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帐暖,美人靡靡》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心满 夜色深入,万簌俱寂,就连府内巡逻的侍卫们也变得零散。青桃步履匆匆,领着名风帽罩头的黑衣人朝着后院走去。 许是走了太久的缘故,那跟在后头的黑衣人明显慢了下来,吐息也一阵急过一阵,似是十分不适。 青桃注意到了这点,忙扶住她,“您大病未愈,实在不该出府。” 唐心满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事,就被一声高喝打断:“什么人在那!” 突如其来的火光照亮了黯淡的后院,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心满和青桃团团围住。 “我当是哪来的小毛贼,原来是王妃身边的婢女。”说话之人是个穿着光鲜的年轻女子,面容生的极好,特别是那双眼睛,波光流转间还透着几分春色,“这大半夜的你不在王妃身边伺候,反倒跟着个可疑人在后门拉扯……” 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心满身上,“来人啊,将他们统统押下,关入柴房!” 青桃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反倒是侍卫长觉得不妥,皱眉道:“惊鸿姑娘,青桃是王妃的人,您这般……” 虽然说这位姑娘进府后就一直饱受王爷恩宠,但明目张胆的扣押王妃的人,也未免太过了。 惊鸿瞪了他一眼,“王妃病重,她的婢子不安分,自得有人帮着看管。……再说你怕什么,就算是到时王妃怪罪起来,也有我承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侍卫长也不能再反驳,只得低低对着青桃说了句‘得罪’,将她扣下。 另一边,扣着心满的人也掀下了她遮着脸的兜帽。 火光之中,心满的脸逐渐显露,掀开兜帽的侍卫张大了嘴,就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样,双眼暴突,嘴张合着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心满面色平静,只微微侧了脸,缓然道:“惊鸿姑娘,好大的架子。”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给人一种山河骤崩的威压,在场的侍卫跪了大片,有些反应慢的也被同伴拉扯着跪倒,只剩惊鸿鹤立鸡群,站在原地仿似无动于衷。 相较于众人的畏惧和惊怕,惊鸿倒还是方才模样,就像是心满的出现在她意料之中般,“敢问王妃,深更半夜做此打扮,是何意?” 心满语气冷淡:“姑娘未免管的太宽了。” “呵呵,这要是平时,惊鸿哪敢阻王妃去路,可实在是帝上金口玉言,下令不得私放王妃出府……”惊鸿脸上带笑,娇媚的眉眼间略显跋扈之色,“这旨意,侍卫长也是知道的吧?” 遭到点名的侍卫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王妃,请回吧。” 心满不怒反笑:“这府中何时轮到惊鸿做主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重若千钧,“还是说王爷不在,你们就不将我这个王妃放眼里?” “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还不滚!”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内心叫苦,进退两难。 惊鸿的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唐心满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早晚易主的王妃罢了,居然还对她摆身份想要压她…… 既然她是给脸不要脸,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惊鸿沉了脸,“侍卫长,你还在等什么?唐心满现在可是朝廷重犯,帝上看在王爷的面子让她暂留府中,可不代表不追究。” 侍卫长的脸皮抽搐了下,头低得更低了,“还请王妃不要为难小的们。” “我今天还就为难了!” 心满气上心头,上前一步拉开了后门,沉沉安静的街道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侍卫长!”惊鸿抓了侍卫长一把,也是怒火中烧:“要是让她出了府,别说我们,就是王爷也得遭殃!” 侍卫长心里被惊鸿所说搅成一团乱麻,这眼见着心满就要走出府门,情急之下忙大喊了声:“立刻将王妃拿下!” 几名侍卫大步追上,粗手粗脚的制住了心满,毫不留情的力道使得她面色一白,疼得差点惨呼出声。 侍卫长走到心满面前,颤声道:“王妃,得罪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王妃动手!”青桃又急又心疼,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里实在愤恨这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相较心满这边的受制于人,惊鸿倒是一脸的春风得意,这压了她这么久的死对头如今就屈于她面前,怎不让人心情舒畅:“夜已更深,还不快将王妃押回主院。” 侍卫长沉默着使了个眼色,压着心满的两个侍卫一用力,痛呼就从她嘴中溢出,然而她很快就忍住了,贝齿紧咬着唇瓣,整个人都被强制推搡着前行。 在经过惊鸿身边时,后者略略倾身,附于她耳边,轻言道:“唐心满,你现在也不过是个阶下囚,比我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心满狠狠瞪了她一眼。 侍卫长擦了擦冷汗,跟惊鸿道了个安,可刚一回头,就见有人站于长廊之中,浑身珠宝华光璨璨,掩不住的通体贵气,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王、王爷?!”侍卫长心中一窒,啪的伏跪在地。 其他人等也不例外,震惊之外又是惶恐,就连惊鸿也被吓到,花容失色的矮身行礼。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凤陵 凤陵祉不言,只慢慢从暗处走出,火光之中,但见他面容清隽冷秀,脸色犹覆寒冰,特别是那双眼眸,深幽不可方物,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暗沉,让人看得心如擂鼓,腿肚子直打颤。 凤陵祉看也不看众人,只是在途径惊鸿之时,示意她起身。 惊鸿心里发虚,起来时也不知是腿软了还是怎么,一个趔趄就往地上倒去。 凤陵祉伸手扶了把,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他的声音很低,冷沉如月下霜花,似乎不存丝毫感情。 惊鸿捂着胸口低喘了口气,大睁的眸底惊魂未定,残留惧意,看着着实是我见犹怜。 凤陵祉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青桃。” “奴婢在。”此刻青桃也恢复了自由,正小心的搀扶着心满,听得凤陵祉叫她,便低低应了一声。 “送惊鸿姑娘回房歇息。” 青桃蹙眉:“可是王妃……” 凤陵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如实质,立刻便让青桃住了嘴,心满心中郁结,攥紧了青桃的手,冷冷道:“青桃我的婢女,除我之外,谁也没资格支使她。” 凤陵祉不语,沉默望着心满。 她梗着脖子回视,面色冷僵。 在场的众人大气儿都不敢喘,皆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生怕被牵扯进这场即将爆发的争执中。 许久,凤陵祉才开了口:“在这府内,还没有本王支使不了的人。”他这话说的很慢,语气却拿捏的很恰当,不等心满做出反应,已然变了话锋,“不过,本王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既然青桃要伺候王妃回屋,那么……” 他视线自人群中一扫,“萧信。” 侍卫长头皮一麻,抱拳出列,“王爷。” “送惊鸿姑娘回房。” “……是。” 另一边,惊鸿虽是心里不愿这么简单放过心满,可终究是不敢违逆凤陵祉,不甘离开了。 一大群人呼啦一下跑了个干净,后门立刻变得冷清阴暗,凤陵祉慢慢走向心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他身上的冷硬低沉悉数不见,竟透着几分淡淡的温和。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凤陵祉伸手,修长的手指绕上了心满散乱在颊边的一缕发丝,“你大病未愈,不该……” 心满抿唇,将脸侧至一边,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缕发丝至指间滑落,凤陵祉面色瞬凝,幽黑深沉的眸底有一闪而过的锋锐,转瞬即逝。 心满却是没注意这点,她定了定神,才开口道:“从容哥哥何时能从天牢出来?” 凤陵祉收手,语带漠然:“王妃这态度,可不像是在请教问题。” “……请问王爷,何时能将从容哥哥放出来?” “问话的时候王妃在看何处?” “……”心满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凤陵祉。 这张脸何其熟悉,那眉那眼,那薄唇的形状,都是她闭着眼睛就能描述出来的。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可以说,他是这个世上,除了她的家人外最了解她的人,可是…… 可是…… 突如其来的悲凉涌上心头,心满喉间一梗,不由得低垂了长长的眼睫,掩住眸中所有情绪。 “王妃为何不敢看本王。”见着心满移开了目光,凤陵祉本就幽沉的双眸更显晦暗。 “请王爷回答我的问题。”她看着自己的脚尖,“从容哥哥何时……啊!”未及言尽的话语被短促的惊叫打断,原来是凤陵祉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拥入了怀中。 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挡住了深秋的风凉,心满却是浑身一颤,似被踩住尾巴的小猫般剧烈的挣扎了起来,然而凤陵祉的力气是那么的大,紧紧禁锢着她,完全锁住了她的一切动作。 “小满儿。”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落在耳里是又轻又缓,“我有多久……没抱过我的小满儿了。” “凤陵祉,放手!”自身心上传来的厌恶让她的抗拒一直不断,可凤陵祉置若未闻,一个打横便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朝主院走去。 心满本就是大病未愈,身子正虚,挣扎的一时半刻,就渐渐弱了,病态的面容上有微红初绽,喘息急促不稳。 凤陵祉的眸光越来越沉。 “王爷……”青桃见得此幕,脸都吓白了,可没等她上前半步,就被凤陵祉的暗卫制止,只得眼睁睁看着心满被带走。 回了主院,烛火明亮,屋外伺候的婢子们一见凤陵祉这阵仗,接连跪了一地,不知如何是好。 凤陵祉目不斜视,将心满抱进屋后,没多久就响起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全然不顾门窗大开,满院仆人。 “凤陵祉!”心满的声音才刚冒了个头,就被什么给东西给堵住了,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含糊声,时断时续。 院内众人大气儿也不敢出,全都静悄悄的伏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不知这么伏了多久,天边已开始透出淡淡白光,众人也浑身僵麻到已无知觉,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止,随即便是凤陵祉冷沉沙哑的声音传出:“去准备些热水,伺候王妃洗浴。” 王府内常年备有热水,这一句话吩咐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全送了上来,心满似乎已经熟睡了,乖乖蜷伏在了床边的贵妃榻上,浑身被黑色的披风所裹,只露出一头长长的黑发,凌乱披散。凤陵祉就坐在她身侧,仅着亵裤,上身赤裸,慢慢抚摸着她的长发。 空气中存有未散的情欲味道,破碎的衣物满地都是,床上遍布狼藉,刺目的鲜红与白浊交相辉映,几个婢子脸红心跳的不敢再多看,匆匆收拾好后便退下了。 另一头,热水也全数倒入了浴桶当中,凤陵祉起身试了下水温,然后才抱着心满一同入内,有点烫意的热水很快便平复了酸痛的感觉,心满轻轻哼了声,紧皱的秀眉也逐渐松开。 她的小脸上存有未干的泪痕,杏核似的眼肿的通红,小嘴儿也破了皮,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就像是被狠狠虐待了一样。 凤陵祉看着看着,忽而浇了点热水在她细长的颈间,复轻轻吻上。 因为离得近,他这才注意到心满在呓语,嘴里来回念叨‘从容哥哥、从容哥哥……’,就像是被魇着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从容 从容风雅,从容有仪。 唐从容这三个字,在帝京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论身份,他是两朝元老唐丞相的嫡长子,书香世家,有礼温文;论才情,他不输名冠帝京的大才子宁重绛,一手丹青画至臻境;而要论起风雅,又与七王凤陵祉旗鼓相当,赏雪烹茶,观花落棋…… 也许正是因着他样样完美,是个如珠如玉般的人物,才不可在凡尘久待,早早的去了吧…… 凤陵祉思及旧友在牢狱之中最后的样子,不由闭目。 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王爷,有事禀告。” ——是暗卫摘星。 凤陵祉收敛心神,扬声道:“门外候着。” “是。” …… 半盏茶的时辰过后,紧闭的房门从里打开,凤陵祉宽袍广袖,衣带生风,发冠上珠玉生辉,慢步走了出来。 “王爷。”摘星半跪行礼。 凤陵祉颔首,“书房说。” ※※※ 屋外天光已亮,可天气不佳,云层堆积的厚重,似是有雨将至。 青桃半弯着腰,在熏炉中燃起安神香,淡淡清香弥散了出来,随着空气流通,充斥整个房间。 “……从容哥哥,从容哥哥不要离开我……从容哥哥……” 急促而焦急的呼喊从里间传来,青桃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撩起了床幔。 心满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秀眉深锁,不住抽噎着,泪水染湿了她长长的眼睫,滑过脸颊,在枕巾上泅开深色,青桃见她满脸湿泪,连忙掏出帕子细细擦拭,一边擦,还一边轻轻安抚道:“王妃不怕,公子好好的呢,您放宽心。” “公子是何等人物,定能安然无忧,王妃不怕,不怕……” 许是青桃的安抚奏效了,亦或是安神香的药性起到了作用,总之,心满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泪意暂时未止,但总归是不再胡乱呼喊了。 青桃侧坐在床畔,轻手为心满顺着气,只是她心中也有忧虑,唐屹夜探天牢已是一宿未归,现在王妃又是这么个状态,离不得人照顾,她纵是有心去打探,也分身乏术。 ——只盼着公子是真的无事才好啊。 思及此,青桃也觉得鼻间酸涩,忍不住落下泪来。 “青桃。”胡思乱想间,唐屹的声音忽而从外院传来。 啊! 青桃一惊,转而便是狂喜涌上心头。 她拭泪起身,小跑到半开的窗口,果不其然看到了唐屹的身影。 “公子可好?!”她心中急切,也没注意到唐屹的神情有些许的不自在,“那天牢环境最是糟糕,公子定是不习惯,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 “若是能送些被褥和保暖的衣物进去就好了,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可别让公子冻着。” “……” “王妃整晚都没睡好,一直念叨着公子,这……”她絮叨了半天,才发现唐屹一直不吭声,不免奇怪,“你怎么了?” 唐屹不言,只是抬头看她,眼眶通红。 青桃心里一咯噔,“唐屹……” “青桃,对不起。我迟了一步。”唐屹浑身都在颤抖,“昨夜有杀手潜入天牢,他们的目标是公子……我赶到的时候,公子已经断气了。” 青桃张了张嘴,泪却率先落下,脑中一片空白。 沉默逐步蔓延,仿佛天地都失了色,她明明是不愿相信唐屹说的那些话,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泪落不停,根本无法控制。 唐屹深深吸了口气,一锤窗棂,发出巨大的声响,“是凤陵祉!” “什么……” “我看了公子的伤口,那么细的剑痕,除了凤陵祉的佩剑秋水,别无其他!” “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唐屹的声音蓦地拔高,“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凤陵祉若是真的有心救唐家,岂会监斩老爷!” 青桃大惊失色:“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亲眼所见!”唐屹瞪着双通红的眼,“老爷被问斩的前一晚,我与风前辈去天牢劫狱,你可知道,在那等着我们的是谁?” 不待青桃回答,唐屹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凤、陵、祉!” 青桃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唐屹恨然道:“凤陵祉明面上答应王妃要救唐家,救老爷和公子,可你又知不知道,指证唐家谋逆之人,正是他啊!” “你……说什么?”虚弱的女声自后方传来,如石破如天惊,吓得他二人魂飞魄散,尽皆跪了地。 青桃低低伏着身子,声音直打颤:“王、王妃,您是何时醒的……” 心满没有理青桃,她半撑着床,杏核似的眼眸中似聚雾气,就那般直直注视着唐屹:“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双瞳仁极黑,这一眼望下去就像是看不到底,唐屹心里发慌,忙不迭的移开视线,“王妃,这……” “说!” 青桃生怕他把事情和盘托出,忙抢白道:“王妃您别听唐屹瞎说,这……” “你闭嘴。”心满瞪了青桃一眼,可她心神具乱,又哪有半分威慑。 “王妃……” “说!” 青桃心里急的要命,拼命给他使眼色,唐屹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老爷谋逆反叛的罪证,是凤陵祉交给帝上的。” “唐屹!” 这第一句说了出来,之后的就好说了,“凤陵祉明面上答应您要救出唐家的人,可实际上,老爷问斩、公子监禁,仆从与家眷男的发配边疆,女的下放军营妓官,后代永不录用为官……这种种的残忍刑罚,全是凤陵祉一人所判!” 唐屹字字泣血,声音不大,却像存有回音,不停在心满脑中打转。 皆是凤陵祉所判…… 凤陵祉所判…… 她面白如雪,微微翘起了唇角,脑中一片冰凉。 真是可笑啊。 凤陵祉说喜欢她的时候,接了个风尘女子进府百般宠爱;后来说一定会救出她的亲人时,又亲手送了他们下地狱。 “王妃?”可能是心满此刻的神情太过奇怪,青桃不由得有些心惊,“这当中可能另有隐情,您可不要只听信唐屹的一面之词。” 唐屹皱眉,“这等大事我怎会开……唔!” 青桃一把捂住了唐屹的嘴,“不管怎么样,王妃还是与王爷好好谈谈吧。” 唐屹挣扎。 唔唔!唔唔唔! ——放开!放开我! 青桃一个用力,就把他推出了窗口,然后趁他站立不稳的后退时‘嘭’的关上了窗。 那一声巨响,在屋内回荡了很久。 青桃踌躇着,慢慢走向心满。 后者还是方才半撑在床的模样,只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都如同失了魂魄般,没一丝生气。 青桃看在眼里是又气又心疼,暗暗把那唐屹翻来覆去的骂了个十来遍。这笨人,明明知道王妃身体不适受不得刺激,还说出这些话,简直就是故意惹王妃伤心! “王妃。”青桃靠着床沿坐下,声音轻轻柔柔的,就像是怕惊扰到心满,“婢子倒是觉得,王爷不会是唐屹说的那种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公主 心满沉默。 青桃看了眼她神色,小心翼翼道:“您与王爷自小一起长大,您觉得,王爷会对唐家不利吗?” “……”她觉得? 心满闭上了眼,长长的眼睫轻眨着,一如她混乱不堪的心情,“以前我觉得,我了解凤陵祉。他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可只要是跟他切实相处过的人就会知道,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非常重情的人,就像是从容哥哥一样……你看之前景家那件事,他怕过吗?” 青桃点头。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不相信唐屹说的那些话! “可是现在,我看不透他了。”心满轻叹着,紧闭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景澈去了后,他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景澈是景大将军的嫡长子,也是凤陵祉最好的兄弟,只不过年前景大将军通敌叛国,景家九族被诛,虽然凤陵祉及时救出了景澈,可最后…… 就像是回想起了一些糟糕的回忆,心满摇了摇头,“你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青桃最怕的就是她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自打这进了七王府,心满成日郁郁寡欢,都多久没见过她开心了,“王妃心里不舒坦就说出来,青桃听着呢。” 心满没说话。 青桃碰了个软钉子,不由有些泄气,可转而又像是想起什么:“王妃今日还没用药,不如先把药喝了?” 一说到那日日要喝的药,心满秀眉深蹙,倒是开了口:“那药越喝越没精神,没喝倒反而觉得好些。” 也不知是方子里宁神的药加的太多了还是怎么,每次用过药后就脑子昏沉,浑身无力,实在难受。 青桃张嘴,看样子是还想说点什么,可心满已有些不耐道:“行了,下去吧。” “……是。” 青桃退到廊间的时候,空中已经开始洒下细密的雨丝,风将沁凉的雨丝吹了进来,落在手上凉丝丝的。 她将门虚掩,以防凉气入了里屋。先前被关在外头的唐屹也不知跑哪去了,刚才心满醒的突然,她好多问题都没细问,现在找不着人,想了解清楚都没法。 廊下还有其他婢女侍卫站着,青桃过去问了唐屹下落,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不知道。 ……这家伙跑哪去了? 青桃隔着雨丝望向院外,微微蹙起了眉。 秋雨淅淅沥沥,一下起来就没停,到了晚间的时候反而下的更大。豆大的雨滴落在瓦檐上,打的啪啪直响,黑沉的天空中时不时有亮白闪过,看来晚间还有得下。 这时辰也该是用晚膳了,青桃刚吩咐侍女们去厨房准备,门前就有传话过来,说是王爷来了。 说话间,一长溜提着灯笼的侍卫已经进了院,后头跟着顶缀有珠玉的深缎宽轿,穿着蓑衣蓑帽的轿夫将宽轿的前头抬进了长廊,此举虽是为避免凤陵祉淋到雨,却也使周遭变得挤挨,随行的侍卫机灵的推开门,立时让空间变得宽敞不少。 白柚急急收了伞,也来不及抖掉一身溅到的雨珠,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轿前,隔着轿帘轻声道:“王爷,到了。” “嗯。”轿内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 白柚得到回应,忙不迭的将轿帘拉至一边,凤陵祉走下轿来,他长发未束,就那般任其披散至腰,夜风将发丝吹起,露出了修长细白的后颈。 悬挂于檐下的灯笼在风中飘摇,其间暖光丝丝倾洒,落在他清隽冷秀的面容上,倒多出了几分平日难得见到的温和。 白柚见他出了轿,快手快脚的将里头放着的食盒取出,凤陵祉抬眼看向屋内,深幽的眼眸深处似蕴珠光,“外头守着。” 白柚应了声,将食盒递到他面前。 沉甸甸的食盒足有三层高,外还用绸布细细包裹着以防受凉,凤陵祉进屋后反手带上门,隔绝了满院雨声。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有很淡的安神香味道,他将食盒放到桌上,先是灭了熏炉内的香,然后才往里间走去。 床幔委地,隐约可见内里有人在沉睡,而床头柜上放置的药早已凉透,看那样子是丝毫没动。 凤陵修眉微凝。 靠窗的地方支着个小火炉,里头火星未灭,半隐半亮的闪烁着,他将药放到上头温着,将窗推开了一点,让夜风得以进屋,吹散香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床前,将床幔撩起。 可出乎人意料的是,偌大的大床之上空空如也,又哪有心满的踪影呢。至于方才看到的所谓人影……也不过是隆起的薄被,半露着头的白枕而已! ****** 空无一人的朱雀街上,一辆马车使得飞快,不过片刻就疾冲而过,溅起的水花四散落地,又是一场不小的动静。 唐屹头戴蓑帽,扬鞭不住抽打着奔跑的骏马,前路宽敞平直,几乎能容下五匹并行的车马,再往远了看,鳞次栉比的屋檐层叠错落,巍峨而高大的院落一重套着一重,明显宫闱所在。 马车内,心满一身侍卫打扮,面上刻意用妆容修饰过,使旁人认不出原样,她手中紧握着一块刻有‘祉’字的玉牌,那是能够自由出入皇宫的凭证,无人敢拦。 她此行前去皇宫,就是为了见三公主凤陵苒。 当今帝上多子而少女,是以对这唯一的女儿十分疼惜,不仅让她与一众皇子们在一起学习,就连骑马涉猎都样样不落。 心满早年为能日日见着凤陵祉,三不五时就打着接哥哥从容回府的幌子守在书苑门口,凤陵苒见到她的次数多了,慢慢就熟了起来,两人都是开朗外向的性子,一来二去的,自然而然成了挚友。 有了凤陵祉的玉牌,唐屹一路畅行无阻,不多时就到了凤陵苒的寝宫,远远可见宫殿内烛火通明,管弦丝竹之乐声声入耳,唐屹塞了些银子给传信的宫官,想让他立刻去通禀,可那宫官虽是垂涎银子,却面透难色,“这位爷,非小的不愿,只是宁妃娘娘和帝上正看公主跳舞呢,实在不敢去打扰啊。”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春色 唐屹笑了笑,“不妨事,您呀,等帝上回宫了再去禀告也不迟。” 宫官正愁这事不好办呢,此刻见唐屹这么说,立刻喜形于色的收了银子,“那小的给您安排个僻静地方等着,这地方太显眼,要让帝上发现七王府的人大晚上还来公主这,怕是要引起麻烦。” 唐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状似无意的看了眼一侧的心满,得到她的应允后,这才道:“那就劳烦了。” “您客气了。”宫官欠了身,往前走道:“请跟小的来。” 一路无言。宫官将他们领到了寝宫后头的太监房,宽敞的院落内空荡荡的,一丝人声都没有,宫官率先一步推开了房门,道:“这时候人都去寝宫伺候帝上了,两位就在这歇息片刻吧。” 唐屹点头,宫官又给他们俩泡了壶热茶,这才退下。 等到房门重新掩合,心满才似舒了口气般的坐下,只是她秀眉深蹙,粉唇紧紧抿着,似有千头万绪难以泯消。唐屹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桌边,替她倒了杯热茶,“小姐,夜深露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心满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忧心愁愁的将水杯放到桌面,“不知帝上与娘娘何时离开。” 唐屹安抚道:“这种事急不得。” 心满摇头,“我那点小把戏瞒不了凤陵祉,一旦发现我离开了王府,他很快就会想到这里。” 这次私逃出府,已是触及凤陵祉的底线,若没办法见到凤陵苒的话,那下次再想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而现在,唯一能够帮到她的人,也只有凤陵苒了。 ※※※ 富丽奢华的大殿中央,乐师奏乐,舞娘伴舞,凤陵苒手持一面绢扇,姣好的面容施以艳妆,云鬓生烟,金钗粉黛,特别是眉间那点牡丹花钿,仿佛将整张脸都点亮,容彩焕丽如似仙旖。 凤陵苒善舞,腰肢犹如杨柳新生的枝桠一般软,盈盈一握,欲折将折。 此刻舞到高潮,古乐激昂,她绢扇半掩轻盈回旋,那身明艳芳菲的舞裙随着她的动作盛开,金线绣制的雍贵牡丹花图也变为一连串璀然灿金的流光,熠熠目眩。 “苒儿的舞技愈发出众了。”帝上笑着称赞。 宁妃也笑,她已不在年轻,但因保养得当,又十分得圣宠,看上去倒还是像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帝上,苒儿也大了,是时候找个夫婿了。” 帝上感慨:“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小丫头也长大了。” …… 殿上的细声讨论凤陵苒是不知情,一曲舞毕后,她苒屈身行礼,随即便退到了偏殿换衣,宫女们早就恭候多时,她一进门立刻迎了上去,大宫女乐商动作十分快,不多时就替她换好了装束,而梳发宫女也重新给她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以单钗固定。 就在这时,房门就被敲响了,门窗剪纸上印出一个人的身影。 离门最近的小宫女上前,隔着门轻声询问来人,不多时,小宫女就走了回来,行礼道:“禀公主,七王府的人有要事求见。” 凤陵苒微讶。 老实说,她跟凤陵祉这个七爷爷虽然交情略好,但也没好到让他大半夜派人过来的地步。 除非是心满…… “主子还是先陪着帝上和娘娘吧。”乐商打小就跟在她身边,她眼珠一转就明白要做什么了,便道:“那边奴婢去看看。” 乐商办事稳妥,凤陵苒对她比自己还放心,自是同意。 支了几个小宫女跟着凤陵苒重新入正殿后,乐商便跟着传话的人去了后院的太监房。 吱呀——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使得房内坐着的人同时望了过来。 夜风吹入房中,让灯火随之忽闪,心满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心中竟没有丝毫意外。 而守在她身侧的唐屹却与她全然不同,在看到凤陵祉的那一瞬,他立刻如临大敌,上前一步将心满挡在身后,一脸戒备的瞪视。 凤陵祉面色平静,清隽冷秀的面容上似乎没多大情绪变化,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犹如沉井,蒙着层化不开的黑,让与他对视之人心中发憷,胆战心惊。 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唐屹,没有出声,唐屹硬扛了会儿,虽然他一直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但气势终究是落了下来,暗卫摘星鬼魅般的出现在他身后,手指如电朝他的睡穴一点,唐屹便连声都没能发出,悄无声息的被带出房间。 他和她之间,再没有不相干的人横插了。 摘星离开时细心的带上了房门。直到这时凤陵祉身上的那股威压才悉数退去,“你好像并不意外我出现在这。” 他走近她,桌上的烛火因他的到来而微微闪烁了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白皙小脸,一点一点摩挲着清柔的细眉,卷密的眼睫,挺翘的秀鼻…… 他的手很凉,就像是冰一样没一丝温度,心满在他的抚摸下不寒而栗,却又没法挣脱,那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却充满了力量,慢慢下移着,拂过她纤细的脖颈,没入了衣领之中。 心满受惊,下意识的挣扎,“凤……” 才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凤陵祉疏冷的声音打断:“王妃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松的制住了她的反抗,“竟然直呼本王名讳。” 手掌在衣内揉弄,冰冷的温度冷得她微微发颤,凤陵祉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做好了被我找到的心里准备,没做好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心满挣脱不出,索性不再挣脱,横了心扔他作为。 可惜她这任人鱼肉的反应不仅没有让凤陵祉消气,反而是火上浇油,“不管怎么做你都无所谓?”他不怒反笑,手下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要弄破她的衣服,“乐商马上就到了,那么,让她看到也没关系了。” 心满骤然瞪他,不敢置信:“你怎么敢!” 朝堂之上本就对他拥兵自重权势滔天十分不满,就算他是当今帝上的叔叔,也不能如此放浪形骸不知分寸! 夜半入宫就算了,还在侄孙女的宫中做这种事…… 可惜这些想法才刚过脑,还没来得及说出,她整个人就被悬空抱起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谎言 太监房内没有床,成排的通铺直直延伸到了墙角,心满被粗暴的扔上床,硬邦邦的床板撞疼了腰臀,她秀眉紧皱,那声痛呼还在喉间没来得及发出,凤陵祉已欺身而上。 “乐商姑娘。” “嗯,七王府的人可在里头?” …… 门外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心满的反抗瞬间停止。 乐商来了…… 定是苒公主派她来的。 可是,迟了。 心满慢慢咬紧了唇瓣,她只要早来一刻……只要抢在凤陵祉来之前一点点……结局就不会如此了。 凤陵祉深幽的黑眸紧紧盯着她,仿佛不愿错过她的一丁点表情,“皇侄孙竟派了乐商过来。” 都知道乐商深得凤陵苒倚重,是公主殿的掌事宫女,凤陵苒派了乐商前来,足以透出其之重视,“本王是否该恭喜王妃,有一显赫挚友?”他薄唇微微扬起了一点,可眸色冰冷漠然,全然不似是笑,“只不过,王妃有事托付皇侄孙,却对本王只字不提,亲疏立现的让人心寒啊。” “……”心满垂头不语,身体上的推拒丝毫未减,一再的想要与他划开距离。 她与乐商交情不错,若是被她看到了此刻境地…… 心满不愿深想。 在王府内被下人看到欺凌就算了,若是让挚友也知晓了这件事…… 凤陵祉还是在看着她,“怎么,乐商就在外头,王妃不是要找她?” “……”心满还是不说话。 还犟。凤陵祉不怒反笑:“那好,既然王妃不愿开口,那本王来叫。” 心满立惊:“不要!” 凤陵祉扬眉,“总算愿开金口了?” 心满忍了忍,似乎想要忍下那口气,但僵了好半响都咽不下,只得放轻了声音道:“王爷说话,为何总要带几分讥讽。” 凤陵祉却是不理:“王妃来找皇侄孙,所为何事?” “我……”她犹豫。 其实很多事,直接问凤陵祉是最好的,可她是那么的了解他,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 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一个景澈,真的能够毁掉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吗…… 心满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眼神都有些虚渺起来,然而这宁静终究是短暂的。 “啊,七王府的人啊……” 房外再度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心满先是一怔,继而脑中便嗡的一响,心如乍鼓锤。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竟有些听不清外头在说什么。 ……乐商要进来了。 ……要被看到了。 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些念头,她强迫自己镇定放松,努力不在凤陵祉面前露出任何不应出现的情绪。 以往的经历告诉她,她越是怕什么,凤陵祉就越是会去做,所以只有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仿佛丝毫不会因乐商的进来而动容,凤陵祉才会觉得无趣,从而打消这个念头。 可理智虽然明白,真要做到却是难,心满并不知道自己看向凤陵祉的眼神里已浮现出极淡的哀求,面色也白如岩间积雪,无一丝血色,满是惊惧害怕的样子。 凤陵祉的心微微抽痛了下。 房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先前是在这里来着,可等半天都没人来,就回去了。走之前留话说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下次找到机会再来找公主。” “没说是什么事?” “没说。” …… 门窗上印着的两道人影离去了,也不再有其他声音,周围静悄悄的,想必是已经走远了。 房内,心满一直紧绷的心终于飘悠悠的落了下来,她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抽干,瘫倒在床板上。 凤陵祉还是半俯在她身上的姿势,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王妃来找皇侄孙,所为何事?” 他又问了一遍。 从始至终,都没有因外头的动静动容,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乐商不会进来一样。 …… 早就知道? 心满心里一咯噔,渐渐回味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凤陵祉早就安排好的。 什么要在这里要她,接受私逃王府的惩罚…… 分明就是故意让她惊慌失措,担惊受怕! 他就是要百般折磨她,折腾她,变着法的逼得她妥协,低头! “我想问公主从容哥哥的事。”心满闭了闭眼,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王爷,从容哥哥,真的能出天牢吗?” 凤陵祉眸色略暗。 “当然。”好半响,他才慢慢回道。 心满睁开了眼,她终于抬头看他:“他何时能出来?” 凤陵祉淡然道:“过段时间。” 其实唐屹说的那些……她是真的不相信的。 凤陵祉……怎么可能是害的唐家入狱的凶手…… 凤陵祉……怎么可能监斩爹爹……杀死从容哥哥…… 可是就在刚才,凤陵祉回答她问题的时候,虽然他神色如常与往常无异,但她还是知道了,他在骗她。 若非突做噩梦不放心从容哥哥,没让唐屹夜探天牢,那现在……她是不是还傻傻的相信着,从容哥哥能有出牢的一天,他们兄妹也会有团聚的一刻? 她深深吸了口气,“我……能去看看他吗?” “王妃,不要忘了你也是钦犯身份。”凤陵祉终于起身,他霜白的软袍如水滑过床板,宽大的广袖以银丝绞边,随着他手的动作垂曳而下,几欲坠地,“今日出府已是大忌,若有再犯,本王也保不住你。” …… 心满没动,她只睁着眼,目光空茫的看着那一根一根的横梁,声音轻轻的:“我情愿与从容哥哥一同在天牢。” 凤陵祉眸色渐深,清隽冷秀的面容上如覆冰般漠然,“若非从容一再哀求,你以为本王会让你衣食无忧的呆在王府?”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旖旎 回程的时候,凤陵祉与心满同坐的一辆马车。至于唐屹,似乎早被送回王府。 夜雨早已停下,宽大的石板路面却没彻底干透,仍旧透着股湿漉漉的感觉,车夫慢慢驱赶着马,步调不紧不慢,仿佛是在避免惊醒街道两侧沉睡的百姓。 马车内很宽敞,凤陵祉与心满各居一处,一侧的小香案上还焚有淡香,那香应是有凝神静气的功效,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因为凤陵祉在太监房内的那句话,让心满的情绪始终处于沉重的状态。 ——原以为凤陵祉保下她,是心里还在乎她,想不到竟是因为从容哥哥…… 心满失落之余,又有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凤陵祉双目微合,坐姿亦如松涛般笔挺,身形偶尔随着马车的颠簸轻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就这般两厢心思的回了七王府,可不料府门前烛火通明,禁卫军成排驻守,当先有两人并立,一是年过半百的王府管家,一手高提着盏灯笼;一是禁卫军统领甘溯,手横放于腰际佩刀的刀柄,一脸严肃凝重。 车夫遥遥就看到了王府门前的动静,不由拉了缰绳停下来,“王爷,府门口有禁军。” 心满惊了下,下意识的撩开了车窗的帘帐,“这是……” 这大半夜的,禁军为何会围堵王府? 只是她心里的疑惑却没人解,凤陵祉眼也没抬,只淡然道:“过去吧。” “……是。” 马车内又重归寂静,心满藏不住心思,纵然知道凤陵祉很大可能不会搭理她,还是忍不住道:“那些禁军……” 凤陵祉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 那双幽深黑沉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定定看着她,直到她微微皱眉有些受不得的侧了身,都没有移开视线。 “真是难得,王妃竟还会关心本王。”他语气从容,话里的讥讽味同样没有丝毫改变。 心满碰了个软钉子,脾气也上来了,索性不再多言。 这当头,马车也使到了王府的门口,外头禁卫军统领甘溯的声音传了过来,“王爷,还请下车。” 凤陵祉收回目光。 心满稍稍松了口气。 老实说,那道胶住在身上的目光虽然平淡,但总让她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谁知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匀,旁侧突然一股力传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进了凤陵祉怀里,紧跟着撕拉一声,身上的衣物被粗暴撕裂,冰冷的空气甫一接触到温热的肌肤,立刻起了层寒栗。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心满整个人都惊呆了。 凤陵祉一手打散了她的发髻,如瀑青丝倾泻而下,仿佛是蓬香气四散,凤陵祉不由有些失神,第一次发现,白梅的香气竟会如此的浓郁。 好在他的失神只是片刻,不等心满反应过来,他已屈指抬起她尖细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就在这时,被马车内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的甘溯也沉不住气的撩开了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面容清隽冷秀的男人紧拥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深吻,因为发丝的遮掩让人辨不清那女子是何样貌,但是此种境地,此幕情形,勿须多想都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圣旨 甘溯今年二十一岁了,但这女人雪白莹润的肩却是头一回见,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就像被开水烫到了般刷的缩回手,车帘晃荡着垂了下来,遮住车内光景。 他反应太大,下头的手下不由奇怪,“头儿,怎么了?” “没、没没事……”他喉间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可方才的视觉冲击太过突然,脑子里浮现出的那节雪也似的凝肩始终不散,让他的心神都有些荡漾了。 “头儿,你的脸好红,病了吗?”另一个禁军担忧询问。 其他禁军顺势望了过来,似乎都有些好奇。 甘溯被看的不自在,一把敞开了衣领:“都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我热不行……哈欠!” 话未言尽,甘溯就在凛冽的夜风之中打了个喷嚏。 众禁军迅速低头,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充分表示出大家都在认真站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说热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甘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一个喷嚏打的,简直活活打在了他的脸上。 “甘统领。”就在这时,凤陵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摆这么大阵仗在本王的府门口,是何意思?” 甘溯这才想起这次来七王府的目的,敛神道:“王爷,请问王妃在什么地方?” 车帘之后是一片寂静,好半响,漠然而疏冷的男声才淡淡响起:“王妃自然在王府之中。” 甘溯皱眉:“可是末将方才找遍了王府,都不见王妃踪迹。” 凤陵祉不急不缓:“甘统领大半夜登门,要找本王的王妃,这倒有意思。” “王爷恕罪。”听出了凤陵祉语气中的不悦,甘溯不吭不卑的告了个罪,随即便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绸锦轴,“帝上圣旨,请王爷下车接旨。” 圣旨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跪了下去。 马车内,凤陵祉默不作声的解了身上披风。 心满还维持着方才被他拽进怀里的姿势,杏眼睁得溜圆,一副不敢置信的震惊样子。 刚……刚才凤陵祉居然…… 居然…… 可惜没等她居然出个什么,泛着熏香气息的披风已被罩了满脸,凤陵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暴露身份,小心行事。” 随即便是车帘被撩起的动静。 马车外头是全副武装的禁军,一字排开的队形肃穆而严正,每个人腰间都佩有钢刀,每个人的手中也都举着火把,将王府门口照得通明,恍如白昼。 凤陵祉从容的下了马车,深幽冷沉的眼眸穿过人群落到了甘溯身上,良久不语。 甘溯终归是年轻,挡不住他那如利剑一般锋锐的眸光,不由自主的就移开了视线。 在凤陵祉身后,披着件男式披风的心满也下了车。她身形纤瘦,又不算高挑,以致于那披风披在身上过大不说,还坠了地,她低低垂着头,风帽几乎将她的脖颈都遮住,悄无声息的跪在地上。 凤陵祉不着痕迹的将她挡在身后。 “王爷,”甘溯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紧,“接旨吧。” 凤陵祉倒还是平常模样,“臣,接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受审 其实有关于圣旨的内容,凤陵祉大抵还是能揣测到的。 唐丞相造反一案虽然铁证如山,但其中仍有疑点尚未查明,可惜主犯自尽身亡,唐家满门也尽皆流放,只剩下一对儿女尚在帝京。 嫡子唐从容被关押天牢重兵看守;嫡女唐心满则因着七王凤陵祉的出面而不需下狱,只是软禁于王府之中,不得外出。 可现在,从容在那铁桶一般天牢重地遭人刺杀,看守天牢的狱卒亦是无一生还,这件事传到帝上耳里,怎能让他不震怒。 近期朝野之中悄然流传着唐丞相无辜枉死的风声,而唐从容的死亡,更是将这股风声吹到最大。 在这件事的背后,似乎隐匿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说不定唐丞相,并非是自尽; ——说不定唐从容,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被杀人灭口。 …… 这么分析下来的话,那唐心满是不是真的全不知情,就有待商榷了。 所以甘溯此行前来,定然是要将心满带去大理寺受审。 正如凤陵祉心中所想,甘溯带来的那份圣旨上,确实表明了要将心满带离王府,送去大理寺受审。不过帝上终归是敬重他这个叔叔,准许他随同前往,共听堂审。 甘溯宣读完圣旨后,便道:“王爷,大理寺的审讯时间在寅时,事不宜迟,请带上王妃一同出发吧。” 凤陵祉颔首,将圣旨交予王府管家,大步朝着王府内走去。 甘溯紧随其后。 接着便是大批禁军,浩浩荡荡的一同进府。 等到人都走光了,王府管家才四下看了眼,小心翼翼的冲着还跪在地上的心满道:“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心满浑身都在发抖,不过转念一想,又明了了。 王妃与他的哥哥感情深厚,一时之间没法接受这事实也是能够理解的,可现在情况紧急,实在容不得耽搁,便劝道:“王妃,此行去大理寺虽是受审,可也是知道从容公子之事的绝好机会啊。” “……” “您不想知道,从容公子在牢狱之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吗?” 心满似是被说动了,慢慢自地上站起,因跪的时间太久,腿间发麻,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摔着。王府管家忙搀了她一把,“王妃小心。” 心满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走吧。” 凤陵祉早在僻静处设有一辆马车,青桃焦急的在边上来回踱步,就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远远见到有人往这边来,忙不迭的迎了上来,等到能看清来人,脸上立刻乍惊乍喜:“王妃!” 王府管家连忙示意她噤声,“赶快扶王妃上车。”继而又冲心满道:“王妃,形势危急,还请您委屈一会儿,在这车内换衣。” 心满没有吭声,只是沉默的在青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青桃紧随其后,顺手拉下车帘。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就有人声从前方传来,王府管家吹灭了手中灯笼,自身隐入黑暗之中,自僻静处悄然离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贵客 甘溯在跟在凤陵祉后头,再一次的将整个七王府又转了个遍。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心满到底身在何处时,凤陵祉却突地停了下来。 此举突然,让他差点没撞上凤陵祉。 “到了。” 他平淡的说着,示意甘溯看前头停着的马车,“王妃就在车上。” 又是马车? 甘溯微不可察的拧了下眉,望了凤陵祉一眼。 该说是嗜好吗?这位七王爷还真是喜欢在马车上藏女人。 不过此时且按下甘溯内心想法不表,在上前确认了马车内坐着的人是心满后,他便将禁军分为前后两部分,将马车夹在中间,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位于帝京南面,过了高大庄严的牌坊,是片很大的空地,泛青的路面平整宽广,平日里此地多为冷清,此刻却站满了官兵,再往里看,巍峨肃穆的大理寺府衙前还站了几个人。 当中身穿紫色官服的是主审官大理寺卿,他的身形有些瘦,以致于那官服穿在身上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一左一右还站了主簿和侍卫两个人。 相较于那两人的如临大敌,大理寺卿倒是淡定平静,就那么随意的站在那里等着,双手笼在宽袖里,压根没有因为陪审之人是皇亲国戚而紧张。 他的头顶悬挂着‘大理寺’的牌匾,前方则是两座壮硕雄健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杀气腾腾。 甘溯领着禁军穿过官兵,大理寺卿也早看到了他,却是等到他行至府衙门口才打招呼:“甘统领,一路辛苦了。” 甘溯没有下马,只道:“大人客气了。王爷与王妃皆在马车之内,末将的任务已经完成,先行告退了。” 大理寺卿乃正三品官员,甘溯虽是无品阶的禁军统领,但为帝王直辖,在外自是要气势十足,以壮帝威! 大理寺卿也不挽留,只道:“慢走。” 甘溯颔首,折返马头来到了马车边上,又重复了遍方才跟大理寺卿说的话,在得到回复后也没多留,直接领着一众禁军快马回宫。 …… 办完了皇差,禁军途径甘府,甘溯直接开溜。 这个时间父亲和大哥已去宫中上朝,也就是说,不会有人捏着他的耳朵一直叨叨叨了。 外人要说起甘家,也是能啧啧称道的。 且不提甘父本人乃当朝礼部尚书,就是他膝下的嫡长子甘流,光是翰林学士这一职,就足够风光清贵了,更别提他还曾任过江南考场的科举考官。 当然了,甘家的嫡次子也是不错,年纪轻轻,身体健壮,是个禁军呢。 ……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所谓礼部者,掌嘉礼、吉礼、宾礼、军礼,管学务、科举、接待他国使者等事物; 而翰林学士者,则以起草诏书、修书撰史居多; 至于禁军…… 帝上跟前跑腿儿的? 甘父每每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痛欲裂,心肝脾肺肾就没一处不揪着。 不过这些甘溯却是不管的。 他打小就爱武不爱文,一看那些个什么酸诗旧词就晕,也学不来文人的弯弯绕绕,反倒是习武操练更让他觉得酣畅淋漓,肆意痛快。 总之,甘溯不喜朝堂步步为营的算计,也厌恶官场没完没了的笑里藏刀,做禁军很好,上头就是帝上,不用看其他人脸色,也不用阿谀奉承,他很喜欢。 除了每次回家都要受到一顿训斥…… 不过今日父亲和哥哥不在,他倒是落得一身轻松,脚步一旋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分东庭和西庭两处,东庭为主家住所,西庭则为客房。甘流那些个挚友偶尔在府内吟诗作赋的晚了,就歇在那里。此刻,通往西庭的长廊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独立,宽袍广袖,发束玉冠,甘溯看他那身形眼熟,不由多看了几眼。 而那男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慢慢的回过身来,面容温雅俊秀,眸色安定而温柔,透着几分让天光失色的高洁之美。 甘溯甫一见到男子的脸,脑子便嗡的一响,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一节:诈死 身体于理智先一步行动,他几个飞掠便越了过去,稳稳落在廊间,一把抓住那人,不确定道:“唐从容?” 开什么玩笑?! 他愕然又震惊,都快以为这是在做梦了。 面前眉目温雅的年轻男人双眸微弯,轻轻巧巧道:“不错。” “你不是死了吗?”这话一出口,甘溯就发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钦犯唐从容被人在天牢杀死,尸体抬出来的时候他还亲自检验过,可现在,唐从容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脸色红润,哪里像个死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甘溯也渐渐回了神,手下一个用力便将他反剪,“大胆唐从容!” 他神色凛然,怒喝道:“竟敢诈死逃狱,今日本统领就将你重押天牢,等候帝上处置!” 唐从容倒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就算现在受制于人也不见狼狈,只慢声道:“你不会。” 甘溯怒极反笑,“好,本统领现在就让你知道会不会!” “那么,面见帝上之后,统领要如何说?” “自然是如实禀告!” “在自家的客房发现朝廷钦犯?” “我……” 甘溯语塞。 唐从容语气虽温和,却透着股不容悖逆的威严,“大人是禁军统领,家中却能让朝廷重犯自由出入,谈何保卫皇宫?” 甘溯眼神一冷,“你威胁我。” “并非威胁。”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唐从容忽而一缓,变脸如翻书一般快,“只是从容现身甘府,不仅您在帝上那边说不过去,就连甘文大人和甘流大人也难脱干系。” 还说不是威胁! “你以为帝上会相信一个谋逆反贼的话?”甘溯是帝上一手提拔上来的禁军统领,做到他这个位置,自然事帝上十分信任放心的。 唐从容镇定一笑,胸有成竹道:“从容不做无把握的事。” …… 甘溯不是没听过唐从容的名头。 文人的圈子就那么一丁点大,更别提他大哥还是打心眼里的崇拜唐从容,所以那些个有关于丞相公子的称赞,他就是不知道也难。 唐从容少年成名,才冠帝京,天生的一颗玲珑七窍心。 “从容既然能出狱一次,就能出第二次。”他唇畔噙笑,看起来愈发温雅:“帝上这次信了您,可下次呢?……世界哪有这么巧的事,钦犯每次出逃,都在甘府出现?” “帝上绝不会让你活到秋后。”越狱被抓的钦犯,未免夜长梦多,都是立即处死。也就是说,一旦他被抓回天牢,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出逃的机会。 唐从容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缓缓露出了笑容,“若大人真要送从容去帝上面前,现在早就叫人过来了。” 甘溯蓦地抿唇。 唐从容动了动手,笑意盎然:“既然大人没有此意,可否先行松手?” 这被擒的姿势弄得久了,浑身都有些酸麻。 “……”甘溯的脸越绷越紧,手下却不动。 唐从容倒也不恼,只温言劝道:“从容毕竟是钦犯之身,若是被旁的人看见,只怕会引起误会。” 此刻天边已擦亮,再过不久,就会有家丁经过,开始伺候主人梳洗,或是准备早膳一类。 甘溯冷哼,这种被死死掐住咽喉的无力让他分外窝火,“被看见了岂不正好,丞相公子舌灿莲花,定能编排出个绝佳的故事,让人信服。” 章节目录 第十二节:秋水 灯火通明的大理寺公堂上,衙役分为两排依次站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以及御史中丞自后台走出,三位审官中刑部尚书官职最高,遂以他为主审坐在中央,余下两位为从审坐两侧。 凤陵祉是最后出现的,甫一出现,刑部尚书就突地起了身,赔笑作揖:“王爷,您坐这。” 御史中丞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没说话。 倒是大理寺卿淡淡道了句:“来人,给王爷赐座。” ——就像是没听到刑部尚书刚才说的话一样。 衙役很快将椅子搬了上来,凤陵祉神色平静,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疏冷样子,刑部尚书满心讨好都被顶了回来,不由得狠狠瞪了大理寺卿一眼。 后者只作不见:“大人,开始审讯吧。” 这件案子要说大吧,丞相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罪无可恕;可要说小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唐小姐变成了七王妃,也就与唐府再无瓜葛了,所以今晚这所谓的审讯……也就做做样子意思意思,大家都配合一下,这件事呢也就过去了。 当然了,本来刑部尚书是这么想的,可大理寺卿这边…… “带王妃。”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 心满被衙役带上堂后,特准许站着回话,刑部尚书未免大理寺卿坏事,开始还有些谨慎,等到几个问题过后,大理寺卿都没什么动静,这才慢慢放下了心。 这场审问很快就到了尾声,因为心满确实对此事毫不知情,所以也没问到什么有利的线索,不过就这么一通折腾,夜色也逐渐退去,晨曦将至。 等到结了案,大理寺卿便派人送凤陵祉和心满回府。 刑部尚书忙着拍凤陵祉马屁,自然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心满故意慢了他们几步,待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走近了,才悄声问道:“从容哥哥真的死了吗?” 她一夜未睡,面色憔悴了很多,可那双莹润的杏眸却依旧明熠,水洗样的澄澈。 大理寺卿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他阅案无数,自是能看出心满与唐从容被杀一事无关,可是那位七王爷…… 大理寺卿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前头步履平缓的男人身上。 唐从容的尸体上只有一剑,一击致命,看得出来凶手是个高手,而剑伤又极细,坊间传闻,七王爷的佩剑秋水就是细剑,乃先帝御赐,削铁如泥,细薄而锋锐。 ……凤陵祉如果真是凶手的话,他杀唐从容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通敌叛国者真的是另有其人,唐丞相……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心满循着大理寺卿的视线望去,心渐渐的沉了。 “那么,”她的声音有些艰涩,“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这回是御史中丞回答的。他沉吟了会儿,忽而道:“不过,下官有一事询问。” 心满收回思绪,定了定神,“请说。” 御史中丞压低了声音,“不知您可见过,七王爷的佩剑,秋水剑?” 章节目录 有关于新章 的问题 昨天更新的那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吐不出来,一晚了还是审核中,_(:з」∠)_重新发表了好几次都没用,orz,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更新出来,抱歉。 章节目录 第十三节:对峙 回到王府的时候,下人已经将早膳准备妥当了。 青桃一早听到心满回来的消息,也顾不得还在昏迷的唐屹,急匆匆就从后院赶了过来。 她一夜没睡,两只眼睛红红的,见到凤陵祉也只草草行了个礼。心满就坐在他身边,面前是碗热气腾腾的碧心粳米粥,并配有几碟精致小菜,可她神色恍惚,目光虽是落在那碗粥上,却无焦距,明显是在走神。 因为御史中丞的那句话,心满一直在想着那把名为秋水的细剑。 其实有关于这把剑,她也只是听说,至于凤陵祉究竟有没有,还真得需要去打探一下。 “王妃!” 突如其来的一声熟悉呼喊,不仅打断了心满的思绪,还吓了她一跳。 青桃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托起了心满的一只手,语气满是关切和紧张:“您没事吧?那大理寺的人可有对您无礼?!” 心满摇头。 有凤陵祉在,谁敢无礼…… 青桃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放下心了,这才注意到主子们还在用膳,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与其他下人站在一处,等候着他们吃完。 然而,凤陵祉却突然放下碗箸,淡淡道:“都下去吧。” 得到命令的下人们鱼贯而出,青桃也不好继续呆着,跟在人群中就走了,只是心中仍然牵挂心满,有许多的问题需要询问,可惜此刻时机不对,只得等之后再说了。 一时间,大厅之内的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凤陵祉与心满两人。她抬眼看向他,知道是有什么要说了。 凤陵祉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心满心中一紧,“什么说了什么。” “……”凤陵祉冷眼看她,并不言语。 心满硬撑着回视。 异样的沉默开始蔓延了开去,凤陵祉深深注视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小脸上看出端倪,可心满强自镇定着,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与平时无二。 不知过了多久,凤陵祉才收回目光,幽深的黑眸中隐有失望闪过:“摘星。” 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悄无声息的跪在了凤陵祉面前,“王爷。” “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与王妃说了什么。” “询问你的佩剑秋水。”摘星不吭不卑的说着,将今早御史中丞和心满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转述了遍。 “……” 心满由惊到恼,再到默然,慢慢闭上了眼。 她这么一直躲着藏着的,其实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凤陵祉早就知情,估计是像看个跳梁小丑一样的看着她。 凤陵祉等到摘星将话说完,才抬手示意他下去,“王妃还有什么可说。” 他神色疏冷,心满却是语带嘲讽道:“无话可说。” 她真的恨极了凤陵祉这点,明明对所有事都一清二楚,却非要故作不知情的跑来询问,真是虚伪的令人生厌! “既然王爷早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 凤陵祉再一次沉默了。 似乎在心满面前,他总是在沉默。 他们也曾无话不谈,互相信任,多年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会没有感情。 可是现在…… 凤陵祉深深注视着她,幽黑的眼眸深处有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心满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 又是这样。 每次的每次,明明是他做了让人觉得厌恶的事,却要用那种仿佛是受害者的目光看她,就像是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一般。 她莫名就觉得烦躁了起来。 然而这一切凤陵祉却是不知道的,他静默了片刻后,才有些沉重的开口道:“本王只是希望,王妃能坦坦荡荡,不在暗地里耍花招。” 章节目录 第十四节:裂痕 哈! 心满不由得笑了起来。 凤陵祉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本王说的话很好笑?” “很好笑。” “……” “坦坦荡荡。”心满慢慢念着,唇角虽是带笑,却不达眼底,“这四个字从王爷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 “明明最不坦荡,满嘴谎言的,就是王爷本人。”现在还倒打一耙,本末倒置,说她暗地耍花招。 凤陵祉眉峰一凝,“你怀疑我。” 心满反问:“难道王爷不值得怀疑?” 凤陵祉似是想说点什么,但在看到她满脸的嘲弄神色时,那句话终究是没说出来。 他稳了下情绪,重新举箸,淡然道:“吃饭。” 心满:“……” 就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进了棉花堆,这不温不火的态度不仅没让她熄火,反而更加憋屈。一时间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竟然在盛怒之下一把夺走了凤陵祉手上玉箸,“是不是你。” 凤陵祉看着那双几乎要指到自己鼻子上的玉箸,清隽冷秀的面容上依旧布满了平静:“什么?” 心满指着他的手在抖,好像是彻底豁出去了:“杀死从容哥哥的人,是不是你。” “……”他不再说话了。 而这无言的反应,却使得心满心中怒火更加高涨。 “为什么不说话!”她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凤陵祉眼都没抬:“说什么。” 心满一噎。 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神情是完全有别于她的淡定,“既然本王说的话王妃都不相信,那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慢慢抿紧了嘴角。 “不是我。”凤陵祉薄唇微张,淡淡吐出了这三个字,复而看向心满,一字一顿道:“你信吗。” 是的。 她不信。 心满忽而发现,自己一直执着着想要得到凤陵祉的回答是多么的可笑。被欺骗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她早就不再是当初傻傻相信着凤陵祉的唐心满了。 那个时候的凤陵祉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的心心念念喜怒哀乐,然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通了这点的心满忽然就觉得心灰意冷了,无力的疲倦感侵袭而来,她也不想再绕弯子了,“王爷说的不错,我不信。” 凤陵祉眸色微黯。 虽然早就清楚心满的答案是什么,但真正听在耳里,还是会有种针刺般的痛。 心满垂了眼,轻声道:“请王爷慢用,我先回房了。” 随即,也不待凤陵祉回答,转身离开了大厅。 厅外阳光倾洒,万里云舒,难得是个好天气,可心满虽置身秋日之下,却如处冰窖,从身到心皆是刺骨寒意。 青桃先前出来的时候就没走远,此刻见心满出来,忙迎了上去,走得近了,便发现心满步履迟缓面色苍白,一贯莹润的杏眸也似失了神采,空洞洞的让人看着都觉得发憷。 “……王妃?”青桃暗自心惊,不知道方才在大厅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她走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啊,“您这是……” 心满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看出了心满不欲多言,青桃只得按下满腹疑虑与担忧,搀扶着她回主院。 然而她二人没走出几步,就见着一群婢女簇拥着惊鸿朝这边走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节:巴掌 惊鸿向来以盛装示人,穿得比心满这个王妃还雍容华贵,今日不知怎的,竟一改往日喜好,换了身葱青素裙,面上略施粉黛,全然不似平时的娇媚艳丽。 青桃远远见了她们一行人朝这边走来,担忧会找心满麻烦,便欲从边上绕过去,奈何惊鸿眼尖,早早就打了招呼:“王妃,可真是巧啊,在这里碰见了。” 心满思虑重重,心中郁结,也没什么心思搭理她,浅浅点了下头就做是回礼了。 这冷不丁的碰了个软钉子,惊鸿面上也有些过不去了,所以在青桃冲她行礼的时候,并没什么好脸色。 “起来吧。”她不咸不淡的说了句,看也没看青桃。 按说心满与惊鸿不对盘,能维持这面上的平静已是难得,要真是再继续寒暄,保不定又会闹出争执。心满不想再招人话柄,当即就打算离去,可惊鸿脚下一旋,翩翩然的挡了她的道。 “王妃,这么着急着往哪儿去啊?”她言笑盎盎,波光昳丽的眸中有华光轻绽。 那些个簇拥着她的婢女们也开始动作,看似无意识的四散开来,实则是将心满围堵,不让她离去。 青桃见这情况不对,不由得将心满护在身后,警惕的瞪视着她们。 