头,“午时阳气最盛,应该是治眼睛的最好时机。” 韩天遥便觉她握惯酒壶的手指异常地轻轻按上他肿大的眼皮,缓缓翻开。 旁边便传来小珑儿失态的惊呼。 韩天遥苦笑,“是不是很可怕?” 他说话之间,眼球不由自主地转了下,便见眼眶内鼓着青筋的血球动了动。 小珑儿掩着嘴不敢答话,杏仁般的清澈眼睛里蓄上了泪,不知是因为因为惊吓还是感伤。 十一却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说道:“还好,香荆芥和白蒺藜到底起了作用,至少眼球还没动。” 韩天遥呼吸不觉浓重了些,“有救?” 十一道:“有救,只是据说很疼……” 韩天遥嗓间低沉里难得蕴了急促,“给我用药!” 他素来性子沉稳刚硬,遽遭剧变,也不肯流露半分失态,却绝不可能束手待毙,始终在努力保全自己,并寻找奋起反击的时机。 可作为名将之后,一身武艺才略太重要了,眼睛能不能复明,也太重要了…… 十一也不迟疑,扶他仰面躺下,从药钵中拈取磨细的药粉,慢慢地撒入他的左眼。 韩天遥只觉先有薄荷的清凉辛辣直冲脑门,不觉深吸了口气;随即,那辛辣的感觉骤然加剧。 如有人正将他的眼睛放在沸锅里煮,又如有人拿无数根细针齐齐钉穿他的眼球。 而那双却冰凉的手,依然一刻不停地将那令他剧痛的粉末撒入他的眼底。 韩天遥如堕九重地狱,再怎样钢铁般的性子也无法负荷那般凌迟般的痛楚,竟一把捏住她那撒药的手,人已痛哼着直直坐起身来。 不过顷刻间,他已汗湿重衣,原本俊秀的面庞在那痛楚里煞白如雪,扭曲得似正奋力从煎筋烹骨的油锅里爬出来。 “韩天遥!” 十一高喝,一双眸子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浓烈如劈不开的雾色,不知是担忧,还是谨慎地笼住他。 韩天遥连连吸气,终于略略缓过来,才松开捏紧十一的手,哑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 他这般说着,却已坐都坐不住,萎顿地伏了下去,下颔无力地靠在了十一肩上。 十一伸出手,正揽到他宽厚坚实的后背,却因着强忍痛楚而阵阵颤动。 “韩天遥!” 十一再唤,声音却已柔和许多。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六) 她安抚地拍着韩天遥的背,右手的手指却已按上几个有止痛静心作用的位,努力帮助他安静下来。 韩天遥扶着她粗布衣衫下纤细的腰,喘息片刻,方才放开她,竟自己躺了下去,“我们……继续!” 小珑儿已惊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面无人色的韩天遥,颤声道:“要不……先敷一只眼,等好些再敷另一只眼?” 十一额上亦满是汗水。她起身重新在清水里细细洗净手,才道:“我急着到绍城来,其实并不是怕宋家有奸细透露我们行踪。宋昀气度才识远非常人可比,但宋家不过寻常人家。(. 棉花糖)他们不敢救韩天遥,当然更不敢与灭了韩氏满门的凶手有所牵扯。” 救了韩天遥固然可能得罪暗中主使之人;但出卖韩天遥却会成为不折不扣的帮凶。 韩天遥祖父韩世诚军功赫赫,且有救驾之功,扬名天下,封异姓王;父亲韩则安亦是名将,虽曾一度被贬,但很快被赦,楚帝闻得归途病逝,懊恼不已,亦曾追赠列侯;韩家在君王心中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棉花糖) 何况,谁不知盘踞鲁州二十余载的忠勇军,正是因为韩家才听命于南楚。那十万忠勇军,处于南楚与北魏之间,正是南楚抵抗靺鞨人南侵的有力屏障…… 若忠勇军追究此事,那边主使之人背景强大,或许还拿他们没办法;但要灭了出卖韩天遥的几户平民,简直易如反掌。 韩天遥虽在剧痛之中,居然听清了她的话语,咬牙问道:“你急着赶来,是因为……我的眼睛?” 十一擦干手,才重去拈取那研磨好的药粉,答道:“不错。那晚我替你敷的药,最多只能拖延两三天。若三天内没能找到对症药物医治,眼球就会被毒药侵蚀,纵然华佗再世,也将无药可医。” 她向外看了看,“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几乎把全城的药店跑遍,终于把药配齐。希望……不会耽误你复明。” 纤白的手指已将药末洒入他右眼。 剧痛袭来时,韩天遥双手猛地攥紧了软榻上的垫褥,齿间居然勉强却清晰地蹦出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晕了过去。 十一怔了怔,然后轻笑,“如此,倒也少吃些苦头。” 她仔细地敷好药,另取干净布条,替韩天遥将双目束住时,小珑儿忽道:“十一夫人,你的手腕……要不要上药?” 十一抬起手,才注意到方才被韩天遥捏住的手腕已经青肿了一大圈。 也亏得她是习武之人,若换了别的女子,只怕连腕骨都该被捏碎了。 “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十一咕哝着,拿出酒袋来饮了一大口,散漫笑道:“若说药么……难道美酒不是天下最佳良药?一醉解千愁,万般烦恼休……”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七) 她走向另一间收拾好的卧房去补矛随口向小珑儿道:“你继续收拾着,晚点我摘红枣给你吃,不削你……” 小珑儿笑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也就嘴里凶我几句,心地最好了……我便是真的踩坏了枣树,十一夫人也不会削我吧?” 十一没回答,自顾关门喝酒睡觉。 小珑儿却大是快乐,蹲到草丛爆和狸花猫四目相对,对着它“喵喵”乱叫了几声猫语,才挽起裙角开始收拾庭院。 傍晚时,宋昀果然派人送来了几样蔬菜,还有蘑菇、木耳,及两斤肉,一只鸡。( ) 十一于烹调一窍不通,好在小珑儿虽才十四五岁,倒也学得一手好厨艺。十一依然只许给韩天遥食清粥,自己却吃得很是尽兴,遂跃上枣树,摘了大大一包熟枣送予小珑儿以示奖励。 慑于十一之威,小珑儿眼巴巴地看着韩天遥吃白粥,到底没敢自作聪明送些菜肴过去,遂愈发勤恳地收拾芳菲院,以示自己正忙,注意不到韩天遥的委屈。 好吧,也许也不委屈。十一夫人虽然待他古怪刻薄,但的确是他自己说要吃粗粮淡粥的…… 第二日午后,宋昀来访时,小珑儿已兢兢业业将小小庭院收拾得颇是整齐。 宋昀目光扫过小院,已微笑道:“原来这才是小院本来的模样!果然像是幽人雅士所居!” 杂草拔除后,枣树、芙蓉、青枫,并小小的石桌、石椅都已显露出来,格局小而玲珑,原先更当精巧雅致。 十一听他夸赞,甚是开怀,且将酒袋放到一爆笑道:“那么,宋公子且来尝尝幽人雅士手植的红枣味道如何吧!” 宋昀微笑道:“好。” 阳光下,这少年素衣凝云,清眸蕴采,在阳光下散着玉雕般温润的柔辉。 十一眷恋地凝望他片刻,见他俊秀的双颊浮上,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忙走到枣树前,摘了几枚大的递与宋昀,再看那些熟透干瘪或过于瘦小的红枣便觉不顺眼,遂跃到树上,只挑那饱满鲜艳的红枣摘了,掷给下方的宋昀。 宋昀不会武艺,有接住的,有没接住的,不一时手上便满了,遂提起一幅衣襟来,将红枣尽数兜于襟内。 十一暗器高明,此时摘了红枣往宋昀衣襟内掷,自然百发百中。 宋昀甚至能腾出手来,取了一颗红枣,在袖口拭去灰尘,细尝了尝,赞道:“果然清甜得很。” 十一摘了许多,却从未尝过。闻得他说,亦坐于枝丫上,懒散地支起一条腿,潇潇洒洒地掷了一颗在自己口中。 果然很甜,但口感又比刚成熟的鲜枣少了几分脆爽,多了几分绵.软,忽然便让她想起那一年的龙眼来。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八) 南方刚刚进献入宫的新鲜龙眼,个大味甜,但数量不多,后妃诸王一分,到朝颜那里的不过一两串。( )太子宋与询明知小妹妹爱吃,遂将自己那份送了过去。 那样尊贵秀雅的男子,用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一颗颗专心剥着龙眼,将那半透明的果肉放到红玛瑙的盘子里,无奈般劝道:“朝颜,龙眼虽好吃,多食易滞气,不可太贪嘴!” 他这样说着,手中却一刻不停,亮晶晶的龙眼小雪球似的滚在明艳艳的玛瑙盘里,越积越多。 朝颜无所顾忌地取食着,笑道:“若不吃完,岂不辜负了询哥哥一片心意?” 话未了,门外有人禀道:“郡主,晋王世子来了!” 朝颜立起身时,那边已见宋与泓大步行来,后面小太监快步随着,手中正托着一大盘的龙眼。 “朝颜,我来了!” 他大笑着走进来…… 一只剥了一半的龙眼从宋与询手上跌落,滴溜溜滚在他象牙白的锦袍下摆边…… *** 十一的眼睛忽然间潮.湿.了。 她抬手,摘了一颗极大的红枣,向宋昀掷了过去。 宋昀忙张开衣襟去接时,那颗红枣居然没掷准,擦着他的臂膀跌落,正落于他月白色的素裳下摆边…… 他怔了怔,弯腰欲去捡时,那厢十一又连掷几颗红枣过来,他身形一时转不过来,脚一错已坐倒在地上,满襟的红枣滴溜溜滚了一地。 “对不起!” 宋昀一呆,忙弯腰去一一捡拾。 十一已飞身落到他身畔,一边去捡红枣,一边看向他,极浅地笑了笑,“没事,横竖要洗的。” 再未想到慌乱之际居然在她跟前出丑,宋昀尴尬得耳朵根子都泛起了红。他那浓黑的眼睫低垂,敛住眼底明珠般的潋滟辉光,反将那张俊秀面庞衬得愈发温润柔和,泉水般干净明澈。 那眉眼,那神色,仿佛与记忆中的另一人交错着,重叠着,渐渐纠缠得五脏六腑都在拧绞般疼痛。 “宋……昀!” 十一忽低低唤了一声,竟是无限怅惘。 宋昀侧脸回眸,正与十一近在咫尺。 十一的面庞依然粗糙黑黄,不复初次见面的清美夺目,一双眼睛却似蕴了莹亮的锈,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宋昀连忙低下头捡红枣,轻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十一捏了一颗红枣在掌中,定了定神,方道:“你在绍城居住,认识的人不少吧?” 宋昀道:“还好。我舅父素来好客,家中走动的人不少。” 十一道:“那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把这所院子给卖了?” 宋昀微愕,“卖了?” 十一叹道:“睹物思人,不如卖了干净。” 宋昀捡起最后一颗红枣,柔声道:“好,我叫人打听下,尽快替你办妥。” 不远处,韩天遥正卧于软榻之上。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扇打在他面庞,轮廓鲜明如刻,却苍白沉静,仿佛根本不曾发现窗外那些无声流转的暧.昧和温柔。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九) 宋昀吃过饭,才带了十一相赠的那一大包红枣回去。( )十一送到门外,约了明日相见,看他上了马,走得不见踪影,方才返身回屋,懒懒地取了酒袋喝酒。 韩天遥的午饭依然是清粥。他高大强.健,如今身体渐复,食量也渐复。而芳菲院里的用具对他而言也太过了些。如冰似玉的青白瓷碗虽然清雅润泽,盛粥却盛不了几口,十一遂让小珑儿盛了一大钵过去,由他自己摸索着慢慢舀来吃…… 韩天遥却恍若未觉,安安静静地吃他的寡淡白粥,然后喝着小珑儿送来的白开水。 是的,白开水。 雁词是个雅人,此处自然有茶具。宋昀有心之人,昨晚叫人送来的菜蔬中,便有一包上好的茶叶。 小珑儿洗了茶粳十一却叫她装上白开水送给韩天遥。 小珑儿不敢言,更不敢怒。 韩天遥却平静地喝着水,听得十一回屋饮酒,方才问道:“十一,为什么卖掉这屋子?” 十一半睁醉眼斜睨着他,“你听到了?睹物思人,伤心无限啊!” 韩天遥徐徐道:“扯淡!” “嗯?” “雁词逝后,你在秋雁阁一住年余,把她留下的钗环首饰大半换了酒,也是因为睹物思人,伤心无限?若秋雁阁能卖,你也早就卖了吧?还有花花,可惜换不了酒……” “喵——” 狸花猫在外应和般叫了一声,抬头看看枣树上快活蹦跳的一对黄雀,晃了晃塞满鱼的肚子,决定暂时放它们一马,继续傲慢地趴到廊下晒太阳。 是不是花浓别院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跟着十一,有鱼吃。 它是一只聪明有骨气的猫,不能再被拴着,所以还是别乱跑、别闯祸,维持住优良的猫的风度才好。 十一啧了一声,才道:“花花换不了酒,可花花要吃鱼……还有,你买药费钱,我喝酒也不便宜。我银子不够花了,卖了房子赁一处小院子住,岂不两全?” 韩天遥冷淡道:“于是,你认为,只有卖房子一条途径了?” 十一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难道卖了你?若眼没瞎,大约还能值点儿钱。” 韩天遥差点喝水都呛着。他将茶盏在桌面一磕,说道:“你怎不说卖了你更值钱?” 十一微笑,“我太贵了,没人买得起!” 她忽看向韩天遥,“何况,你有我的卖.身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地开着玩笑,韩天遥的唇角却不由抿紧。 如果是妻,有媒妁之言,有众人见证,当然卖不得;如果是贱妾,卖.身契在主人手上,主人便是再宠,地位也比奴婢高不了多少。朋友多看几眼,可能转送朋友;觉得手边紧张,亦可随手发卖…… 章节目录 枣,似曾相识(十) 这类事情比比皆是。( ) 十一其实就是在告诉韩天遥,她这个所谓的韩家之妾,其实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房子既是她当年买给雁词的,房契必定还在她手上,若她执意卖掉,同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十一……” 韩天遥站起身来,刚恢复几分血色的面庞又有些苍白。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摸索着走入自己卧房,“砰”地一声,重重带上了门。 他素来沉静,哪怕遇到这样的灭门惨痛,都未曾在他们跟前露出一丝愤恨恼怒来。( ) 但此时,他分明已经恚怒之极。 十一愕然,“哟,看来那毒不只毒瞎了眼睛,还毒坏了脑子!”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公子不高兴,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却一直压抑着,不肯流露半点。他像一头身受重伤的狼王,一边.舐伤口,一边隐忍地警戒着敌人,不料同伴也上来踩他一脚…… 小珑儿形容不出那感觉。 而十一更是懒得多想。 他高不高兴,与她何干? *** 这时,院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声。 十一眸光闪了闪,眼底有些微柔和浮动。 她笑问小珑儿,“宋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遗落在这里了?” 他们刚到此处落脚,知道的人并不多。绍城繁华富庶,也不抵山间冷清,便是有对手发现行踪,也不至于敢大白天的就掩杀过来。 这时,韩天遥那边刚刚关上的房门忽又被拉开。 韩天遥披着衣衫步出,却已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道:“去请他们进来!” 小珑儿一愣,忙飞奔过去开门时,正见四五名风尘仆仆的男子站于门外。当先那男人不过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一见小珑儿,便急问道:“公子可安好?” 小珑儿有些懵,却也晓得指的必是韩天遥,忙道:“公子还好,正在内候着呢!” 数人奔进去时,十一也不觉顿住酒袋,清莹的目光散漫地在他们和韩天遥之间扫过。 算时间,这些人应该没有经过宋家,直接便找到了此处。韩天遥这两日都和他们在一处,却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暗中通知了他们。 好吧,名将之后,到底不凡。她似乎因着他近日的狼狈,有些看轻他了。 领头之人显然就是闻彦。 他带人上前行礼之时,喉间已然哽咽,“公子,我等来晚了!” 韩天遥坐于榻上,眉目平静,缓缓道:“不晚!不晚!一切,刚刚开始!” 哪里传来一声闷雷的隆隆声,低却沉,惊出了谁的一身冷汗。 *** 闻彦之意,要即刻请韩天遥去闻府,到时婢仆众多,延医配药也方便。 韩天遥便问向十一她们,“你们认为呢?” 十一淡淡道:“人多事多,我当不惯客人,就留在这里吧!”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一) 第二天倒也不曾有想象中的尴尬。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 宋昀一早便过来,接了十一过去品尝几样有名的绍城点心,却到傍晚才回来。 十一出去玩了一日,心情便恢复过来。韩天遥坐于窗内,都能听见她的笑语。言语之间可以听得出,二人下午竟然游船去了。 随后的三四天,宋昀或早或晚都会过来探望十一,不时邀她出去品酒赏花。 十一照旧每日为韩天遥治眼睛,绝口不提那夜尴尬之事,但言语和神色间是不加掩饰的疏离和冷淡。 但这种疏离和冷淡,并不只针对韩天遥。她仿佛对所有人都漫不经心,却只和宋昀一人亲近,言语之间听得出几分欢悦和洒脱。 总算韩天遥的眼睛已经一日好似一日,敷药时再不会如先前那般剧痛;第五次换药时,他甚至已能看到十一隐约的轮廓。 十一便松了口气,向小珑儿道:“明天开始,应该可以吃些清淡点的小菜了!” 韩天遥仔细辨着她的轮廓,淡色的薄唇弯出一抹笑弧,“你让我喝清粥,其实只是因为治疗毒伤时需要忌口吧?” 十一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粗粮淡粥的么……” 她当然不肯说,其实她于医术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该忌哪些,只好让他把清粥以外的全忌了…… 韩天遥虽是武将之后,却也是锦衣玉食中长大,忌了这么些天居然没给逼疯,也是件难得的事。( ) 十一又道:“对了,这院子我已经卖了,明天或后天,可以叫闻彦过来接你去闻府了!” 韩天遥并不奇怪,只问道:“你难道不去?” 十一怔了怔,指尖伸出,慢慢抚在他渐渐恢复原先英气的眉眼上,低低道:“去……自然是要去几日的。” 韩天遥道:“等我伤势痊愈,我会去杭城。那里有很多种美酒,不比绍城的差。” “哦!” “你不去吗?” “不去!” 十一将布条扔给小珑儿包扎,自己转身离去。 小珑儿忙为韩天遥包扎时,韩天遥忽问:“宋昀告别时,是不是说明天带她去尝谁家三十年的女儿红?” 小珑儿低声道:“是啊!十一夫人……好像跟他特别合得来!” “宋昀生得很俊秀?” “嗯,很俊,温温的,一看就知道读了好多书……”小珑儿觑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可他哪有公子雄姿英发,气宇轩昂?何况他明知十一夫人是有夫之妇……” 她没敢再说下去。 韩天遥也没有追问,又静了半晌,问道:“你原先说,十一夫人一会儿很美,一会儿又很寻常?” 小珑儿点头,“对!她就生病那一两天特别好看!可那夜回绍城时又不好看了!” 她纳闷道:“是不是有一种人,生病时会变得特别美貌?”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二) 韩天遥不答。 他只听说,皇室有一种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让人在瞬间肤色粗糙,宛若村夫山妇。 高宗当年被靺鞨人紧追不放,最后便是靠了这种药改头换面,易容成寻常百姓摆脱了追兵,在江南重建大楚,当了五十余年的大楚皇帝。 *** 夜间天气转凉,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檐马在夜雨里一声声地脆响着,枣树的叶子便被打得愈发稀疏,树梢却依然有几枚果子稀稀落落地挂着。 狸花猫受不得这凄风苦雨,早就钻在了十一的脚边。 十一被它蹭来蹭去地闹醒,抓过酒袋来喝了一大口,方笑骂道:“这么胖也怕冷?瞧来锻炼得太少。劝你还是到厢房里去找找有没有老鼠……话说,抓老鼠真是个很有趣的消遣方法,不但可顺便减肥,还可跟韩天遥换鱼吃。” 狸花猫撒娇地蹭她的腿,喉间亲昵地呼噜噜响着,以示忠心不二。 想跟韩天遥换鱼吃,先得看他有没有鱼啊!跟他天天吃白粥,嘴里能淡出鸟来! 十一摇了摇酒袋,发现酒袋尚满。(. 棉花糖) 这几日常和宋昀在一处,她喝的酒似乎少多了。 他待之以客礼,并不阻拦她喝酒,只是每每她提起酒盏,会微微地皱一皱眉,低下头去。 那神色似能轻易挑动她心头的悸动和怅惘,以及潮水般无声涌来的悲伤。 *** 当年,云皇后明知皇子宋与询与皇侄宋与泓都对朝颜有意,遂在中秋节给兄弟俩各赐一物,让他们赠予钟意的女子。 皇帝宋括曾有过八位皇子,大多在出世数月内夭折,最大的一个都没能活过三岁。云皇后无子,宋与询被从近支皇亲之子中择来,自幼抱在宫中养大。和宋与泓相比,她当然更愿意自己精心教养出的义女能嫁给宋与询。 兄弟俩皆好音律,朝颜虽不尸中长大,同样随师父学了一手绝妙琴技。云皇后遂将名琴太古遗音赐给了宋与询,另将一支水晶莲花赐给宋与泓。 这两样宝物都被送往了朝颜宫院,但不到半个时辰,太古遗音便被朝颜退还。 第二天,朝颜入宫见驾,水晶莲花已被她簪于发际。 十七岁的朝颜郡主,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犹豫,就把未来的大楚天子排除在外。 从此后,赵与询依然是她的“询哥哥”,待她也如从前一般,仿佛并无二致。 只是,若再觉得她有行.事猖狂嚣张之处,不过那样微微地皱眉,然后低下头去,再不会如以往那般出口阻拦低斥。 他那样冰雪心地的玲珑人,自然晓得,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曾经情投意合的朝颜妹妹疏远,继而离心离德……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三) 十一心里仿佛有根弦生了锈,却被人再度拉起,喑哑地呻.吟着,磨挫得她阵阵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被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撕裂。 她再也耐不住,仰脖灌酒。 大半袋酒,顷刻见底;而她身上的哆嗦之意,竟未曾稍减。 她拍了拍还在撒娇的狸花猫的脑袋,低低笑道:“花花,你有没有听过太古遗音奏出的曲子?很好听,很好听……他们都说,弹得比我还好听。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听到他弹他的太古遗音,都那么想落泪呢?” 一滴两滴的水珠滚落,沾湿.了狸花猫光润的皮毛。( ) 狸花猫抬头看看屋顶。 这风狂雨骤的,难道是漏雨了? 在那风雨之中,又有什么声响正凛锐传来? 恍惚又是惊破韩家平安好梦的那一.夜,刀光剑影,水火交激,死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压下,攥.住了谁的脖颈。 “喵——呜——” 狸花猫粗着嗓子惊恐嚎叫,弓起腰,耸起毛,尾巴利剑般竖起来,警戒地盯向窗外。 韩天遥那边的屋子里,有窗扇被砸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这边。 木屑纷飞里,秋风卷着冷雨,连同突袭而至的黑衣人,一起扑向十一。 狸花狸惨叫着跃离,不知奔哪个角落去了。 十一脚一勾,床边一张短案飞起,将那黑衣人挡了一挡,她趁机披衣而起,跃身抓过纯钧宝剑,也不出鞘,竟使剑如棍,直击黑衣人。 黑暗中,不过来去三四功夫,那人已被重重击了一记,连声向外乱叫:“快来,快来,这里有个刺头儿!” 十一冷笑,再出手,剑柄重重击在那人腕间,打得他手一松,单刀已落于十一手中。 那人大惊,也顾不得等同伴相援,急纵身逃了出去。 十一亦纵出窗去,也不及追那人,先持刀欲奔向韩天遥那间屋子。 这时,却闻得韩天遥那边唤道:“十一!” 他眼上尚蒙着布条,居然已经持剑在手,披着衣袍跃出窗来,一边击向袭来的黑衣人,一边试图往十一这边奔来。 竟是担忧十一醉梦中遇袭。 这小院正屋三间,两边则是厢房。来袭者针对的必定是韩天遥,小珑儿住于厢房里,一时还不妨,但十一无疑会成为攻击者的目标。 豆大的冷雨打在刚刚从被窝里爬出的热身子上,让十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下却有些暖意,扬刀磕开袭向自己的剑锋,应道:“韩天遥,我在这里!” 韩天遥松了口气,对敌时觑空问道:“十一,你还好吧?” 十一道:“还好。就是花花被吓得不知钻哪里去了……” “……”韩天遥好一会儿才能道,“只要有鱼,它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四) 说话间,厢房那两名闻彦留下的侍从也已被惊动,各持兵器赶来相助。 十一趁机甩开敌手,跃向韩天遥那边。 韩天遥听声辨位,正劈开前方敌手,意图与十一会合。可他双目茫无所见,平时虽曾留意院中陈设位置,此时打斗中早乱了方位,脚下一个踩空,竟摔落廊下。 眼见那边有人趁机袭杀过去,十一人在空中,单刀已经飞了出去,正将那人逼得收刀改招。韩天遥趁势在地上一滚,虽落了满头满脸的泥水,到底从危机中暂时脱身出来。 十一已赶至近前,先将韩天遥从泥水间扶住,人已灵活一个侧翻踢开敌手袭击,重将那单刀抢在手中,将韩天遥护到身后。 环视四周,她告诉韩天遥,“来敌众多,约有十一二人,且个个是高手,并非越山那些追你的那些草包可比。