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雪》 章节目录 【有关更新的重要说明】 谢谢一路陪KK走到这里的亲爱们,谢谢你们! 【胭脂雪】这个故事,是我根据外婆留下的日记一点点整理出来。 但我们都知道,日记是不会写的这样详细的。 比方说第五章,丁陌带着哑巴从巡警队手里脱险,日记里只写了这么一句: 【我便骗说是军爷,打混过去。】 所以要丰富整个故事内容,其实也不那么容易的。 我要根据外婆的记述全文,去推测很多东西,并且也想尽量还原时代背景,为了这个我还特地又复习一遍民国历史… 所以看到有读者喜欢我的故事,希望我能多更一些,真的是又喜又急。 加上我的工作,几乎天天都是半夜才能挤出时间写字,像昨天也只有睡不到三个小时。 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你们喜欢,我就很开心。 于是,从今天开始【胭脂雪】每天定时两更了! 第一更会尽量在11点让亲爱们看到,第二更会在下午6点左右。 至于故事内容,一定是会越来越精彩。 如果喜欢,请亲爱们投给我一张推荐票,或者留给我一句话,鼓励也好建议也好,只要看到你们在支持着,我就永远精神满满。 当然,有能力的亲爱,觉得KK写字还足够用心,愿意打赏犒劳,就算是一瓶清水,也是足以沁心润嗓,让我更加能量充沛的。 那么,今天下午6点,二更首发。 ——不一样的民国情史,我们不见不散。 章节目录 楔子 我是个唱曲儿的,别的就不多说了,不要纠结我到底是哪个明星,我不会说,说了你们也不一定认识我,而且这个故事的主角儿也不是我。 我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真的是多亏了我们家祖祖辈辈嗓子亮堂,尤其是我外婆。 听我母亲说,当年的上海大戏院,只要是我外婆登台,黑白商政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准儿会来捧场,而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外婆还有另一个身份。 她是那个时候的上海花国里,最特殊的舞女。 只可惜外婆走得早,她的故事我从来没有机会能听到她亲口讲述,她曾艳惊四座的唱腔也仅仅留存在一张没有封套的老旧唱片里。 今年初春,父亲久病离世,等一切打点好已经是深秋,我和母亲一起搬回了北城老宅。 今天一早起来,我们本打算继续整理行李,谁知刚开始动手我就发现了一本记事本,硬面精装,透着一股怀念的气息,虽然封皮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变了颜色,但却是很仔细的收置在一只铁盒子里。 我随手一翻,纸页间夹着什么东西,很容易翻开。 取出来看,那是一张剪了花边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端正的对着镜头,她生着标准的瓜子脸,薄唇微抿,尽管没有笑容,那神色也让人觉得娴雅温润。 看那眉眼可不正是母亲年轻的模样吗。 我合上记事本,连同照片一起递给母亲,顺口调侃道:“保存的这么好不会是日记吧,您还真有格调,快找个地方藏好不然我偷看了啊。” “日记?”母亲一脸疑惑的接过去,“我哪有写过什么日记。” 待她看过记事本的扉页,便会心般笑了。 “你不是一直想听你外婆讲她的故事么,”母亲又把记事本递回给我,“这日记是你外婆的。” 扉页右下角的字迹颀长灵秀。 齐门苏旖年。 我有些不解:“外婆不是姓丁吗?” 母亲笑:“其中因由不就都在你手上。” 我心下纳闷,整理行李的事看来要稍作推迟了。 沏了壶茶,坐在老宅宽敞的阳台上,我认认真真的翻开了这本记事本。 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语句晦涩难懂,我一边看,一边把日记的内容整理记录下来。 然而这并非仅仅只是一本日记。 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故事中的女子,唱尽了人生苦楚,见证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一场风云变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四年前 - 杀生 民国十八年,正月十四,北城,阴,有雪。 我第一次被生命置身于一场死亡。 我的母亲杀死了我的孩子。 从去年春天开始的大旱,持久而绵长,北城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卷入一场多年以后仍然让人谈之变色的浩劫。 夏秋无雨,冬春无雪,年馑把北城的人变成了田里的麦子,把北城的风变成了镰刀的利刃,风轻轻一吹,人们便像黄了的麦子遇上锋利的镰刀,一茬接着一茬倒下去。