惊鸿娥眉微蹙,似是有些不悦,“青桃,你这是做什么。” “这也是婢子想要问的。”青桃抿了抿唇,不甘示弱的反问道:“惊鸿姑娘,你挡住王妃的去路,是何用意?” “话可不能乱说。”惊鸿陡然沉了脸,精致面容上透出几分阴郁的感觉,“路这么大,哪里就能挡住的。” “你这分明……” “行了。”惊鸿根本不等她说完,“王妃,您这婢女是该好好管教一下了,哪有这么跟主子说话的!” 青桃一梗。 方才一时冲动,倒是忘了惊鸿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下可算是让她抓到小辫子了。她是王妃的婢女,代表的就是王妃的一言一行,就算是王妃没那个想法,惊鸿也能生生弯曲成她所想象的。 就在青桃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心满开口了,“姑娘说完了吗?” 她轻轻拍了下青桃的肩膀,后者意会,退至一边。 惊鸿暗自冷哼。 ——说完?好戏才刚刚上演呢。 “王妃总得给我个说法。”甫一对上心满,惊鸿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咄咄逼人,“您的婢女也太不知分寸了。” 心满语气平静:“那么,跟个婢女计较的姑娘,就知分寸了?” “你!” 万万没想到心满还是这么的牙尖嘴利,惊鸿惊怒交加,简直要不相信她刚死了父兄,家破人亡。 ——历经家变的人,哪还有心思跟人吵架。 ——躲在房里哭都来不及。 心满看也不看她,顾自道:“如果姑娘没什么事要说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就算现在悲伤至极,痛苦至极,她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在这个跋扈骄纵的女人面前落下风。 惊鸿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唐心满!” “住口。”青桃适时呵斥:“王妃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被心满踩了面子就算了,现在还被个奴婢教训?惊鸿一时怒意上脑,想也没想就是一巴掌扇出,“主子说话的时候,哪有你这个贱婢插嘴的份儿!” 啪—— 只听得一声脆响,青桃右颊立刻多出了一道鲜红的印迹。 看得出来,惊鸿这力道是下了十成十,没留一丝情。 因事发太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心满也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已是怒气横冲的一巴掌重重回扇到惊鸿娇嫩的小脸上。 “下人称你声主子是客气,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王府的女主人了?”心满气得浑身发抖,就连声音都带着颤。连凤陵祉都不曾动过她的人,她惊鸿不过区区一‘住客’,就算与凤陵祉有过什么龌龊事,那也没资格跟她叫板! 毕竟在这王府之中,她才是帝上亲封、凤陵祉明媒正娶的七王妃! 章节目录 第十六节:落水 心满那一巴掌也没留力,打的惊鸿发髻都散了,凌乱披泄肩头,遮住了半边面容。 她似乎被打懵了,捂着脸半天都没反应。 倒是那些婢女,想要上前阻止,却又畏惧着心满的身份,只得紧张又害怕的跪倒在地,“王妃息怒。” 青桃也怕事情闹大,半拖半拽着将心满给拉扯走了。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的看主人呢,惊鸿当着心满的面就敢对她的人动手,也足以看出,她已经完全不将这个所谓的王妃放在眼里了。 现在王爷那么看重她,王妃这一巴掌下去,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乱子…… “你拉着我做什么!”还没走出几步,心满就开始发作了。 “不把您拉走,难道还任由您去打惊鸿姑娘吗?”青桃无奈的说着,手下却没松劲,直接将她拉上了桥,想要到对岸去。 “怎么,王爷都还没给她名分,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青楼女子,我还打不得了?”心满拂袖,“行了,别拉了,我自己会走!” 桥对岸种了许多垂柳,依次绵延着,尽头处设有曲折蜿蜒的九曲回廊,廊外桃树成林,到了春天花开如雾,如云蒸霞蔚,满廊馥芳。 回廊是通向主院的必经之路,心满在前头走得飞快,青桃一路小跑的跟着,忍不住叹气道:“您何必跟惊鸿姑娘计较呢。” “半边脸都肿了,你是感觉不到疼?”心满余怒未消道:“就惊鸿那种人,你不计较她还以为你是怕她,更加变本加厉。” 她也不是没退让过,可这一退再退的后果,就是让惊鸿愈发张狂,不将她放在眼里。 青桃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惊鸿姑娘是跋扈,可毕竟有王爷做后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挨上这么一下充其量就是脸肿几天,实在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啊。 不过这句话青桃却是不敢说的。她清楚心满的秉性,往日里她也是心忧唐家,牵挂着在牢里的父兄,所以才没怎么搭理惊鸿,可现在,唐从容死了,唯一的精神支柱破碎了,她都还没能来得及适应,惊鸿就来耀武扬威。 虽说那一巴掌是落在了青桃脸上,但又何尝不是打在她心。 丞相府出来的人,岂能随意任人欺辱! “她想去说就任她说,”心满冷冷的嘲讽道:“大不了就把我送去天牢,这样更好,再不用看到那些令人生厌脸了。” “您又在说气话了。” 心满气冲冲:“我没有。” “……”还说没有。青桃暗自摇头,“可是您想过没有,您要是进了天牢,那公子……”说到这里,她顿了下,随即才道:“公子的事,谁去查呢。” 心满陡然停步。 青桃紧跟着她停下,“王妃……” 心满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平复情绪,少顷,才脚步微移,走到了桥栏边上,望着那粼粼波光的湖面道:“你说的不错。” 她目光深沉:“从容哥哥的事,还需要再探查。” 这样的眼神本不该出现在心满身上的。 她向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露什么,是让人一看就能看透的纯粹。 可现在,唐家的灭门,让她迅速成长了起来,她也开始深思熟虑,步步为营,“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青桃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心满也知道,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确实让人听不懂,便解释道:“凤陵祉有把先帝亲赐宝剑,名为秋水,细若秋毫,却锋锐无比,可砍石断金……这件事并不算秘密,朝堂上的大部分人也清楚,那么问题来了,用这么有识别度的宝剑杀人,不就像是在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人是我杀了,我就是凶手’?” “啊……”青桃明白了。 心满道:“凶手将天牢中的所有狱卒都杀死了,就意味着他是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身份的,可他又用了把所有人都知道的秋水剑,实在是自相矛盾。” 青桃点头。 “所以,杀死从容哥哥的人,一定另有……” 心满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怨愤恨声打断:“唐心满,去死吧!” 一股大力自背后推来,心满本就站在桥边毫无防备,这一推,立时便站立不稳,跌进了湖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七节:关怀 青桃眼睁睁看着心满摔下桥,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了其他,当即便跟着跳了下去。 后了几步追上来的婢女们见到这一幕,都慌了神,有拎着裙角急匆匆的跑去找人的,也有直接去府医那的,更有甚者,见事情重大直接跑去凤陵祉那报告的。 而剩下的婢女则是急得团团转,“惊鸿姑娘,您这……” 这怎么就能把王妃推下水呢! “我怎么了?”惊鸿瞪了那说话的婢女一眼,娇媚眉眼间隐约浮出几丝狠厉,“是她先动手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婢女简直要哭出来了,“可王妃也没把您推下水啊!” 惊鸿是王爷看中的人,王爷自是不会说她什么,但她们这些小丫头可不同,主子做错了事,受罚的永远是下人。 惊鸿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婢女惊了一下,慌忙伏地,“姑娘息怒,纵是王妃不对在先,也不该……”眼见着惊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婢女也吓得不敢再说,“是奴婢说错话了,您别往心里去。” 惊鸿横她:“知道说错话,那该怎么做?” 婢女咬了咬唇,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奴婢掌嘴。” 惊鸿不满:“这么一丁点的声音,也叫掌嘴?” 婢女‘啪’的一下扇向自己的脸。 这回惊鸿满意了,心里终于舒畅了一点,“继续。” 在跪着掌嘴的婢女面前,她侧脸望向桥下,可以见到心满浑身湿淋淋的被青桃搀扶着上岸,“王妃可真是不小心。” 她故意加大了音量,就像是怕心满听不到似的,“这好好在桥上站着也能摔下去,真不知道您在想些什么。” …… 深秋的天本就阴凉,风一吹过,立时便让心满打了个哆嗦。 青桃浑身也湿透了,可她现在顾不上自己,只是忙着搓揉心满,希望能让她觉得暖和一点,“王妃,没事吧?” 王妃大病初愈,身子本就还弱着,这被惊鸿从桥上推下水里,又惊又冻的,可别又病了。 思及此,她搓揉的力度更大了。 心满脑子还有些晕,迷迷蒙蒙的半天都没反应,青桃想要抱住她让她好好顺顺气,可又想起自己一身也是湿的,再贴将上去恐怕会冷着心满,便道:“王妃,您不能就这么歇着,身上的衣服得尽快换下。” “……” 她不言,只是闭着眼粗喘,长长的睫毛被湖水润湿,在雪白的小脸上如浓墨染就般的乌黑。 青桃看了她这个样子,只觉心里更疼了。 ——若非真的是没气力了,心满又岂会是这般样子。那惊鸿还在场呢,就算是硬撑着口气,她也是不愿落下风的。 就在这时,前方突有骚动传来,随即便是男人低沉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凤陵祉阴着一张俊脸,风一般的掠过惊鸿身边,就像是没看到她一样,连余光都没有给她。 而他方才那句话,看似是询问,却压根没有等她回答。 在看到凤陵祉出现的时候,惊鸿那副胜利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王爷不是要去书房议事的吗,怎么会在这…… 青桃只觉眼前白影闪过,扶靠在怀的心满已被人抱走。 凤陵祉清隽的面容上满布阴霾,他紧抿着薄唇,一把将披风罩在了心满身上,大步离开。 在经过青桃身边时,他嗓音阴郁,冷声吩咐道:“请御医。” 章节目录 第十八节:发热 心满被凤陵祉抱回房中后,主院内的下人们着实忙乱了好一阵。 “升火炉。”凤陵祉俊脸冰冷,冷静而快速道:“热水呢,准备好了没?还有姜汤,都端上来。” 屋内的门窗被逐一关上,下人们搬出数个火炉,将其点燃,热浪扑面而来,很快就让房中的其他人出了一身汗。 心满冻得嘴唇都发了紫,浑身都在发抖,凤陵祉紧紧抱着她,这种时候衣物已经不再管用,她的身体太过冰冷,只能由人的温度来暖。 “御医怎么还没来?”凤陵祉铁青着俊脸,隐隐有些不耐了。 “王爷……白柚才刚出门,从这儿到宫中,得一炷香的时辰呢。”王府管家也闻讯赶来了。 本来王府中是有位府医的,只可惜他今早告假回了老家,不然也不会让主子这么着急。 说话间,浴桶和热水都抬了上来,青桃和几个婢女忙上前搀扶心满,王府管家适时道:“王爷,您这一身也湿了,不如先去换身衣服吧。” 凤陵祉看了眼心满,似乎是想说什么,可那薄唇微微张合了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王府管家疑惑:“王爷?” 凤陵祉摇头:“走吧。” …… 泡过了热水澡,又喝了好几碗姜汤,心满这才慢慢缓过来,这一番折腾下来,御医也到了,把过脉后没发现异样,就开了几副安神固体的补药。 青桃被凤陵祉打发去厨房煎药了,一时间整个房内就剩他二人,因为心满的长发还没干,就只披着件厚厚的披风靠床沿坐着,面上血色还未恢复,依旧是雪白雪白的。 凤陵祉看着心满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便控制不住的缓了声音道:“累就歇着吧。” 心满微微摇了下头,“王爷是要怪罪我打了惊鸿吧?” 可能是刚才的热水泡的有些久,弄得她头都晕沉起来,只得抵靠着雕花床柱上,藉此来分担一点重量。 凤陵祉默然,半响才道:“我已问过青桃,这件事是惊鸿不对。” 心满溢出声笑。 真是让她意外,他居然会相信青桃。 “用过药后早点休息,你现在需要静养。”凤陵祉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然而,等到心满真的睡下以后,身体却开始发热了。 御医是被摘星从被窝里提出来的。 所以,当他衣衫不整的进了心满的房中时,伺候着的婢女们都发出了不小的惊呼。 凤陵祉却是没心思管其他人,只道:“不是已经用过药了吗?怎么还会发热?” 邪风入体,其实像心满这样发出来是最好的,这就说明药效开始发作了,可是这些医理人七皇叔不听,他要的是心满恢复健康。 御医没办法,只得提笔再度写方子。 可惜的是,药一碗碗的下去了,热度却始终不退,心满这一烧,足足烧了两天之久,身体一会儿高热到大汗淋漓,一会儿又冰冷的直发抖。凤陵祉几乎将宫中的所有御医都叫来了王府,可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样,药下去了后看效果,一副不行再试另一副。 凤陵祉看着陷入昏迷的心满,眸中隐有心痛和愤怒:“带惊鸿过来。” 身体上的不适,并没能影响到心满梦中的温暖和美好。 她已有数久不曾这般轻松了,就像是回到了幼年时一样,那时候她的家人都还在,凤陵祉也不似现在这么难以捉摸,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和快乐。 章节目录 第十九节:梦魇 初春的风柔柔拂过柳梢,几只小麻雀扑楞着翅膀,自波光粼粼的湖面飞掠而过,落在了瓦檐飞翘的亭顶上。 亭中有一年轻男子安静独坐,有风将他的衣袂吹起,那轻柔回旋着的姿态,如同一只翩跹飞舞的白蝶。 “从容哥哥,从容哥哥!” 奶声奶气的女童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男子循声而起,便见路的尽头处有一粉雕玉琢的女童朝这边跑来,她怀里抱着莲蓬,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奶娘和几个婢女跟在她后头提心吊胆,一个劲的叨念着小心脚下。 唐从容快步上前,将扑上来的小心满接了满怀,“跑这么急做什么,摔着又该哭了。” 他低低训斥着,但因为语气太过温柔,倒像是无奈居多,小心满埋头剥出粒莲子丢自己嘴里,口齿不清道:“祉哥哥送了好多莲蓬过来,说是碧金什么什么荷长出来的,可好吃了。” “碧心金丝荷。”唐从容叹了口气。 “对对对,”小心满一拍手,“从容哥哥怎么会知道?” 那是从外域引进的荷种,全帝京也就景大将军家有,景澈天天在他们跟前炫耀,他想不知道都难。 不过也亏得阿祉本事,景大将军当宝贝心肝儿的东西也能弄来,也不知给了景澈多少好处。 “你呀……”唐从容摇头,“都快十岁的人了,连个花名都记不住。” 小心满呵呵笑着,也给他剥了粒:“从容哥哥,祉哥哥可真是厉害,这些莲子比咱们家的好吃多啦。” 莲子清甜,就连莲芯都不带苦,唐从容见她这么容易就被凤陵祉收买,心里难免有些吃味,“那还不是因为小满儿长大了,要嫁给别人了,所以啊……莲蓬难过了,就不好吃了。” “?”她似懂非懂。 长大…… 嫁人…… 这四个字仿佛有魔力,一时间周遭的风开始变轻,锣鼓唢呐声逐渐响起,湖光一色也被喜庆的红所替代。 “小满儿,日后阿祉若是欺负了你,定要告诉哥哥,知道吗?”熟悉的清润男声自喜帕之外传来,唐心满一身凤冠霞帔,原本清丽灵秀的眉眼也因着盛装的打扮而显出娇媚不可方物之意,她软软趴伏在唐从容背上,就如孩童时每次玩闹到疲累时一般。 喜乐震耳欲聋,当中参杂着各类人祝贺的声音,唐从容一步一步走的极稳,将自己疼惜的妹妹小心送进喜轿。 轿帘挡住了外头大半人的视线,心满撩起喜帕,但见眼前男子面容温雅俊秀,一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眸中喜悦与黯然交相辉映,透着几分能让天光失色的高洁之美。 “从容哥哥……” “嗯?” 心满微微眨了下眼,定定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你。” 唐从容诧异。 “明明你一直在我身边,可总觉得……我们有好久好久没见了。” …… 这种不知缘由的感觉从何而来? 心满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心被细细绵密的思念与悲痛折磨着,明明唐从容就在眼前,却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就算是抱着了他,也空落落的不真实。 唐从容还是方才模样,唇角微微翘着,眼眸温柔,只是当他张嘴欲说什么的时候,头却突然掉了下来。 心满一时怔忪,醒了过来。 屋内光线不明,淡淡的清香充斥鼻间,那香似有安神的作用,极快的平复了她心中惧怕,待到放松下来,才感觉到了身体的无力,周侧隐有抽泣声响起,她手指微微动了下,那抽泣声立刻停止,不多时便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青桃红肿着一双眼睛出现在视线中,“王妃,您终于醒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节:争吵 惊鸿在被凤陵祉带到书房的时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 心满发热昏迷了两天,府内人人自危,据伺候在主院的那些下人们说,从未见王爷发过这么大的火,就差没当场杀了那些个御医。 ……虽然说当中夸大其词的可能性会比较高,但现在凤陵祉把她叫了来,恐怕就是要过问此事了。 思及此,她心中不免慌乱,可想到自己无缘无故的挨了一巴掌,又有些不甘。 真是的,唐心满那女人的身体还真是够差,喝点水就烧成这幅样子,真不知道是做出来博取同情还是怎么。 凤陵祉自书桌前坐下,刚一抬眼,就看到了惊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怨怼。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惊鸿并没有发现她那些小心思都表露无遗,只是思忖着怎样才能让心满的苦肉计失败,她想得入神,也就没注意到凤陵祉在盯着她,直到对上了那双深幽黑沉的眼眸,内里蕴含的深深沉郁,让她心中不自觉的发慌。 “阿……祉哥哥,怎么了吗?”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惊鸿不由有些怯声。 “……”他已有数久不曾听过惊鸿这般喊他了。 久远而熟悉的称呼让凤陵祉有了片刻的征神,半响说了句:“心满已经昏迷两天,现在还在发热,退不下来。” 他的语气依旧疏冷,只是眉间阴郁尽散,不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惊鸿小心的舒了口气,“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是她先动手的啊。” “你去惹她做什么。” “我哪有。”惊鸿委屈的辩驳着,娇媚如水的眼眸中盈着潋滟华光,“她二话不说就扇了我一巴掌,我也是恼了才……谁能想到她这么柔弱,轻轻碰一下就……” “你恼什么。” “当然是她无缘无故的打我啊!”惊鸿蓦地拔高了声音,“就算她是阿祉哥哥的王妃,也不能不讲理。” 惊鸿一再强调着心满的无理取闹,想要藉此来撇清自己,可凤陵祉只轻轻的说了句:“心满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不讲理的人是她咯? 这一想,惊鸿再也不能维持虚假的那面,气急道:“明明是她不对在先,为什么你要帮她说话!阿祉哥哥你没看到吗,我的脸现在都还是肿的!” 凤陵祉语气平静:“心满现在也还昏迷着。” 这身体健康的人果真是比不过躺在床上的,唐心满这出苦肉计可演的真是好啊。 惊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心里的怨怼愈发浓烈。 “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根本听不出喜怒,“你既称我为兄长,那心满自然就是你的嫂嫂。你事情做得不对,心满教育你有什么错?” 惊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凤陵祉道:“打青桃。” 惊鸿怒道:“谁让她乱插嘴的。明明是主子在说话,有她什么事。” 凤陵祉道:“那也是你言语不当,冲撞了心满。青桃忠心护主,何错之有?” 合着左说右说,这件事就是她不对她的错了。 惊鸿气笑了,“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对不起阿祉哥哥,我不该去惹你的心肝生气,我就该在她打我左脸的时候把右脸也凑上去,让她打个痛快!”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节:离府 凤陵祉眉峰一皱。 “唐心满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怎样都是错,那个该掉下湖的人,就应是我!”惊鸿越说越急,语气也越来越恶劣,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了,“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为唐心满讨个公道吗,那好啊,我现在就去跳湖,也大病一场躺床上晕着,这样大家就互相扯平,谁也不欠谁了!” 盛怒之下说出来的话都是不经大脑的,惊鸿也知道自己会后悔说了这些,可现在她管不了这许多了,那些话一直憋着藏着,就像是根戳进了心窝的刺,拔与不拔都是痛。 她真是受够了凤陵祉对唐心满的纵容! 惊鸿噼里啪啦的爆发了一通后,转身就要往跑,凤陵祉喝住她:“站住!” 暗卫摘星适时出现,高大的身躯堵在书房门口,佩刀一横,将她拦下。 凤陵祉起身,雪白的袍袖拂过纤尘不染的桌面,垂曳而下,他慢步走到了惊鸿边上,可见那娇柔魅惑的女人含泪咬唇的倔强模样,感觉到他的注视,惊鸿猛地将小脸扭向一边,不愿看他。 凤陵祉似是叹了口气,“朱雀西街那边挺热闹的,你向来喜欢热闹,应该会喜欢那里。” “……”惊鸿不说话,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下脸。 “我在那给你置办了一套宅子,找个时间去看下吧。” 惊鸿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要赶我走?”她双眸大睁,喃喃道:“就因为……唐心满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凤陵祉薄唇紧抿,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只道:“你身份太敏感,王府内人多嘴杂,实在不安全。更何况,闲言碎语太多,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名声?”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惊鸿噗嗤笑出了声,泪珠自眼眶滚出,“自我沦入青楼的那刻起,名声这东西,就已经不存在了。” 凤陵祉眼神一痛,“惊鸿。” “你还记得你答应了我哥什么吗?” 凤陵祉倏然僵住。 惊鸿瞪着他,一字一顿:“你说过要好好照顾我的,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 “唐和谦害死了我的父亲,唐心满害死了我的哥哥,他们两父女让我家破人亡,还让我入了娼籍,以笑侍人!你找到我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那些都是假话吗?!” “……” “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哥哥是你最好的兄弟,可是杀他的刽子手就睡在你的枕边!……你怎么能安心抱着她,跟她睡在一起,就像是一切都没发生?!” “惊鸿姑娘!”摘星听不下去了,出声喝道:“你怎可如此对王爷说话!” 凤陵祉抬手制止了摘星的斥责,“惊鸿,本王说的话不会改变。” 他自宽袖中掏出了一块丝帕,递到了死死咬着唇,泪如雨下的女人面前,“现在只是住的地方不同而已,其他不会有任何改变。” “……” 好一个只是住的地方不同…… 他不过是怕了她再伤害到唐心满,所以才心急火燎的就把她给赶出去! 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惊鸿看到了他心尖上的男人平静无波的俊脸,似乎从认识起,他就一直是这副沉稳从容的样子,若是说这世间有什么能撼动到他的人……也只有唐心满了。 ……真可笑,简直就跟个跳梁小丑一样。 她耀武扬威了这么久,跋扈嚣张了这么久,可现在,人不过是大病了场,就轻轻松松的让她滚出王府了。 惊鸿惨淡一笑,泪落的更凶了。 枉她以为能挤走唐心满,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节:手帕 感谢wswsy姑娘的巧克力〔づ ̄ 3 ̄〕 安置好惊鸿的住处后,凤陵祉便让她先行回去了。 书房内再度恢复了宁静,就像是方才的争执不存在一般,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忽而起身出门,在外头候着的白柚立刻上前,低低躬着身道,“王爷,王妃醒了。” 凤陵祉修眉微舒,清隽冷秀的面容上沉郁之色尽散,他点了点头,快步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王爷。”刚一进院子,就有下人过来行礼,凤陵祉目不斜视,宽袖拂过一阵风,停也没停过去了。 还是白柚慢了几步,示意众人起身,该干嘛干嘛。 凤陵祉进房的时候,青桃正在给心满喂药,每喝下一勺,她眉间就要皱紧一分,看上去十分难受。 大病一场,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此刻发丝披泄,面色苍白,就那么软软的半靠在床里,孱弱的让人心疼。 凤陵祉心里揪了下,情不自禁的就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到她。 “王爷。”青桃注意到他的存在后,药碗都没来得及放,立刻起身跪地行礼,却被制止。 他拿过她手中的药碗,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这……”青桃看了眼心满。 得到后者默许的眼神后,她才担忧道:“是。” 青桃出去了没有关房门,似乎是想在外头关注里头动静。 凤陵祉倒没在意这些,他看着她,慢慢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离得很近,彼此对视的时候,丁点细微表情都不会错过,凤陵祉静静看着她许久,久到让心满都有些不自在了,这才收回目光。 ——这种平静的对视,他们之间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有过了。 心满微微眨了下眼,还没等平复好有些波动的内心,一勺药就送到了唇边。 她顺着看过去,便是凤陵祉清隽沉静的面容。 “王爷千金之躯,这般为一个钦犯喂药,未免太失身份。” 她的唇失了血色,此刻正紧紧抿着,凤陵祉察觉到了她的戒备,便道:“这药是从青桃手中端来的,王妃还怕本王从中做什么手脚?” “王爷此行前来,是为了惊鸿吧。”心满白着一张小脸,答非所问道。 “先喝药。” “……” 长久的注视下,终究是心满扛不住的败下阵来,“我自己来。” 这回凤陵祉没有拒绝,将药碗递到了她面前。 心满接过。 一时间,安静的房内只听得碗勺轻轻的碰撞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凤陵祉安静的等她喝完药,之后接过空碗放下,转而拿起一侧放着的帕子,想替她擦去唇边沾到的药汁,奈何心满往后一侧,躲开了。 这下意识的反应让凤陵祉僵了下,随即面色便恢复如常。 他也不勉强,只是将那块帕子递到她面前,“擦嘴。” 心满没有接,自己从床边的暗格内取出块绣有淡白色‘满’字的红帕,小心的擦了下嘴。 凤陵祉的手僵在半空,这让他有些尴尬。 然而在看清心满用的那块手帕时,他又一愣。 那块帕子他是认得的,上等的冰丝织锦质地,从容曾要了去裁制心满的嫁衣,那多出来的料子,则裁做成了手帕,上头那个‘满’字,还是从容一针一线自己绣的,这件事当时还被他们这群人好一阵嘲笑,说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用起了女儿家的绣花针。 一想到曾经的挚友,他的眸色不由得深了些,慢慢垂下了落空的手,“可还有觉得哪里不适。” 心满摇头。 她将帕子重新折起,却没放回原来位置,想必是打算等青桃回来的时候让她清洗。 ——其实,若非凤陵祉拿了她那块帕子,她是决计不会用从容哥哥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跟凤陵祉有接触,她就有种忍不住的恶心感,想要远远逃开。 凤陵祉并没有看漏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他静默了会儿,才道:“过几天,等你身体养好了,就去看看从容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节:因由 唐家通敌卖国,九族被诛,本是当挫骨扬灰,不被允许入土为安的。 然而凤陵祉权大势大,论军权,整个凤陵国的兵马他手中握了大半;论身份,他是先帝亲口赐封的辅政王,一人之下,权倾朝野;更别提,当今帝上还要叫他一声七叔…… 这么一通算下来,给唐从容在府内立个牌位什么的……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罢了。 但这也是因为帝上对他信任有加的缘故。 要是换了别的谁,夫人的娘家通敌叛国……不被拖着一起斩才怪! 自那日凤陵祉说了要带心满去看唐从容后,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就变得平和了起来。 虽然相处间仍是透着冷僵和别扭,但总归不像之前那般的剑拔弩张。 凤陵祉回主院的时候越来越多,更甚至连晚上也留宿房内,不再去惊鸿那边。 心满虽然奇怪,但却并没有询问的打算,两人同躺在一张床上,也不见有什么肢体触碰,就那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好几天。 这日一大早,青桃伺候着心满洗漱完毕,扶她到了梳妆镜前坐下,“王妃,您最近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呢。” 铜镜中显现的是一张清丽秀致的小脸,面色有些偏白,倒是衬得那双杏眸极黑,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遮掩住了内里心思。 青桃捞起了她柔滑黑亮的发丝,用齿梳轻轻梳着,“不过最近您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呢,都没怎么说话。” “……” “是王爷来得太勤了,所以您不喜欢?” “……” 心满与凤陵祉已成婚半年了。 这半年以来,别说是平时,就是大婚当夜凤陵祉都没留下来过,现在这一反常来,倒真是让人觉得奇怪。 心满微微蹙了眉,青桃注意到了,便换了个话题,“王妃,婢子听说,惊鸿姑娘好像被送出王府了。” 送出王府? 心满意外:“……你从哪里听来的。” “您还记得咱们院里的绿衣吗?”怕心满没印象,青桃又加了句:“就是一直伺候在王爷身边的那个,王爷说她用着很顺手,就拨来伺候您的。” “嗯。” 其实不必青桃说的这么仔细,心满对绿衣的印象还挺深的。 毕竟难得有个做事干练稳重,很少出错的婢女跟在身边,完全不像她的青桃,做事有些丢三落四,顾前不顾后。 可惜的是,绿衣在她这里没呆几天,就被惊鸿给要了去。 那时候凤陵祉刚把惊鸿带进王府,诸事都未安排妥当,于是便从她这边要了几个下人过去先伺候着,当时说的是,等到管家拨了人过去,就还回来给她的。 然而事实却是,王府管家安排的下人去了一波又一波,她那几个下人却始终不见回来。 绿衣恰在其中。 青桃正是看到了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的,“现在他们都回来了,说是惊鸿姑娘被王爷送到了外宅,以后都不会来王府这边了。”她说着,忽而有些八卦兮兮的道:“您说,王爷把惊鸿姑娘送出王府……是不是因为您落水大病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节:面具 青桃这话才刚出口,去厨房取早膳的婢女就回来了,绿衣一袭浅绿衣裙,提着食盒步履娉婷的进了屋,在给心满行过礼后,才将食盒中的清粥和小菜拿出,逐一放到桌上,做完这一切后,她便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候主子用膳。 青桃方才这一通说,手下的动作自然就慢了,现在见早膳都上了桌,也知道是自己太拖沓,可这心里一急,手下就更不听使唤,一个没注意就拽痛了心满。 “啊,王妃抱歉……我,我力太大了。”青桃惊慌失措。 “让我来吧。”不知何时,绿衣竟走了过来。 她接过了青桃手中的玉梳,将那弄得凌乱的发丝逐一梳顺了,才利索的盘出个简单发髻,用细簪松松挽住。 此过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青桃微微张大了嘴,吃惊着她的速度。 “好了。”绿衣倒是没去注意青桃的赞叹,只是恭敬的低垂着头,轻声道:“王妃,请先用膳吧。” 粥是清淡碧绿的荷叶粥,熬的火候刚好,一口下去,米香之中有着淡淡的荷香,令人食欲大动。而那几碟小菜当中还有着一小盘的莲子,看那颜色似乎是采摘不久,透着几分鲜嫩的绿意。 可是……现在已是深秋,哪来的莲子? 心满慢慢皱起了眉。 青桃倒是个直心肠,“今日的早膳不错啊,都是王妃爱吃的。” 绿衣笑道:“是王爷的吩咐,这些个莲子都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过来的。” 岭南四季如春,几乎没有秋冬的存在,因气候得宜,十分适合种植茶叶,也被成为茶都。然而岭南离帝京有千里之远,就是不眠不休的赶路也要七八日光景…… 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就为了几颗小小的莲子? 心满感觉吃不下去了。 绿衣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道:“既然莲子已从千里之外送达帝京,那王妃不吃,岂不是白费了那许多人力物力?” “……” 青桃虽不太明白这当中曲折,但见心满放下玉箸,便帮腔道:“王妃,让婢子伺候您用膳吧。” 她是单纯的希望心满不被饿着,与绿衣的出发点虽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 一顿早膳用的不尽如意,心满在喝完最后一口粥后,才用手帕擦了擦嘴,道:“让他不要再费这些心思了,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去捐赠百姓。” 绿衣称是,收好碗碟后便退下了。 从主院出来后,绿衣先是去了趟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中食盒已不见,接着,她去了趟王府账房那,领了外出置办东西的牌子,一人出府了。 大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沿着街道一路走,一路看,不一会儿手上便提了不少零碎的东西。 在经过一家成衣铺的时候,她仰头看了眼铺名,随即抬步上前。 绿衣进门的时候,刚好有几位客人买了布匹出来,成衣铺老板在柜台后算账,伙计则忙着将空缺的位置补上货,她四下看了眼,径自走到了柜台前,轻声道:“掌柜的,这儿可有荷绸?” 成衣铺老板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她。 绿衣将一锭白银放上柜台,“我要裁一匹,给我家主子做件外袍。” 成衣铺老板接过银锭仔细一看,底部赫然印着一个七字。 他将银锭一收,笑脸相迎道:“小姐,请在里屋稍作片刻,这就让伙计给您找。” 说罢,伸手迎向前头,示意她跟上。 这间铺子分为内外两个房间,外屋放置着各种布匹丝绸,供来客挑选;内屋则是歇息的地方,置有桌椅数张,和贵妃榻一张,绿衣进去后,成衣铺老板便关上门,离去了。 屋内站着一个白衣男人,他背对着绿衣,身姿秀颀,听到身后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的银白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平和的双眸,和细薄带笑的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节:登天 绿衣冲他行了一礼。 男人示意她起来说话,“怎么样,那些莲子可得她喜欢?” 他嗓音温雅,说话的语气也慢慢悠悠的,如初春蘸水的柳枝般轻柔。 绿衣直起身子,摇头道:“主子说,让您不要再费这些心思,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去捐赠百姓。” 她原封不动的将心满的话转达。 老实说,那些话还真算不上悦耳,可男人听了后不仅没生气,反倒还笑了起来,“真是一点儿没变。” 绿衣道:“按照您的吩咐,说是七爷的安排,主子自然不留情面。” “难为七爷替我背锅了。” “三不五时发生的事,七爷能谅解。” “也是。” 说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安排一下吧,我今晚进府一趟。” 先前的话题暂时中止,男人重又开了口,语气虽依旧和煦,却多出了几分认真。 绿衣表示了解:“今晚甘家的人好像在府内设宴,人多嘴杂的,倒是容易混进去。” 男人微笑摇头,“不是甘府。” 绿衣一怔,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拧起了眉。 难道是…… 她不确定道:“七爷府上?” 男人点头。 绿衣:“……” 她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您一定是在开玩笑。” 男人微讶:“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绿衣:“……” 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半响后,才道:“之前因为主子的私逃,七爷已派了重兵把守主院,现在连府内不相干的人都不能接近,是完全的戒严状态。璇玑和玉衡您比婢子更熟悉吧?她们两个现在就呆在主子身边守着。” 凤陵祉的身边有两队暗卫,男的叫摘星和邀月,女的名璇玑和玉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届时,只怕您没见到主子,反倒暴露了身份。” “总不可能藏到天荒地老。”男人喟叹着:“以七爷的聪慧,他很快就会知道大理寺内的尸体是假的。” “请您慎言!” 绿衣眉头皱的紧紧,提醒道。 “好好好,我慎言。” 他岂会不知这一去危机重重? 可是心满困在那里,郁郁寡欢,他怎能任其不管? 那可是他疼惜呵宠着长大的小妹,从小他就受不得她不开心,现在唐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毫不知情的她一定很痛苦,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可就要命了。 绿衣抿紧了唇,再度劝了句:“此行难如登天,请您三思。” 男人心里情绪翻涌难平,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只轻巧的道出几个字:“那就登吧。” 为了心满,登天又何妨? ............ 月夜当空,几颗零碎星子萦绕周遭,瞧着倒有几分清冷之意。 银白的光华倾泻而下,为青石板的路面披上层浅薄光芒。 主院内静悄悄的,置于屋前的水缸内波光粼粼,正清楚倒映出一轮弯钩似的月。 紧闭的屋门前,守夜的婢女靠坐在廊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时不时还打了个哈欠。 心满用过晚膳后早早就歇着了,凤陵祉因有国事与帝上相商,已进宫好几个时辰了也不见回来。 他不见人影,心满倒是落得轻松,这几日成夜躺在一张床上,让她都没法安然入睡。 她命青桃落了栓,绿衣伺候着她沐浴更衣,待到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一身的疲惫也洗尽了,正适合入眠。 心满临睡前,还特地嘱咐了青桃一句,“吩咐外头的人把门看牢了,王爷若是过来了这边,就说我已经歇下,让他回自己房里去。” 青桃称是,替她盖好了被子,拉下帷幔,和绿衣一起轻手轻脚的退到外间。 “你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好了。”青桃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绿衣摇头,拉住了青桃的手甜甜一笑,“姐姐,让我在这里陪你吧,多个伴儿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青桃想了想,两个人好像的确比一个人方便许多,遂同意了。 于是,她二人就在桌边坐了下来,轻言细语的聊着,时辰也过得飞快。 外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响,王府内的侍卫已到了换班的时间,就在这时,一抹黑影自屋顶飞掠而过,在所有人未察觉之际,身形敏捷的闪入了主院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节:相见 烛火幽幽,使得外间光线并不分明,有清淡的熏香弥漫在空中,十分好闻。 青桃半伏在桌上,睡得安稳,边上的茶杯之中,下了药的水已没了大半。 绿衣推了推她,轻声唤道:“姐姐,若是困乏,便去歇着吧?” 青桃呼吸平缓,明显是进入了沉睡。 绿衣又等了会儿,见她确实没反应,抬手按下了她的睡穴。 ——这样一来,等她醒过来也是早上的时候了。 绿衣起身,走了出去,随便找个理由支走门前守着的婢女,待到她们出了院子,这才将房门关上。 就在她回头之际,屋内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出名身形秀颀的男子,黑衣蒙面,站在青桃身后,静静看着她。 绿衣对此并不意外,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会来一样。 “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请您尽快。”她放低了声音,半扶起青桃,让她软倒在自己怀中,“我将青桃送去隔壁。” 男人颔首。 等到她们出去了,男人才望向里间,因光线未延伸至那边,看起来分外昏暗,他慢慢走近,经过熏炉的时候,顺手熄灭了内里燃着的安神香。 绕过屏风,是一袭逶迤拖地的纱幔,男人抬手撩起,轻薄冰凉的触感自指间滑过,让心里都有些波动。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缓缓自床沿坐下。 心满安静的躺着在床上,黑发铺散在枕头,衬得一张小脸苍白而清瘦,就算是睡着了,眉头也紧紧蹙着,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忍不住抬手,抚平了她秀眉。 凤陵祉究竟是怎么照顾她的,明明是养在王府里,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心满隐约感觉到脸上又轻又暖的触碰,就像是一片羽毛般轻盈,带着令人熟悉和心安的感觉,使得她不由自主的蹭了蹭。 男人察觉到她无意识的举动,不由一笑。 “心满,心满?”他轻轻叫着她。 心满睡前曾喝过太医开的药,那方子里多了些东西,是凤陵祉防止心满出逃而特意命太医加的,虽然成分较少,但配合着熏炉里点的安神香,就会有迷药一般的作用,使人昏睡。 不过他也让绿衣在晚膳中放了解药,是以药虽然服下,却没了效果,这般多叫了几声,就能看到心满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跟着扇合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初醒的心满有些懵懂,眸色失焦,就这么直愣愣的睁着眼,半响后,大概是回了点神,注意到他的存在。 男人进里屋前已经取下了面具,温雅而俊朗的面容上是她熟悉的温暖笑容,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她。 “又做梦了啊……”她嗓音糯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就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一样。 这个‘又’字,让唐从容心里一酸,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他默了片刻,待到情绪稍稍平复了,这才开口道:“心满,哥哥这次过来,是要与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睁着双茫然的眼眸,没有说话。 “唐家之事另有隐情,凤陵祉虽有嫌疑,但也有可能是他人所为。” “……” “目前情况不明,哥哥不便多说,但你在凤陵祉身边,一定要多加小心。现在的他,已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凤陵祉了,独自在王府之中,要处处小心,知道吗?” “……” “不要再试图离开王府,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王府之中,唯有凤陵祉可护你安全。” ……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心满却压根没听进去。 “从容哥哥……”她伸出手,摸向他的俊脸,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节:熏香 唐从容一怔。 其实他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说。 有关于唐家的,凤陵祉的,还有心满自己的,有那么多事没有交代,有那么多危险会存在于她的身边,若是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不要走上这一遭,让她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安安全全的呆在王府之中。 然而他又怕她会被仇恨蒙蔽双眼,被有心人利用,甚至于…… 可一接触到那双泪光涟涟的眼眸,那欲语泪先流的悲伤模样,又让他觉得,什么不必说了,她懂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了,灭门的惨痛,终归是在她心里划下了又深又狠的一刀,“哥哥真希望你能一直无忧无虑,永远都不要长大。” 心满摇头,泪水扑簌落个不停,唐从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由得抱住了她。 “傻妹妹,不要被外人干扰,也不要做任何事,保持现状就好,知道吗?”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之前还是那么小小的,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这一眨眼,就成了别人的王妃了。 “绿衣是哥哥的人,你若有事要找哥哥,便与她说。” 她埋在他的怀里点头,泪水泅湿了他的外衣,唐从容叹声,抬手慢慢抚摸着她柔滑的长发。 刚成亲,家里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从来就没受过什么苦,衣食无忧,随心所欲,上头父亲和他宠着,纵容着,冷不丁的,什么都没了,这让她怎么能承受的了啊。 “心满,乖,别哭了。”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却触的一手湿润,内心揪痛的愈发厉害。 就在这时,屋外突起骚动,绿衣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王爷,王妃已经睡下,吩咐说,让您回自己房里休息。” 唐从容神色瞬凝,手下动作却不变,仍是拥着心满的姿态,望向了屏风外头。 屋外,凤陵祉依旧是白衣华服,一身贵气,绿衣站在房门口,虽是低眉顺眼的行着礼,却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他前进的路。 凤陵祉不言,身边跟着的白柚却沉不住气道:“王爷的房间就在此处,王妃不让进门,是想让王爷去哪里休息?” 绿衣不吭不卑:“婢子只是转达王妃的意思。” 白柚粗声粗气道:“你让开!” 绿衣慢吞吞道:“还请说话小声些,免得惊扰王妃。” 凤陵祉抬眼,幽黑深沉的双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内里有一点烛光透印在窗,看上去温暖而心安。 他看了很久。 直到白柚为难的低低叫了他一声:“王爷。” 凤陵祉这才收回视线,目光一移,落在了面前垂着头的绿衣身上。 对于旁人来说,凤陵祉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总是带着七分威慑之气,让人不自觉的就矮了那么一头,不过有这种气势一点都不奇怪,他自幼众星捧月,身份尊贵,现在年纪虽青,却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就连御史台都不敢直挫他锋芒。 虽然好多人都说他是靠着辈分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事实是不是如此,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凤陵祉视线一收,绕过绿衣就往屋内走。 绿衣心头一跳,忙不迭的再度拦住他,“王爷,还请王爷去别处歇息。” “大胆!”白柚呵斥着,将她拉到一边,“王爷要在何处歇息,也是你这个小小的婢女能左右的?还不快让开!” 凤陵祉已推开房门,慢步走了进去。 桌上那抹烛光因外风的流动而变得飘忽,明灭不断。 他进了屋后,绿衣挣脱开白柚,也跟着跑了进去,心七上八下,简直要跳出了嗓子眼,“王、王爷……” 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声音在发颤。 屋内很安静,似乎睡在里间的人并未被外头的声响吵醒,凤陵祉的目光掠过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以及熏炉内熄灭的安神香后,才开口:“青桃呢?” 绿衣冷汗都要下来了,余光忍不住的瞟着里头,“青桃姐姐值的上半夜,现在在隔壁歇着,下半夜由婢子守着。” 凤陵祉淡淡道:“她没交代你熏炉里的香不能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节:梁上君子 绿衣心头一跳,不由得跪了下来,“婢子该死。” ……主子应该已经走了吧,只盼着没被璇玑和玉衡发现才好,守夜的那两个婢女也没回来,要是王爷问起的话又该如何说…… 越想心里就越乱,绿衣连忙压制住,怕自己露出马脚。 好在凤陵祉也没揪着多问,只道:“罢了,下次记着就行。” 绿衣以头磕地,“谢王爷。” “出去吧。”他丢下这句话,径自走向里间。 白柚告了退,拉着绿衣出了房间,还顺带关上了房门。 这回绿衣没有挣扎。 方才她的反应已经有些过激,怕是引起了凤陵祉怀疑,不过她也明白,凤陵祉担忧的是心满再次出逃,而非有外人在屋内。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只能暗暗期盼着唐从容已经离去。 唐从容翻上了横梁,悄无声息的隐在黑暗之中。 平缓的脚步声慢慢近了。 他控制着呼吸,自梁间探出了头,能看到白衣宽袍的尊贵男人手持烛台,没有一丝犹豫的撩起了纱幔,看向床里。 心满已被点了睡穴,此刻正面朝墙里沉睡着,凤陵祉放轻了力道,将她翻向自己,看到了一双略有些红肿的眼眸和凝聚周围的湿意。 他神色一滞。 ——又做噩梦了吗? 深幽黑沉的双眸似乎在瞬息间变得深不见底,他抬指柔柔摩挲着她微红的眼眶,淡淡的热度自指间蔓延,似乎一路烧到了心里。 他看心满看得入了神,也就没注意到房中的第三个人,唐从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惯来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也倏然冷沉,薄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压抑着怒意。 …… 次日,心满醒来时外头已日上三竿。 她回想起了梦境中的一切,心情不由得乍惊乍喜。 欣喜的是梦着了从容哥哥,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就那么温温柔柔的笑着将她抱在怀里,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可是待她想到从容哥哥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又瞬间沉入了谷底。 ——凤陵祉虽有嫌疑,却不一定是幕后凶手…… ——她要呆在王府之中,不在试图逃跑……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凤陵祉身边…… …… 心满慢慢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一如她混乱不堪的内心。 她本以为,唐家的灭门让她对凤陵祉的那份爱消磨殆尽,可现在看来…… 就算他害得她家破人亡,沦为朝廷钦犯,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存有小小的侥幸,期盼着他是无辜的,与此事毫无干系。 她是真的魔怔了! 不分轻重,认贼作夫! 九泉之下的爹爹与从容哥哥……若是知晓了她对仇人还存有那份要命的恋慕…… 该会无比失望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冷淡而熟悉的男声自身旁传来,原来是凤陵祉也醒了过来。 窗外天光明亮,有浅金的光束透过半开的窗户投射进来,心满刚巧处于那光线之中,整个人都被温暖的光芒所笼罩,那淡淡的浅金萦绕在她的眼角眉梢,使得苍白无一丝血色的面容也变得生动起来,看起来圣洁而干净,竟是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触碰的美好。 事实上凤陵祉也这么做了。 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秀致的小脸,那淡淡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的反复流连,舍不得离开。 心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反射性的就往后一缩。 他的手失了支撑,僵在半空。 气氛似乎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候在外头的绿衣和青桃对视了一眼,连忙吆喝了声伺候主子梳洗打扮,几个小婢女端了净水上来,还有托着更换衣物和布置早膳的。 房内的人一多,注意力也就被分散了,再无之前那淡淡的不和。 心满被扶到了梳妆镜前,凤陵祉则被引到屏风处更衣,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有条不紊。 绿衣现在专门负责给心满梳头,她捞起一把柔滑的长发,一边轻轻梳着,一边还注意着四周,待发现没人注意这边时,才凑到心满耳边,语速飞快道:“王妃,婢子有一事需要您帮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节:怀璧其罪 心满微微侧了头,瞟了绿衣一眼,似是默许。 一番梳洗过后,心满与凤陵祉被引至饭席。她落座后,瞟也未瞟满桌的佳肴,只问道:“王爷何时归还我的侍卫?” 她指的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唐屹。 自从那日从宫内回来后,唐屹就一直不知所踪,她也曾遣青桃在府内打探,却始终寻不到他,也不晓得凤陵祉把人弄哪里去了。 凤陵祉喝了口粥,咽下后才道:“主院已分了不少懂武功的护卫,王妃若有需求,尽可支使他们。”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心满的问题。 她皱眉,“唐屹是我的护卫,王爷无故扣押我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凤陵祉语气不咸不淡:“私放朝廷钦犯出府,还盗取腰牌夜闯禁宫……这三条罪,不论哪条都能让他人头不保。” 心满瞬间变脸,“这是我的主意,跟他无关。” “是非不分,怂恿主子犯下错事,更为大忌。”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我只是在劝告你。”凤陵祉放下碗,十分平静道:“你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直接关乎着你下头那些人的性命。你要逃走可以,我不会罚你,但你的那些护卫和婢女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心满又惊又怒:“你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凤陵祉反问:“王妃不懂怀璧有罪的道理?” 心满失语。 一顿饭闹得不欢而散。 凤陵祉留下句:“所以,还望王妃以后在做决断的时候,能够好好想想,把利益关系分析透彻。” 便拂袖离开了。 他这一走,主院立刻空了大半,心满还维持着坐在凳子上的姿势,只是面色苍白,眸色空荡荡的,明明目光落在粥碗上,可却如要穿过它看向另一样东西般虚渺。 ……凤陵祉说的不错。 是她……害了唐屹。 心满慢慢攥紧了拳。 青桃见这情况有些不对,忙上前劝慰道:“王爷说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思忖:“这样吧,婢子待会儿再去打探打探,看唐屹到底去了哪?” 心满摇头,“不必了。” 既然凤陵祉这么说了,那么她再怎么找,也不会找到唐屹的。 既如此,又何必白费功夫。 “青桃,待会儿你出府一趟,去宫中找苒公主。”心满想了很久,才道。 “找公主何事?”青桃询问。 “让她来府内一趟。”心满说完,又道了句:“此行可能不会顺利,若是有人问起你,直说出原因就可。” 既然凤陵祉已经把话说得那么透,她也就不必再耍小心思了。 怀璧有罪…… 这四个字,真的是狠狠掐住了她的命脉。 青桃拧眉:“照实说?他们不放我出府怎么办?” “那就不去了。” “啊?” …… 青桃揣着一肚子的茫然和莫名离开了。 绿衣让人撤走桌上吃剩的东西,自己则搀扶着心满进了里屋。 心满自贵妃榻前坐下,示意绿衣有话直说。 “还请王妃在此稍等片刻。”绿衣低垂着头,说完这句后便扬声唤来婢女,准备浴桶和热水。 心满微微蹙了眉,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她还是还是什么都没说,默许了她的举动。 婢女们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把绿衣吩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氤氲着热气的浴桶就摆在心满面前,绿衣屏退众人,又闭紧门窗,这才冲心满道:“王爷派了暗卫守在您身边,为了稍稍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不再紧盯着这边,婢子只好出此下策。” ……暗卫? 心满震怒,凤陵祉居然在暗中监视她?! 绿衣道:“王妃,婢子接下来想说的,可能会让您有些难以接受,但希望您能尽量冷静,莫要惊动外头守着的暗卫。” 章节目录 第三十节:眼线 “你说。”心满余怒未消。 绿衣深深看了她一眼,抿紧了唇。 她的身后,有抹黑影自房梁落下,心满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后移,绿衣注意到了,便顺势退向一边,让黑衣人暴露人前。 那是个脸上带着银白面具的黑衣男人,并不能看清是何样貌,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满甫一看到他,心中便狠狠一颤,让她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往他所处之地走去。 似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黑衣人薄唇微翘,将面具缓缓揭下。 那是一张温雅而俊秀的面容,眸光湛湛若水,明熠璨亮,似能让天光失色。心满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从容哥哥?” 唐从容倒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纵是冷冽干练的黑衣装扮,也抹不掉满身和煦,“嗯。” 他应了声,含笑看着她。 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心头,她扑进了唐从容怀中,温暖而安心的怀抱温柔接纳了她,那份熟悉的感觉让她鼻尖一酸,泪珠扑簌滚落。 “从容哥哥,你……你怎么会……不是说你……”她半是惊喜半忐忑,说话语无伦次,就怕这又是一场美梦。 唐从容轻轻拍着她绵软的背,安抚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大病初愈,实不该这般激动。” 他说话的时候,掌心已凝聚了层薄薄的气劲,平抚着心满过激的情绪,“昨夜我便到了,只是你睡得迷糊,又加上阿祉突然过来,所以才暂时避开。” 心满急道:“天牢的那件事到底……” 话说到一半,她又踌躇,秀眉无意识的拧得紧紧,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唐从容洞悉道:“与阿祉无关。” 心满眸色微闪,竟浮出几丝庆幸,“那……那是谁做的?” 看来她先前的判断确实没错,留下的线索太过明显,只会是弄巧成拙。 唐从容摇头。 这件事他也在暗中查探。 “那……”她咬了下唇,“咱们家的事呢?……和凤陵祉有关吗?” 这回唐从容没有回答。 心满原本雀跃的心瞬间沉了,这沉默的意思……显然就是默认了。 她静了会儿,才轻轻道:“监斩爹爹的人,也是他吗……” 唐从容修眉一皱,询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心满被困在王府之中,按理说已经是与外界隔绝了才对,怎么还会有人能知道外面的消息,并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眼睫微垂,“唐屹打探到的。” 这回答让唐从容的眉眼凝得更深了,“心满,圣命难违,也不能怪阿祉。” 心满摇头道:“可是他答应过我,会尽力救出爹爹和你的。” 唐从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尽力?” “……” 也对。 他也只是说尽力而已。 心满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套。 不管结局是好事坏,他都是尽力了,没能达成他所说的也怪不得他,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说的尽力,而不是一定。 心满默了会儿,道:“哥哥,我不相信爹爹会通敌叛国,他一定是遭人陷害的。” 唐从容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件事我会查探清楚,在事情明朗以前,你乖乖呆在王府之中,不要乱走。” 心满不能理解:“为什么?” 她以为唐从容来找她,就是带她走的。 唐从容又何尝没看出她的心思,那些想法全写在她脸上,便解释道:“留在阿祉身边,或许可以查探到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话一出口,心满就发现自己问了个笨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节:狭路相逢 要是从容哥哥知道是什么线索,那还需要她留下吗? 心满有些懊恼,怎么经过了这么多事,她的脑子还是这么转不过弯。 唐从容也笑了,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了一点,“这件事我已吩咐绿衣去办,你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用你的王妃身份来掩护她就行了。” 心满有些讶异,看了绿衣一眼。 后者冲她微笑,俯低身形行礼。 绿衣是凤陵祉跟前伺候了好几年的婢女,也算得上是让凤陵祉信任的人了吧,可这样一个人,却又听命于自己的哥哥……心满忽然觉得,唐从容其实也有很多事在瞒着她,“哥哥为何在凤陵祉身边安插眼线?难道那个时候就怀疑他了?” 可这样也不对。 若是从容哥哥真的知晓了凤陵祉的意图,怎会不加以阻止? 唐从容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轻轻摸着她的长发,嗓音也轻轻的,“别想那么多。” 将要吩咐的都吩咐完了,他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叮嘱心满万事小心,别再像以前那么缺心眼,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云云,心满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将那张被放在桌上的银白面具套到他脸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她嘟哝着,显然有些不满他老把自己当小孩子看,“真是的,问你正事又不说,就知道翻来覆去的说这些琐碎的事,我都能背下来了!” “还嫌我啰嗦了。”唐从容摇头,但还是顺从的低下头,任她摆弄。 心满略略踮起脚,好不容易才替他戴好面具,冷冽的银白色冲淡了唐从容那向来的温雅气质,平添出几分令人生畏的森冷。 她看着看着,忽而就皱起了眉,“王府戒备森严,现在哥哥该如何离开?” 绿衣道:“王妃别担心,婢子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秀眉皱的更深了,莹润的唇紧紧抿着,很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唐从容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了句:“别担心。” 心满摇头,复又抱住了他的腰,“虽然我很希望能时常见到哥哥,但我知道,哥哥这次来见我,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所以……所以……” 她仰起了头,澄澈的眸底有着清晰的恳求:“别再来了。” 唐从容:“……” 他薄唇微动,似是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抒怀也好,总之是能解了她心中抑郁和担忧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偏偏成了一声喟叹。 绿衣很有眼色的退出了房间。 因为心满正在‘沐浴’的缘故,是以整个住院内的下人都被打发的远远的,但就算如此,这院子里还有除绿衣以外的其他人…… ——凤陵祉派来的那两个暗卫,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待会儿送主子离去的时候,可得万分小心…… 绿衣暗暗思忖着,故作不经意的看向周围。 屋内,心满的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便道了句:“时辰也不早了,哥哥该走了。” 唐从容点头,“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他敛色,郑重其事的承诺。 心满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热,连忙别过脸,走到了外间,“绿衣。” 然而,等绿衣重新回到房内时,却哪还有唐从容的踪影。 唐从容自后窗跃出后直接掠上了屋顶,如一阵风般疾行而过,很快便远离了主院,前方已隐隐能听到府外闹市的声音了,他提气加快速度,就在跃出府墙的那一瞬,却发现外头早已有人等候多时了。 凤陵祉依旧是白衣宽袍的矜贵打扮,浑身珠宝华光璨璨,掩不住的通体贵气,也不知在那儿等了多久,就那么面色平静的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节:浮潮暗涌 对于凤陵祉的出现,唐从容丝毫不意外。 他轻飘飘的自墙上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等多久了?” 语气随意而轻松,就像是面对着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未见了。 凤陵祉语气淡淡:“不久。”他看着他,“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会多呆一阵子。”