我未必能护你周全,你自己也要留心!” 韩天遥执剑在手,只觉带着血腥味的泥水正从未及绾起的长发间挂下,刚开始愈合几处旧伤被雨水一泡,阵阵痛意侵袭,——却都比不上那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 虽是将门,这一世,他亦是含.着金匙长大,事事遂心,何曾如这些日子狼狈过?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十一跟前如此狼狈不堪…… 他蓦地伸出手来,奋力揭开蒙着眼睛的布条。 十一一刀将对手逼退几步,忽见韩天遥这等动作,不觉又惊又怒,叫道:“韩天遥,你疯啦?” 韩天遥不答,只仰面向天,由着雨水冲刷向自己敷着药的双眼,努力睁开眼来,看向眼前重重光影。 十一待要抢过布条,去替他将眼睛重新蒙上,那边黑衣人四五人齐齐扑来,十一分心之下,臂腕已经着了一剑,那边还有人袭来时,十一未及闪避,那边韩天遥忽将她往后一拉,竟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扬手一剑将那人逼退。 十一单刀一歪,顺势向身后的敌手砍去,却由不得怒喝道:“韩天遥,你吃错药了?” 韩天遥用力地眨着眼睛,努力看清雨幕下那些模糊的身影,边对敌边咬牙道:“药都是你给的,错不错你居然问我?” 十一一愕,差点又中一刀。 待回过神来,韩天遥掌中宝剑大开大阖,劲健强悍,迅速替她挡下那刀。 十一怒得将他一推,“我来对敌!你赶紧到我后面把眼睛裹上!” 韩天遥森然道:“我韩天遥这辈子,从不会站到女人身后!” 十一才恍惚觉出,眼前这男子的骄傲已被接二连三的磨挫践踏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容忍仇人的肆意妄为,也无法容忍自己百无一用地被一名女子护于身后。 他宁愿瞎下去,也要以一个男人的担当站到最前面,哪怕以同归于尽为代价。 十一透过雨幕扫过他紧皱的眉,半眯的眼,以及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亮,终于没再坚持。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五) 虽说多了两名闻府的高手相助,可韩天遥视力模糊,十一不肯用她擅长的宝剑与飞刀,手中临时夺来的单刀也不顺手。况且,这次来的敌人不仅人数众多,更兼身手高明,几人虽全力对敌,还是举步维艰,难以支持。 那两名闻府高手相继倒下后,那十余人竟然围作一个圈,将韩天遥和十一团团困住,杀招迭出。 二人背对背靠着,彼此呼应救助,却已愈发惊险。 十一明知不可能如先前那般顺利将眼前之人灭口,可当此生死关头,再也不敢藏拙。 她悄悄将握住飞刀,正准备趁着雨幕尽快解决几个人时,那边忽传来几声叱喝:“何方贼人?住手!” 几道人影飞过,雪亮剑锋割破雨幕,如闪电,如毒涩径直奔向那些黑衣人。 来的人也不过七八个,都穿着蓑衣,却未蒙面,且个个身手不凡,顿将黑衣人攻势挡下大半。 韩天遥眼底干涩,并伴着刺扎扎的疼痛,一时看不清对方真面目,只高声喝问:“什么人?” 那边便有人答道:“我等受济王嘱托,暗中护卫公子……因风雨太大,一时未能察觉有敌来犯,令公子受惊了!” 济王…… 十一眉目间有热烈却绝望的光芒闪过,她松开了握住飞刀的的左手,右手刀锋颤了一颤,以极刁钻的角度,砍倒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 黑衣人志在韩天遥性命,却不想丢了自己性命,被后来这些人像似出海蛟龙般一番闹腾,再也支撑不下去,唿哨一声,竟齐齐向后退去。 直到此时,韩天遥才在冷雨中踉跄几步,退到廊下干燥的地面,抬手捂住自己涩痛的双眼。 十一看他一眼,闷闷道:“若你瞎了,也是自找的!” 韩天遥沉声道:“对,我自找的!我只记着你几番相救之恩便是!” “……” 十一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竟然不曾反口相讥,转身走向屋内。 天很黑,韩天遥可以勉强视物,却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明显能觉出她情绪低落。 难道,方才打斗间,她已受伤,甚至受伤不轻? 韩天遥不由跟了进去。 因敌手从卧房窗扇攻入,正堂桌椅陈设倒还整齐。但韩天遥行得急了,竟被椅子磕到了膝盖。 然后,便听十一将她那边的房门重重砸上。 韩天遥顿住了身。 那边前来相助的人亦已行至廊下避雨,当先那人立于门槛外,行礼道:“在下蔡扬,见过韩公子!” 韩天遥在黑暗中微微偏头,“蔡扬,一年前你到过越山。” 他的身姿挺拔,在黑暗中如一尊冷峻沉凝的雕像,再怎么受伤狼狈,都有难以言喻的迫人气势,凛冽得让人喘不过气。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六) 蔡扬愈发恭敬,“对!在下曾三次求见韩公子,恰都逢公子有事,故而缘悭一面。” 一直匿在厢房中的小珑儿听得大敌已去,这时候才奔出来,寻出火折子来,先将屋中烛火点亮,悄声问道:“公子没事吧?” 韩天遥摇以示无恙,却不由地抬起手来,挡住那并不算明亮的烛光。 失明这许久,骤见光亮,竟比雨水冲刷更觉。 他皱眉,侧脸垂眸,避过那些光亮,问向蔡扬,“你来绍城多久了?” 蔡扬道:“朝廷得禀此事,派人前往越山调查时,在下也便奉命暗中赶来。也算机缘凑巧,恰问到了在此地坐馆的好友于天赐,所以两天前便已在附近赁屋住下,也不敢惊动他人,只飞信回杭都,请济王示下。济王今日已有信来,让全力相护韩公子周全,他在京城也会暗中相助,并希望能见韩公子一面!” 韩天遥唇角一勾,“不敢!我也正想见见济王殿下!却不知屋外那些高手又是什么人?” 两年前太子宋与询病逝,与楚帝血缘最亲的,只剩了晋王世子宋与泓。( )楚帝年事已脯不可能再指望亲生的皇子,遂传旨,立宋与泓为皇子,并封为济王,另从宗亲子弟中寻合适人选承嗣晋王。 蔡扬显然是宋与泓身边的谋士,可能会带两三名王府侍从同行,但他既不可能料定韩天遥当日可以逃出生天,更不可能预测到他今日会再次遇险,提前带这么些高手随时准备相援。 听得韩天遥话语间有几分疑虑,蔡扬忙答道:“回韩公子,这些人并非济王府的人,而是……凤卫!” 韩天遥不觉眉峰一挑,“凤卫!” 蔡扬道:“正是!济王给我来信的同时,也曾给凤卫的齐三公子去过信,请他必要时相助。先前发现不对,赶紧发出暗讯,齐三公子果然派人前来相助……” 韩天遥微微眯眼,“齐三公子……齐小观?” 蔡扬笑了笑,“齐三公子与济王殿下私交甚好,凤卫虽然因故脱离朝廷,但济王亲自去信,齐三公子绝不会袖手旁观。” *** 凤卫的前身,是一个叫郦清江的神秘人物所创的江湖流派,据说和当今的云皇后关系紧密。当年云皇后与曹妃争正宫之位,传闻多得郦清江之助。云皇后坐稳中宫之位,这股力量便被朝廷认可,并被取名为“凤卫”,直接受命于帝后,成为游离于禁军之外的另一股势力。 四年前,郦清江病逝,三千凤卫由他的三大弟子路过、云朝颜、齐小观共同掌管。大师兄路过温厚沉静,三师弟齐小观年轻放旷,独第二弟子云朝颜,虽是女儿身,武学才识却胜过师兄师弟,更兼出身高贵,遂成为凤卫的实际掌管者。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七) 朝颜虽然只是云皇后义女,却是云皇后亲自哺育过的。 当年云皇后产下八皇子,不幸再度夭折。据说,太医早先便已诊出,以云皇后的身体状况,那将是她的最后一胎。 云皇后伤心欲绝之际,郦清江将未满月的朝颜带入宫中,交云皇后抚育,聊慰失子之痛。 隐隐有传言,朝颜可能是郦清江的女儿;又有人说,庆嘉帝也如此宠爱,说不定是皇帝的私生女。 不论如何,帝后膝下多出一个小女孩儿,并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因庆嘉帝并无皇嗣而心存他念的皇室宗亲,对朝颜也都笑颜相迎,竟将她当小公主一般捧着。 朝颜周岁,庆嘉帝让其随皇后姓云,并赐封郡主;又隔一年,郦清江认为其天姿灵慧,骨骼清奇,怕宫中锦衣玉食反不利于其成材,遂将其带出皇宫亲自教导,于山野间与其他弟子及凤卫们一起学文习武,继而让其顺理成章成为凤卫之首。 两年前,宫中惊变,太子宋与询病逝,朝颜郡主随之失踪。 传闻,朝颜失踪第二天,齐小观曾怒闯云皇后所居的仁明殿,后被大师兄路过强行带走。 没有人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所看到的,是朝颜失踪后,路过、齐小观带三千凤卫一齐退出杭都,散居于绍城、路州、台州一带。 以凤卫曾经的背景,济王能请得齐小观出手帮忙,倒也不算意外。 *** 韩天遥正沉吟之际,十一房中有点动静,似乎是张椅子被撞翻在地。 纵然双眼涩滞,他依然能看到门缝里漆黑一片,显然没点灯烛。想来窗扇破开,风雨交加,那烛火也不容易点着。 正微微皱眉时,门外风雨里,忽有人懒懒说道:“事儿完了没?走啦!” 那声音年轻清朗,穿过秋夜风雨,居然不改其阳光般的倜傥和明亮,令人闻之心神一畅。 蔡扬忙行到廊下,拱手为礼道:“多谢齐三公子援手!韩公子已安然无恙!可惜来袭之人都已脱逃,不然倒可审个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小心地觑向墙头上的那人,却是在猜测那人有没有截住几名杀手。 墙头上一人散漫而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却提了盏精精巧巧的琉璃灯笼,正举高向院中照着。那琉璃灯不畏风雨,很是明亮,不但将院内情形照得清清楚楚,更照出他洒脱俊秀的一张面容,居然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 可惜,琉璃灯再亮,也只能看到院内情形,以及点着灯烛的正堂里隐约的人影。 他再不知,另一侧的卧房里,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正立于黑暗的窗畔,沉默地凝望着他。 一双他记忆里总是浅淡明朗的璀璨双眸,黯淡得像此刻的天色,水光氤氲。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八)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又将眼前情形细细打量一番,才答向蔡扬:“那些人……真是杀手?跑进绍城府衙去了!你觉得我该追进去?” 蔡扬顿时变色,噤声。 齐小观却若无其事,向下方那些凤卫挥了挥手,“咱们回去吧,崔娘子那里,还烫着几壶好酒等着咱们呢!” 若是朝颜师姐在,闻得有好酒,只怕走得最快。 明亮如珠的眼眸便黯了一黯,旋即又浮上漫不经心地笑来,转身欲要离去。 韩天遥忽唤道:“齐兄请留步!” 齐小观果然顿了身,目光从韩天遥身上扫过,向他遥遥一礼,笑道:“韩兄抱恙在身,还是先调理身子要紧!小观这几日都在绍城,待韩兄复原,小观愿随时候召!” 他当日连皇宫都敢闯,分明亦是傲视王侯的不羁性情。但韩天遥名将之后,素有声望,齐小观竟不肯失礼。 *** 一时齐小观带人离去,韩天遥垂头看向自己衣衫,才明白齐小观不肯逗留的原因。 匆忙遇敌,他未及穿戴整齐,只在素色的中衣上披了件深色大袖衫。此时浑身被湿淋淋地沾着泥水,外衫松松散着,里面的衣衫则看得出大.片的浅色绯红,——分明在打斗中震裂了部分伤口。 以他此时的狼狈,的确不宜见客,也的确必须尽快清理伤处。 转头看向小珑儿时,她竟正对着齐小观等人离开的方向发呆,忽转头发现韩天遥正看向她,便干干地笑道:“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公子,你觉得呢?” 韩天遥答道:“没看清。” 确切的说,是看不清。 小珑儿很无趣,然后才发现韩天遥狼狈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我去拿伤药和干净衣服!” 蔡扬也起身告辞,“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公子了!我那边尚有些从济王府带来的上好伤药,回头遣人送来。” 韩天遥并不推脱,也不道谢,坦然道:“回头送到闻府即可。天明后我会搬闻府去。” 蔡扬笑道:“也好。此地已经,难保那些人不会卷土重来。好在闻府还些人手,也不抵此地偏僻,韩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韩天遥淡淡道:“我并不忧心。” 该来的总会来,忧心又有何用?若无从回避,只能迎身而上。 *** 韩天遥换药更衣完毕,又让小珑儿打来热水敷住眼睛,卧在软榻上休息。双眼虽然还有些涩痛,看远处十分模糊,但总算恢复了部分视力。 他略略松了口气,不由又看向十一的卧房。 天色渐明,她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 那间卧房同样经历了好一场打斗,加上窗扇破碎大开,如今丝毫不曾收拾,难道她还能安然睡着?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十) 韩天遥皱眉,扬手便去抓她伸过来的利爪。本文最快\无错到 抓 机阅 读.网 十一迅速闪过,胼指击向韩天遥几处要…… 两人一在,一在床下,竟然打了起来,惊得小珑儿忘了胳膊疼痛,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两人打斗。 二人都有伤在身,但十一身处的位置显然不那么有利,且醉酒后身手远不如平时利落,不一时便被韩天遥擒住双手,紧扣了压于枕上。 十一挣扎之际,受伤的臂膀已渗出更多鲜血,慢慢地濡.湿被褥。她终于因那疼痛而蹙眉,怒睁的双眸渐有了几分清醒之色。 韩天遥冷冷道:“十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听话,让小珑儿给你更衣上药;第二,我来服侍你更衣上药!” 十一恼怒地挣动手腕,韩天遥手边便继续加力,疼得十一低吟一声,瞪住他咬牙切齿道:“韩天遥,我救你还不如救一条狗!” 韩天遥愠道:“你的嘴还能更毒些吗?” “能!你恩将仇报,猫狗不如!呸,当然不如我的猫,该说猪狗不如吧?” “……” 看着十一鄙视的眼神,韩天遥眸光愈发冷。( )他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却能看出她眼底的厌烦和嫌弃。 他再问道:“你打算让小珑儿为你更衣,还是让我为你更衣?” 十一挣脱不开,愤愤片刻,终于将目光转向小珑儿。 韩天遥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此时天色更亮,他便能看出十一的右腕一圈青紫,兀自肿着,分明是旧伤。他忽忆起,小珑儿曾言,搬来的第一日,十一为他上药,他曾在剧痛之中捏伤了她的手腕。 如今再被捏上一回,旧日伤痕未褪,又该添上新的伤痕了。 他的黑眸沉了沉,转身向外走去。 十一握紧拳,忽唤道:“韩天遥!” 韩天遥顿住,却未转身。 十一道:“侮辱我的人向来死得很快!这是……最后一次!” “哦!” 韩天遥居然漫声应了,然后迈腿,不疾不徐地向外踏去。 十一眸光灼灼如火,徒自瞪了片刻,可惜韩天遥依然像瞎了般,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踏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十一捏紧拳,气得哆嗦。 这次交锋,大醉的十一完败,而韩天遥也不过小胜一局。 *** 第二日,闻彦果然很快闻讯赶来,一边收殓了两名侍从的尸骨,一边已安排马车过来,径接韩天遥与十一去闻府。 这一次,十一很老实,没有再横眉冷眼或语带讥讽。 因为,她伤口化脓,发烧了…… 那日淋雨高烧,她醒来后便不肯服药,仗着自己一身高强武艺赶逐体内寒气,倒还能勉强支撑,甚至打起精神来与宋昀出去游玩散心;可这晚再次冒雨打斗受伤,更兼心绪烦乱,裹着湿衣裳在地上大醉半夜,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便是再怎么恼恨韩天遥忘恩负义,拖着伤病之躯也没法找他算帐。 ================================= 妹纸们如果喜欢,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哈!看到后台收藏总不动弹,我常在怀疑是不是系统坏了,不会动了…… 章节目录 夜,剑雨回风(十一) 闻彦明知十一身份不同,眼见她生病,再不敢怠慢,急急延医抓药。 闻家世代为将,到闻彦这一代依然兴盛,其兄闻博现在兵部为官,闻彦亦挂着地方上的闲职,府第自然不是宋昀那样的山野竹楼所能比拟。十一既被当作贵客,病中侍奉的人自然不少,那边一发现十一随手就将端来的药泼了,早已飞奔过去告诉闻彦等人。 闻彦不好管,韩天遥却在片刻后便令人端了药跟着他走过来。 “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灌你喝,自己选一条!” 十一第一次发现这男子这么喜欢让人二选一。可惜她一条也不想选。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酒壶,没摸.到;再伸手摸自己的褡裢,好抓到自己的纯钧剑,也没摸.到。 抬头看时,褡裢正放在稍远处的书案上。狸花猫是只聪明的猫,居然认得那是自家的东西,正坐在上面优雅地梳毛爪子。 从那圆.滚滚的肚皮看,应该刚刚赏脸吃了主人家不少鱼,于是身体更是笨重,听得这边争执,连猫头都懒得抬上一抬。 如此不忠不义的猫…… 十一便叹气,“韩天遥,你怎么不继续瞎着?” 韩天遥道:“我便是瞎着,你还是得喝药!” 十一不屑,“若你瞎着,还敢对我说这话?” 韩天遥沉吟,然后认真答道:“应该不敢!可惜我现在不算瞎,你却病着。十一,便是动起手来,你也打不过我。” 十一已数度见他出手,虽都有伤在身,却也能看得分明,他的武艺极脯并不在她之下,显然从小受过名师教导。 虽说她从小有些不识时务,但她也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 所以,她并未犹豫太久,便将那药碗提起,一气饮了下去。 韩天遥很满意,却从药碗旁边的碟子里取过一颗饴糖,放于掌心递给十一。 “甜腻腻的,谁吃这个?” 十一散漫而笑,却已伸手拈过,随手一弹…… 正沉沉欲睡的狸花猫惨喵一声,惊跳而起,“嗖”地窜下书案,纵到窗棂上,才敢弓着腰倒垂着尾巴警惕地向屋内来回观望。 十一便惊诧地看向它,关切地问道:“花花,怎么了?” 狸花猫怀疑的眼神立刻瞪向韩天遥。 主人虽然倒三不着两,可总不会忘了给它鱼,显然是个好主人;而韩天遥曾经给过它很多鱼,但近来连条鱼尾巴都没给过它…… 喝了很多天清粥的韩天遥当然不会跟它计较。因为盯十一喝药盯得太久,那本就视线模糊的眼睛愈发阵阵地涨痛,涩疼不已。 他不肯流露半分,只侧过身去,微低眼睫默默凝立片刻,便待转身离去。 这时,十一忽在后道:“我原约了宋昀去品酒,他多半还会去芳菲院寻我。可否麻烦你叫人通知一声,请他到闻府来?”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一) 韩天遥淡淡道:“病着,不宜喝酒。( )” 他顿了顿,又道:“大夫说需饮食清淡。真若论起忌口,每顿随我一起清粥白饭最佳。” 十一固执道:“我要见宋昀。” 韩天遥沉默片刻,拂袖走了出去。 外面,有少女清亮亮的声音在唤道:“韩大哥,我哥哥正等你过去吃饭,说有事儿商议呢!” 嗯,皮相不错的美男子,到哪里卖相都不错,不愁没美人相伴。 十一赞叹着,伸手又想拿酒袋,可惜又抓了个空。 她顿时沮丧。 *** 韩天遥办事倒还利索,宋昀很快便应命而来。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眉眼却不改温文冲和,眸光清亮如明珠,说不出的干净明澈。 他快步踏到十一跟前,将她一打量,便叹道:“怎么一晚上不见,又病得这样?我便说你得再吃几日药,你总不肯听。” 这么说着时,他走到床爆将滑落的衾被替她向上拉了拉。 十一看到他的身影,烦躁的神色便不觉缓和下来。她懒懒地倚着软枕,笑道:“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早就外面等着了?” 宋昀勉强笑了笑,“嗯,我去芳菲院,发现有官府和闻家的人在,便知出事了。再问到你们来了这里,还是不大放心,所以跟过来打听。” 十一还记得阍者傲慢冷淡的态度。料得如今主人归来,又多了韩天遥那样的贵客,他们对宋昀的脸色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安慰道:“那些俗人,你别理会。” 言外之意,宋昀自然不是俗人。 宋昀面庞不觉又泛起浅浅,温默地看着她。 眼前女子的性情并不好,甚至有些喜怒无常,——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时而美貌如天仙,时而平凡如路人,叫人捉摸不透。 他被她嘲讽过,被她赶下过车,被她戏耍过……但他狼狈之际,同样捕捉到她眼底的欢喜和怅惘,仿佛隔了尘世的烟尘,从另一个世界轻纱般地笼来。 她的容貌或美,或丑,可眼睛始终是那样的眼睛。虽是寻常人那样的黑眸,却因着其中的璀璨光芒而显然格外浅淡,特别时凝望向他时,即便模样疏离,眼底依然有一种难言的,令他不知怎的,心下便也绵绵地了下去。 所以,送她到芳菲院的那日,他不顾一.夜未睡,神差鬼使般伴了她整整一上午,买蔬菜干粮,买酒买药。 她由他伴着,如嗔如喜,却再未赶逐他。 临别,她甚至向他很柔和地笑了笑。 她道:“宋昀,其实我并不是谁的小妾,我姓柳。” 他惊讶地看她,“柳……柳姑娘?” 她便微哑着嗓子,高声道:“对,我姓柳!我从来都姓柳!” 她明明是在告诉他,又像在告诉着别的什么人。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二) 她的眉目蕴着光华,却又隐含泪光,纵然眉目寻常,依旧有种峻洁自尊的气质,完全不像那个泡在酒里醉死梦死的惫懒女子。 于是,他继续鬼使神差般地每日来找她,而她也鬼使神差般每日随他出去,或游船,或赏花,看兰亭故地,谈曲水流觞,有时甚至肩并肩走到西江边上,在长天雁影间,同观秋水蒹葭,共赏孤鹜落霞。 偶尔,她还是出语如刀,但他已几回看到她的手搭上腰间的酒袋又悄然缩回。 于她,他显然是与众不同的。 她姓柳,并默认未婚;而他同样未娶。这已足以给他前来相伴的信心和勇气。 他斟酌良久,更问道:“柳姑娘,你打算长久住在闻府?” 十一道:“若是这里有酒喝,有饭吃,还有足够的鱼喂我的猫,长久住着也不妨。可惜韩天遥多半不会久待,我总不能赖在这里吧?” 宋昀微笑,“只是想着有酒有鱼……倒也不难。” 酒不便宜,但他还不至于供养不起;鱼么,若居于越山竹楼,闲来钓的小鱼便足以让她的猫心花怒放。 十一莞尔,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烧的额头,说道:“可惜这一时半会儿,我哪里都懒得去……还想麻烦你帮我去买点东西。” 宋昀便问:“什么东西?” 十一道:“帮我去抓两贴药。不过我不想把这药方写下来或传出去。总共十三味加两味引子,连份量都要记住,直接报给药房抓来。” 她的笑容有些恶劣,“这个,有点考验人的记忆力。” 宋昀浅笑,“你且说一遍,我试试。” “一遍就行?” “应该行……” *** 宋昀果然只听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出去。 十一待他走了,才唤进外面的侍女。 “去告诉你密家和阍宅宋公子是我的客人,若他求见,立刻带他进来!若谁敢对他不敬,便是对我不敬,小心我一剑削了他!” 侍女相顾失色,一时不敢答话。 十一冷冷道:“还不去?” 她依然蓬头乱发,衣衫粗疏,但散漫轻叱之时,竟有一股凌傲威压的气势涌.出,竟能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侍女不过顿了片刻,便已竞相奔出,再不敢在屋内稍作停留。 十一也不介意,顾自蒙头发汗,盼着尽快退烧复原。 若换了以往,宋与泓知道她居然在地上睡半夜睡出病来,必定劈头痛骂,顺便把她身边的人也训斥一遍;而宋与询知道了,想必只会像宋昀这般,惊讶地问明缘由,便安静地在她身畔守着了吧? 而当年宋与询病势渐沉时,她是如何对他的呢?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三)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她横眉冷斥、夺门而去时,宋与询面上血色尽失,一晃身倒于衾被间…… 那一刻,她的脚步丝毫未曾停顿,却似有鞭子狠狠抽在心上。 抽裂的伤口,极疼。 疼得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十一依然不敢触碰心伤的那一处。 碰一碰,鲜血淋漓。 更有热泪沾襟。 *** 傍晚,韩天遥正与闻彦坐于花厅,正议着当下之事。 闻彦道:“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自然是施氏所为无疑。杭都那边虽还不曾查到实证,但我大哥的密信,的确提起施相对韩家和忠勇军不满已久。” 韩天遥眼底还在突突地疼痛。他阖目,以手轻压双目,低叹道:“施铭远及其党羽已多次上书,说全立和他的忠勇军只知有韩氏,不知有君王……此事我也听说过。只想着忠勇军有可用之处,有自保之力,韩氏当可置身事外……” 闻彦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况当年韩大人之死,老王爷和公子虽然隐忍下来,施相自己也该心虚了吧?