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发着低烧。 窗外天空阴沉,窗花好像没有涂够浆糊,有气无力的挂在玻璃上。 母亲端着药走进来,轻声问道:“醒着么?起来把药喝了吧。” 我点点头,费力的撑起身子接过碗来,青花瓷碗泛着一层旧旧的黄,一道黑色的裂痕从碗口绽到碗底。 母亲看着我一口口喝下药,轻轻叹了口气,收走了碗,就坐在床头的竹椅上。 我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感到母亲替我掖了掖被角,在我耳边低语一句。 “对不起。” 我蓦然惊醒,汗水浸湿了脑后的枕头,胃里翻江倒海,全身覆了一层电流般阵阵发麻。 我挣扎着爬到床边,张嘴便吐,一直吐得眼前忽明忽暗,脑中嗡嗡作响。 母亲的声音像是泡在水缸里,她说:“没事的,就好了。” 我抬起头,她端着一只瓷盆守在我面前,静静的看着我,脸色苍白得让我害怕。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到底怎么了? 我猛地推开她,惊恐的尖叫:“你让我喝了什么!” 她摔在地上,抿着嘴不说话。 腹中一阵绞痛传来,我一把抓在自己的小腹上,忽然间明白了。 母亲想杀的不是我。 我摇摇晃晃的倒回床上。 她想杀死的,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啊! 腹中凭空生出了一只手,捣刮着捏碎着掏空着,那尖长的指尖几乎就要由腹内刺穿我的皮肉,我想要翻滚,却只有手指微微抽动,我想要哭喊,却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一股接一股温热的液体争相由体内涌出,濡湿了身下的床铺,转瞬冰凉。 几粒莹白的碎末落在窗棂上,化成星星点点的水迹。 如果什么都可以像雪一样,总有一天会在太阳底下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是不是件好事呢? 远近的欢呼声顿时陆陆续续飘向空中。 “下雪啦!”“庄稼有救啦!”“不用饿肚子啦!” 而那场梦一般的细雪,并没能从持续三年的大饥荒中拯救北城。 于是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认为,那场雪,只不过是为了融化我那不知何去何从的悲伤。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我母亲的妹夫。 我在北城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坤班里长大,母亲在班子里不温不火的唱着青衣,唱花旦的则是母亲的妹妹。 每天阳光最好的时候,我都搬着小板凳坐在戏班的院子门口,等着母亲和姨娘上台练唱。 一开始街坊邻里也还图个新鲜,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院子看,甚至在院墙外搭了梯子,也要探个头进来。 时间一长便冷清下来,照旧每天来看的除了我,就只剩几个正经爱家。 齐老太便是其中一位。 齐老太姓齐,独自住在离戏班不远的小院,她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树,这就是我所知所有关于她的事情。 她总是满眼渴望的看着戏台说:“现在真好哇,原来我们那个时候,坤角儿是根本不让上台的,任你再想唱,只要是个闺女,就不成。” 我见她如此动容,便在身边的位置为她多备了把竹椅。 她十分欢喜,摸着我的头顶问:“闺女叫什么名儿?” 我说我叫丁陌,她就又问:“陌闺女喜欢唱曲儿不?” 我使劲儿点头,齐老太也笑着点头。 又过去一段时间,齐老太突然不再来了。 我看着身边空了好几天的竹椅,终于趁母亲不注意溜出了院子。 扒在齐老太家的小院门口,我小心翼翼的伸出头朝里看,齐老太就坐在那棵大树下的藤椅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垂下,藤椅在那光束中摇啊摇。 齐老太看见了我,便冲我招手:“陌闺女,你来!” 我跑进院子,跟她一起钻在大树下,她说:“阿婆我老了,想听曲儿也走不动了,陌闺女给我唱一段儿吧。” 我点头,仰起脸就唱,微风吹过,头顶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好,亮堂!真亮堂!” 我也揪着衣角笑。 齐老太把我拉到身边,摸摸我的腹背:“闺女有副好嗓子啊,若是行气上再做修整,可是不得了。” 看我一脸不解的模样,她又拍拍我的头顶说:“想不想唱得更好?” 我连忙点头。 “那你按我所说呼吸吐纳的法门,再唱一次。”齐老太轻轻一点我的鼻子。 我再开口,高亢嘹亮相较此前不可同日而语。 齐老太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她便来戏班里听曲儿,坏时我便到那大树下唱与她听,除了唱腔,她也教我一些身段儿,就这样很快我便长到了十五岁。 