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他早就发现了唐从容的存在,可是不知因何缘由没有说出,反而默许了他与心满的见面。 唐从容笑了笑,“知道你在等我,可不敢久待。” 凤陵祉面色不变,只道:“你这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唐从容言笑盎然:“你说话也还是那么刻薄。” …… 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凤陵祉率先移开了视线,“既然知道会被我知道,那你为何要来。” 唐从容只笑不语。 凤陵祉继续道:“要知道,你若不出现,我可会以为你是个死人。” 那样的话,许多事情要做起来也方便许多。 唐从容镇定道:“大理寺的那具尸体瞒不了你,就算我不出现,你也已经发现了我假死,不是吗?” 凤陵祉默然。 “更何况,你不仅不会阻拦我,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和心满相见。” 凤陵祉眸色深邃,反问道:“为何。” 唐从容眼角含笑,气定神闲:“心满现在对你误会那么深,不论谁解释都没用,除了我。” 凤陵祉:“……” 没错。 在这世界上若是有能让心满改变主意的人,必定是唐从容。 所以,他在查到破绽的时候,才会缄默不语,并且暗中支走了璇玑和玉衡,提供唐从容入主院的机会。 “不过我有些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绿衣是我的人的?”将绿衣安插在凤陵祉身边已不是一年两年,这期间他从未联系过绿衣,唯一的一次碰面,也就是前日,可他清楚,凤陵祉的洞悉,是在那日之前。 凤陵祉没有回答,只说了个不相干的话题:“绿衣若是知道你是为与我传信才和她碰面,不知是何感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明了,唐从容笑道:“她会不会知道,就看王爷会不会说出去了。” ——凤陵祉既然知道他假死之事,又知道了绿衣是他的人,那么为了心满,他不管如何都会来王府一趟,可他的存在又是一个禁忌,是不能被外人发现的,所以一旦与绿衣碰面,就意味着他是要来见心满了。 凤陵祉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真不知道,你当初怎么会找个女人来我身边。” 明明用男人会更方便更容易行事的,若是来个出类拔尖的人,指不定还会受到他的重用。 唐从容摇头,叹道:“阿祉,别人不知你,我还能不知吗?不是亲手养大的人,你会推心置腹?” 所以,倒不如从旁处想法子,“还不如美人计。” 凤陵祉嗤笑出声,“你当我真是傻子?” “你不是吗?”唐从容这回却没笑了,他脸上带着的森白面具也似是一瞬间沉郁,变得冷冽起来,“那景鸿的事你怎么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节:无暇若不可扶,祉当自立 凤陵祉一滞。 唐从容顿了下,才道:“我知你自觉亏欠景澈良多,也觉得是心满害了景澈。可景澈当时是什么身份?” 他反问着,语气难得有些激动,“帝上金口玉言,要将叛逃者凌迟处死!你什么都不跟心满说,却又怪心满招来官兵,不知者尚且无罪,更别提景澈那逃犯的身份,是个人都会跟她是同样的反应,忠于律令,无错!” 凤陵祉垂于宽袍之下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收紧。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火光冲天的一晚,雪白的箭簇锋锐而冰凉,就那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射下来,他的好兄弟,就在那数不尽的箭雨当中被射成了一只刺猬,从上到下,没一处完好。 凤陵祉眨了下眼,那血色和箭雨又悉数不见,眼前仍旧是阳光明媚。 “唐从容,你没有心的吗?”他缓缓说着,语气冷到了极致,“你也与景澈自小交好,你也是景澈的好兄弟,现在说出这些话,你不觉得羞愧?” 他看着唐从容,可后者的脸被面具所遮,并不能看清是何神色,“你的妹妹,亲手将你的好兄弟送走了,然后你现在跟我说,你的好兄弟死有余辜,妹妹做的正确、值得赞美?” 唐从容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凤陵祉眼神漠然:“你就是。” “……”这人简直无法沟通了,“每次一说景澈,你就像现在这样,理智全无!” 凤陵祉冷冷瞪着他,不说话。 不知怎的,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唐从容心里那些气又瞬间消了。他静了会儿,平复了下心情,才道:“我知景澈无辜,可景大将军犯下的事,哪是能够被赦免的?景澈已入了军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将,帝上不会不忌。” 就照着这几年帝上冷落景大将军的架势,就是没有那件事的发生,景大将军也不会在朝堂太久。 功高震主啊。 这么多年来,景大将军立下的军功实在太多太多了,现在天下太平,国富民强,他要挂个闲职那还好,可他偏偏将兵权攥在自己手里,有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存在,帝上寝食难安。 “你以为你现在能保住心满,当日就能保住景澈?”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情况! 心满是女人,又是凤陵祉的王妃,不看僧面看佛面,帝上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景澈呢? 他完美的继承了景大将军矫勇善战的一面,好胜心强,有野心,简直就是个翻版的景将军! 好不容易才杀了只恶虎,帝上会容忍一只小恶虎存活,待得有朝一日,来反咬一口? “王爷,现在帝上敬重您,是因为您是长辈,又极得先帝宠爱,可是……若您是非不辨,感情用事……”唐从容叹了口气,“您难道没发现,朝堂上参您的奏本越来越多了吗?” 有关于先帝对七弟凤陵祉的宠爱,从他家里头的那些个御赐的宝贝就能看出来。 朝中若有奸佞可直接决断的秋水宝剑,直入宫闱就连帝上都不可拦的出行腰牌,以及先帝的一封圣诏。 ——无暇若不可扶,祉当自立。 无暇,乃当今帝上名讳;至于这祉,自然就是指的七王凤陵祉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节:矛盾愈深 从这句可取而代之的圣诏来看,先帝对凤陵祉的重视可谓是看得比自己嫡子还过,按说在这种情况下,新帝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凤陵祉的羽翼,再寻个缘由让他远离朝政,革成个闲散王爷再无威胁才对。 可新帝与凤陵祉的关系却出人意料的好,极少违逆他的意思。 ——也不知他是真的敬重着凤陵祉这个七叔,还是怕他夺了帝位…… 凤陵祉对唐从容的话不可置否,只淡淡道了句:“最近的御史台可真是闲。” 他怎会不知参他之奏本已多如雪花,所有呈交帝上的奏本,都是先经由他手过滤,那些个非十万军情的小事,从来都不会到帝上的御台。 唐从容摇头:“那也是你气势太盛,从来不知收敛。” 凤陵祉瞥了他一眼,“这话要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唐从容笑言:“我自是知你不会对我动手。”所以才敢直言不讳。 凤陵祉蹙起修眉,不悦道:“那你也应该知晓,本王讨厌被揣测心思。” “我不过是在说一个事实。”这哪里是揣测了? 凤陵祉微微眯起了双眸。 “好,言归正传。”唐从容抬拳抵唇,轻轻轻咳了声:“景鸿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若非是亲自打探,他都不知凤陵祉竟会如此对待心满! 明明当时是他千求百求的要了人去,现在人到手了,却是如弃敝履,丢置一边不滚不顾。 思及此,唐从容唇边笑意渐收,一贯平静无波的心里不由得逸出几丝恼意。 ——他自小如珠如玉的宝贝妹妹,岂能如此受人欺侮! 面对唐从容的质问,凤陵祉沉默了会儿,才道了句:“世间已无景鸿。” “……”唐从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还跟他耍这把戏,“我是在问那青楼女子!” 凤陵祉只作不见:“说话说清楚些,莫把人家的名都改了。” 唐从容道:“我要的是你的回答。” 凤陵祉反问:“你会不知道?” 唐从容:“……” 这人是在装傻还是真糊涂? 他知道是一回事,但说与不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吧。”唐从容失了耐心,懒得跟他周旋了,“心满我只是暂放你这,待到这件事尘埃落地,我就会带她走。” 凤陵祉眉峰微动,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那是本王的王妃,你就算是她的哥哥,也没资格带她走。” 唐从容微微笑了,声音却变得冷清起来,再不复平日温和:“我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凤陵祉的眸色也冷了下来,“那你大可试试。” 唐从容:“试试就试试。” 凤陵祉:“那你现在就试啊。” 唐从容:“……” 大概是感觉到这对话有点幼稚,就像是小孩子在为了一块糖吵架一样,唐从容和凤陵祉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好在这尴尬只是暂时,唐从容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在迎娶心满的那日,曾答应过我的话,你忘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节:大人物是何人 一顶矜贵秀致的小绸轿停在了七王府门口。 那绸是上等的冰丝云绸,绣面又是绣的雍容牡丹,再看那四个抬轿的轿夫,个个身形健壮,目光炯炯,一看就知是非富即贵。 “主子,到了。”边上跟着的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凑到轿边轻轻说了句,就听得里头‘嗯’了一声。 有轿夫已健步上前,冲七王府的门房报信,那门房也是个有眼力劲了,一边点头哈腰的应承着,一边叫了人去里头给主子传信,可遗憾的是,派去的人将整个七王府都找翻了天,也不见主子的踪迹。 王府管家一路疾行,待得到了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府门前负手而立的小厮便扔了块玉牌过去,王府管家细细一看,立刻倒吸了口气,连忙低了脑袋,双手托着那块玉牌还将回去。 “小人该死,不知……” 小厮忙示意他慎言。 王府管家心领神会,将未言尽的话语尽数吞下。 门房见这阵仗,再不知缘由也晓得了那轿子里坐的人是大人物,不可怠慢,当即将府门大开,退至一边,让出了主路。 四个轿夫重新抬起了小绸轿,走动间稳健异常,竟是连那轿帘都未动半分,等到绸轿进了府,小厮才问道:“王爷可在府上?” 王府管家摇头道:“王爷如今不在府上,恐是要让四公主枯等了。” “……嗯。”小厮沉吟了会儿,随即才道:“此番前来,并非找七王爷。敢问,王妃现在何处?” “这……” 王府管家为难。 小厮眉峰微拧,似有不悦,“怎么?不能见?” 王府管家道:“王爷交代过,禁止外人见王妃。”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小厮瞬间变脸,冷喝道:“我家主子岂是外人!” 这一横眉怒目,倒真有几分令人畏惧的感觉。 王府管家倒是没受影响,他常年跟在凤陵祉身边,后者气势凌人,看人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威慑之气,与之相比,倒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是小的嘴笨,不会说话。然而不管如何,王爷下了禁令,不准有人探视王妃,所以……” “怎么,”小厮上下一番打量,“你要拦下我家主子了?” 王府管家低下了头,“小的该死。” “你确实该死,因为你居然敢拦主子。”小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我家主子要见的人,最后都是见到了。” …… 就像是印证着小厮所说的话,那小绸轿甫一进了府门,就在边上停下了。 而这时,那纹丝不动的轿帘也被掀起了一点,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云鬓生烟,金钗粉黛,特别是眉间那点牡丹花钿,仿佛将整张脸都点亮,容彩焕丽如似仙旖。 她下了轿,一身及可曳地的宽袍,外头罩着件火红的貂毛披风,如热烈芳华灼灼绽放,熊熊焚尽所有孤寒,“心满被关在什么地方,可有查探清楚?” 有一轿夫点了头,上前道:“王妃目前住在主院,那里的守卫这几天都很松懈,想必对于帝上所说的软禁……王爷也就做做表面功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节:银杏 因为唐从容的出现,心满乍惊乍喜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攥在手里的帕子也早已变得湿哒哒。 唐家被抄以后,接二连三的噩耗应接不暇,她本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够好了,可以对任何事都能宠辱不惊,可在知晓了唐从容未死,并且切切实实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并非悲痛,而是欢喜不自禁。 她在房里呆坐着,忽然就觉得有些闷,便起身走到了院中。 绿衣极有眼色的指挥着几个下人将屋内的贵妃榻搬出来,还有张四腿矮粗的圆心细纹小桌,上置茶水和点心,准备好这一切,她挥退了众人,站直身形望向心满。 心满今日仅着了件素白的厚袍,长发未束,就那么任其披泄满肩,她略微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的银杏树叶,面上未施粉黛,更衬得眉目如画,清丽脱俗。 这三棵银杏树已经有很多个年头了。 早在她刚记事的时候,就对它很有印象。 幼年的心满嘴特馋,看什么都想要吃,简直是口水哗啦啦,一点都不像是官家小姐。 于是在每年银杏结果之际,凤陵祉都会将炒制得香喷喷的银杏果送来丞相府,满满的一大篮子,她一个人就能吃大半。 不过话又说回来,吃了这么多年的银杏果,却不知银杏树竟是这般美丽,那金灿耀眼的黄简直是层叠铺就,明熠璨亮得令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王妃,坐着歇会儿吧。”绿衣轻轻唤了声。 心满摇头,目光仍是停留在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上,“你看,多漂亮。” 她的心情……已有许久许久不曾这般轻松了。 绿衣跟着她的视线望去,应承了句:“是啊,真漂亮。” 有风拂过,吹起了心满雪白的袍袖和乌墨般漆黑的长发,满树银杏叶婆娑摇晃,秋阳的光从中漏下,泄了满地光晕。 她惬意的闭起眼,感受着风的轻抚,眉目闲适。 凤陵苒便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庭院。 她将那四个轿夫留在了外头,自己仅带着个随身小厮冲里走,结果还没走上几步,就看到树下观叶的心满。 “心满!”凤陵苒叫了她一声。 心满望向发声处,在看清她的脸时,先是怔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苒公主。” 见到挚友,她不由得扬起了笑,快步迎上前,意欲行礼,却被凤陵苒托住,“我的好心满,你是又忘了身份吗?”她无奈道:“就算要行礼,也是我来啊。” ——凤陵祉乃当今帝上的七叔,而凤陵苒又是帝上之女,谁的辈分更大,一目了然。 心满也怔了下,然而才道:“不太习惯。” 想来也是,凤陵苒这公主可是当了十几快二十年,而心满这王妃,却不过将将数月。 凤陵苒道:“那就不说这些,先进屋。” 心满点头。 两人一并进了房间,绿衣上过茶后就与凤陵苒的随身小厮一同在屋外候着,凤陵苒坐下后看了眼屋外,压低声音道:“那婢女不是七爷爷身边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节:姐妹闺语 心满称是。 凤陵苒皱起了眉。 心满看出了她的顾虑,便安抚道:“没关系的,不是有乐商一起守着吗?我们在这说她也听不到。” 她并没解释绿衣的真实身份,毕竟事关唐从容,是容不得一丁点意外的,就算对方是自己的挚友。 凤陵苒点了下头,却忍不住感慨,“刚才还有人说七爷爷把你关起来是做做样子,守备看似严密,实则松懈的一塌糊涂。” 现在的禁军可真是越来越靠不住了,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办不好。 思及此,凤陵苒有些不悦道:“待我回宫,定要好好整治一番!” 心满没搭腔,只是提起了壶,替她斟了杯茶。 茶香清淡,袅袅升腾,闻之便令人顿感舒畅,“苒公主,请喝茶。” “你不是让青桃以出府买香料的名义来找我的吗?我怕被他人知晓,就让青桃去街上买香料了,可这……”现实与想象有了这么大的差距,凤陵苒哪还有心思喝茶。 她本来都想好说辞了,这次前来,是偶然有了兴致,所以来王府见旧友,压根就不是青桃暗自向宫里传的信儿,但现在多了这么个凤陵祉的眼线…… ——怎么样都是会被发现的吧! “公主勿忧。”心满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执杯轻轻啜了口,“我虽是找了这样的借口,但若是无王爷的默许,青桃必然出不得府门。” “什么意思?”凤陵苒不明白了,“既然是七爷爷默许,那你为什么还……” 心满接话:“为什么还找这样一个借口?” 凤陵苒应:“嗯。” 心满笑了笑,“总要做做表面样子。” ——就如凤陵苒那些禁卫所调查到的……主院戒备森严不过是假象。 凤陵苒看着她,总觉得有哪里变了,“那你找我,是为何事?” “……”不过是为从容哥哥的事罢了。 先前不知从容哥哥究竟是何情况,所以才想着让公主帮忙去查一下,可现在从容哥哥既已安全无虞,那自是不能再提,心满思忖了会儿,道了句:“我被关在这里,实在是寂寞,所以想找个人聊聊。” 她说着,微微垂了头,放低了声音道:“就是不知,会不会给公主带来麻烦。” 凤陵苒想到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又看她消瘦成如今模样,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跟我还这么客气!” 心满摇头,“不是客气,只是……”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凤陵苒已打断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别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唐丞相的事……哪里能怪你。” 心满黯然。 “啊,我们不说这些。”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凤陵苒连忙转移话题道:“改明儿我把重碧也叫了来,咱们好好聚聚。” 宁重碧是鸿胪寺少卿宁裕的女儿,宁裕膝下有一子一女,嫡子宁重绛才冠帝京,是有名的大才子;而嫡女宁重碧则要平平无奇了些,她模样不出众,性格不出众,就连说起话来也是淡而无味,让人提不起兴致。 要说这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哥哥这么厉害,妹妹该差不到哪里去才是;可事实证明,哥哥厉害,妹妹未必也厉害。 不过好在她是女儿身,也不太需要注重这些。 宁重绛与唐从容交情颇深,因为此层关系,心满自然而然也就认识了宁重碧,她打小见人带笑,热情跳脱,所以跟那沉默寡言的宁重碧都能玩到一起,就不算是什么新奇事了。 “重碧许久都没消息了。”上次见她还是嫁给凤陵祉的时候,后来唐家变故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方寸大乱,也就没精力分散到其他地方。 凤陵苒想起了近日耳闻的一件事:“我听说是……她好像有了夫家,过段日子就要出嫁了。” 这可是件大事!心满惊讶:“嫁给谁?” “甘尚书的二儿子,现任宫中禁军统领的甘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节:赐婚 “我不娶!” 偌大的甘府正厅之中,甘溯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的吼出了这么一句话。 甘尚书高坐首位,边上是嫡长子甘文,两人围着卷明黄丝帛,一脸的喜笑颜开,压根就没去理满脸阴霾的当事人。 遭到无视的甘溯额角青筋狂跳,愤然道:“我说我不娶,不娶!你们听到了没有?!” “嚷什么!”甘尚书横眉喝了他一声。 甘溯被噎。 可转念一想,这事儿又不是他的错! 明明是帝上闲的没事乱点鸳鸯谱,父亲劈头盖脸对着他就是一通骂,他为什么要觉得理亏? 甘溯不高兴了。 他一个受害者还反被骂,有没有天理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甘尚书埋汰着,让甘文小心收好圣旨了才看向甘溯,打算苦口婆心的好好教导一番。 甘溯身上还是宫中禁军的打扮,长发束的高高,露出光洁的额与斜飞入鬓的一双凌厉双眸,满身肃杀。 ——是与温文尔雅的长子完全不同的武者之气。 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甘尚书皱起了眉,“在家里还穿这身做什么,赶紧把衣服换了。” 朝堂之中说起宫内禁军,可谓是褒贬不一。 有说他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但办事利索铁面无情的;也有说他们是帝上的爪牙,只会阿谀奉承博得喜爱的,总之……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让甘尚书这个看中名声的文官觉得不舒服。 ——这要是在军营中当个副官,能上阵杀敌还好,男子汉大丈夫,当以顶天立地驰骋沙场为荣! ——可他偏偏入了宫,成了帝上跟前一个跑腿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甘溯感觉到了甘尚书的不喜,眉眼微凝,“我待会儿要进宫值班。” 他的神色变得淡了,也清楚自家人都不待见他的这个职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不喜欢宁重碧,我不要娶她。” 甘尚书道:“帝上金口玉言赐的婚,你想抗旨?先数数自己有几个脑袋。” 甘溯道:“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宁重碧。” 说着,还补了句:“一个连看都没看过的陌生女人,我娶来干嘛?” “你小子……”甘尚书气的狠狠一拍桌,只恨不得这一掌能拍上他的脑袋瓜,把他打醒,“我看你是练武把脑子都练傻了!” “溯弟,”一直沉默坐着的甘文也出声了,满脸的不赞同,“这种话你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外可千万莫说。” “你以为那宁小姐是什么人?哦,清清白白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简直荒谬!”甘尚书气的不清,“早就叫你好好看看文章,多学学礼数,你偏当成耳旁风……说出这等糊涂话,真是丢为父的老脸!” 怎么说都被数落和斥责,甘溯也恼了,刷的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跪着!”甘尚书大怒,“谁准你起来的!” “你们爱谁娶谁娶!”他瞪圆了双眼,丢下这么句话扭头就走。 “你去哪,给我回来!”这混小子简直越来越没规矩了,长辈话都没说话就甩脸色走人。 甘溯头也没回,大吼道:“值班!” 甘尚书手指颤抖的指着他,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这逆子……简直要气死他了。 “父亲。”甘文忙扶住他,替他顺着气,“溯弟年轻气盛,言语间难免不当,并非有意冲撞。”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甘尚书在他的搀扶下重新坐下,嘴里仍是恨恨:“他就是嫌我命太长,不气死我不罢休!” 甘文拉长了脸,“父亲又胡说。” 甘尚书摇头,半响才道了句:“帝上赐婚,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他倒好,如弃敝履。” “溯弟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甘文慢慢说着,脑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亦或许是……他心里有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节:香 这还真让甘文猜中了。 甘溯憋着一肚子火气冲冲的出了甘府,马也没骑,就这么直接步行走入了闹攘的街市当中。 虽然跟甘尚书说的是去宫中值班,但现在时辰尚早,也犯不着提前去,便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晃起来。 朱雀西街是帝京人最多的地方。一路走下来,耍把戏卖艺的、吆喝叫卖的、茶楼说书的、以及那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儿……这些声音构造出繁华与热闹,可谓是到了帝京不到朱雀西街,便算是白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随意一掠,便看到了个认识的人。 那是个穿着素净青裙的年轻女人,她刚从一家香料铺出来,正伸手将披风的兜帽罩在头上。 ——这可真是巧遇了。 甘溯眉峰微扬,大步走了过去。 青桃小心提着手中的香料,才刚下了台阶,就听到前头有人喊她,循身望去,便见一衣饰亮丽,领缀了一圈鹅毛的男人大步朝她走来,腰际佩着的长刀因他走动的缘故而晃动着,一道长眉斜飞入鬓,眼眸又清可见底,真真是俊朗英气,吸引人注目。 “你是……”青桃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甘溯扬唇笑了下,“前些日子,你家主子不是送去大理寺受审了吗?就是我负责押送的。” 青桃:“……” ——哪有人会这么介绍自己的! “大人有何要事吗?”她也笑了笑,但神色间却有些紧张。 甘溯看出来了,便安抚道:“莫慌,这回我可不是来抓你主子的。” 青桃:“……” ——这点她当然知道,要真是抓王妃,这会儿肯定是去了王府吧,哪里会在这跟她瞎聊。 “嗯,”她按下心中的无语,露出个淡淡的笑容,“那不知大人在此……是公事?” 甘溯摆手:“我就刚好路过而已。” 青桃:“……” ——明眼人一听就该知道这话是‘既然有事那就不打扰了咱们各忙各……’的意思吧? ——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她? 青桃开始觉得这位大人的脑子有点不好使了。 她委婉道:“大人,我家主子还在府内等着我,实在不便久留……” 甘溯爽快道:“啊,没事,我送你吧。” 青桃:“……谢大人。其实婢子可以自己……” 甘溯一把拿过她手里提着的香料,笑容满面道:“就别跟我客气了。” 青桃:“……” ——她真没客气!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自来熟! 甘溯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不由奇怪,“怎么了?不是急着回去吗?” 青桃:“……对。” 两人结伴而行,默默走过了朱雀西街,一路无言的来到了七王府所在的玄武街。 比起西街的热闹,这边明显清冷了不少。 自街头开始,就是宫中显赫之人的所住之地了,所以不仅是环境幽静,就连街上巡逻的护卫队都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甘溯将青桃一路送到了七王府门口。 “大人,到了。”青桃在府门口停步,无言表示出到此为止的意思。 甘溯也知趣,将香料归还到了她手中,“闻这香味,似是白桃与冷梅,王妃很喜欢这两味香?” 青桃接过,点头称是。 “那么,婢子先进去了,谢大人。”她微微屈身,行了一礼。 “等等!”甘溯忙喊住她。 青桃回头,有些不解:“大人还有事?” 甘溯支吾:“我……我……” 青桃:“?” 甘溯的俊脸慢慢涨红了,“我就想跟你打听件事。” 青桃:“……” 憋了一路总算憋不住了? 青桃早看出他有话说,只是他没切实说出口,她也就装作不知。 “我……我……”甘溯我了个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青桃直溜溜的盯着他,眸中有着清晰的疑虑。 “我我我……”他莫名就开始结巴了起来。 青桃:“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甘溯:“……再见。” 章节目录 第四十节:拐 青桃回到主院的时候,不仅凤陵苒在屋内,就连凤陵祉也在。 “皇侄孙过来了怎的招呼都不打。”他坐在桌边,一侧的下人提着壶刚泡好的清茶小心斟着,待到斟满三杯,才悄然退下。 凤陵苒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气,语气透着几分不以为然,“这不是怕打扰七爷爷嘛。” 凤陵祉神色微滞,片刻后恢复正常,“那你来这就不怕打扰心满了?” 凤陵苒眨了眨眼,嘴巴微微撅了起来,“七爷爷是不希望我来王府玩吗?” 什么呀,这么直白的表露出不欢迎她的心思,还真以为她是赶着脸往上贴的想要来七王府啊。 要不是因为心满在这里不能出去,哼! 凤陵苒有些气鼓鼓。 等到心满能够出府了,她就坚决不来了,求她也没用,就是半步都不踏入! 当然了,这些话凤陵苒也就只能在心里嘀咕着,不能显现,毕竟潜意识里她还是挺畏惧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七爷爷’。 凤陵祉语气淡淡,“若是说不希望,你会不来?” “……”就知道。凤陵苒暗地重重又是一声哼,嘴里却厚脸皮的回了句:“当然不会。” 凤陵祉:“……” 得,这还赖上了。 “王爷来此何事?”心满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口。其实她心里是有些奇怪的,早上才跟他闹得不欢而散,就照他气的拂袖离去得反应,还以为短时间内都不会回主院了。 可是…… 可是这才过去几个时辰? 这人怎么就跑回来了。 “没事不能来吗?”凤陵祉不咸不淡的道:“这是主院,主子呆在主院不是理所当然?” 心满:“……”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凤陵苒见他们的对话微妙,连忙抢白道:“七爷爷,我和心……唔,王妃有些私话要讲,你能不能……” 话虽未言尽,其意已不言而表。 凤陵祉斜睨了她们一眼,深幽的瞳眸深处泛出几丝无语:“我对你们的私话没兴趣。” 那你怎么还不走啊! 凤陵苒瞪圆了眼。 凤陵祉只作不见,在此充满了怨念的视线之中也能泰然自处。 “七爷爷今日怎的这般闲散?你可是辅政王,朝廷大事都得靠你决断,现在奏折还积在书房吧,要不去看看?” 凤陵祉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如实质,透着深深浓重的威压,使得人透不过气来。而他就在这让人极度惶然的时候开口了,“皇侄童言无忌,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若是在外也这般口无遮拦,那本王就只能替帝上好好管教一番了。” 凤陵苒神思一凛,戒备的看着他。 凤陵祉淡然道:“朝廷大事,皆有帝上决断。” “……”真是说的好听。 也不知是谁独霸朝堂,结党营私! 凤陵苒心思也深沉,纵是心里再是不屑与嘲讽,面上也未表露丁点,只乖巧的道了句,“七爷爷教训的事。” “……”凤陵祉忍了忍,终是道了句:“换个称呼。” 被这么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叫出‘爷爷’这种称呼,不管过了多少年也是适应不能。 凤陵苒充耳不闻:“七爷爷,你就不能让我和王妃独处一会儿吗?” “……”她一定是故意的,“不能。” 凤陵苒不解:“为什么。” 凤陵祉答得干脆:“怕你把本王的王妃给拐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节:心神大乱 凤陵苒心里一咯噔,面上顿时变色。 她终究是年轻,还做不到如凤陵祉那般喜怒不形于色,这稍一试探,就绷不住了。 凤陵祉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他抬手,以指覆杯,淡然道:“皇侄孙此行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凤陵苒咬了咬唇,也知到了这个地步,凤陵祉是断然不会离开了,便拉起心满的手,道:“下个月便是我的生辰了,我想让王妃入宫,参加宴会。” 心满微有惊讶。 若非今日提出,她还真忘了凤陵苒的生辰。 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凤陵祉干脆拒绝:“王妃现在身份敏感,不宜出府。” 凤陵苒望了他一眼,眸中有着清晰的恳求:“有您陪着也不行吗?” 凤陵祉道:“不行。” “可……” “时辰也不早了,皇侄孙还是快些回宫吧。”凤陵祉打断了她的话,起身道:“来人,送公主。” 随着他这一声落地,侯在门外的白柚应声进门,走到凤陵苒面前,躬着身子行礼,“公主,请。” ……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要留下,会不会太丢面子了? 她可是凤陵皇室最受宠的公主,怎么能不顾颜面死皮赖脸! 嗯,不急,这次不成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比如去父皇那撒个娇,或者是干脆把举办宴席的地方定为七王府…… 一条路走不通,还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路可走呀…… 凤陵苒慢慢站了起来,心情霎时变好了。 “王妃,下次我带重碧一同来看你。”丢下这么句话,凤陵苒便带着乐商一同离开了。 凤陵祉望向心满,“不能离开王府,王妃是不是很失望。” 心满面不改色的喝了口茶。 茶是上等的印雪白茶,今年才从江南进贡而来;杯也是好杯,玉色晶莹洁白,温润细腻,犹如羊脂,心满纤细的指节轻轻交握着,色泽竟是比那玉杯更要光亮。 凤陵祉的眸色不由深了些许。 “现在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去了皇宫,也就是换个地方被人看着,”她的嗓音经由水的滋润,更显清灵动人,纵使语气听起来不太客气,但终归是令人觉得舒服的悦耳,“有什么好失望……唔!” 凤陵祉忽而握住了她执杯的手。 心满吓了一跳,杯中未及喝完的茶水都倾倒出一些,溅在他二人交握的指间,湿润润的透着温热。 凤陵祉低垂着头,慢慢凑近,呼吸喷吐在手背之上,酥酥麻麻的,心满不自在的挣脱着,可他坚定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了她,不让她离开,然后,在她震惊的视线中,一点一点的将那些飞溅而出的水珠舔舐干净。 “你……”她刚一出声,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忙清了下嗓子,“你、你干什么。” 凤陵祉抬头望向她,那双极黑又极深的瞳眸深处,有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在涌动。 似是感觉到了危机,心满豁然站了起来。 “我要休息了,王爷请自便。” 说完这句话,她一个用力就将手抽了出来,快步走进里间,撩起了垂挂的纱幔。 纱幔逶迤,层叠垂坠着,隐隐绰绰间显现出内里之人纤瘦的身形。 心满背对着纱幔,手背上还残留着火热柔软的触感,就在这心神意乱之际,一双大手悄然搂上了她的细腰,将她拥入宽阔硬实的怀抱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节:意乱情迷 心满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凤陵祉将她抱得紧紧的,根本容不得她逃离。 “以往王妃不是最喜欢被本王抱着吗?”凤陵祉在她耳畔轻轻低喃着,柔软的舌尖卷上她小巧的耳垂。 心满瑟缩了下,不住的躲闪着,意欲躲开他的触碰,可她躲到那,他的吻就落到哪,如影随形,无处遁形。 她忍无可忍道:“王爷,请自重。” 凤陵祉似是闷笑了下,嗓音因舔舐而变得模糊不清,“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想怎么样都行,自什么重?” 说话的功夫,他修长的手指已解了她腰间系带,宽大厚重的外袍顿时失了束缚,扑簌落地,露出了内里雪白的中衣。 “你……”心满心中羞恼,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就被他按在了床头的雕花棱架上。 衣物接二连三的被解开,那雕花棱架冰冰凉凉的,她甫一接触就被冻着了,可他在后头压着她,“小满儿,你变了很多。” 凤陵祉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撩得人心间都有些发颤,“现在你不喜欢跟我说话了,以前你心里想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心满怔了下,一时间脑中不知掠过了什么,眸色竟有些茫然。 以前的她…… 以前的她又蠢又傻,毫无保留的信任着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最后却得到了什么? “我不可能永远那么傻。”她心中微微刺痛了下,面上却恢复了平静。 方才能在她脸上看到的那些羞恼与抗拒悉数不见,这种完全漠视的反应,比起抵抗更让人愤怒。 ——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是这副冷冷淡然的样子,永远不会再有动容了是吧。 带着三分的怒意,他横冲而入,心满的小脸瞬间雪白。 撕裂般的疼痛感让她紧紧咬住了下唇,不让痛呼逸出,可凤陵祉大开大阖,没动一下,都要带动撕痛之处,没几下便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有了润滑之物,他行动顺滑,再无阻碍,动作愈发激烈。 在宣泄而出的刹那,心满一口咬在了他宽阔的肩膀,将那些不应出口的呻吟和喘息悉数化作了一声闷哼。 激烈过后便是一段长时间的平静,凤陵祉仍是压在她身上的姿势,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冷清,“从容没死,这让你很开心吧。” 心满心头一跳,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凤陵祉狠狠吻上了她微张的唇。 未来得及说出的质问被全部堵了回去,凤陵祉在她口里搅得天翻地覆一番后,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软化,身体的诚实反应终于让他沉郁的心情好了点,不由得稍稍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你见到从容哥哥了?”心满来不及平复下呼吸,就这般气喘吁吁的急问着,声音之中满是惊惶:“你对他做了什么?把他关起来了?” 只要一想到唐从容现在被重新关进了天牢,她就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救出,“凤陵祉,你是真要害死他吗!” ——他明明知道的,现在有人要杀从容哥哥,为什么要让他去白白送死! 凤陵祉略有些缓和的俊脸瞬间绷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节:争锋相对 他本来安排从容与心满见面,就是为了借从容之口将事情解释清楚,可现在看来,就算解释清楚了,心满依旧是不信任他的。 她心里仍是认为他是害了她家的罪魁祸首,杀了她至亲的仇人。 所以才在他提到从容之时反应这么大,生怕他再对她唯一的亲人动手…… 凤陵祉闭了闭眼,良久才道出句:“唐从容诈死逃出天牢,罪上加罪,若是能引出幕后黑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也自她身上离开了,捡起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的穿上,“你不是一直不相信你父亲叛国?这可是个好机会。” “那也不该拿从容哥哥的命去堵!”心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就不怕他真的……” “早死与晚死,并没什么区别。”凤陵祉冷冷的说着,不带丝毫温度道:“王妃想是忘了怀璧有罪的故事了。” 心满:“……” 怀璧有罪,是指上次唐屹私自带她出府,夜入禁宫的事,那次以后,凤陵祉便在主院附近多增了一倍的侍卫,还当着她的面下了通牒,说是她再轻举妄动,屋内的那些个下人们就会是第二个唐屹。 ……直到今日,她也没能找回唐屹,也不知道他把人弄去了哪里。 “从容若非是心挂你,不会冒险现身;而他若不现身,我自是不知他未死。”凤陵祉就怕她不觉得愧疚一样,句句都往她心间戳,“不过从容本就是死囚之身,在临死前替唐家平反,也算值了。” 心满震撼:“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凤陵祉语气平静,“不过是说出了你心中所想。” “我才没!”心满瞪圆了双眸,怒火冲天道:“照你那戴罪立功的算法,那父亲要是无辜的话,从容哥哥不就白白送命了?” 凤陵祉反问道:“若你父亲无辜,他不照样也白白送了命?” “……”心满心中发寒,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样,眼神充满了陌生,“凤陵祉,你真是没有心。” 唐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因为这件案子死了多少?被发配边疆的又有多少?还有那些被送进青楼的无辜婢女,一生就这么毁了啊! 要是照他那说辞,这些无辜收到牵连的人所受之罪也是可以一笔抹消的,毕竟命还在嘛,受点小折磨算什么? 凤陵祉一声冷哼:“本王若是没有心,王妃就不会好吃好喝的住在王府了。” 怒到极致,她反而冷静了下来,“我并没有求着王爷让我住在王府。” 凤陵祉沉默了很久。 心满直直看着他,不再跟之前那样躲闪,一字一顿道:“王爷大可将我也关入天牢,这样也没人天天跟您顶嘴,惹您心里不痛快。” “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想离开王府,去唐从容身边。”凤陵祉毫不动容,“本王今天就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离开王府,死了这条心吧。” 心满道:“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 …… “此事风头一过,我会接走心满。” 眼前的心满仿佛与唐从容那似笑非笑的面容重叠了起来。 “阿祉,我唐从容宠了二十年的妹妹,可不是专门让你欺负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节:大概是虐王爷 自从那日的对峙之后,凤陵祉与心满之间就诡异的进入了互相漠视的阶段。 他依旧每晚就寝主院,只是不再与心满有言语接触,就连缠绵的时候也是发泄欲望的架势,草草弄了几下就了事。 心满默默承受的,也没见有太多情绪变化,正是这完全任其所为的无所谓模样,让凤陵祉心头怒意更甚。 或许在那日将那些话说出口之际,他们之间维持的那虚伪,终究是被撕裂了。 有日宫中设宴,朝中众臣连番浇灌,本来按照凤陵祉往日脾性,对这些都是嗤之以鼻不加搭理,可今日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怎的,对那些敬过来的酒竟是来者不拒,宴席散尽时,他向帝上辞行,刚走到宫门口,就遇到了早就等着的公主凤陵苒,为了让心满能参加她的寿宴,她已经是三天两头的往他跟前跑了,以前明明是对他避之惟恐不及的。 凤陵祉示意白柚先去将马车赶来,自己则在这应付胡搅蛮缠的凤陵苒。 白柚见他神色如常,说话有条不紊,就放心的去了,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凤陵苒不在了,他的主子则扶着宫门口的石狮子,双眸紧闭,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白柚连忙上前,“主子?” 凤陵祉许久才睁开了眼,深幽的瞳眸之中不如往日那般冷清,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雾气,遮掩住了威慑与凌厉,让他看起来都像是柔和了不少。 白柚这时才感觉到凤陵祉是真的喝醉了,否则以他性格,哪里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主子,咱们回府吧。” 凤陵祉轻轻点了下头,抬手,示意白柚过来搀着。 他脚下虚浮,踩着上马车的时候还打了下滑,幸好此刻夜色深入,周无旁人,也就没不相干者见到此幕。 赶车的马夫车技很好,将马车驾的没多少颠簸,凤陵祉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夜间的街道一路畅通,没多久就到了王府。 “去偏房。”在白柚搀扶着凤陵祉往主院方向去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 白柚怔了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是。” 他扶着凤陵祉换了个方向,奈何凤陵祉却突的停了步不走了。 “主子?”白柚不解。 凤陵祉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风刺骨,将他的宽袖吹动,飘扬间露出了腰际垂挂的那块碧色美玉。 白柚豁然明悟:“主子,偏房还没收整,您今晚喝多了,应当早些休息,还是去主院吧。” 凤陵祉顺坡直下:“嗯。” 白柚:“……那,走吧?” 凤陵祉:“走。” …… 等到白柚将凤陵祉搀扶着进了主院的时候,心满早就已经歇下了。 他这一来,又是阵兵荒马乱的收拾,等到心满重新穿好衣物,打开房门时,便见凤陵祉坐在廊间,微微低垂着头,很是安静的样子。 听到吱呀一声门响,屋内光线挣脱束缚争先恐后的射出,凤陵祉抬眼,便见那站于光线之中的女人身形纤瘦,因为背着光,光影模糊了她的面容,让人并不能看清是何神色。 只听得一声“进来吧”,凤陵祉便被白柚搀扶了起来,跟在后面进了屋。 “王爷今日喝多了,还需王妃多费些神。”白柚伺候着凤陵祉稍微梳洗了下,这才替他除了外衣和鞋子,让他躺倒在床。 心满坐在一侧的椅子上,面色淡然的看着白柚来回忙着。 “王妃也早些歇息吧,小的告退了。”他擦了把汗,在这即将进入初冬的天里,竟是出了一身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节:咫尺 心满应了声,吩咐青桃送他出去。 他二人一走,屋内就只剩绿衣还呆在身边了,心满看着凤陵祉良久,才倒了句:“去厨房弄完醒酒汤吧。” 绿衣领命下去了,心满独自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开,去隔壁的耳房休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在她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凤陵祉突然开口了。 她心中一揪,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就见那面容清隽的男人已经半坐了起来,直直盯视着她。 他身上仅着亵衣,长发披散,因为饮酒过度的关系面色白的厉害,可这并不妨碍他说话时那紧迫逼人的目光。 心满被他那视线注视的偏过了头,纵使不看着,也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无比灼热,她顿了下,才道:“王爷想是没醉,那醒酒汤也不必准备了。” 她扬声,换来青桃,让她去厨房把绿衣叫回来,可凤陵祉却管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重复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心满道:“……” 她以前不是这样? 是啊,以前的她心心念念全是凤陵祉,每天缠在他身边,就算是不理她也不管不顾,叽叽喳喳的像只小山雀一样说个不停。 那是的凤陵祉,是她的天。 她每日盼望着的,便是能够嫁与他,成为他的妻子,永远跟他在一起。 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 可是代价,太大了…… 凤陵祉还在一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真的魇着了,还是在借机发泄。 心满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道出句:“以前的唐心满已经死了。” 那个从来都不知道放弃为何物的唐心满,执拗如牛深深爱着他的唐心满,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欺骗当中消失了。 她望着紧闭的窗沿,一字一顿,轻轻道:“我深深喜欢着的凤陵祉……也死了。” 和以前相比,他真的像是完全变了个一人。 亦或是,这本来就是他的真实面目。 越接触越危险,越接触越让人心惊,这个人的心里关着一只猛兽,若寻得机会逃出牢笼,那便是天翻地覆之时了。 “当初你执意下嫁的时候,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大概是真的喝了太多的酒,凤陵祉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要是在平日,得到了心满这样的答复,他是断然不会再自取其辱了。 那些要命的酒,将他的理智和克制击溃得荡然无存。 他看着她,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的茫然,“你不记得了。” 心满点头。 那时的她沉浸在极大的欢喜当中,满心满眼都是要实现心愿的开心,哪里还能想到那许多。 凤陵祉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一天, 而他在这难得一见的美景之下,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了恪守礼教的一吻,将那些要说的统统藏在了那一吻之中。 …… 原来,不是她不记得,而是他忘了说吗……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凤陵祉自嘲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薄唇微启,吐出了几个字:“忘了就忘了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节:不共戴天 凤陵祉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对于他来说,别人不管是踏出了九十九步还是一百零一步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为谁停留或是等待,想要呆在他身边,就必须要跟上他的步伐。 她跟在他身边有多少年了呢? 记不清了。 记忆中一直是她通过各种努力,不断不断的追着他跑,年少时得知从容哥哥和宁哥哥被选为太子伴读一同在宫中读书时,她高兴的整晚睡不着,大清早的就跟在从容哥哥身边,虽然说是要送哥哥进宫,可明眼人都能瞧出,她不过是想要见上凤陵祉一面罢了。 那时候的她,唯一的愿望便是每日能看到他,就这么离得远远的,躲在暗处偷偷瞧着他与从容哥哥步入宫门,也就心满意足了。 等到大一些了,脸皮也厚了,能够假装着不经意的偶遇,搭上几句话,然后看着他那双深幽漆黑的眸子中盛下了她的身影。 ——其实她知道的,那时他对她客气有礼,不过是因为从容哥哥的缘故。 后来帝上赐婚,帝京城的人都在传着丞相府的嫡小姐是如何如何的死缠烂打,将七王爷追到手的,其言语粗鄙不堪,偶有那么几句传到她耳里,她倒是不见恼,反倒让唐屹把那人给抓了回来,询问着那人所说的‘下药’是否真的能让凤陵祉抛却理智和冷静,这样那样…… 当然了,这药心满自是没下成的,唐从容知晓了这件事后,没多说她什么,就是那告诉她‘下药’的人不见了,她再想让唐屹去把人找回来时,唐屹却把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快,寻了个借口逃跑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让心满纠结很久,大婚将至,许多事情都是要筹备的,她开始频繁的进出七王府,可凤陵祉也忙,就算她偶尔夜宿于王府之中,也见不到他。 以前没嫁过来的时候,主院是凤陵祉歇息的地方,有几次她状似无意的逛到这边,都会被院前看守的士兵给拦住,禁止入内。 当时她就按下决心,成亲以后自己也要住进这间院子,让这个王府之中再无人能够拦她!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她确实住进了这间院子,也成为了王府的女主人,可是……想要出去却没那么简单了…… 想进来的时候进不来,想出去的时候也出不去……老天可真是爱折腾她。 “嗯,既是能够忘记的事,那必定是不重要的事了。”心满慢吞吞的说着,神色平静。 她已不想再弄明白凤陵祉说的那句她忘记的话是什么,她只记得大婚当晚,他让她独守空闺了整晚,喜烛燃了一夜,她也等了一夜,待到天明时分,她才知晓,唐家一夜被抄一事。 他身上还穿着前一日拜堂时的喜服,平素喜着素衣的男人难得盛装,竟在那清隽冷秀当中透出几分艳丽,这本不该是用来形容男人的词,可这种迥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用在他身上却显得极为合适。 在抄她的家,斩她的爹爹时,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心满缓缓收紧了双拳。每次一想到这些,心中就有股不受控制的滔天怒意,那是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唯有杀了凤陵祉,才能泯消! 直到这时,心满才明了。 原来她是恨着凤陵祉的。 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节:摊牌 她恨他像块冰,心硬如磐石,不管她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恨他薄情,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了让他的眼中有她努力了那么久,却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恨他将她的希望与哀求踩在脚底,恨他给的永远都是绝望,从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可他真的是那么无情无义,冷血无情之人吗? 他不是。 同样是谋逆的大罪,他能为了景家担保,四处奔走,费劲一切人力物力的寻找证据,更甚至敢私下藏匿景澈,将他遣送出帝京; 景家的小女儿送入青楼沦为官妓的时候,也是他暗中关照,让她不至于收到欺辱,可青楼终究是不干净的地方,再是小心谨慎也会有意外,所以他才会入皇宫,去帝上面前为景鸿求情。 景家的人全都死光了,景鸿自然是不能存在的,于是便化名为惊鸿,对外宣称是王爷的宠妾,入住王府。 平心而论,若是那个沦入青楼的人是自己,凤陵祉会不会这么上心呢? 未必吧。 就像是他能为景家费尽心机,却冷眼看唐家灭亡;为景澈出生入死,却抓了从容哥哥入狱;这两者的份量,孰轻孰重已见分晓。 事到如今,心满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痛苦了,因为凤陵祉不过是不爱而已。 一个爱字,可以包容和忍让无数;而不爱,可以让那些包容和忍让变成负担,让人厌弃。 那么多年的感情,终归是到了放弃的时候。 心满缓缓吐出口气,就像是要把这么久以来一直收到的委屈和难过悉数吐出,整颗心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从容哥哥让我留在王府,我不留。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不听他的话了。”她背对着他,身形虽是纤瘦,却挺得笔直,终于有了几分丞相府的嫡小姐姿态,“因为他说你与唐家叛国一事无关,呵呵,我不知道你是用的什么理由让他相信,或许是过往的那些情谊?” “从容哥哥真是傻,怎么还会相信你这种人。”说到这里,心满顿了下,似乎是在平复情绪,好半响后,才道:“你明知道有人要杀从容哥哥,可还是执意将他抓起来,关进了最危险的地方,美其名曰是抓捕凶手,可实际上,你就是要他的命。” “对付完从容哥哥,就是收拾我了吧?” “凤陵祉,我不会让你轻易杀了我的。” “我会让你后悔你做的一切。” “你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让我一无所用,这一笔笔的血仗,我会全部讨回来!” …… 心满几乎是梗着脖子一脸冰寒的走出房间。 守在门口的绿衣和青桃迎了上来,一见她这脸色不由惊疑,“王妃?” 心知是出了什么事,绿衣忙搀扶着心满,道:“许是照顾王爷累着了,王妃,在耳室稍作休息可好?” 心满也知隔墙有耳,硬梆梆的说了句:“我身体不适,便先歇下了,青桃,你去把白柚叫过来伺候。” “王妃……”青桃忧心心满身体,实在不想走开,“让绿衣去喊吧,一直都是婢子伺候的您,婢子……” 心满耐下性子道:“白柚好歹是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只有你去才叫的动他。” 青桃想了下,绿衣确实刚到王妃身边,大概白柚连她的脸都没记清楚,便到了句:“那婢子快去快回。” 她心里着急,只想着早早去了能早早回来,哪里还记得以前绿衣是跟在凤陵祉身边的,白柚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她。 心满目送着青桃离开,拍了下绿衣的手背,“走吧。” 绿衣面色微凝,心里也有了隐隐的猜测,便应了声,“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节:救援 心满与绿衣进了一侧的耳房后,先是下了门栓,然后才走到了里间。 “从容哥哥被凤陵祉抓起来了。”心满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再不似曾经冲动行事不计后果。 绿衣先是惊了下,随即才道:“王妃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心满道:“凤陵祉亲口说的。” 绿衣问道:“会不会有诈?” 心满摇头:“他没必要为这种事说谎。”继而又道:“你可有办法救出从容哥哥?” 她身在王府之中,已是受限之身,在外又无有利外援,实在是帮不上忙。 绿衣紧紧皱眉,似是在思索。 心满等了会儿,也不见她回复,不由催促了声。 “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帮主子。”绿衣终于开口,只是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不确定道。 心满问:“谁?” 绿衣道:“礼部侍郎,宁重绛。” …… 此事难道连宁哥哥也参与其中了吗…… 心满既惊又喜。 绿衣道:“主子约宁侍郎三日后在郊外梵音寺见面,可……” 她为难。 心满询问:“从容哥哥和宁哥哥早就联系上了?” “没有。”绿衣摇头:“主子出来后,第一个联系的人便是您。” 所以现在唐从容不露面,她只身前往的话,所说的一切恐怕很难让宁重绛相信。 很显然,心满也想到了这点。 当年的宁重绛、唐从容和凤陵祉是至交,她常年伺候凤陵祉身边,早就让众人熟悉了。这样的身份,又怎么能让宁重绛相信呢。 那该怎么办呢……除非是她亲自去一趟梵音寺,将前因后果说清,可以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走出这王府都难,何谈出城。 就在这两厢沉默之际,耳房的窗户被敲响了。 心满神思一凛,“谁?” 没人应答。 只是紧闭的小窗被推开了,一张脸露了出来,让人觉得无比熟悉。 心满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唐屹?”她震惊。 唐屹点头,低声而快速道:“王妃,小的是来救你出去的!” …… 在踏出七王府的高墙那一瞬,心满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的。 因为前一刻她还在为自己的立场而无能为力,可现在…… “这段日子你去哪儿了?” 王府的偏门外停着辆马车,唐屹将心满与绿衣送入马车后也没多停留,命令车夫立即离开。而就在他也进入到车厢内之时,心满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被王爷安排到府门口守门了。”唐屹三言两语的解释了近期的行踪,“主院的看管太严了,闲杂人等根本不容许进入,所以小的才没办法联系上王妃。” 心满与绿衣对视了一眼,先前苒公主还说主院守备松懈,可唐屹这却是全然相反的说辞,这么看来,凤陵祉当真是只为抓住从容哥哥而设下的圈套! 故意让人被假象蒙蔽,引诱从容哥哥上钩,好达到他的目的! 唐屹道:“幸好师父赶来了,否则还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王妃。” 心满讶异:“风前辈也来了?” 唐屹点头,接着道:“师父听说了唐家出了事,所以立刻赶回来了。今日能救出王妃,也是有了师父的帮助才成功。” “说到这个,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按理说王府内守卫这般森严,还有凤陵祉的两个暗卫跟在她边上,无论如何唐屹就是救不出她的啊! 唐屹摸了摸鼻子,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入流的手段,就……就是在王府的水井了下了点药而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节:不试试又怎会知道 “那暗卫也被药倒了?”心满明显不相信。 唐屹疑惑,“什么暗卫?” 心满:“……” 绿衣的心也沉了下来,“王爷在王妃身边安插了暗卫,若是你救出王府之时没受到阻碍,要么是暗卫也被药倒,要么就是……” 心满的眸色渐深,缓缓接口:“凤陵祉是故意放行。” 照她对凤陵祉的了解,第二条的可能性极大。 而这故意放行的原因……大概是想一网打尽吧。 “按照风前辈的速度,带出青桃需要多久?”因为先前青桃被心满派去找白柚了,所以在离开时也不是与她们一同离开,而是拜托了风随流前去寻她。 ——要是早知唐屹会有此行动,她又哪里会把青桃派出去呢!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已无用,只能尽量使得这次的逃亡行动能够成功。 唐屹似乎也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不由慢慢皱紧了眉:“我与师父约定在城郊五里外的送柳亭回合,我们现在正在朝城东方向赶,连夜出城。” ——不会是王妃所想的那样吧…… ——可他确实没见过暗卫,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早在他带走王妃时就该出现了啊。 绿衣惊讶,问道:“夜间城门已关,如何能出城?” 唐屹道:“飞出去。” 绿衣睁大了眼。 ……人又没有翅膀,怎么可能飞的起来。 不过绿衣的这点疑问,在唐屹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提将起来并飞掠过高山一般不可及的巍峨城墙时,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真的能飞出去啊…… 守墙的士兵歪歪扭扭的倒了一地,只余五步设一火光的火把在夜风中静静燃烧。 唐屹将绿衣送到了城墙之外后,又腾挪纵越着飞掠回去。 在他的眼中……那高大的城墙仿佛只是孩童的玩具,是他轻轻松松就能跨越的小土堆。 唐屹自心满面前落定,低低道了句:“王妃,得罪了。” 心满嗯了声,目光遥遥落在了城墙之上,总觉得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 似是验证了她的猜想,就在唐屹的双手意欲扶上心满的细腰,一只羽箭划破夜空,带着嗖嗖之声疾射而来,目标正是唐屹即将触碰到心满的那只手。 唐屹反应迅速的抽身躲过,顺势拔出腰际长剑,将心满护于身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涌出无数官兵,个个严正以待,手持弓箭,雪白的箭簇自高而下的对着他们,只待一声令下。 “果然被王妃猜中了。”唐屹目光凝重的看着城墙上设下的埋伏,“凤陵祉故意让我带走您,就是为将我们一网打尽。” 心满倒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面上喜怒难辨。 就在这时,从城墙的里侧突起骚动,却是一群士兵簇拥着一道白衣人影出现了,那白衣人在离他们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面目虽然离得甚远遍布真切,但从那身形与气场来看,分明就是凤陵祉。 ——她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身影。 心满抬手,示意唐屹放下剑,往前走了步:“我还以为,王爷会等到我们所有人在场的时候才出现。” ——老实说,凤陵祉这么快出现还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毕竟这样是不能够把所有危险全部摘除、再无后顾之忧的。 “送柳亭附近地形复杂,若是在那抓捕,很容易让你们逃了。”凤陵祉的声音很平淡,大概是隔得太远,所以连那略略带着的温和语气都被吹散的一干二净。 心满牵了牵嘴角,“王爷果然是生性谨慎。” 凤陵祉仍旧淡然:“不过是没那么自大而已。” 被刺了个不冷不热的钉子,心满也不见恼,只道:“那么,王爷现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凤陵祉目光深邃:“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偷逃了。” 心满眼神一飘,“这种明摆着的事,王爷为何要重复叙述?” “……”这回轮到凤陵祉被堵了。他默了下,少顷才道:“心满,本王的耐心有限,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的。这次回去以后,就不要再想着逃走了,乖乖听话,对我们都好。” 心满发出声嗤笑,“王爷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她重又望向他,目光极黑又极深,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要回王府。” “……”凤陵祉再次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道了句:“你以为现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安然出城?” 心满只是笑,眼底冰凉一片:“不试试又怎会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节:走水 猎猎火光之中,心满笑容恬淡,眼神却是与面色全然悖逆的霜寒。 自她说出那句话以后,凤陵祉身边的人就开始严正以待,似乎是在提防着暗处隐匿的危险。 “王爷要不要打个赌。”她嗓音轻灵。 凤陵祉深深注视着心满,好像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可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张面具,将她的所有心思都藏了起来。 他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以前的心满,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露出什么,是一眼就能看透的纯净。 可是现在…… “我赌今晚,我可安然离开帝京。” 就在她这句话落地之际,隐有喧哗声乘风而来,城墙下站着的人是不知发生何事,可城墙上的人站得高望得远,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熊熊的火光。 今晚吹得是东南风,风势助长了火焰,此刻成片蔓延了过去,仿佛整条街都被点燃,煞是壮观。 周围住着的百姓早被声响惊动,尽皆跑了出来,当中受惊哭喊者有,泼水灭火者也有,一时间闹嚷不绝,好不热闹。 因为起火点与此处还有些距离,所以影响并不是很大,心满也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声音,她目光不动,只是唇边有笑意弥漫,“王爷就不好奇,是哪家院子走了水吗?” 凤陵祉没说话,因为从心满此刻的神情来看,她好像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并不意外。 没得到他的回复,她也不见意外,只继续道:“前面就是朱雀西街了,前段日子,王爷不是刚将惊鸿姑娘安置在那吗?” 凤陵祉霎时变色。 他看着心满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森冷,其中还有隐匿极深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凤陵祉也确实不相信这句话会出自心满之口。 确实,善於助人又心软的一塌糊涂的唐心满,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伤害他人的事…… 然而心满还嫌不够似的加了句:“王爷若是再不赶过去,恐怕美艳动人的惊鸿姑娘就要变成一具黑乎乎的焦尸了。” 凤陵祉面沉似水,低声而快速的冲着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人领命离去。 “王爷竟不亲自走一趟?”这可有些出乎心满的意料了,她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很是惊讶,“以王爷对惊鸿姑娘的在乎,此刻应该已经心急如焚了吧,怎么还有闲情逸致站在这里?” 凤陵祉:“……” 这人真的是唐心满吗? 他薄唇微掀,望着她缓缓道出句:“我在乎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心满心间一梗。 这么多年来,凤陵祉的身边除了惊鸿就是她。 现在得知惊鸿的住处走水,他除了最初表露的那丁点情绪变化后就再无其他,显然不是在乎的表现。 难道他想说他在乎的那个人,是她? 哈! 就像是被自己的猜测逗乐,心满捂嘴笑了起来,清澈如水的眼眸微微弯起,面容仿佛被点亮般明艳动人,“王爷莫不是想说……那个人是我吧?” 凤陵祉倒是觉不出这话的笑点在哪,只平静反问道:“这句话很好笑吗?” 虽然面上未表露,但凤陵祉的心里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恼意。 一直以来他鲜少在她面前流露出感情,现在难得说出,她竟是这般对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节:掌中雀 若是以前的心满,自是不会是有这种反应。 “当然好笑。”她仿佛笑出了眼泪,抬指轻轻拭去了眼角湿润,“我笑王爷的在乎,可真是不同寻常。” 凤陵祉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王爷不问我为何觉得好笑?” 他面色沉郁,硬邦邦的吐出两个字:“不必。” 心满不管不顾:“我笑王爷在乎一个人,是毁了她的一切,折了她的翅膀,将她当成是一只金丝雀,圈禁在巴掌大的笼子里。” 凤陵祉语气冷冷的:“精饲细养,有何不好?” 心满的语气也冷:“人终归不是鸟,可以任其玩弄鼓掌。” ……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凤陵祉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心情,今晚他喝了不少酒,情绪实在容易波动,“王妃还想拖延时间到何时,若是想要等待救援,恐怕王妃要失望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平和淡漠,“本王已从京畿卫调了五队人马,将此处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王妃的人想必没这么糊涂,赶来做一只瓮中被抓的鳖。” “王爷不耐烦了?” “是。”凤陵祉干干脆脆的承认了,“本王勿需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心满一声嗤笑,“刚才王爷还一脸深情款款的说着在乎,现在一转脸就不认帐了?果然啊,不止女人心海底针,就连男人心也是深不可测。” 这不冷不热的嘲讽让凤陵祉的面色僵硬了下。 他突然发现,自从唐家出事以后,心满的嘴皮子就一天比一天的利索,每天都要变着法的刺他。 就在他意欲说点什么的时候,方才被凤陵祉派去朱雀西街打探消息的暗卫摘星回来了,“王爷,西街无百姓伤亡,烧的全是空房子。” 凤陵祉:“……” 故布迷阵? 他睨了心满一眼,却见后者唇边讥讽的笑意更甚。 “不过……”摘星有些为难,余光忍不住悄悄瞟了眼心满。 凤陵祉注意到摘星的小动作,修眉蹙的更深了,“不过什么?” 摘星低下了头,“不过惊鸿姑娘中毒了,按姑娘的说法,此事为王妃所为。” 凤陵祉眸色倏暗,刚想叱责摘星,心满却已轻轻巧巧道了句:“不错。” 他心中一窒。 她依旧是那副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王爷,看样子这场赌博,是我赢了。” 凤陵祉没理她的自得,只冲摘星道:“立刻去找太医。” 摘星点头,“邀月已经去了皇宫,可毒性太过剧烈,恐怕姑娘撑不到太医的救治。” 心满也在一边搭腔:“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炷香内若不服解药,惊鸿就会死。”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始终是带着笑的,就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一样,“要不要救惊鸿,就在王爷的一念之间了。” 凤陵祉虽然突遭反将,却不见慌乱,他神色平静的看着心满,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如果你的最终目的是惊鸿,为什么要放火?” 是啊。 这完全就是多此一举的事。 心满压根不理他的质问,只自顾自道:“解药我有,现在只有我能救惊鸿。” 凤陵祉:“……” 心满:“这城门能开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节:真相? 凤陵祉慢慢道:“开城门可以,但是……” 心满直接打断他:“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这话说的有些不留情面,凤陵祉静默,半响才道了句:“你凭什么让本王相信,你有解药?” “相不相信是你的事。”心满无动于衷:“你若是想要拿惊鸿的命来堵,随意。” 他再度沉默了。 “开城门。” 只听得男人冷冽而低沉的一声令下,紧闭的巍峨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慢慢朝着两边打开。 心满睨了眼唐屹,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带她大步向前。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周遭的侍卫们更加谨慎了。 凤陵祉一直一言不发,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她走近。 “你逃不掉的。” 他淡淡的说着,目光始终是望着前方的,就连余光都没落到身边经过的心满身上。 她一笑,不可置否,“我还有很多的赌局,我们可以慢慢堵。”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凤陵祉眸色愈来愈深:“惊鸿的解药。” 心满淡然道:“我安排好了,一旦我们脱离受制,解药立刻会送到惊鸿身边。” 凤陵祉缓缓道:“本王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场骗局。” 心满又是一声笑:“王爷现在还有其他选择?” 凤陵祉:“……” 这交谈很短暂,不过发生在两厢擦肩而过之际,他们都没有看彼此,心满脚下也没有丝毫停顿,就这么直接走了过去。。 她经过的时候像阵风,带着清清淡淡的熟悉香气,他垂于宽袖之中的修长手指倏的一动,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终究还是保持了寂静。 直到这时,他才回头,看着心满纤瘦挺秀的背影越走越远,就像是要走出他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不受控制的一痛,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焚烧殆尽了般空荡,这情绪来的无比莫名和迅速,瞬间便席卷了他的大脑,占据理智,让他不受控制的,失声喊了句:“心满。” 心满身形一顿。 “王爷还有事?”她并没有回头。 凤陵祉在喊出那声后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对她的妥协? 他怎么可以对她妥协? 纵使有一百种理由能够说服自己坚定立场,可那句话还是从他的薄唇逸出:“我没抓他。”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 这本该是私下无人时才能说的话,可现在,看着心满决绝的背影,凤陵祉莫名就有种感觉,若是今日不将话说出口,日后定会后悔。 凤陵祉从来都不会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于是,他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心满自是清楚凤陵祉指的那个‘他’是谁。 虽然在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极度震撼了下,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理智压制了。 她默了会儿,唇微微张合,丢下一句话,便再不留恋的离开。 凤陵祉俊眉冷目,浑身都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心满方才所说的话还清晰的在他的脑中回想,一字一句,就像是重重凿在了他柔软的心上。 她说:凤陵祉,我凭什么相信你? 是啊,谎言说了千百遍,早就成了真相。 而真相本身,却又谁会再去相信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节:逃离 在走出帝京城、出了城墙上弓箭手的射程后,心满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是舒了出来。 目前暂时算是安全了,可这段时间不会太长,就如同凤陵祉所说,他不会让她逃走,所以现在,恐怕凤陵祉的人已经往这边赶了。 特别是他身边那几个神出鬼没的暗卫…… 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藏在暗处,伺机窥视了。 然而这些都可以暂时放置一边。 她现在,必须稍做休息,以调整整晚都绷得跟弦似的心脏。 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在凤陵祉面前的冷静矜贵样,反倒是面色苍白,额际细汗淋漓,抬手扶上了绿衣的肩。 “王妃。”绿衣连忙搀扶住她。 唐屹也是一脸关怀,“王妃若是不便行走,便让小的来背吧。” 以往还在丞相府的时候,唐屹也背过她,不过那已经是五岁时的事了。 她因为贪玩私溜出府,将帝京最是繁华热闹的街全都逛了个遍,等到回去的时候,又累又困,便在唐屹的背上趴着睡着了。 这件事后来被唐从容知道了,还板着脸训斥了她一顿。 毕竟没有哪个官家小姐,是跟男侍卫‘要好’到这种地步的。 不过当时小不懂事,现在哪里还能让唐屹再背。 心满摇头,“前面就是送柳亭,你速去前头看看,风前辈和青桃到了没有。” 唐屹领命而去。 心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询问绿衣:“凤陵祉的话,你信几分?” 虽然说当场她是装作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可是天知道她心里是多希望凤陵祉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抓从容哥哥。 也就是说,从容哥哥还好好的活着。 绿衣沉吟,叹出口气,似乎也很苦恼:“不好说。” 凤陵祉这个人的心思之深,实在难以揣摩。 “不管怎么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心满咬了咬唇,嗓音轻轻的,“唐屹身手好,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暂时安定下来,我就让他重回帝京,打探从容哥哥的消息。” 绿衣欲言又止。她的眼眸深处有幽光一闪而过,可终归还是说了句:“王妃既是这么打算,那便这么定了吧。” “你有其他想法?”心满敏锐的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直言道:“但说无妨。” 绿衣安静了下,似乎是在考量着措辞,“婢子觉得,主子一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安全。” 心满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你在担心青桃与唐屹?没事,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打小就跟在我身边的,可以信任。” “并非是信任问题。”绿衣摇头,强调道:“只要是两个或者是两个以上的人呆在一起,就会诱发聊天,在聊天过程中,要是谁一个不小心把这件事给抖了出来,那该怎么办?……届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主子没死,帝上震怒,派出来的追兵越来越多,直至将他彻底逼向死路。” 心满:“……”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绿衣一竿子把她的美梦全部打碎后,又安慰她:“王妃稍安勿躁,现在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这是什么办法?心满疑惑道:“静静等待?” 绿衣点头:“嗯。”她抬眼望向前路,唐屹已经探好路再往回赶,“主子若是无事,定会主动联系王妃的。我们只需要等待主子来找我们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节:梅县 梅县离帝京不过数十里。 因家家种梅,后临梅山而出名。 凤陵祉带着京畿卫沿官道一路追赶,终于在这个小小县城失去了心满一行的踪迹。 天边晨曦微露,有起早的百姓出了门,一见这大批的带刀官兵不由吓丢了魂,慌不择路的跑回屋,将门锁得紧紧。 “王爷,这两个方向都有暗号,该往哪里追?”一名京畿卫屈膝蹲在地上,看着左右两条路上的记号犯了愁。 官道至梅县,已分为两个方向。 右边通往江南,左边则是漠北,而在这两条路上,都有暗卫留下了记号。 他揣测:“莫非,是王妃发现了她们?” 凤陵祉缓缓摇头,“他们分开走了。” 璇玑和玉衡一直暗中跟着心满,所以昨晚凤陵祉才能那么干脆的将她放出城,因为是笃定了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他要她的一举一动,永远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太过自负了。 京畿卫抬头询问:“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追?” 凤陵祉望向那两条路,“不必追了。” 既然连暗卫都没摸清楚,那么也没有追上去的必要了。 ——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离开的路不止两条,这满是梅树的大山之中,多的是僻静无名的路。 京畿卫不能离开帝京太久,必须让他们尽快回归京畿府。 ……继唐从容‘身死’后,唐心满也藉机逃出了帝京,宫里的懿旨也该来了。 “王爷,难道就这么任钦犯逃走?”刚才说话的京畿卫不能理解。 照他来看,现在首要做的就是兵分两路继续追上去,他们都是行军打仗的人,还能追不上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妃? ——莫不是王爷故意放走王妃? 那京畿卫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凤陵祉漠然的看着前方,晨曦的光芒温柔倾洒,落了他满身,看上去就像是沐浴在圣洁的金色光芒中一般,工笔难描的清隽秀致。 “她很久没见过府外的太阳了。”他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就让她多看看吧。” …… 郁郁葱茏植被茂盛的梅山之中,早晨下了场雨,草木之上还有将滴未滴的雨珠,整座山上湿淋淋的,到处都是朦胧的雾气。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男人自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一个腰际佩剑剑眉星目,一个短褂布衫眉清目秀,雨滴簌簌,悉数落了他们一身,那侍卫打扮的男人看上去有些紧张,解了外衣就想给那书生打扮的人披上。 却遭到了拒绝。 心满摇头,“无碍,继续往前走吧。” 唐屹皱眉,看上去明显很担心,可心满坚持他也没办法,只得道:“林间湿气重,待会儿出去以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主子需多喝些姜汤暖暖身子。” 心满嗯了声。 路并非是已经开凿出来的石板路,密林越是繁密处,他们便越是往那里头走,此谨慎之举,分明是想要避开搜山的京畿卫。 路不好走,所以他们走得很慢。按理说,逃亡之人应当是走得越快离得越远才好,可他们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过了整夜都没能走出梅山。 昨夜他们已经兵分三路,青桃与风前辈是骑马往江南方向去了,绿衣则是坐在马车之内,由车夫往漠北方向送,他们都有交通工具,这一夜的功夫早就出了梅县地界,带着那些隐在暗处的追兵去了老远。 这么一来,心满本人倒是不急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间这个计划还不会暴露,那就让凤陵祉死命去追吧。 就是不知道,在他看到那两个假扮的心满时,会是什么有趣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节:无暇 这回心满料错了。 凤陵祉并没有继续追下去,反而是领着京畿卫回了帝京。 这才刚到京畿府,帝上的旨意就到了,宣他立即进宫面圣。 凤陵祉领旨,跟着传旨的小太监一同入宫,在太清殿见到不怒自威的帝王。 凤陵祉白衣出尘,纵是一夜没睡,也未见憔悴,跪地行礼道:“臣,凤陵祉,拜见帝上。” 凤陵无暇今年已有四十,若是从岁数上来算,都能当凤陵祉的爹了,可惜辈分受限,他这个年长的反而要叫年幼的叔叔。 “皇叔,请起。”凤陵无暇颔首,冲旁吩咐道:“来人,赐座。” 两个小太监抬着把椅子上来了,凤陵祉谢恩,坐下了。 又有宫女垂着脸上来了,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和茶水都送了上来。 凤陵祉道:“帝上召臣进宫,可是为了唐心满出逃一事?” “皇叔就是机警。”凤陵无暇微微笑了下,使得那张严谨的面容有了些微的柔和,“唐从容才死没几天,事情都还没查清楚,唐心满就出逃,这时机也太巧了。” 凤陵祉平静道:“唐从容并没有死。” 凤陵无暇眉目微动,看了他一眼。 没死? 尸体都从天牢送到了大理寺,他甚至还接到了大理寺的奏折,里头详细记录了唐从容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就连他身上被刺了几剑都清清楚楚。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从容没死? 除非那具尸体不是他的。 “大理寺的那具尸体,不是唐从容。”就像是证实凤陵无暇的猜断,凤陵祉再度开口了,“他是藉此机会,逃了出来。” “唐心满此时离开,恐怕正是为了与他碰面。”说到这,他顿了下,半响才道:“目的不知。” 凤陵无暇站了起来。 他很高,身形健壮而结实,看上去不像是高坐帝位的皇帝,反倒像是战场杀敌的铁血将军,那双鹰眼锐利无比,盯着人看的时候,透着满满的倨傲与上位者的威慑。 他逸出了声嗤笑,鹰眼之中却不带定点笑意,深邃冷漠了可怕,“怎么,唐和谦死了,就轮到他们两兄妹兴风作浪?” “陛下放心,掀不出什么浪。”凤陵祉笃定道。 凤陵无暇道:“看来皇叔已有想法?” 凤陵祉:“嗯。” 应完这声,也没了解释。凤陵无暇本以为他会把事情说清楚,可哪曾想,等了半天也没见后文,只得主动询问道:“不知皇叔,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凤陵祉道:“从容心思深沉,为人谨慎,他若是想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很难找到。” 凤陵无暇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现在有了唐心满做饵,情况就不一样了。” 凤陵无暇明白了他的意思,“唐从容聪颖绝伦,皇叔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 ——意思就是说,如唐从容那般人物,怎么会明知陷阱还会傻傻跳进去。 凤陵祉笑了下。 他平日大多面无表情,就算是笑,也不过是礼节性的牵了下嘴角,像现在这般弧度微微有些大的笑容,还真是极其少见。 “帝上放心,唐从容一定会主动现身的。” 心满这次真的是做了件十分愚蠢的事。 要是她乖乖留在王府之中,又何至于让唐从容行踪暴露。 要是她不离开,唐从容尚无后顾之忧;可她一旦离开,唐从容势必会将他收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一旦他出现,就是再度入狱之时! ——此事风头一过,我会接走心满。 ——阿祉,我唐从容宠了二十年的妹妹,可不是专门让你欺负的。 接走? 凤陵祉眼眸深幽,隐隐有流光闪烁其中。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节:重绛 百鸟缠花的熏炉中燃有熏香,那清淡的白烟缓缓升腾,袅娜如雾,熏染的整个屋子满是幽幽荷香,闻之心醉。 这屋子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虽摆设不多,却处处透着精致。屋内横了张紫檀木的贵妃榻,塌上躺着个人,薄薄的锦被盖到腰腹,双眸微闭,似在小憩。他长发未束,就那么松松披泻而下,看上去竟是比女子的发丝还要柔滑黑亮,身上衣饰未整,领口大开,露出了内里雪白肌理,他那脸生的极好,精美绝伦堪以入画,只是那唇太薄,看上去颇有几分寡情之意。 唐从容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来的真慢。”懒懒的男声响起,满满全是抱怨。 唐从容反手将门带上,“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呢,我这算是早到了。” 男人的语气明显透着不悦:“可你却让本少爷等了很久。”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自桌边坐下。 桌上已泡开壶阳春白雪,他给自己倒了杯,语气倒还是温温和和的,“起床气?” 男人一噎。 他瞬间睁开了眼,漂亮的桃花眸内敛潋滟华光,竟是令人惊艳的美。唐从容觉察到了,不由侧身,对他抬起了手中杯盏,“茶泡的不错。” “小碧儿泡的,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跑过来,里里外外的一阵忙活。”男人没好气的说着,终于坐了起来,扯过一侧的外袍随意一披,起身走到唐从容身边。 唐从容喝了口水,将杯盏放下了,“为何宁二小姐会知道。” 男人道:“知道什么?” 唐从容道:“知道我会来。” 男人一脸嫌弃:“那肯定是我告诉她的。” 唐从容:“……” 他静了下,然后才道:“重绛,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我现在的身份吧。” 宁重绛眼都没抬,“朝廷钦犯。” 唐从容又道:“那你也没忘记,我现在还在遭受朝廷通缉?” 宁重绛不耐烦了,“别老说废话。” 好。 唐从容下了结论:“那么,你现在将一个被通缉的朝廷钦犯的行踪透露出去,就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宁重绛睨他,“哪里不妥?小碧儿又不会卖了你。” 唐从容:“……” 他现在显然就被卖了。 宁重绛就当没看到他那一脸的无语,“走吧,小碧儿正在隔间等着呢。” 唐从容:“你自言自语的声音怎么这么大?” 宁重绛:“……” 唐从容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宁重绛瞪着他,不说话。 唐从容自顾自道:“凤陵祉以心满为饵,想要诱我现身,此刻我不便露面,需要你走一趟。” 他直接道明了来意。 宁重绛从鼻子里哼了声,不买账道:“这就是丞相公子求人办事的态度?” 唐从容面色平静:“谁说我是来求你办事的?” 宁重绛挑起秀眉,“你要我去心满面前给你当说客,还不是在求我?” 唐从容不紧不慢道:“当然不是。” 他说着,唇边那丝淡淡的笑容也消散了,“我分明是在命令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节:口是心非 宁重绛是什么人? 帝京出了名的大才子,琴棋书画可谓是样样精通,无人可敌。 有才之人大多恃才傲物,宁重绛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软硬不吃不止,还性格古怪孤傲,能入他眼之人,屈指可数。 而现在,唐从容居然敢说‘命令’? 这可捅了马蜂窝。 宁重绛几乎是顷刻变了脸色。 “唐从容,你再说一遍。” 不得不说,盛怒之中的美人也别有一番风情。那双潋滟着水色华光的桃花美眸被怒意所漫,璨璨亮如天上辰星,竟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明耀。 若说方才的宁重绛是慵懒随性却撩人心弦,现在的他便是敛着滔天怒意气势迫人。 旁的人或许会被他所吓,但唐从容却是毫不受影响,“你要我说我就要说?” 宁重绛被他那不冷不淡的一堵,愈发气人,“你这家伙是吃错药了吗?居然这样跟我说话。” 唐从容道:“没错,我是吃错药的。”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宁重绛又堵了一堵。 唐从容继续道:“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要你去做这件事。” 宁重绛眉峰一跳,瞬间拉长了脸,“你什么意思。”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贯谦谦君子有礼温文的唐从容呢? 今天这一番话说的,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生气了?”总不会因为他告诉了小碧儿那事吧?宁重绛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因为七王爷?” 唐从容面色僵了下,很快恢复如常。 宁重绛心里有底了。 恐怕是因着凤陵祉利用唐心满设局,这个做哥哥的心疼了。 自幼时起就是这样,唐从容这家伙看似好脾气每天笑眯眯的,就像是万事不在意一般,可一旦牵涉到他那个宝贝妹妹唐心满,整个人都要变成只刺猬,见人就扎。 “也就少爷脾性好,由着你在这乱发脾气。”宁重绛的心情瞬间变好了。他记得上次看到唐从容发火,还是三年前七王爷惹哭唐心满的时候,这家伙二话不说,大半夜的直接冲进了七王府,把七王爷直接从睡梦中扯了起来。 当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除他们两位当事人外没其他人知道,但是七王爷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唐心满面前道歉,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那可是凤陵祉啊,高高在上又身份矜贵,几曾见过他向人低头。 唐从容淡淡道:“谁乱发脾气了。” 呵,还不承认! 宁重绛笑了,桃花美眸稍稍弯起,“你这一进门就开始拐着弯的刺来刺去,一会儿说本少爷起床气大,一会儿又无视本少爷,后来还说起什么?……命令本少爷?” 他每指出一处,笑容便大上一分,“若是平时的唐从容,能说出这些?” 唐从容懒得理他,作势要走。 “哎哎,我话还没说话,你走什么。”宁重绛连忙叫住他。 不带这样的啊,一说中心事就走。 唐从容理也不理,直接拉开了房门。 眼看他就要走出去了,宁重绛忙不迭的喊道:“心满那边我会去的。” 唐从容毫无反应。 只见他雪白的衣袂一闪,瞬息便消失在了视线中,唯有和着风吹入屋内的一句:“多谢。” 宁重绛笑得见牙不见眼,执杯轻啜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口是心非。” 章节目录 有关更新问题 抱歉,因为本周有突发事情,没办法保持日更了orz…… 前天更新的那章加班时偷偷摸鱼写的,然后这周如果能摸到鱼的话就尽量更新,摸不到的话,_(:з」∠)_得等周五恢复才可以恢复日更了,然后这周欠的章节,会以三更的形式补回来,非常抱歉。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节:蜕变 心满与唐屹在梅山只逗留一天,便南下了。 唐家被抄,所有财产一并入了国库,也没什么能留给她的了。不过唐夫人……也就是心满早逝的母亲名下,还有些地产幸免于难。 唐夫人是江南人,也算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可惜家道中落,只剩下个方寸大小的小宅邸和几间商铺。她不擅经商,又性格和善,铺子转租出去后被恶商欺压,一年到头都收不到几个钱,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唐和谦,这才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 心满此行南下,正是为了拿回那份产业,以作复仇根基。 不过此行也有风险,凤陵祉心思缜密,恐怕不会放过丁点机会,指不定他们到达江南的时候,就是进入他布下的陷阱之时。 纵使知晓这一行会千难万险,心满也不得不走上这一趟。 毕竟此刻的她手无寸铁,身无分文,若是没有一笔资金供她周转,复仇一事也不过是个笑话。 唐屹站在高坡之上,振臂放飞了一只雪白的信鸽。 自从与绿衣和青桃分散三地之后,他们就一直是靠着信鸽传讯。收到青桃的消息是在昨日傍晚,不过短短数日的光景,他们已遇到了三拨追兵,虽然靠着风随流精湛的剑术可轻松摆脱追捕,但也正因如此,被凤陵祉认定心满就在此列,派出的追兵越来越多,恐怕无法按照预期时间汇合。 至于绿衣的处境,稍微比青桃那边好上一点。 因为那车夫武艺虽不精湛,却胜在为人机警,几次三番都与追兵擦肩而过,至今还没正面交锋。 唐屹目送着信鸽消失在天边,回身来到心满身侧,道:“主子,风前辈传信说,前头的临安城已完全戒严,恐怕很难过去。” 风随流是曾客居丞相府的一个游侠,也就是教习唐屹这一身好功夫的老师,不过他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现在赶在这节骨眼回来帮忙,对心满来说可谓是如虎添翼。 心满沉吟:“陆路走不通,那水路呢?” 从临安到金陵,一路顺风顺水不过两日光景就可到。 只是心满自小长在帝京,从未坐过游船,怕是身体吃不消,所以唐屹带的路一直都是尽量从陆,而非下水。 “这几日江浪风大,下江的船家不过寥寥。”更何况主子受不受得住大江大浪还是个问题。 后面这句话唐屹没敢直接说出来,只是委婉道:“恐怕水路反比陆路艰难。” “只是寥寥,又不是没有。”心满慢条斯理的说着,站起了身,“走吧,去江边看看。” 她说着,也不听唐屹再辩,径自便扶着粗壮的树身下了土坡,往前走去。 其实她自小养在深闺,从来都是精挑细食的养将着,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从丞相府所在的朱雀东街走到了铜雀街的七王府。 这连日来的风餐露宿,让她看上去狼狈了不少,可那双杏核似得眼眸却渐渐的沉淀了下来,再不复曾经的飞扬与意气。 唐和谦生前心愿便是希望自家的小女儿能稳重沉静一些,偶尔做事过过脑子,不要老是咋咋呼呼跟只麻雀一样。 现在他的心愿实现了,心满确实如他所想迅速脱变,可是这转变……又未必是唐和谦愿意看到的了。 心满与唐屹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码头处找到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 那乌篷船极小,也不知有了多少个年头,看上去细细窄窄又破旧不堪,中间以竹片编成了半圆形的蓬,可容两人对坐,船夫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翘着脚坐在摇撸的船尾,见得他二人,也不见热络吆喝,自顾自的抽着自己的旱烟。 唐屹让心满在原地等候,自己则走上前去,询问道:“老丈,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去金陵的船只。” 船夫掀眉看了他一眼,吐出口烟圈,“没有。” 唐屹又问道:“那何时有其他船只过来?” 船夫哼了声,“这方圆数里之内,就我这一艘船。” 唐屹皱眉,“你这船这么小,如何过江。” 船夫懒懒散散的目光落在他与后头的心满身上:“载你们两个,绰绰有余了。” 唐屹看上去有些为难,就那小乌篷船那穷酸又娇弱的样子,恐怕江风一刮就没了盖头。 这么危险的东西,怎可让主子坐上去。 看出了唐屹的不情愿,船夫又吸了口烟,口齿不清道:“想要大船就去前头的临安城,临安北巷可是江南有名的大江港,想要多大多豪华的船,就有多大多豪华的船,包您满意。” 唐屹:“……” 他们要是能进城,何至于想要走水路? 心满听到他们的交谈,不由得上前询问:“老丈,除了临安北巷,不知还有哪儿的船能去金陵?” 船夫见心满一脸和气,倒是不自觉缓和了语气,“所有能去金陵的船都在北巷,其他地方没有。” 心满顿感失望。 “不过……”那船夫眼珠一转,“我家倒是有只渔船,能抗江风大浪,不过我没去过金陵,不识路……” 心满立刻道:“我这侍卫识路,让他来指路。” 因为唐屹先前嫌弃乌篷船的破旧,导致船夫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因此明里暗里都是副不讨喜的姿态。 ——眼神中满满透着不相信。 唐屹被他看的心头火起,刚想说点什么,那船夫已然道:“你们要去金陵,十文一位可就远远不够了。” “我出十两。”心满从袖中抛出一锭银子,船夫探手接住,吸完最后一口旱烟,“这只算定金,十两一位。” 唐屹微不可查的瞟了眼船夫,没说话。 “可以。”心满同意了,问道:“那何时能启程?” 船夫道:“沿着这湖走到尽头,就是入江的口,你们在那等着,我回去取船。” 心满又问:“要等多久?” 船夫答:“半个时辰吧。” …… 乌篷船吱呀摇橹,晃悠悠的远离了地面,朝着湖心方向驶去。 心满目送着那船夫远去,冲唐屹道:“我们也出发吧。” 唐屹点头,却有些欲言又止。 照那船夫所言,此湖连着通往金陵的水路,从约定地点出发,可以直接绕过临安,不过说是这么说,终归是没实地走过,还得靠唐屹在旁指点。 沿湖的景致颇佳,有山有水,倒是静谧喜人。 心满与唐屹一前一后的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的行过一段路后,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的水色映入眼底,是看不到边际的广阔。 心满置身于这水天一色之中,忽觉内心变得无比宁静。 唐屹就站在她身边,稍稍一移视线,就能看到她白皙清丽的小脸。 “主子日后有什么打算?”不由自主的,他放缓了声音,轻声询问。 心满心中思量并未与旁人讲,她望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水面,平静道:“到了金陵再说吧。” 这世间总是有着诸多波折和意外,不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刻,说什么都是废话。 可惜唐屹却误会了心满的意思,“主子是不信任我吗?” 心满蹙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唐屹与青桃都是自小在她身边长大,三人之间的感情可谓是无不深厚。 “因为主子最近变了很多。”唐屹说着,眼神似乎变得沉郁了一些,“您现在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这让我们觉得……有些不安。” 心满沉默。 “您看,就像现在这样。”唐屹道:“每次一说这个,您就不吭声了。” 心满:“……” 唐屹:“我们都知道主子心里苦,可是看着主子这个样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也不好受啊。” 心满叹了口气。 她终于侧眼,看向唐屹。 这面容坚毅的男人头一次用这种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在对上她的视线时,也是头一次没有避开。 大概是那双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眸中有着未加掩饰的关切,心满心里不由得轻微触动了下。 她定了下神,少顷才道:“去往金陵,是要拿回娘的产业。” 唐屹点头,这点他是知道的。 “金陵那边自从娘出嫁以后就没了往来,想要收回那些商铺,恐怕有些困难。” 唐屹一点就通,“主子是怕那些商铺的老板不听话?” 不过想想也是,都那么多年没消没息了,冷不丁冒出个‘少东家’,那些个做了这么多年的老板,能轻易容忍头顶再次出现个管事的? 唐屹所言,确实是心满所忧虑的,不过问题不大,稍微费点心思就可以解决。 难得是她该怎么利用手里头有限的资源,与凤陵祉斗,乃至于跟这片国土的帝王斗。 她自小家人宠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的无忧无虑,挥金如土的本事是会了个十成十,可是要说起其他本事……还真是没有了。 若要复仇,她就要有自己的势力。可她什么都不会,又该怎么去培养这股势力? 目前看来,用钱财来获得人脉和势力是最简单的,而她现在手上也有这方面的资源,可要说起经商…… 心满只觉得头更疼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节:遇刺 她打小在丞相府长大,就算是有机会接触到商人,也是大街小巷那些个卖东西的,可若是只会吆五喝六的买卖,谈何赚钱? 就在她深思之时,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呼喊,循声望去,便见有一艘略显破旧的渔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的,正是刚才那开着乌篷船的船夫。 待那渔船靠岸,船夫便道:“此去金陵,没个两三天到不了,前头有个村落,等经过的时候,要去买些必需品。” 唐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我们已经准备齐全了。” 船夫看了他一眼,“可我没准备齐全。” 唐屹皱眉:“那你刚才回去是做什么的。” 船夫道:“取船啊。” 唐屹:“……” 就这般,心满与唐屹一前一后的上了渔船。 许是常年出江捕鱼的关系,渔船上的腥味极重,还很杂乱脏污,心满小心避开脚下的各类杂物,举目望去,竟是没一处干净地方可供人歇息。 船夫慢慢调转船头,冲唐屹道:“小哥,快过来指路啊。” 唐屹的眉头皱的紧紧,正忙着给心满找个干净地方,闻得此言头也没抬道:“朝南走。” 船夫得了他这句话,也不再哼唧,唐屹总算清静了会儿,便道:“主子还是去船舱里先歇着吧,这里太脏了,等我收拾好了再坐外面吧。” 心满没有拒绝。 唐屹走在前头,刚想替心满开舱门,可船夫又在那边喊,他本想置之不理,奈何心满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率先道了句:“行了,你去看看吧。” 唐屹不甘不愿的瞪了那船夫一眼,“是。” ——这世间怎会有这么令人生厌的人。 要不是这附近没其他船只可选了,他断断不会挑这家伙。 “又怎么了?”唐屹的不耐烦的走了过去,语气中满是不悦。 “唉,你看啊……”那船夫嘴上慢慢说着,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心满那边。 只见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才伸手推开了船舱的门,就在那一刹那,一抹亮白锋锐的光芒蓦然闪过,心满眼睛被晃了下,下意识偏了身,可下一瞬右肩猛地一凉,继而便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一名面目陌生的男人冷冷注视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毫不怜惜的加重了手中力道,让那剑刺得更深。 心满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那剑仿佛被猝了毒,她脑子里嗡嗡乱想着,浑身脱力,竟有些站立不稳。 “主子!” 唐屹被这边动静惊动,当即拔出佩剑想要上前,奈何身边斜斜刺出一把一尺三的阔面长刀,阻挡了他前行的路,他抬剑格挡,持刀者的面容映入眼中,竟是那船夫! “你的对手是我,要去哪里?”船夫一声大喝,灌注真气于刀身,重重劈向唐屹,后者再次挡住,剑与刀甫一接触变分开,你来我往间已过十数招。 他们的招式极快,寻常人也只能听到刀剑争鸣之声,与一连串相接摩擦爆出的火花。 唐屹不欲与他纠缠,真气凝聚掌心后,拍开再次袭面而来的刀刃往后急退,那船夫见状顺势一掠,雪白的刀锋撕裂空气,自刀刃一路凝聚刀尖,直指他背心。 “王妃,出逃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了吧。”那刺伤心满之人没收剑,他冷冷看着心满痛苦蹙眉又不敢妄动的样子,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心满此刻虽是受制于人满身狼狈,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活络,“你们是凤陵祉派来的。” “不错。”持剑者干脆承认,“王妃既然知晓我们的来意,那便不要再抵抗了,这样也能少遭些罪。” 唐屹此时已经赶至,可那船夫紧随其后,迫使他不得不反身迎敌,他急厉声色道:“你们既然知晓王妃身份,怎敢下此毒手!” 心满肩膀中了一剑,此刻血流如注,那鲜艳的颜色濡湿了浅色的布料,她面色苍白,失去血色的唇深抿着,一言不发。 船夫不耐架刀:“王妃既然出逃,就是朝廷钦犯,不光是帝上有旨可就地正法,就连王爷也有口信——抵抗者格杀勿论!” 心满的面色更白了,她强自镇定道:“若是你们真动了杀机,此刻我已魂归西天。” 她说的不错,那从船舱后刺出的一剑,分明是能立即置心满于死地的,可那剑却刻意避开了重伤位置,仅仅只刺中她的肩膀,与其说是要她的命,倒不如是威慑之意更为明显。 持剑者似是笑了下,“王妃倒是机警,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愚笨。” 心满心平气和道:“要是还跟以前那么愚笨,早死了无数次。” “呵。”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要,只不过希望王妃能乖乖听话罢了。”那持剑者说着,忽的一收剑,心满一声闷哼,不由得以手捂住受伤的地方,鲜血很快弥漫了出来,自她指缝间露出。 持剑者道:“不反抗,兴许还能有命活着回到帝京,见上王爷一面。” 心满淡然道:“见了十几年,早就见腻了。” “王妃可真是牙尖嘴利。”那持剑者也不恼,只是自袖中掏出了绳索,将心满绑了起来。 武人动起来手来,自是没轻没重,偶尔牵扯到了心满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行了,你打够了没有。”那持剑之人呵斥了船夫一声。 后者刚将唐屹逼到船的一角,手中阔刀眼看着就要劈向唐屹的面门,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却是那持剑者以只手握住了船夫的刀柄,稍稍使了些力就夺过了他手中阔刀。 “我都好久没活动互动筋骨了,好不容易碰到个能玩的,就不兴我好好尽兴吗?”船夫很是不满。 持剑者冷冷瞪了他一眼,“别误事。” 唐屹见心满被制,早就打的束手束脚了,满心都牵挂在洗心满这边,生怕那持剑者一个冲动就对心满动手,这一分心,自是落了下风,落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此刻持剑者虽是让他得以暂时保留小命,却封住了他的穴道,同样是捆绑起来丢一边的待遇。 “主子……”唐屹满脸羞愧,“都怪我学艺不精。” 心满轻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唐屹摇头,“我没事,倒是主子……” 他的目光落在心满受伤的肩膀上,眼神明显透着心疼。 心满倒是对这伤口不以为意。 虽然知道自己这障眼法瞒不了凤陵祉太久,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快就被凤陵祉派出的人追查到了行踪乃至于被抓。 “你们的本事倒是厉害,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我。”她语气淡淡。 持剑者没理她,只是自顾自的调整航行方向,看样子是想要走水路上帝京,倒是那船夫耐不住,笑嘻嘻了回了句,“不是我们本事大,而是有人暗中给王爷报信。” 心满不动声色道:“何人?” 船夫反问道:“王妃认为我会说?” 心满闭嘴不说话了。 其实她心里也确实有些怀疑的。 若非是有人暗中通知了凤陵祉,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识破了她的计策,乃至于找到她……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身边的人里,有叛徒。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说我们之中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唐屹不淡定了。 心满示意唐屹稍安勿躁。 持剑者冷冷的瞪了船夫一眼,“少说废话。” 船夫反感回瞪:“少命令我。” 心满看着他们这互动,内心也有了思量。 看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如表面那么好,那最好,可以逐个击破。 那持剑者看起来面冷心硬,不是个好说话的,而那船夫却是奸诈狡猾,恐怕也不怎么好忽悠。 她沉吟,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暗中寻找机会。 渔船行驶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却是靠了岸,弃船改走陆路。 因是挟持心满与唐屹两人,所以并不太好大张旗鼓,他们买了辆马车,持剑者坐在外头当车夫,而船夫则是在车厢内与心满、唐屹二人一起。 就这么一路无言的行驶了一段路程后,也到了晚饭时间,船夫从唐屹的包袱里翻出了干粮和水,逐一分发了下去,唐屹因为被封了内力,看上去有气无力的,竟是比心满这个受伤的人还要不舒服。 船夫咬了口硬梆梆的干粮,噗的一口就吐了出去,大骂道:“这什么破玩意儿,是人吃的吗!” 心满捧着半块饼,小小咬了口后喝了口水,倒是面色平静。 船夫一把撩起了车帘,用十分不满的语气抗议道:“我要喝酒吃肉,不要吃干粮。” 外头赶车的持剑者毫不动容,只冷冷道:“闭嘴,赶路要紧。” 船夫心头火气,一把扯住了马缰绳,强迫骏马嘶鸣着停下,“老四,我说我要喝酒!我要吃肉!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吃干粮!” 老四道:“我没聋,你不用特地强调。” 船夫撒起了泼:“我不管,我就是要喝酒吃肉!立刻找个城镇解决晚饭!” 老四:“……” 他强自压下怒意,但语气终归是生硬了不少,“你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节:轻薄(上) 船夫转了转眼珠,“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啊?我可是为了王妃。” 心满冷不丁被抬了出来,不由得抬眼看了他一眼。 船夫继续胡掰道:“王妃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这么粗糙的东西,要是吃坏了身子,你负责?” 老四冷笑不语。 船夫又道:“再者说了,你把王妃刺伤了,也没见敷药包扎什么的,难懂我们不该找家医馆,给王妃好好瞧瞧吗?!” 老四阴阴道:“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王妃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 船夫不甘示弱:“就算是阶下囚,也是要小心伺候着的阶下囚!” 老四:“……” 他有些无语,为了能够有顿好吃的,这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出发前帝上和王爷说过什么?” 船夫噎了下。 老四见他无话可说,也知他是想起了上头的命令,“今夜不找地方休息了,连夜赶路,尽快回帝京。” “……”什么? 船夫瞪大了眼。 这没好吃的就算了,居然连睡觉也不给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船夫本就是个好享受的人,要说刚才的安排让他有些犹豫的话,现在就是直接不干了,“我要跟你分开行动。” 老四:“什么?” 船夫豁然起身,“反正王妃已经抓到了,你自己押送他们回帝京吧。” 老四:“你突然之间发什么神经?” 船夫瞪着他,“你不让我去吃好吃的就算了,现在还不让我睡觉!你不知道晚上不睡觉是会减寿的吗?” 老四:“……你闭嘴。” 闭嘴就闭嘴! 船夫气哼哼的想着,也不再废话,直接从疾驰的马车中跳了下去,他这一跑,老四不得不停下马车,怒目而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的心满瞧着他们这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抿着唇大气都不敢喘。 她本来就寻思着找机会让这二人起争执,这样就可以趁乱逃走,哪曾想她这心思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两人就自己互相咬了起来。 船夫看着老四那一贯平静无波的面瘫脸上浮现出怒容,心里竟蹿出了丝丝的得意。 果然啊,这世间只有他才能让这家伙出现其他情绪。 思及此,他语气都缓了几分:“我说了我要去吃好吃的,晚上还要好好休息。出任务前我就强调过了,这两点是一定要满足的。” 老四无动于衷:“我没有答应。” “我才不管你答不答应,你不能做到,那我们就分道扬镳。” “你……” 老四觉得自己要被这家伙给气死了,“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职业杀手的自觉?!” 船夫毫不觉可耻,“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老四竟无言以对。 “他们是职业杀手?”心满愣了下,瞬间觉察出不对劲来。 这两个人,要是帝上或者是凤陵祉派来杀她的话,他们的身份可能是暗卫、禁军、乃至于是官兵……但绝无可能是职业杀手! 唐屹不明所以,“主子,怎么了?” 心满盯着前头谁都不肯让步的两人,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职业杀手是一群亡命之徒,是朝廷通缉的犯人,帝上怎么可能会派这种人来抓我。” 她又不是手握什么机密需要在暗处被抹杀的人,就算是那种人,帝王也自有一批暗中培养的死士可供支使,何须去跟职业杀手扯上关系?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就明白了唐从容先前为什么要她留在王府之中。 除了凤陵祉……恐怕还有另一股看不透的势力隐藏在黑暗之中。 有人想要让她与凤陵祉心生嫌隙…… 为什么? 在想通了这一点的刹那,先前所有发生的事情里,都能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了。 唐屹面色微微变了下,“主子的意思是……?” “有人策划了这一切,目的不明,但很明显,他在离间我和凤陵祉。”心满的脑子从未有一刻是这么的清醒,“恐怕从容哥哥身死,也与这股势力脱不了干系……” 更甚至于唐家的事…… 心满忽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若是真有这股势力的存在,那么他先灭了唐家,又知晓以凤陵祉的心性,必定会保下她,这样的话,就相当于是安放了个隐患在身边。 ——因为一旦她知晓了这一切,就会为了唐家向凤陵祉报仇。 ——她一定会杀了凤陵祉这个灭亲的仇人。 不对,有一点不对,他们一定不是希望由她动手的,他们所选择的一定是从容哥哥。 先前爹爹被处斩的时候,从容哥哥还能活着,恐怕就是这股势力在从中作梗,后来天牢行刺,或许是因为从容哥哥敏锐的发现了什么。 所以他们借凤陵祉之手,除掉了从容哥哥。 并且在无奈之下,只得选择让她去对抗凤陵祉。 可不管是从容哥哥动手,还是她动手,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 有人想除掉凤陵祉? 心满被自己这猜测吓出了一声冷汗,唇不由抿得更紧。 如果她所想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个幕后之人,一定是能与凤陵祉抗衡,并深深忌惮着他的人。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却是外头的老四终于妥协,调转车头朝着城镇方向赶。 船夫心想事成,正哼着小曲儿好不得意。 唐屹不着痕迹的靠近了心满一些,小声道:“王妃方才所言,到底是……” 心满小脸满覆冰霜,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缄默不语。 唐屹看着这个样子的她,心中再是疑惑,也只得按下。 马车一路急赶,终于在夜半时分抵达一偏僻的小村庄。 那村庄不大,瞧着也就那么几户人家,也没有客栈和食馆,这个点村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静谧又安详。 船夫和老四又吵了起来,其内容无非是在怪老四耽误时间没能赶进城,害的他只能露宿野外。 “你就作吧。”老四早就被船夫磨的没了脾气,“早晚作死你!” “我不管,你立刻给我找好吃的来,不然咱们就分开走。”船夫算是拿捏住了老四的弱点,好一副趾高气扬的命令嘴脸。 老四忍气吞声道:“上头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船夫不满:“我们已经抓到王妃,任务早就完成了。” 老四也不见得高兴到哪里去:“现在只是抓到而已,都还没把人送回帝京。” 船夫瞪眼:“那以前我也是只管抓不管送。” 老四回瞪:“今时不同往日。” “呐,是你自己你心思重,生怕路上遇到个什么事非要我护航的,那还不赶紧给我找肉来吃!”船夫说翻脸就翻脸,吆喝同伴那气势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主儿。 老四狠狠剜了他一眼,“把人看好!” 船夫对天翻了个白眼。 老四本来都走出去一段了,可一直没听到船夫的答复,又气冲冲的走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他。 船夫不耐烦:“好好好,保证你走得时候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 老四:“……” 他居然还敢不耐烦? 船夫挥挥手,“快点去吧,打只野味对你来说也就那么一会儿的事儿,这一会儿的功夫能发生什么?” 老四终于走了。 船夫舒了口气,看上去倒像是他更累一样,“真是难缠的家伙,才多大啊就操那么多心唧唧歪歪个不停,这人都绑起来了还能往哪里逃。” ——要不是看在老四那手好厨艺……他才不要这么个罗里吧嗦的老妈子搭档呢。 他摇着脑袋兀自嫌弃了老四一顿,忽而一跃而起,在周围拾捡起柴火来。 嗯,趁着这时候赶紧把火生起来,这样等老四把野味打回来就能直接烤了。 拾柴生火这种事相比是船夫经常干的,没几下功夫外头就传来了火烧木柴的哔啵声,垂曳的车帘冷不丁被掀了起来,露出了船夫那张略有些狡狯的脸。 “唉呀我这都忘了王妃肩上还伤着呢。”他一下跳了上来,钻进车内。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不是非常大,他这一进来,立刻就显得逼仄了,心满抬眼看他,面上虽失了血色,但却自有一股冰霜剔透之感,瞧着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啧,白天光顾着逗那侍卫,竟是没发现这王妃长得如此端丽,怪不得那七王爷被迷得神魂颠倒,果真是美色害人啊。 心满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 这船夫的目光太过放肆和张狂,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实在让人不喜。 “大胆,谁准你这般直视王妃!”唐屹呵斥。 船夫嘿嘿笑了几声,听起来是说不出的古怪,“你这小哥急什么,反正你家王妃也是个将死这人,我多看几眼怎么了?……嗯,还别说,王妃长得还真是讨人喜欢。” 果真是自小矜贵养着的丞相小姐,这皮肤……嫩的跟水葱似得,真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船夫心里这么想着,手里也就这么做了,粗糙的大手直接覆上了心满清丽的小脸,轻佻又情-色揉捏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节:轻薄(下) 心满面色瞬变,刚欲发怒,唐屹已呵斥道:“放肆!” 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把船夫撞到了一边,挡在心满前面,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王妃!” 那船夫趔趄了下,稳住身形,倒也不见恼:“到这个时候了还摆王妃的架子啊?” 他转回身,只那么伸手轻轻一推,就把身强体壮的唐屹给推到了角落,唐屹吃痛,背脊重重撞上马车的车壁,整个车厢都震动了起来。 ——看得出来船夫那一下根本没留情。 “不过是个将死的罪犯,就是我现在动手杀了她,也没人能说半个不。”他眸底蕴出几分邪气,盯着心满的眼神璨亮的让人发慌,“毕竟,上头已有了格杀的命令,不是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也重新凑到了心满面前,伸舌轻轻舔了下心满的脸颊。 湿濡的触感让心满立刻有了反胃的感觉,她秀眉紧蹙的侧头,想要避开他那肆无忌惮的视线。 可正是这动作,那纤细又白皙的脖颈落入了船夫眼底,他微微眯起了眼,忽的一把将心满按住,俯身覆上眼前的那片雪白。 “滚开!”心满几乎是触电般的挣扎起来。 可她全身被麻绳绑的严实,就连小小的扭一下身都是勉强,何谈抵抗。 那游移在颈间的肌肤柔嫩光滑,甚至还带着丝丝不知名的暗香,船夫不由得心里窜出了火,一指点了心满的哑穴后顺势下移,隔着衣物摩挲着她绵软的背。 心满被他这么上下其手的乱摸,清丽的小脸立时涨得通红,却是被气的。她从小到大哪里受到过这种屈辱,就是在凤陵祉那里被欺负,那他们也是行夫妻之实,可现在……现在又算是哪门子的事?! 唐屹看到这幕,眼睛都要瞪红了。 “畜生!不准碰王妃!”他目呲欲裂的怒吼着,几次三番的想要冲过来,可刚才船夫那一下把他撞的狠了,又加之姿势不当,是以怎么都无法起来,他心里越是急躁就越是无法如愿,越是无法如愿就愈发暴躁。 简直就像是陷入了死循环。 他咆哮着,就像是要将内心的愤怒悉数喷发:“混蛋,你再碰一下她试试,我非剁了你的手!” “你这么激动干嘛?”船夫被他吵得什么心情都没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又不是上的你女人。” “住嘴!不许玷污王妃!” 船夫掏了掏耳朵,忽而一把捞起心满,撩起车帘大步窜了出去。 唐屹一愣,待到反应过来,内心瞬的沉了下去,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出去的两人会发生什么,可没等他喊出声来,已有一颗小石子从外头疾射而进,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只得将一双眼瞪得溜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 啊,总算是安静了。 船夫心中舒坦。 他看了眼怀中的心满,后者面上覆霜,一脸山雨欲来的愤怒,一双杏眼冷如冰谭,就这么不带丝毫感情的睨视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滩没有生命的死物。 “小美人,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敢保证,待会儿你肯定舒爽的离不开我。”他伸指点了点心满尖翘的鼻尖,邪气又放肆的眼神一扫,落在了心满严严实实遮挡住的衣领上,“七王爷生性冷淡,平日里定是没有好好疼爱过你。” 否则……这如水一般的女人怎会冰冷成这般样子。 他手指微动,轻松就解了束缚着心满的麻绳,甫一恢复行动力,她立刻便大力挣动了起来,一不小心拉扯到肩上的伤,整个肩膀立刻疼到麻木,竟是软趴趴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她自白天被那叫老四的杀手刺了一剑后,伤口就一直没有处理,只草草撒些药粉止住了血,就不管不顾了。 现在血液干涸,伤口和衣服都黏在了一起,这一牵动,简直是让人承受不住的痛。 “你看看,你看看,知道厉害了吧。”船夫嘴上一副心疼的样子,手下却毫不留情的撕开了心满的衣服,她的半边肩膀乃至于前胸都裸露了出来,可她现在却根本顾及不到这些,因为肩膀上传来的疼痛感已经让她的脑子都有些发晕了。 刚才不过稍一拉扯,就有些让她扛不住了,现在黏在伤口的衣服被毫不留情的撕开,简直是刮骨剜心,刀割撕裂般的巨疼! 这清冷冰凉的秋夜里,心满生生出了一层薄汗,就连鬓角的发丝又染湿了。 她胸前起伏急促,呼吸声也一下重似一下,想叫又叫不出,只能这般徒劳的张着嘴,仿佛能驱散一些难以忍受的噬痛。 船夫轻叹了一声,手指绕上了心满散乱的发丝。怀中人衣衫不整眼神涣散的模样让他不可抑止的激动了起来。 多么美丽的场景啊。 养尊处优矜贵无比的七王妃,现在却躺在了他的身上,任他所为,他轻易就能让这高高在上的女人婉转低吟,想让她哭,她就会簌簌落泪,想让她笑,那极致欢愉就能漫上她的眉梢。 想到这,船夫的动作不由得急躁了些,可就在他即将扯下心满身上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时,一道凌厉的风声由远及近,几乎是瞬间,就要砸中船夫的后脑勺。 可惜一只手稳稳的接住了。 那是只雪白皮毛的肥兔,脖颈处还嘀嗒流着血,看得出是刚死不久,那血顺着船夫的手往下流,没入草丛中变为阴暗的一片。 “这血就不能清一下吗,多脏啊。”船夫看上去倒还是方才神色,只是从他那语气中,能听出很明显的抱怨。 ——显然是为好事被打断而不爽。 老四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几只兔子,就像是端了一个兔子窝一样。 他的眼神很冷,就这么阴森的看着船夫,声音如坠寒冰,“十三,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这次任务的严重性?” 船夫,也就是十三有些满不在乎道:“你又来了,不过是玩个女人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老四就是这点不好,罗里吧嗦又一板一眼,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就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十三:“上头都下了可就地格杀的命令,也就是说这女人可有可无了,那让我爽一下怎么了?” 老四:“那是在唐心满反抗的前提下,才可杀她。” 十三:“那我就当她是在反抗咯,反正现在杀了她,也没人知道真相。” 老四:“你……” 十三拎着那只兔子走向老四,一胳膊箍上了他的脖子,“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变通呢,咱们盟里的人为什么不肯跟你出来任务?还不就是因为你不识趣!” 老四挣开他的手,不带感情道:“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这一路你不能碰唐心满。” “这什么意思?命令我?”十三皮笑肉不笑道:“兄弟,你这可有些伤感情啊。” 老四无动于衷:“杀手不需要感情。” 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了。 十三把兔子丢给他,冷笑道:“得,那咱们就在这分道扬镳,你不让我碰唐心满,那我去找别的女人总行了吧?” 这回老四倒没再挽留。 他将兔子丢到一边,扯了十三身上的衣服擦干净手,径自朝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心满走去。 十三被他那举动气的七窍生烟,扭头就走,没多久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老四默然站在心满边上,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势睨着她,少顷,才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了心满身上。 他一指解了心满的穴道,之后便不再停留的重新回到刚才丢兔子的地方,把兔子捡起来开始进行清理。 心满深深呼吸了口气,抓着老四衣服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了青,今日之羞辱,她日后定要百倍讨还! “赶紧收拾好自己,过来生火。”老四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冷冰冰。 心满定了定神,强自压抑下心里的怒火,方才十三对她又摸又捏的地方已经变红,左一块右一块的出现在各个地方,昭然若现着她所受到的屈辱。 那个叫十四的杀手,若是她此番得以逃脱出去,一定饶不了他! 老四是个身量很高又很健壮的男人,心满身上套着他那件衣服,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看上去实在滑稽。可正是这样一件衣服,可以让她把自己从上到下包的密不透风,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火已经生了起来,那抓来的四只肥兔也已经烤的金黄流油,老四取下一只烤好的肥兔递到心满面前,在后者有些讶异的接过后,面无表情的继续烤着兔子。 火光烈烈,印照在老四的脸上,却没有带出丝毫温暖,反而透露出几丝阴晴不定的森冷。 心满忽而开口,“这应该不是你们的真面目吧。” 老四斜眼瞟向她,正是这一眼,心满才注意到,他的眼睫毛竟然长的惊人。 “杀手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脸示于人前。”他翻烤着手中的兔子,淡淡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节:各怀心思 心满道:“可你却不是来杀我的。” 老四点头。 心满微微扬起了唇角,她不笑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看上去安静又戒备,可现在紧紧只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就有种冰雪初融的清丽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真是好笑,究竟是谁出的主意,派一些杀手来抓我。” 老四闻了闻兔肉,撕下一小片丢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待确认肉确实熟了后,这才将串着兔肉的棍子倒插入土里。 好闻的香气冉冉升起,老四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你想死?” 心满摇头:“我不想。” 老四道:“那谁来抓你,有区别吗?” 心满道:“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奇怪。” 明明不是要取她的命,却弄出几个杀手出来,那指使者究竟在想些什么? “上头的人是什么想法,我不管,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要把你带回帝京,如果你在途中想要逃跑,那我会毫不留情的杀掉你。” 心满的目光回到了手中的兔肉上,看那样子,倒像是没被他这番言论吓到。 老四又道:“赶紧吃完,待会儿继续赶路。” 本来他们就是要一路急赶回帝京的,都怪十三那家伙乱作耽误时间,现在没了他在这边碍手碍脚,那自然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行动。 “我的侍卫还没吃,我给他送去。”心满刚欲起身,老四便制止了她,“不必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那根插在地上的兔**,“这是给他的,等你吃完了,我自会让他过来。” 心满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十分听话的小口吃了起来。 现在她所需要的是最大程度的保持体力,这样才能在出逃的时候不拖后腿。 相比较之前老四和十三如影随形的盯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而自己这边是两个人,从人数上已经是有了优势,虽然想要出逃还是存在困难,但总归是比之前要好些。 老四很有耐心的等着心满吃完,然后便从身上取出一套麻绳,再次将她绑了起来。 “……”这人也未免太谨慎了吧。 心满在被他绑着丢到一边后,内心惊叹。 其实老四的这种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断绝了心满的那些小心思。 这样放一个绑一个的做法其实相当好,不仅可以给自己节省精力不必同时盯着两个人;还可以以其中一人为要挟,让那个没被绑住的人不能逃。 唐屹出来的时候,看着心满身上披着的那件有些梳洗的外衣,不由急冲冲的跑了过去,满脸紧张,“王妃,您……” 他双手早就伸了出去,可是却始终在空中上下摆动着,似乎是想要碰触心满,又畏惧着什么。 刚才老四和十三的动静他在马车里都听见了,可在老四来之前,心满就被十三抓了出去,也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有发生什么。 “我没事。”