再加上聂家之事……” 他忽然住口,小心看向韩天遥脸色。 聂家,聂听岚…… 韩天遥默然,手指上移,轻轻扶住额,眼底已有萧索之意。 外面忽一阵喧嚷。 闻彦隐隐听出妹妹闻小雅的声音,苦笑道:“小雅又在闹什么?这府里,都快被她横着走了!” 韩天遥定了定神,轻笑道:“年少气盛,也是常事。何况自己家里,横着走大约不妨。” 扶着额的手忽然间顿了顿。 这的确是在闻小雅自己家里。不过,今日闻府似乎有点不一样。 不仅多了他韩天遥,更多了个喜怒无常的十一夫人。 剥开那层伪装,她有一把随时会削人的宝剑…… 总算十一不好事,不惹事,应该不会轻易拔剑。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他紧跟着闻彦走了出去。 *** 闻小雅正把宋昀拦在通往后院的石桥上。 她冷笑道:“都说了有什么要送进去的,我会代你送进去!后院都是女眷,你一个男人家,往里闯什么闯?多少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尚有七八名侍仆,有送宋昀入内的,有跟闻小雅的,也有闻讯赶来的,听自家小.姐怒气勃发,无不面面相觑,再不敢出言相阻。 宋昀被辱骂得脸色发白,眉眼却依然温文沉凝,素白衣带萧萧落落飘向桥栏外,似沾了石桥下明净的水色。 他和和气气地向闻小雅道:“闻姑娘,我既然答应柳姑娘会亲手交给她,便不能假手于人。闻姑娘如果有所猜疑,何不入内向柳姑娘求证?” 闻小雅怒道:“什么柳姑娘花姑娘?今日闻府入住的客人,只有韩公子和他的十一夫人,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四) 宋昀脸色愈不好看,却依然尔雅答道:“闻姑娘既然不容在下相见,在下告辞便是!只是若柳姑娘问起时,尚祈闻姑娘和她说明,是闻姑娘相阻,而非在下失信!” 闻小雅冷笑道:“你这是恐吓我吗?听闻十一夫人说得明白,谁若阻你,便削了谁呢!” 只她身边的人知道,正是十一传出去的那句话,惹怒了这位闻府的小祖宗。 韩天遥身份尊贵,理应敬重;可十一不过妾室而已,比奴婢好不了多少,尊称一声“十一夫人”便已过了,凭什么在闻府耀武扬威?就凭那不修边幅的懒散模样?还是凭那副丢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寻常容貌? 宋昀却不知十一曾说过这样的言语。( )他低头瞧一眼手中包袱,叹道:“既如此,姑娘请随意罢!在下问心无愧便好!” 他言毕,转身便欲往外行去。 石桥的另一爆闻彦和韩天遥刚刚赶到,正立于桂影下观望,一时摸不着头脑,宋昀为何坚持要见十一,而闻小雅又为何坚持拦阻。 眼见宋昀离去,闻彦见韩天遥皱眉,忙要奔出喝阻时,忽闻另一边有女子清清朗朗说道:“看来,真的有人找削了!” 桥头之上,十一披了件细布衫子,松松绾着个倾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她后面跟着的,是战战兢兢的小珑儿。( ) 十一面上犹有病容,唇色极淡,一双眸子不如以往璀璨灼亮,却清明依旧,转动之际若有冰晶闪动。 闻小雅见她扶病而出,纵然心中不屑,也需看着韩天遥脸面,便道:“十一夫人不是病着么?不好好躺着,出来见了风,回头高烧不退,只怕韩大哥会怪责我等招待不周!” 十一懒懒道:“大小.姐装什么装!你连我的客人都赶逐,不是招待不周,是根本没打算招待吧?” 闻小雅闻言亦怒,遂道:“十一夫人有夫之妇,却在后院偷会陌生男子,难道也要我家招待不成?” 话未了,那边闻彦已然失色,连忙高喝道:“住口!” 闻小雅见兄长奔出,后来还跟着眉眼冷峻的韩天遥,心头一惊,再不敢出言不逊,忙道:“大哥,韩大哥,你看,这位宋公子坚持要闯进去见十一夫人,十一夫人还处处维护他,说谁敢拦就削了谁!” 闻彦怒道:“她既说了这话,你焉能再说什么偷会不偷会?这是你女孩儿家该说的话吗?这样随意败坏他人名节,岂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儿!” 闻小雅撅嘴道:“难道客人和外面的男子私相授受,我都过问不得吗?那我才是枉为闻家的女儿!” 闻彦怔了怔,才道:“既知是客人,便该先和我们说才对。” 这话语却比先前柔缓许多。 他们父母早逝,长兄幼妹,素来宠爱,娇纵包容习惯成自然。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五) 韩天遥默默打量着十一的气色,此时才道:“闻兄,宋公子不是陌生男子。本書同步更新百度搜抓机小说网。他救过我和十一。” 闻彦忙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只是小雅误会……” “闻彦!” 未待闻彦顺势将此事揭过不提,十一忽连名带姓清冷叱喝,生生打断了他的话语。 闻彦却知这女子于韩天遥十分特别,虽是不悦,也只得堆上笑脸,正要代任性妹子赔礼时,十一看也不看,从宋昀手中接过那包袱,问道:“想不想知道我和宋昀私相授受的是什么好东西?” 未等闻彦回答,十一已打开包袱,正见里面端端正正包了三包药。 闻小雅正看得发愣时,腰间忽然一轻,竟是佩剑被十一拔.出夺去。 她也算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防身,身手说不上多脯也不是寻常粗笨武夫可比,却在瞬间被生病发烧中的十一夺走佩剑,不觉傻眼。 下一刻,她更傻眼。 十一将那药掷向曲栏外,扬剑。 宋昀坚持要亲手交给十一的那三包药,顿时化作为碎屑纷纷,散落于秋日清寒的溪水里,在零落残荷间浮浮沉沉,慢慢顺着碧玉般的流水飘开。 十一满意地收剑,向闻彦道:“韩家、闻家都不是一般的人物,既然看不上我为韩天遥准备的药,你们自己去找大夫预备吧!只不过,我提醒一句,如果短期内找不到对症的药,韩天遥的眼睛所受伤害无法逆转,便永远只能这样了……不至于完全瞎掉,却难免终身眼疾!” 闻小雅失色,“什么?那……那是治韩大哥眼睛的药?” 她急扑到石栏边向下观望时,十一抬腿便是一脚。 惊叫声中,众目睽睽之下,闻家小.姐被十一踹下了河…… “小雅!” 闻彦惊呼着扑向石栏时,那边已有三四个随侍奔过来,纵身便要跳下河去相救。 十一眉目一凝,长袖挥洒,便见石桥上银虹纵横,杀机腾腾。惨叫声中,几溜血珠飘过,欲救人的随侍竟纷纷摔倒于地,扶着腿一时站不起身。 闻彦犹未反应过来,锐利锋刃已如毒蛇般侵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到他脖颈。 几乎所有人都傻住,只余了闻小雅在溪水中扑腾着呼救。 十一轻松控制住场面,还探头往桥下瞧了一眼,说道:“看在闻大人好歹招待了我大半天的份上,我就不削闻姑娘了!不过好歹让她喝几口水,长点记性吧!谁敢擅自救人,拦我代她爹娘教训她,我只能削了他双脚了!” 韩天遥皱眉道:“十一!” 十一道:“放心,我记得你是客人,绝不让你为难!等她还剩一口气时,我必定放闻彦下去救人!”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六) 闻彦此时才晓得这女子何等厉害,甚至远非韩天遥掌控之内。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闻小雅有眼无珠,竟拿她当寻常侍妾欺负,难免要遭罪。 他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只连声道:“十一夫人,舍妹无礼,多有得罪,尚祈看到她年少无知份上,多加海涵!她不会水,自幼娇生惯养,只怕……” 话未了,旁边一道素影跃下,“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飞快游向闻小雅。 十一左手指尖拈起一柄小小飞刀,待要教训那个敢于公然与她对抗的时,才发现竟是宋昀跳入水中救人。( ) 她默默收了飞刀,叹了口气,“无趣!” 她宁可拖着病体出手,也不肯轻易饶过闻小雅,本就有为宋昀出头之意。但宋昀若不计较,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 闻小雅被救了上来,吐出几碗水和两条小鱼、三根水草后,才“哇”地哭出声来;而那边已有人恭恭敬敬带了宋昀去换衣裳。 十一发作一回,出了口恶气,心里舒爽了,面色却愈发不好。 小珑儿看她掷下佩剑,才小心翼翼上前说道:“十一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先回卧房吧?” 十一道:“我等宋昀。” 小珑儿道:“等宋公子换了衣裳,可以请他进去说话……” 她回想方才十一震慑众人的一幕,又觉痛快淋漓,连脊背都格外挺直,悄声笑道:“这下……应该没人敢拦着吧?” 十一走到金桂下的石凳上坐了,淡淡道:“拦不拦无所谓,横竖这里已经住不得了……” 正说着时,眼前忽然一暗。 韩天遥走到她们跟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辉。背着光,他的轮廓俊挺深邃,凝望十一的眼眸同样幽深如潭。忽地,他微微地一笑,眼底若有浅浅涟漪漾过,将他那身不容亲近的冷峻荡涤得干干净净…… 他解了自己外衣,轻轻披到十一身上,低低道:“十一,若我住得,你便住得。” 十一睨他,“你住得,所以你的妾也住得?” 韩天遥静了片刻,说道:“我住得,你便住得。不论你是我的妾,还是……我的妻。” 他说得平淡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一盯他看了片刻,便笑了起来,“也罢,且看……你的能耐吧!” 分明轻柔笑语,却嶙峋如瘦硬山石,硬生生地把人噎得无言以对。 韩天遥却神色自若,坐到她身畔,闭了眼静静养神。 他一身新伤旧伤远比十一严重,只是他素来强.健,又一直服药调理,倒还受得住;独双目不时疼痛,且视线模糊,着实倍受困扰。 闻彦见妹妹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到十一跟前赔罪:“十一夫人,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舍妹的错,我一定多加教训,严加管束,绝不允许她再如此放肆无礼!”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七) 十一额上滚烫,头脑昏沉,闻言笑得懒意洋洋,“闻大人怎样教训令妹,那是你闻家的事,就不必向我禀报了吧?” 闻彦鼻尖沁出汗来,急急道:“我是说……我是说一切怪舍妹无礼,怪闻家管教不严,请十一夫人千万别放心上,更别因此耽误医治公子双目!可否请夫人重新开出药方来,我好尽快派人重新抓药给公子煎服。” 十一厌烦道:“我别的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这时候来和我问药方,是打算趁我病糊涂了,把药方给哄过去么?” 闻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有使唤之人,十一却舍近求远,托宋昀前去抓药,且务要亲手交给她。 她竟是怕闻府之人泄露她的方子,才请了不涉官场、不会武艺的宋昀代为抓药。 而十一尚在病中,方才含怒出手,眼见气色不佳,显然更不会亲自出门抓药。 闻彦正焦躁时,忽闻身后有人清清淡淡道:“我尚记得药方,可以再去抓一回药。” 抬头看时,宋昀换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正微笑着站到跟前。他清瘦高挑,这衣衫便显得过于宽大,但他神色坦然,不改温雅,自有种与众不同的出尘气度。 闻彦暗自惭愧,忙道:“我派人护送公子前去药铺吧!” 宋昀道:“不用。若有旁人在身边,我一紧张,容易记错药名……” 他眉眼含笑看着十一,显然是向她保证,绝不会泄露她的药方。 十一便道:“宋昀,我倒没觉得你多少年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只觉得你是读书读傻了!” 宋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并非书上所教。” 十一道:“可韩天遥死不了……顶多瞎掉而已!” 宋昀笑了笑,也不再答话,竟自一揖,转身离去。 闻彦这才略略放心,难堪地向韩天遥干笑一声,说道:“这事儿……真让公子见笑了!” 韩天遥始终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一笑,“闻兄别放在心上,今日十一病得有些糊涂了,做事才会出人意表……” 十一拧眉瞪向他。 韩天遥却低着眉眼,双臂将她一揽,已将她扶起,顾自往后院走去。 十一一挣,欲将他挣开,才觉他手上力道极大,竟于不动声色间将她扣得极紧。韩天遥一身武艺并不下于她,此刻她带病发作一回,正是体虚无力的时候,一时竟挣脱不开。 韩天遥距她极近,虽是视力模糊,亦能看出她眼底的怒气。他的唇角便向上轻轻一弯,“若想把我也痛打一顿,只怕得等你休养好再说。” 十一手中已无剑;便是有剑,此刻她的体力好像也差了些。 于是,十一眯了眯眼,配合地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等她复原如初,找机会把身边这男子痛打一顿,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八) 韩天遥很满意,静默地一路挽扶着她,待快到客房前,方轻声问道:“十一,如果宋昀不帮忙,你真会放任我双眼残疾或完全瞎掉吗?” 十一道:“那还有假!” 韩天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硬!” 若嗔怪,又若宠溺,异样的声音让十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韩天遥不紧不慢搭手将她扶稳,说道:“十一,小心!” 十一用力一甩,终于甩开这个自恋自大的男子,奔入自己屋子。 韩天遥总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庞应该红了。可惜他定睛注目,眼前依然十分模糊,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又或宅是她面上敷的什么药太厚了? 来日方长。 他总有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天。 *** 闻小雅落水淹个半死,又被兄长狠狠教训一顿,再不敢轻捋虎须,更不敢再去阻拦宋昀。但宋昀既觉自己不受欢迎,再也不曾踏足闻府。 但闻家几乎不曾断过来客。 有来自京城的,有来自本州官府的,也有来自北方的。韩天遥一边服药调理,一边每日在敞轩里会客饮茶,顺便赏红枫,观秋菊,竟似十分逍遥,浑然不似刚被人灭了全家,自己死里逃生,还差点双目失明。(. 棉花糖) 他的药是十一亲自看着小珑儿煎好,药渣也是她亲自收了,等病好些时一起丢入了溪水里。 再问小珑儿,十一在芳菲院时对这些事便已十分留意,竟是真的不肯让一人知道她用的是哪些药。 她明摆着对解药讳莫如深,也从未提起过韩天遥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但韩天遥一双眼睛到底保住了,并且视力一日比一日清晰,渐渐能看清十一脸上颗颗雀艾以及得过天花后留下的坑洼不平。 好吧,如此让人不忍直视的皮肤,足以令任何人忽略那明明很端正的五官,更何况她如此不修边幅,蓬头乱发…… 韩天遥曾试图让小珑儿替她收拾收拾,可惜那位毫不领情,出口赶逐还是小事,怒起来握剑在手,连狸花猫都会猫仗人势弓起腰来,“喵呜”之声格外气势磅薄。 无他,入闻府后,伙食很不错,每顿必有鱼,而十一胃口清淡,恰便宜了某猫顿顿食鱼,都快忘了老鼠和麻雀是什么味道。 而十一却很闹心。 习惯了伸手有酒,如今伸手也的确有酒,——她一伸手,小珑儿就用极小的酒盏奉上一盏给她。 “公子问过大夫,十一夫人正在病中,不宜饮酒。不过十一夫人嗜酒,故而公子说不可为难了夫人,夫人想喝酒时,一定要奉上……” 奉上的这是什么啊,这酒盏似乎不比韩天遥的眼珠子大多少…… 拨开酒盏去拿酒壶时,酒壶似乎也不比十一的巴掌大多少…… 她也可算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酒壶和酒盏。 敢情,是为她特制的?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九) 偏偏小珑儿还在那边嘀嘀咕咕地夸耀着公子的温柔体恤,“若依大夫,说前儿夜间酒醉后病气入了肝脾,最好近来滴酒不沾。亏得公子体谅,一再说夫人离不得酒,才叫大夫改了方子,多加了调理肺腑的几味药,每日才能少少地饮些酒……” 说得多伟大似的。 可大夫要不要改方子,还不是韩大公子一句话? 十一夺了酒壶一气喝完,自然解不得酒瘾,再叫小珑儿去倒时,却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只有浅浅半壶。待要皱眉责备时,小珑儿却比谁都委屈,“若十一夫人病情加重,公子必定心疼难过……” 花浓别院上下近百余口遇害,韩天遥都不肯流露半点悲伤痛楚,会因为十一多喝几壶酒就心疼难过? 不过十一的确不想自己病情加重。 闻府楼榭轩丽,台阁精致,诚然舒适怡人,可惜终不是她想流连之处。 又隔数日,韩天遥返回花浓别院故地,安葬他无辜逝去的亲友、爱妾和侍仆,听闻当晚曾独自在墓地守望许久。第二日中午回来,他那双本已恢复的眼睛竟又肿疼得快要睁不开。 闻彦惊慌找十一看时,十一扫过韩天遥平静淡漠一如既往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浮泛血丝的眼睛,闲闲道:“没事,少哭几声就行了!” 韩天遥原本沉静的神色顿时龟裂。 掉头而去前,他很想一巴掌呼死眼前这女人。 十一转身寻酒,然后差点砸了那空空的微缩型酒壶。她转身问十一,“酒呢?”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十一夫人,今天饮了好多酒了……不如先吃饭吧?” 那边饭菜早已摆上,有荤有素还有鱼。狸花猫正将爪子搭到凳子上,够着脖子闻那鱼香。 作为一只懂规矩的高贵猫,它当然不能跳到桌上,免得被主人一顿抽,打得傲气全无。 但十一低头瞧了一眼,忽然抱起它,放到桌上,并亲切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花花,吃吧!这鱼闻起来挺香的!” 小珑儿骇然,叫道:“我们还没吃呢!” 十一道:“我出去吃。如果你饿了,找韩天遥去。他眼睛疼,多半胃口不好,正好便宜了你……” 小珑儿目瞪口呆,而十一已抓过褡裢,快步出门。 等韩天遥闻讯赶来时,十一早已鸿飞渺渺,踪影全无。 自那日.她把闻家小.姐一脚踹下水,将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这府里谁敢拦阻这位浑身长刺的姑奶奶? 狸花猫正在桌上大快朵颐。 大约难得占据这样满桌的饭菜,发现韩天遥走近,它耸起了腰,碧荧荧的眼睛灼着火,恶狠狠地瞪向韩天遥,浑然忘了在花浓别院时它吃过他多少鱼了…… 明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猫啊,当日.他怎会觉得这猫忠心耿耿? 韩天遥不仅眼睛疼,连头都疼起来。 章节目录 溪,柳舞寒碧(十) 半个时辰后,宋昀来到一家酒楼。(. 棉花糖)他取出一串钱谢过替十一传话的伙计,拾步上楼,正见在窗口喝酒喝得高兴的十一。 “柳姑娘!” 宋昀一边唤着,一边扫向桌上酒壶。 还好,才两壶而已。以十一的酒量,还差得很远。 桌上菜不多,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几乎一筷未动。 十一见他来,倒也高兴,忙扯他坐了,问道:“你可来了!我正要问你,上回你说的,哪家有三十年女儿红?这几日闷坏了,正想寻些美酒过瘾!” 宋昀扶额,俊秀面庞浮上浅浅苦笑,“柳姑娘,你特地叫人找我出来,就为……这个?” 十一身体平复,又能痛饮美酒,心情大好,笑道:“不为这个又能是为什么?” 宋昀瞧着她,却见她依然不复昏迷初醒时的美貌,可双目晶莹,顾盼生辉,纵然衣着寻常,鬓发松散,也有种说不出的妍媚气度。(. 棉花糖)他心头跳了几跳,连忙低下头去,拿过酒盏也倒了酒,借着低头喝酒掩饰脸上的,定了定神,才道:“带你去也行。可你病体刚愈,再空腹喝酒,只怕于身体不利。” 十一面色沉了沉,扫向桌上的菜。 宋昀已挥手叫来伙计,又添了两样素炒,一碗汤,两碗饭,又柔声向十一道:“我正好也没吃,就和你一起用点饭再去吧!” 他的声音轻而悦耳,令十一心神一恍惚,便似听到了谁清润里带着感伤的声音。 “朝颜,晚膳已经传来了,你便和我一起用过再去吧!这一年间,我们生分了多少?便是……便是将来你会嫁给泓弟,也没必要与我疏离至此吧?” 又是谁清冷回绝,毫不犹豫地绝尘而去…… 十一眼底便愈发璀璨,仿若浮了一层的琉璃。她冲宋昀笑了笑,“好,一起吃点饭再去……” 宋昀见她听劝,不由欢喜,笑道:“那咱们吃了便过去。听闻那家逍遥酒庄主人家性情怪异,最好的酒每月只卖半日,这个月却已过了。不过咱们多付银两,好言求上几句,多半还是肯的。” 十一道:“论起酿酒么,我倒没觉得我的酒会比那些人差……不过陈上三十年再喝,我却等不起。” 宋昀柔声道:“那么,回头酿上一坛送我,我陈上三十年再喝吧!” 十一眉眼一弯,应道:“好。” 宋昀见她笑容,竟瞧得一时失神,眼见那边伙计将碗送来,他伸手去接,竟接了个空。 十一眼疾手快,连忙托过,稳稳当当放到他跟前。 宋昀尴尬地接过,执筷在手,许久方道:“柳姑娘,我总似很久前曾见过你一般。” 十一顿了顿,“哦……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的,基本都是我这样。”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一) 十一无酒不欢,有美酒自然不肯错过。 第二日去逍遥酒庄的,除了她和韩天遥,还有闻彦和妹妹闻小雅。 几人在酒庄门口见到宋昀时,闻小雅早得了兄长吩咐,抢上前向宋昀行礼。 “前儿小雅无礼,得罪宋公子,这厢给公子赔礼,请公子大人大量,莫和小雅计较!” 宋昀忙笑道:“闻姑娘客气了!那日在下也有不到之处,也祈闻姑娘见谅……” 二人算是一笑抿恩仇,而那边已见传说出性情怪异的主人家带了伙计满面堆笑迎出,径穿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进了后面一间敞轩。 那敞轩背靠小溪,侧面堆了假山,四周则遍植各色菊.花,坐于其间,顿觉清气扑鼻,心旷神怡,再加上酒香清醇,更令人飘飘然如生双翼。 闻彦笑问主人家:“听闻你家有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主人家道:“有!有!” 他向韩天遥一揖,笑道:“韩公子、闻大人肯赏脸过来,自然奉上咱家最好的酒!我这就去开我家那坛陈了五十年的女儿红!” 从此万万莫说富贵声名如尘土。昨日宋昀和十一过来,求恳许久连主人家的面都没见到,而韩天遥他们一来,别说三十年女儿红,连五十年女儿红都搬出来了…… 十一心头暗叹,留心观察宋昀时,他虽衣着整齐,素衣出尘,眉目间的温文清贵也不下于任何贵家公子,只是衣衫质料寻常,与闻家兄妹及韩天遥根本无法相比,气势上便不由地矮了一截。 有十一在,旁人最先侧目而视的,当然会是落拓散漫的十一。只是伙计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十一与韩天遥关系匪浅,故而对她不敢怠慢,对宋昀反而是最不经心的一个。 宋昀眉眼安谧,并无任何异样,待美酒呈上,便慢慢地品着酒,听闻彦兄妹谈论地方典故,甚少插嘴。 韩天遥素来寡言,也只倾听为主,却在扫到十一抓向酒壶的手后,低声道:“十一,若你再醉了,是打算让宋兄再雇小轿送你回去,还是打算让我当街抱你回去?” 十一看向韩天遥的手,莞尔一笑,“韩天遥,你抱了试试!” 那所谓的笑容竟令气氛蓦地一冷。 韩天遥不觉黑眸一凝,面色不自禁地也沉了下去。 闻彦早知十一性情古怪,忙干笑着要岔开话头时,宋昀忽伸出了手。 他取过酒壶,为十一斟了浅浅一盏,微笑道:“这样的五十年陈酿,便该细细品味;若是大口牛饮,反无趣味。柳姑娘,你说呢?” 十一怔了怔,半晌方道:“嗯,你说得有理。” 她果然端起酒盏来,慢慢地品啜宋昀为她斟的酒。 众人看着她忽然温婉的动作,一时怔住。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二) 韩天遥眸子又黑了黑,低头默默饮酒。本文最.新章节*爪\*机书\屋已更新。 至于那酒到底该算是什么味儿,应该只有天知地知,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了。 正尴尬之际,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闻家的管事带人匆匆赶至,急到前禀道:“二位公子,圣旨……圣旨到了!请二位公子尽快回家预备接旨!” 闻彦兄妹不由立起身来,韩天遥却微微皱眉,先看向十一。 十一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眸子已格外灿亮,笑道:“那你们快回去吧,我陪着宋公子就行!” 