北城大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饥饿”成了人们心中比“兵匪”更加猛烈的恐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四年前 - 孽 戏班的存粮勒紧腰带也只够大家勉强吃到年底,挑班的老旦终日愁容满面:“如今粮比银贵,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花心思听曲看戏。” “听说邻县的徐老爷好这个,”台上的坤生接话道,“他近日要办大寿,到时定会请戏班子前去贺场。” 老旦叹口气摇摇头:“徐家是大户人家,十里八乡的戏班子都抢着接活儿,我们一个没有名头的坤班,如何赢得过,且不说…” 她看了一眼我姨娘。 姨娘去年嫁了人,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 我见人人都锁紧了眉,便拉了拉母亲的衣襟,悄声说:“娘,我能唱。” 母亲抿起嘴,没有在意我的话,倒是老旦听了苦笑一声:“陌丫头也长大了,若是想唱,等过了这回年馑,以后便带着你。” 坤生坐在戏台上,拍拍地板朝我喊:“陌丫头,能唱就上来亮亮嗓子,给大伙儿醒醒神。” 我望着母亲,她轻轻在我背上一推,我便顺势走上台去。 戏台铺着红布,背板也钉着红布,台上台下零星散坐着那些个看着我长大的人,远处的蓝天干净得像水洗过。 待一曲终了,周围安静得有如停止了时间。 连母亲也瞪圆了双眼看着我,微张了嘴却说不出话。 我揪紧了衣角等着他们做出反应,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脸颊有些发烫。 老旦回过神来,舒了口气叹道:“陌丫头,你这是什么时候练的唱?” 不等我回话,坤生已经一捶掌心大笑:“甭管什么时候练的,那徐老爷的寿辰咱们是去定了!” 老旦便也笑着问我:“想唱哪出?” 我看了看母亲,答:“玉堂春。” “还是你最喜爱的戏本。”老旦也对母亲道,“那么把戏袍改一改,就唱玉堂春!” 母亲柔柔的点头。 坤生跳起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用力揉着我的头发。 我们在一片鲜红里笑作一团。 然而最后,我却始终没能站上那方戏台。 那天趁戏班外出,我偷偷穿上母亲改好的戏袍,爬上戏台向着空旷的院子轻声念着唱词。 忽然之间,眼前的天空打了个旋儿,地板腾空而起击中了我的后脑。 一阵酒气灌进嘴里,我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摔倒在了地板上,正死死压在我身上的,是我母亲的妹夫,那个被我唤作“姨丈”的男人。 他像头牲畜胡乱拱动着,他嘴里的湿气在我的脖颈处凝成一片湿冷,他贴在我耳边含糊不清地笑:“丫头,乖啊,乖…” 我一惊,尖着嗓子哭叫起来。 他一手抓着我的头发,一手撕扯着我身上的戏袍,笑得更加疯狂:“丫头你知道不,你曲儿唱得可勾人,一出声儿我就想扒光了你让你喊,就这么给我喊啊…” 一股血气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儿。 我霎时哑了。 我咬着嘴唇挥着拳头,推搡捶打。 可我的手臂太瘦了,如果不是荒年,我一定要让母亲每天多给我盛一碗米饭,我想要长些力气。 鲜艳的台布染红了院子染红了天,染红了我的双眼,我直愣愣的盯着院门口,等着母亲回来。 刚满周岁的小表弟颠颠儿的从里屋跑出来,绕着院子跑到台边,扒着台子探着头,朝我露出一脸无比怪异的表情。 原来如此幼小的孩子,竟已懂得做出这样的表情。 母亲直到入了夜才回来。 我抱着撕破的戏袍走到母亲身边,母亲接过去看看,轻轻叹了口气:“娘不让你穿,不就是怕你不小心耽误了事,等过几天到徐老爷府上唱完,你想怎么穿不行。” 说着她便伸手去摸针线筐,取出一卷红线。 那丝丝缕缕刺眼的鲜红啊。 我眼眶一热,一头扑进她怀里,再也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母亲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不解到惊惶失色再到不知所措,最后她沉默半晌轻声对我说:“算了吧,反正都过去了,别再说了。” 的确许多伤口就算放置不管也能自然愈合,但也有一些伤口,无论再怎样修补却终是要了人的性命。 我并不认为这是用“过去了”便可以敷衍的过去。 是不是我讲得不够清楚,是不是你还不明白。 我抢过母亲手里的戏袍扔在地上,扯着她的胳膊继续哭诉。 “行了!”母亲猛地站起来,一个巴掌重重的扇在了我脸上,“不要哭了!” 是不是因为我哭得太厉害,所以你才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呆呆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好的,那么我不再哭了,这样你可以听我说了吗,娘啊。 