虽然一想起那些糟糕的记忆,就让她恨得牙根痒,幸好那十三没能做些什么,不然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让他死! “你快点吃点东西吧,都一整天没进食了。” “王妃吃了吗?” “她已经吃过了。”这回说话的是老四,他走过去,把那只烤好的兔子塞到唐屹手里,“快点吃,吃完好赶路。” …… 帝京,宁宅。 此刻已至深夜,宅邸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巡逻的侍卫拎着灯笼的零丁火光。 宁少爷从来都是早睡早起遵循养生之人,往日的这个时候,早就是进入梦乡的时刻,可今夜不知怎的,房中却亮起了烛火,一灯如豆,忽明忽灭,将熄未熄。 “我说从容,你能不能别在我眼跟前晃悠了。” 铺着柔软靠垫的贵妃塌上,宁重绛懒懒的躺着,亵衣有些松动,露出了衣领下的诱人风光,他那皮相本就生的极好,此刻经烛光勾勒,一双潋滟着春色的桃花眼烟波流转,竟是不输女子的艳霏。 与宁重绛那祸水一般的容颜相比,唐从容倒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今夜穿了身黑衣,面上虽未戴面具,却精心的粉饰过,使旁人看不出他的本来模样。 他在房中来回度步,修眉深深拧着,一副忧虑重重的样子,“已经好几天了,心满那边一直找寻不到,她到底去哪了……” 他的这个宝贝妹妹从小就没出过帝京,现在跟着旁人流落在外,颠沛流离,怎能让他不急。 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若是受到了什么欺负又该怎么办? 更别提还有一**的追兵跟在后头,要是被皇宫的人抓到,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说你那个妹妹从小就胆大,简直是个混世魔王。”宁重绛冷嘲热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闹腾,成心给人添麻烦。” 按说这人怎么就能蠢到这个地步。 明知道是个陷阱,还傻傻的往里头跳。 这下好了,让凤陵祉抓到机会了吧,要是从容真被抓回了天牢,看他不抽那笨蛋一顿! 唐从容听不得宁重绛这么说,不由辩解道:“心满心思单纯,哪里会是凤陵祉的对手。” 宁重绛白了他一眼:“是啊,所以现在帮着那凤陵祉给你下了套,就等着你去钻呢。” “行了,现在也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唐从容不悦,“你派出去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有消息?” “大哥,你以为这是在朱雀西街串门,出门走几步就到了啊?”宁重绛简直服了他,“心满他们都出去两天了,我的人就算是要后来居上,也不可能半天就追上,还顺带把事情查探清楚原路返回报信,你真以为他们是鸟用飞的啊?” “抱歉,”唐从容也知道是自己心挂心满失了往日镇定,他抚额,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刺痛的厉害,“是我心急了。” 宁重绛毫不客气:“你那何止是心急,简直就跟火烧屁股一样就差没上窜下跳了。” ——这形容词可比喻的一点都不恰当。 唐从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没说话。 宁重绛瞅了他半响,看他就那么闷不吭声的一直围着桌子转悠,实在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坐下消停会儿?眼睛都看花了。” 唐从容又道了声歉,可是心里实在是不能释怀,唯有这么一直走着,才能稍稍纾解一点沉重。 他当然知道宁少爷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不过现在他生不生气已经不是重点,反正三两句就能哄回来的,真正让人在意的,是他那不知身处何方的妹妹啊。 心满这个傻孩子,为什么就不停他的话,乖乖留在王府之中?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少爷我要睡觉了!”宁重绛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这说不通他还不能赶人吗?他的屋子他说了算,从容这家伙要是想跑圈到外面跑去,别在他跟头招烦。 “等有了心满消息,我自然会走。” 宁重绛目瞪口呆,“你是在开玩笑?” 唐从容蹙眉,显然无法理解他问的这一句,“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宁重绛敛色,无比正经道:“像。” 唐从容:“好吧,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开玩笑。” 宁重绛:“……” 他不甘心,“你真要呆在这?可少爷我一个人住惯了,不喜欢多个人。” 唐从容淡然道:“没事,我也一样。” 宁重绛刷的坐了起来,连忙下逐客令:“既然这样你干嘛勉强自己,赶紧走走走。” 唐从容摇头,终于自桌边坐下,“不行,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心满的消息。” 宁重绛痛苦抱头:“大哥,我让报信的人直接去你那行不行?” 唐从容拒绝:“不行。” 宁重绛不满:“为什么!” 唐从容解释:“我现在是朝廷钦犯,居无定所,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太久的。” 宁重绛瞪他:“那你还在我这里呆!” 唐从容温文一笑:“这不一样。” …… 与宁重绛的崩溃相比,凤陵祉这边倒是也有些水深火热。 因为帝上突然的召见,他深夜入宫,却在门口被公主凤陵苒给拦了下来,“七爷爷,你真的要把心满抓回来吗?” 这肤白如雪的女子仍旧是一身火红,只是眉目间焦虑与担忧之色太过浓重,压过了平时明艳芳菲的姿态。 凤陵祉赶着去见凤陵无暇,见了这皇侄孙也没时间多说,只淡淡的‘嗯’了声,便要往里走。 凤陵苒身形一闪,再一次挡在了他的前头,“可是七爷爷,心满是钦犯啊,如果被抓回来,可是要砍头的。” 凤陵祉:“她既然选择了逃走,就该面临被抓时的惩罚。” 凤陵苒急了:“这哪里还叫惩罚。七爷爷,你是真的想心满死吗!” 凤陵祉呼吸一窒。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了句:“若是这样,我何必保她?” 唐和谦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谁碰着了不是躲着走,生怕受到牵连? 可他为什么要出面保下心满? 他难道就不怕被朝中人说是唐和谦一党? 连帝王的猜忌他都一力扛下了,凤陵苒怎么还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凤陵苒抿紧了唇,怨道:“可是您现在做的这些事,不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凤陵祉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如实质,带着丝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慑力,成功让凤陵苒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弱了七分,“你以为她呆在外面,就比在帝京安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节:宫闱夜话 凤陵苒愣愣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呆在外面比帝京危险? ——难道还有什么人要对心满不利? 一想到这凤陵苒就紧张了起来,连连追问:“您知道了什么?有人会伤害心满?那人是谁?” 凤陵祉不欲多言,绕过她便往后走去,凤陵苒一把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七爷爷!” 他身形一顿,回过头来,深幽沉静的目光落在她拉着的衣袖上,没有说话。 这举动的意图很明显,是要凤陵苒松手,可后者却不管不顾,只道:“您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有回到帝京,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凤陵祉一震袍袖,凤陵苒手中攥着那片细滑布料便飘了出去。 “七爷爷……” 她下意识的追了步,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时凤陵祉已经远去,于是未及说出的那些变成了梗喉的刺儿,咽不下,也吐不出。 侯在远处的乐商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见到凤陵祉离开后主子一人在原地,她便走上前,轻声道:“公主,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寝宫歇着吧,别着凉了。” 凤陵苒的目光还停驻在凤陵祉离去的方向,她微微抿紧了唇,半响才幽幽道:“真希望心满能平安无事。” 乐商安慰道:“七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忧。” 希望如此了…… 凤陵苒暗暗说着,面上却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 …… 因为被凤陵苒拉住说了段时间的话,待凤陵祉抵达御书房的时候,已过了亥时。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进门报了信,得到了帝王的传话后,这才引凤陵祉入内。 屋内依次站着三个人,年过半百蓄胡子的是兵部尚书方恒,边上是太子凤陵轩,今年十五岁,而太子边上站着的人,看上去与凤陵祉年纪相仿,乃是新上任的丞相,穆清衍。 穆清衍是宣平元年的状元郎,文采斐然,又有雄才韬略,是以入官场不过五年,就被破格提拔至首辅位置,深受帝上的喜爱和器重,更甚至于将最疼爱的三公主许配于他,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 这三人一见凤陵祉进门,连忙向他行礼。 凤陵祉颔首受礼,继而才上前跪拜,“臣,拜见帝上。” 凤陵无暇面色不愉,示意他起身,后又派人赐座上茶,相比较现在站着的三个人,他的待遇实在非同一般。 好在兵部尚书和新丞相都已经习惯,便继续说着正事。 原来凤陵无暇深夜召见凤陵祉进宫,是为了雁门关外作乱的匈奴。 代县坐落于雁门关北约二十里的地方,归忻州城管辖,因为进出关这里是必经之地,所以经常会有汉人或是外域人在这做些小生意,人丁旺盛,可正是因为离雁门关太近,所以时不时会有作乱的匈奴来洗掠,偶尔死伤个把人。按说这每年都会发生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要命的是,上个月匈奴冲进代县洗劫时,那忻州城倒霉催的太守在里头巡视,刚巧不巧的被那伙匈奴砍了脑袋。 据说这奏折上路的时候,太守那颗脑袋还挂在代县的城门上。 凤陵无暇一接到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就气不打一处来,区区蛮夷之辈,能容它几次三番的掠夺边陲物资也是圣恩浩荡,可现在他们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若是不出兵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还当真以为是凤陵怕了他! 凤陵家本来就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纵然传到凤陵无暇这代,已是安稳了数久,可骨子里的血性和桀骜是怎么都磨不灭的,对于这件事,他的主张是直接出兵灭了那些作乱的匈奴,以扬帝威! “帝上,匈奴早在先祖时期就已存在,能历这么久没灭,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兵部尚书方恒躬着身子,沉声道:“他们骑兵凶猛善战,擅长骑射,在这一点,咱们确实……”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可在场的都能明白意思。 凤陵国地据中原,首先在地利上就不如游牧民族那般适合骑兵发展,所以国内骑兵虽然精悍,却缺乏了那么一丝锐气和冲劲,更何况这数百年的安稳日子让人的骨头都歇的懒了,哪里还有当年先祖夺江山时的勇猛。 不过凤陵国的骑兵虽弱,但步兵却非同一般的精锐,特别是隶属于大将军麾下的那只飞虎军,个个以一挡十,所向披靡! 只可惜自从景家灭门之后,这支军队就被兵部接手,成天懒散度日,再不复曾经悍勇。 这么细数下来,国中可出之兵竟然剩之寥寥。 就算步兵厉害,面对骑兵也只有被压制的份儿。 “那些匈奴连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每天就住在一间布包里,这样一小撮的乌合之众,打不过?”凤陵无暇的脸色看上去相当不好。 兵部尚书低下了头,“匈奴个个在马背上长大,又熟悉地形,狡狯多端,硬攻虽然可行,但……耗损太大,臣以为,不值当。” 凤陵无暇拍桌,“那朕的太守就白死了?”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啪的跪了地,“或许可派一使者先去与交涉,此事毕竟是我们占理,想必那些匈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匈奴若是讲理之人,也不会被称作蛮夷了。”太子慢悠悠的说了句,拱手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守毕竟是个四品的大官,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杀,若不追究那些个蛮夷还以为我们怕他呢!” 凤陵无暇面色稍霁,看得出来,太子的那一番话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兵部尚书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不好,连忙暗地给一直做壁观的丞相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穆清衍看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他轻咳了声,有板有眼的行了一礼,“陛下,臣有话说。” 凤陵无暇看下他,点了下头,“爱卿且说。” 穆清衍道:“臣以为,方尚书与太子殿下所言都在理,若是可以两相结合,便最好不过了。” 凤陵无暇来了兴致,穆清衍年龄尚青,却深得他喜欢,从他力排众议坚持己见将人提拔至宰辅位置这事来看,就能知道穆清衍有多受宠了,“哦?如何结合?” 穆清衍道:“方尚书道出使者前去交涉,可行,凤陵泱泱大国,自需保持大国气度,不管占没占着理,面上总是要做做样子;而太子道出兵匈奴,也行,便让军队与使者一同前往,气势上先胜上一筹,至于那群匈奴是要打还是要和,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穆清衍此计,可谓是两不得罪。 不管那群匈奴对于杀死太守一事是何反应,结果无非是两种,打或者不打。若是单派使者,匈奴觉得凤陵孬怂,杀了个大官也闷着不敢出气,恐怕会出异心;可若仅仅因此事出兵,匈奴狡猾,又擅长骑射,凤陵已经输了先招,虽然增多兵力能够赢,可那样就像是拿着个大缸去盛一小碗的米,终归是不划算。 最主要的是,战争一爆发,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受到牵连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穆清衍还是主不战派。 凤陵无暇的目光移向凤陵祉,询问道:“皇叔的意思呢?” 凤陵祉附和:“穆相的想法不错,凤陵从不畏惧战争,但要尽量避免战争。” 凤陵无暇点头,又望向兵部尚书和太子,“你们觉得呢?” “可行。” 凤陵无暇的心情总算转阴为晴,“那便依照穆相的意思,这件事就这么办吧。” 众人道:“是。” 解决了国事,凤陵无暇便让凤陵祉留下,其他人先行退下。 御书房的开了又关,凤陵无暇走下台阶,示意凤陵祉跟他到里间说话。 做工精美的金丝楠木屏风上,赫然雕刻着只能吞吐天地的巨龙,爪踏数不尽的祥瑞云气,屏风后置了张古描金漆榻,透雕灵芝和阳雕龙云纹一气呵成,尽显雍容华贵,帝王之气。 凤陵无暇示意凤陵祉在榻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长身而立,负手道:“那些匈奴,若不尽早歼灭,恐会带来大祸。” 老实说,朝堂上的大事凤陵祉已经很少过问了。 近几年因为凤陵无暇一再的偏宠,凤陵祉荣冠加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许多大臣都心有忧虑。 更何况他手中还握有京畿重权,要是他哪天突然来个造反,绝对不会让人意外。 要命的是,凤陵无暇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叔叔一样,不停的把那些重权抛给凤陵祉,让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几乎遍布朝野。 凤陵祉自己也清楚,这样下去早晚会惹来帝王猜忌,所以每次上朝都是能不发表意见就尽量不发表,就算发表也是附和。 凤陵祉轻叹,“难。” 这群游牧民族在关外已有了数百年的历史,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们完全适应了关外的环境,占据地利数次进犯边境。 凤陵无暇点头,这点他自是知晓,可是任由这么一个不受掌控的威胁存在,时不时的刺上几下,作为一个帝王来说,实在不是什么能接受的事,“若是凤陵真的出兵攻打,皇叔觉得有几分胜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节:金丝雀何时归巢 凤陵祉看向年长的帝王,却见他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中迸发出熊熊的战意,不由道:“帝上请三思,匈奴之所以能存在这么久,一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若是贸然攻打,恐怕适得其反。” 凤陵无暇有些不满:“皇叔现在说话,怎的跟兵部的人一样了?” 凤陵祉垂眼:“帝上恕罪。” “罢了,不说这个。”凤陵无暇被当场泼了冷水,心情瞬间阴郁了一些,“唐心满那边是什么情况,何时能抓到唐从容?” 凤陵祉道:“臣得到消息,唐从容出狱以后,去了一处地方。” 凤陵无暇皱眉:“哪里?” 凤陵祉默了下,少顷才道:“甘府。” …… 当禁卫军将整个甘府团团包围住的时候,闻讯出来的礼部尚书甘文又惊又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领兵之人腰间挎着刀,走起路来甲胃作响,听着就让人觉得慎得慌。 那人道:“甘大人,请问甘流大人和甘统领,现在可在府上?” 甘文道:“在、在的,这是……” 那人道:“哦,没什么,就是帝上有旨,要请您和甘流大人,还有甘统领进宫一趟。” 甘文:“……” 就这百十来人围府的架势,个个身带利器,还说没什么? 甘文不敢再多问,文官多怕事,此刻也只得在心里发慌,他叫了门房去府内叫人,自己则是勉强露出个笑容,道:“还请稍等,已经派人去叫了。” 那人点点头,侧身让出条路:“那么,甘大人先去马车上等吧。” 甘文:“好。” 有禁卫军护送甘文上了马车,没多久后,甘流和甘溯就急匆匆的出来了,甘溯一看这阵仗,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六,这怎么回事?” 刚才跟甘文说话的正是小六,见了自己的老大,立刻上前行了一礼,“统领,您与甘流大人还是先上马车吧,咱们边走边说,帝上还等着呢。” 甘溯的眉头拧得更深,还是甘流道:“那行,边走边说。” 马车安排了两辆,甘文已经上了前一辆,小六先把甘流送了过去,才带着甘溯上了后一辆马车。 众人没多耽搁,把人都接了后立刻便往皇宫方向赶去,小六将马车周围的人都赶远了,自己驾着车,这才道:“统领,你们怎么会跟唐从容那个钦犯搞上关系?” 甘溯坐在车厢的最前头,掀着车帘,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这话来的突然,他一时间也没深想。 小六四下看了眼,见大家都在认真赶路,没往这边看,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最近大家不是都在查唐从容的下落吗?就在刚才,七王爷亲口跟帝上说的,唐从容逃出天牢后去了你家。” 甘溯心里一咯噔。 小六还在絮叨:“我觉得吧,一定是情报出错了,统领怎么可能会私藏钦犯呢。要我说那七王爷也是怪,那么拼命的保着唐心满,却对唐从容见死不救……哦,不对,他见死不救就算了,还要雪上加霜的踩上两脚,生怕弄不死人家。” 现在还把统领一家给牵扯了进去……真是的。 甘溯定了定神,“你这消息从哪里听来的?” 小六道:“御书房的小李子,您不是知道吗,那是我表弟,他听来的。” 甘溯点头,小李子是在御书房伺候帝上办公的,他有印象,“七王爷这么说,可有证据?” 小六道:“没有,就只是说在搜寻唐从容的踪迹时,有人看到形似唐从容的人从甘府的后门出来。” 甘溯:“那就是口说无凭?哈,这不是诬陷吗!” 小六慌忙捂住他的嘴,“嘘!我的好统领,您能不能小点声儿。” ——他这偷偷得来的消息,可不适合这么大张旗鼓啊。 ——要是被发现了,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甘溯故意装出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急吼吼的喘着粗气,“我生气。” 小六反复强调要他动静小点,不要再跟之前那样突然之间来个爆发,在得到他的同意后,这才慢慢松开手,“知道您生气,冷不丁的被这么冤枉,是个人都生气,可谁让他是王爷呢。” 甘溯冷哼:“王爷也不能不讲证据吧。” 小六叹了口气,摇着头不再说话了。 甘溯暗暗舒了一口气。 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要糊弄过去也简单,毕竟不是当场抓个正着,所有话都是空口而已,没有证据,就定不了他的罪。 只要他抵死不承认…… 不过幸好是小六事先跟他通了气,要不然在帝上面前突然被提及,说不准他还真会露出马脚。 等到甘家人被带进御书房后,帝王坐在桌后静静的睨着他们,一言不发。 甘文和甘流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内心自然七上八下,这半天都等不到回应,更是没谱了。甘文悄悄抬眼,想着瞅一眼帝上,哪曾想这一眼就忘进了后者凌厉而锋锐的鹰眸之中,当下心里就是一通狠颤。 “说说吧,你们跟钦犯唐从容到底是什么关系?”施压施得差不多了,凤陵无暇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懒懒散散的,与他的眼神一点都不相符。 “唐、唐从容?”甘文有些懵。似乎不明白帝上突然提起一个钦犯做什么,还跟他们什么关系……这没有关系啊。 甘流以前倒是与唐从容有过一些往来,不过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其他倒没什么了。 轮到甘溯回答的时候,他很镇定的也是说的没有。 “都说是没关系,可为什么有人看到唐从容从甘府出来?”凤陵无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说着,一点都不像是兴师问罪,倒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很美一样。 然而这三个在天子面前做事的人都知道,他是心里越生气,面上就越平静的人,那是暴风雨之前的静谧,雷霆震怒蓄势待发。 甘家的三个人同时表现出了迷茫的神色。 凤陵无暇又问了几个问题,但结果显而易见,并没得到什么有利的讯息。 心知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凤陵无暇便让他们先回去了,只是守在甘府外头的禁军却不见撤,依旧是寸步不离的围在外头。 …… 凤陵祉自宫中回去后,阻断了想说什么的白柚,“有什么事明天说,今天先休息。” 说完这句话,他便回了主院,挥退了下人。 房内的布局还是心满走时的样子,凤陵祉点燃了桌上的烛火,给自己倒了杯水。 壶内的水早就凉了,在这种深夜,一杯凉水下肚,瞬间就能让大脑清醒。他放下茶杯,绕过屏风走到里间,纱幔层层叠叠,几乎曳地,而内里的雕花大床上,薄被一直是掀开一半的模样,就好像睡在上头的主子刚刚起床一样。 “你能跑到哪里去……”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了声,却轻如呢喃。 快六天了。 她从他手中逃走已经过了六天。 凤陵祉头一回觉得太过自信并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是那天他太过笃定于放心满出城没关系,现在也不会是这种局势了。 本来以为不出一天的功夫就能把人抓回来,哪里想到会被耽搁这么久。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低估心满了。因为在他的心里,她似乎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闯祸的小姑娘,出了事只会惊慌失措的找从容或是他,完完全全的需要依赖别人。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不仅可以反将他一军逃出城,甚至还能让他抓不着她。 不知怎的,对于这种情况,凤陵祉忽然就生出了一丝期待。 她能够逃多远呢…… 而他……在什么时候才能把他这只逃走的金丝雀给抓回来? …… “都赶了三天的路了,能不能歇一歇?” 晴朗的阳光之下,薄云如雾,轻飘飘的贴覆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难得是个好天气,唐屹的心情却不是那么美好。 自从被抓以后,就成日成夜的被绑在马车上,别说是想下车透透气,就是连那车厢内的小窗都没见打开过,他自己是还好,就是主子受不了啊。 老四沉默的赶着车,对于车厢内唐屹的询问采取了漠视措施。 这几天来类似的问题已提过不下十次,最开始他可能还会理会,可到了后来,次数一多,就以耽误进程为由直接驳回了。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唐屹不满被无视,挣扎着蹦了起来,万份艰难的挪到了车帘那,伸出个脑袋,“哎哎,停下一会儿,让主子下去透透气儿,一直憋在车厢里会出毛病的。” 老四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唐屹眼睛立马瞪圆了,“嘿,我说你这人……” “唐屹。”心满开口了,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浑身也疼的厉害,就这么软软的靠着车壁坐着,面白如纸,“别为难他了。” “可是,您这样多难受啊,都被绑了一夜了,身体会吃不消的。”唐屹有些发急,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心满摇了摇头。 唐屹见心满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儿,心里是又心疼又难受,无法忍受道:“你绑着我就算了,为什么要一直绑着主子,她身子娇弱,又带着伤,哪里能受得住……” 吁—— 骏马嘶鸣着,忽然就停了下来,唐屹毫无准备,被那惯性一带,整个人就往外滚了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节:同住一间 老四面无表情的看着已经滚下地的唐屹,没有理会他,只顾自掀开车帘,望向里面,心满也受到了那急停的影响,整个身子歪向一边,看上去十分不适。 他看了半响,才起身钻进车厢内,向心满走去。 紧跟着将心满身上的绳索给松了开来。 身上紧绑的麻绳层层落了地,心满轻抚着自己被绑疼的手腕,看着他的目光明显带着意外。 “你……”她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老四已走了出去,将在地上挣扎着的唐屹给拎了起来,放在自己身边。 唐屹灰头土脸的坐着,似乎还晕乎着,半响都没说话,老四重新赶起马车,按照现在的速度,可以在天黑之前抵达安水城,而到了安水,帝京就不远了。 身后车帘动了动,钻出了个脑袋,老四没回头,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瓶子,隔空抛了过去,“既然能动了,就自己上点药吧。” 心满肩上的那个伤口,除了在最开始洒了些药粉以作止血后,就再没清理过,想必是顾忌着男女有别,这么一想,这个名为老四的杀手……倒也不坏。 ——至少没有那个十三混账! 心满握着那瓶药,没有吭声。先前路过一个城镇的时候,心满身上破损的衣服也得到了更换,现在一身娇俏动人的粉裳霓裙,倒是为她那张素净白皙的小脸增添了几分妍丽。 “谢谢。”她低声说了句,重新钻回了车里。 其实都过了这么久,肩上那伤早就结痂,没什么好上药的了,可她为了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病态,昨晚特地用伤口那个位置不停磨着车壁,在明显感觉到那处开裂以后,才罢休。 直到现在她的右边肩膀都还是麻的,沉甸甸的没半点知觉。 不过这么做的好处已经出现了,老四解开了她的束缚,让她能够自由活动。 心满垂了眼,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眨动着,将衣领拉得开了些。 浅粉的中衣上已印出斑斑血迹,将中衣拉开,内里雪白的亵衣被鲜艳的红所染,触目惊心。心满咬着唇,小心揭开亵衣,便见伤口处皮肉翻搅,看着都觉可怖。 ——如此重的伤,偏偏她能下的去手。 拔了瓶口的红绸,她微微倾倒了药瓶,让那些白色的药粉铺落于伤口上。 药粉与伤口甫一接触,就开始爆发出强烈的刺痛感,心满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又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吐出,努力压抑着那能让人发狂的剧痛。 这一番折腾,让她的面色又白了些,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一会儿想到了唐从容,一会儿又想到了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以前的唐心满简直是磕着碰着一点点都受不得,再看看现在…… 看来她确实成长了。 从容哥哥要是知道她现在的转变,一定也会为她感到开心吧。 那么歇上一会儿,她就要想办法逃出去了,不然这伤口岂不是让她白痛了。 荒郊野岭的不好离开,前头就是安水城了,要想去帝京,势必要穿过安水,到了那里再另寻出逃之法。 …… 黄昏时分,他们一行抵达了安水城。 唐屹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他和心满一样,都得到了短暂的行动能力,只是为了防止他们耍花招,被强制喂了药,说是短期内不会有危险,但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身亡。 他会在傍晚睡觉前给他们半颗解药,暂时压制药性,等到明天出了城,再将剩下的半颗解药给出。 这样一来,就算晚上他们趁老四不备逃出去,也不必担心了,因为没有解药就会死,也算是完成了雇主的任务。 安水据帝京不过一天的路程,天子脚下,自是遍地生金,老四找了家看上去不错的客栈作为落脚的地方,唐屹扶着心满下了马车,周围人潮往来,熙攘不绝,天边夕阳西斜,风中浸润着甜腻酒香,他们抬眼,便见那白墙黛瓦的客栈挂了块镶金的匾,上书‘悦来客栈’。 “哟,三位,敢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店小二肩上搭着块白巾,脸上就差没笑出一朵花儿来。 老四将随身背着的包袱丢了过去,“住店,一间。” 那店小二呆了下,三个人,住一间房? 老四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店小二连忙摇头,“没什么,客官里面请。” 客栈的一楼为大堂,桌椅布置中规中矩,不出彩、也让人挑不出错,大多为普通百姓光顾;二楼小费心思,凭栏处居高临下,楼下动静尽收眼底,临窗处风景独好,极受风雅之人喜好;至于三楼的雅间,则是富家豪绅、身份高人一等不喜打扰者经常去的地方,或是推杯换盏谈生意、或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叙旧。 店小二引着他们去柜台登记,竹筒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本店有天、地、玄、黄四等房。其中天为上,入住赠上好菜肴一桌、三十年份的女儿红、汾酒、梨花白各一坛;地、玄为次,赠三十年份的女儿红,汾酒、梨花白各一坛;黄为下,赠三十年份的女儿红一坛……”说到这,店小二转了转眼珠,热情提议道:“客官既是三人同住一间,便选天字号房吧,宽敞。” 老四没有拒绝,只是侧了脸,望向心满。 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盯着,心满愣了下,继而才道:“我没意见。” 她心里清楚,老四是绝不会同意他们离开他的眼皮底下,所以他无言的询问虽是像征求他们的意见,但也只是征求而已。 ——不管他们的回答是什么,结果都不可能改变。 老四又看下唐屹,后者虽然满脸都透露着‘怎可让陌生男人与王妃同住一室’的怒意,但终于还是僵着张脸点了头。 店小二看了看他们,小心询问:“那……就来一间天字号客房?” 老四道:“嗯,来一间。”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不知三位要住几日?” 老四道:“一日。” 店小二道:“好嘞,天字号客房一间,一共五十两,酒菜是送到客房还是楼上雅间?” “……”这是抢钱吗? 五十两银子一晚的客房,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唐屹内心震撼。 虽然说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这一晚上就住走了五十两银子……想想都觉得肉疼。 这老四可真是有钱人,看来往日里做任务赚了不少。 “客房。”老四神色如常,瞟向唐屹,“付钱吧。” 唐屹:“……” “为什么是我付?”他大惊失色。 老四不理,只冲那店小二道:“客房在哪,前头带路吧。” 店小二应了声,前头引路道:“客官请随我来。” 老四将心满拉上,两人一同跟在店小二身后走远了。 “主子!”被遗留在原地的唐屹下意识的追了步,却被帐房叫住,那年过半旬的中年男人笑意吟吟道了声“客官”,意思不言而喻。 悦来客栈的客房建在主堂后头,人工开凿的河道潺潺流水,乃是从安水河中引出。 水面上有水廊高跨,高低错落的曲折蜿蜒,廊柱之间挂着的白绢面竹枝灯笼被夜风吹得飘荡,衔挂其下的成串细铃来回敲撞,发出的声音泠泠清脆,绕梁不绝。 水廊分为两路,一条直通水榭,那便是天字号客房所在;而另一条衔接地上长廊,两侧茂林修竹,挺拔修长,几乎与廊顶平齐,空旷处密布余下客房。 这迤逦水景,据店小二所说,乃是观云梯关淮水有感而筑,虽未能还原其壮阔磅礴,却别有一番烟波浩渺之感。 店小二将他们带到了水榭顶层,这里少有人问津,每日里除了来打扫的伙计,再不会有其他人往来。 “客官还请在此稍做休息,酒菜马上送上来。”店小二笑容满面的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只剩老四与心满两人。 “先歇着吧。”老四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兀自进了一侧的小房间。 天字号客房设有主房和偏房两个房间,这倒是跟其他客栈相差甚大,从老四的举动来看,分明是把大房间让给了心满,而他跟唐屹,则是在那个小房间呆着。 心满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走到床边,将那扇雕花小窗给推开,刚好有阵风拂过,吹在脸上感觉柔柔的,十分舒服。 本来是想要在安水找机会逃走的,可是老四的强迫他们吃的那颗毒药打破了她的计划。 若是不拿到解药,就算逃出去了也没用,可是如果等老四给了他们解药再逃……就迟了。 现在也只能是想办法在今晚拿到解药,并成功逃走。 这水榭四面都是水,唯一的出路只有房门外的那条走廊,而要出房门,又必须经过小房间,这么看来,老四说不定就是看中了这间客栈的别致性,才选择在这里下榻的。 不急,还有时间,可以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样逃走。 心满轻轻敲着窗棂,似乎是想要籍此来平复内心紊乱的思绪。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节:会合 唐屹没多久后就上来了,身后还跟着来上菜的店小二。 菜肴精致,酒也是成年好酒,可是在座的三人各怀心思,一顿饭是吃的食不知味。 老四为了保持清醒并没有喝酒,唐屹和心满就更不会了,三人用过晚膳后也没多言,早早就歇下了。 夜半时分,月凉如水。 更鼓已敲过三下,街头巷尾灯火全熄,整座安水城沐浴在淡淡银华之中,静谧、安详。 悦来客栈的后院水榭之上,有黑影一闪而过,紧跟着便用竹筒轻轻戳破了窗户纸,喷吐出细而绵密的白雾。 屋顶上也有一人,正小心翼翼的将瓦片一块块揭开,不多时就收拾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小洞。月光丝丝缕缕的漏了进去,那人俯下身,仔细看着室内,很快就发现了床上睡着个人。 他手指一晃,其间夹杂的数根牛毛银针立刻便如万雨倾洒,疾射向床上睡着的人。 …… 老四其实早就发现有‘客’到访了。 本想以不变应万变,可当那细微尖唳响起时,他就知道这招不能用了。 老四不假思索的一个侧避,贴墙而起,只听得身后‘嗤嗤嗤’数道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柔软被褥。 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接踵而至的攻击劈头盖脸,对方身形灵活,尤擅近攻,在这小小的空间内胶粘数招如鱼得水,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不知何时起又有一人加入战局,一挡一攻一进一退间端的是绝佳的默契,老四这才刚偏头躲过了直照面门来的一拳,肋下已是劲风四射,他斜了半边身子将将避过,脚下又遭扫绊,勉强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却已落了破绽,被人扼住喉口卡在墙上。 另一边,掩住口鼻的唐屹已趁乱摸进了心满的房间。 心满并不知今晚会有这么一出,虽然一直在暗中寻找着机会想要逃走,奈何被迷药一吹,整个人都陷入了沉睡,竟是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快走!”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催促,紧闭的窗户被推开了,唐屹一把将心满抱起,从窗口跳了出去。 前头的黑影跑得飞快,唐屹带着人勉强跟上,不多时便到了河边。 前方的水面上只有竹筏一条,黑影率先跳了上去,唐屹后他一步,刚想上竹筏,风中突有异动。 唐屹眼神一凛,往后疾退了步,剑鞘斜前方乘风而来,擦过他们的身边,稳稳插入了河边的柳树上,几乎将那细弱的柳树拦腰折断。 老四居高临下的站在安水桥上,手中剑刃明熠无鞘,光秃明亮。很显然,刚刚掷过来的剑鞘正是为他所有。 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唐屹暗暗心惊,戒备的瞪视着他。 “看来你是真的不要命了。”老四声音冷冷的,“把唐心满放下,我留你个全尸。” 那原本上了竹筏的蒙面人也下来了,站在唐屹边上。 “带主子先走。”唐屹低声吩咐。 蒙面人似有犹豫的接过心满。 老四眼神微眯,拔剑出鞘。 “走!” 唐屹一声大喝,正面迎上。 两剑相交,铮吟不断,老四的剑又快又疾,冲势迅猛,若非等闲者哪里能招架,唐屹初始还能招架,可到了后来完全只剩下自保的份儿了,他本以为十三的武功已是上乘,却没想到老四的剑法更是精妙,这几个回合下来,已是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不支。 索性虚招一晃故意露出个破绽,等到老四正面回击之时,手腕一翻掷出大片石粉,折身几个跃步奔至岸边。 此时机掌握十分巧妙,有嗖嗖破水声由远及近,唐屹提气飞掠,稳稳落到了破水而来的篙尾之上,本就细瘦的竹篙因此沉下几分,篙头微翘,他脚下一移将其踩下,后跟趁势施巧劲一压,竹篙便如小船起伏,没一会儿便靠近了竹筏。等到老四冲出粉雾之时,唐屹早已上筏,三人乘水飘走,哪里还能追得上呢。 竹筏上,唐屹擦了把汗,“虽然暂时得以逃离,但是我们身上的毒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蒙面人揭下布,露出了一张坚毅的脸。 他从身上掏出个药瓶,“区区小毒而已。” 唐屹惊讶,“前辈这是……” 他道:“百花解毒丸,先给王妃服下。” 百花解毒丸可解百毒,这一来,就不怕毒发了。 唐屹接过一粒泛着芳香的药丸,捏着心满的双颊让她吞咽下去,“你从哪里弄来的?唐家被抄时不是都没了吗?” 他有些无所谓:“抄了又如何,顺手的事。” 唐屹自己也吃了颗,那药丸入口即化,满是芬芳之气,使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去?” “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到天亮,城门一开立即走。幸好这湖够大,那杀手就算是沿着湖找过来,也需要些功夫。你趁着现在好好养下神,等到上岸了可就没时间休息了。” 唐屹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 朝阳初升,安水城巍峨厚重的城门逐渐分开,有起早的商贩将摊子拾缀,冲着往来过路行人吆喝,清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两侧栽有柳树,枝条迤逦,新芽初抽,正迎着晨风起舞。这里是安水西街,因着这些柳树的存在,又被安水人称做西柳街。 唐屹一行混在人群中出了城,城外早就安排好了马匹,因为心满不太会骑马,便与唐屹同乘一骑。 接下来便是片刻不停歇的逃亡,目的地虽然依旧是金陵,可绕了远路,生生增加了两天的路程。 途中除了换马与吃饭,心满几乎不曾下过地,太过漫长的路途,让她意料之中又情理之中的病了,她肩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又风餐露宿没什么休息,这两相加持,身体立刻就扛不住了。 不过幸好,这一路都安安全全,没遇到什么堵截,想必是他们的行程太过迅速,抓捕之人还没追上。 这日午后,他们已赶至金陵地界,前头是个小村庄,他们暂时安排的住处就在那里。 先前许是下了场雨,路面泥泞的厉害,唐屹控制着骏马小步小步的跟在后头,领路的男人道:“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待会儿安顿好你们后,我就去找大夫。” 在村子里玩耍的几个小孩子见到他们,不由得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 “风叔叔,风叔叔,你回来啦?” “青桃姐姐一直在家里盼着你呢。” “咦,这两个人是谁?” …… 风随流打发走小孩子,没多久就到了住的地方,青桃在院子里翘首张望着,一见到他们立刻喜形于色。 “主子!”她推开篱笆门,跑了出来,到了近处,才发现心满双眸紧闭,脸颊通红,呼吸也是深一口浅一口的。 风随流下了马,将缰绳套到马厩边上的柱子上,“青桃,你先带唐屹进屋,我去李大夫家一趟。” 青桃并不知道心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此刻见她昏迷不醒,不由六神无主,“来,这边走,唐屹,主子这是怎么了?” 唐屹抱着心满,大步往前走,“路上车马劳顿,烧了两天了。” 青桃突然想起了之前还在王府的时候,心满被惊鸿推下水,也是连着烧了好几天,好像就是那个时候起,王妃的身子就变得受不了寒,真不知是落下了病根还是怎的…… 说话间,三人也进了屋,青桃忙上忙下的收拾着,将炉火都生了起来,“我先去打盆热水。” “等等。”唐屹叫住她,“我去吧。” 他拿过她手里的水盆,“在什么地方?” 青桃指了个方向,他便道:“我们过来的路上,被两个杀手抓住了,我没保护好主子,让她挨了一剑。” 青桃倒吸了口气,震惊的看着他。 唐屹道:“那伤口一直没有处理,你待会儿帮着看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便出去了。 青桃自榻边坐下,她与王妃不过分开这么一小段日子而已,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起唐屹方才所说的被刺了一剑,她就觉得心疼的厉害。 自从唐家出事以后,变故接二连三,王妃真是把这二十多年没受过的罪全部遭了遍。 唐屹很快就回来了,却打了两盆水。 “这是药。”他把好几个贴着小标签的药瓶逐一放在水盆边上,便掩上门出去了。 青桃先是用冷水浸湿纱布,然后拧干了贴在心满滚烫的额间。 那凉凉的触感似乎让她觉得舒服,紧蹙的秀眉都舒展开了一些,唇间也逸出了叹息。 青桃轻手轻脚的解开了心满的盘扣,随着衣服一层层的敞开,那只草草处理过的伤口也暴露在了眼前。 大概是因为后来那次撞伤的缘故,伤口并没能如想象中那样好转,反而因为处理不当的缘故而溃烂发脓了起来。 心满突然烧起来的缘故,恐怕就是因为伤口发炎。 她眼睛发酸,连忙强自忍住了,将唐屹留下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拿了起来,从中找到了消炎的药后,拔开塞子倒了些出来,细细洒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节:被坑 在听到下人禀报的消息后,宁重绛那双敛着烟波春色的桃花美眸头回凝出深幽,精致的眉眼微微弯了起来,“还没找到人?” 下人躬着身子,点头称是。 “没道理啊。”他终于坐直了,稍稍拉起歪倒一边的外袍,语气奇怪,“都过去了这么多天,怎么也该追上了。” 下人道:“是不是他们没往金陵走?” 宁重绛摇头,缓缓道:“绿衣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这当中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下人茫然:“那……” 宁重绛道:“继续搜寻,找到人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下人应声,复又道:“这件事需不需要支会公子那边?” “不必。”从容本就着急火燎的想要知道心满下落,这几天都是因为忙着甘家的事才没来问,现在既然没有消息,那便不要主动提及了“你先下去吧。” “是。” 偷偷躲在门外偷听的宁重碧一听到这话,连忙拎着裙角跳下台阶,躲在丛茂盛的白梅后头。 宁重绛心气极高,所以这清冷出尘的白梅是他挚爱。 他的院子是在府上较为偏僻的一角,也没有跟其他院子一样有墙圈围,三层高的竹屋修葺的精巧别致,一条青石板路修的细窄,两侧则是成片的白梅树,一到冬天白梅花季,这里的白梅悉数绽放,芬芳馥郁,十里飘香。 宁重碧躲在树后面看着那下人走远,这才站直了身形。 她面容生的清秀,身形纤瘦不盈一握,倒是全然不似兄长那般艳霏逼人。 哥哥还没找到心满,也就是说……从容也不知心满下落。 宁重碧附在树身上的手白皙柔腻,一看就是未曾干过什么活的样子,可现在慢慢收紧,泛白的指甲一寸寸刮裂树皮的举止,又有种奇异的狰狞。 哥哥曾跟她说过从容的住处,她也悄悄的躲在暗处查看过,看着他以这样或那样的形态出门,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一眼认出。 而到了晚上,他登门来找哥哥的时候,往往是记忆中白衣胜雪衣带翩翩的熟悉模样,温雅俊朗,唇角笑容干净,黑眸熠熠明亮,却又有着深深的安定和温柔,透着几分让天光失色的高洁之美。 她生性内敛,费了好多心机才成为了心满的朋友,有了那许多得以进丞相府的机会。 他平时很忙,少在府上,可只要他没出去,就必定会来心满这里。 他对于这个唯一的妹妹,一直是放在手心里呵护和宠爱的。 很多时候她都在嫉妒着心满,嫉妒她有一个那么完美的哥哥,嫉妒从容对她那永无止尽的溺爱和纵容。 他对着谁都是温和而带着笑意的,仿佛谁都不能走进她的心里,明明是那样温柔而好脾气的人,若是被他记挂在了心上,又会是怎样幸福的光景呢? 看看这么多年的心满就能知道了。 如果可以让从容的眼中有她…… 宁重碧空茫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清秀的小脸上也闪过一丝狠厉。 快了,马上就能实现了。 她慢慢收回手,白皙的手指因方才举动而蹭脏了一些,她混不在意的掏出块帕子擦拭着,却发现有几处指甲出现了断痕。 是时候剪掉那些不需要的东西了。 宁重碧端详着自己的指尖,暗自感叹。 …… 唐从容最近还真是在为甘家的事有些焦头烂额。 按说他先前悄悄找上甘溯一事,是没人知晓的,可突然之间怎么就大白于天下了,还让人顶上个窝藏罪犯的莫须有罪名?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凤陵祉。 他处事谨慎隐蔽,自问从没在任何地方留下过线索,现在官兵这么快就查到了甘家,明显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阿祉的意图是什么?想要逼他现身? 现在心满已经不在七王府,凤陵祉对于他来说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了,按理说他是犯不着冒着被抓的危险找上门的。 可是先前他找甘溯,虽然是半威胁半诱哄的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可现在人因为他而出事,要真是坐视不理,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 凤陵祉就是抓住了他的这一点愧疚心理,笃定了他一定会现身。 他们三个人之中,也唯有凤陵祉心最狠,处事最干脆利落,同样的,他也是最容易达到目的的。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凤陵祉画到一半,抬头望去,便见白衣翩翩唇角噙笑的唐从容施施然站在那,窗外天光明亮,而他宽袍广袖,发束玉冠,完全是当年名满帝京满楼红袖招的装扮。 ——竟是取下了那张自唐家出事后就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 “大白天的,你竟敢以真面目示人?”他重又低下头,继续执笔慢慢描摹着,素白的宣纸上是一道娉婷身影,眉如新月,眼似繁星,浅粉的盘扣小裳衬得她娇艳又明丽,下身长裙委地,后头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所破旧的小屋和远山。 “反正此行会被第三者知晓,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唐从容笑意盈盈,温雅的面容上漾着浅淡的温和,慢步走向他。 正如唐从容所说,就在他出现在七王府的那一瞬,暗中已有人飞马赶向宫闱,恐怕不多时,整个七王府就会被围的水泄不通。 “你大费周章的把我叫出来,所为何事?”说话间,唐从容已经走到了凤陵祉面前,同样也看到了他笔下所绘的那幅画。 形容娇俏的年轻女子,眉间满是不谙世事的飞扬之色,那是唐从容已有数久不曾在心满身上看到的神采。 直到此刻,唐从容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心满,多想念着那个曾经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开开心心的心满。 “你以为画这么一副画,就能让我改变主意吗?”唐从容看着他将最后一笔画完,抬手将画纸拿起,平放于阳光下晒干。 凤陵祉将笔搁下,不咸不淡的反问:“你以为你说想带走心满,就能够带走?” 唐从容笑了起来,他眸光璨亮,温柔似水的看着画中的女子,欣然道:“画的真好。” 从那细致而认真的笔调来看,不知情者必定会误认为作画者对画中女子的感情至深。 反差可真是大啊。 面冷心冷的七王爷凤陵祉,偏偏画着一手能让人感同身受的丹青。 “你还没找到心满?”凤陵祉没有理会他的感叹。 唐从容愣了下,继而才侧眼望他。 凤陵祉还是方才坐姿,身形挺得笔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满是深沉。 唐从容道:“没有。” 凤陵祉缓缓道:“都这么多天了,依你的能力,竟会找不到?” 唐从容笑:“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状况,有心无力。” “……”凤陵祉默了会儿,薄唇微启:“那么,给你个好消息,我找到了。” 唐从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喜。 凤陵祉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 他心中稍沉,能够肯定一件事了。 唐从容虽然因为凤陵祉的话而激动,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他定了定神,勉强抑住急切,开口道:“阿祉,这好消息既然是从你口中说出,那必定是伴随着坏消息了。” 凤陵祉目光微动,慢声道:“知我者,唯你一人。” “这可不是夸奖。”唐从容眼底的笑意淡了,“说吧,还有什么。” 凤陵祉倒也干脆,“现在第二波杀手正在赶往金陵的路上,以他们的脚程,恐怕不出两天,就能抵达。” 唐从容计算飞快:“从帝京到金陵,就是不眠不休的赶路也要六天,他们是在甘家出事之后去的。” 凤陵祉点头:“对,谁让你来的这么晚。” 唐从容差点没被他那话气笑。 这还怪他咯? 唐从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如果是真的想对心满动手,他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悄无声息的动手不就行了? 可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为了心满他一定会南下阻止,这样一来,不就破坏了他的计划? 这样一想,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杀手并非他派的,他也不希望心满出事。 “你在这里多耽搁一秒,心满那就多一分危险。”凤陵祉避而不谈,“还不快走。” 唐从容正色:“既然你这么担心,自己怎么不去?” 凤陵祉缄默不语。 他深深的注视着唐从容,那双深幽的眼眸已经是暗的无边,让人根本窥探不出任何情绪,可唐从容是谁?电光火石间已经想到了原因。 不是不去,恐怕是去不了吧。 若是真如他先前所想,凤陵祉与唐家一案无关的话,那么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剩下…… 思及此,唐从容将那幅画往袖中一收,“我先走了。” 凤陵祉修眉瞬间紧蹙:“把画留下,那是本王的。” 唐从容头也不回,“再见。” 凤陵祉:“……” 就在唐从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窗口的刹那,凤陵祉忽而道:“宫里的禁军已经将王府全部包围了,你自己保重。” 唐从容一个趔趄,差点从窗台掉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节:和离 唐从容严重怀疑凤陵祉是为了报他抢走心满画像的仇。 这跟在后头追捕他的人何止禁军,就连护卫帝京日常治安的一百零八队京畿卫都出动了。 整个帝京的兵力几乎倾巢而出,就为抓他一个人。 唐从容内心苦笑,开始后悔起穿这么显眼的衣服了。 七王府内,凤陵无暇携着护卫轻装入厅,凤陵祉陪坐在侧,等候着京畿处的消息。 凤陵无暇抚掌而笑,一双鹰目之中满是满意之色,“皇叔料的不错,以甘家为饵,果真能诱出唐从容。” 凤陵祉面色淡然,不吭不卑道:“唐从容性格如此,不会让不相干的人因自己而受牵连。” 他这话说的巧妙,轻易就将甘家窝藏罪犯的事实给撇去,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凤陵无暇睨了他一眼,没表态,只让属下把甘溯带上来。 几日的囚禁,让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萎靡了不少,凤陵无暇早已调查清楚,唐从容确实夜至甘府,并且还得到了一些有关于唐家被抄时的详情。 当时的主要责任人是凤陵祉,而甘溯则是领着禁军前去收缴物资的,唐从容之所以找上甘溯,就是为了一块挂有玉面小弥勒的荷包。 凤陵无暇当时一听就觉得莫名其妙,这带着块玉的荷包有什么稀罕的,值得唐从容以身涉险,暴露行踪? 可皇帝不清楚,凤陵祉心里却清楚的很。 那块玉面小弥勒,是心满当年上白马寺请愿开过光的,至于那荷包……则是她自己歪歪扭扭绣好的,样子虽然不怎么上得了台面,但唐从容一直当作宝贝藏在百宝箱里,不准人动。 宁重绛曾言唐从容是觉得那荷包太丑戴出去有损形象,但凤陵祉明白,唐从容是真的不舍得用。 因为在他的书房里也有一个同样的玉面小弥勒,只不过是光光的一块,并没有她亲手所绣的荷包。 ……凤陵祉笃定的认为唐从容那的荷包是送给自己的,只是因为太丑了实在拿不出手,心满才转赠给自己的哥哥。 “甘溯,朕念你往日功劳,又加七王爷为你说话,这次便放你一马。”凤陵无暇沉声道:“即日起,革去你禁军统领一职,在家闭门思过吧。” 甘溯叩头,“谢帝上。” 凤陵无暇一挥手,便有禁军将甘溯带下去,他望着凤陵祉,淡笑道:“整个京畿处都出动了,看来这次定能将唐从容抓捕归案。” 凤陵祉拱手:“全赖帝上圣明。” 凤陵无暇摇头,“是全仰仗皇叔才对。若非皇叔想出这一计,还不知何时才能抓到唐从容。” 凤陵祉的头都垂了下去,“帝上言重了。” 凤陵无暇呵呵笑着,“不言重,实话而已。皇叔,咱们可许久没喝酒了。” 凤陵祉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还请帝上移步,前几日新酿了几坛,正是帝上最喜欢的梨花白。” “有美酒,可不能没舞合乐。”凤陵无暇伸指点了点他,“听说皇叔府上新来了位舞姬,跳的比苒儿还好?” 三公主凤陵苒雪肤霓裳,舞姿出众是整个凤陵都知道的事,相传那是九天玄女才能跳出来的舞,摇曳生姿,明艳动人。 “帝上说笑了,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跳的舞实在上不得台面,哪能跟皇侄孙比。”凤陵祉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是有些无奈的样子,“说来惭愧,若非将那青楼女子带入王府,心满也不会负气出走。” “哦?”凤陵无暇扬眉。这段日子以来,他虽是心知肚明心满的离开,却始终将此事强压着不提,现在凤陵祉主动提及,便顺水推舟道:“皇叔这话是何意?” 凤陵祉轻轻叹出口气。 见状凤陵无暇的好奇心更重了。他这个皇叔自记事以来,面上就少露情绪,像现在这样苦恼又黯然的样子,倒还是第一次见。 “帝上能给臣面子,让心满能留于王府之中,已是莫大的恩宠了。可臣并未依照圣谕,将心满软禁起来,反而让她得以离开王府……”说到这,凤陵祉一撩衣袍倏的跪地,吓得凤陵无暇慌忙扶住,“皇叔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凤陵祉也确实只是做做样子,凤陵无暇虚手这么一扶,立刻就站了起来。 凤陵无暇:“……” 凤陵祉继续‘声情并茂’道:“自从臣将那青楼女子带入府后,心满就跟我闹过几次,那青楼女子也是个不省心的,明知道心满容不下她,还要跑到跟前去耀武扬威,帝上您也知道,心满是丞相府嫡小姐出身,从小到大都是众心捧月,哪里能受这种委屈,于是一气之下,离府而去了。” 凤陵无暇长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凤陵祉已抢先一步道:“这傻丫头也是真不动脑子,她以为丢下封和离书就能跟我断的干干净净的?” 一份素白的信笺自凤陵祉袖中取出,他递到凤陵无暇面前,后者本想说他并不想看和离书这种奇怪的东西,但人都递到眼皮子底下了,当作没看见又不行,只得硬着头皮的接下。 “您看看她写的这些,什么一刀两断、让我抬那青楼女子做王妃……也亏她能说的出口,真是瞎了我这片真心。” 凤陵无暇几乎是一目十行的将那些废话看完,待扫到落款处时,却是一怔。 而凤陵祉已然道:“我也是被她气糊涂了,居然跟着签了字。” 那连绵回绕仿佛能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凤陵祉看似沉稳内敛,却没想到写的一手这么潇洒不羁的狂草。 凤陵无暇静静望着那三个字,半响才微笑道:“皇叔与唐心满既然已签下和离书,那她便不再是七王妃了。” 人心可真是多变啊。 当初能让七皇叔以性命担保的发妻,现在竟能直接弃之一边了。 若非当初亲眼所见了凤陵祉的失态举止,他可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言语夸大语调却十分平静的男人与先前是同一人了。 凤陵无暇深深睨着他,唇边笑意渐深:“皇叔弃了唐心满,是为了那青楼女子?……听说唐心满出城之前,曾火烧朱雀西街的一大户人家。”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凤陵祉的神色,“莫不是,那里为皇叔金屋藏娇处?” 凤陵祉面色如常:“如此妒妇,实在应该下堂。” “好。”凤陵无暇下了结论:“既然她已与皇叔再无瓜葛,那便依照律令,逮捕归案后,一并移交刑部处理。至于皇叔本人……你与唐心满已经两断,就不必再为她担保了,”他说着,起身而下,朝厅外走去,“备好酒,与朕小酌一二。” 凤陵祉拱手,“臣领旨。” …… 这番千里之外的交谈,让心满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就连那双杏核似地眼眸中也是水色盈盈。 青桃本在院子里熬药,一听到这动静,连忙进屋抱了床被子,将心满严严实实的裹紧了,“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主子要不回屋歇着吧?” 心满摇头,雪白的小脸微微仰着,望向蒙尘灰白的天空,和那只带着点点暖意的太阳,“天气好,我再坐坐。” 青桃不高兴道:“您的身体需要多休息。” 心满叹了声,勉强从被子里伸出只小手,拍了拍青桃,示意她安心。“我都躺了那么多天了,骨头头躺疼了。” “啊?骨头疼?”哪曾想这一句让青桃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那主子快回屋躺着,婢子给你好好捏捏。” 心满忙道:“我这是睡多了,坐坐就好了。” 青桃半信半疑,将她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小手重新塞回被窝里。 被裹成这副样子,真是跟只熊没什么两样了,心满内心叹息了声,“真的,你还是快去熬药吧,不然又要熬干了。” 先前心满刚醒的时候,青桃也是惊喜交加,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等到想起还在外头熬药的时候,那药罐里的药汁早已被熬干,就剩下一堆干巴巴的药渣。 “哦,对,先把药熬好。”青桃火烧屁股似得蹦了起来,急急忙忙的回到庭院里。 将人打发走了以后,心满重归宁静,院子里的那棵树被风刮得哗哗作响,这样舒服的初冬午后,最适合睡觉了。 先前还说着不困的心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青桃端着熬好的药,一转头见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眼睫毛安静磕着,那安详沉睡的样子竟是让人不忍心打扰。 吱呀一声,破旧的大门被人由外推开,却是唐屹和风随流回来了。 “青桃,我们回……”唐屹手里还抓着只野山鸡,打算今晚熬盅鸡汤给心满补补身子。 可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青桃瞪了眼,“嘘!小声点,主子睡着了。” 唐屹微微长着嘴,看了眼青桃后头躺在靠椅里睡着的心满,将手中的野山鸡交到了风随流手上。 他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怎么让主子在院子里睡,这风吹着会着凉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节:唐屹的心思 青桃有些无奈,“开始我也没注意,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唐屹叹了口气,“你去屋里收拾一下吧,我把主子抱进去。” 青桃点头,将药碗搁在炉火上温着,又擦干净了自己的手,这才进了屋。 风随流已经进了厨房,不过声音却不大不小的传了过来,“小姐的病也好了,再休息一晚,明日便要上路了。” 他是客居丞相府,并非府中下人,自是不随唐屹他们一起称心满主子,不过现在出门在外,以王妃相称也不方便,便折中取了心满还在闺阁之中的称呼。 唐屹轻手轻脚的隔着被子抱起了心满。 她睡的很沉,肌肤雪白,衬得一头乌发更黑,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睡在他的臂弯的,被被子紧紧裹着,看起来倒是增添出几分平日不曾有的娇憨。 唐屹看着她,莫名就觉得心里似有一片羽毛轻拂,撩得人有些难耐。 这满是阳光的院子里,徐风清扬,天空高远,天下之大,却唯有这方小院子是那么的宁静,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她就在他怀里,一低头就能看到。 “唐屹。” 身后突的一声轻喝,让他如梦初醒。 一转头,便见风随流站在厨房门口,一脸阴晴不定的神色。 风随流一看他那有些恍惚的眼神,心里便是一沉,“你刚才在想什么?没听到我跟你说话?” 唐屹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大步进了屋,将心满小心放回床上。 “好好照顾主子,晚饭我来做吧。”唐屹看着青桃弯身替心满盖好被子,声音放得很轻。 青桃点头,示意他安心。 做完这一切,唐屹才出门重新回到院子里,风随流还站在原地,只是脸色较刚才所见的更糟糕了。 “进来。”他背过身,示意唐屹跟着他去厨房。 厨房的正前方没有用墙阻隔,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会不会有人从房里走出来。 风随流手里拿着菜刀,邦邦邦的切着黄瓜,声音细不可闻:“你老实跟我说,时不时对小姐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与唐屹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自是能听清,唐屹接了盆水,蹲在地上默默的洗着青菜,没有吱声。 风随流把菜板剁得更响了。 唐屹初始还想忍着,可后来实在忍不住了,“风前辈,你这动静能不能小点?” 风随流没好气:“怎么了?你不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吗?现在又管用了?” 唐屹:“……” 他知道风随流是在讽刺他刚才不回话,要是平时也没什么,可现在心满刚歇下,他声音弄得这么响,保不齐会把心满给吵醒。 唐屹轻叹了声,“这样会吵到主子的。” 风随流:“噢,那也怪你,谁让你装聋作哑。” 唐屹:“好好好,我说,我说行了吧?你先别剁菜板了。” 风随流瞪他:“我是在切黄瓜。” 什么剁菜板,会不会说话! 唐屹瞅了眼他菜刀下的黄瓜,嗯……还有点黄瓜的样子,就是碎成一滩末了。 风随流一菜刀重重卡进菜板之中,“现在又装什么哑巴了,说话。” 不知不觉间,盆里的青菜都被洗干净了,唐屹擦了擦手,又开始冲灶台里丢柴火,“是的。” 风随流心里一咯噔,虽然他一直都有点模模糊糊的猜想,但现在唐屹亲口证实,又是另一回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唐屹沉声道:“自然知道。” 风随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那你还存不该存的念想!” 唐屹心中烦躁,“她和七王爷已经不可能了。” 风随流厉声道:“就算如此,也不行!” 唐屹挥开他的桎梏,“为什么?” 风随流低吼:“因为她姓唐!” …… 被风随流那么一通吼,唐屹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他丢了根柴火进灶台,火舌舔舐了上去,发出阵阵哔啵声,“前辈,你的声音太大了。” 风随流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哈! 什么叫他声音太大? 要不是他在痴心妄想,他至于这么大反应?! 唐屹道:“我不在乎她姓什么。” 风随流气笑了,“谁管你在不在乎,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了有用?” 唐屹也是实诚,“我知道没用。” 风随流哼了声。 倒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会说服那位的。” 风随流嗤之以鼻:“就凭你?” 简直异想天开! 唐屹点头,坚定道:“对,就凭我。” 风随流本来想打击他几句,可对上他的眼睛时,却忽的一滞。 以前竟是没有发现,唐屹有着这样一双坚定而执拗的眼睛,仿佛石破惊天、海枯石烂,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你放弃吧。”风随流的声音不知为何缓和了下来,唐屹几乎是他看着长大了,他怎会不知他的性情,“且不提其他,就说小姐本人,她心里可有你?” 他是跟心满一同长大的,那么多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若是心满对他动心,早就动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小姐那时候不懂事,才会喜欢七王爷。”唐屹神色泰然,“现在她知道,七王爷不是她的良配。” 风随流无言以对。 那凤陵祉不是心满的良配,你唐屹就是吗? 