这壶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刚开坛的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满桌的酒都是她的了…… *** 这一回,连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韩天遥都是黑着脸回去的。 十一有酒即可,再不理会他的神色。 宋昀叹道:“柳姑娘,喝酒需节制。若时常醉酒,也于身体有碍。” 十一细品酒香,微笑道:“好酒,的确好酒……放心,这般好酒,我也舍不得一气喝完。( )” 宋昀便也斟了酒细细品着,低垂的浓黑眼睫在秋风里拂过,愈衬得那容色明净,质若冰雪,却掩饰不住眼底浅浅的失落。他忽道:“柳姑娘,若日后随我去山间竹楼去住,我并不能给你这样的美酒。” 不论是财富,还是地位,他都不可能供得起这样的美酒。她真的有他就够了吗?又或者……只是大醉后的呓语? 十一惬意地饮了半盏,偏头瞧向他,“羡慕韩家、闻家的富贵功名?” 宋昀被她直白一问,不觉低咳了声,转头看向别处。 十一放下了酒盏,轻叹道:“权势富贵,的确是好东西,至少可以换来最好的酒。可惜,得用一颗名利心去换。” 宋昀静默片刻,点头,“不只名利心,还有自由,闲适,逍遥天地的心境。” 十一笑得眉眼弯弯,“对!代价太大了!最后你会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所以,我宁愿不要什么五十年女儿红!” 宋昀便浅笑,“于是,咱们现在不喝了?” 十一“噗”地笑起来,“已送到跟前的美酒若始负,那才叫暴殄天物!” 正说着时,那边忽有人清朗朗的声音传来,“我要的,就是三十年女儿红!若有五十年的,自然更好!” 宋昀回头看时,却见一年未弱冠的少年大步踏入,行止间洒脱倜傥,宛若披了一层明亮阳光。 数名伙计连连拦阻,说道:“今日我家主人不会客!” “没事,他不会客,我会客即可!” 少年持剑在手,也不见如何作势,便已越过拦他的数名伙计,便待踏入那边屋子。 迈腿之际,他似有所感应,忽顿了顿身,疑惑地转头看向宋昀这边。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三) 他的目标显然不是宋昀,目光从他身上转过,又飞快转到别处,仔细看了几眼,方才踏入槛内。 宋昀不解,转眸看向十一时,顿时愕然。 十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寻觅时,却觉眼前一花,竟是十一从自己身畔站起了身。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矮身藏于他身畔,借着桌椅和他宽大的袍袖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瞧着那少年消失的门槛处,眸光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欢喜,若有晶莹的水光闪动。 宋昀正要问时,十一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阿昀,我先走了,别和人提起看到过我……帮我把美酒都收好带赚回头我跟你去竹楼住时,还可以好好品上几回……” 阿昀…… 宋昀心头一暖,下意识地点头,还未及追问更多,十一身形闪动,竟如轻烟般飞快窜上了那边假山,瞬间不见踪影。 几乎同时,那边正屋里忽有人失声叫道:“师姐!” 方才进去的少年风一样卷了出来,阳光般明亮俊朗的面庞浮着一层仓皇,慌慌张张地四下打量。 宋昀不过略略顿了顿,便已面色如常地轻啜美酒,顺带以好奇的眼神瞥向那少年。( ) 少年负着剑,分明的锐气凌人;但他此刻的神色,却脆弱如失群的孤雁。 “师姐……” 他终于认定恍惚间听到的师姐的声音不过是他的错觉,无奈般低低唤了一声,才转身回屋。 明明那样明朗洒脱的少年,眉眼间却已多了几分挫败和沮丧。 假山上,碧绿的藤箩间,有个乱蓬蓬的脑袋探出来,满眼的晶亮泪光。 “这傻小子!” 她低低笑骂一声,无声地退后几步,却如一只比花花灵巧百倍的狸花猫,飞快跃了开去。 而宋昀照旧慢慢地品着酒,直到盏中酒尽,方吩咐伙计过来,将剩余的酒依旧装入酒坛,用包袱包好,施施然抱起,缓步向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才问向送他出来的伙计,“方才进去的墨子是谁?” 伙计答道:“哦,墨子姓齐,好像挺有来头……对了,他叫齐小观!” *** 十一回到闻府时,却见闻府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门口更是车水马龙,来往官员不绝。 她从热闹中来,如今最厌恶这些人情来往,遂从角门悄悄回了卧房,寻来小珑儿问时,却见小珑儿也是一脸的喜气。 她道:“十一夫人,果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人只道花浓别院被一把火夷为平地,韩家少主生死不明,从此韩家算是败落了!谁知老天有眼,公子安然脱身;又有皇上圣明,闻讯格外惜恤,刚刚传来的旨意,已经封咱毛子为南安侯!你看那些官儿,前些日子多少人避着闻府,仿若不知道韩家出事;如今却一股脑儿奔来道贺,眼见得连门槛都快挤破了!”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四) 楚帝素来宽仁,厚待功臣之后原是意料之中;但若想得到这“格外惜恤”,甚至让楚帝愿意封以侯位,却也没那么容易。 十一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倾听着前院的喧嚣,却觉自己整个人都已随着那夕阳渐渐沉入幽杳无尽的青冥天际。 小珑儿兀自欢喜着,在屋中走来走去,“公子既接了旨,应该进京见驾了吧?皇上看重公子,公子从此必定前途无量……咦,从此咱们不该唤公子了,该唤侯爷了,对不对?对不对?” “侯爷……” 十一疲倦地跟随小珑儿低念着,举目四顾,竟有种心力交瘁般的迷惘感。( ) 一段平静的生涯结束了;另一段难测的生涯来临了。 于韩天遥如此,于她呢? *** 韩家不缺土地钱财。 即便花浓别院连同其中的财物被人一把火化为灰烬,韩家依然不会缺钱。 纵然久住,到底别院而已,主要家产还在杭都的韩家老宅。何况因历代军功钦赐的大.片田庄还在,抢都抢不去,韩天遥想穷都没那么容易。 于是,那些官儿们赶来道贺的贺礼,除了寻常金玉之物,便多了些别出心裁的玩意儿,甚至不得不被送到后院来。 竟是两名活生生的大美人。 送她们进来的人,传达了韩天遥的原话。 “侯爷说,交给夫人处置。” 听到这话时,几名闻家侍女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却明显更多了几分敬畏和惊惧。 而那两名美人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磕头问安,——用的是婢妾叩见主母的礼数。 没错,韩天遥没说十一夫人,直接说的夫人。 小珑儿亦听出来了,连连推着十一,悄声笑道:“夫人,夫人,听见没?” 十一懒懒问:“交我处置?怎么处置?问问闻家有没有年貌相配的小厮,将这二位配给他们?” 地上两名美人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明明是送来侍奉南安侯的,怎么一转眼就得禀着副玉骨冰姿去配小厮了? 明明闻得南安侯风.流公子,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至今都不曾娶过正房嫡妻…… 小珑儿也听傻了,忙提点道:“公子的意思,应该是让夫人安排饮食住宿吧?” 十一笑了笑,拍拍小珑儿的肩,“这等小事,你去安排不就得了?还来问我?” “可是……” 小珑儿还待说话,那边十一已不耐烦,挥手令她将人带下去。 小珑儿不敢久待,只得将人先带赚愁眉苦脸地去找闻府管事商议,心下却不由抱怨十一太不懂事。连她这么个没长成的小姑娘都知道主母得和姬妾们处好关系,至少初次见面应该和颜悦色,先去博一个好名声,对不对?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五) 这样想着时,她无奈地转头又看了十一一眼,却见十一正从褡裢里取出她那把砍人头比砍西瓜还利落的纯钧宝剑,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擦拭。 小珑儿顿时背脊生凉,立时改了念头,反觉那些姬妾能完整无缺从十一屋里走出来就该额手称庆了…… 至于其他的,好像的确是她想得太多了…… *** 前面喧嚣未息,宾客未去,韩天遥已借口伤势未痊,先行离开。 愈是笑颜相迎,愈是满怀萧索。 往日的山间,他也曾拥有那未必开怀却简单浮华的热闹。 如今也只剩了寥寥的两个人,一只猫。 原来只见过一面的小珑儿,还有,见过很多面曾从来不曾多看一眼的十一。 但这仅剩的人,也已让他心头难安。 来到十一所住的客房时,正见十一在打她的猫。 她几乎无奈地在敲着狸花猫的头,“让你吃!让你吃!吃到撑,吃到吐……这可好,死胖猫,褡裢都塞不下你了!” 韩天遥步入,扫过她叠在一边的几件旧衣,以及旧衣上用锦袋细细包好的纯钧宝剑,唇角柔和地向上弯了弯,“十一,绍城距杭都并不远,咱们带着花花乘马车过去,一路慢慢行着,顶多三四天也便到了。衣衫行李什么的,你爱带就带,不带时,咱们重新置办也方便。” 他这般说着时,黑眸紧紧盯着十一,语气并不那么确定。 闻家曾受过韩家大恩,彼此交谊深厚,见十一衣衫落拓,自然早备下更换新衣及各色簪钗珠饰。可十一这些日子穿的依然是她那几件旧衣,头上刚包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半旧头巾。 十一揉着狸花猫的脑袋,看向韩天遥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淡淡一笑,“韩天遥,你双眼复明,又在朝中寻得有力臂助,从此报仇雪恨也罢,安享富贵也罢,怎样走下去,想必都有你的考虑。” 韩天遥凝神与她对视,“十一,我是有我的考虑。但我的考虑里,必定会有你的考虑。——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的考虑是什么。” 十一顿了片刻,慢慢将收好的衣物塞往褡裢里,“我的考虑就是,我懒得和你共富贵,也不会和你共进退。既然你没事了,在你家借住两年的恩义我也算报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未来的浑水,我不会陪你趟。” 韩天遥的面色在昏暗的烛光和墨青衣衫的映衬下愈发地白。 他低低道:“你竟……真打算离开我!” 十一难得那样柔和地笑了起来,“你既这样说,自然也是早有预料。你虽声声唤我十一,应该早就发现,我不过暂时栖身花浓别院,绝不可能真是韩家小妾,也没人有资格纳我为妾。到了我该离去时,也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六) 轻柔悦耳,却字字钻心。 只有狸花猫从被打的郁闷,渐渐转到被抚摸的欣喜。 听着主人安慰般的声调,它受宠若惊地在主人手上蹭着,喉间发出呼噜噜的亲热声响。 韩天遥却扶着桌,一晃身坐了下来。 许久,他低低道:“十一,我从未问过你来历,也从未刻意去打听你的来历。” 十一轻叹:“韩天遥,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若问得多了,疑得多了,她早已离开。 但韩天遥却道:“我不问,不打听,并不是不好奇。我只是觉得,对于我,你是你,你是我眼前的十一,便已够了。我希望留住并永远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你。至于你是谁,原来是什么人,都没有关系。” 十一的眉峰微微一动,青玉般的指尖流转着的光泽清润恬淡,慢慢在狸花猫油滑的皮毛在抚过。 韩天遥继续道:“你可以和我共富贵,也可以和从前一样,选择在那些浮华的富贵里保一方天地,继续你的清静安乐。我不需要你和我共进退。若有一日,我退无可退,无法再给你原有的安宁,我会告诉你,让你安然离去。” 他的声音并不那么柔和,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着,仿佛根本不是在向她求恳,求恳她继续留下。 可十一却听得清晰,他是如此认真地在许诺着他所能许诺的全部。 哪怕她的性子如此的暴烈不驯,哪怕她的剑再狠,嘴再毒。 他愿意继续听到她桀傲无礼的嘲讽和讥笑。 十一的眼底有些潮热,却仰起脸来,笑着答道:“可是,韩天遥,我不想回京。” 韩天遥黑眸中有一抹锐利的芒彩闪动,唇角动了动,一时没有说话。 而十一的话出口,指尖也僵了僵。 她说,她不想回京,无异于在说,她正是来自京城,来自杭都。 外面忽有侍者急急禀道:“侯爷,我家二爷请侯爷去前厅,说来了位贵客拜会。” 韩天遥侧头问:“哪位贵客?” 绍城上下的官员,得消息早的都过来拜望过了;得消息晚的,大约也不会不知道韩天遥已经告病谢客,怎么着也得等来日再说。 外面侍者已答道:“小人不知,只听说姓齐,二爷称之为齐三公子。” 齐三公子……齐小观! 前次正是他应下济王嘱托,派人救了韩天遥和十一。即便不看他身后威名赫赫的凤卫,此人也不能怠慢。 韩天遥不过略一踌躇,吩咐道:“请齐三公子稍等,我稍候即至。” 十一低着眼睫坐在桌边,懒洋洋地将手指搭于狸花猫脑袋上。狸花猫便柔软而亲昵地在她的手指上蹭着痒,正掩去主人指间的僵硬。 韩天遥静默地凝视片刻,忽伸手,将宽大的手掌覆于她的手背。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七) 十一皱眉,却未抽手,只抬眼看他,眼底的光芒尖锐如猎豹。WwW.ZHuaJI.ORG( ) 纳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之势迫下,狸花猫终于觉出不对,猛一矮身,自榻上窜下,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奋力奔出十余步,方不解地回头张望。 韩天遥的手,便轻轻.握住十一悬于空中的手掌,感受她僵硬的骨骼和冰凉的掌心,轻声道:“你不想回京,是为京城有不想见到的人,还是有不想面对的事?若有不想见到的人,我帮你挡着,绝不让你见到;若有不想面对的事,也有我在你前面,并不用你去面对。” 他日渐康复,手掌宽大温热,无声地浸.润向十一。十一并未抽回她的手,也未挣扎,只是在低眸片刻,抬眼向他一笑。 “韩天遥,你这算是……在表白着什么吗?” 韩天遥手上紧了一紧,却很快答道:“你若觉得是,那便是;你若想嘲笑,也尽管嘲笑。十一,我想留下你。” 十一笑道:“听起来你很认真。” 韩天遥叹道:“十一,纵然从前我们相交无多,你也该听说,我从不开玩笑。” 十一笑得露齿,毫无淑女风度,“不开玩笑的人其实很无趣。” 韩天遥道:“无趣的人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欺骗你。” 十一左手在他手背轻轻一击,“好,我信你。像你这样的人,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也真不容易!你不准备去见齐三公子了吗?” 韩天遥终于收回握住她的手,再深深看她一眼,“当然要去。你等我,待我回来再商议去杭都之事。” 十一含笑,“好,我等着!” 韩天遥一直沉凝的眉眼终于松了松,唇角微微一扬,竟极地笑了笑。 他转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槛,他不放心般,又向后看了一眼。 十一倚在榻上,容色平淡,双眸清莹,正是一惯的惫懒散漫。 他似乎多心了。 这么懒散的女子,若还有一分不必挪窝的指望,大约都不会想着离开。他需要做的,就是必须让她相信,他有足够的能耐为她撑起那样的天地,让她继续懒散下去。 当然,她不该再在醉乡里混沌度日。 酒多伤身。 *** 韩天遥的身影刚消失,十一便让小珑儿近前,帮她提着酒袋,照旧将两只酒袋灌满。 小珑儿照办了,看着十一利索地将酒袋塞入褡裢,束紧总是松松的衣带,又唤过狸花猫,努力将它往褡裢里塞,这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十一夫人,你……你这是打算走吗?” 十一将褡裢负在肩上,不满地拍着狸花狸挣动着的肥硕身躯,随口答道:“哦,东西都收拾好了,难道还有假?” 小珑儿叫道:“可是……可是你刚才明明答应了公子,会等他回来再商议!” 十一敲她光洁的额,“小傻.子,我跟他开玩笑呢!这人连玩笑都不会开,太无趣。我离开前教教他怎么开玩笑,也算不负共了这场患难!” “玩……玩笑……”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八) “玩……玩笑……” 小珑儿张口结舌,再想不出怎会有这样的人,开出这样的玩笑。 眼见十一拍拍沉重的褡裢,真的准备离开,小珑儿忙要上前阻拦时,十一指间轻弹,也不见如何出招,小珑儿便已一晃身倒了下去。 十一扶她睡到榻上,拉过毯子替她盖上,顺手捏捏她稚气尚存的小.脸,方举步而出,轻松越上墙头,再不回顾。 只是,看向前院灯火通明的几间屋宇,她到底有些犹豫,浅淡的眸心甚至闪过凄凉。 有时候,人的一生就是一场玩笑。自以为认真的步步为营,随便在哪里转个方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便瞬间成了天大的玩笑,让你哭不得,笑不得,进不得,退不得。即便背上行囊远走他方,偶尔想起这玩笑,也能笑着笑着落下泪来。 十一抬头看看星子明灭的夜空,眼底真的酸了,堪堪地便要落下泪来。 她终于下了决心,借了夜色的掩护,悄悄奔向前厅。 她一定要再看看他们,再看看他们英气的模样,特别那张总是洒满阳光、却因她一再陷入沉沉阴霾的年轻面庞。 *** 前来道贺的宾客,因韩天遥不适退席,此刻都已辞去。但那边花厅里尚单单设了一席,为的是凤卫首领齐三公子。 从人皆已屏去,花厅里仅余了齐小观、韩天遥,和作陪的闻彦。 饮的酒极好,好到十一悄悄潜到窗下,借了婆娑桂影刚刚掩藏住身形,便不由地咽了下口水。若不是想起宋昀那里尚有一坛刚开的五十年女儿红,只怕她真会垂涎三尺。 齐小观白天去逍遥酒庄的目的,此时也已一目了然。他同样以他齐三公子的气魄,也逼得主人家破例,奉上了一坛至少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然后带到这里来作为韩天遥封侯的贺礼。 齐小观笑道:“其实我原来不喝酒。不过我师姐当年颇贪杯中物,师兄不肯陪她胡闹,她便总是抓我一起品酒。日子久了,我也爱上了美酒。” 韩天遥微微挑眉,“令师姐……朝颜郡主?” 齐小观黑亮的眼睛便浮上一层浅浅岚霭,低低叹息一声,说道:“自然是她。” 闻彦微诧,“听说济王殿下已经苦苦寻找了两年,一无所得。难道连凤卫也始终没有音讯?” 齐小观,“没有。我曾觉得她可能已经被人害死了,但近来忽然觉得,她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他饮尽盏中美酒,无奈地,“我这师姐向来这样顽劣,说不准正是以这样的法子恶整我们,好让我们为她伤心难过,她却躲在暗处偷着乐。” 闻彦笑道:“倒未听过朝颜郡主任性。不过三公子也不用太过忧心,以朝颜郡主的出身和才识,谁敢害她?谁又害得了她?” “呵!”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九) “呵!” 齐小观鼻子里笑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却很快转开话题,“韩兄,你怎会和施铭远结下那么深的仇恨?我瞧来瞧去,他虽厌恶韩家,似乎还没到要把韩家斩尽杀绝的地步。本文最快\无错到 抓 机阅 读.网这次花浓别院的事,我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诡异。” 韩天遥黑眸沉暗下去,瞥向外面浓郁得仿若化不开的夜色,低低道:“也不算……诡异吧?树欲静而风不止,韩家想隐退,原就该看看人家让不让你隐,容不容你退……” 齐小观便道,“也是。鲁州那支兵马明明和韩家没什么关系,偏偏时时处处打着韩家的名号,朝中那些钻营得连爹娘都认不出的货,能忘了你才怪!而且那施家……” 他忽然笑得诡异,“听说施家那位聂少夫人,原来是韩兄心上人?” 闻彦看向韩天遥,干咳了两声,再也笑不出来。 韩天遥眉目不动,将指间酒盏捻了两捻,抬臂饮尽盏中美酒,方道:“聂听岚,是我幼年的玩伴。后来嫁给了施相的长公子,施浩初。” 说得简洁淡然,听来仿佛聂听岚就是幼年认识的一个小伙伴而已。只是这个小伙伴运气不错,高嫁了宰相门第,聊天时才值得特地一提。 齐小观也不以为意,笑道:“玩伴便玩伴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怎么回事便成!” 他说得直白爽快,韩天遥虽沉默依旧,闻彦已忍不住问道:“三公子……知道怎么回事?” 路过、齐小观率凤卫离京,算来应该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便是暗中还关注着朝中大事,也不可能细致到去研究施家少夫人和其他男子的纠葛。 齐小观打量着韩天遥,坦然道:“别的事我未必知道,这事儿我还真的清清楚楚。聂听岚的确是韩兄玩伴,那几年老祈王在世,有时带韩兄在京城暂住,恰与聂家比邻而居。韩兄身手高明,十二三岁便能逾墙而入,常到后院伴聂大小.姐玩耍。聂子明聂大人虽欣赏韩兄,但文人讲究礼节,讲究内外之分、男女之别,还是到老祈王那里告了一状。等韩兄被打了二十鞭卧在,聂子明又带了聂大小.姐亲去探望,聂大小.姐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一只绣了**花的荷包压在了韩兄枕下,并在荷包中的丝帕上留字,要韩兄切记彼时情义,莫因此事心生嫌隙,更道‘二八年华,盼君迎归’……” “啪”地一声,韩天遥手中酒盏忽然碎了,酒水淋漓满袖。 如剑浓眉下,一双黑眸已牢牢盯向齐小观,灼亮如两团幽焰闪烁。 闻彦与韩天遥自幼相识,虽知韩天遥和聂听岚之情,也从不知这些细节,更别说丝帕上的密约言句了。 章节目录 鹏,青冥深杳(十) 那丝帕出聂听岚之笔,到韩天遥之手,想来二人都会密密收藏,轻易不会道与第三人知,又怎会从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的齐三公子口中说出? 闻彦忍不住问向韩天遥:“公子,那丝帕……你是不是不慎遗落了?” 韩天遥拍下手中碎裂的酒盏,向闻彦愠怒而视。 齐小观已笑道:“应该没有吧?后来聂家落难,聂子明入狱,聂听岚向韩兄求救无果,遂向他索回荷包,当场烧毁,随即入了施府。第二天,施相求旨赦了聂子明,施浩初、聂听岚亲去狱中迎出聂子明,不久便在双方父母见证下成亲。韩兄在聂听岚出嫁那日连纳六妾,终博得一片**名声。” 韩天遥终于道:“韩某一介山野之人,倒不知几时博得凤卫如此青目,连这些琐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齐小观晃着杯中美酒,叹道:“山野之人?若真是山野之人,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吧?而我师姐也不至于大费周折去调查你。” 韩天遥眯眼,“朝颜郡主?调查我?” 齐小观道:“师姐虽是女儿身,平生最是豪气干云,也最佩服祈王、岳王等驱除靺鞨人的英雄豪杰,故而几次闻得济王激赞韩兄,便遣我到越山查过韩兄家世性情,至于韩兄和聂大小.姐的交往细节,则是师姐自己查来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扬眉,笑容依然明朗如阳光,却可恶得让韩天遥有一拳打过去的冲动。他道:“我猜,就是韩兄身上有几颗痣,一天吃几顿饭,大约都没有师姐不知道的!” 韩天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平静舒缓地答道:“哦,果然是我鲁钝,被人这样细查居然毫无所觉……不过朝颜郡主似乎从未派人找过我。” 齐小观怔了怔,然后举筷夹菜,笑道:“来,吃菜吃菜!这酱鸭倒是煮得入味……” 韩天遥忽伸筷,正将他夹下的筷格住。 齐小观连变几招,均被韩天遥迅捷挡住,便缩了筷,苦笑道:“韩兄这又为何?” 韩天遥道:“有些话听一半,听不到谜底,就和想吃的东西就在跟前,却夹不到口中一样不适。” 齐小观便,“如果谜底不好听,难道你还要听?” 韩天遥道:“要听。” 齐小观道:“真不好听。我师姐嘴有点毒。她说,她希望韩天遥是和他父祖一样的英雄豪杰,原来就是这么个负情薄幸无能之辈。若为保自家平安,连妻子儿女都不顾,还能指望他保家卫国?若换了是她,早已纵马横扫出,劫了新娘、震住施氏,回头再入宫请罪,至少还见得一个男人的担当!既是这样的人,就该留他在山间一世苟活,何必收揽?正经送他几身女人裙裳还差不多!” ============================ 小韩还在猜人家是何方神圣,人家在三年前就把他面子里子都扒了,就差没扒内~裤了……欲知小韩作何反应,十一是否离去,请听明日分解…… 还有,明天上架啦!妹纸们会支持首订咩? 还有,妹纸们没收藏的可不可以加入书架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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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遥格外的静默,淡色的唇抿起,如薄薄的一线锋刃;齐小观却似有些不能自已,明明那般明朗温暖的少年,亦似开始散发出刀剑的凌锐光芒。 *** 屋外,墙角,桂影深处。 十一紧倚着墙,双手抱着肩,似冷得哆嗦,眼底却有滚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滚落面颊。 “师姐,师姐,等等我啊!” 记忆里,齐小观迈着肥嘟嘟的小短腿,总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七八岁上,朝颜顽劣,仗着身手轻捷,带他在窄窄的石桥上练剑,害他笨拙地摔下了小溪,她惊吓中试图相救,竟也掉落水中。 可原来笨拙的小观师弟并不像想象中笨拙。 他居然会点三脚猫的泳技,在溪水中央扑腾着,一次又一次地拽起正向深水里沉去的小师姐,直到师父等赶来相救…… 虽只比朝颜小几个月,渐渐长高的他,依然被视作没长大的无知少年;而他似乎也乐意一直处于那样的闲散快活里,高兴时笑,难过时恼,跟师兄开开玩笑,替师姐跑跑腿.儿。 他明了那个中秋云皇后赏下太古遗音琴和水晶莲花的特别含义,很是惆怅,却高声告诉师姐,即便她嫁了人,依然是他的师姐,不论是太子宋与询,还是晋王世子宋与泓,谁也抢不走。 后来,朝颜收下了水晶莲花;后来的后来,朝颜不时和宋与询起冲突。她似乎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薄…… 齐小观始终站在师姐身边。 只要是师姐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只要是师姐做的,一定是对的。 当他发现那些漩涡就要将师姐吞噬时,他是第二个奋不顾身想将她拉出来的人。 第一个,是宋与询…… *** 十一终于忍耐不住,抱着肩哭出了声。 “谁!”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齐小观在呼喝。 十一按住狸花猫在褡裢里不安耸动的脑袋,拔地而起,迅速越过高墙,奔向府外。 狸花猫经不住这突兀而来的动作,含糊地“喵呜”了一声,却已随十一去得远了。 几乎同时,那边有人奔入屋中,回禀道:“回侯爷、二爷,十一夫人不见了!” *** 闻府近来戒备颇严,却完全拦不住十一那样的高手。 十一很轻易地跃身飞出闻府,甚至不用刻意避让,便已将那些被惊动的闻府侍从远远撇下。 但身后始终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形迹恍若鬼魅,一时竟摆脱不下。 十一冷眼看着,只在拐弯的瞬间,人如一缕轻烟飘荡,飞快逝于谁家后园的重重花木暗影间。 追踪的那人奔至,果然彷徨四顾,然后跃至墙头,小心打量。 竟不是韩天遥或齐小观,而是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举目时隐见白发白眉,却疾步健行,毫无垂老之人的迟钝缓慢。 十一定睛看清,再不容让,落地时已捡了一截粗.硬的树枝在手,身形一闪便劈面袭向那人。 那人急急避过,连忙举刀相迎时,十一依然执树枝在手,竟以棍法与之相斗,但见腾挪处见树影如山,出击处似长虹饮涧,间或以石子暗袭,竟丝毫不落下风。 相持片刻,十一忽喝道:“厉奇人!” 黑衣人骤然被她唤出姓名,不觉身形一滞,十一当头一棍击下,正中其肩膀。 黑衣人吃痛,再不晓得哪里跑出来的女子,竟然如此厉害。他本不过奉命前来暗察韩天遥这里的情形,忽见另有高手窃听并形迹可疑,方才跟过来查探,不料反被十一缠住,一时脱身不开。 他惊怒之际,长剑奋力一击,仗着自己强.健有力,生生将十一逼得退开两步,然后便听得有猫儿的惊恐地“喵”叫一声,一物猛从十一怀中窜下,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十一着忙,急唤道:“花花!” 却是狸花猫窥着主人后退,再也没有勇气在杀机纵横里保持猫的骄傲风度,终于逃之夭夭。 这两年十一刻意避世隐居,满腹心事开始还有个雁词可说上几句,后来便只能说给她的猫听了。此刻见花花惊吓逃去,又已猜到跟踪之人身份,她也无意再教训他,握紧褡裢以树枝防身,一双清莹眼眸不耐烦地瞪着他。 黑衣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一时也看不出有何特别,再猜不出她的身份,犹疑着也没有动手。 这时,不远处忽传来男子的呼喝声:“就在前面!” 黑衣人听出是齐小观声音,不觉变色,连忙要躲避时,十一指间连弹,七八颗碎石流星般飞了过去。 黑衣人急忙闪避之时,十一身形跃起,几个纵落便已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齐小观、韩天遥都已赶至。 韩天遥远远见到那黑衣人,手中宝剑已然出鞘,径袭了过去;齐小观却冲着十一的方向追了几步,方才转过身来,神色间若惊若疑。 韩天遥已在转瞬间与黑衣人交手数招,再看那人形容,已是一缕怒意直冲上来。他冷冷喝道:“你是厉奇人?这鬼鬼祟祟的勾当,堂堂当朝宰相,居然玩得没完没了?” 黑衣人叹道:“施相只想看看,齐三公子在玩什么把戏!” 这话竟完全撇开韩天遥,只将矛头转到了齐小观身上。 厉奇人,宰相施铭远的身边常跟随的数名高手之一,自幼白发白眉白须,被人当作怪物侧目而视;待受施相看重,一朝身为人上人,遂被称作“奇人”,久而久之,真名无人记得,只记是得他是厉奇人了。 齐小观和他的凤卫曾久在京中,能认出厉奇人原不奇怪;但此时齐小观未曾开口,却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和眼前不问政事的韩天遥先后道破.身份,厉奇人不由有些惊诧,目光只在韩天遥和齐小观身上转来转去。 齐小观回过神来,抱剑在手,懒懒道:“咦,这么说来,阁下屈尊夜探,竟是为了区区在下?我在绍城可有些日子了,真被你盯上那么久还察觉不了,也该回家织布喂孩子了!” 他答得漫不经心,却已说得分明,厉奇人身手虽高,他齐小观也不是吃素的。厉奇人并不是盯着齐小观而来,那么一直留意着的,只能是闻府和韩天遥了…… 韩天遥明知厉奇人心存挑拨,也只淡淡笑道:“或许,施相是觉得,我最该在家织布喂孩子?” 话出口,剑亦出手,如一道明烈闪电,迅速割开夜空袭了过去。 厉奇人扬剑格开,人已趁势向后飞出,口中却叫道:“是聂少夫人遣我来探韩公子安否……” 韩天遥呼吸一窒,连心头都闷闷地疼了疼,身形便慢了不只一拍。 而齐小观冷眼旁观,并无出手之意。 两人身手俱不在厉奇人之下,竟是眼睁睁看他窜入黑暗中,逃得无影无踪。 韩天遥在黑暗中静默地立了片刻,慢慢还剑入鞘。 连他自己都走了神,自然不好问齐小观为何未拦;这少年虽年轻爽朗,但显然历过风雨,凡事自有自己判断。 果然,齐小观很快说道:“当日离京之时,我和师兄都曾向皇上立誓,朝颜郡主一日未归,凤卫上下绝不再插手朝堂中事!” 韩天遥遂问:“那夜相救,不算插手吗?” 齐小观道:“不算,那只是冲着济王和师姐的私交。若是师姐在,济王嘱托她此事,她必定也会依从。” 他怔忡片刻,问向韩天遥:“方才和厉奇人交手的人,是韩兄的十一夫人?” 韩天遥皱眉,“不知。” 他们听外面有动静,偏又听闻十一离去,略一踌躇再追出来时,大致方向虽没错,到底有了偏差。待闻得这边打斗赶来,这暗夜沉沉,只看到有个纤瘦身影一闪而逝,哪能看得清到底是谁? 齐小观沉吟着,问道:“听闻韩兄这位十一夫人身手极高,不知是何模样?想来韩兄的爱妾,必定国色天相,容貌绝佳。” 韩天遥黑眸微微一闪,“身材高挑纤瘦,容貌倒极寻常。我当时娶她,原是敬她一身武艺,性情豪爽,何况又是我另一爱妾的骨肉至亲,并不为她容貌。不想后来韩家遭难,反是她解我于危困!” “可否再问韩兄,这位十一夫人到韩府多久了?” 齐小观追问着,一字一字极专注地聆听着,一对黑眼睛在暗夜里幽幽莹亮,看着竟与十一有几分相似。 韩天遥的唇微微一扬,“她一直在我那位爱妾身畔,算来我和她相识已经三年多了。嗯,脾气很怪异,动不动跟我闹别扭,走个无影无踪,等隔几日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三年多!” 齐小观眼底的光彩已然黯淡下去。 韩氏乃将门世家,声名远播,素受推崇,更容易被那些奇人异士关注。年轻女子武艺高超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除了朝颜郡主就没有第二个。何况三年前朝颜正择定宋与泓相伴终身,随后太子宋与询遇刺,朝颜相救受伤,接连闹出多少的事来,她何尝离开过杭都?又怎会出现在韩家? 他必定是太想念师姐了,不然近来怎会频生幻觉,总觉得听到了师姐的声音,看到了师姐的身影,好像师姐就在近前? 不知哪里传来凄凄惶惶的一声猫叫。 “花花!” 韩天遥忽唤道,一向沉凝的声线里蕴着难言的欢喜。 他走到那边墙角,抱起了一只狸花猫。 棕黄的皮毛,绿荧荧的眼睛,竹节般翘.起的长尾巴,肥硕得近乎笨重,怎么看都是一只很寻常的猫。 但韩天遥抱着它,竟似捡到了宝,一直紧抿的唇角漾起了浅浅的笑。 *** 第二日,照旧天高气爽。 新晋封的南安侯韩天遥在闻家兄妹陪同下,备厚礼前去拜会绍城佟家,相谢宋昀援手之德。 佟家主人、宋昀的舅父佟和又惊喜又忧愁,待闻得韩天遥得皇上器重,又得济王力邀,如今即将入京叙职时,那点忧愁也很快散了。 两年前太子病逝,晋王世子宋与泓被召入东宫,立为皇子,封作了济王。据传云皇后思念宁献太子,所以暂时未曾立作为太子,但宋与泓原是帝后唯一的皇侄,如今更是膝下唯一的皇子,以帝后年纪,也不可能再有别的皇子出世,故而他继承大统是早晚的事。 韩天遥能有这样的后盾相助,还怕日后再受人暗算? 而佟家能攀上这样的贵人,于日后的富贵前程也大有好处。 当下佟和立时叫人杀鸡沽酒,厚加款待;而宋昀自然要出来作陪的,闻小雅不免就前事再度致歉。 佟和见闻家礼数周全,闻小雅年轻貌美,转而想起闻家在绍城有钱有势,比即将前往京城的韩天遥更有助力,不免起些别的念头,与闻彦推杯过盏之际,将宋昀才貌学识夸耀一番,又大赞闻家小.姐进退有度,果是大家风范。 闻彦、韩天遥都算是见多识广的,还能泰然处之;宋昀、闻小雅却都听得坐不住,遂先后托辞而出。 佟家算不得大富,不过寻常殷实人家。此时三进院落里都挤着佟家亲友和闻、韩相随的从人,未免显得局促拥挤。宋昀自幼在舅家长大,早对附近十分熟悉,穿过角门径到外面歇息;闻小雅眼尖,远远瞧见,便也跟了出去。 走不多远,便见前方临溪处有一小片竹林,几个寻常村夫正或坐或立于旁边的大路上,和挑着箩担卖琐碎用品的货郎讲着价,不时爆出一阵欢笑,间或夹杂着几声粗俗的嘲骂。见闻小雅走过,虽不敢无礼,却也着实放肆地用力盯了几眼。 闻小雅搭上腰间佩剑,忽想起那日十一的教训,顿觉有几分胆寒,也不敢回瞪过去,只作未曾看到,径步入树林。 那边见她入了竹林,便又发出几声嘲笑。 “佟和养着这么个外人,还真当是凤凰蛋呢!” “可不是!说什么出世时满室红光,也不知在哄谁!最可笑他家那位迂先生,生生地哄了佟和卖地凑了大把银子带他到京城打点,都说有什么门路可以大富大贵,还不是灰头土脸回来了?” “喂,老兄,这个也说不准,你瞧着他家今日这气象,好像真的来了贵客……” “贵客?咦,莫不是刚那位小娘子看上宋昀那小子了?看那模样打扮家底不薄啊!” “难说,听说宋昀也是宗室子弟,算来和当今皇上是一家子呢!” “呸,不知隔了多少代了,谁还会认这头亲?你瞧如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平头百姓?纵然多看了几本书,多识得几个字,端着那公子的架势给谁看去!” “当然有人看!没见刚那小娘子已经贴上去了?” 又是一阵哄笑,却更多了几分猥琐。 ============================================ 上架啦!感谢妹纸们首订! 放上《江山谁主》读者群号:,只收乐文vip读者哈!敲门砖:十一,或11。 章节目录 梦随愿溺心(二) 不过是寻常种在溪边的竹林,不大,也不密,透过竹林,看得到那些人隐隐的身影,更能听得到那些人的声音。 宋昀坐于溪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从袖中取出本书,慢慢地翻阅着,恍若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喧闹和嘲笑郎。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细细筛下,细布的素衫柔软地垂落,镀了一层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睫低垂,在明净如玉的面庞投了浅浅的影,让他愈发显得静好温润,雅洁出众。 闻小雅对十一既畏且恼,但对这个被自己欺凌过的少年倒无甚恶感。 那日宋昀以德报怨,不顾十一反对跳水救她,她也着实懊悔不该有意为难羞辱他,两次致歉的确出自真心。 如今听得外面嘲弄纷纷,他安然端坐,不觉代他难过,遂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石头上,笑道:“在看什么书呢?锎” 宋昀道:“庄子。闲来看看,于修心养性有益。” 闻小雅道:“村夫无见识,满口粗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昀薄唇浅淡,总算在笑意里勾勒出一抹红.润。她柔声道:“闻姑娘放心,我并未放在心上。前面的路该怎么走,我自己知道就行。” 闻小雅笑道:“对!韩大哥一直赞你谦逊有德,待他入京安排停当,必定多有提携,到时让这些村夫惊得跌出眼珠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宋昀道:“南安侯允文允武,天生将才,若肯出仕,于.国.于.民都是件大好事。至于我,或许更适合山野之间的闲云野鹤。” 闻小雅不解道:“我真不明白,做官有权有势,再不必看人眼色,受人白眼,以前的韩大哥,现在的你,都在求什么闲云野鹤!闲云野鹤当真就能开心?我怎么瞧来瞧去,韩大哥其实也就是个伤心人?若他当日还在朝堂,还能帮得了聂家,他喜欢的聂家小.姐怎会另嫁他人?你现在这叫闲云野鹤?除非你抱着那一肚子的才学,躲山里去再不见人,大约还可暂时免了被那些村夫们无知嘲弄!” 宋昀微微变色,然后浅淡一笑,“也就是说,即便我能走到南安侯如今的地位,也未必能事事得偿所愿?若有比他更厉害的对手出现,一样可能被人夺去爱人,残害家人?” 闻小雅怔了怔,忙道:“可只要他走得够高够远,能夺他爱人、伤他家人的对手,也会越来越少啊!你看,昨晚十一夫人离开了,那样厉害的女人,韩大哥却说,她一定还会回来!你说他哪来的底气?无非现在他已是南安侯,未来又有皇上和济王器重,必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一夫人便是飞到天边,他都能把她找回来!” 宋昀一怔,“柳姑娘……” 闻小雅不耐烦地看他失神的面容,劝道:“你快别提什么柳姑娘了!她不是什么姑娘,她是韩大哥的妾,还是很宠爱的妾,韩大哥不会放开她的!若你真的把她当成什么没出阁的姑娘处处上心,惹恼了韩大哥,这辈子可真的完了!” 宋昀不答,垂头抚摸着手上的书卷,面庞宛若凝了冰雪,洁白里透着一缕轻寒。 闻小雅见他模样,不觉惊疑,忙一推他,说道:“喂,宋昀,你……你莫不是真对十一夫人动了心思?我可告诉你,这事儿万万不成,十一夫人那性子,岂是你降得住的?何况韩大哥如今已经……” 外面忽有人叫道:“宋公子、闻姑娘在这边吗?里边爷们都在问呢!” 闻小雅忙应了一声,拉宋昀起身,却又小心叮嘱道:“宋昀,你听我一句劝,自己前程要紧,千万别和十一夫人走得太近!若是看到十一夫人行踪,尽快告诉韩大哥或我大哥,他们必会领情……” 宋昀不答,快步行出竹林。 外面村夫嘲弄得够了,已经各自散去。道路间落叶翻滚,慢慢飘入日渐萎黄的野草间,静静停泊。 不知哪边的草丛里,传来乳猫细弱的喵喵声。 *** 韩天遥、闻彦送来的谢礼不薄,佟和将他们送走后一一检视,早已喜笑颜开,自己留了两封银子和绸缎布帛等物,剩的便交给妹妹收起,“若外甥娶妻或再进京时,必定还要花销。便是越山那栋竹楼,开销也不少,光他那点例银,想来是不够的。” 宗室子弟逢年过节都有钱物可领,不过越是疏属,越是简薄,并不足以维持一家用度。 佟夫人正是无以为继,方才返回娘家,依傍哥嫂过活。此时听得哥哥发话,自然无不依从。 < 宋昀再提要回越山静心读书时,佟和心下正喜,当即应了,又道:“凡事多听于先生的话,指不定真能平步青云!闻家那姑娘不错,咱们且再看看,若她真的有那份心,南安侯再肯从中撮合,或许还真能替你攀上一门好亲事!” 宋昀不答。 *** 第二日一早启程前往越山时,宋昀带了一只小小的三色花猫,先绕道去了芳菲院。 十一果然离开了;十一说过会去越山竹楼暂住。也许她会去竹楼找他,但也可能,她会先回芳菲院看看。她应该很少来绍城,能落脚的地方不多。 芳菲院已经卖了,但买主看来并不心急,也许没那么快会进去。 宋昀将马车远远停住,徒步走到芳菲院前观望时,已看到几张熟面孔。那些人里有认识他的,也急忙上前见礼。 果然是闻府的人。 宋昀看他们行止,不似在搬东西,倒似在修葺屋宇,不觉惊疑,“这院子……柳姑娘应该已经卖了吧?” 那闻府之人忙笑道:“柳姑娘?是十一夫人吧?听闻十一夫人闹别扭才卖了,南安侯早就跟咱们二爷说了,不论贵贱,都先买下来……如今南安侯即将进京,吩咐将这屋子收拾了,原样封锁好,日后再返绍城时,偶尔可以过来住两日呢!” “……” 宋昀沉默片刻,道谢而退。 他原不擅经营俗务,卖房之事交给于天赐处置,再不知买房之人竟是闻家。怪不得即便芳菲院出了人命案子,买家都不曾反悔,原来只是韩天遥不想十一将房屋卖掉而已。 手中的花猫尚是一只小奶猫,花纹虽美,却瘦弱得毛发苍竖。它低弱地“喵喵”叫着,爪子搭在他的袖子上,惶惶地睁大棕黄的眼睛向外观望。 马车前,于天赐不耐烦地坐在马上,不时向车内瞪上两眼。 宋昀隐隐闻得酒香,心念一动,忙快步走过去,掀开车帘,已禁不住叫出声来:“柳姑娘!” 十一正倚在车内饮酒,眼底微见迷离,见得他来,顿时扬开笑意,伸手将他拉上车来。 宋昀又惊又喜,低头瞧自己带上车的那坛五十年女儿红已经被打开,便知是她忍不了酒瘾,早已倒来喝了。但他离开才一会儿,她便是喝也喝不了多少。瞧她醉意沉酣的模样,必定先前已饮了酒。 听闻她前晚便已离开闻府,莫非从那时候起,她便在醉乡度日? 如此一想,宋昀只觉心中一揪,几乎不曾考虑,便夺过她的酒碗,低低道:“柳姑娘,别喝了!” 十一怔了怔,抬眼看向他蹙起的眉,便笑了笑,“好,不喝了!” 她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道:“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一直头疼。” 宋昀道:“那阖上眼睛休息休息吧!” 十一道:“好!” 车已辚辚而行,径奔城外而去。外面有于天赐带了两名从人相随,不时咳嗽两声,以示不满。 十一便叹道:“阿昀,你那位于先生,是不是嗓子不好?看来得吃药了!” 于天赐在外面便再也咳不出来。 宋昀见十一身形微晃,将她轻轻一揽,说道:“柳姑娘,若是困了,便卧下睡一会儿?” 十一应了,竟真的卧下,乱蓬蓬的脑袋枕到了宋昀腿上。 宋昀忽然间便僵住,抬起双臂小心地看着她,听她辗转低吟,才敢伸出手来,轻轻将她身子向内拢住,以免她在醉梦里跌落下去。 ===================================== 谢谢阅读,明天见! 章节目录 梦随愿溺心(三) 看她兀自痛苦皱眉,宋昀将双手按上她的太阳穴,替她缓缓地揉着。 十一宿醉的头疼便略略舒缓。她眸睁一线,泛红的眼圈凝望着他,渐渐浮上潋滟水光。 “宋……宋昀……郎” 她喑哑地唤,明明在唤他,又似在唤着什么别的人,满是压抑不住的酸楚和疼痛锎。 宋昀低眸瞧她,柔声问:“我在。怎……怎么了?” 十一没有回答,忽伸臂,揽住他的腰。她瘦削的肩背在抽泣里耸动,温热的湿.润便隔了衣物慢慢地熨向宋昀。 宋昀惊慌,忙抱住她,低低道:“柳姑娘,柳姑娘……” 他待要安慰,却发现再怎样的锦口绣心,也说不出半点切实的安慰话语。 眼底忽然就是六年前那种灰蒙蒙毫无色彩的天,却不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身畔的这女子,曾带给他无限色彩的女子。 他有种无力感,只得用他执惯书卷的手将她拥紧,拥得极紧。 仿佛,这样便可将他微弱的力量和满怀的安慰传递给她。 十一果然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她抬起她湿淋淋的眉眼,向他笑了笑,“阿昀,不去竹楼,咱们另找个地方落脚好不好?” 宋昀问:“去哪里?” 十一道:“随便。有山有水有你就行。我的花花丢了,连鱼都免了!” 她瞧着蜷在宋昀脚边的小花猫,“若你还想养猫,咱们留心些,别将它养得和花花那样挑嘴就成。” 宋昀便柔声一笑,“这猫是我昨日捡来的,原想着花花寂寞,可以带来跟你的花花作伴。” 十一道:“前晚我把花花弄丢了,白天去寻觅好久,都没找到。大约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向来大意,总是在找不回来后才会后悔。可惜咳嗽还可买枇杷膏吃,后悔却没有后悔药可买……” 她抬眼看向宋昀,“我想把前面的都割舍了,和你静静儿在谁也不认识的山林里相守着,过完这一世的后半生。” 韩天遥知道竹楼所在;齐小观若听闻十一之事,也难免起疑。 竹楼已不是理想的隐居之地。 宋昀虽不宽裕,但他们手中尚有卖芳菲院所得的银子,若在山野间另置宅地并不困难。 宋昀觉出十一当真如此打算,不由一阵眩惑。 幼年的困厄,母亲的泪水,舅父的期盼,村夫的讥嘲,以及曾经的梦想,瞬间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转过,却在触着十一那双清莹蕴泪的眼眸时尽数溃塌。 他的手指触过她湿.润的眼睫,轻笑道:“若你戒了酒,我便应你。” 十一便笑起来,“好,我戒酒!” 她的肤色依然粗陋,但这近在咫尺的一笑,居然皎洁如明月,绚烂得令人目眩神驰。 “吁——” 外面忽传来于天赐压抑怒火的勒马声,紧跟着,车身一晃,竟也停了下来。 十一被晃得头中又一阵晕眩,愠怒道:“这老儿……当真要吃药了!”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于天赐那张怒气勃发的脸,“要吃药的,是你们两个做白日梦的!” *** 马车已经出了城,正停在官道上,两边荒草萧萧,并无林木。近午时的阳光明烈地照入眼底,一阵阵地扎刺,似乎真要扎醒谁缈杳的梦呓。 十一揉着眼睛低吟时,被于天赐抓.住手腕,狠狠一拉,竟是想把她硬生生扯出马车。 十一眼皮都没抬,那被捉住的手腕便如灵蛇般轻轻滑脱,再如灵蛇般飞快游上,在于天赐臂上迅速点了两下。 于天赐那一脸的正气顿时在剧痛里扭曲,胡须在他牙关里“嘶嘶”的吸气声里颤抖。 宋昀已失声唤道:“先生……先生!” 第一声是阻止于天赐对十一动手;第二声因于天赐的痛呼紧张。 十一闻声,刚收回的手再度扬过,随即又是轻点两下。 于天赐的疼痛立时大减,满脸的汗水退下马车,本来白净斯文的面庞时青时红,瞪着十一再说不出话。 十一蹲在车上,眼底醉意犹存,却散漫笑道:“于天赐,看清谁要吃药了吗?我爱做白日梦,那是我的事;你拦我做白日梦,你不仅得吃药,说不准还得预备一副棺材,等着病入膏肓的那天,自己爬进去!” “柳姑娘!” 宋昀在后唤她,俊逸的面庞已然煞白。 十一便抚额笑了笑,“没事,我吓唬他……” 她笑得云淡风轻,于天赐却还在那骤然如落地狱的片刻疼痛里惊怒。他几乎敢肯定,这女子绝不是吓唬他。若他再敢动手,她要么不理,要么直接伸手拧断他脖子,那他便连吃药都免了,可以直接躺棺材里去了。 他定定神,忽道:“柳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向认定十一是韩天遥的小妾,总以“十一夫人”相称,这却是第一次随着宋昀称她为柳姑娘,于他,算是客气之极了。 十一转头看向宋昀。 宋昀脸色极差,却双目煜煜,径向于天赐说道:“先生,你不必再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辜负了先生这么多年教诲,是宋昀对不住先生!” 于天赐忽冷笑,“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母亲!你把含辛茹苦教你读书识字的母亲置于何地!你把为求得你成才机会受尽委屈的母亲置于何地!如今,你打算为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女子,抛开你母亲,抛开她所有的冀望,和你自己所有的抱负吗?” 宋昀抿紧唇,跌坐回去,眸光灼痛,一时作声不得。 于天赐便向十一道:“柳姑娘请!” 他不顾臂上剧痛以礼相待,十一倒也不好推却,瞥了宋昀一眼,懒懒地向那边荒草间走去。 *** 于天赐紧随在十一身后,直到确定宋昀再不可能听到他们交谈,才叹息道:“我教宋昀这孩子,已经两年了!他那时已在佟家生活了十年,并在他母亲的支持下饱读诗书,可并不受佟家看重,每每被佟家人欺凌责难,还被待街坊邻居轻视嘲笑。说来总是自幼失怙的苦楚,难为他一路走到今日,心性越发柔韧,却不改淳良本性。” 十一微微讶异,“佟家欺凌责难?” 宋昀衣着虽不能和富贵人家相比,但向来整洁得体,出入亦有车马随从相伴。越山竹楼虽幽雅朴素,也不是小康之家置办得起的。且其举止舒徐,谈吐温文,一看便知自幼受过良好教养,远非庸常之辈可比。听闻佟家算不得大富,竟肯如此重视这个外甥,怎么着也和欺凌责难沾不上边。 于天赐知她疑心,冷笑道:“如今自然不敢责难。韩天遥虽不问政事,但韩家到底几代为官,朝中大事应该不会隔膜吧?两年前宁献太子病逝,皇上决定让晋王世子宋与泓入宫承嗣,成为皇子;但晋王病弱无子,只收养了宋与泓一个儿子,送世子入宫后,也便面临无嗣之虞。故而皇上遣大宗正司遍访宗室子弟中聪慧明理之少年,从中择出五位分别教养,预备从中择出最贤者承晋王之嗣。” 