这句话在嘴里打了个转,风随流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真是脑子进水了。”知道怎么说也说不通了,风随流所幸破罐子破摔,不再管了。 唐屹看着火光熊熊的灶台,站起了身,“火升好了,可以熬鸡汤了。” 风随流没好气的丢下句“自己弄。” 就离开了。 …… 晚间,当唐屹将那盅熬了一下午的鸡汤盛上桌时,不出所料的得到了心满的赞赏。 眼看着心满小口小口的抿着鸡汤,清丽的眉眼间尽是满意和喜欢,唐屹不由得也露出个笑容。 风随流看了看他们俩,舀了勺碎黄瓜淋在青桃的饭上,不冷不热的说了句:“青桃,你看看,人唐屹弄得吃的都比你好了。” 青桃盯着自己饭碗里多出来的碎黄瓜,执著小心的挑起一点点,放入嘴里。 ……好难吃。 “风前辈,这是你做的吧?”她几乎是笃定的问道。 风随流自己夹了块鸡肉,哼哼唧唧的点着头。 “……”她就说,唐屹不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东西。 “青桃,对于唐屹做菜做的比你好这件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风随流不死心。 怎么回事,照理说这种时候这丫头应该不高兴了吧?怎么会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反应? “哦。”青桃抬起头,冲着唐屹认真道:“做得不错,以后再接再厉。” 风随流:“……” 好像有哪里不对。 唐屹轻咳了声,趁着风随流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将话题扯远,“马车已经备好了,今晚青桃收拾一下吧,明天咱们就要上路了。” 心满喝完最后一口汤,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十分舒服,唐屹立刻接过她的空碗,询问道:“主子要不要再来一碗?” 她摇头,唇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不必了。” 继而又道:“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天,倒是难得安闲了段日子。” 自从离开帝京以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提醒吊胆的,就没能有一天是安生的,她面上没表露,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为会不会暴露行踪而担心。可在这个小村子里养伤的几天,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浑浑噩噩,动辄就会睡过去,反倒是将那些没睡好的日子都补了上来。 现在看起来,精神也好多了。 青桃忙道:“主子本就该好好休息了,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这么一大圈,唐屹真是不会照顾主子。”她埋怨着看了唐屹一眼,道:“以后如果再有这种分开行动,可一定要让婢子跟着您。” 心满好笑,“你还想要分开了?” 青桃后知后觉,不由抽了自己的嘴一下,“呸呸呸,婢子瞎说话,该打。” 心满摇头,原本小脸上仅是淡淡的笑意,现在倒是眼角眉梢都漫上了,杏眼盈盈水色,似晕染珠光,“按当初约定的时间,我们已经晚到了好几日,就是不知道绿衣会不会着急。” “这里离金陵已经不远了,路上走快些一天就到了。”唐屹安抚道:“绿衣性子稳妥,她先到也好,可以打探下夫人的产业。” 这样等他们到的时候,也就能够知己知彼,对症下药了。 “嗯。”毕竟是从容哥哥的人,自是靠谱的。 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几人又聊了几句就散了,晚上风随流和唐屹歇在了隔壁的耳房内,青桃则是忙着收拾着行装,心满白天睡的多了,晚上倒是不困,便支了盏灯,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过眨眼的功夫又到月中了,上个月的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高高挂在天际,心满借月抒怀,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已在九泉之下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节:南青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江南从来都是个文人墨客辈出,人杰地灵的地方,不仅山清水秀风景美,就连姑娘也是如水一般妙曼难言。 而江南之首,当为金陵。 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十里秦淮是金陵最有名望之地,同样的,也是最为繁华富饶之地。 十里秦淮河,水色波光里,或华贵或雅致的画舫悠然停驻着,桨声中合着丝竹管乐,与那窗纸上一闪而过的窈窕人影,构成了金陵城中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心满的母族就住在秦淮河南岸的夫子庙附近。 那是条深幽而狭窄的小巷,巷口有着一座十分气派的石桥,桥头设有两尊十分精巧的铜雀重楼,心满与风随流一行现在就走在这座名为朱雀的桥上,正前方的有一座牌坊,上书‘乌衣巷’三字。 心满望着那遒美健秀字迹,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这里便是娘亲幼时的住处吗? 他们一行三人,衣着虽算不得精细,气度却是不凡,这么大剌剌的站在桥中央,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之人的注意力。 风随流见看得人多了,不由皱眉,“咱们还是先进巷子吧,这里太招眼了。” 虽然说心满和青桃都换上了男装,但这么俏生生的小书生确实不多见,风随流的考量是正确的,他们身份敏感,自然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三人快步进了乌衣巷中,不多时便隔绝了外头人的视线。 “小姐下次再要出门,恐怕得把脸蒙上了。”风随流打趣道。 自从昨日与唐屹的一席话后,他对于心满的关注也多了些,确实,相比较于小时候粉团子一样的嫡小姐,现在的心满确实出落的水灵明艳,特别是那波光流转间总是带着几分水色的杏眸,简直就像是能勾人一样的漂亮。 明明冷下脸来的时候是那么的不假于色,满覆寒霜,可一旦舒展眉目,又似冰雪初融,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剔透晶莹。 怪不得唐屹会动心。 这样一个容貌绮丽的女子,是个男的都会被吸引。 “你好,请问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正想着,一道淡雅的男声自旁边传来,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穿着乌衣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眉目清远而修长。 心满和风随流都没说话,倒是青桃回了句:“公子是住在这巷子里的人吗?” 那男子点头,热心道:“我自小住在这,你们要找的人若是在这里,我肯定认识。” 青桃道:“我们是来找一户姓王的人家,不知公子可有印象?” 男子道:“这里住着的人,不是姓王就是姓谢,敢问小哥是要找的那户王姓人家?” “这……”青桃犹豫了下,望向心满。 夫人的名讳自然是不能随便提及的,更何况看这男子的年纪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六,这样一推算,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夫人就嫁给了老爷,更不可能会知道了。 心满沉吟了会儿,才道:“我们要找的那户人家,门前有两尊铜雀重楼,就跟巷子外头的那座桥上的一样。” 乌衣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这里住着的每户人家,门前都有铜雀重楼。” 青桃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乌衣男子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青桃简直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这说着说着怎么就吟起诗了? 还是风随流见多识广,解释道:“这里是曾经的世家大族居住之地,那诗中的王谢两家,便是晋代有名的豪门大族,他们族中的人都喜欢穿着乌衣。” 说道这里,风随流看了眼那位乌衣男子一眼,“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沧桑变化,世家也逐渐没落了。” 啊…… 青桃指着那乌衣男子,“那你……” 乌衣男子拱手,行了一辑,“在下姓谢,名南青。” 心满听了方才风随流的解说,也了解到了谢家与王家是世交,否则也不会一起住在这个巷子里,思及此,她便回了一礼,“唐心满。” 青桃和风随流也逐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南青是个热心肠,这三言两语之间俨然一副好兄弟自居的架势,“既然令堂是住在这巷子里,那便由我领着诸位去找找看吧。” 心满婉拒道:“劳烦谢兄了,只是我的侍卫已经进去寻找了,为避免走散,我们还是在此等他回来好了。” “这样啊……”谢南青点了点头,随即道:“那我便在这陪着一起等,等他回来了再带着你们去。” 心满看上去有些无奈,但是却没再拒绝了。 一是谢南青一片赤诚之心她不便驳回,二则谢南青熟悉地形,有他的帮助可以更快找到娘亲的故居。 四人就站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那谢南青倒是个善谈的,不仅跟风随流还有青桃可以聊得火热,就是有些冷淡的心满都能够说上好几句。 就这么边说边等的功夫,唐屹也回来了,开口就是一句:“找到了。” 心满欣喜,倒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唐屹注意到了谢南青,不由蹙眉,“这是……” 青桃解释道:“啊,这是住在这个巷子里的谢公子,人很好的。谢公子,他是唐屹。” 谢南青含笑道:“你好。” 唐屹嗯了一声,也回道了句好。 “既然已经找到了地方,那便不劳烦谢兄了。”心满微微露出了丝笑容,轻言慢语道。 谢南青倒是不甚在意,“不妨事,我就住在前头挂有大红灯笼的宅子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他遥遥一指,心满循着望去,果真看到不远处的宅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她点头,辞别谢南青后便跟着唐屹离开了。 走得远了,唐屹才道:“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青桃噼里啪啦的一通解说,唐屹的眉头却皱的更深。 这江南的人都是这么热情的吗?对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能交谈甚欢?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想到这,唐屹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开口道:“主子,夫人的故居荒废了很久,若是要住进去,恐怕还需找些人来修葺一下。” 心满叹了口气,“那我们今晚先住客栈吧,尽快找人修葺好屋子,这次出来匆忙,也没带多少银子,能省一点就尽量多省一点。” 青桃一听这话就觉心酸。 想自家小姐从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说是含着金勺长大的都不为过,在七王府的时候虽然过的不快活,但好歹吃穿不愁,哪里像现在…… 需要为了银钱委屈自己。 她问道:“夫人不是还有几间商铺吗?都这么多年没去收过租金,应该有了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资金吧?” 唐屹的面色有些古怪。 心满并没有错过,立即问道:“你已经去过了?” 唐屹勉强点了点头,他倒是情愿没去过。 心满问道:“怎么这副神色,可是那些铺子的掌柜不愿给?” 唐屹苦笑,“倒是这样倒好了。” 不过是些精打细算做买卖的生意人,自然是怕有武力傍身之人,俗话说的好,软的怕横的,连蒙带吓的说上那么一通,不怕他们不给。 唐屹细数道:“夫人名下一共有三家脂粉铺,一家医馆和一家药铺。现在那三家脂粉铺因生意不好早就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还拖垮了医馆。夫人远嫁帝京后就再没管过事,那些人找不到夫人,就找上了药铺的老板,现在那老板只能靠着药草的收益入不敷出的还着钱,却是杯水车薪。” ……可真是惨。 本来以为来到金陵,得了娘亲的产业可以赚上一大笔钱,哪曾想到了金陵后是这么一副烂摊子。 她原来的想法是,将娘亲的产业全部卖掉,然后凭借着这一笔钱做些好赚钱的生意,等到得了足够的钱,就可以请人为她卖命,查探唐家被抄家灭族的真相。 可现在呢? 一屁股的烂账,一个半死不活的药馆,别说是赚钱了,她还得往里头贴银子! 青桃心有疑惑:“既然欠了这么多帐,为何那些人没将夫人的故居收了去?” 唐屹:“因为……” 说话间,他们也到了王氏的故居所在。 破败的连门都没有的屋子,走进去后空空荡荡的,虽然占地面积够大,却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这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地契夫人带去了帝京,所以没能卖出去,不过……”也跟卖出去差不多了。 王氏虽然去的早,但在心满大喜之日,唐和谦却是将这张地契交到了她手中。因为那是她的娘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唐和谦想必也是让她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也亏得你能找到。”心满感慨。 唐屹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屋子的外墙上忽而跃上数十名黑影人,皆是蒙面带剑,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章节目录 唐从容番外 :极致偏宠(完) 【本篇番外为wswsy姑娘点的从容哥哥独立番外】 唐从容番外:极致偏宠(完)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开!” “大大大!” “小小小!” …… 从赌场内传来的激动呼喊,让经过的心满下意识的瞥了眼。 那是个门面不大的赌场,上头挂着块匾,上书‘财源赌场’四字,匾额下头一块垂曳而下的蓝布完全遮蔽住了内里风光,但时不时有热火朝天的呼喊和叫嚷,似乎分外热闹。 心满几乎是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青桃大包小包的跟在她后头,一看她这走的方向不对,忙不迭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心满眼神泛光的盯着那块蓝布,脚下完全是不受控制往那里冲,“赌场啊,看上去还挺好玩儿的。” 青桃吓了一跳,“小姐,您不能去那种地方!” “什么能不能的,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 “小姐,我的好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回不回。” “小……”青桃跟在她后头跑着,身边一道人影闪过,瞬息就掠过她身边,抓住了心满。 她瞬间闭嘴,一副见到了鬼的表情。 “哎呀,你烦不烦啊!”心满被一股力拉住走不了,不由生气的转头,却不想正对上一张拉长的俊脸。 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目温雅俊朗,一双漆黑的眸子似蕴星光,灼灼明亮。 他面上习惯性的带着三分笑意,薄唇轻轻上扬着,很是和颜悦色的看着心满。 “咦?从容哥哥,好巧!”心满脸上由恼怒变惊吓再到狗腿也不过片刻功夫,她一把反抱住唐从容的胳膊,把他往一侧带,“你怎么会在这里呀?逛街吗?买东西吗?是要送给我的吗?” “你刚才是想去哪里?”唐从容任她拉着,说话的语气也慢慢悠悠的,如初春蘸水的柳枝般轻柔,“进赌坊?嗯?” 心满被他那温柔的语气吓出了满头冷汗。 外人可能会被他哥那恭谦温良的外表欺骗,她可不会。 从小心满就知道,成天笑眯眯的哥哥是个笑面虎,看似好脾气好说话,其实心里可扭曲可喜欢挖坑可开心看人掉坑了。 门阀世家家风严谨,一般来说是不会允许待字闺中的小姐出府门的,可心满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是丞相忙于政事,家里也就当哥哥的唐从容日日管着,唐从容自小就顺着她,所以每月允许她以男装出府一次,这好不容易才能逛个街,她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这以前规规矩矩的逛街可没见哥哥突然出现啊。 心满心里嘀咕着,怎么做一次坏事就被逮了个正着。 不行,她得把这件事给圆过去,不然被禁了足就糟糕了。 思及此,心满立刻露出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唐从容毫不犹豫:“你是。” 心满:“……” 不带这么直接的! 这样人家怎么下的来台! 不行,她得把话头给掰回来,按照剧本走。 于是,心满假装没有听到唐从容的那句话,生硬道:“没错,我不是!” 她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热泪盈眶的看着唐从容:“果然还是哥哥知我啊,我是谁?我可是丞相府的嫡小……额,嫡公子,从小受到哥哥的熏陶和教育,知道小赌怡情,大赌……啊呸,堵乃万恶之源,怎么可能会去碰呢!” 唐从容正欲开口,心满已抢白道:“全赖哥哥教育的好!” 然后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有眼泪从眼眶中滚出。 她以袖拭泪:“我都感动哭了,哥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从容好整以暇,“现在让我说话了?” 心满一僵,讷讷道:“哪有不准哥哥说话。” 唐从容挑眉:“说话就大声些,你是说给自己听?” 心满扁着嘴,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她眼眶红红的,莹润的杏眸中还泛着点点泪意,唐从容梗在心里的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泄了,他暗自叹息了声,心道这祖宗真是制得他死死的。 唐从容终于妥协,“使那么大劲做什么,你不疼啊?” 心满立马借坡下驴,可怜兮兮道:“疼。” “笨。” “你还说我……” “好好好,我笨,我笨行了吧?” …… “我怎么说来着?”据心满所在地不远的茶楼上,有两名年轻男人凭栏而立。 左边那个着淡青色长袍,外罩了层素纱罩袍,他长发未束,就那么松松披泻而下,看上去竟是比女子的发丝还要柔滑黑亮,“从容肯定是先服软的那一个,没说错吧?” 他微微侧了脸,一双眉目精美绝伦,端的是堪以入画的艳霏。 他身边站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那青衣男人的衣料质地已是上乘,他却偏偏比其还要矜贵几分,面容清隽冷秀,却沉如静水,不起一点波澜。 “唐心满向来胡搅蛮缠,没理也能辨出三分理,从容性格和善,哪里说得过她。”锦衣男人的声音很低,冷沉如月下霜花,似乎不存丝毫感情。 青衣男人朗声笑了起来,他那面容本就生的绝色,此一笑更如万千桃花竞相绽放,灼灼艳霏的让人难以直视,“先进去吧,他们过来了。”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心满和唐从容身上,自然看到了心满圈着唐从容的胳膊蹦蹦跳跳的朝这边走来。 两人进了屋,没多久雅间的门就被推开,心满欢快的声音传了进来,“宁哥哥,七王爷,好久不见啦。” 宁重绛带着副懒懒散散的笑,修长的手指举着只酒盏把玩,“从容一看到你就急急忙忙的跑了下去,扫了我与王爷的大好酒兴,这也罢了,之后还让我们干等这么久,你说,该怎么办啊?” 心满一屁股坐到了凤陵祉的身边,捧着小脸笑眯眯的看着他,“那宁哥哥想怎样?” 这明明是回给宁重绛的话,她的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凤陵祉瞧。 凤陵祉的面皮终归是没她厚,很快就浮起了淡淡的红晕,有些不自在的偏头避过她灼热的视线。 心满一脸发现新大陆的惊奇,“王爷,你脸红了!” 凤陵祉差点没被她气的吐血。 这种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弄得全世界都知道? 宁重绛和唐从容的目光都飘了过来,唐从容还好,只是唇边的笑容中露出些许玩味的味道,宁重绛就没他那么给凤陵祉面子了,当即便道:“不是吧?这小满儿的眼神是有多厉害,居然能让咱们一贯面冷的七王爷脸红?” 他放下了酒杯,起身走到了心满面前,将她整个人掰转到自己面前,一双潋滟着烟波春色的桃花美眸盯视着她,嗓音含笑,“来,好妹妹,给宁哥哥瞧瞧,你这眼神是有多勾人。” 凤陵祉豁然站了起来。 他这动静太大,使得心满和宁重绛都望了过去,便见他冷着一张被人欠了百八十万两金子的不爽表情,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然后生硬的分开他们两,从中间走过去。 嘭的一声,雅间的门关上了。 心满连忙跳下凳子,追了上去,“七王爷,你落了东西了!” 门开了又关,宁重绛摸着下巴,有些奇怪,“七王爷掉了什么东西?没见着小满儿捡啊。” 唐从容倒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七王爷可不是把一个名为唐心满的挂件给弄掉了嘛。 宁重绛见他淡定坐着,压根没有因方才发生的事而动一下眉毛,不由轻笑,“你这个做哥哥的倒是心宽,妹妹都要被拐走了还能坐着一动不动。” 唐从容侧眼睨他,眼噙星光,“你怎知被拐的人不是七王爷?” 宁重绛一愣,忽而哈哈大笑,“从容啊从容,你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到,可知会生出多大事端?” 唐从容也笑,少年温良有仪,就连那执杯饮酒的姿态也是赏心悦目的很,“那你会说吗?” “不说,自然是不说。”这么有趣儿的事,怎么也得好好利用,“从容,要不要来打个赌。” “不赌。” “为什么。” “你会耍赖。” …… 晚间时分,唐从容回了丞相府。 一直伺候在他身边的侍从唐盏为他脱下外衣,换上了平日里在家穿的轻便常服。 他一边整着衣袖,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小姐回来了没有?” 唐盏将唐从容的衣服挂到屏风上,为他整了整衣摆,“暖阁的灯还黑着,估计是没回。” 唐从容手下动作一顿,温雅的眉眼蹙了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去,上七王府把人拎回来。” 唐盏苦笑,“小的可不敢。” 自家小姐恋慕着七王爷的事可是整个帝京城都知晓的事,按说这女子太过热情奔放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奈何唐从容惯着唐和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个管教的人言传身教,心满自是跟撒欢的小野马一样上窜下跳,追着凤陵祉不撒手。 宁重绛也曾指出唐从容太过纵容心满,瞧瞧现在都被宠成了什么样子,这三天两头的上房揭瓦,就差没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对于此,唐从容只笑吟吟的回上一句:“别人家的小姐,哪有我家心满这般有活力。她高兴就好了,其他的管他作甚。” 宁重绛也只能捂着自己被酸倒的牙退至一边。 宠吧宠吧,就宠的没男人能消受得起,他就知道这样是不对了。 不过能让唐从容满意的妹夫……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会欺负心满的人。 唐从容一手取了披风,大步朝屋外走去,“备马,我亲自去。” 唐从容此人,平素温良有仪,很少动怒的时候。 唯有的几次动怒,都和心满有关。 所以当心满被拎出七王府时,她也发现了自家哥哥正处于怒气冲顶的状态,一时间也不敢耍贫,只抱着他的胳膊眼巴巴的瞅着他,“哥哥,你一定是没吃饭吧,我也没吃,我们快点回家,让厨娘做桌好吃的,有你喜欢的山药排骨、水晶肘子、还有清蒸玉兰片、清蒸江瑶柱、醋溜香酥鸡……” 她一口气报了一连串的菜名,说到最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唐从容:“……那分明全是你喜欢的。” 心满脖子一僵,不由有些讪讪:“我喜欢的,不就是哥哥喜欢的吗?” 唐从容斜斜睨了她一眼,面上笑容愈发温雅了,温雅的让心满都开始浑身冒鸡皮疙瘩,“那你喜欢七王爷,我就也喜欢了?” ……你本来就喜欢人家,不然怎么跟人家做了好朋友。这话心满没敢说。 “哥哥,”心满咽了咽口水,“你要是生气就发出来,不要笑的这么……” 她斟酌着用词,“变态。” 唐从容一脸山雨欲来的暴怒。 心满自知说错话,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你饿不饿,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 这么在七王府门前被训,实在有些丢脸啊! 被七王爷看到了怎么办! 有损她的形象的! 唐从容看着她有些紧张又忐忑的样子,心里的火倒是消了一些。 他暗暗想着,有时候果然是要立一下威,这样才能让心满乖乖听话。 也是唐从容不知道心满心里的真实念头,否则还不得气死。 思及此,他也见好就收了,只是目前还不能松气儿,否则这死孩子又要做幺蛾子。 唐从容板着脸,也不笑了,低斥道:“上马,回去。” 心满垂着小脑袋,慢吞吞的从唐从容面前走过,到了那匹骏马面前,等了半天也不见唐从容过来,不由得回过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唐从容心里一软,不由自主的上前,将她抱上马。 紧跟着自己也骑了上去,将她松松圈在身前,一夹马腹,骏马便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相比较于来时的风驰电掣,现在的马速倒是慢吞吞的,就像是在看风景一样闲适。 “哥哥,今晚吃山药排骨吗?” “看你表现。” “那水晶肘子呢?” “可以考虑。” “清蒸玉兰片、清蒸江瑶柱、醋溜香酥鸡?” “……” “哥哥?” “哦,回去吩咐厨娘做吧。” “耶!” …… 两兄妹渐渐走得远了,交谈之声也开始听不真切了。 唯有那轮莹润的圆月依旧挂在天边,冷冷的银辉倾撒着,在宽宽的大理石路面上铺上一层银白的光。 fin。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节:故居设埋伏 那些黑衣人从墙上跳下后,直冲向心满所处的地方,风随流一声清啸,拔剑出鞘,“唐屹,带他们先走!” 唐屹一把拉住心满的手腕,将她护于身后,随即又扯了青桃一把,语气急促道:“走。” 因事发太突然,青桃明显懵了,被唐屹扯了也有些木呆呆的,还是心满拽住了她,这才得以一同离开。 那群黑衣人的目标明显是心满,现在一见她要跑,立刻改变方向想要追上去,奈何风随流一个纵跃便将他们的路挡住,“想动小姐,先过我这一关!” 那些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群起而上。 …… 打斗的声音渐渐远了,唐屹拉着心满快速穿过小巷,这乌衣巷自外面看倒是一览无余,可一进到里面,却发现错综复杂,左拐右绕尽是分岔路。 这么一通乱跑之下,心满一行很快就迷了路,辨不清方向了。 心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青桃亦是副再也跑不动的样子,唐屹看看后头无人追来,便让她们在原地休整片刻。 “只留风前辈一人,会不会太危险了?”心满抚着急剧跳动的心口,气喘吁吁的问道。 唐屹摇头,“风前辈武艺高强,没了我们在一边碍手碍脚,很快就可以逃脱的。” 心满点点头,心下稍安。 若是风随流因为她的缘故出了意外,她良心上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唐屹看了看四周,昔日的世家大族所住之地,屋舍都是高大而恢宏的,虽然已经岁月洗礼变得破旧,但仍是有种遮天蔽日的巍峨,“这地方不安全,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们要先出了乌衣巷。” 心满也跟着看了看,秀眉轻轻蹙起,“那我们现在要往哪里走?” 完全陌生的四周,他们已经在巷子里完全迷失了方向,按说唐屹功夫不错,可以直接飞上屋顶看看,可他们担心那些黑衣人也在屋顶上查探,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好办法。 唐屹想了想,便道:“原路肯定是不能走的,就往前去吧,总会找到出口。” 心满应允了。 就这般,三人开始慢慢往前走了起来,这会儿青桃也终于缓过了劲,回想起方才所发生的,不由一阵害怕,“那些究竟是什么人,是想要杀了我们吗?” 她与风随流一路南下,途中虽然遭受过官兵的追捕,却并没有遇到过这些来者不善的杀手。 心满一行就不一样可。 他们早在金陵城外就吃了一个大亏,现在肩膀上还隐隐做痛着没有好全。 唐屹低声道:“刚才并没有在那群人中看到老四和十三,难道不是同一伙人?” “未必。”她已经基本确定了,在暗处隐藏着另一股势力,目的不明,但是一直想要对她不利。 心满毕竟还是朝廷钦犯,要是凤陵祉想拿她会帝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的藏着掖着,他大可发布海捕文书,下令各个城门关卡严加防守,就算是要派来抓她的人,也只可能是官兵,而不是杀手。 先前老四和十三的举动,让心满存了个疑问。 他们似乎并不想杀死她,反而是急着把她带回去,就像是有什么人要见她一样…… 既如此,那她就是对他们有用处的,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呢? “主子是何意思?”唐屹愣了愣,问道:“您认为,刚才那些人和老四他们是一起的?” “我也只是猜测。”心满觉得头痛,以外她都是做事全凭本事,不过脑子的,可近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又让她不得不转动起废弃了很多年不用的大脑,“我总不可能四面树敌,人人欲杀之而后快吧?” ——她哪来的那么多仇家。 “再者说,老四是亲眼看着我们逃走的,他一定追了一段路,毕竟我们服了毒药,没看到我们的尸体,他不会罢休的。”幸好风前辈懂得医术,替他们把了脉仔细检查。 之所以觉得老四他们想留她一命,也是从那颗‘毒药’上觉察的。 老四说是只给他们半颗解药,可风前辈查看之时却发现他们并没有中毒迹象,也就是说,所谓的逃跑会毒发生亡,只是一个幌子。 “照主子所说,那咱们继续留在金陵城中不是很危险?”青桃担忧了起来,“那些人既然知道了咱们的行踪,就肯定能查到夫人的那些铺子,从他们埋伏在故居这一点上,不就能看出来吗?” 心满拍了拍她的头,“不错,青桃也开始懂得动脑筋了。” 青桃:“……主子。” 这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 “我们别无退路。”心满望了望碧蓝如洗的苍穹,暗暗叹了口气,“除了金陵,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她也唯有在金陵有娘亲留给她的这点东西,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什么都没有的她,拿什么去跟凤陵祉对抗?和皇家对抗? 难道要她一辈子顶着朝廷钦犯的名头隐姓埋名?让哥哥和爹爹名誉尽毁,白白死于九泉之下? 心满摇了摇头,暗自握紧了拳头。 不行,她自己一人倒是没什么,但是不能让哥哥和爹爹遭人骂名。 她一定要为他们正法! 心满坚定道:“不管怎么样,铺子一定要想办法重新开起来,就算是不在金陵开也行,钱一定要拿到手。” 青桃犹豫:“可是……药铺那边有埋伏怎么办?” 心满道:“那就先去打探一下。” 青桃道:“我们一出现,不就会被发现吗?” 心满忽而一笑,目光望向前方,“有人可以帮我们一试。” 青桃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长长的小巷深处,有一高门大宅安静矗立,门前两只石狮子,檐下挂着铜雀重楼,一对大红灯笼看上去显眼极了,正随着风微微摇晃着。 她张大了嘴,“谢公子?” 心满点头,“对。” 青桃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谢公子怎么会帮我们?” 虽然那位公子看上去温和而热情,但是且不提试探这种话如何说出口,就是说出来了,这种可能有生命危险的事,也不会有人会去做的吧。 心满笑了笑,“他不是说了吗?让我们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 青桃有些窘,“主子,人家那是客套话啊。” “不管他是不是说的客套话,反正我是听进去了。”心满整了整衣领,又示意青桃自己也收拾一下,刚才那疯狂的跑动,让彼此都有些狼狈,“走吧,我们去上门拜会一下谢公子。” 从始至终,唐屹都沉默的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并不希望心满找上那个叫谢南青的家伙。 从看到那家伙的第一眼起,唐屹就觉得满心的不痛快。 因为谢南青看着心满的眼神。 唐屹无比清楚那眼神代表着什么意思,因为他每次看着心满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谢南青不过是第一次跟主子见面,更别提主子还是男儿身的打扮,就这样也能入了他的眼,是有龙阳之癖吗? 思忖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那挂着大红灯笼的宅子前,也就是谢南青府上。 心满给青桃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上前敲响了铜环。 叩叩—— 叩叩叩—— 没敲几下,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灰衣小童,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光景,见来客是副生面孔,不由奇怪的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心满按住了正欲搭腔的青桃,自己上前,朗声开口道:“敢问谢南青,谢公子,可是在府上?” 找公子的? 灰衣小童打量了下他们三人,见他们虽是气度不凡,却有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更别提那口明显与江南口音有异的官话…… 他谨慎了起来,“你们找我家公子做什么?” 唐屹心情本就不好,被一个小屁孩堵在门口唧唧歪歪了半天,立刻就拉长了脸,“找你家公子自是有事,还不快赶紧通报!” 心满暗地踩了唐屹一脚。 她露出了个微笑,一双眉眼稍稍弯起,笑容和善,“这两位是我的是从,如果不周之处还请小公子海涵。” 灰衣小童压根不买账:“我不是小公子。” 唐屹心头一火,刚要发作,心满已抢先道:“在下唐心满,这两位是我的侍从,还请你进去通传一声,看谢公子可有空闲见我们。” “主子!”唐屹有些愤愤然。 自家主子是多么矜贵的人,怎么能跟被一个下人甩脸色! 那灰衣小童瞅着他们,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半响后,才有些不情不愿道:“那你们现在这等会儿,我进去通报。” 嘭的一声,大门被重新关上了。 唐屹立马忍不住了,“主子,今早我就去过一趟药铺,并没有看到可疑之处,实在犯不着找个不相干的人。” “就因为是不相干的人,才能达到目的。”心满瞥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就让唐屹心里那些不甘和恼意悉数给消散,“那些人一路从帝京追杀我们至金陵,恐怕对于我们几个人的画像,早已烂记于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节:违和感 那灰衣小童进去后没多久,就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谢南青。 “谢兄。”心满学着男子的行礼方式,语气似有窘迫,“这么快就来叨扰你了。” 先前还拒绝着人家的美意,可这一转头又找了上去,饶是面皮厚如心满者,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谢南青不甚在意,看上去还很开心的样子,上前执了心满的手,携她一同入府,“来来来,里边请。” 唐屹眉峰微调,目光落在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上,简直恨不得上前直接掰开了。 心满虽是惊讶于谢南青的热情程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江南风俗使然,毕竟这里的人都柔的跟水一样,那第二次见面就手拉手也就很正常了。 谢南青领着他们走过晒满药草的庭院,在正厅里落了坐,又吩咐灰衣小童端茶送水,又是上点心什么的,忙活好一阵。 屋内的木窗全部支开了,天光亮堂,随处可见的医术草扎,各类或新鲜或晒干的药草,心满逐一看过去,心里对谢南青也有了点了解。 ——想来这人对医术很感兴趣,就是不知水平怎么样。 那小童将事都办好后,就捧着个空了的托盘站在谢南青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心满喝了口茶,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馥郁,唇齿留香,她仔细一看,发现那茶叶根根一芽一叶,碧绿和翠,竟是江南最有名的龙井茶。 不过此茶虽然常见,但她好歹是出自丞相府,自是能品的出谢南青用来泡茶的龙井乃是茶中上乘,看来这所谓的没落世族虽已不如昔日辉煌,但终归还是有写底子在。 思及此,她心里也有了些底。 那茶好喝,心满就多喝了口,待得茶水温润了嗓音,说话之时仿佛都带着兰芷般的香甜,“小弟看谢兄家中医术与药草如此之多,难不成谢兄是大夫?” 谢南青笑着摇头,“医术浅薄,实在称不上大夫。” “那谢兄总是能通医理的?” 这回谢南青倒是点了头,“略懂一二。” 心满又问道:“那不知谢兄,可有在哪家医馆坐堂?” 所谓坐堂,则是坐堂大夫了。每家医馆都会有那么几个坐堂大夫,人数的多少看医院的大小来定。 像是心满的那家倒闭的医馆,那规模是可以请上三四个坐堂大夫的,再加上自家又配有药铺,怎么说不都该弄成现在这步田地。 所谓医馆,只要不是闹出了什么人命官司,都不可能会倒台的。 但按照唐屹现在的打探,仁和堂医馆在金陵还算是颇有名望的了,只怪那两家脂粉铺拖累了它,当初也不知是哪家铺子的老板混账,沾染上了赌瘾,不仅把铺面都给抵了出去,还欠了很大一笔钱。 于是利滚利,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最后终归是纸包不住火,连带着把两家店铺都拖垮了,现在仅剩的那家药铺也是岌岌可危,眼看撑不了多久。 心满解释了下,说是自家有间医馆,现在缺伙计和坐堂大夫,若是他们中有人愿意来的,许以重金酬谢。 谢南青笑的清淡,“医术方面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我也不过是知道个皮毛,哪里能当大夫给人看病。” 更何况还是一家关门大吉的医馆。 心满倒也不失望,应该说,谢南青没有同意是她意想中的事。 青桃却是看不透了。 这自家主子都登门来邀请了,这谢南青怎能如此不识抬举,竟然还拒绝了。 主子也奇怪,他拒绝了就让他拒绝,也没继续游说。 心满绕了这么一大圈,总算进入了主题,“不知谢兄晒了这么多的药草,是要卖到市面上去吗?” 谢南青点了点头,“不错。” 这是他们主要的生活来源,虽然药草廉价,也卖不了什么好价钱,但量多的话还是能多赚个十来两,足够他与侍从小童的日常开销。 心满又问道:“那谢兄一般是卖给哪家药铺?” 谢南青报了个药铺的名字,复又微微凝了眉眼,“贤弟怎么对此事这么有兴趣?” 心满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这一问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道:“不瞒谢兄,我母族有些产业在金陵,只是年代久远,落魄了不少,现在只剩下一家药铺,名为仁和药铺。” 谢南青自小便是在金陵城长大,又加之时常给城中的各大药铺送过草药的缘故,自是对仁和药铺有印象。 那药铺的老板是个挺和善的中年人,待人接物十分宽厚,给的银钱也比其他药铺多上一些,据说这药铺以前还有一家十分厉害的医馆,整个金陵城最有名的大夫尽在仁和堂,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何没落了下去。 “仁和药铺可是金陵城有名的老店。”谢南青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下,笑意吟吟道:“倒是没想到贤弟便是这百年老字号的少东家。” 心满与他自谦了几句,复又询问起金陵城中的各类药草市价。 这边厢聊得热火朝天,那边厢的青桃却是有些奇怪。 ……他们此回登门拜访,不是为了要让谢南青在仁和药铺的周围检查一番,看有没有陷阱的吗? 怎么越聊越奇怪,说起了金陵城中的生意来? 青桃心中不解,唐屹却是满肚子怨气。 他本来就看谢南青不顺眼,觉得那家伙的眼睛老是往心满身上乱飘,一看就是心里不想好的样子。 可偏偏心满跟他聊得兴起,一点都没有要结束话题的意思。 让他气恼之余,又有些郁闷。 他对心满的那些个小心思都不是不是秘密了,这离开了帝京,少了凤陵祉的干扰,本来可以好好与心满相处,就像是以前还在丞相府时那样,她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亲近的人,可现在看来,这谢南青恐怕是要与主子有长期的联络关系了。 他是那么的清楚心满,自然明白心满此举,是想要拉拢谢南青。 他是他们在金陵认识的第一个人,又因着姓谢的缘故,与夫人的母族乃世交关系。 这一来,关系平白就亲近了几分,有事需要帮忙时,也能说上几句话。 可主子是不是太过轻率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没有深入的了解过,怎么能放心结交。 正想着,屋外忽而传来声响,却是那些黑衣人如影随形的追了上来,闯进了谢宅的院子里。 那灰衣小童本来不声不响的站在角落里,此刻一见有人闯入,立刻小脸一崩,气冲冲的跑到了厅门口,“你们是什么人?” 唐屹已快速来到心满面前,青桃也是一副害怕的样子缩在心满身边,谢南青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再看看心满一行的神色,还能不明白吗? 这些人一看就是冲着心满他们来的。 “抱歉,谢兄,这些人的目的是我,你与那小孩子先行避让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心满的声音低低的,说话的语速虽快,却不见慌乱。 这让谢南青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个面白清秀的小书生还是跟初遇时一样的漂亮,虽然说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有些过分,但用在心满身上却是异常的合适,在面对着这么多名手持利刃的敌人,竟还能保持冷静毫无惧色,实在是让人意外。 谢南青笑了笑,温和而修远的眉眼平静如初,“无妨,小一会些拳脚功夫,等闲之人还是伤不到他的。” 原来那灰衣小童叫做小一,倒是个可爱的名字。 那些黑衣人拔出了剑,看也不看挡在前头的小一,绕过他就往心满所在的地方扑来。 唐屹挡在心满身前,长剑已经出鞘,且战且守的将她小心护住,青桃终归还是受不住惊吓,看着那些几乎要戳到脸上的剑尖,腿肚子都打起了颤,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努力的将心满收入自己的身后,让她站在安全的地方。 “主、主主子别怕,婢……额,奴奴才会保护好你的!” 那谢南青看着青桃上下牙齿直打架的磕嘣,不由泛出几丝笑意,“贤弟的侍从们倒是忠心。” 这一句夸奖,让一头的小一有些不满了,小小的孩子有些气鼓鼓道:“小一对公子也很忠心啊,为何公子不夸奖小一。” “是是是,小一最乖了。”谢南青从善如流。 这明明应该是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时候,为什么他们还能有闲情逸致的在这里聊天? 边上打的火热的黑衣人们有些呕血了。 他们在这里打的你死我活的,这些人倒好,压根不受影响。 怎么回事,他们就不怕会被杀掉吗? 要说心满为何从最开始看到他们的惊惧变为现在的镇定,不过是因为她方才做了个局,而她想要知道的,亦是已经确定。 从最开始的老四和十三说自己是杀手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有一种极淡的违和感。 她本来想破脑袋都没想出那违和的地方在哪,可就在刚刚,这些黑衣人发动攻击的刹那,她豁然开朗,原本不确定的疑问也得到了证实。 ——这些人,压根就不是杀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节:扳倒凤陵祉 唐从容一路急赶,总算是循着凤陵祉的人留下的线索赶到了金陵乌衣巷。 这一路风餐露宿,他没敢耽搁半刻,是以到了母家那座空落落的荒废宅邸时,满是风尘,一贯含笑的眼中也满是血丝,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 风随流倒是还没走,所以在唐从容踏入宅邸大门的时候,一脸见到了鬼的震惊,“公、公子?” 唐从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眼底错愕一闪而过,“风前辈……” 自从风随流去年说要去云游四方后,两人便再未碰过面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跑到了金陵。 ……不对。 这里是他的母亲王氏居所,风随流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随流回道:“我得知了丞相出事的消息,立刻赶了回来,哪曾想还是晚了步……”他顿了下,似乎实在平复情绪,继而才道:“我是与小姐一同来的,说是夫人有些祖产在金陵,可以为复仇派上用场。” “复仇?”唐从容好看的眉眼皱了下,“她要找谁复仇?七王爷?” 风随流点头,眼睛里有有恨意一闪而过,“丞相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我已经听小姐说了,那凤陵祉是为了景家报仇才恶意中伤的丞相,此仇不共戴天!” 唐从容的眉眼皱的更深了,此事说来话长,他一时间也没了解释的心思,只问道:“心满在哪里?” 风随流指了下屋内,“在里头呢。青桃和唐屹上街买东西去了,我们暂时住在这里,打算找个时间将屋子好好修葺一番。”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青桃和唐屹?” “嗯。”风随流应了声,解释道:“唐屹毕竟不是个心细的,有青桃在,刚好能挑些精致的东西回来。公子,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小姐。” 他微微侧了身,示意唐从容跟上。 唐从容看了眼府内,但见不远处一扇垂花门半遮半掩着,十分寂静安详的样子,因为数久没有人住的关系,那门斑驳脱落,又满是灰尘,看起来实在糟糕,“你们来了几天了?” 风随流答:“昨天刚到。” 唐从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走吧。” “真是老天有眼,你还活着,小姐一定高兴坏了。”风随流已经往前头走去,嘴边泛着笑,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小姐一直愁眉不展,青桃那丫头还说常看到小姐在偷偷的抹眼泪。” 唐从容跟在他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得此言不由轻叹了声,“苦了她了。” “可不是。”风随流见他步伐不紧不慢,倒是有些奇怪,毕竟唐从容是出了名的宠爱心满,这么久未见,怎么一点都不见急切,“小姐何时遭过这种罪。” 他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跟唐从容并排走着,“之前在金陵城外的时候,小姐还被凤陵祉派来的杀手伤到了,肩膀上中了一剑,昏迷了好久。” 唐从容心里一紧,语气明显带着焦急:“那她现在……” 风随流道:“现在自然是好了。” 唐从容那颗吊起来的心这才落了地。 “可是也因此元气大伤了,不能累着,这不,才让小姐在里头歇歇脚。”风随流抬眼一眼,眼前已是一道抄手游廊,游廊的尽头是一间屋舍,他道:“小姐就在那屋子里歇息。” 许是因为方才风随流的那番话,让唐从容的心有些乱,这话音一落,立刻便能看到唐从容风一般的跑过身边,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屋舍前面。 唐从容踏入屋舍,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摆设都没有,窗棂紧闭,阳光又照不到里头,看上去竟是有些昏暗。 身后突有劲风袭来,唐从容心中早就存了戒心,此一下立刻就发觉了,轻盈往旁一闪。 因是一路急赶而来,他也没穿往日习惯的广袖宽衣,贴身的黑色劲装完美的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唐从容长身玉立,眼神中没有一点意外的看着一招落空的风随流。 风随流一击失败,倒也不恼,只是轻叹了声,“公子是从如何发现的?” 唐从容目光淡淡,“你说心满在屋内的时候。” 风随流有些讶异,自问这句话没什么不对,“这句话有何纰漏?” 唐从容道:“这宅邸荒废数久,已成危楼,既是危楼,如何能住?” 风随流道:“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唐从容似乎笑了下,只可惜眉眼压得低低的,看上去倒有几分山雨欲来的感觉,“还有你说青桃和唐屹出门买东西,这不可能。” 他是了解青桃的,那丫头的忠心没得说,就是平日出门都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心满身边,更别提现在这种非常时刻了。 明知道有人追杀在后,心满安危难料,她怎么可能放心将心满丢在家里。 风随流摇头,这理由有失偏颇,“如果是心满开口吩咐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唐从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心满已为人妇,怎会与男人单独呆在家中。” 虽然她当年满帝京城的追着凤陵祉跑,却不代表她没读过女诫。 当然了,就是读了她也没做到几天,可像是这种会让人诟病的事,她是断断不会去做的。 “那先前小姐与唐屹孤男寡女的一路南下,若是真如公子所说,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了?”但这件事却确确实实的发生了,又怎么说? “所以还有第三点,青桃说看到心满偷偷抹眼泪。”说到这,唐从容默了下,少钦才道:“我相信心满会哭,也有可能会被青桃看见,可青桃大嘴巴的把这件事到处乱说,不可能。” “……” “有一处疑点不奇怪,可短短几句话中存了三处,就值得人介怀了。” 风随流长吐出一口气,释然道:“不愧是唐从容。” 他一震衣袖,一柄细软长剑贴着手臂滑下,被他反握手中,“我早知你是个祸害,当初没能再天牢杀了你,真是可惜。” 唐从容瞳孔一缩,眯起了眼。 他当时以瞒天过海之计逃出天牢,也曾听说过假的那个唐从容的尸体上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正是因为这道剑痕,凤陵祉还被大理寺的人怀疑是杀人凶手,差点被抓起来。 不过帝上偏袒,又加之没有证据,这才作罢。 现在,唐从容看着风随流手中的那柄细剑,终于明白真正的凶手为何人,“原来是你。” 风随流客居丞相府的十多年里,从来都是用着挂在腰间的佩剑,没想到那把剑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武器,居然藏在袖子里。 “不错,潜入天牢想要杀你的人,确实是我。”风随流傲然承认道:“上次被你逃过一劫,这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你想陷害七王爷,却没用秋水剑,为什么?” 这种事,只要取了剑一查便知,根本没办法定凤陵祉的罪。 既如此,他又为何要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啊。 “公子不知流言蜚语也能害人?”风随流的手指缓缓拂过剑身,那银白的剑刃锋芒毕露,看得出是把绝世好兵器。 “信任从来都是一点一点慢慢瓦解的,皇帝相信凤陵祉,可能永远相信吗?”毕竟是九五之尊,坐在那个位子上,考虑的事情也会比旁的人多上数倍。 关系再好又如何?做的事情多了,自然疑心暗起。 唐从容眼神一厉:“你们想扳倒七王爷。” 风随流干脆承认:“不错。” 唐从容的面色也变了,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风随流。 后者笑了起来,“公子,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你觉得你可能打过我吗?” 唐从容毫不畏惧:“我的剑法不止你一个人教,还有皇室的武艺师父。” 唐从容少年成名,曾与宁重绛一同作为伴读陪着众皇子在皇宫学习,而那凤陵祉虽然辈分极高,年龄却与他们一般,所以都是一起学习长大的。 风随流哈哈大笑了起来,“皇宫里学的花拳绣腿,又有何用。” 那些不过是哄着皇子们玩的招式,与其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是强生健体来的贴切。 唐从容高喝,“那便试试吧!” …… 谢宅 打斗依旧在继续,青桃瞪着眼睛将心满护于身后,而她们的面前,小一和唐屹正与那群黑衣人打的激烈,谢南青似乎也是不会武的,和心满她们一起站在角落。 唐屹是心满的护卫,能打很正常,可那小一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个小孩子,怎么打起来也这么厉害,抄着扫帚连敲带打的,竟也打倒了大片。 一个黑衣人不察,被小一一扫帚扫飞到了墙上,只听得一声闷响,黑衣人滚落在地,竟是到了心满她们面前。 吓得他们三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另一边有黑衣人注意到这边,趁唐屹和小一被其他人缠住分身乏术,竟是直冲他们而来。 青桃吓得尖叫了一声,却还是不忘将心满护住,就在那黑衣人探手即将抓到人之际,谢南青忽而出手,闪电般的制住了黑衣人,利落甩飞。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格杀令 青桃张大了嘴,指着谢南青惊呼:“你会武功?!” 谢南青整了整衣饰,因为方才的举止,他的衣着都有些乱了,“是啊。” “那你为什么……”青桃又看向努力打退敌人的唐屹和小一,觉得脑子有点懵。 “为什么不去帮忙?”谢南青倒是接了她的话。 青桃点头,眼中明显透着不明白。 这时谢南青也整理好了着装,又恢复了之前翩翩佳公子的状态,“因为不好看。” 啥? 青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心满也望向他,眼中浮着几丝惊讶。 其实对于谢南青会武功一事,她倒是不如青桃的反应大,因为在最开始见到谢南青的时候,他走路的步伐和吐息,还有虎口和指腹处那层薄薄的茧,都透露出了他是个练家子的事实。 特别提那小一年纪虽小,却使得一手好枪……咳,好扫帚,这谢宅之中就他主仆二人,小一的功夫若不是由谢南青所教,还能有谁? 谢南青微微一笑,神色中透着几分仪度,“如你们所见,我是世家子弟,可不能做随便跟人打架的事。” 青桃:“……” 心满:“……”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又碰到了一只笑眯眯的大尾巴狼。 说话间,战斗力报表的小一已经快速的将前来抓心满的黑衣人收翻一地了。 小小的孩子将扫帚立在地上,一脸的凶神恶煞:“居然敢来我谢府撒野,都知道厉害了吧!” 谢南青小心避开脚下哼哼的黑衣人,心满与青桃跟在他后头,也是一脸的小心翼翼,唐屹看到他们过来,连忙告罪道:“让主子受惊了。” 心满摆手,“无碍。” 谢南青叫了声,“小一。” 小一心领神会,随便从地上拎了个人起来,“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之前被收拾的很惨,现在还弓着身子呢,他一个成年人,被小一这么个小孩子拎起衣领,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喜感。不过他也是个硬气的,不管小一怎么横眉怒目的逼问就是不说话,一副大义凛然的赴死状。 小一一连抓起好几个黑衣人询问,都是同样的反应,不由抬头冲谢南青报备:“主子,他们不配合,死活不肯说。” “哦,不说啊。”谢南青点点头,“去厨房把油罐拿过来。” “是!” 小一一溜小跑的就去了后堂,在场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青桃看着满地的黑衣人,有些惊奇,“他们怎么都不跑?” 一般来说,像是任务失败的杀手要么自尽要么撤退,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躺地上直哼哼? “小一熟知人体的各个穴位,这些人被打中了腿部的麻穴,三个时辰内是走不了了。”谢南青解释着,清远的眉目间透着一抹喜色,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我们可以好好的逼供一番了。” 那神色一闪而过,快的像是没出现,心满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由皱了下眉。 不知怎的,这谢南青看上去与先前在巷子口初遇时完全判若两人,也不知那时的他是本来真性情,还是现在这样子是。 小一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小油罐跑了回来,“公子,油罐拿来了。” 谢南青‘嗯’了声,接过了小一手里的油罐,“来,把人都搬到庭院里去。” 小一立刻抓起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的腿,直接把他拖出了正厅。 正厅前头有好几层石阶,那黑衣人被拖得哐哐哐的往下磕,痛的龇牙咧嘴。 小一拖好一个人,又如法炮制的拖第二个,谢南青倒是老神在在的提着那个油罐,慢悠悠的下着台阶,“贤弟,劳烦你与你的随从们也帮帮忙。” 心满摸不准他是想干什么,但还是让唐屹上去,跟着小一一起搬了。 至于青桃则还在她边上,满脑雾水的茫然样。 看得出来,她也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等到把黑衣人全部搬出来了以后,心满数了数,这里一共十二个人,相比较于之前只排两人的阵仗,可真是天差地别。 “我再问你们一遍,是谁派你们来的?”谢南青慢条斯理的打开了油罐,嗓音淡雅。 那罐子里还放着一把小刷子,他拿了起来,在手上小幅度的把玩着,“我的耐心有限,不好好说清楚的话,莫怪我不客气了。” …… 无人应答。 “都挺硬气的嘛,不错。”谢南青看上去很满意,“这样好,太容易就问出话的也没什么成就感。” 他给了小一个眼色,后者立即迈着小短腿蹬蹬蹬的跑进正厅,没一会儿又搬着张太师椅蹬蹬蹬的跑了回来,“公子,坐。” 小一将太师椅摆在了谢南青边上。 “嗯。”谢南青应了声,一撩衣袍坐了下来,“去,把他们的裤子脱了。” 青桃大惊失色,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你想要干嘛!” 就连心思已经变得十分沉稳的心满都懵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南青十分无辜道:“逼供啊,这群人是冲着你们来的吧,你们不想知道谁派来的?” 唐屹脸色一沉,语气有些不客气了,“直接搜身不是更简单。” 虽然心满和青桃是男装打扮,可终归还是女儿身,怎么能看到那种东西,更何况这里还不是一个,是一群。 谢南青道:“那他们身上要是没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呢?” 唐屹没好气,“想别的办法,脱人裤子算怎么回事!” 然而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小一已经毫不客气的将一个黑衣人的裤子扒了。 青桃率先尖叫。 她脸蛋涨的通红,紧闭着眼睛,手捂着脸,那羞愤欲死的样子逗乐了谢南青,“又不是扒你的裤子,你这么激动干嘛。” 心满将脸别到一边,内心难得生出几丝抓狂。 这谢南青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还是副有礼温文的世家弟子模样,怎么这一转眼变得这么……奇葩了。 心满和青桃没敢再看,唐屹却是看的分明,那谢南青让小一扒了一个黑衣人的裤子后,竟是用那浸满油的小刷子抹上了那物,一点一点细致的涂抹着,不一会儿就让那玩意儿变得油光水滑。 “……你到底想做什么?”眼见着他刷了一个又一个,唐屹实在忍不住出声了。 谢南青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十二个黑衣人的裤子都被扒了个干净,每个人的那根东西都被抹上了油。 其实不只是唐屹觉得不安,就连那些黑衣人也觉得心里忐忑。 他们都是男人,属于男人最重要的部分就这么大剌剌的裸露在外,实在让人羞愧,更何况还被弄了层东西上去,这古里古怪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身上明明就带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搜身?! 可惜这些话却是没办法喊出来的,毕竟没有人杀人失败的时候,会大喊着想知道我是谁吗?想知道就快点搜我的身!我身上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人!……这样。 谢南青将油罐往边上一放,再一次吩咐道:“上烛台。” 小一手里举着燃起来的烛台,蹲在一个黑衣人的边上微微倾斜着,烛上已融化的蜡晃动着,将掉欲掉。 那个黑衣人的脸都要绿了。 他总算是知道那些油的作用是什么了,油一沾火,一点就着,那黑心的家伙是想烧了他的宝贝! “别怕,不会这么快就烧掉,那多没意思。”谢南青言笑盎然,可看在那个黑衣人的眼中却是如同恶魔一般的吓人,“你看看这形状,是不是如同蜡烛一般?” 说话间,一滴蜡油已从烛火上滑落,扑哧掉在了被涂满油的那物上。 那黑衣人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吼叫,泪已积满眼眶。 那处有多柔嫩无需多言,平日里便是手劲太大都是受不了的,更别提现在被高温烫到,痛的那叫一个**。 边上的其他黑衣人看着都觉得慎得慌。 “怎么样,舒爽吗?要不要再来一下?”谢南青让小一去里屋取药膏,这种地方的伤痛可大可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人给玩过头了,就糟糕了。 所以说,欺负谁都别欺负一个大夫,他有一千种方式能弄得你死去活来,却吊着一口气。 “我这屋子已许久不曾有人乱闯了,今天一次性来了这么多个,倒是不错。”他将烛台凑近了一些,那处已能感觉到灼灼热意,呼吸间似乎还能闻到什么被烧焦的味道,那黑衣人怕的要命,生怕他手下一抖,“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谢南青手下动作停了。 他抬头望向黑衣人,后者已经眼泪鼻涕混成了一团,那副又怂又窝囊的样子,让人看着都觉伤眼。 “我说,我说,你把火拿开!” “现在说?” “对对!” “晚了。” 谢南青露齿一笑,看上去有多邪恶可怕就有多邪恶可怕,他把那火光冉冉的烛台凑了过去,眼看就要烧到之时,那黑衣人却是惊怕到了极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谢南青吹灭了烛台。 嘁,没趣。 就这素质,还说是杀手? 他清远的眉眼一侧,望向另一个黑衣人,后者已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现在经谢南青一看,立刻觉悟性很高的道:“我们是七王爷派来的,王爷已下格杀令,命我等砍了王妃的脑袋回去复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节: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七王爷?”谢南青一时没回味过来,“谁起了个这么不要命的称呼,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王妃…… 这又是什么,也是代号吗? 他这边脑子没能转过弯,那边的心满却是面色沉静,没有出声。 唐屹站在他身侧,也没开口,一副透着洞悉一切的沉默。 反倒是青桃气冲冲的道:“你胡说!” 这一回头,又看到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她瞬间涨红了小脸,气急败坏道:“王爷才不会对王妃不利!” 黑衣人道:“我身上有王爷的令牌,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青桃怒道:“哼!谁要看你这个不穿裤子耍流氓的骗子!” 黑衣人:“……” 这不穿裤子又不是他想的,怪他咯? 谢南青站了起来,他望向石阶之上的三人,唐屹面色如常,正望着这边,而心满与青桃二人则已背相对,就是说话也不曾转过头来。 再联想到方才他让小一脱黑衣人裤子时这两人的反应…… 他清远的眉目缓缓皱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刚才他有些想岔了方向,可现在搞明白了,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 他对心满赤诚以待,怎知她竟然隐藏了这许多,就连性别都是驾的。 心满清楚的听出了谢南青语气中的不悦。 想当然了,任何人被欺骗都不会有好情绪,她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谢兄,此事稍后我会解释,这些人并没有说实话,还要请你再费点心了。” 这跟前的敌人都还没彻底解决了,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 谢南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目光重新移到黑衣人身上。 他妥协了。心满说的不错,事情要一件件的做,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之前还以为这是群怂包,稍稍使了点小手段就能让他们招出幕后指使者,现在看来,恐怕他们是故意如此,好去陷害那位七王爷。 呵,有趣。 看来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公子,药膏取来了。”就在这时,小一的声音由远及近,捧着只药膏朝这边跑来。 谢南青接过药膏,挤出一些在那沾满油的小刷子上,然后慢条斯理的涂在了刚才回给他假消息的人身上。 膏药很凉,抹上去很舒服,随着那刷子一下一下慢慢的刷着,透出了一丝丝的热意,和痒意。 ……不对。 那热与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就像是万蚁噬心一般,让人百般难耐,只恨不得能抓上一抓。 黑衣人就是再笨也该知道是那药膏搞的鬼,不由嚷道:“你、你给我涂了什么,好痒,好痒啊……” 余下的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他那物逐渐红肿膨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暗自心惊。 谢南青笑眯眯道:“这药膏啊,名为黑玉断续膏。” 他性格很是古怪,就是再恼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分毫,只是笑容会更加的明丽一些,一双眼笑得弯弯,唇角也高高扬起,看着就是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黑衣人难耐的蹭来蹭去,嘴里一个劲的在嘟哝着:“不对,不对……我身上没受伤,不需要续骨续筋,我不需要这个,拿走,拿走!” “谁跟你说黑玉断续膏是续骨续筋的宝药?”美的他呢!若是这么宝贝的东西,他可不会用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有黑衣人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这药是何药效?” “药效?”谢南青略一扬眉,指着那就差没满地打滚的黑衣人道:“你没看到?” 有人的眼底已经存显出畏惧之色了,谢南青目光如炬,一眼就扫到了他,后者对上他璨亮的眼睛,不由一颤,连忙低下头。 谢南青抬步,刚想走过去,那满地滚的黑衣人便高喊道:“我说,我说,我真的说。” 谢南青横眉竖目道:“这回可想清楚了,要是再打错,就不止这么一点点惩罚了。” 黑衣人点头如蒜,“我要说了,给我解药,我要解药。” 谢南青不耐:“赶紧的,说!” 黑衣人道:“刚才我是骗你们的,要取王妃人头的格杀令,并非王爷所下。” 谢南青道:“别说废话。” “下令之人是……唔。” 嗖—— 一只利箭从墙外射来,正中那黑衣人的心口。 谢南青目光一凛,豁然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小一反应飞快,已经提气掠上屋檐,一路疾走,可到了射箭的大概方位,却看不到一个人。 巷子外头空空荡荡的,再望远看,也没有人影。 小一跑了回来,冲谢南青撅了撅嘴,有些不高兴道:“没看到人。” “没事。”谢南青拍了拍他的脑袋,以作安抚,继而才道:“这里还有十一个人,可以慢慢问。” “没有用的。”有黑衣人开口道:“实施行动时,只有头儿才知道命令是谁下的,我们其他人只需要负责执行任务就行。” “所以不管你怎么逼问都没用,因为我们本身就不知道。” …… 谢南青看他说话不像是看玩笑,轻哼了一声。 紧跟着手下飞去一枚物什,不偏不倚的打在了他的睡穴上,使得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 “把他扛到后院去。”忙活了半天全是无用功,谢南青有些没好气,“头朝下挂着,醒醒脑子。” 小一领命忙活了起来。 谢南青要心满他们先进正厅,免得污了眼。 心满也不推脱,径自便重新回到正厅之中,唐屹与青桃紧随其后,接着才是谢南青。 “那人真的死了吗……”青桃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人在自己跟前死,心里不免害怕。 唐屹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别多话。 谢南青坐了下来,将那油罐往边上随意一放,“你是王妃?” 他看着心满,清远的眉目有着疑惑,眸色深沉。 心满抿唇,点了下头,“那是以前的事了。” 谢南青道:“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不是了?” 心满道:“嗯。” 谢南青道:“你被休了?” 心满:“……” 这人到底是脑子缺根弦还是就喜欢这么直来直去? 哪有人说话会这么说的! “差不多吧。”心满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谈,只道:“希望你保守这个秘密。” 谢南青道:“放心,我嘴巴没那么大。” 他静了片刻,忍不住问道:“不过,有人要追杀你是怎么回事?” 心满有些迟疑。 毕竟事关机密,若是坦言告知,恐怕就要暴露了自己是钦犯的事实,但若是不坦言相告…… 也没什么吧。 谁还能没点秘密。 想到这,心满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却听那谢南青道:“你给王爷戴绿帽子了?” 心满:“……” 青桃瞪大了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唐屹一下居然没能抓住她,“就算你是王妃的朋友,也不该这般胡言乱语,损坏王妃的声誉!” 谢南青愣住了,青桃指着他的鼻子狂骂了一通,接着被唐屹急急忙忙的拉到一边,心满觉得头有些痛了,“抱歉,我这随从失礼了。” 谢南青整着双亮闪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心满道:“我是你的朋友?” 啥? 他指了下青桃,有些兴奋:“她说,我是你的朋友!” “啊……”这横插的一句话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心满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是。你我以兄弟相称,自是友人。” 谢南青的眼睛更亮了,“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这么性格多变的一个人,脑子里又有着层出不穷的鬼主意,能有朋友才奇怪了。青桃一点都不意外。 她还在为谢南青刚才的乱说而生气。 “这样啊,是我的荣幸。” “你觉得荣幸?!” “啊,这……”是个人都应该明白,这是在自谦吧,这人还当真了? “作为朋友,不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谢南青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承诺:“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心满:“……” 这发展好像有哪里不对。 …… 在谢南青的强烈要求下,心满一行住进了谢宅。 小一知晓了心满和谢南青成为了朋友后,也是副大惊失色的意外样,紧跟着便泪出眼眶,哭个不停。 这可吓了心满一跳,连忙一通安慰。 等到小一稍微平复了心情一问,这才知道了谢南青自小就没有朋友,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小一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心满问道:“这巷子里的人都搬走了吗?” 不然谢南青的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其他人。 小一摇了摇头,“巷子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破败的厉害,哪里还有当年的辉煌。” 他明明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年龄比较大的不想动,就还住在这里。那些都是真正的世家子弟,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你曰我曰,说起话来可累了。” 小一愤愤不平的挥了挥小拳头,道:“说起那些老学究,哼,都怪他们,才让少爷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节: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公子 心满好奇:“怎么说?” 小一对着手指,两颊鼓鼓的:“本来公子是很开朗随性的性格,但是那些老古板天天耳提立命的跟公子嚷嚷,说什么世家子弟应有风仪,一会儿说要文武双全两手抓,一会儿又说武乃粗鄙之辈才会学的,就该一心读圣贤书!” 这…… 心满觉得有些窘。 怎么说呢,这好像是人家的私事吧,她这么在这打听是不是不太好。 小一道:“这一会儿一个说法,一会儿让公子做这个,一会儿又让公子干那个,胡乱的灌输着一些奇怪的思想,然后……公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所以刚才公子不出手,就是因为那些老古板说打架是下人干的活,主子不能做。”其实公子不做这些也行,反正他一定会保护好公子的,不会让他受伤。 心满回想起刚才那幕,“可他最后还是出手了。” 小一点头,“对呀,说明公子真的很喜欢你们。” 说到这,他歪了歪脑袋,“你真的是王妃吗?就是住在皇宫里的那种。” 心满笑了笑,“王妃不是住在皇宫的,那叫皇妃。” 小一问道:“那你住在哪里?” 心满回道:“王爷的封地在哪里,王妃就住在哪里。” “可你这个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王妃。”小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听说王妃都长得可好看了,会穿漂亮的裙子,戴漂亮的首饰,可你……” ——可她却是一身男儿装扮。 心满笑了笑,不欲多谈,因为她知道小一不会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 这句话结束了对话,她站了起来,“走吧,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自从将心满一行说服住下后,谢南青就兴高采烈的一手包办了收拾打扫房间的活。 谢宅不大,但胜在房间多,走廊上一长溜的全是空房。 “不要报太大希望。”小一告诉她,谢南青从来就没干过这种杂活,待会儿肯定是要他重新收拾过的。 两人从正厅走了出来,外头就是一条九曲回廊,回廊的一边是墙,另一边则是个庭院,院子里挂满了黑衣人,全部都是头朝下,脚朝上的倒挂着。 太阳倾洒,徐风轻拂,那些人就那么被点了哑穴安静的挂在那,不知道还是挂着一整条的熏肉。 心满挑眉:“既然你家公子没弄过,为何还要让他折腾?” 这不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吗? 小一耸肩,“总的找点事让他做做,不然老让他闲着会寂寞的。” ——他一寂寞,就意味着又有人要遭殃了。 心满:“……” …… 小一领着心满来到了谢南青整理好的房间,不出小一所料,里头果然乱到连脚都没地方放的地步了。 ——这没收拾前桌椅板凳和床什么的都还好好的,怎么他一弄,就都不在应在的地方了…… 青桃和唐屹被他勒令在一边候着,就这么看着他瞎折腾。 “主子!”青桃一见到心满就受不了了,“谢公子这实在是……” 小一倒是不意外,只道了句:“公子,你继续收拾,我先带他们在宅子里逛逛啊。” 谢南青头也没回,翻东西翻得哐哐作响,“去吧去吧,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叫你们。” 小一愣住了,“今晚您要做晚饭?” 谢南青道:“对啊,我可是有朋友了呢,肯定要自己露一手了!” 小一:“……您就不怕这一手把您的朋友吓跑吗?” 谢南青道:“你说什么?” 他刚才正好钻进了被子里,小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都没听清楚。 小一一脸严肃:“我说您的朋友一定会被您露的这一手感动。” 谢南青开心:“那肯定!” “那我们走了。” “好。” 得到回应后,小一也没多呆,‘嘭’的一下,就将房门关上了。 心满有些默然的看着他们的互动,忽然就觉得,其实十岁的是谢南青吧…… 小一在边上重新找了客房收拾,安排心满住下后又马不停蹄的跑去厨房准备今晚的晚膳。 就如同谢南青没有收拾过房间一样,他同样是没做过饭的人。 这方面小一可不能让他尝试,不然把客人都吓跑了就得不偿失了。 小一特别麻利的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让心满几人得以在房中暂作休息。 青桃看在小一在另一间房中忙碌的样子,有些犹豫,“主子,咱们真的要在谢府住下吗?” 心满正坐在桌前,唐屹给她斟水,听得青桃的话,她不由回了句:“当然。” 青桃游戏发急:“可那谢南青是男人啊,您怎能住在一个男人的府上……” 心满倒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就当是客栈吧。” 这一路过来,他们也曾入住过客栈。 客栈之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又哪里会比谢宅好。 至少这里清静,还免费。 娘亲的商铺是那副样子,想要重振肯定要花不少钱,那现在就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小一收拾好后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的朝着厨房跑去了,唐屹目送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不由道:“谢南青的这个随从倒是选得好。” 小小年纪什么都能做,把谢南青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这点倒是青桃赞同,“我也觉得小一很厉害。想想咱们十来岁的时候……都还跟着主子上房揭瓦呢。” “咳。”心满清了清嗓子,“这种事就不要想起来了。” “主子,对于刚才的那些杀手……”唐屹的眉目微微有些凝重,“你有头绪吗?”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不由转变了。 心满执杯轻轻抿了口,浸润了嗓子,“没有。” “您为何觉得不是七王爷派来的?” “因为他们不像是真的要杀我。” “你注意到当时他们的出招吗?他们并不想伤人,所以手下留情了。”小一的武艺高强是一方面,但是那些人在打斗的时候束手束脚,几次想要硬冲都被阻挡下来,“就像是最开始的十三和老四一样,他们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杀手,实在是突兀。” 唐屹的眼神深沉了一些,“主子竟观察的这么仔细。” 青桃在一旁应和,“对啊,婢子当时都吓得心神不定了,什么都没看到。” “是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心满轻叹了一声,“既然连杀手的身份都是假的,那从他们口中所说的主子,自然也有可能是假的。” 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也没有什么实证。 她不相信过了这么久,凤陵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追上来的暗卫一个都没见到,也不知是还没找到她们,还是潜伏在暗处盯梢。 不过连这些杀手都找到了她们,暗卫没道理找不到。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既然来了金陵,就做好了会被找到的准备。 毕竟她的娘亲是江南人士一事,不是秘密。 但金陵毕竟不像是帝京哪里都是凤陵祉的人,也许暗卫们一直不出现,就是因为如此。 ——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带走她。 …… 晚膳时分,谢南青与小一都入了座,等着他们的到来。 心满一踏进正厅,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同坐在一起,不由愣了下,谢南青那碗筷摆了五份,也就是把唐屹和青桃都算了进去。 “来来来,快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谢南青笑眯眯的招呼着,自己则拉着心满坐在旁边,“贤弟……我还是叫你贤弟如何?” 心满他们既然以男装示人,就有他们的原因,所以他以为,一切还是保持原状最好。 “嗯,谢兄。”她也露出个笑容。 “贤弟便当这里是自己家,不要客气。”谢南青拍开泥封,刚想给她倒酒,又‘哎呦’了声。 心满不明所以,“谢兄怎么了?” 谢南青道:“此等事不该我来做才对,小一,快来。” 小一此刻正忙着啃碗里的鸡腿,听得他叫唤抬起头来,露出满嘴的酱汁,偏偏他自己不自觉,就顶着这么一张花了的脸对着谢南青,“主子,是要斟酒吗?” 他跳下凳子,跑到了谢南青身边,接过了酒坛,冲两只空的酒杯里倒入馥郁香甜的梅花酒。 谢南青决定假装没看到小一脸上的酱汁,敛袖端起了梅花酒,“贤弟,此酒乃是采新鲜的梅花而酿,味甜而芳香,请一试。” 心满点头,执杯轻啜了口。 那梅花酒的度数很低,入口绵甜,还带着清淡的梅香,十分好喝。 一饮而尽后,她赞道:“好酒。” 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不仅能酿酒能做饭,还能收拾和照顾人,武力值爆表…… 简直十项全能了啊。 “小一真厉害。”她感慨般的说着,“谢兄可真是幸福,能有如此聪慧之人侍奉身侧。” 怪不得这偌大的谢宅就他们两个人,光是小一一个就能胜任无数了,那还需要其他人做什么? 小一几口便是一只鸡腿下了肚,听得此言也只能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家公子是个十指不能沾阳春水的世家弟子,什么都不能去做,因为有违世家身份,所以能怎么办呢?那不就只能有他来做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公子可做了好多件有违世家身份的事,看得出来他是很开心呢。 都怪这周围住着的老学究,干涉公子的交友,说什么要交一些与自己身份相符的友人,这才不会自掉身价…… 哼,就是因为这样,让公子孤零零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朋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节:深夜相见 用过晚膳之后,谢南青让心满一行先在房内歇息,自己则领着小一晃悠悠的去了后院,那里头挂着的黑衣人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简直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慢吞吞的走到了白日的那个黑衣人边上,示意小一把他放下来。 被这么头朝地的吊了一下午,那黑衣人落地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脚,谢南青靠着手,语气很是和善,“怎么样,脑子清醒了吗?” ……简直晕的没边了好吗? 黑衣人苦着张脸:“少侠,你这……” “公子。”谢南青打断他,纠正道:“叫我公子。” 什么少侠,他又不是跑江湖的。 黑衣人:“……” 这种东西不是重点好不好,“好吧少侠,我……” 谢南青的眉毛立了起来,黑衣人这才惊觉自己没改口,忙道:“公子,我叫的公子。” ……这还差不多,谢南青缓了神色,“说。” 黑衣人道:“公子,你抓着我问也没用,这次行动除了我们的老大以外,谁是不清楚实情。” ——也就是说,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都是白忙活。 谢南青倒是不在意,只微笑道:“哦?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出来执行任务,你这心挺宽的啊。” 那黑衣人一看他笑就心里发毛,“上头有命令,不该问的不能问。” 谢南青理解的点了点头,“那你上头是谁?” 黑衣人:“……” 好像一个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那些还挂着的黑衣人顿时感觉自己被白挂了一下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 “我上头就是老大!”黑衣人灵光一闪,“所以公子,你该去问我老大啊。” “我也想问他。”谢南青说道:“可他这不是半死不活的昏迷了吗?” 黑衣人咽了咽口水,“半死不活?昏迷?” 谢南青睁眼说瞎话:“就剩那么一口气了吧。” 黑衣人:“……” 眼见着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几丝畏惧与惊怕,他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所以趁现在本公子心情好,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你们老大正在那边等着你们呢。” 谢南青本来是想表达下一个人也会被抓去狠狠折磨一番,奈何这些人的思维跳跃太快,竟是以为她说的那边,是黄泉路。 这些人真的是杀手? 谢南青越来越怀疑了。 …… 且不提谢公子是如何的折腾,另一边,刚回到房间准备休息的心满却是被唐屹叫住了。 “主子。”唐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现在找不到风前辈,该如何是好?” 下午的时候,心满就派了唐屹出去找人,白日里风随流独自留下与那么多的黑衣人周旋,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可唐屹找遍了整条乌衣巷,都不见风随流的人影。 晚膳后,他又去找了遍,现在才回来,结果还是一无所有。 心满也是忧虑重重,心里挂念着风随流,“那些乌合之众,应该伤不到风前辈的。” “他会不会也在找我们?”只是找错了地方,所以一直没碰到。 心满问道:“药铺那边也找过了?” 既然是在金陵走散,那么风前辈也是知道他们会去药铺那里,自然会在那附近等候。 唐屹摇头,“那里我找过不下三遍了。” 这倒是奇怪了。 难道真是出了什么意外? 心满有些担心了,“晚些时候你再去一趟药铺,看能不能碰到风前辈。” 唐屹应下,之后有些欲言又止。 心满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道:“怎么了?” “我不明白,主子为何会住在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府上。” 更何况那府邸的主人还是个男的。 心满笑了笑,“你没注意到他院子里晒得那些药草?他是个大夫。” 唐屹愈发不解:“金陵城中大夫众多,有名望而医术高超者大有人在,主子为何会看中他?” 这一不知底细深浅,二又是那么个古怪又神经兮兮的性格。 怎么看都觉得不合适。 心满解释道:“我们遇袭的时候,谢兄二话不说就出手相助,不仅帮我们打败了追杀者,还收留我们住于府上,从这点上能看出,他是个古道热肠之人。” “……”什么啊,那人分明就是找到了可以玩弄的玩具,那表情简直就跟小耗子掉进了油缸一样,满心满眼压不住的喜不自禁。 至于收留…… 那难道不是因为青桃一句口误而引发的误会? 心满道:“既然谢兄心思好,又懂医术,还与我以兄弟相称,这样一个人,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主子,且不提你身份尊贵,就是光凭……”唐屹抿了抿唇,眼底隐有不悦:“光凭一点,您是女子,就不该这样。” 身为女儿身,还贵为王妃,怎么能与一个男的称兄道弟,这成何体统! 心满置若未闻,忽而道了句:“你说,若是从容哥哥知道我又新认了一个哥哥,会不会生气?” 唐屹愣住了。 这么久以来,其实没有人提起过唐从容。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免着提及到这个人,就是怕心满会难过和悲伤。 可没想到,她竟然自己主动提及了。 其实心满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 从容哥哥就是从容哥哥,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更何况从容哥哥那么疼她,现在多了一个人在身边关心她,他怎么可能生气,肯定高兴都来不及。 “会生气噢。”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清淡的声音自一侧传来,半开的窗户被拉了开来,一道修长颀长的身影站于窗外,眉目温雅俊朗,却隐隐透有疲惫之色,但那眼神依旧明亮如初,透着几分能让天光失色的高洁之美。 心满如遭雷击。 唐屹瞪大了眼,也以为自己看花了,“唐……”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公子?!” 在看到心满好端端的站在屋里时,唐从容那一路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步履轻盈的从窗户跃了进去,几个大步就到了心满面前,修长的大手一拉,便将她拉入了自己怀中。 心满甫一接触到那个温柔而熟悉的怀抱,眼眶就红了,她咬了咬唇,回抱住了他。 怀中的身子似乎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些,他只不过是稍稍抱紧了点,就觉得肩骨那硌的生疼。 唐从容就觉得前辈子是欠了这祖宗的,否则怎么会让他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一听到她会出事,就理智全无。 帝京局势不明,本不该轻举妄动,可自己却偏偏被她干涉,自千里之外赶来,将她拥入怀中了才安下心。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唐从容的语气难得带了怒意,可这话纵是呵斥,也是下意识的放缓了语气,“不是说了要你别离开王府,你为什么要跑到金陵来?!” 心满将头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清淡草木味,那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意味着包容与宠溺,在那个怀抱中,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要安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因为有哥哥在,没人能够欺负她。 心满委屈的抱着唐从容,环着他腰身的手臂开始慢慢收紧,就像是怕他会突然跑掉一样用力,“凤陵祉说他杀了你。” 就算只是在嘴上说说,心里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般痛苦,她微微眨了下长长的睫毛,却有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哥哥,他说他杀了你。” 唐从容愣住了。 待到反应过来,也只得在心里大骂凤陵祉。 这什么人啊,说的这叫什么话! 明明知道这些话会让心满更讨厌和仇视他,还要去惹她伤心难过,是嫌两人之间的关系还不够糟糕吗? 凤陵祉此人,要说起家国与朝堂之事他是头头是道,可要说起哄女人的手段,他可连唐从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家伙乱说话惹下的烂摊子,偏偏还得让他来收,这叫什么事! 唐从容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了她的小脑袋,“那阿祉是什么脾气,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他是恼你不信任他。” 若是以前,听到这句话心满铁定一蹦三尺高。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存着一滩死水,这句话像是一根小石子般抛进死水里,却没起一点波澜。 “我曾经很相信他。”心满惨淡一笑,泪落得更凶了,“结果是什么呢?他杀了我的爹爹,杀了我的全家,还将我的哥哥送进了天牢。” 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摧毁了她对他的信任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永远都是用谎话来欺骗她,把她耍的团团转,等到她拿着证据去质问他时,他就连谎话都懒得说了,直接以漠然相对,要么就是直接说是他所为。 如果他自己亲口所说的话都不足以相信的话,那又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呢? 她的心也是肉做的,经不起他这么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也会疼的啊。 又不是真的傻,老巴巴的把心掏出来给他,不过是因为喜欢罢了。 而凤陵祉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仗着她的喜欢罢了。 他是笃定了她离不开他,爱惨了他,却不知失望从来都不是一次而成,而是日积月累堆砌起来的。 离开,是很漫长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节:迷惑的谢公子 “心满。”唐从容还要再说,心满却已摇头道:“哥哥,我不想提他。” 本来见到唐从容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可一说起凤陵祉,心情就变得奇差无比。 能感觉到心满的抗拒,唐从容也不勉强,“好,那不说他,说说你。” 他安抚性的拍了拍的她的小脑袋,“在外面游荡很累吧?瞧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 下巴也尖尖的,没半点肉了。 心满抓住他的大手,攥的紧紧的,“哥哥怎会知道我在此?” “真要我说?”唐从容叹息,“会说到阿祉噢。” 心满下意识蹙眉。 说来也好笑。 以前她想法设法的要探听凤陵祉的事时,总是不能如愿; 可现在她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又偏偏藕断丝连,总有这样或是那样的事把他们拉在一起。 唐从容道:“他跟我说,有人雇了一批杀手追杀你,所以我就赶过来了。” 心满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那些人不是杀手。” 唐从容眉峰微扬:“哦?” 心满将白天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遍,在说到风随流至今下落不明时,她忧心忡忡的皱着秀致的眉眼,“也不知风前辈现在在哪里,真是让人担心。” 唐从容道:“不必再为他担忧,正是他泄露了你们的行踪,这才引来一批又一批的人来抓你。” 心满惊讶。 唐从容三言两语的解释了遍,包括与风随流的那一战,不过正如风随流所说,唐从容那一身的武艺全是他所教,想要抓到他自是困难,不过风随流本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你来我往的对拆了数百招都分不出胜负,最后意料之中有情理之中得让他逃了。 “风前辈怎么可能……”心满不敢相信。 他在丞相府的那十几年里,对待心满一直很好,就像是亲女儿一样,就是在云游的那几年,他们也没断了联系,十天半个月的寄信给她,将路上见到的趣事告知于她。 之前丞相府出事,他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协助他逃出帝京,一路南下。 “我怀疑,他在最开始进入相府的时候,就是有目的的。” “最开始?”心满更吃惊了。 风随流是在心满五岁那年进府的,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会有这么早吗? “照哥哥所言,风前辈若是潜伏相府这么久,一定是有什么意图吧。”可在他离开的时候,相府好好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啊,也没见有什么东西丢失。 要说是相府灭门一事与他有关……又未免太牵强了。 毕竟他人都离开好几年了,怎么算都不能算到他头上啊。 唐从容眉目深蹙,沉声道:“说不定他从来就没离开帝京。” 那些与心满往来的信笺,说不定就是他的一计,想要通过此,来制造他在外云游的假象。 不过这些终归是猜测,倒是不必说出口了。 唐屹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越听心里便越是心惊。 唐从容果真是心思慎密之人,就这般三言两语的推断,竟然对了全部。 这样一个人,若是同伴该有多好,可惜他偏偏与之敌对,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棘手之人。 “行了,你这小脑袋瓜就别想了。”唐从容收回思绪,见着心满苦思冥想的模样,不由笑道。 心满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倒也真的没想了,不过嘴上却是不松口:“哼,少瞧不起人了,我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唐从容一脸欣慰:“是啊,心满也长大了,懂得动脑子了。” 心满:“……”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 “哥哥,”心满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今晚要住在这儿吗?” 唐从容失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陪着睡啊?” 也不是要陪着一起睡,就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有点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来,身边没有哥哥,只有自己一人。 看出了心满眼中的依赖和渴求,唐从容只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的戳了下,又酸又心疼,“别怕,哥哥会陪着你的。” “那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 “我明天跟谢兄说一声,一起住下来好不好?” “胡闹。” 唐从容本来还忘记了这事,现在一经提及,立刻便板着脸道:“你现在已嫁作人妇,怎可再与旁的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心满解释:“没有,谢兄是住在最东面的主卧,离这边很远的。” “那也不行。”唐从容道:“今天太晚了,就算了,明天你与我一同住在别处,屋子我已经备好了。” 心满微微张大了嘴,“哥哥不是今天才到的金陵,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住的地方了?” 她与唐从容都是钦犯,自然不能长期住在客栈,所以找个小宅子住一段时间是最保险的。 等到娘亲的故居修葺妥当,就可以搬进去住,那屋子又宽敞又亮堂,好好装饰一番定然十分漂亮。 唐从容‘嗯’了一声,“宅子就在仁和药铺附近,走起来一炷香的时辰就能到。” 心满惊喜:“这么近。” 唐从容:“嗯。” 心满眨了眨眼,“从容哥哥,你好厉害。” 唐从容斜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心满从善如流道:“早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比以前更厉害了。” “你也一样。” “咦?是吗?” “嘴更甜了。” “……”这一点都不是夸奖啦! 翌日。 谢南青一听说心满要走,当即大惊失色,“为什么?可是住着不舒服?” 心满连忙摇头,“谢兄莫要误会,只是家兄寻过来了,要接我回家。” 谢南青更难过了,清远的眉目间满是凄凉,“你要回帝京了啊……” 他好不容易才教了个朋友,这都还没满一天呢,人就要走了。 心满解释道:“谢兄误会了,我并非要回帝京,而是因家兄在药铺附近租了个宅子,所以我们这些人也可以一并住进去了。” 谢南青受伤,“你宁愿租房子也不愿住我家。” 心满:“额……” 谢公子今天的画风好像又变了。 怎么成了小媳妇儿一样的性格了? 小媳妇儿谢公子很委屈:“我家这么大,你们住下绰绰有余啊,为什么要搬走?” 心满有些汗颜:“新宅子临近仁和药铺,到时往来也会比较方便些。” 谢南青想了下,忽而道:“那不然,我也搬到你们那去住?” 心满呆了:“啊?” 谢南青清远的眉毛一皱,“你不欢迎?” 心满回过神,连连摇头,“不不不,欢迎,当然欢迎。” “那好,”谢南青脸上立刻由阴转晴,“那到时候我跟着你们一起走,这样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算了,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心满道:“谢兄,等到药铺重上正轨,我们打算将原先倒闭的那家医馆也重新开业,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我?”谢南青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 心满点头:“嗯,谢兄既然略懂医术,日后还望多加照拂。” “啊……我其实就只会认几棵药草而已,就是看病,也只会看粗浅的。”谢南青说着,指了一边扫院子的小一道:“你想要大夫,找小一啊。小一医术比我高超多了。” 心满:“……小一不是才十来岁吗?” “对啊,那这跟他医术精湛有什么关系?”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说话间,唐从容已经登门来访,小一开了门,将他迎了进来。 “从容哥哥!”心满高兴的小跑到他面前,谢南青有些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毕竟从刚开始见面起,心满就是副沉稳的样子,喜怒不形色,看上去很是靠谱。 现在一见到唐从容,那老练的气场倒是淡去不少,眉宇间掠上一抹浅浅的飞扬,看起来还颇为养眼。 谢南青跟在她后面,默默在心里念叨着‘要走得慢点,稳点,对,就是这样,保持好’,待到走近,才发现唐从容长得挺高的,比起他来还高了半个头。 唐从容冲他行了一辑,有礼道:“谢公子,昨日多谢你照顾我家小妹。” 他举止有仪惯了,又说着口不急不缓的官话,今日还特地换了一身雪白的广袖宽袍的衣饰,那衣袂飘扬唇角带笑的样子,一下就让谢南青遭受到了会心一击。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风范啊。 他二人在原地寒暄了几句话,越说谢南青就越是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 唐从容也会收拾东西,不一会儿就能将贤弟的衣物悉数整理妥当; 唐从容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拍开酒的泥封,给周围人倒酒; …… 这些不是都应该为下人干的活吗? 谢南青深深的迷惑了。 在他所接受的教育里,世家子弟应该以自己的一言一行为标杆,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需分清楚,哪里能和下人抢事情做? 就在他茫茫然的想事情的时候,心满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准备离开了。 直到这时,谢南青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光顾着跟他们屁股后面看唐从容了,东西半点都没收拾。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节:不照剧本走 千里之外的帝京。 摘星事无巨细的将心满的近况尽数禀报给了凤陵祉。 面容冷峻的年轻王爷端坐主位,一双幽沉而深邃的眸子晦暗不明,在听到谢南青与心满同住一个屋檐下后,他俊脸上飞过一抹异色,似有不悦。 凤陵祉开口问道:“谢南青是何人?” 摘星这才刚说到唐从容与心满会和,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打段,不由怔神,半响才道了句:“金陵人。” 凤陵祉:“……” 摘星似乎也发现自己回了句蠢话,“谢家与王家乃是世交,祖上据说有过姻亲,所以也算得上是一房亲戚。” 说到这,他又补充了句:“王妃的母族便是王家。” 凤陵祉的面色还是不见缓和。 他性格虽然冷淡,但终归是个男人,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跟其他男人厮混一堂。 “剩下的三人已经赶到金陵了?” “是。” 说到这件事,摘星也觉得脸上无光。 他们四人也算是老江湖了,却没想到被一个小女子牵着鼻子走,要不是得到王爷的传话,还指不定被引去了什么深山老林。 都道是金蝉脱壳,用计脱身,却不想王妃这壳置了两层,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凤陵祉沉声道:“找个机会,将她带回帝京。” 摘星有些讶异。 因为前不久凤陵祉才下令,让他们好好跟在心满边上,护她在金陵城安然无忧,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将人带回来了? 不过主子的意愿不可违背,摘星再是奇怪,面上也只会应下,不会多问。 凤陵祉扫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紧绷,不由问道:“怎么,有问题?” 摘星迟疑:“现在唐从容已经到了王妃身边,有他在,恐怕有些难办。” 凤陵祉蹙眉。 是了,先前他将从容支去金陵,就是为救心满,可现在看来,那些杀手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是情报失误?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如果真有人借他之口将从容引去金陵,又是为何? “从容再难应付,也只有一个人。”原本他是觉得,金陵离帝京山高水远,就算是有人想暗中做点什么,也会被地利所阻,可现在看来,阻的不只是敌人,就连他也是鞭长莫及。 “不,还是我修书一封,你送去从容手中。”凤陵祉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将实情告知比较好。 毕竟从容不比心满,有了他从中周旋,倒是避免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可让凤陵祉没想到的是,唐从容接到他的书信后,竟是不管不顾的丢一边了。 依照心满的想法,重振药铺和医馆本是为赚钱而为之,可现在唐从容来了,还带来了不少的钱财,别说是重振,就是再买上几间新的都不成问题。 “哥哥从哪里得来这么多钱?”心满略微吃惊张大了嘴,看着青桃手里那沓数了许久都没数完的银票,半天都合不拢嘴。 唐从容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你忘记重绛的母亲是做什么的了?” 心满想了想,印象中好像是开钱庄的? 唐从容笑了笑,温雅的眉眼稍稍弯起一点,“汇通钱庄遍布大江南北,我离开帝京之前,他给了我这枚印章,说是有需要的时候,尽快去取。” “宁哥哥这么好?”心满抓起印章,那是块通体镶金的缠丝玛瑙章,底部雕刻着汇通钱庄四个纂体大字,“他就不怕哥哥把钱全部花光吗?” “宁公子财大气粗,自是不在乎这点小钱。”唐从容说着,倒是有些无奈,“不过这回倒是欠他个人情了。” 心满笑道:“那等回帝京的时候,哥哥可要好好谢谢宁哥哥。” “那是自然。” …… 两兄妹又在药铺里闲聊了几句,接着便各自忙活去了。 心满命唐屹取了钱与药铺掌柜一同找上债主,将原先欠的钱都还清,他们搬进新租的宅子已经有几天了,谢南青本想也跟着住进去,却被唐从容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回去,于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每天登门拜访,一直待到月上柳梢才回家。 “谢兄还在后院等着吗?”因为现在人手不够,掌柜的出去后就由心满在柜台顾店,青桃将剩余的银票都收好放进柜子里,答道:“对啊,小一也在,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心满点头,看了看外头没什么人,便道:“你在这先看会儿。” 青桃道:“好的。” 心满走出柜台,掀开了连接后院的一帘蓝布,空旷的院子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框,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许多新摘的药草都能好好晒上一晒。 院子里零散坐了几个伙计,正仔细检查着药草的质地,此刻见得心满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跟她打招呼,“二东家好。” 心满冲他们笑了笑,也道了声好,之后便穿过他们,进了里院。 外院与里院只有一墙之隔,中间一扇垂花门飞檐翘角,她抬步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石椅上的谢南青,和站在谢南青身后的小一。 “谢兄,”心满迎了上去,拱手道:“劳你久等了。” 谢南青站了起来,他今日穿了件淡青的衫子,外袍绞着精致的滚边,内里还绣有浅浅的一层暗纹,头上一支同色的碧色玉簪,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淡雅,真真是翩翩佳公子的风范。 小一仍旧是灰衣灰袍的样子,身量不高,模样乖巧。 “我也没来很久,”谢南青微微笑了下,“先坐吧。” 他生的清远温和,正常的时候确实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雅致。 心满在他对面坐下,小一立即上前为她斟茶,茶香清淡,阳光温暖,对面还有模样好看的少年公子作陪,倒有点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味道。 “我正好有事找谢兄。”心满微微眨了下眼,将那些不知名的情绪悉数按下。 谢南青有些意外。 他这么每天跑上跑下的,还是第一次见心满开口求帮忙,“嗯?” 心满顿了下,才道:“谢兄也知道,这铺子是我娘亲留下的,现在铺子里只有掌柜和几个伙计,倒也足够。但是过段时间,医馆开起来了,人手就有些到时希望谢兄能帮衬一二。” 心满本意是想让谢南青去医馆当坐堂大夫,奈何谢南青这脑回路与常人无异,竟是以为让他有事没事的过去瞧瞧。 虽然做这种事有违他的身份,但是…… 谢南青为难的想,心满可是他的第一个朋友,这第一次对他提出的要求他就拒绝,也未免太…… 思及此,他在心中暗叹了口气。 罢了,谁让她是他的朋友呢,“放心,我会多多看照的。” 心满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因为她这才刚起了个头呢,后续好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事就拍板定下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她对于谢南青的认知,也就是谢宅的那些药草,与他亲口所说的略懂医术而已,至于谢南青对医术造诣深不深,都没来得及细问。 她看着因为能够帮忙而显得无比开心的谢南青,忽而觉得,现在这种时候,好像并不适合询问这种事吧? ……毕竟人家一口就应下了帮忙,她还反问人家医术好不好,总觉得有种嫌弃的感觉啊。 罢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到时谢南青坐堂之时,他的医术是深是浅自然能弄明白。 心满这么想着,就安下心来了,“那就多谢谢兄了。” 谢南青微笑,嗓音柔的似乎能掐出水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心满有些惊讶,但在看到他真挚而温柔的神色时,心中莫名的一动,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 他们在这气氛融洽,笑容满面,隐在暗处的摘星却是看的眼皮直跳,满心惶然。 他是见过心满与凤陵祉相处时的针锋相对的,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看到心满和那谢南青相处的这么好,心里才更是七上八下的忐忑。 无怪乎王爷要赶紧将王妃带回帝京,就照着这趋势发展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把王妃给拐走了! 可要命的,他这信都送达唐从容手中许久了,可那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从从容容的做派,真是急死他了。 摘星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开始聊着些琐事的两人,又看了看远处唐从容的房间,终究还是决定再去催促一番。 唐从容坐在屋内,正执笔在账本上圈写着,冷不丁眼前落下个人,却也没让他惊到半分。 摘星一进屋,就将门窗悉数关闭,仿佛是怕被第三个知晓般的谨慎,接着才道:“唐公子,王爷的书信你可曾看过了?” 唐从容头也没抬,“我看信的时候你不是就在跟前吗?” ——当时那信一到他手上,摘星就急促的催着他赶紧看,这才过去几天,就忘了? 摘星噎了下,似乎也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便又道:“那公子决定何时出发?” 唐从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出发?” 摘星愣了愣:“王爷不是在信中说,让公子尽快带王妃回帝京吗?” 唐从容忽而一笑,终于搁笔,“王爷这么说了,我就要照做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节 他凤陵祉以为他是谁?伤了她宝贝妹妹的身心不止,还害她颠沛流离,在外受苦! 当时他是怎么答应他的呢? 他说过会好好照顾心满,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可他做到了哪怕是一点吗? 既然他可以言而无信,他又何必信守承诺? 要他将心满重新送回那个牢笼,成日郁郁寡欢? 休想! 摘星被他这话问懵了。 “可是公子……” “我不是你家主子的下人,不需要听他命令。”唐从容还是在笑,只是语气分明透着沉郁,“就这么回给他。” “公子……”摘星抱拳,“您就别难为我了。” 要真是这么回给王爷,恐怕他就是走着进去躺着出来了。 唐从容惊讶:“我难为你了吗?” 他一脸的无辜,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摘星在看他好脾气欺负他。 摘星暗自抹了把汗,只觉对上唐从容这个人精,说起来真是累,“王爷希望您带王妃回帝京,您为什么不愿意?” “这倒好笑了。我带着我的亲妹妹,难道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唐从容冷嗤了声,温雅的眉目间头次浮现出浓重的嘲讽,“我们就想呆在金陵,就是不想回帝京,这就是难为你?” 摘星张嘴,刚想说话,唐从容却已然点着头道,“既如此,我就是难为你,怎么着?” 摘星:“……” 他能怎么着? 憋着呗。 “公子,还望公子不要意气用事。”摘星凝眉,沉声道:“照现在的局势,您与王妃只有回到帝京才是上策。” 唐从容无动于衷,“我唐从容走了那么多年的上上道,还从不知道下下道是何滋味,今日便走上一遭了。” 摘星无奈:“公子,您这不是再跟王爷置气吗?” 唐从容理直气壮:“我就是跟他置气了。” 摘星:“……”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终于缓和了神色,“行了,你也别废话了,我意已决,不会再更改了。你还是早点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你家王爷,这比什么都管用。” …… 因为唐从容的不配合,所以在摘星的信送达帝京七王府时,白柚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将手中的毛笔折成两断。 “心满的近况呢?还是跟那个谢南青眉来眼去?”凤陵祉心平气和的问道。 这人明明就心里气得发狂了,面上却还维持着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白柚心惊胆颤,有点不敢往后念。 “怎么了?”凤陵祉瞟了他一眼,那深幽黑沉的眸子犹如古井般不起波澜,但莫名就是让白柚心里发虚,“怎么不继续往下念了?” 是有什么不好言说的事? 还是心满与那谢南青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凤陵祉就觉得火冒三丈,只恨不得当场把那谢南青给剐了。 他把折断的毛笔往边上一丢,“拿信来。” 白柚犹豫:“王爷……” “拿来!” “是……” 白柚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慢慢吞吞的往前挪着,凤陵祉一个眼刀飞过去,“你是用爬的?”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信里的内容是什么,但是从白柚的态度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心满那边会出什么事呢? 明有从容在身边守着,暗处还有几个暗卫日夜看护,充其量就是那个叫谢南青的家伙老是在心满面前晃悠,频频骚扰她。 凤陵祉劈手躲过信笺,一目十行的扫过,在看到谢南青天天到宅子里做客时,他尚且能忍住;可在看到他二人相谈甚欢王妃很是开心时,他一张俊脸已黑如锅底;更别提唐从容那乐见其成专门给他们留出单独相处空间…… 白柚看着凤陵祉青一阵白一阵的俊脸,默默咽了口口水,“王爷,信从金陵送至帝京,路上已耽搁了几天,可能现在王妃与那谢南青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可也有可能,他们的关系更好了。”凤陵祉冷冷的说着,手中攥着的那张信笺竟是被内力震成了粉末,他一扬手,粉末纷纷扬扬,就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怎么,在他这里伤了心,就迫不及待的跑到了另一个男人身边吗? 用着那些曾经在他身上用过的手段,对着另一个男人呵护备至,跟上跟下,整日整日的叽叽喳喳,怎么赶都赶不走。 还会大咧咧的说着一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一点都不知矜持。 …… 他坐不住了,“白柚,备马。” 白柚一个激灵,“王爷?” 凤陵祉起身,径自就往外走去,“本王要去金陵一趟。” 啊? 白柚大惊失色。 “王爷,王爷!”他连忙追上凤陵祉,“您怎么能在这个关头离开!” 凤陵祉铁青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 ——再不走,唐心满都要被人抢走了! 白柚急了,可又怕引人耳目,便压低声音道:“王府之中有多少探子?您的一举一动可是有人盯着的!” 府内众人看着凤陵祉面沉如水的大步走过,都躬身行礼,然后莫名的看着白柚一脸的着急上火,跟在他身边匆匆说着什么,但因为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并不能使人听清。 “王爷,您冷静点!”眼看着马厩近在咫尺,白柚终于以下犯上,一个健步冲到了凤陵祉面前,啪的跪了地,“您真的不能离开啊……” 这一去,他们一直以来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这是第一次,白柚违背他的意愿,挡在了他的面前。 “您不是不知道,那位一直都在想法设法的找您的错,此刻您若是离去,恐怕立即就会有对您不利的流言出现。”白柚低垂着眼睛,视线中可以看到一角雪白的袍袖,纤尘不染,随风飘飞。 他觉得现在的王妃,对于王爷来说就像是这一角衣袂。 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没办法抓住。 凤陵祉始终没有说话。 白柚一直在劝他,从利到弊来来回回分析了不下十回,每次的结论都是留在帝京,不能前往金陵。 “其实我一直在后悔。” 就在白柚开始第十一回的劝阻之时,凤陵祉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用一贯以来的称谓,反而用了‘我’这个平易近人的自称。 “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柚急道:“王爷绝对不会错的。” 凤陵祉摇头,嗓音冷沉,“不,我是指在心满这件事上。” 白柚不明所以。 凤陵祉轻叹了声。 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做过错误的决定,永远是走一步想十步,不会让自己陷入到两难的境地之中。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进退维谷,没有后路了。 其实从理智上来说,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知道自己是在乎心满的,也不希望她有事,可那个人就是抓住了他这点心理,频频在心满身上做文章,就是要逼得他走出这一步。 他将惊鸿接近府,纵容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七王妃已经失宠,他现在在乎的是个青楼女子? 本来一步步的按照计划走,是绝对没错的,他一定能迷惑那位,让其从心满身上移开,这样,心满能够安安全全的呆在王府之中,他的羽翼之下,待到他将所有事情全部解决了,就能将一切全盘道出,寻求她的谅解。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心。 若他是个无心之人,自是能够不受干扰,可坏就坏在他整颗心都落在了心满身上,于是她痛苦,他感同身受,她言语激烈,他也控制不住的反唇相讥,这样一步步的让事态脱离了原本的轨道,他与她之间越来越遥远,那是由心划出的鸿沟,是他一步步将她推到了别人的身边。 走到了这一步,他相信那位心里也开始疑惑了,怀疑着他是不是真的变了心。 只要熬过了这一步,那么心满自然而然的就能够脱离危险圈,安然无忧的生活,等待着他将一切都解决了,去找她。 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基准,那就是没有别的男人出现。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看过别的男人哪怕是一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自信着她不会离开,就算他伤她再深,她也会留在原地。 可现在突然冒出个谢南青。 在与他决绝而争锋相对的时候,她会对另一个人男人微笑,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甚至连唐从容都默许了她这行径。 从容心思缜密,又是个玲珑样的人,虽然自己从未严明,但他定是能知道自己是有苦衷的,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他也在恼着自己伤了心满,让她难过痛苦。 从容从来都舍不得心满受丁点委屈,对于他而言,有苦衷又如何,只要是伤了他的宝贝妹妹,他就是不允许! “那位既然想要看到本王失控,那便让他看吧。”凤陵祉终归还是恢复了冷静。方才一时情绪上涌没能控制住,但现在他回过神来,便又变回了平日里疏冷淡漠的七王爷。 ——就是心中再波涛汹涌,他也不允许自己在下人面前透露出半点心声。 “不要再劝了,本王心意已定。”他绕过白柚,最后留下了句:“管好王府诸事,等本王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节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接连下了很多天了,雨水凝结出浓重的白雾,将整座帝京城渲染的湿气重重,到处都是水。 街道上的石板路积水严重,好多地方都渗水进了民宅和商铺,京畿府忙了个人仰马翻,一时间也没空再去管唐家的逃犯了。 这场雨,就像是老天在助唐家。 凤陵祉轻车从简,一身蓑衣蓑帽扮作普通百姓,混入了出城的队伍中,天气不好,往来出城的人也特别多,城门口守卫不足,已经紧急从京畿府抽调了一对人马,分散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处,可出入城的队伍还是很长,半天才动上一下。 好不容易出了城门,他也没急着赶路,只是牵着马缰绳慢慢走着,直到城门上的守卫再也看不到了,这才翻身上马,沿着官道飞驰而去。 他这边刚一离开帝京,立刻就有一份密报送到宁宅。 宽敞而华贵的房间内,有一深衣男人临窗而立。 窗外的那些梅花花开正好,朵朵白梅竞相绽放,素净之中又透着几分清冷孤高之意,此刻小雨飘摇,丝丝缕缕成线一般的落下,湿润了花瓣与枝干,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个不停,如同下着一场带着清幽芬芳的梅花雪,暗香盈人。 屋内虽然燃有地龙,可因着门窗大开的关系,倒是失了暖意,不过那深衣男子外穿了件玄色大氅,衣领处还围着圈黑貂毛,所以也感觉不到什么冷意。 半开的门扉被人敲响,惊动了窗边站着人,他回头望去,便见一小厮打扮的人候在门口,低垂着背脊,很是恭敬的样子。 男人伸手关上窗户,也将外头的风雨隔绝,“进来说话。” “是。” 那小厮伏低身形,行了一礼,继而才走进房门,反手将房门带上。 他在外头待了很久,满身全是寒气,“七爷已经离开帝京,一人一骑赶往金陵了。” 男人微讶,继而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言语了。 “还有件事。”小厮道:“先前发下去的海捕文书,不过半日就被全部揭光,这件事,已经确定与七爷有关了。” 男人点了下头,“宁家小姐那边呢?先前不是说派出去了一些杀手?” 小厮低头:“酒囊饭袋,不堪其用。” 他简略的将金陵城中发生的事情向男人报备了遍,继而又道:“真不知宁小姐从哪里找来的乌合之众,恐怕会打乱您的计划。” 屋内逐渐开始变得暖了,男人似是觉得热,解了身上的大氅,仅着着一件轻便深衣,“计划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无碍。” 小厮不明所以。 男人道:“与凤陵祉斗,仅仅只是计划可赢不了他。” 他微微笑了下,“这样也好,让局势混乱起来,对我们有利。” “那七爷那边?”小厮想了想,“没有皇令却敢擅自离京,这件事要是闹起来,可够他喝一壶的了。” “让御史台去弄吧。”反正那里最不缺的就是捉人痛脚,逮着一点鸡毛蒜皮就能大做文章,由他们出面最是合适了。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自天光刚亮之时就响了起来。 仁和堂重新开张,每过一个时辰,便燃炮竹一挂,到了响午时分,门前堆积的鞭炮红纸已有一指厚了。 这大阵仗,吸引了金陵城半数以上的百姓。 仁和堂在金陵本就是老字号的医馆,且不提那撑台面的李大夫乃是金陵出了名的神医,就是余下那些请来的大夫,也个个是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近几日已有许多百姓登门来问,医馆重新开张后,原先那些大夫是不是也会回来。 时隔多年,将当年那些大夫全部找回是不可能的了,就连那被称之为神医的李大夫,也自立门户,开起了一家医馆。不过唐从容倒是在附近城镇间几个不错的大夫回来,再加上谢南青也在里头帮衬,倒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在心满叫谢南青去前台坐镇时,却出了点小意外。 “什么?”谢南青张大了双眼,吃惊的指着自己,“你、你说让我去给人看病?” 因为是开店第一天,所以仁和堂打出了噱头,道是当天免费替人诊病,且拿着仁和堂开出的药方,去仁和药铺抓药还有优惠。 这消息一出,稍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人就登门来看病,不多时整个门店已是挤满了人。 所以心满才急急找到谢南青,想要拉他出去分担一些病人。 “你为什么不找小一?”谢南青也急,可他出身大家,怎能与普通人一般咋咋呼呼,所以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口吻道:“我就只懂得辨个药草,就这还是辨不全的,哪里会治病。” 心满惊讶:“谢兄不是懂医术的吗?” 她记得当时她找上门,让谢南青帮衬一二的时候,他可很开心的同意了啊,这会儿这么又说不行了? 谢南青也是一副震惊的神色:“是啊,懂一点啊,我不是说了我的医术浅薄,只知道个皮毛吗?” 心满喃喃:“我以为你是自谦。” 谢南青:“……我是个实在的人。” 心满:“那我找你来医馆坐堂的时候,你还答应了。” 谢南青:“你说的是让我当坐堂大夫?” 心满:“我让你来医馆帮衬一二。” 谢南青:“我以为你让我在医馆打杂。” 心满:“……” 谢南青:“……” 心满额角爆出根青筋。 谢南青也是个懂的看眼色的人,此刻一见心满那隐忍不发的暴躁,连忙道:“小一的医术很精湛,当坐堂大夫绰绰有余,我的那点点皮毛就是他教的。” 他没敢跟心满说,就是懂一点点皮毛的自己都可以被推上坐堂大夫一位,就更别提小一了的话,但是面上神色明显就透露着这个意思。 心满看着他,只觉得气都生不出来了,“谢兄,敢问小一今年多大了?” 谢南青道:“十二,马上就十三岁了。” 说罢,又有些奇怪,“怎么了?” 他们不是在说坐堂大夫的事吗?怎么就扯到小一的年纪上去了。 心满黑着脸道:“若是谢兄去往医馆看病,那看病的大夫年仅十二,你心中作何感受?” 谢南青一愣。 心满又道:“若是这十二岁的大夫对症下药,开出了药方,那谢兄是敢喝,还是不敢喝?” ……必然不敢。 谢南青茫然:“那现在怎么办?” 心满吐出口郁气:“只能辛苦一下前堂的大夫们了。” 等到今天打烊后,她可得给人家包个大大的红包了。 “心满。”谢南青瞅了瞅她,小心翼翼道:“我忽然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心满正因为心里的事烦着呢,没好气道:“变了什么?” 谢南青道:“好像更像个人了?” 心满斜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谢南青清远的眉目稍稍弯了些,嗓音淡雅,“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一板一眼的,不大喜欢说话,可是现在……”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合适的词,“更生动了,有人气儿了。” 心满一愣。 不远的前堂内还在忙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鞭炮声震耳欲聋,想来是又过了一个时辰。 而眼前的男人着了件淡青的褂袄,边沿滚着温暖的狐毛,眉目清远,眼神温和。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清丽又容光焕发的一张脸,就像是一株冬天里生长的花,挨过了漫漫白雪与严寒,充满着生机与朝气,依稀有几分当年丞相府嫡小姐的风采。 她还记得在七王府的那段昏暗无光的日子,以泪洗面的夜晚不在少数,可有谁知道呢? 除了青桃以外,没有人关心她,惊鸿踩在她头上耀武扬威,凤陵祉的冷漠与疏远,以及失去亲人的悲伤与不甘,她无数次想过要结束掉这痛苦的一生,可一想到唐家的冤屈尚未平反,爹爹还被指正是通敌卖国的罪人,就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现在想想,虽然凤陵祉伤透了她的心,但她还是觉得庆幸,庆幸着凤陵祉的欺瞒,若非他一再的拖延,不将实情告知,恐怕她真的熬不到从容哥哥来找她。 她从小到大太顺了,顺到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事,因为哥哥和爹爹永远会挡在她的前面,为她扫除障碍。 就是在感情方面,凤陵祉那么清冷淡漠的一个人都让她得到了,相比较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她也好了太多太多不是吗? 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好转了,哥哥回来了,药铺和医馆也在如愿重振,本是想着能藉此赚到足够的资金,去查探爹爹被诬陷叛国的真相,可哥哥既然说了此事交给他,那她自然可以放宽心了。 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凤陵祉以外,还有着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原来凭着自己的双手,去努力做一件事,是这么的开怀。 …… “现在这样不好吗?”就像是突然之间顿悟了,心满清丽的小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眉眼略微扬起,透着几分狡黠之色。 谢南青也笑,他那面容本就生的出众,此一笑,更显清远端方,淡雅出尘,“好啊,当然好,我很喜欢这个样子的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节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些发愣。 谢南青是暗自吃惊,没想到自己会不经大脑的说出这么一句,心满则是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类似于恋慕的话。 ——是她误会了吧。 心满想着,谢兄待她一直很好,恐怕就像是从容哥哥一样,把她当妹妹一样疼惜,所以那个‘喜欢’,大抵就是亲情那种吧。 思及此,她神色如常的点了下头,道:“前堂应该忙的不可开交了,我们也去帮忙吧。” “好。”谢南青应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正常来说,听到这种话不是应该觉得震惊吗? 难道……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谢南青心头泛起了喜色。 是啊,一定是这样。 最开始的时候,心满明明就是不爱说话,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可现在变得这么活泼,难不成是因为他? 谢南青乐陶陶的,那手几次三番的想要落在心满肩头,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将将止住,就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是了,是他不愿唐突了她。 来日方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相处,互相了解,小一不是曾说过,感情是水到渠成的事,顺其自然才是最佳的方式吗? 两人各怀心思,却谁都没有点破,只是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生生多出几分暧昧的味道。 他们结伴去了前堂,身后的高墙之上,凤陵祉生生捏碎了一角墙头。 他不眠不休的赶了数天的路才到金陵,找到唐从容新租的宅邸时,却是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见出来,要不是周围的邻居告诉他,仁和堂今日开张大喜,他还不知道要在门口等多久。 仁和堂是间医馆,心满与唐从容近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张罗,这是暗卫在密信之中提到过的。 这一下没找到人,他倒是冷静了一点,打探到仁和堂的位置后没急着赶去,反而是找了间客栈,要了热水和浴桶好好清洗一番。他这一路风餐露宿,看起来应该很是狼狈,这个样子是万万不能让心满看到的。 就这么一番折腾,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于是也来不及吃点东西,换了干净衣物就巴巴赶到了仁和堂。 堂前早就因着蜂拥来看病的百姓堵得严严实实,凤陵祉不怨自降身价跟一群平民挤来挤去,便绕到了后院,想从后头进去。 可哪曾想,这一攀上墙头,就让他听到了这么一席话。 这谢南青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凤陵祉面色铁青,惯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也浮现出深沉怒意。 