十一不觉呼吸粗浊,“宋昀就是其中之一?” 于天赐道:“宋昀颖慧灵秀,当然会被择中!现在只是侯选的五位宗室子弟之一,但我曾暗中托人查过另外四位子弟,论起资质才识,宋昀当属第一!他所欠缺者,一是家中败落,寄人篱下,无有力之人代为费心;二是朝中无人代为周.旋美言。但我有把握,只要宋昀入京,只要宋昀能见到皇上或皇后,这两点都将不成问题!宋昀必定会成了晋王世子,继而成为皇上最亲近的晋王!” 宋与询的音容笑貌不觉间又浮了上来,正与脑海里宋昀的模样交错重叠。 十一吃力地咽下喉间哽住的气团,慢慢道:“嗯,我也相信。” 于天赐精神一振,继续道:“佟家肯对宋昀母子另眼相待,无非是因为宋昀未来可能平步青云而已!可两年前,包括之前的十年,宋昀并不好过。” ===================================== 阅读愉快!明天见! 章节目录 湖若深若浅(一) “佟夫人一心想儿子振兴门第,夫婿死后不肯再嫁,辛苦课子读书,又因无力延师,方才带他回娘家住着,全仗兄长做主,将他和佟家子弟一体送入私塾读书。 “虽说佟和还肯尽兄长舅父本分,对妹妹外甥诸多照拂,可又怎禁得住妻妾、儿女屡次谗谤?所以在宋昀十八岁以前,母子二人不过将就温饱而已,连宋昀想要几本书,都得仗母亲熬到三更半夜,做点绣品换钱去买……” 于天赐指着那马车,又指向越山方向,说道:“你道这些车马、别院、仆从,是佟家代为置办的吗?我告诉你,不是!这都是因为他被择为晋王世子候选人,大宗正司拨下了银两财帛,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才好读书上进!” 十一叹道:“也就是说,他是打算放弃所有的富贵前程,和我避世隐居?锎” 于天赐的胡须再次颤抖,激动道:“不错!他母亲教他读书识字,努力育他成.人,盼他出人头地……如今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他打算和你在山野间做一世的平民夫妻,从此抛了毕生所学,和那些村夫蠢汉一般耕种为生,连累他的母亲也只能跟随他粗茶淡饭度日,还得成为亲友和旁人的笑柄,笑他们母子自负清高,富贵功名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春.梦!” 他问向十一,“换你是宋昀,你愿不愿意?换你是宋昀母亲,你甘不甘心?” 十一道:“不愿意,不甘心。” *** 十一回到马车前时,宋昀依然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姿势,沉默地坐于车内。 低敛的眼睫浓密如翼,掩住眼底所有的悲欢和喜怒。 十一坐回他身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回来了,阿昀。” 宋昀这才黑眸一闪,唇角微微扬起,“嗯。” 外面于天赐不知说了句什么,车夫扬起马鞭,再次赶车前行。 宋昀的手指伸出,触到她的手,慢慢地游移过去,小心地轻轻搭住。 十一的手总微凉,但宋昀此刻的掌心竟是冰凉。 十一低眸,柔和笑意不减,亦反手相握。宋昀颤抖的五指动了动,立刻与她紧紧交缠。 十一道:“听说绍城南面的若耶湖,湖明如镜,山青如绣,去瞧瞧可好?” 宋昀轻声道:“好。” 仿若在应和他的声音,脚下的小花猫亦柔柔糯糯地“喵”了一声。 十一自然没有鱼。 她在袖子里抓了抓,抓出半块白面馒头,丢了过去。 小花猫温柔地在十一腿边蹭了蹭,才咬过那白面馒头,斯斯文文地啃咬起来。 竟一点也不挑嘴。 *** 到达若耶湖时,夕阳已然偏西,金红灿亮的光芒,仿若为湖泊敷了一层金箔。暮风徐起,那金箔便流动起来。 粼粼波光里,有渔夫正收了最后一网,唱着传颂多年的歌谣。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 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十一远远听着,伸手抓向酒袋,又无声松开。 她转头向宋昀一笑,“果然好地方!江山如画,烟树历历,秋日里亦是好风光。” 宋昀见她跳下车去,迟疑片刻,也只得缓步下车,慢慢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行向湖边。 于天赐唤住两名侍从,令他们不用跟去,且在原地用些饮食,静静等候。 宋昀走了几步,便道:“柳姑娘,怪冷的,你穿得单薄,还是不用往湖边去了吧?” 眼前江枫渐老,汀蕙半凋,远有孤烟袅寒碧,近见残叶舞愁红。原也到了万物萧索冷清的时节。 十一向前眺望着,悠悠道:“喝酒多的人,不怕冷。你若冷时,我将外袍脱了给你披上?” “……”宋昀好一会儿才道,“不用了,我也不冷。” 十一却快走几步,奔到那边正扣缆绳的渔夫跟前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串钱,那渔夫便瞧了他们两眼,笑嘻嘻地丢开小船离去。 十一便拉过宋昀上了那小船,在船头坐了,轻笑道:“若真冷时,咱们可以躲船舱里。” 宋昀便抬眼打量了几眼那船舱,眼底一抹幽凉闪过,却温温文文答道:“好。” 十一便在膝上打开一个小包袱,取出其中的两块糕点,先递了一块给宋昀,又道:“听说这是你母亲做的糕点,我今天也沾沾光,尝尝令堂手艺。” 母亲做的糕点…… 宋昀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着。 十一却似心情不错,接连吃了两块,才笑道:“果然天下母亲的心意都差不多,我怎么尝起来……也有些像我母亲的手艺呢?” 宋昀道:“也许这糕点就是这味道吧!” 十一叹道:“嗯,糕点的味道相像的确不奇怪,连人都可以长得很相像,何况糕点?” 宋昀手边的糕点还有一小块,却再似咽之不下。 十一正在他耳边继续说道:“宋昀,我午间可能真的喝得太多,醉得厉害。我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跟你长得很像,对我很好,可惜年轻早逝。我一直想着,若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嫁给他,哪怕避居山林,戒了酒,粗茶淡饭一辈子,也会甘之若饴。” “哦!” 宋昀低低应着,眼神飘忽片刻,将剩的糕点轻轻丢到湖里。 夕阳已沉,暮色已深,依约的月影在云间来去。天地便揭去了夕阳虚幻的金红,换作月下被稀释的暗黑,如谁一身黑衣,却敷着浅银的光华。 十一清莹的眼睛里像凝着冰雪,淡淡从他面庞飘过。 “对不起,阿昀。我只是想和他共度余生,而不是你。可他已活不过来,我也已戒不了酒。于先生已将你的家世告诉了我,若你随我避居山林,你供养不起我所需的美酒,我也禁受不了跟随你的清贫。我只是不小心说了醉话,你莫当真。” “于是……你已经不打算随我去竹楼,或其他任何地方?” “对!想来想去,我还是回韩天遥那里妥当。他欠我的情,不敢欺负我。他既富且贵,出手也大方,便是我索要再陈再好的美酒,他都不会介意。” 十一的话语里,难得地有着一份歉疚和无奈。 宋昀僵坐于船舷,许久方道:“知道了!” 很平淡的回答,却被那冷风一扫,低低哑哑地荡了开去,听着竟有几分破碎。 十一凝望着他平静却发白的面容,胸口竟一阵阵地发闷。 她轻轻道:“于是,阿昀,我打算回绍城了……” 宋昀点头,却忽抬眼,低声问道:“可以再看一眼你的真面目吗?” 他不是小珑儿,自然不会幼稚到认为十一病了便会美貌,平时都会这样粗陋不堪。 十一便笑了笑,叹道:“阿昀,其实……你也只是看上了那副皮相,一时为它所惑,对不对?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只不过见了那么寥寥几面,哪来什么放弃一切生死相依的感情?都不过一时糊涂罢了!我一时糊涂把你当成了我心上的那个人,你一时糊涂喜欢上了初见时的那副皮相,对不对?” 宋昀定定地看着她,月下潋滟的暗色水影晃动,把他的神色也映得晦暗不明。 好久,他才突兀地一笑,“你说对,那就算对吧!” 十一掌心里沁着汗意,却笑得越发轻松,“那就是了!你细想想,若你始终对着我这副丢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尊容,你肯抛下一切和我隐居?我如果不喝酒,不喝醉,你也只是宋昀,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而已,而不是……他。” 她凑近他,自怨自艾般地叹息,“其实我也不想喝酒。但我醉后能常常看到他,而且常常觉得身边的男人像他。阿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宋昀的面庞,如一块即将龟裂的精致玉雕,终于连最清浅的笑意也维持不住。 十一很满意。 若出击,则必须是致命一击。 从此重伤,心死,转头奔向他该走的那条康庄大道,奔向人人钦羡的金壁辉煌的高处。 富贵,权势,功名,平步青云。 ===========================================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一词,出自南宋张抡《阮郎归》。 章节目录 湖若深若浅(二) 一切依照母亲和先生的愿望进行,一切走向他本来该走的轨道……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现过,就好。 她拍拍他的肩,异常和善地说道:“阿昀,你保重,我走了!车上的五十年女儿红我会带走,然后我会去找韩天遥……他必定会为我预备更多的美酒!” 宋昀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郎。 再怎么温和文雅,他也是个自尊自爱的男子。换谁被这样打击,都该对她恨之入骨锎。 那低垂却不肯流露伤心的眉眼,忽然让十一克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当年,她留下水晶莲花,退回太古遗音的那一刻,那个一直说等她长大会娶她的男子,应该也是这般神情吧? 十一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立身纵跃而起,飞向岸边。 湖风淡荡,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渔舟推离湖岸,只在岸边不远处随波逐流。 宋昀不会武艺,但船上有橹,可以用来划回岸边。 十一无声地吐了口气,待要迈步离去时,那一直安静着的宋昀忽在船上站起身来,高声问道:“柳姑娘,其实……你也不喜欢韩天遥,对不对?” 十一只是韩天遥名分上的妾;相处这么久,他也早已看出,十一并未把韩天遥怎么放在心上。 她说她不是韩家的妾,她说她是姑娘,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那几日.她根本没怎么喝酒,更不可能醉。 而十一终究也没回答他。 若一开口,只怕那沙哑的声线会流露太多努力掩饰住的情愫。 一切,到此为止吧! 仰头看了一眼云间月影,她快步奔逃而去。 宋昀看着她的身影消逝于暗夜里,身形一晃,无力坐回了原处。 他垂头,默然看着船舷下方深浅难辨的湖水,低低道:“柳……柳姑娘!” 渔船被十一借力飞出,已被推得离岸更远;再被宋昀落坐,船身更是一晃,一圈圈涟漪顿时荡了开去,扫开湖面那徐徐有致的如鳞波纹。 弦边又有哪里的一滴两滴水珠落下。 细微地“滴嗒”声里,谁在苦涩难言地哽咽道:“朝……朝颜……” 大圈的涟漪中,有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幽幽无声地在黑暗里荡开。 那个叫朝颜的女子,在她成为十一之前,那样的明艳四射,兴致勃勃地铺展着她波澜壮阔的人生。 她当然不会注意到,在某一时,某一刻,有某个少年,曾路经了她的人生。 他是她不曾察觉的微小涟漪,她则是他二十年生命里全部的波澜壮阔。 *** 那时候,朝颜郡主尚未成名,天下人只知道凤卫,只知道凤卫之首郦清江。 而十四岁的宋昀连郦清江是谁也不知道。 除了填饱肚子,他还需要书籍和纸笔。母亲白天为娘家兄嫂侄儿做着针线,夜间则接着外面的活儿。 为了省钱,油灯调得很暗,母亲的头越埋越低,眼睛越熬越红。 可惜,即便母亲再煎熬,即便他宁可饿着肚子,他都没办法得到足够的书籍,去填补那亟待满足的求学欲.望,更别说去学那些士人该学的琴棋书画了。 他帮人干粗活,在夜间悄悄挑开手指上磨出的水泡;他帮人写文抄功课,装作没听见母亲的抱怨,抱怨他不该用笔墨练字;一块平平整整的木板,一支早已秃了的毛笔,才是他应该用来练字的工具。 他悄悄攒了半年,终于攒了两串钱,预备去书肆里挑自己向往已久的几套书籍。 这时,一位佟家表哥发现了他的私藏,夺走那两串钱,并告诉了他的舅母。 舅母前儿刚少了一块碎银,当即疑心是外甥拿去换了钱,表妹亦指证他某日曾到舅母房中去过…… 连母亲都惊疑地看着他,仿若儿子变成了陌生人。 他百口莫辩。 向来还算温和的舅父更是大发雷霆,将他按于长凳,一顿痛责。 是晚,他带伤离开佟家,沿着幼年的记忆,去寻找生父逝后便已失落的家园。 渡口,他破衣狼藉,满面尘灰,摸着空空的袖管,排在踏板前,却久久掏不出一文钱来,连船夫的眼底都忍不住流露鄙夷。 身后,有和他同龄的少年和少女嘻笑着行来,少年瞥着他局促的模样,随手递过去三文钱,说道:“他的也算上!” 他低头,连谢字都懒得说,默默坐到船舷边。 天很蓝,水很清,对面的少女笑容很明朗,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彼时他尚迟钝,迟钝的不知道,那种明朗如此诱人,只是因为那少女是如此罕见的清丽夺目。 少女根本没注意到少年多付了一文钱,自顾向少年道:“小观,我想念京城了!泓说,状元楼旁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好,酒更好。咱们这次回去,必让他带我去尝尝!” 少年道:“师姐,你的询哥哥前儿不是刚捎来一坛子好酒么?” 少女道:“哼,捎给我又怎样?他又不陪我喝酒!我也不想听他叨叨,什么仁者爱人,什么克己复礼,听得我只想把酒坛子扣他头上!” 少年道:“就听你嘴上厉害,真和他见面时,看你敢往他头上扣酒坛子!还有,前儿师父得的海外干果,你还不是先挑了最大的说留给他,然后才想着给与泓?” 少女笑嘻嘻道:“他是哥哥嘛!” 他们说笑得正欢时,渡船已经离岸,慢慢划向河水中央。 这时,忽听得渡口一声凄厉的呼叫:“昀儿!昀儿!” 一个粗衣布服包着头的妇人踉踉跄跄奔来,连到水边都不曾停上半步,竟直直地奔向河水里,只撕心裂肺地哭叫道:“昀儿,是娘.亲错了!王家的孩子承认了你在替他抄功课……娘.亲不该疑心你……你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啊!” 素知独子安静温和,却心高气傲,如今抱着冤屈决绝离去,佟氏惊怕之极,竟冲入河中数尺,忽脚下已软,正踩到淤泥深处,整个人立时陷入水中。 宋昀在船上坐着,早已泪流满面,见状失声惊叫,纵身跳下船去,便待去相救母亲。 那名叫小观的少年大约发现渡口无人,已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跃身飞起,正飞落在佟氏落水之处,“扑通”跳入水中,前去救那佟氏。 少女亦有些紧张,扒着船弦向那边叫:“小观,小心呀!” 然后…… 宋昀自水中冒出头来,两眼正与少女相对,然后他的手向上伸了伸,便又沉了下去。 水那般的清,乃至他沉下去时,还能看到那少女兀自睁着那般浅淡清莹的大眼睛瞪着他。 然后,她失声叫道:“你不会水啊?” 下一刻,那少女亦翻身跳下水中,努力将他从水里拽出。 他惊慌之际,双手胡乱攀抓着。少女身量未足,个儿也细巧,正被他连手臂一起抱住,好容易挣扎出来,却也呛了两口水,急急叫道:“别抓我手啊,抓我……咳,抓我腰也好!” 他的确抓.住了少女的腰。 那样的细,那样的软,却又那般的柔韧。 隔着冰冷的水,他都能感觉出这少女温暖的体温和无尽的活力。 听到母亲呛咳和哭喊,他模糊地说道:“我不想死……” 少女道:“废话,我更不想死……咳咳!” 少女的泳技其实也很寻常,他忍着呛咳已经很配合地不再挣扎,她还是呛着了,甚至往下沉了沉,却飞快地蹬腿窜上来,顺便将他也努力向上托了托,好让他得以换气。 但他们居然还在水中央。以少女在水里的那点儿能耐,想将他带向岸边好像难度不小。 他便道:“姑娘放下我吧,别累了你!” 少女奋力拍着水,怒道:“胡说八道!你看这天地那么广袤,未来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放弃?” 宋昀道:“这天地未来……明明是灰的……” 少女道:“那你便把这天地涂亮!把这未来画成彩色!” ========================================= 阅读愉快!明天见! 章节目录 湖若深若浅(三) 把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 水面浮沉里,那少女姣美的面庞犹带稚气,下颔略有些婴儿肥,一双清眸执着明亮,并因着眼前的危机而格外的璀璨晶莹。 宋昀忽然觉得,这天地,似乎真的不那么灰了,这未来,似乎也不至于那般无望了。 是她眼底的璀璨,铭刻进了他的心么…锎… 岸边,刚把佟氏救上的少年在咆哮:“云朝颜,你找死啊?” 云朝颜,这少女叫云朝颜…… 他模糊地想着。 彼时,他并没想过,这个名字会那样深切地镌刻到他的脑海,甚至他的心头,他的灵魂…… *** 少年和船夫先后又游来相助,宋昀和少女终于都被救上了岸。 佟氏一边道谢,一边抱着宋昀失声痛哭,“昀儿,昀儿,是娘错了!你舅父也只是一时不察,才冤枉了你……” 宋昀哽咽,好一会儿才能哑声道:“他们都瞧不起我……” 佟氏便道:“你若真的计较,娘带你一起搬出去,搬回老家去!纵然饿死,也不去求他们,好不好?” 那边少女正立在他旁边拧着身上的水,闻言也不瞧他,只随口道:“搬走便能叫人瞧得起了?依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卧薪尝胆,日后一飞冲天,那时他们还敢瞧不起你?端的只看你够不够能耐,是不是真正的好男儿、大丈夫!” 宋昀哑然,却不得不承认少女说得有理。 逃避其实只是在逃避自己,终究一无用处;唯有迎难而上,方才可能拨云见日。 少年已在抱怨道:“别叽叽咕咕只顾说话了,赶紧找地儿换衣服去!这湿淋淋的,再生病了可怎么办!” 少女道:“就你罗嗦!哪有那么娇弱了?” 少年道:“那一年落水病得快要死去的日子,这便忘了?也难为你,吃了那么次大苦头,后来还能学会游泳……” 少女便得意地咕咕笑起来,转头向低头咳着的宋昀道:“记住了,别因这个就怕了水,回头把游泳学会,不但可以自救,还可以救人呢!” 宋昀没有答话,少年却在旁边不屑地“嘁”了一声,显然没好意思嘲笑她那点破泳技,救人差点没把她自己给搭进去。 少女大约此时才留意到宋昀低垂的眉眼,边随着少年往那边大道走着,边说道:“小观,他的眉眼有些像询哥哥。” 少年便道:“你这是想他了,所以看谁的眉眼都像询哥哥了吧?” 少女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眉眼略像而已。询哥哥的风度气韵,自然谁也及不上的……” *** 便是那个少女,那个清眸璀璨,劝他将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的少女,时隔六年那样突如其来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是六年前同样的面庞,甚至更高挑、更妍媚、更清美,却疏离淡漠,冰雪般冷得彻骨。 她成了灰色的。 她的醉生梦死里,必定是没有他的;但他一直努力想去触碰她,替她将她曾经明亮的人生重新涂绘成彩色。 他以为割下一切,或许能做到。 原来,还是做不到。 *** 于天赐找了好久,才找到渔民重新划来一条渔船,踏上宋昀的那条船,将他带了回去。 马车里自然早就空了,连那坛五十年女儿红都已被抱走。 无处可去的小花猫居然还留在马车里,见他回来,便在他腿上蹭了两蹭,继续香甜地啃着它的白面馒头。 作为一只不挑剔的猫,十一随手给的半块白面馒头,够它品味很久了。 宋昀摸了摸小花猫的头,低低道:“从此……你就叫小彩,好不好?” 其实他的天空也是灰色。不知一只叫小彩的猫,能不能让眼前的天地明亮些。 于天赐见十一离去,终于松了口气;但眼见宋昀如此模样,却也忐忑不已。 好久,他才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我们下面去哪里?” 宋昀淡淡道:“你说呢?” 于天赐道:“去越山?或回绍城?都行。若是累了,我们可以到前方找家客栈先住上一.夜,休息休息。” 宋昀道:“上回你去京城,施相又问我学业了?” 于天赐一振,忙道:“对!施相一向关注公子,对公子那是……寄予厚望呢!当然,公子也不负所望,学业不说,连琴棋书画也学得极快,施相若是见到公子,想必满意得很!” 宋昀道:“那么,咱们去见见施相吧!” 于天赐愕然,“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杭都!” 宋昀慢慢地坐直了身,眼底已恢复了原先的温润辉光。 韩天遥会去京城,十一当然会跟着去京城。 一切,才刚刚开始,根本不可能结束。 *** 韩天遥找了十一整整三天。 他既已封侯,想找出一个人,官府也不可能不帮忙。 可绍城内外有酒肆处已经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十一踪影。而眼看便是他预备进京的日子了。 想起两番齐小观露面,十一都是避而不见,而齐小观近日似乎还暂居绍城,韩天遥心念动了动,便叫人继续搜查绍城附近的小镇,自己则收拾了行李,特地绕道将附近几处有酒肆的繁华小镇走一遍,一路留心寻觅。 花浓别院已化为灰烬,行囊随侍都是闻家预备,闻彦犹不放心,借口前往京城探望兄长闻博,带了闻小雅陪伴而行。 这日一行人夜间住于绍城以西的渔浦镇。 这镇子亦有酿酒传统,几乎家家都酿酒,其中有几户还有些名气。 韩天遥将那几户一一访过,始终不见十一踪影,黑眸愈发沉得如暗夜似的,竟也和老板要了酒来,一盏接一盏地饮着。 闻彦、小珑儿惟恐他饮得太多,只在旁愁眉苦脸劝着;闻小雅却觉无聊,见被拴着一路相随的狸花猫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遂牵了它出去散心。 刚走出客栈门,便见旁边有人低声惊呼,然后便见两个黑影从旁边的巷子窜出来,一个捂着脸,一个瘸着腿。 只听一人抱怨道:“都说了是个刺头!真能那么好弄到手,还轮得着咱们?听说上午吴家那个混混便在她手上吃了亏……” 另一人则道:“其实长得也寻常,又滚了一身泥,谁稀罕了?不过那肩膀可真是白啊!” 二人一厢说了,一厢却已跑得远了。 闻小雅听得没头没脑,牵着烦躁挣扎的狸花猫继续向前走着。 被一个陌生女子牵着走,狸花猫深感猫颜扫地,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如两盏小灯笼碧荧荧地闪亮着。 走到巷口,它向里张望两眼,那粗嘎的喵叫忽然柔细下来,猛地挣向那边巷子。 闻小雅一个不防,手上绳索已被挣脱,但见狸花猫撒娇般一边叫着,一边嗒嗒嗒便往那边快步跑去。 “花花!” 闻小雅忙追过去时,便见狸花猫已蹭向地上那团人影。 白天闻小雅随着韩天遥曾路过那边,依稀记得那边似有个不知是乞丐还是难民的人裹着件破斗篷卧着。楚人和靺鞨人连年交战,江北逃来的难民原多,绍城附近又是出名的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出现这样的人毫不稀奇,故而谁也不曾前去察看。 十一虽懒散邋遢,可武艺极高,在韩家两年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且随身带了银钱,饮食住宿应该都不必发愁,若算上卖芳菲院的银子,买个小小酒庄都该够了,谁又想得到她会形同乞丐般醉卧街头。 闻小雅很想否认,可偏偏看到狸花猫喉间呼噜噜响着,只顾翘着尾巴跟那人撒娇。它亲热地蹭着那人的脑袋,甚至已将她头上盖的兜帽蹭落。 “花花……” 那人居然感觉到,含糊念了一声,瘦细的手伸出,在狸花猫脑袋上揉了揉,随即伸到身上,摸出一个酒袋,拔了木塞继续喝酒。 借着微微的月光,闻小雅终于看清她的脸,也看清她被撕扯开的衣襟,——竟已露出半个肩膀,果然白净诱人。 ===================================== 明天见! 章节目录 湖若深若浅(四) 闻小雅震惊半晌,猛地冲上去摇晃她,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那人见得有人过来摇她,皱眉推了过去,“走开!” 闻小雅见她行动之际,肩颈那里肌肤更是露出大.片,伸手便欲替她去掩上,口中兀自抱怨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成何体统,叫韩大哥脸面往哪里摆!郎” **锎* 韩天遥被闻彦劝阻着,一壶酒才喝了一半,猛听得闻小雅一声尖厉的惨叫,不觉悚然,与闻彦对视一眼,飞快冲了出去。 转过那边巷子,便见闻小雅跌坐地上抱腿哭叫,那边却有个人影,正没事人般地卧下去,继续睡她的觉。 花花拢着两腿端端正正坐在那人身畔,斯斯文文不惊不怒地看着闻小雅哀叫哭泣。 韩天遥将那卧着的人影一打量,身形已是一僵。 闻彦一摸妹妹腿骨,便听闻小雅尖叫惨叫,才知竟已被打折了,却是大惊大怒,持刀便向地上那人冲去。 这时,闻小雅哭着喊道:“二哥,那是十一夫人!” 闻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顿住足。 