摘星一早就得到了凤陵祉赶来帝京的消息,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还刚好被他听到了谢南青说的那些混帐话。 “王爷……”摘星心惊胆颤,只恨不得自己瞎了眼,这样就能当作没看到凤陵祉,“您怎么来的这么快……” 真是要命,要知道今天王爷就会到的话,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阻止谢南青出现在王妃身边。 “本王要是再不来,人都要跟着谢南青走了!”凤陵祉冷冷的睨视着他,那目光有如实质,瞬间就让摘星惊出了一声冷汗。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凤陵祉轻轻一跃,便入了内院,因为所处位置偏僻,又有众多高堆起来的药草架所挡,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潜入,“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本王。” “王爷恕罪。”摘星悄无声息的在他身后落了地,接着便跪下告罪。 凤陵祉拂袖,“去把唐从容叫来。” 摘星领命:“是。” 凤陵祉离开之时没发出一丝声响,摘星低头跪了很久,直到那股慑人的威压消散之后,才敢抬头。 眼前已经没有了凤陵祉的身影,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可摘星还能感觉到身上犹存的那种心悸,当即不敢耽搁,直冲前堂找寻唐从容。 …… “你做什么?” 唐从容这才刚将一位百姓领到坐堂大夫面前,摘星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强行将他拖进内堂。 这边引起的小骚动吸引了心满的注意力,她循声望去,只见到唐从容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由奇怪,“哥哥怎么了?” 谢南青正手忙脚乱的安置着椅子和凳子,让还没看病的百姓们能够歇歇脚,闻得心满此言,随口回了句:“大概是椅子不够,所以进去里面取了吧。” 是吗…… 心满拧着秀眉,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了唐从容说了话,但是因为周遭太过吵闹的缘故,倒没听清说了什么。 谢南青:“肯定是,唉呀你快来帮帮忙,这东西怎么要摆在哪里?” 心满被他这一叫,倒也没心思想太多,忙过去帮忙。 另一边,唐从容被摘星迅速带到了后院的厢房之中。 仁和堂有前堂和后堂之分,前堂乃是望闻问切的把脉之处,后堂则布置了数十张病榻,每张病榻都以纱帘围圈住,乃是遭受外伤的病患休息的地方。 在后堂外面,是个露天的大院子,院中高高矮矮的立了许多的木质高架,每层分门别类的放着晒干的药草,平日里伙计们都在这挑拣药草。 而在院子的两侧,则是店中伙计和大夫们歇息的地方,此刻因为所有人都在前堂忙着,这里倒是显得静悄悄的。 摘星将唐从容直接带进了其中一间房门大开的房间。 屋内站有一人,白衣翩翩,衣带生香,一头束得整齐的发丝犹带湿意,看得出是在来前沐浴梳洗了一番。 唐从容看着屋中的男人,温雅俊朗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朗声道:“王爷倒是消息灵通,得知仁和堂今日开张,特地赶来祝贺。” 凤陵祉懒得跟他周旋,直奔主题道:“为何不回帝京?” 唐从容笑了笑,并不回答:“王爷自千里之外赶来,就是为了问这句?” 凤陵祉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 唐从容施施然的走向他,在一侧的桌边落了座,“站着说话多累,坐吧。” 摘星早已识趣的退出了房间,还细心的将房门掩上了。 他的任务是跟在王妃身边,护王妃周全,至于王爷与唐公子之间的恩怨,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凤陵祉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下来,“你在跟我置气?” 唐从容笑了笑,一双眼眸熠熠明亮,似蕴星光,“王爷觉得呢?” 凤陵祉冷冷道:“好好说话。” 他本来就因着那个该死的谢南青而窝火,现在想从唐从容这边得到一些详情,又不好如何开口,只得先从旁事上切入,可这家伙就像是成心要惹他动怒一样,老是跟他打太极。 这要是其他人,可能会在凤陵祉的威压下折服,可唐从容是谁? 帝京城中那么多的王公贵族,乃至于当今天子,他惧过谁? 唐从容心有沟壑,生性沉稳内敛,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这凤陵祉本就是理亏找上他,现在居然还在他跟头摆起了王爷架子,他能让他如愿才怪了,“王爷大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从容甩脸色看?那从容真是不得不佩服王爷的闲情雅致。” 他语气温温和和,说出的话却是字字带刺儿,凤陵祉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俊脸,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要看,唐从容也不怕他看,眸正神清的与他对视着,坦坦荡荡。 这人简直是…… 凤陵祉要被他气的没脾气了。 这么多年了,唐从容真是一点没变。 看起来温温吞吞随波逐流的样子,但一涉及原则性问题,就犟成了牛,九匹马都拉不回头。 “每次都要对本王使上这副臭脾气。”终是凤陵祉退了一步,他缓缓闭眼,逸出声叹息,只这一下,那满是威慑与压迫的感觉悉数退散,“本王是欠了你吗?” “王爷不是欠我,而是欠了心满才对。”唐从容此人行事,最懂的就是见好就收,此刻见凤陵祉服软,自然而然也就缓和了语气,“您当初伤心满的时候,可是铁石心肠,眉毛都不曾动上一下。” “……”凤陵祉沉默了。 “无话可说了?”唐从容神色淡淡,倒是收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王爷其实也不必多说了,因为我懒得听。您想要让心满回帝京,那就自己去跟她说,若是她不愿意,那么抱歉,王爷不能带她走。” 虽然他嘴上是说着让凤陵祉去找心满,可这话隐藏的意思凤陵祉又如何会不明白。 他能让他找上心满才怪了! 凤陵祉都不必深想,就知道唐从容会从中做些什么坏。 因为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曾经他一惹心满不开心,从容必定会想法设法的报复回来,那些报复的行径之中,又以诚邀朝中各世家公子去丞相府做客居多。 他吃定了他见不得心满会与其他男人有瓜葛,也吃定了他一定会先低这个头。 “你不是不清楚实情。”凤陵祉缄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旁人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吗?很多事,她不知道是最好的。” “我是知道。”唐从容道:“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王爷,您也知道我就心满一个妹妹,旁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节 凤陵祉反问:“那你希望本王怎么做?” 他说着,目光深邃而幽沉,“你以为说出真相,她就能够接受?就她那冲动莽撞的性子,会发生什么你能够预料?” 唐从容一梗。 心满是他从小带大的,她是什么性格,他最是清楚不过。 凤陵祉看出了他眼中的软化,便又道了句:“从容,你凡是都能以大局为重,但一牵扯到心满,你就会失去冷静。” 唐从容反射性的蹙了下眉,“所以你能亲眼看着心满被景鸿欺负,而不施以援手。” 凤陵祉道:“要想瞒过‘他’,这是你最好的办法。” 唐从容道:“‘他’?你知道‘他’是谁了?” 凤陵祉不欲多言:“猜测而已。” 唐从容温雅的眉目蹙的更深了。 在唐家这件事的背后,有一股隐匿很深的势力在活动,他们是都清楚的,但是对于这股势力的来头,却始终是一筹莫展。 唐从容自己也曾多番打听过,但对方处事极为隐秘小心,他往往查到关键处时线索便中断,正为此棘手之际,却没想到凤陵祉已经敲定幕后主使者了。 “你在接景鸿入王府的时候,不会没考虑到心满的感受,从那时起你就知道是谁在捣鬼。”唐从容见他如此忌讳莫深,神色不由也凝重了起来,“但是你并没有采取行动,反而疏远心满,将她排除在外。” 十几年的朋友了,唐从容不会不清楚凤陵祉的秉性,如果他能够将这幕后主使者揪出来,还唐家一个公道,那他根本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 之所以任由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要么是那幕后主使者来头太大他不能动,要么就是他没有充足的证据。 后者不太可能,因为若仅仅是没有证据,他也不需要惹得心满那么伤心,将实情告知就是,心满虽然性格莽撞,但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既然知道了只要寻到证据就能还唐家清白,她就不会冲动行事的。 可放眼整个帝京城,凤陵祉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让他都觉得难以扳倒的人,能有谁? 不可能是后宫妃嫔,当今帝上不好美色,后宫能数出来的妃嫔就那么几个,都是德行兼备之人,更何况帝上本就是励精图治的明君,不会发生后宫干政和耳旁风一类的事。 那么就只剩下…… 唐从容瞳孔骤缩,喃喃道:“是帝上。” 凤陵祉默不作声,只是那缓缓合上的双目,和脸上那几分悲戚的神色,无形透露出了他的内心想法。 唐从容的内心如同狂风过境,震惊与不敢置信充斥整张俊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帝上?” 父亲在任时一直兢兢业业,未曾与大臣结党营私,也从未与哪位皇子私交甚密,可以说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朝中有名的清流。 这样的人,怎么会引起帝王猜忌,从而引来灭族之祸? 通敌叛国。 如此沉重而令人胆寒的罪责,足以让父亲生前清名尽毁,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唐丞相已历两朝,是元老级别的人了,可他忠的是国,而非君。”凤陵祉最初也是如唐从容一般反应,凤陵无暇可是他的亲侄子啊,平日从来都是恭恭敬敬,无比的信任他,就是朝中有反对他的声音,也是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他也以为是情报出错,所以派人更加细致仔细的彻查,可得到的结果却更令他心惊。 凤陵无暇要对付的人,不是景家,也不是唐家,而是他! 得知了这一点,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景大将军手握兵权,与匈奴大大小小打了那么多的胜仗,早已是功高震主,在这种时候,稍微知情知趣的人都懂的消除帝王猜忌,主动呈交兵权,可他偏偏仗着自己军功卓越,态度骄横,就是连帝上都有些不放在眼里,凤陵祉也曾私下与景澈说过,让他多劝劝景大将军,奈何怎么说都不管用,人还是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不过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上的景大将军却对凤陵祉青睐有加,许是因他是景澈好友的缘故爱屋及乌,又许是知晓了自家小女儿景鸿对凤陵祉的恋慕,所以言谈间对他十分亲近,颇有几分当成自家人的热络。 一个仗着军功对帝上不恭不敬的大将军,在对待凤陵祉的时候却一反常态,就是心再宽的皇帝也是无法容忍,更何况凤陵无暇本就是猜忌多疑的性格,这如何能忍? 至于唐和谦,就如同凤陵祉所言,他忠的是国,而非君,所以谁当皇帝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他身在丞相之位,朝中才俊多为他的门生,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清流势力,虽然唐和谦本人对待凤陵祉是不吭不卑,恪守臣子之风,但唐从容与唐心满两兄妹却与凤陵祉私交甚密,甚至那唐心满还与凤陵祉订下了姻亲。 凤陵祉贵为王爷,府内三妻四妾是稀疏平常的事,可那唐心满和景鸿若都成了他的女人,那这两家势力岂不都为他所有? “帝上心思深沉,就连本王都被他骗了过去。”凤陵祉淡然答道,语气疏冷淡漠,全然不似是在提及自己的侄子。 想想也是,生在帝王之家,又如何能够奢求亲情? 唐从容是何等人物,凤陵祉不过浅浅提及了个头,便将实情想通了个七成。 只是明白了真相又如何?对手那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国君,除了接受以外,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凤陵祉,一字一顿道:“若真如王爷所言,幕后主使者是帝上,那唐家与景家怎么可能会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简单。”凤陵祉的回答却是惊世骇俗:“既然皇帝不容,便推翻朝政,另立君主。” 唐从容只觉这一天之内得到的信息多的让他接受不了。 王爷刚才说了什么? 推翻朝政?另立君主? 这种大不敬的话,若是被外人知晓,他还能过活今日? 唐从容铁青着一张俊脸,怒喝道:“你疯了!” 凤陵祉只淡淡道了道:“我很清醒。” 他从未有过改朝换代的想法,就算先帝在世时对他极为重视,府内奇珍异宝多如牛毛,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登上帝位。 可他不想,有人却逼着他想。 若是没有先帝的诏书,他是否早就死在他那个恭敬有礼的侄子手里了呢? “并非本王容不下无暇。”凤陵祉面色淡然,就算是口出君王名讳,也不见有任何的变化,“你以为现在他没对本王动手,就可高枕无忧了吗?” 那只能说明,他手上有着让帝上忌惮的东西。 ……是先帝所赐之物。 唐从容张嘴,刚要言语,凤陵祉已然道:“景唐两家绝对是开始。” 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他势力尽失后,凤陵无暇会放过他。 因为易地而处,他也绝对不会在见到对手再无威胁之时,放他一条生路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三岁小孩都懂斩草要除根的道理,他们又如何会妇人之仁? 凤陵祉一声冷嗤,幽黑深邃的眼眸深处满满全是狠厉:“若是放任不管,总有一天,本王定会死在无暇之手。” 就如同景大将军和唐丞相一样,被冠上个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天牢,待选了个合适的日子,刽子手大刀一挥…… 咔擦。 人头落地。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何他不拼上一把? 唐从容几乎忍不住想要扯住凤陵祉的衣领,狠狠将他摇醒,“糊涂!凤陵祉啊凤陵祉,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手握重兵了?还是党羽遍布朝野?你有什么资本去夺这江山?” 在将这句话说出的刹那,唐从容才猛地顿悟,其实帝上早就暗自防备着凤陵祉了。 就算他权倾朝野又如何?那是帝上给的尊荣,可却并没有实权交付,一旦帝上翻脸,那些捧着他顺着他的大臣们会立刻调转风向,转为落井下石,只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的淹死他。 “那你希望我如何?”话说到这个份上,凤陵祉也不再拘泥于王爷的称谓了,他静静注视着唐从容,与后者的激动相比,他从始至终都是平静、不起波澜的,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情可以撼动他,“坐以待毙?” 凤陵祉拂开了唐从容拽着他衣领的手,“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 这场谈话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欢而散。 凤陵祉本是为心满一事找上唐从容,其中也存了丝别的想法,就是希望唐从容能助他,站在他这一边。 可惜从这次谈话的态度中能看出来,从容的反应并不是他所期盼的那样。 唐从容毕竟是从丞相府出来的,唐和谦为人刚正严谨,教出来的儿子自然是如他一般,哪里会是去做谋反一事的人。 缺失了唐从容的助力,虽然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损失,但也不是没他就不行。 凤陵祉倒是不担心唐从容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于唐从容的为人他还是很了解的。 关键是心满那边。 凤陵祉目送着唐从容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内心难得溢出丝无奈。 夺位一事没有从容参与没事,可心满那边要是没有从容帮助,可就难办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节 于是在唐从容离开后没多久,凤陵祉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拉下脸去找他。 另一边,经过与凤陵祉的一番深谈,唐从容一时间也没了去前堂帮忙的心思,兀自回了房间。 太多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让他的头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曾想过陷害唐家的人位高权重,毕竟对方干脆利落的扳倒了丞相府,还没留下一点线索。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当今帝上! 唐从容抚额,只觉思绪纷沓混乱,一时间竟不能好好的平复下来。 灭门之痛与被冤屈的怒意在心口不住叫嚣着,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这样一个刚正不阿,为国为公的忠臣,都能成为帝上扳倒凤陵祉的棋子牺牲掉,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还有效忠的必要? ——反正不管是好是坏,是忠臣还是奸臣,在帝上眼里都是能够随意舍弃的,有用的人才那么多,一抓一大把,他用的时候眼皮都可以不眨一下。 唐从容怒火中烧,其间还夹杂着失望与哀痛,就这么在心里来回翻搅着,这样一个视人命于蝼蚁的帝王,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呢? 至高无上的权利与绝不容人蔑视的帝威吗? 他一掌拍在桌上,那结实的木桌立刻四分五裂,上头摆着的茶具纷纷落地,砸了个四碎。 凤陵祉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唐从容利剑一般的视线扫了过去,一看到他就皱起了眉头,“你又来做什么?” 如果还是为了刚才那事,那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的立场绝对不会变。 ……至少现在不会。 凤陵祉也知他现在心中难受,这种事不管是谁知道了都接受不了,毕竟哪有君主会使阴谋诡计诬陷臣子的,何况那臣子还是忠心耿耿之人。 老实说,这也就是唐从容才会如此隐忍了,要换了一般人,早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光顾着找凤陵无暇报仇雪恨了。 “放心,你既然不愿助本王,那本王是不会勉强你的。”凤陵祉淡淡说着,继而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在心满这件事上,他虽然是站着理,但情感方面又是断断说不过去了,从容现在正窝火着,他要是这时候去触他霉头,指不定又要被怎么折腾了。 可要是等过几天从容心情平和了再说? ……凤陵祉一想到刚才谢南青那混蛋跟心满说的‘喜欢’,就觉得片刻都不能耽搁,“心满那边,你不打算帮帮本王?” 唐从容一震宽袍,没说话,兀自坐了下来。 他脚边是碎木头和一堆碎裂的茶具,对面则还放着张凳子,凤陵祉在坐与不坐之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站着,“那谢南青,你打算怎么解决?” 唐从容道:“不打算解决。” 凤陵祉道:“心满是本王的王妃,现在却天天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你就不觉得不合适?” 唐从容道:“王爷是想说,心满犯了七出?那还请王爷休书一封,还心满自由之身。” 凤陵祉道:“……” 真要这么做了,那他岂不是连制止的理由都失去了? 从容可真是想了个好办法! 凤陵祉的声音难得带出丝咬牙切齿:“你这做人哥哥的,怎么就这么想妹妹被休出去?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有损心满的名声?” “那也总比让心满郁郁寡欢的呆在牢笼里一辈子强。”唐从容本来还心情不佳,但现在一看凤陵祉吃瘪,但有种异样的出气感:“反正唐府已不复存在,谁能知道被休的七王妃,是仁和堂的二东家?”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了。 唐从容的舌灿莲花能言善辩是在帝京城里出了名的,他要是说起话来,没理也能辩上三分,活脱脱能把死人说活了,就连宁重绛也曾说过,唐从容这口才,不去茶馆说书绝对是埋没人才。 “那你想怎样?” “以后都别来打搅我们兄妹。” “不可能。” “那就别出现再心满面前。”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一脸被拒绝了两次,唐从容倒也没什么脾气,就温温和和的拱手,“是王爷问从容想要如何,从容据实相告,王爷又不允,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王爷,请吧。” 说着手一抬,一副送客的架势。 凤陵祉:“……” 他就不该跑过来找唐从容这人精。 有这功夫,还不如把心满抓过来好好说上一通,说不定还比在这说废话耽误时间来的有用。 凤陵祉瞬息间便下了决定,面上却未透露分毫,冲着唐从容微一颔首,便起身离开了。 这倒让唐从容有些意外和惊讶,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听话。 也是唐从容低估了凤陵祉。 他以为自己说话说的这么不留情面,能够中伤到凤陵祉那王爷的自尊心,却没想到他左耳进右耳出,出门唐从容的房间后径自就去仁和堂找心满了。 前堂的人还是多的不胜枚举,心满跟着好几个伙计忙的团团转,连片刻都没得歇。 凤陵祉甫一走进前堂,那清冷又尊贵的气质就吸引了极多数人的注意,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堂中瞬间安静,众多百姓瞅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只留下一阵清淡的熏香味。 谢南青也注意到了屋内突如其来的寂静,他一抬头,就看到白衣胜雪气质冷淡的年轻男人走到了心满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就将人给打横抱了起来,冲出仁和堂。 大概是事发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一声惊叫,青桃丢下手里的活计火急火燎的跟着跑了出去,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瞬间便如同炸开了锅般的沸腾。 谢南青也是一个激灵,这才惊觉心满被一个陌生人给劫持了去,一时间也顾不得一直以来维持的大家风范,扯着嗓子开始喊‘小一’。 …… 且不停仁和堂中乱成一锅粥的忙乱,凤陵祉在把心满抢出去后没有去客栈,反而是左拐右拐的进了条巷子,飞掠过高墙,专挑僻静之处行走,不多时便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将她放了下来。 心满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不然本该身在千里之远的帝京的凤陵祉,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怎么?不认识本王了?”她的反应让凤陵祉心里略微浮起了一层不悦,清晰无比的显露在幽静深邃的眼眸之中。 “……”心满呆愣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 凤陵祉反问:“本王为什么不能在这。” 废话,这里是金陵啊,又不是帝京!心满还是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心满,凤陵祉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道了句:“出来也够久了,回帝京吧。” 再没看到她之前,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真的看到了,又觉得那些话太过多余,没了说出来的必要。 所以辗转思索了很久,才用着不咸不淡的口吻说出了这么一句最平淡,也是最真实的话。 可落在心满的耳里,就有些微妙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自然想起了离开帝京前发生的事,以及这一路上,莫名其妙遭到的追杀。 那些杀手可能不是凤陵祉派出来的,但肯定与他有关。 “我为什么要回去。”心满后退了一步,秀眉紧紧皱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早在离开王府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一刀两断,互无关系了,现在说要她回去,也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凤陵祉眼神一沉,“你是本王的王妃,不跟本王回去,还要留在这里跟别的男人纠纠缠缠?” 他往前走了步,可心满却吓得急急退了好几步,一下就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凤陵祉看得真切,她的眼中有惧怕,有抗拒,就是没有以往望着他时的绵绵情意。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难道她真的喜欢上那个谢南青了? 他想起了摘星曾在信中言明的事情,心满与那谢南青朝夕相处,气氛融洽,看上去竟是比在王府之中快活多了。 那样子,很像是还未出阁时的唐小姐。 心满其实心里很清楚,她的出逃,一定会给凤陵祉带来麻烦,毕竟当初是他在帝上面前做的保证,要将她囚禁王府之中。当时逃离帝京的理由很单纯,她要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去查询爹爹通敌叛国的真相,以及像凤陵祉复仇。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可这一路走来,离帝京越远,就越感觉是有人在借着凤陵祉的名头对付她,就像是要故意挑起她对凤陵祉的恨意一样。 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无法忽视的地步,她甚至怀疑是自己无可救药的想要为他开脱,可在与从容哥哥重遇后,她却从哥哥口中听到了一个与凤陵祉所说完全有异的实情。 凤陵祉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已经不想再分辨,也懒得分辨了。 他总是这样的欺骗她,把她当傻瓜一样耍的团团转。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性,更何况是一个人。 他凤陵祉不就是仗着她的喜欢所以肆无忌惮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节 “你不想为唐相报仇了?”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情绪有些过激,凤陵祉略略缓和了语气,“跟本王回帝京,本王会给你想要一切。” “我不需要。”心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自从唐家出事以后,他一直就是在用这种话在欺瞒她,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她却是吃了十次八次的堑才看透这一点。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可能会傻傻的相信他,然后一直等待着那个永远等不来的平凡之日,可现在? “王爷不会真的以为我唐心满没有脑子吧?”她冷冷的看着他,那眼神凉的让他心惊,以前她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我真是不明白,您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就这么笃定的认为您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 凤陵祉一窒。 她从来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 就算是在王府之中,他们关系最恶劣的时候,她也不曾用这种憎恨的目光瞪视着他,说着那些令人觉得难堪的话。 凤陵祉忽而发现,他当初在帝京城中放走心满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因为那个时候,至少在她眼里还会存着一小丝的情意,可现在,那双杏核一般的眸中满满全是厌恶,只恨不得能离得远远的,再不相见的好。 这个事实让凤陵祉的心口倏痛,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抓住了她,“心满,我……” 心满几乎是下意识的甩开了他的大手。 他凤陵祉以为他是谁? 谎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也相信了他一次又一次,可结果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打着自己的脸,让自己更深一层的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蠢。 她当初怎么就会瞎了眼的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请王爷自重。”她退后了一步,与他保持着得当的距离,“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现在有从容哥哥,我唐家的事我们兄妹俩自会解决,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的那两个字,清丽白皙的面容上浮出几分冷冷的嘲讽。 心知多说已无益,凤陵祉一个健步上前,心满反应极快,挪身就想避开,奈何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凤陵祉,一句‘你想做什么’才刚出口,颈间便涌上一股酸麻,紧跟着那感觉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失去了意识,倒进凤陵祉怀里。 凤陵祉接住她软下来的身子,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淡淡清香,似是受到蛊惑,他微微俯下身,一嗅芳泽,顿时感觉心里充盈了不少。 …… 唐从容在听到凤陵祉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了心满后,脸色就一直铁青着,他张罗了铺中所有伙计在金陵城中搜寻,就差没将整座城翻个底朝天。 顾及到心满的敏感身份,他们并没有惊动官府,只是私下暗自查探,本来好好的开张之日也草草收了场,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从容在大街小巷中找心满的同时,还在留意周围有没有摘星的踪影。 这几日因为想要让他带心满乖乖回帝京,摘星从早到晚的跟着他,就差没跟他同睡在一张床上了。 这一整日的不见踪影,已属异常,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凤陵祉来了的缘故,但他怎么就没多想一点,比如说想要暗中掳走心满? 唐从容后悔不殆,早知道就该向凤陵祉问来他下榻的客栈,否则也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城乱窜。 “从容兄!”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喊,唐从容回头,便见谢南青一阵风似得跑了过来,“打探到了,北城不久前出去了一辆马车,那赶车之人的样貌正是描述中的样子!” 因为防着凤陵祉会掳人直接回帝京,唐从容早就将凤陵祉和他身边那四个暗卫的模样描述的清清楚楚,让人在各个城门口询问守城的官兵,其中最需要重点询问的,就是北城门。 北城乃是通往帝京之地,凤陵祉既然是要带心满离开,那就不需要掩人耳目,毕竟心满一旦被抓,心急如焚的唐从容必定跟上,自然就不需要再隐匿行踪。 “从容兄,你还愣在这干嘛?还不快去追啊!”谢南青心里早就急的团团转了,这不知哪里来的悍匪,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 简直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追自是要追,但是在追上去之前,从容要拜托谢兄一件事。”这确定了凤陵祉一行的行踪,唐从容倒是不急了,凤陵祉抢人一事,毕竟被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人多嘴杂传来传去的,很容易就会惊动官府,现在他的身份并不适宜与官府碰面,便只能托谢南青从中周旋了,“有关心满被带走的事情,还请谢兄秘而不谈,其中缘由颇为周折,容从容日后解释。” 谢南青也是个通透的人,虽没有想到钦犯那一方面,但也觉得在一个刚刚开张的铺子里就发生了抢人事件,传出去确实影响不好,便点头道:“从容兄放心。” 唐从容也点头,“好,那铺中诸事还望谢兄多多担待。” 随即便提气直掠而上,沿着屋檐腾挪纵跃了几下,瞬息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引得周遭百姓惊叹连连。 谢南青有些呆滞的站在原地,脑子还没回过神。 ……这铺中事,要他多多担待是什么意思? …… 金陵城外,一辆做工颇为精细的马车正在官道上行走。 赶车的人是一着黑衣大氅的男人,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两个与他同样打扮的男人。 虽说他们看上去像是同伴的样子,氛围却极为沉寂,一路来都是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马车内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狐裘毯子,窗户也封的严严实实,就像是怕漏风进来一般,以雪白的狐狸毛覆于其上,凤陵祉不欲引人耳目,所以买的马车并不是十分宽敞,但坐两个人还是戳戳有余了,此刻心满就躺靠在他的怀里,双眸紧闭,呼吸清浅,明显还未醒转。 凤陵祉低头,看着怀中人闭目沉睡的样子,心里始终是沉甸甸的。 他抬手,揉了揉作痛的眉心,只觉得两侧的太阳穴也在突突狂跳着。 他并非感觉不到心满对他的抗拒,相反,他知之甚深。 可事情走到今日这般地步,也却是应该怪他。 正如心满所说,若非他的一再隐瞒和欺骗,他们之间何至于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的选择还是如此,不会有丁点改变。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够解决的。 就如同景家一样,他查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查出点蛛丝马迹,可得到结果是什么呢?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证唐丞相,就好像他是幕后主事者一样。 现在想来,帝上为了对付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一个是镇国大将军,一个是历了两朝的首辅,这两人各自是文武官中的领军人物,一旦动了,那朝堂势力就是一次大洗牌,也可以趁机提拔一些帝上的心腹,好稳固他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其实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子,可他没想,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觉得。 先帝在位时,他荣宠加身,府内御赐之物比起凤陵无暇那个太子来说可谓是有多无少,就连免死金牌都有好几块,更别提那能斩奸佞昏君的宝剑秋水。 若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凤陵无暇寝食难安的话,那传位诏书上的那一句‘无暇若不可扶,祉可取之’,可就是明明白白的写明了凤陵祉的即位资格,随时随地能将宝座上的凤陵无暇拉下位来。 凤陵无暇能忍了? 就是换了他凤陵祉都不能忍! “唔……” 就在凤陵祉深思之际,怀中的心满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凤陵祉瞬间收回思绪,低头望向她。 那对长而卷翘的眼睫毛微微眨动着掀开,露出了一双失了焦距的漆黑眼眸。 因为刚刚醒转,她思绪还没集中,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竟是透着几分娇憨之色。 凤陵祉看的心头柔了一些,情不自禁的俯下声,在她白皙的额间落下一吻。 心满慢慢回过神来了。 昏倒前的记忆涌入脑海,致使她狠狠的推开了凤陵祉。 “你干什么!” 这人……居然趁机打昏了她! 心满气的浑身都在颤抖,一想到自己刚才被他抱在怀里,还被亲了,心里就浮起了一阵阵的厌恶,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神色。从容哥哥和谢南青还不知道她被掳走了,现在指不定怎么着急呢,她要快点回去才是。 凤陵祉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憎恶,只觉得整颗心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一样,“本王不会放任你留在金陵,你必须跟本王回帝京。”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是真以为他说什么她就会乖乖听话吗?真可笑,“你凭什么命令我!” 凤陵祉沉声道:“凭你是本王的王妃!” 心满怒不可歇:“那从现在这一刻起,不是了!” 凤陵祉眯起了双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当愤怒到了极点的时候,心满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唇边露出个冷冷的笑容,嘲讽道:“七王爷,你被我休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节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凤陵祉半响都没回过神。 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要知道心满自小就对他死缠烂打,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要休他这种话? 简直荒谬! 心满也是气狠了才脱口而出的,根本没经过大脑。 要知道凤陵自开国起就没出现过女子休夫君的,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也就她这种自小被家里宠坏的人才能说出口。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男子能休女子,为什么她就不能反其道而行呢? 要是以七出来论男子,凤陵祉早就将犯了个遍! 更何况他的欺瞒已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不管是谁都难以忍受。 试问一个睡在自己枕边的人,说出来的话永远不知真假,永远都要去猜测是对是错,这样的生活,是要有多痛苦多累啊。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过的这么辛苦? 明明这段没有凤陵祉的生活,是那么的平静和快乐。 以前她觉得,这一生如果没有凤陵祉陪在身边,那必定是痛苦不堪以泪洗面的,可现在看来,其实没了他,反而更好。 她再也不需要围着一个男人团团转,患得患失,害怕失去。 也不需要再为他的冷漠伤心,为他有了别的女人悲痛,为他的不喜欢而质疑自己不够好。 …… 凤陵祉心里也有火。 就算心满是气昏头口不择言,那也是因为她心中有过这种念头,所以才能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 休他?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巴巴的要嫁给他,说什么这辈子认定了他,非他不可! 明明是她强行闯进他的世界的,蛮不讲理的闹着纠缠着,动用一切手段和关系呆在他的身边,强迫他习惯她的存在。 可现在呢? 呆腻了想跑了? 说要是她,说不要也是她,招惹了人又想不负责任的离开,天下间哪有这样的事! “这种话,本王不想听到第二遍。”凤陵祉眸色暗沉,似乎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的开口道。 他平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是泰山崩于前也可做到面不改色,可偏偏唐心满就像是治死了他一样,每次都能惹得他大动肝火,从而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心满顾自冷笑:“王爷好大的架子,简直是无时不刻的命令人。可真是好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凤陵祉的情绪难得如此鲜明:“你只能听本王的!” 心满怒道:“我就不听!” 凤陵祉也怒:“那你想听谁的?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谢南青?” 心满拔高了音量:“这关谢兄什么事,凤陵祉你少在这里扰乱视听!” 凤陵祉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放肆,竟敢直呼本王名讳。” 心满根本不怕:“怎么?想治我个大不敬之罪?我本就是钦犯之身,不在乎多条罪名!” …… 眼见着车厢内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耳聪目明的暗卫在车厢外头,内心都有些不太平静。 璇玑默默的赶着马车,小声道:“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发这么大的火。” 骑在马上的玉衡目视前方,根本不敢回头,“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唐公子拿着王妃的生辰八字找上宁家公子时。” “哦,我有印象。”邀月点着头,严肃道:“当时暗中将那庚贴偷回来的人就是我。” 玉衡惊讶,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做这种事。” 邀月的脸有点黑,“那是王爷要我去偷的。” 前头的摘星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控制着马速小步小步的转回后头,与他们并肩而行,“有时候,我总觉得王爷和王妃像三岁的小娃娃。” ——听听这吵架的内容,哪里会是成年人说的话。 四大暗卫皆是摇头。 “不过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摘星自言自语般的感慨了声,一回头,就见到三个好兄弟皆以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不觉得吗?”摘星也震惊了。 像王爷平时一直板着张脸,从不会多说一句废话,做什么事都是有条不紊,有理有据。这样虽然很好,但总归是冷冰冰的有些不近人情,可再看看现在,“王爷都会生气了。” 凤陵祉以前还真没少生过气,这点问那唐从容就知道,他从来都是‘敢欺负心满一寸,就要还上十尺才够’的性格,宠溺纵容心满到了极致,简直就差没把自家妹妹供起来了。 也莫怪心满会说出休了凤陵祉这样的话,要不是被唐从容耳濡目染,天天跟她说着什么凤陵祉要是待她不好,直接换一个省事……这种话,她也想不到那方面去。 “我要回金陵,放我下去。”心满站了起来。 凤陵祉手一伸,就将她拉着坐了回去,“不可能。” 放她回去继续跟那个谢南青卿卿我我,朝夕相处? 想都别想。 心满啪的打开了他温暖有利的大手,“从容哥哥不会让你就这么把我带走的。” 凤陵祉并不意外:“所以我可以将从容也引回帝京。” 只要心满跟他在一起,从容就不会放任不管,毕竟今时不比往日,从容现在对他也是充满了怨怼的。 这样也好,让他省了不少事。 当夜他们并没有入住城中,而是在郊外的马车上凑合着过夜。 四个暗卫都是武功高强之人,除了将摘星留在原地生火以外,其他人都去找点野味打打了,不然只吃着干巴巴的干粮,没油水容易饿。 摘星一边生着火,一边内心有些泪目。 王爷和王妃就坐在他后头,一声不吭,这气氛诡异的,他也想去打野味啊! 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了,摘星如释重负,冲着凤陵祉行了一辑,说是也去四周转转看有没有野味,就一溜烟的闪没了影。 就这般,原地竟是只剩下心满与凤陵祉两个人了。 冬夜阴冷,就算有火堆在跟前,也是止不住的阴风肆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心满是被凤陵祉掳出来了,因为当时堂里生着火炉,人多事也多,仅穿着厚实外套也就不觉得冷了,可现在更深夜重,冷风一阵凉过一阵,她身上也没穿御寒的披风,自是有些经受不住了。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不由得抬指揉了揉泛红的鼻尖,做得离火堆更近了些。 凤陵祉暗自皱眉。 自从白日在马车上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两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现在看来,倒是个好机会。 他坐在离心满所处之地稍远的位置,起身和行走时一丝声音都没发出,直到一件带着清淡熏香味的大氅落在了肩头,心满才如梦初醒,下意识的抚了把。 那大氅是以黑貂毛所制,同样的大氅凤陵无暇也有一件,那是有年射猎之时,凤陵无暇打回了两只毛色光良的黑貂,丢给尚衣局制作了两件完全相同的黑貂毛大氅,一件自己留着,一件赠予了凤陵祉。 当时众人只觉得,帝上对这位叔叔的重视可真是到了骨子里,试问当今天下,有谁能与用着相同的物品? 那简直就是天大的荣耀啊。 但是现在一看…… 只能从内心震撼着凤陵无暇心思之深,竟是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光是与帝王用一样的衣服,就足以让御史台上窜下跳的逮着他一顿批了。 他们可不管什么叔侄情深,帝王之威不可蔑视,怎能如此以下犯上,目无法纪! 那件事的最后结果是凤陵无暇收起了黑貂大氅,再不在人前穿,理所当然的,凤陵祉又是御史一顿狂说。 居然让帝上让步,这还是为人臣子能做的事吗? 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反叛就是迟早的事! 心满的愣神只是一小会儿,待到反应过来,便将那大氅脱了下来,还到了他手中,竟是宁愿挨冻也不愿与他有躲过接触,凤陵祉眼色沉了下,二话不说就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心满小小的惊呼了声,接着便被一个微暖的怀抱包围,肆虐的寒风仿佛都被挡住了,再无阴冷之意。 凤陵祉也是将她拥入怀中了,才惊觉她身上竟是这么的冷,“要不要回马车上待着?” 他问道。 毕竟马车上弄着狐裘垫子,不会像室外这么冷。 心满没有回答,只是闷声挣扎着,分明是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都冷成这副样子了,还不安分一点。凤陵祉几乎是下意识皱起了修眉,将她抱的更紧了。 “放手。”心满终于忍无可忍。 凤陵祉语气冷淡道:“现在不是你置气的时候,若是冻病了,还不是本王照顾你。” 一副他也是迫不得已的口吻,好像他其实也不怎么想抱她,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一样。 心满毫不领情,挣扎不停:“王爷大可将我送回金陵,自有人照顾。” 凤陵祉冷哼,将她圈抱的更紧了,嫉妒道:“你想让谁照顾?谢南青么?” “……”她这分明说的是从容哥哥,怎么又扯上谢兄了? 心满简直莫名其妙,这一路上,凤陵祉起谢南青已经不下十遍,要不是因为谢南青是男的,她还真要怀疑凤陵祉是不是看上了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节 她不回答,倒让凤陵祉以为是默认。 “怎么?你还真这么想?”他整张俊脸瞬间变得阴沉了起来,深幽不可方物的双眸之中也有暗火跳跃。 她到底有没有自觉,身为他的王妃,怎可还与其他男人有瓜葛! 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心满简直懒得理他。 可她越是不说,凤陵祉就越是心疑,“为什么不说话?被本王说中所以心虚了?” “……”谁心虚了,她为什么要心虚? 可还没等心满寻思过来,凤陵祉已然冷声质问道:“你与那谢南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无瓜葛,她哪里会这般遮遮掩掩,早该气势十足的与他反驳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要说两人之间每个磕磕碰碰那是定然不可能的,所以凤陵祉熟知心满的脾性,要不是心里有愧,她才会像现在这样,不敢看他。 心满不胜其烦:“关你什么事。” 真是好笑了,他居然还会关心起她的朋友,明明以前连重碧和青桃都分不清,现在倒是抓着谢兄不放,问东问西个没完。 “怎么就不管本王的事了,你是本王的王妃!” “从刚刚开始就不是了,你已经被我休了。” “一派胡言!” “你才一派胡言!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为什么不想跟本王说?”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你今天必须给本王一个解释。”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你居然还敢说本王烦?” …… 四个暗卫打着了野味回来后,就看到凤陵祉与心满站在火堆边上,气氛紧张,言辞激烈。 “……我忽然觉得有些肚子疼。”邀月捂着自己的肚子,将野味丢到了摘星身上,“你先拿过去吧,我去找厕所。” 摘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迎面抛来的肥兔子,可还没等他呵斥邀月乱仍,玉衡和璇玑也纷纷说着肚子痛,把野味丢给他,跟在邀月后面跑远了。 ……肚子痛还能跑这么快。 摘星暗自腹诽了句,刚想要上前,却又觉得不对。 这群家伙,分明是看到王爷和王妃吵架才借故逃跑的吧。 想拿他当炮灰使?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摘星愤怒了,野味都等不及放下就去追跑远的三人。 火堆哔啵声响不断,不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干燥的地方上明暗闪烁着,火光映在心满气鼓鼓的小脸,那眉那眼竟是生动的有如墨描,透着丝白日里少见的娇艳来。 凤陵祉本在气头,可看到她如此模样,又忍不住心神一荡,郁结于心的怒意瞬间消了八分,只留那么两丝僵在俊脸上,不愿先一步妥协。 就在这时,四周突有异动! 自树林之中窜出了无数名黑衣人,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凤陵祉神色一凛,不动声色的将心满护于身后。 “谁要你护,让开。”哪知心满并不领情,她心里还在记恨着凤陵祉,一把就将他推至一边。 凤陵祉本就对她不设防,是以这一下直接就让她脱离了他的保护范围,那些黑衣人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刃一闪,直逼面门。 “你这女人。”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紧要关头并没时间让他呵斥,攻击他的黑衣人已近在咫尺,他以气固掌,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招就将那飞扑而上的黑衣人打翻在地。 “过来!”他冲心满伸手,可偏偏这种时候,她还要跟他唱反调,“就不!” 凤陵祉勉强抑制住掐死她的冲动,身形如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强制的禁锢在自己身边,顺便还将一个不知死活送上门的敌人踹飞出去,刚好撞上后头想要冲过来攻击的同伴,瞬间倒了一大片,右翼出现空缺,凤陵祉抓着心满立刻逃离,身后的黑衣人迅速集结,围在了一个看上去像是首领模样的人,“老大,现在怎么办?” “追!” …… 帝京。 燃着地龙和炭炉的房间中暖意融融,一盏烛台立于桌案上,有两人面对面而坐。 坐在里头那人一身华贵,乌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冠在顶嵌着碧翡玉石的金冠内,一支金簪横穿其中,垂出两道细长流苏。那人面容坚毅,鹰目冷锐,正直直注视着他对面坐着人。 那是个垂着淡绿衫子的年轻女子,眉目生的普通,打扮也普通,是丢进人群就完全认不出的那种。 她身上披着件同色的披风,脚边放着一盏灯笼,看得出是深夜到至,说上几句话便会离开。 “您不是说,让七王爷再多活些时候吗?”烛光之下,宁重碧的面容上满布疑虑,“既如此,又为何要派杀手前去?” 凤陵无暇把玩着拇指上戴的玉石扳指,有些漫不经心道:“那些人又杀不了他。” 宁重碧更是不解,“那您……” “杀是杀不了,但制造点麻烦总是可以的。”凤陵无暇说着,逸出声笑,“朕这个皇叔啊,可真是难以捉摸。” 明明是想要让他认为唐心满已经不再重要,可又莫名其妙的跑到金陵去,非要把人给接回来。 这一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也好,本来朕的计划,就是由唐心满来动手的。”虽然说换成惊鸿的话,会更简单一些,毕竟相比起唐心满,那个女人实在是太好操控了。 不过那样一来,就太没趣味了。 让皇叔死在那样的女人手上,那可真是折辱了皇叔啊。 宁重碧沉默不语。 凤陵无暇瞟了她一眼,“你大半夜的跑来找朕,所为何事?” “民女只是不明白,帝上为何要这么处心积虑?”宁重碧垂放在膝间的手指微微绞住了衣袖,轻声道:“若是想要动七王爷,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凤陵祉一贯孤冷清高,独来独往,可又因着深受眷宠而风光无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生性凉薄,又不喜与人结交,所以一来二去的,自然会有诸多臣子对他不满,更甚至嫉妒于他得到的这份恩宠。 御史台也不喜他,因为他虽说是个闲散王爷,可帝京城中的京畿卫却是受他管辖,可谓是不得不防。 凤陵祉荣宠加身,自得傲慢,一旦起了反心,就凭京畿府的三万兵马,瞬息就能冲入宫闱之中,斩凤陵无暇为剑下,自封为帝。 要命的是,就算他这么做,也算不得乱成贼子。 因为先帝曾立遗诏,凤陵祉也是有皇位继承权的。 如此以来,怎么能让人不心惊,简直寝食难安。 “朕确实可收回加诸在皇叔身上的荣宠。”因为光是一个御史台,就可以编排出数十条罪行,让皇叔锒铛入狱。 宁重碧点头,“所以民女想不通。” 既然有这么简便的法子,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的算计?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凤陵无暇笑得意味深长,“怎么,就为了这事?” 宁重碧抿唇,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 ……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心满被凤陵祉拉着,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脱力了。 凤陵祉不是没感觉到心满的体力不济,但他就像是成心要让她吃点苦头一样,一直一声不吭的往前跑。 他觉得在疏远心满的这段时间里,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先前在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处处透着咄咄逼人之意了,只是因为他心里有愧,没有立场去说她,这才一直忍着,可现在他的结果是什么? 她不仅敢忤逆他的意愿,还没大没小的冲着他呼来喝去,最重要的是,还敢起休了他的念头,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一想到这一点,凤陵祉就觉得心里那股怒意与醋意越来越汹涌,简直到了要爆炸的地步! 那谢南青到底是有哪里好?不就是个弱不经风的白脸书生,她就喜欢这种调调? 真是越长越回去,眼睛都被狗给吃了! 凤陵祉越想越气,越气跑的就越快,心满本来就体力不支,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加快,立时就跟不上了,脚下步伐一乱,整个人就往下摔。 凤陵祉心里虽然跟炸开了锅一样,但察觉到拉着的小手猛地往下一沉,便下意识的用力一拽,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怎么,跑不动了?”他怒气未消,自然有些没好气。 心满这个时候是没心思跟他拌嘴了,她急促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呼吸一阵急过一阵,要想再让她继续跑下去,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而这时,慢了几步的杀手们也已经追了上来,呈扇形分布开,分明是想要将他们再度围困起来。 可用过一次的招数,再用还会有用吗? 凤陵祉袖袍一震,一柄细薄的软件贴着他的手臂滑下,剑柄刚好落在掌心,他挽了个剑花,格挡在前,“不要松开我的手。” 心满唇色发白,有气无力道:“你放开我吧,带着我反而是累赘。” 经过刚才那么剧烈的奔跑,她已经没力气再跟着他了,倒不如放下她自己跑,胜算还大些。 凤陵祉目视着前方,声音仍旧如平时般冷淡,“你休想。” 心满道:“这种时候我没空跟你斗嘴。” 谁想跟她斗嘴。凤陵祉不理她,只顾自道:“你休想本王放开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节 四个暗卫悄无声息的猫在树上,看着单手持剑与杀手们厮杀一团的凤陵祉,内心不由一阵感叹。 ——王爷这一手露的,简直真男人。 摘星侧头看着自己的兄弟,有些犹豫的问道:“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呆着吗?”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有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主子和人打的啊? “对啊。”邀月嘴里嚼着根草,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眼睛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下面的战局,“现在可是王爷挽回王妃的重要时刻,都不许下去搅局啊。” 摘星还是犹豫:“可是,对方那么多人,王爷势单力薄,身边还带着王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所以现在我们不是在这里盯着吗?一有不对就立刻冲下去。”虽然邀月本人是相信凤陵祉的功夫对付这些人没问题,但也如摘星所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谨慎起见的好。 正说着,就见有一把剑直刺向心满,而凤陵祉的软剑刚绕上前面一人的兵器,招式还未出尽,根本来不及去救心满,摘星心里一惊,反射性的想要动身,却被邀月死死按住了,只见他手中弹出一粒飞蝗石,隔空打中了那把刺向心满的剑,只把那剑打的偏向了一边,众人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见凤陵祉折身一握,竟是以肉掌紧紧握住了锋利的剑刃,让它不得再进一寸。 剑尖犹自发颤,心满惊魂未定。 “你做什么拉着我?”摘星怒从心起,震开了邀月的桎梏,“也不知你那暗器练得什么准头,幸好王妃没事,否则你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邀月不满:“什么叫我暗器的问题,那剑分明就已经偏向一边了好吗,王爷分明是故意握上去的!” 这也能赖在他头上,他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看来快打完了。”一直没出声的玉衡开了口,摘星再次望下去,便见地上已经倒了大片,站着的就剩凤陵祉和心满了。 “走吧,现在可以下去了。”邀月说着,率先掠下,然后在凤陵祉的面前跪了下来,“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余下三人也悄无声息的落了地,跪在邀月的后头。 凤陵祉抬眼,深幽的眼眸淡淡扫向他们,那目光平静无波,难辨情绪。 他听力好的很,摘星他们在树上的交谈自是尽收他耳。 “他的手受伤了。”一旁的心满开口提醒道。 摘星连忙从身上掏出金创药,刚想上前帮凤陵祉清理伤口,却不想凤陵祉点名要心满做。 心满愣住了。 她自小长在闺阁,哪里会包扎伤口。 摘星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邀月暗地捅了一下。 ——不要多事。 邀月挤眉弄眼。 凤陵祉微曲着右臂,他掌间那道伤口极深,就是到了现在都还没止血,那血丝丝缕缕的往下滑,没过掌沿落进草丛,“你不是医馆的少东家,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举手之劳吧。” “……”谁说做少东家的就要会点医术了,她就一挂牌的不行吗? 如果没发生刚才那件事,心满可能可以将这句话毫不客气的抛出,但凤陵祉是因为她才受的伤,于情于理,她好像都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心满暗自吐出口郁气。 罢了,她能屈能伸,就给包扎一下又怎么了。 做好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她拿过了摘星手中的金创药,示意凤陵祉跟她去边上上药。 璇玑和玉衡已悄无声息的回方才的地方取马和马车了,摘星重新生起了火,邀月则拿下了被他们遗忘在树梢上的野味。 心满用帕子蘸着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凤陵祉掌心的伤口,那处已皮开肉绽,仔细一看,似乎都能看到骨头了,看得出来,这伤口确实很厉害。 心满捧着他的大手,一点一点的清理着,待到全部弄干净了,才将金创药撒上去,最后才用干净的绸缎一圈一圈的缠绕好伤口。 那绸缎质地上佳,是从凤陵祉身上撕下来的,为此凤陵祉好不容易缓和了下来的面色再度紧绷,一副被欠了几百万两金子的不开心。 心满自从给他包扎好伤口后,就不再坐到他身边了,而是跑去了暗卫烤野味的地方,离他离得远远的。 邀月看了看凤陵祉,又看了看心满,抬肘撞了下摘星。 后者不明所以。 邀月努了努心满的位置,示意他把烧好的野味送去给心满。 摘星举着串本来是打算给凤陵祉的野味,有些不情愿。 王爷刚才打了一架,体力消耗巨大,又因为受伤流了很多血,现在肯定很虚弱,必须吃点东西补一补。 “给王妃,让王妃去喂王爷。”邀月的声音细如蚊蝇。 这摘星简直了,木头脑袋不开窍啊。 哦……摘星恍悟,连忙把野味递到心满面前,“王妃,王爷应该饿了,还请您送一下过去。” 心满本想拒绝,可看着摘星另一只手上举着还没烤的东西,又默然了。 老实说,她还真的不想再跟凤陵祉有任何交谈了,可事与愿违,老天偏偏又让他因她而受伤,真是…… 心满认命的拿过吃的,起身冲凤陵祉所处的方向走去。 凤陵祉的伤口被收拾好后,他就回了马车上,里头铺了厚厚的狐裘垫子,呆起来竟是比外头要暖和多了。 心满将马车的布帘撩起以后,也没打算进去,就站在外头,“王爷,你的晚膳。” 她把那串野味直直伸了过去,本是想着凤陵祉一接就走人的,奈何凤陵祉微一蹙眉,“本王现在不方便,你来喂。” 什么? 心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您应该只伤一只手吧。” “是,但是一只手吃起来不方便。” “我惯用右手,现在右手伤了,王妃要本王如何?用左手?” “左手怎么了,又不是使箸,王爷只需要握着就行了。” “有**份。”凤陵祉深幽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些,嫌弃道:“这么一大块怎么吃,给本王切片。” 心满:“……” ——爱吃不吃! 因为凤陵祉受伤的缘故,众人第二天就入城找了客栈,打算休养几天再出发。 当心满知道凤陵祉的安排后,面上表情有些古怪,“王爷不是急着要回帝京?” 之前明明紧赶慢赶的,就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一样,无比紧张;可现在又一反常态,进城,住客栈,还请了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凤陵祉是一开了客房就要了桶水,打算好好清洗一下。 他本身就是个爱干净的人,这几天露宿在外,想必已经让他无法容忍了。 “王妃今日便好好休息吧,既然已经到了安水,那就离帝京就不远了。”摘星其实与她是最熟悉的,因为他常年跟在凤陵祉身边,其他三人倒是有时候会被派出去做其他事,可因为之前唐家的事,很多事情不方便提及,就疏远了一些。 当然了,这是心满自己单方面的感觉,对于摘星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变。 心满点了点头,忽而道:“你们是在这等谁?” 摘星惊讶,“王妃何出此言?” ……因为凤陵祉不是个娇柔的人,以他的性格,遇到行刺这种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到帝京,彻查此事,而不是慢悠悠的赶到一个城镇,开了间客房,在里头沐浴。 不过等人这种都是她自己瞎猜的,并没有实证。 现在房间被凤陵祉站占了,她倒不好回去,索性就下楼去了大堂,玉衡在暗处跟了上去。 另一边,将自己收拾妥当的凤陵祉让店小二撤去了浴桶,这回给他包扎的是邀月,与心满那生涩的包扎技术不同,邀月三两下就上了药包起来,他看着凤陵祉沉寂的面色,忽然嘴欠,忍不住道了句:“王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属不当说。” 凤陵祉眉目不动,只淡淡道了句:“说吧。” “王爷,女人都是要哄的。”他说着,小心的瞅着凤陵祉的神色,一字一顿道:“所以属下认为,您可以在王妃面前适当的软化一点,不要太强势。” 最主要的是,用那种带着命令式的语气跟王妃说话。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邀月发现心满极为不喜欢凤陵祉命令她,但凡话语中有带点这种意味着,那两人就离争吵不远了。 凤陵祉不咸不淡的扫了他一眼,“这种事,本王还用你来教?” 他语气是很平淡,但邀月还是敏锐的从那层平淡之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连忙住嘴。 凤陵祉警告般的注视着他,“收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件事要你去查。” 邀月正色,“是。” 凤陵祉道:“刚才订房的时候,那客栈帐房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邀月:“?” 凤陵祉:“……帐房说心满前段时间来过,还是跟着两个男人。” 哦! 邀月想起来了。 确实在他们进客栈的时候,那帐房看到王妃时惊讶了下,然后笑着说了王爷所说的那句话。 “两个男人。”凤陵祉玩味般的咀嚼着这个词,“去跟那帐房打听一下,那两个男人是谁。” 照理说,客栈每天人来人往,客流量特别的大,可心满他们仅来过一次,就记住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很特别,特别到让人不自觉的就记住了。 邀月领命,刚要退下,却被凤陵祉再度叫住,“等等。” 邀月:“王爷还有何吩咐。” 凤陵祉沉默,良久之后才道:“你方才所说,要我身段放软一点,是什么意思?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