韩天遥亦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才走过去,用力一拍地上那人肩膀,喝道:“十一,起来!” 那人疼得向后一缩,怒道:“滚!” 却明明白白就是十一的声音。 韩天遥好容易调匀的呼吸顿时混乱。 他几乎是愤怒地出手搭上十一肩膀,要将她强硬拉起。 十一吃痛,顿时警觉,右手一物迅捷挥出,击向韩天遥,竟是锦袋包着的纯钧剑。 韩天遥避过剑身凌厉的攻击,出手如电,迅速抓向她臂腕。 十一忙变招与其交手,却到底醉得厉害,不仅眼前迷离,行动缓慢,连手足力道也完全无法和平时相比,数招之后便被韩天遥夺去纯钧剑,抓.住她双臂,迅速扭到她身后。 将她一对素腕握在掌中,用力一捏,韩天遥沉声问:“十一,清醒些没?” 骨骼相抵,疼入骨髓,十一禁不住疼得一声呻.吟,仰面看向韩天遥,好一会儿才道:“韩天遥?” *** 这两日十一喝光了从马车里带出来的五十年女儿红,又在附近买了两坛,却是喝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再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冷了捡到件又脏又破的男人斗篷披着,又是什么时候睡到地上。 但她自幼习武,睡梦里亦有着极强的防身本能。白天有人察觉这边卧睡着的竟是名年轻女子,便有那轻浮浪荡之辈过来意欲不轨,她朦胧间教训一回,将人逐走;不料晚上又有人斗胆过来***.扰,她拳脚并用再次赶走,不一时又觉出有人过来拉扯自己衣襟,终于动怒,竟从褡裢里抓出纯钧剑,虽未出鞘,却是也冲来人重重一击。 她再未想到,竟是闻小雅想过来替她掩上衣襟,生生被打折了一条腿。 等韩天遥再过来拍她肩膀时,她已觉出对方声音有几分耳熟,只是醉梦里一时分辨不出,直到双腕受制,才在吃痛之下略略恢复些神智。 韩天遥再也不料十一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着实气得不轻,当下扯去她身上那件破斗篷,抽.出她衣带来,竟将她那双不安分挣动的手缚了,才拦腰抱起她,径入客栈。 十一挣扎不开,怒道:“韩天遥,你恩将仇报,禽.兽不如!” 韩天遥恼恨道:“对!我不如禽.兽,你如禽.兽,满意了吧?” 他转头看向那边目瞪口呆的伙计,喝道:“看什么?快去唤大夫!小珑儿,叫人备水替她洗浴!” 闻小雅亦已被哥哥抱了进来,正疼得落泪,若不及时诊治,只怕会落下后遗症。 他怀里的这个女子没喝酒时便有些疯,喝醉后更是纯粹的疯子,疯子…… *** 一时那边房间里浴桶里盛好热水,韩天遥径将十一连衣衫一起丢进去泡着,喝道:“在这里好好醒醒酒!” 十一在外面吹了许久风的冷身子乍遇热热的水,便有些受不住,偏偏双手被缚得动弹不得,不由扭着身子恨恨咒骂道:“狼心狗肺的死瞎子,便这么回报我!就该让你瞎着,瞎着!韩天遥你这该死的贱男人,贱男人……” 韩天遥被骂得面色发青,却也不敢再去看她在水里淋得透湿的身子,只吩咐小珑儿小心看顾,自己则先去看闻小雅。 那边大夫已至,细诊后将骨骼续上,又道必须好生将养,暂时不可搬动。 也就是说,不但不能再随往京城,连绍城一时也回不了。 闻小雅虽是懊恼啼哭,那边闻彦听说只要细养便不致有后遗症,已松了口气,转而劝韩天遥不必顾虑太多,先安抚十一夫人再说。 他道:“公子,小雅伤在身,倒还好养;但十一夫人……恐怕有心疾难医!” 闻彦父祖原是祈王部属,两家交谊深厚,他与韩天遥相识多年,虽心疼妹妹,却也看出韩天遥待十一极不寻常。 韩天遥蒙十一危难之际相救,并治好眼睛,患难相依这么些日子,即便不夹杂别的情感,也会将十一视同至亲至近之人。 他虽未曾有一字许诺,但封侯之日令人改口称十一为“夫人”,那心意已再明显不过。 但十一当夜离开,显然不准备领这份情。此刻醉卧路边,更见得她从未把韩天遥的成败放在心上。 她有心事,而且是伤心事。 这样的“夫人”,绝不是韩天遥的幸事。 韩天遥静默许久,答道:“不打紧,她已回来。我慢慢等她心疾愈合之日。” 返身再去瞧十一,小珑儿正搬了张凳子坐在浴桶边,拖着腮愁眉苦脸地守着。 十一坐于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半歪着脑袋耷.拉于桶沿,安静地阖着眼,居然正睡得香甜。她的身子连同衣衫都泡于水里,连半边面庞都被蒸出了淡淡的红晕。 韩天遥扶住她的下颔,手指伸出,在她被水汽蒸了许久的面庞轻揉。 十一模糊中未觉出恶意来,如猫儿般在他臂腕间蹭了蹭,居然很温软地呢喃了一声,却含糊得听不清音节。 韩天遥一直冷沉的眉眼不觉柔软下来。 他轻唤道:“十一!” 十一应了一声,身子在水中动了动,似觉出双手被困缚的不适,皱了皱眉,将脑袋歪到韩天遥另一边臂膀,继续沉睡。 小珑儿正定睛瞧着,此时忽指着十一的面庞惊叫出声,“侯爷,侯爷……” 方才被韩天遥轻揉过的肌肤,明显白晰了许多,原来凹凸黑黄感都已消失,连雀斑都不见了。 韩天遥凝视她片刻,将手伸出.水中,试了试她手腕捆缚的松紧,方跟小珑儿道:“替她将衣衫割开,丢了,再松开她给她洗浴。我找两个婆子帮你。” 小珑儿忙道:“好!夫人虽醉了,还认得我,方才还唤了我名字,应该不会打我。——也幸亏侯爷细心,出门时便叫人预备了给夫人的衣裳,待会儿正好换身新衣!” 十一醉里辨得出对她无礼之人,辨得出花花,甚至还能骂几句韩天遥,当然不会辨不出小珑儿。 若非发觉身畔之人是小珑儿,大约也不会毫无顾忌地在浴桶里沉睡吧? 韩天遥侧头看到一旁果放着一叠水碧色新衣裙,伸手便取过,又拎过十一的褡裢,说道:“醉成这样,自然睡觉,穿什么衣裳?” “啊?” “她有本事光着身子打人或跑出来跟人打架,我便服了她!” 韩天遥竟携了十一的褡裢和更换衣裳,顾自走了出去。 临到门口,他又转过头来。 “小珑儿,别去搓.揉她的脸。她爱是什么模样……便让她是什么模样吧!” 其实是什么模样真没那么打紧。 那是他的十一。 散乱臃肿的布衣下,是一副颀长曼妙的绝佳身段,如凝脂,如白玉,滑软而柔韧。 韩天遥忽然有些热,许久不曾有的少年人冲动的热。 他轻轻掩上门,深深呼吸着暮秋夜空里清凉的气息。 ==================================== 敢不敢,不要这么想入非非…… 章节目录 驿故人情深(一) 四周很松软,仿佛都是阳光和棉花天然好闻的气息,暖暖地包围着。 十一似乎很久不曾睡得这样好了。 上一次,是在琼华园吗?婢仆成群,一呼百应,由着她心安理得地召唤吩咐郎。 她是云后心爱的义女,她是楚帝宠爱的朝颜,她是人人敬仰身手了得气势凌人的当朝郡主锎。 心口尖锐地痛了痛,瞬间有什么裂了开来,又有什么在瞬间被掩上。 她若无其事地舒展手足,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看到了素色床帷间自己赤.裸的洁白胳膊…… 忙坐起时,十一已倒吸了口凉气。 身上连中衣都没穿,只着了贴身亵.衣;好在铺盖的衾被都是新的,极暖和,方才觉不出冷来。 她那边一动,地上便钻出个小小的脑袋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冒在床沿向她一笑,“夫人,醒啦?” 十一低眸,便见床下打着地铺,显然是小珑儿在床边守了她一.夜。 她揉着涨痛的太阳穴,依稀记得昨晚似乎是小珑儿替自己洗浴,好像还看到了韩天遥…… 居然记挂着寻她,还真把她给找出来了! 十一烦乱,叹了口气道:“我的衣服呢?我的行李呢?” 小珑儿的脚边,狸花猫“喵”地叫了一声,窜出来坐到床沿边看她。 十一眼底便有些酸,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韩天遥那混蛋没欺负你吧?” 小珑儿起身去替她寻衣物,此时正拉开门,然后失声叫道:“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扫过他衣衫上的清霜,她便口吃了,“侯爷……在这里守了一.夜?” 韩天遥不答,冷冷向屋内一睨,将手中衣物递给小珑儿,转身走了开去。 高挑笔直的身影,墨黑如夜的衣袍,倒也看不出哪里混蛋来。 但狸花猫兀自委屈地在十一身畔蹭。 虽有鱼吃,一路被那些半生不熟的家伙拴着走,猫的尊严被踩到了脚底,实在太委屈了…… *** 十一看着那套新衣,问道:“我的衣衫呢?” 小珑儿道:“破了,侯爷扔了!” “我的头巾呢?” “没见到,侯爷丢了吧?” “我的酒袋呢?” “侯爷收了!” “我的……剑呢?” “也是侯爷……拿走了吧?” 十一清眸眯起,有显而易见的怒气翻涌。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穿着亵.衣去找韩天遥理论,于是也只得先换上那套衣衫,然后要水洗漱。小珑儿又递上一个装了几样簪钗的妆盒。 十一正从中择了最简洁的一支素银簪子挽发时,小珑儿在旁小心道:“夫人,昨天是闻大小.姐在路边发现了你。她想扶你回来时,被你打折了腿。” 刚挽上去的发不觉间自簪上滑落,十一愕然,“我?” 小珑儿道:“你还打侯爷来着……不过没打着!” 十一再抬起手腕,仔细看时,尚见得隐约的青紫。 不只没打着,还吃了亏吧? 韩天遥也许真的在门外站了一.夜。若她醉梦里把小珑儿当成仇人,穿着亵.衣一样能扭断那小脖颈。 *** 十一走到韩天遥房里时,他正一样一样地检视着十一褡裢里的东西。 除了纯钧宝剑,十柄精致小飞刀,便是些随身旧衣,几样配酒的方子,若干散碎银子。还有一个月白色的崭新荷包,里面放着整整齐齐一叠银票,看数目正是他通过闻家向宋昀买芳菲院的银两。 十一离开闻家后,又去见过宋昀…… 他凝视着那只飘着竹叶气息的荷包,好一会儿才觉出眼前多出一人。 抬眼之际,黑眸已禁不住亮了一亮。
十一一时语塞。 若细究此事,连韩天遥都未必能脱得了干系。 韩家、忠勇军与靺鞨人对敌数十年,要说刻意放魏军入境固然不可能,但忠勇军故意延宕,多半还是和开始不曾任用韩天遥有关。 不论于公于私,宋昀的确没做错。 何况,对忠勇军一味纵容,长远来看也未必是好事。 横竖韩天遥颇受褒扬,忠勇军尚可节制,的确不必为闻博这些当初害过他们的将领未受封赏而烦恼。 她终究低低一叹,“好吧……其实我也想砍下闻博一条臂膀为小观出气。” 她虽历尽险厄,到底挣扎过来。 得知怀.孕后她开始留意调养,这半年多调养下来,连原来落下的毛病也已平复,容貌越发出尘绝俗,原先那切骨的恨意也便冲淡了不少。 只是被陷害得无辜枉死异乡的那些凤卫,以及齐小观的那条臂膀,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宋昀见她再无异议,也便欢喜相拥,与她缠.绵片刻,开始盯着她的腹部掰着指头算道:“哎,还得再等一两个月……便是出世,也得等小家伙满月以后吧?” 十一不觉赤红了脸,从他怀中挣出,自去一边喝茶,顺手给他倒了一盏。 --------------------------- 端化二年二月,赵访、丁岸、孟许国诸将和韩天遥、全立所领的忠勇军先后大败魏军,安真重伤溃败,魏太子金寿胥闻得东胡入侵,魏国腹背受敌,且粮草不继,也顾不得尚有兵马被困楚境,率残兵狼狈撤军。 宋昀并不肯罢手,反而继续增拨兵马,加送粮饷,倾力追击魏人,并伺机收复失地。 算来如今宫禁由凤卫和夏震共同掌握,宋昀根基已稳,即便精兵尽出,也不怕施铭远或其他人另立他人。 何况,入春后,施铭远身体常有不适,加上姬烟怀的孩子月份渐大,似有些胎位不正,不时延医调理,于是不能日日上朝。 好在北境胜局已定,若能收复部分失地,他同样居功不小,故而并无异议,便是有其他念头一时也不敢付诸实施。 不论最终能收否收回失地,一切似乎都在往十一期待的方向发展。 需要商议和安排的事情极多,虽不劳她来回奔波,却也颇费心力,深宫里的生活便不像想像中的寡味无趣;宋昀聪睿机敏,善解人意,对她爱敬有加,从不曾勉强她。 便是终究在一起,本也是她作为他的妃子应尽的责任。 他以自己的才智和行动表达得很清楚,他已是真正的大楚君主,成为她的夫婿并不辱没她。 或许,她该因此欣慰并知足。 经历过纵肆张扬,经历过醉生梦死,经历过恨不能生死相依的宋与询,还经历过爱恨难辨间不得不放手的韩天遥,她尚能在深宫里寻得一份平淡安然的生活,她该知足。 何况,腹中这个意外,着实是她对不住宋昀。 进入三月,十一怀.孕已近九个月,她武艺高超,始终不曾断过练剑,加之调养得体,行止依旧轻捷灵敏。但眼见着时节渐暖,衣衫单薄,旁人看着她高.挺的腹部,却觉相当沉重。 于是若非急事,齐小观只回禀过宋昀,跟他商议办理,不再惊动十一。横竖每日宋昀都会去看十一,朝中邸报也会抄送一份给她,再不致疏忽了朝政之事。 但这日,齐小观没有找宋昀,几乎是策马奔到宫门,然后一路冲向了清宸宫。 十一正用怀孕后有些浮肿的手把玩着飞刀,飞出去一朵一朵地削着海棠花。 每日无聊,飞刀也寂寞。于是,辣手摧花,焚琴煮鹤,成了平淡生活里的小点缀。 见齐小观滴着汗冲进来,十一惊讶,“有事? 齐小观道:“师姐,济王谋反!” ========================== 祝大家新春快乐,羊年大吉,八方来财,四季平安,万事亨通,合家幸福! 章节目录 局,帷幄千里(四) 刚掷出去的飞刀歪了歪,扎在海棠枝干上。 十一也顾不得,失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齐小观看一眼她的腹部,努力缓和了声音,“路师兄前儿来信,说济王妃与京中信函来往密切,且似和军中某路人马有来往。师兄素来细致,且向来维护济王妃,若不是察觉了什么,不会冒然提起此事。我接信后也没敢和皇上提起,只立刻回信相询,是不是济王或济王妃另有打算?我的信是昨天派人加急送过去的,湖州不远,但计路程也得今日才能收到。可就是刚刚,我就收到路师兄的信,依然语焉不详,说济王府的兵马已与太湖一支水寇会合,欲拥立济王为帝……” 十一握着画影剑的手在发抖,连脚下都似有些浮软戛。 她低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大半年来,我跟济王的书信并未断过。他从未显出半分野心,只是盼着今年中秋或除夕能够回京,和我们聚聚……” 宋与泓虽非封疆大吏,到底居于湖州。 过年前后,魏军都快逼到湖州城下,便是云太后有心召他们夫妻回宫团聚,时势也不允他们离开。 宋与泓自幼修文习武,虽未上过战场,绝不肯被人视作临阵脱逃之辈。 素常与十一的信函里,他虽灰心颓丧,分明更多寄情诗词美酒,并无怨恚之意。 听说十一册妃并受.孕,他未必高兴,却也寄信相贺,并捎了许多湖州特产和数坛美酒作为贺礼。 他未始不知,以十一如今身份,前往湖州相探或日后前往湖州相伴都会阻力重重;但有云太后在,有十一在,他和尹如薇总会有回京的机会。 与水寇合兵,意图自立…… 即便如今精兵尽出,杭都也有凤卫和京城禁卫在。 凤卫虽和济王府亲近,但临别时十一已跟宋与泓说得明白,要他什么都不许做,不然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 何况,如今魏兵残余兵力尚有一部分在湖州北面诸城,楚军必有兵马在追击。朝廷快马兼程,八个时辰之内,便能调兵反扑湖州,绝对能在济王兵马奔到杭都前拦截下来。 宋与泓有时行.事冒撞,但并非全无心计之人,怎可能走上如此毫无算计的送死之路? 齐小观见十一面色不对,忙道:“师姐不用着急,我猜济王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多半中间有所误会。何况路师兄既然知道,必会设法阻拦……” “他拦不了!” 十一截断他的话,匆匆奔向书案,翻看湖州附近的舆形图,已有止不住的怒气,“泓不会这么做,必定是尹如薇迫不及待想替她夫婿找回丢失的皇位……” 路过对尹如薇的痴恋出乎所有的人意料。他几乎为她放弃了一切。 可惜尹如薇的眼里只有宋与泓,尤其认为是她间接害宋与泓丢了皇位后,甚至不惜以死谢罪。 这样的女子,一旦有所决定,又岂是路过拉得回来的? 齐小观也早听说宋与泓迁居湖州后深居简出,府中事务多是尹如薇做主,也不由变色道:“可济王妃也不会没头脑,做出这类送死的举动吧?” 十一的手指按住舆形图的一处,指甲已经变色。她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字来,“韩……韩天遥!” 四个月前,仁明殿外,话犹在耳。 “你看重大楚江山,你看重济王,于是我之于你,便轻如鸿毛,是吗?既然你如此看重,那我便跟你赌,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为了那些跪地求我,就像……你逼着我跪你一样!” 低而沉的声音,一记记如重锤。 隔了这许多时日,她依然记得那时韩天遥眼中的恨意和话中的决绝。 她头晕目眩,竟有些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齐小观忙扶住她,看向她方才手指的方向。 湖州以北有驻军,和别处一样,被宋昀标注出来,用小楷写了个“闻”字。 是闻博的驻军。 猛地想起路过在信中提及济王妃与军中有联系,齐小观失声叫道:“难道,难道……” 十一吸了口气,按紧书案站稳,然后看向齐小观,“皇上还未下朝?” 齐小观看了看天色 tang,“若是以往,应该已经下朝了。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有路过传递消息,宋昀同样留心着这位皇兄,必定也有眼线在湖州查探动静;还有施铭远同样心虚,若非云太后执意相护,早就打算除掉宋与泓,至少也会把他发配到远远的蛮荒之地去。 他们必定也已知晓宋与泓谋反之事。 不论宋与泓成功的机率有多大,他们都不可能放过他。 举兵谋反,抄家灭族…… 十一的手不再抖,冰冷冷地握向画影剑。 她道:“小观,我要出宫。济王……不能谋反!” -------------------------- 宋昀午时才来到清宸宫。 齐小观正在默然坐在书案前,神魂不定。 宋昀笑道:“小观,又过来瞧你师姐了?” 齐小观这才发现宋昀进来,连忙跪地见礼。 因十一和凤卫的缘故,二人这几个月已极亲近。私底下见面时齐小观很少行这跪拜大礼。 宋昀皱眉相扶时,齐小观并不肯起身。 宋昀立知不妙,忙四下一打量,“小观,你师姐呢?” 齐小观不敢抬头,低声道:“师姐……出宫了!” 宋昀蓦地一颤,“为……济王?她总不会去湖州了吧?” 齐小观不答。 宋昀吸了口气,猛地将他推了一把,“她疯了,你也疯了吗?你可知她怀着近九个月身子,临盆在即?” 齐小观垂头道:“知道。但师姐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宋昀眸光便闪动寒意,“你认为,朕也拦不了?” 齐小观一呆,再不敢回答。 十一性情刚硬,硬拦的确没人拦得了;但宋昀最擅长的,仿佛就是以柔克刚,制敌于无形。 若齐小观拦住十一,并立刻通知宋昀,宋昀未必拦不住她。 可就和十一无法坐视宋与泓出事一样,齐小观同样不忍看到自幼相识的好友下场惨淡。 一旦坐实谋反罪名,即便宋昀愿意网开一面,施铭远一系的大臣也必定不肯饶他,其他同情济王的大臣也无法上书求情。 宋昀退了一步,向四周看了看。 阔大的殿宇里,依然是他按十一喜好精心安排的陈设布置,却空空荡荡,连剧儿、小糖都已知趣地不知回避到了何处。 狸花猫才在外晒完太阳回来,意外发现宋昀来了,立时跃过包金门槛,喵喵叫着小跑进来,蹭向宋昀靴子。 宋昀一脚将它踢开。 狸花猫肥胖的身躯在地上一滚,倒也没觉得痛,碧荧荧的眼睛瞪了宋昀片刻,才悟出自己被嫌弃了,立时受伤地喵叫一声,窜出门去。 过了门槛,它又回过头来,愤恨而不解地看了宋昀一眼。 宋昀弓着腰,鬓间散乱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有一滴滴的水珠掉落在他靴前的地面。 他哽咽道:“或许,朕总是高估自己,以为倾心待她,总有一天会换她倾心相待。至少,不会如此无情,说走就走,甚至连告诉朕一声也不肯!” 齐小观低下头去,低道:“皇上,师姐只是认定济王不会反,担心湖州有人拿济王名义生事,才想着去湖州一次。不论结果如何,快则三天,多则五天,必定归来,向皇上请罪!” 宋昀道:“不论是三天,还是五天,你觉得她拖着九个月的身孕奔到不测之地,合适吗?” 齐小观道:“皇上,臣想过了,杭都四周都还安宁,若有急事,无论是地方官吏还是军中武将,都不会怠慢。湖州虽然形势不明,但毕竟以济王为首领。谁不知师姐和济王交好,谁又敢轻慢师姐?何况师姐武艺高超,近来身体也好,随行凤卫也会妥加照应,应该不会有事。若能查清此事,将这场意外战祸消弥于无形,也是件好事。” ================================ 春节很欢乐啊,很忙碌啊,实在码不出字来啊……你们一定也没空看 文吧哈哈哈哈哈哈(于是饺子被拍成了锅贴……) 章节目录 驰,云遮雾蔽(一) 宋昀吸着气,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看向齐小观强作轻松的面庞,慢慢道:“好事?你可知朕这里,前一刻才收到眼线传来消息,说济王府勾连水寇,可能有所图谋;后一刻,便是南安侯加急密奏,说他巡视忠勇军到了太湖附近,意外从被擒的水寇那里得到消息,湖州似有高官正与水寇首领王述勾结,可能意图不轨!朕与诸重臣商议后,已传了密旨给南安侯,让他便宜行.事。若与济王有关,则尽量别伤济王性命……闻博的兵马就在湖州附近,真是济王举兵,韩天遥可以立刻截杀。你师姐赶过去,若正遇双方交战,刀兵无眼,你会觉得是好事?” “南安侯……”齐小观打了个寒噤,“真与南安侯有关……” 宋昀低叹道:“朕也觉得他的密奏来得未免太巧了!他应该早已做好截杀济王兵马的准备,似乎前两天便开始将闻博的那支兵马往湖州方向调动。戛” 齐小观问:“皇上有没有想过,此事很可能只是有心人布下的局?” 宋昀道:“不论是不是局,柳儿都不该私自前往湖州。你只知她身体好,你可知太医悄悄回过朕好多次,说她受.孕时酗酒无度,体质虚弱,未必能保得胎儿健康。正因这个缘故,这几个月,你瞧朕明哄暗骗,费了多少心思诱她服药,只盼能母子平安。可这当头她居然离京而去,你居然还处处维护!窒” 齐小观震惊,“师姐她……” 宋昀又是伤心,又是恼火,也不再听他说话,一拂袖往外走去,喝命外面的随侍:“来人,把齐小观给朕拉出去,杖责三十,回琼华园好好反省反省!” 齐小观自知理亏,也不敢再辩,由得宫人将他请出,低头跟了宋昀的侍卫去领罚。 那厢,宋昀犹在高声喝问外面的侍卫:“今日宫门内外哪些人当班?为何贵妃离宫都不曾禀报?” 瞧来齐小观今日不会孤独,再不知宫中会有多少人因此受罚。 原来不管多么温和宽仁的天子,都有触摸不得的逆鳞。 渐渐掌握楚国实权的年轻帝王,最触摸不得的逆鳞,就是他心爱的柳贵妃。 ---------------------------- 湖州。 荷叶的清香悠悠袅袅,伴着伊人散漫的笑容,尚在酒香里摇曳。 宋与泓舒适地叹了口气,唇角微微一弯,虽阖着眼,却是一个明朗的笑容,眉眼便依然是那个纵肆无忌的英气少年。 尹如薇柔和地看着他,眼底有脉脉如水的情愫流淌。轻轻.握过他抓到酒壶的手,她低声唤道:“与泓,与泓!该醒了!” 宋与泓不喜欢酒醒的时光。 醉里梦里,才有少年时快乐无忧的时光。 他可以意气风发地和小朝颜打闹说笑,堂兄宋与询用宠纵的目光看着小朝颜,也看着他。 若不曾有后来的事,若不曾有那么多解不开的心结,宋与询必定娶了小朝颜,而他羡慕嫉妒后将不得不祝福他们,就像后来他不得不祝福十一和宋昀一般。 而后呢,他依然会任意妄为,闯一堆的祸,宋与询会责备他却包容他,朝颜会斥骂他却维护他。 如今想来,那日子竟该是十分幸福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才听到尹如薇的连声呼唤,只得扶着胀.疼的头应她。 尹如薇是他的妻子。 走到这一步,他已不愿去想谁连累谁,谁耽误谁。 历过爱恨,历过生死,一生浮沉,总是她一心相伴,无怨无悔。 该给予她的,他不想再亏欠她。 温热正好的清茶送到唇边,他正口渴,抬身一气饮了,才觉舒服些,正待再睡下时,尹如薇手间一用力,已将他扶起。 他扶着头低低呻.吟,“如薇……困得很。”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却不知为何睡得这么久,还是只觉得困,只想继续睡下去。 尹如薇柔声道:“与泓,你不能再睡了!他们都在等着,已经等了好久了!” 身上仿若有宽大的衣袍披上。 宋与泓有些无奈,“如薇,我不冷……再倒盏好茶来。” 但尹如薇似乎没听到他的 tang话,径自捉过他的手臂,替他将袖子穿好,才将茶递到他手中,趁他闭着眼睛昏沉喝茶时,又为他将衣带扣好。 宋与泓饮了数口,才微微睁开眼,余光扫到自己刚穿上的衣袍,心中凛了凛,依稀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下方只闻得许多人齐呼道:“吾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寒意蓦地窜上,酒意和困意顿时惊去大半。 他握紧茶盏,努力想证实自己在梦中,或自己没在梦中。 涂风、段清扬等带着众护卫,还有一群有些面善的武者,正齐刷刷跪于堂下,山呼万岁。 尹如薇已垂手退到一边,唇角含笑,正温柔凝视着他,眼底依稀有泪影点点。 宋与泓再垂头,看向刚刚尹如薇为他穿的外袍,顿时被那明黄的帝王专用色彩刺痛了眼睛。 他蓦地抬头,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尹如薇柔声答道:“与泓,天下无人不知,你本是先皇唯一皇子,大楚皇储,天命所归,可惜朝中奸臣当道,这才被人矫诏另立他人。如今咱们拥立你为帝,正是顺应天意民心,也是先皇遗愿,想来朝中大臣得知,也不会不服!” 宋与泓血液都似凝固,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你疯了!” 尹如薇从容道:“我没疯!皇上也该到振作的时候了!如今满地狼烟,京城空虚,正是皇上夺回皇位的最好时机!” 宋与泓气笑了,抬手先令众人下去,才掷开茶盏,匆匆解开那黄袍,喝道:“别再闹了!立刻交待下去,此事不许张扬,也不许提起!这谋反作乱的罪名,你当是儿戏?” 尹如薇急道:“与泓,我不是儿戏!湖州府衙已被我们攻下,府库也已为我们所占,粮饷兵器都已发放到义军手中!如今湖州便是我们的据地,我们可以以此为后盾,攻往京城,诛杀佞臣贼子,夺回属于你的江山!” 宋与泓眯着眼睛瞧她,“你……说什么?” 尹如薇跪坐于他跟前,深深凝视着他,“我说,我要把你失去的一切拿回来!全部拿回来!” 宋与泓抬头,看到门外透入的灿亮阳光,忽然记不起今夕何夕,更记不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醉了多久。 他虽时常喝醉,但很少会醉得如此长久地不省人事。 当日分别之时,十一说得明白。她不许他有所举措,断送大楚内部还算和谐的局面,否则,她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 即便只为十一的话,他都不可能再去想着他已经丢失的皇位。 可尹如薇瞒着他攻州占府,谋逆之事已成定局,等于切断了他的退路,让他只能走向她为他铺设的道路。 明明已入春,宋与泓心下却似被冰水浇过,冷得彻骨。他哑着嗓子笑道:“如薇,你怎么拿?用区区几百府兵和那些乌合之众,去对付朝廷百万禁军?” 尹如薇柔声道:“我自然早有考虑,岂能再害了你?禁军号称百万,大多驻于边防,能调动的又有多少?若诏告天下,是施铭远矫旨扶立伪帝,又有多少人还肯听宋昀调动?何况最精干的一批正在追剿魏军,根本抽不开身。待我们与闻博的两万兵马会合,到时振臂一呼,必有猛士相从,还怕成不了事?” “闻博?” “对,就是目前统领忠勇军的实力干将闻博!你必定不知道,皇上极宠朝颜,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朝颜挑拨,处处针对闻家。正是用人的关头,闻彦居然因小事得罪,如今在家思过;闻博军功颇著,却无丝毫封赏。姬烟传来的消息,说皇上委实厌他,只怕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果……连韩天遥也保不住他的。故而我还没找他呢,他已派人来探我们口风……” 尹如薇满心想寻机夺回宋与泓的帝位,如今大好时机来临,唯一缺的就是兵权。 此时闻博送上门来,等于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自然一拍即合。 ============================== 天天走亲戚迎亲戚,总静不下心,所以也不能确定明天有没有更。我尽量哈……再不努力我得疯了! 章节目录 驰,云遮雾蔽(二) 但宋与泓丝毫不敢乐观。 他立起身来,在堂前走来两个来回,蓦地抬起头来,“如今,闻博那支兵马,已经赶来湖州了?” 尹如薇双眸晶亮,“对!那两万兵马应该快到湖州城下了!我以你的名义给他去了信,约定今日或明日即出城与他会合。恍” “然后呢?你以为闻博会将这两万兵马交给你?刀”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你!扶立新皇登基,对闻家来说,岂不也是天大的机会?” 尹如薇瞪着他,“与泓,我不信你会不懂得这样的机会多难得!或者,你只顾忌着朝颜的想法,根本不愿再去想着拿回你的江山,也不愿再考虑父皇真正的遗愿?” 宋与泓苦涩而笑,“天大的机会!你……你难道就没想过,若这只是诱敌之计,又当如何?” 尹如薇愕然,“你是说……闻博使诈?不会!我和姬烟打听得清楚,又问过京中其他人,自上次回马岭之事后,连韩天遥都不待见闻家,乐得看到闻家如此被宋昀打压,似乎有牺牲闻家好让宋昀、朝颜泄愤的意思。闻博真的是气恨极了,方才决定与我们联手。我这边有他的密信,说得更仔细,待我找来给你瞧。” 宋与泓拂袖道:“不用了!韩家最危急的关头,闻家并不曾袖手旁观。你凭什么认为,韩天遥会袖手旁观闻家没落,甚至遭受灭顶之灾?若他真这样做,那他就不是韩天遥了!” 他眺了眼门外空阔碧蓝的天,忽然间身形一顿,却已禁不住地哆嗦。 “领兵而来的,应该是韩天遥,而不是闻博吧?他……不只要取我的皇位,更要取我的性命!” 尹如薇想否认,却有不知哪里的寒气森森地向外冒着。 不会,绝对不会。 可如果领兵的真是韩天遥,那主动送上门来相助的虎狼之师,那尖锐爪牙所指,无疑就是他们。 难道一切都是韩天遥设谋,故意给了他们谋夺皇位的绝佳机会,诱他们举起反旗,趁机将他们一举歼灭,还可踩着他们尸骨立下大功…… -------------------------- 湖州城以东的官道上,十一戴着帷帽,在七八名凤卫的随侍下策马疾驰。 一路湖光山色,碧海蓝天间有雪瀑如练,峰岭如画,不尽江南美景,绮丽得摄人心魄。 若依十一心愿,能有一二良朋佳侣相伴怡情,能在此处终老,足以称得是一生幸事。 而宋与泓无疑是十一愿意相伴的良朋之一。 但十一已不知宋与泓愿不愿意平淡终老,正如她已不知他是不是她的良伴。 来到一处密林间,她捏着最新传来的密函,奔向换装前来相见的宋与泓。 他正立于巉岩上,出神地看着前方从山间冲刷而下的潺.潺春水,不知倦般奔往远方。 也许目标并不明确,却晓得最终的方向必是奔流向海。 一路风光无限,可赏可观,纵前途漫漫,不得不随形逐势,必也有诸多令其眷恋的景色。 听得马蹄声在身后急促响起,他方回过神来,一转头便看到十一勒住马缰,啾鸣的马儿甩着脑袋,鼻息几乎扑到他脸上。 隔着纱帷,他都能觉出那张妍丽面庞上的愤怒和焦虑。 他向十一笑了笑,“朝颜,我又闯祸了!这一回,谁也救不了我。” 声音有些空落无奈,却没什么惊惧惶恐。 十一传讯路过,将他约出,他换了寻常书生的装束潜出,此时素青的宽大袍袖垂落,随风拂拂轻动。 眉眼间英气虽依旧,常年深居简出却让他皮肤白.皙许多,衬着素衫便显出几分安详宁和,不复往日的张扬豪宕。 十一的猜忌和恼恨忽然间烟销云散。 不论真相究竟怎样,宋与泓能让自己走到这样的地步,她都该拿大鞭子先狠狠抽他一顿。可瞧见他那样的笑容,她的鞭子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她跃下马来,摘下帷帽,喝道:“你昏了头了!便是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她动作虽轻捷,宋与泓已瞧出她腹部高隆,不自禁伸手扶了她一把 tang,才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心存妄念,中了别人圈套,累你如此奔波。” 十一道:“是你心存妄念,还是尹如薇心存妄念?” 宋与泓盯了几眼她的腹部,才将目光转向她的面容,“这没什么区别,总是济王府的人所为罢了。幸亏你过得果然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十一虽日夜急奔,满面尘灰,但面容柔白润泽,眉眼颇见神采,一看便知调养得法,再不是分别时那个沉溺美酒中的枯槁美人。 这大半年来,他虽听说宋昀待她极好,她信中也一再强调过得适意,但直到此刻相见,他才真正相信,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女人最想拥有的平安喜乐。 十一瞧着他的神色,却愈发地焦灼,“谁告诉你没区别?若你只是受人胁迫,便不是谋逆之罪,我和母后自会设法救你出局。” 宋与泓便凝神看向她,“你也知道……是局?” 十一便似有一把黄莲被生生捏碎于心头,苦水横溢,却再无出口。 她若无其事地将手中密函递上,“尹如薇敢反,就是因为闻博的那两万兵马吧?但目前领着那支兵马逼近湖州的,是南安侯。他给皇上的密奏,是你欲联合水寇谋反,他为保大楚江山才就近提兵前来湖州。” 于是,尹如薇一心倚赖的援兵,其实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他们钻入圈套,才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宋与泓拿着密函的指尖有些颤抖,但神色还算镇静,甚至唇角还弯过一抹自嘲的笑意,淡然道:“罢了,当年只想着什么家国天下,不惜滥杀无辜,到底造下冤孽,惹来祸端。怨不得他,他只是想彻底报了当年花浓别院被灭之仇而已!”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由地瞥向十一,竟似有几分紧张,——却是怕十一不自在,言语间居然有为韩天遥开脱之意。 十一越发被什么压住般透不过气。但她对他笑得越发柔和,“不必管南安侯怎样想。只需你脱开谋逆之罪,其余的事,我会处理,他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提到韩天遥的口吻,平淡得仿佛在说着完全与己无关的人或事。 宋与泓略略放松,低眸瞧了瞧十一的腹部,默算胎儿月份,轻叹道:“朝颜,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从宫变那日起,我便猜到自己的结局……” 十一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凉却坚定,“泓,你要信我,也要信太后、皇上!我已听路过说得明白,就事论事,此事委实与你本意无关。尹如薇虽是你妻子,但无论从国法还是家规,她都罪无可恕。让她去承担她该承担的吧!” 指骨交握之际,手掌都已不似少年时柔软温暖。骨骼硌着彼此时,却偏似有少时打斗嬉笑的光影交错于眼前。 宋与泓恍惚片刻,轻笑道:“正因她是我妻子,我才不能让她去承担这些女人不该承受的。重重算计针对的从来不是她。只是她一心助我的心思被人利用了而已。把她推出去换取我的苟延残喘,我还算是个男人吗?朝颜,你会瞧得起这样的男人吗?” 十一只觉他的眼神柔和轻软,却比往日英气勃发时敏锐百倍,竟似直直看到她心底,滤出她满怀的酸楚。 明晃晃的阳光顺着树荫筛下,扎得她越发受不住,泪光竟已涌上。 她道:“泓,你多虑了!我心中的英雄,首先要敢于面对,敢于活着……你要好端端地活着,等我辅助皇上安定大楚,便来湖州伴你游山赏水,览尽这江南风光……” 她侧脸,眸光在山林溪泉间扫过,趁势将泪水逼回去,方继续道:“罢了,若推出如薇,母后也难免伤心。只是攻州陷府的行止绝不能再继续,还有,那些鼓动如薇谋逆的小人也不能留着。” 前方的树荫间忽有些异于寻常的晃动。 凤卫在稍远处瞧见,尚未及前去查看,十一已清了清嗓子,唤道:“路师兄,你既安排我与济王相见,为何不过来一起叙叙?” 绿沉沉的松针间静默片刻,便见一道灰影飞身掠下。 ================================ 有些不在状态,待我收了欢乐过年的心思,仔细找找感觉。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驰,云遮雾蔽(三)【5000】 路过素衣布履,发髻蓬‘乱’,双目通红,匆匆走上前向二人行礼,哑声道:“我已离开凤卫,若论军国大事,原没有我置喙余地。。 更新好快。只是我在湖州也有一段时日,凡事看得应该要更清楚些。济王妃虽有心助济王复位,但行.事更以济王殿下安危为重,本不可能如此行险。” “她原先只为笼络人心,宽宥了几名水寇。那水寇首领王述本是亡命之徒,被官兵追得流.亡于芦苇‘荡’间,听说济王遭遇,便想着若能寻机扶立济王登基,不但可洗脱从前罪过,还可借着那拥立之功得一场滔天富贵,故而在济王妃跟前百般鼓动,又主动为她联系可资利用的兵马。据说,他开始还夸口与忠勇军首领全立有‘交’往,可以请全立相助。济王妃便是受他们这些小人怂恿,方才决意行动。” 他的话无疑也在为尹如薇开脱。大约便是存了这心思,开始听得十一打算让尹如薇担下罪责时,他便不肯出来相见酢。 十一却已听得怒意腾起,“师兄,你既知晓,为何不加阻拦,也不告诉我?便是尹如薇‘迷’了心窍,你也跟着糊涂了不成?” 路过苦笑,“郡主,我早先便已劝过,只因劝得多了,许多事济王妃便不肯与我商议。我原想着她再怎样不甘,也不至于想着借助那群乌合之众的力量图谋大事,再不料她早与闻博暗中来往……牙” 无法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他是十一自小儿一起长大的师兄,纵然为尹如薇做得再多,尹如薇不敢肯定他究竟是不是肯帮自己。 ——她猜的原也没错,路过原受过十一嘱咐,若尹如薇做些不自量力之事,或者路过觉得她不自量力时,必定会传讯十一相阻。 十一无暇计较前情种种,只追问道:“闻博的确许诺过她,会领兵前来相助?” 路过点头,“闻家伪装得很像,连我后来听说这消息,都觉得不像假的。自然,光凭闻家的力量,不可能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密。” 言外之意,是背后主使之人筹谋得周到。 闻博、闻彦等人乃是武将之后,‘性’情最是刚硬,对新继位的皇帝都未必能心服口服。能令他们配合着演出这场好戏的,除了韩天遥,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十一低头思忖半晌,才道:“如今既然中计,再无他策,只能尽快让泓脱困,至少,必须脱开谋逆罪名。” 路过明知她再不会考虑推尹如薇出去顶罪,闻声‘精’神一振,“郡主已有计较?” 十一淡淡一笑,“方才你也说了,是那些水寇鼓动济王妃行谋逆之事……而济王被人设计灌醉,并不知情。若事后知晓,立刻诛除反贼并上表谢罪,虽也难免获罪,可只要不是谋逆大罪,一切好说。” 本朝皇帝待臣下以宽容出名,除非谋逆之类的大罪,极少有处以极刑的。宋与泓虽然失势,到底是皇兄之尊,且朝中有太后、十一的维护,只要不是谋逆之罪,顶多贬爵流放,若逢大赦,很可能重返京城。 宋与泓到底年轻,闻得一线希望,黑眸已亮了亮,只犹豫道:“可攻下湖州府衙的人里,当时也有济王府的府兵在内。何况……那些水寇的确想拥我为君。” “从而摆脱他们自己的困境而已……何况他们是千真万确的谋逆,难不成你还打算护着?”十一冷笑,又看向路过,“这事儿是尹如薇引起的,这残局也该她来收拾吧?” 路过忙道:“此事我去和王妃商议处理。王妃并未料到会中计害了济王,正在懊恨,必会小心行.事,尽量不‘露’破绽。只是目前州府守卫由王述和涂风共同控制,韩天遥已兵临城下,若他下令攻击,他们必会率兵抵抗。” 一旦与朝廷兵马正面为敌,坐实了谋逆大罪,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十一沉‘吟’道:“我待会儿便去找韩天遥,请他暂时不要出兵。” 路过皱眉,“可他的目标便是济王!而且你和他……他怎会就此罢手?” 十一凝望前方山林浓郁翠‘色’,依稀记起去年暮‘春’在安县驿馆和那男子执手相对、彼此倾情的情形。 那时,她并不知那已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以为她终究从痛楚不堪的往事中走出,寻得了更恒远的快乐,才能多少年来第一次留意到阶下盛绽的芍‘药’‘花’如此妍丽,才能用‘女’儿家的心思,摘来其中最妩媚的一朵,簪于鬓间去见那个走入她心中的男子。 隐于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勾,十一将一柄小小飞刀持于手中,反手在掌心轻轻一扎。 尖锐痛意里 ,往事终于抖开,她眉眼间的笑意便轻.盈明媚起来,“至少,我会拦住他,不让他在今晚出兵。你们在天明之前将事情安排妥当即可。他对我很了解,但我更了解他。” 路过便放心不少,“那我即刻便回去和王妃商议!” 十一点头,向宋与泓道:“我也得去韩天遥军营了……你回去细想想如何请罪吧,这事儿也得好好斟酌,不可授人以柄。我应该还会在湖州待一两日,你写好奏表,先抄一份来给我瞧。” 宋与泓一直静静听着十一和路过商议,竟再不曾‘插’口,直到此时才应了一声。 见十一快步走向马匹,步履虽然还算轻捷,但上马之际明显不如往日利索,他忽问道:“朝颜,你出宫之事,皇上不知道吧?” 因着母亲的剧烈动作,腹中胎儿似乎正恼火般蹬着‘腿’脚。十一腹中疼痛,却忆起宋昀每日叮嘱她服‘药’的情形,心下一暖,却已笑了起来,边拨转马头,边高声道:“嗯,我也得向他请罪。不过,他大约不会拿我怎样……” 她说着这话时,人已带着随‘侍’凤卫策马奔得远了。 路过心头略略一松,安慰宋与泓道:“皇上素来钟情郡主,如今郡主又怀着龙胎,想来更对她百依百顺,咱们倒不用为她担忧。济王殿下,咱们快回城去找王妃商议商议怎样行动吧!” 宋与泓没有应他,只是出神地看着十一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道:“路大哥,你认为,此事当真是韩天遥在暗中设计?” 路过怔了怔,“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与泓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路过急着回城,一边替宋与泓牵马,一边顺口问:“什么事?” 宋与泓依然有些神不守舍,低低道:“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我多心……我忽然想起,当日我接到中毒垂危的朝颜,安顿她在毓秀小榭暂住时,曾请当时还是晋王世子的皇上转告施相,施浩初多半是被聂听岚连累,并非朝颜所害。但皇上似乎没有说,相府还是千方百计在针对朝颜。” “哦……说来便是先帝殡天前一两日内的事,或许未及提起。” “我还想起,朝颜中姬烟蛊毒之事,似乎也是皇上那里走漏的消息。若宫变那晚他们不曾施放子午叶令她蛊毒发作,她未必不能脱身前往皇宫。” “这个……” “大约连朝颜也不知道,她被施相幽囚的那段时间,你潜入宫来找我,我又找皇上谈过后,皇上觉得她处境着实危险,这才打算强行动手救人。他明明早知朝颜被囚,甚至能很快打探到她被囚的地点,却不曾告诉韩天遥或凤卫救人。” 路过只觉一道寒意从脚底升起,一时头皮发麻,骇然看向宋与泓,“你……你想说什么?” 宋与泓接过马缰,拍了拍马儿的头,低声道:“没什么。他不会武功,也算不上英雄。但他能在朝颜最惨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他就是她的英雄。” 路过舌尖干燥得几乎说不出话,“这个……与最近的事不相干吧?” 宋与泓道:“也许……不相干。不过朝颜并不是自愿嫁他为妃吧?她心里的英雄,一直是韩天遥那样的。而那份先帝遗诏,想指婚的人是我!” 路过急急道:“济下,此事不可再提了!” 宋与泓轻笑,“嗯,不提。你看我在她跟前一字也未提。想来是我酒喝得太多,有些糊涂了。韩天遥岂是由人摆布之人?何况如今忠勇军正受倚重,便是皇上也干预不了他们行.事吧?” 路过道:“我也觉得是殿下多心了。” 宋与泓便不再说话,翻身跃上马匹。 他的眼神冷淡,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清明,迥然不同于往日的活跃洒脱。 路过怔忡半晌,才运起轻功,追了过去。 -------------------------- 湖州城外,忠勇军大营内。 韩天遥并未住入主将的营帐。 他带着几名亲兵住于在另一顶并不起眼的帐篷内,正跪坐于一张简洁的书案前,沉默地盯着眼前的舆形图。 闻博躬了身,正赤红着脸跟他说话。大约说得久了,他的嗓音已微微嘶哑。 韩天遥头也不抬,仿佛根本不曾在听。 他的目光所凝,指尖所触,都只在舆形图的某处。 湖州,如此人杰地灵的江南城池,此刻却既扎眼,又扎心。 他已到湖州城下,宋与泓就在湖州城内,而那位心甘情愿做了深宫贵妃的‘女’子……应该也到了吧? 同在舆形图的方寸之间,却又分明隔了高大城墙,宽阔江河,以及随时能掀起漫天血雨的千军万马。 出身将‘门’,他从领兵的第一日起,便知战场之上注定人命如蝼蚁,——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是小卒还是大将。 此刻,以湖州城的布防兵力,他只需一声令下,太湖那些水寇,济王府内外府兵,包括那‘女’子视同手足兄弟的宋与泓,都将在一.夜间化为齑粉。 奉皇帝旨意,便宜行.事而已。 宋与泓再怎样高贵无畴,如此境地被处置,绝无一人可以指摘他的不是。 于是,公‘私’两便,远仇近恨可以一起在湖州府的血光里勾去,听来何等爽利…… “侯爷,侯爷……” 闻博说了半日,完全听不到韩天遥回答,只得闷着头唤。 韩天遥抬眼,淡淡扫过他,“我不想再听你喋喋不休的解释。大丈夫立身处世,穷则独善其事,达则兼济天下,再没有掀起兵‘乱’、祸国殃民的道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闻博含愧,再不敢问他下一步行止,正待告退时,忽听得外面步履匆匆,然后听得随‘侍’在外禀道:“侯爷,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宫中故人。” 韩天遥身形不动,连眉眼都不见任何异样,独指尖猛地在案上一叩,“笃”的一声,沉重得如敲于谁的心头。 他缓缓道:“请她进来!” --------------------------- 十一踏入营帐时,帐内只剩了韩天遥一人。 她既不便亮出身份,随行凤卫都被远远拦住。 帘帷开合之际,她步入其中,只看到韩天遥疲倦的面容一闪,扫过她的黑眸比从前更显锐利,透着清霜般的寒肃冷意。 帘帷垂下,帐中便恢复了暗沉。 韩天遥坐于案前,如一座沉寂于昏暗中的石雕,再不曾向她看上一眼。 他自然早该知道她会来。或许,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若有千万只蚂蚁在撕扯啮咬,并不是特别尖锐的疼痛,却比那种痛意更令人难受。 十一憋闷得喘不过气,却还能看着他笑着招呼,“南安侯,别来无恙?” 含.着笑意的话语久违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入耳依然熟稔得惊心。是谁在不经意间走入了谁的灵魂,从此夜夜入梦,用别离换他永无宁日? 韩天遥身形未动,只是悄无声息地捏紧拳,抬眸望向步入的‘女’子。 他在帐内久了,便能借着透过帐篷和帐篷缝隙漏入的光线将她打量得很清楚。 她已摘了帷帽,‘露’出那张丰盈动人的素白面庞。不施脂粉,未饰‘花’钿,浅淡伤痕坦‘荡’‘荡’地显‘露’出来,却依然是摄人心魄的美丽。衣袍极宽大,却再掩盖不住那高耸的腹部。 也许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太深切太炙烈的感情,她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一声声“南安侯”将他越推越远,然后在她跟他之间划下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韩天遥终于也笑了笑,“托贵妃洪福,外患渐平,内忧这一二日也会平息,我虽劳乏,但想到这些,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看着十一泛起苍白的面容,徐徐折起舆形图,漫不经心般说道:“贵妃向来以江山为重,最见不得祸起萧墙,害大楚百姓遭殃。如今急急赶来,想来是奉皇命前来相助一臂之力,好尽快诛除济王,平定湖州之‘乱’?” 十一噎得倒吸了口凉气,坐到他对面的软席上,盯着他的目光便忍不住有了被人‘逼’着活吞下苍蝇般的嫌恶。 “南安侯,济王是不是谋反,是不是叛‘乱’,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天遥与她之间只着隔着一张窄小的书案,对她的神‘色’便看得愈加清晰。 =============================== 有人问我,大遥对十一究竟是怎样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恨。这么说吧,弄死她舍不得,不弄死她不甘心,一句老话叫有多爱就有多恨…… 后天见! 章节目录 欢,夜雨无寐(三) 军营里一切从简,极少预备茶水,即便韩天遥是主将,一时半会儿也要不来热水。 他取过酒壶饮了口酒,度入她口中。 十一觉出酒意,待要吐出,韩天遥却不容她反抗缤。 药物终于和在酒水中被一起咽下。 十一昏睡半日,在折腾中慢慢恢复了神智,却先觉出这男子结实胸怀传来的暖意,才觉出口中的酒味和药味坼。 她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韩天遥听得她话语中的警惕之意,冷冷道:“毒药!”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 十一瞅了一眼,“我戒酒很久了。” 韩天遥松开一直揽住她的手,收回酒壶自己饮着,“哦,难为你能戒得这般彻底。” 他记得当日.逼十一戒酒的艰难,更记得她后来的变本加厉。 改变她的终究不是他。 一切都与他这个外人无关。 十一坐直身,只觉手足都是体力耗尽后的浮软,一度被快意麻木的某处此时疼得厉害,总算胎儿并无太大异样,让她略略放心。 韩天遥已整理了衣冠,坐回到书案旁,拿十一伤过他的飞刀挑了挑烛火,继续品饮他的美酒,再不看她一眼。 外面已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大颗的雨滴打在帐篷上,笃笃笃汇作一片,震人耳膜,偌大的军营便再听不到别的动静,全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但韩天遥到此时都不曾动手,便不大可能再冒着大雨连夜攻城;何况,有这么长时间,宋与泓应该已经将湖州城内的事务处置完毕了。 十一慢慢站起身,正对着韩天遥,说道:“今日之事,来日必有所报!” 韩天遥眼皮都不抬,“我等着贵妃的报复!” 十一便转身向营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