请你听我说啊。 徐老爷寿辰当日,我躲在齐老太的院子里,缩在那棵大树下,拿着捡来的树枝一下下的挖着土。 齐老太说:“闺女,给阿婆唱段曲儿吧。” 我摇头,她便靠进藤椅里,安静的闭着眼。 风一吹,大树抖落漫天的枯叶。 齐老太悠悠道:“北城真冷啊…” 我仰起头,数着日渐光秃的枝桠。 若说是在那时,我的心中初次隐隐萌出了对南国温暖的向往,后来母亲在元宵前一天端给我的那碗药,便是彻底断送了我对北城所有的念想。 她杀死了我的孩子,杀死了我那过去唯一的证据。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四年前 - 葬 元宵过后,北城的人们盼不来雨盼不来雪,纷纷背起行囊往南方谋生。 齐老太院子里的大树下被我凿出了一个浅坑。 我扔了树枝跪在大树下,把那浅坑埋成一个小土堆,又捡来几块石头堆在土堆前。 冻土激得指尖生疼。 齐老太坐在身后的藤椅里静静看着我。 我背向着她说:“阿婆,这些天好多人都去了上海,我就想着也去。” “上海,上海好啊,”齐老太在藤椅上摇起来,“南面儿不受灾,还能看正牌的梅家戏、程家戏…” 她突然住了口,停顿片刻才转而又说:“让你照顾了阿婆这么久,这要走了,阿婆给你煮碗面吧。” 说完她左右挪动着坐起来,歇了歇气,站起身颤巍巍的朝屋里走去。 自从我的个头高过了灶台,便时不时来齐老太家替她做一锅青稞馍馍,她身子不好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若是我走了,她孤身一人要如何才能度过这苦雨凄风的年月。 我追上齐老太,扶着她回到藤椅旁坐下:“阿婆,我还不走。” 齐老太握着我的手,缓缓抚拍我的手背,她枯瘦的肩膀瑟瑟发抖。 终于,她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呜咽起来:“闺女…是阿婆对不住你,不该教你唱曲…阿婆没有用,只是拖累了你…” 掌心里濡湿一片,我木然地抬起头,头顶的枝桠已经吐出点点新绿。 我的心比北城的大地还要干涸,并非是一个善良老人的眼泪足以浸润。 春去冬来,树叶绿了又黄,北城经历了无比荒芜的两年。 庙宇祠堂里,街边屋檐下,躺满了一批又一批的流民,戏班常常远走他方演草台,我和齐老太便靠着一点存粮和义商善户的救济度日。 民国二十年,雨水总算回到了北城。 民国二十一年,北城的庄农等来了隔世般的久远的大丰年。 人们拥在金黄的麦地大笑大哭,不光是北城,这场灾难笼罩了半个北国,死于饥饿的灾民超过一千三百万人。 而齐老太院子里的大树下,还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坟,埋葬着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浩劫。 北城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灿烂的阳光,连风里都是满满的暖意,吹在脖子里有些痒。 我深深嗅一口空气里的稻香,抱着一包白米往齐老太的小院跑。 齐老太端端正正坐在大树下的藤椅里,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垂下,她就在那光束中微笑着冲我招手。 “陌闺女,阿婆好看不?” 我怔怔的看着她。 她穿着一袭蓝锦寿衣。 “来,让阿婆给你梳梳头。”她举起一把桃木梳,有些俏皮的朝我晃了晃。 我便背过身,在她脚边跪坐下来。 齐老太用干枯的手指捏着那把木梳,仔仔细细地梳理我的头发,一下两下。 我闭上眼,轻声说:“阿婆,好看。” 她就笑,笑得手里的木梳也抖了抖。 她说:“快有四年没听过你唱曲儿啦,闺女啊,能再给阿婆唱一段儿么。” 我侧回身,扭着头看她,她便摸摸我的头顶,微笑着点点头。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知道,齐老太也要走了。 循着落叶望一眼树下小小的孤坟,我仰起脸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开了嗓。 “儿啊儿啊—你走太行— 为娘我终日念你心惶惶— 要为你纳鞋底—要为你煮羹汤— 你却是躺在了哪个山坳坳里啊就浑身入了凉—“ “真亮堂啊…”齐老太靠进藤椅里,望着天空,仿佛她能看见我的曲调划过了空中,幽幽飘远。 末了,她慢慢阖了眼。 “闺女,走吧,出科了…” 民国二十二年,春,白桃花开,我带着齐老太留下的桃木梳,离开北城,走进了一段新的生命。 那个年代的上海,是一本至今依然引人不断讲述的故事。 十里洋场,夜夜笙歌。 赌局,烟馆,舞厅,昭示着不尽的繁华同时,更书写着不尽的沧桑。 尤其自政府禁娼以来,不论书寓或是长三都纷纷转做舞女,娼馆也就跟着改了路数,几乎是一夜之间,大大小小的舞厅如雨后春笋遍布全城。 但凡懂点儿事的人都知道,这类行当背后通常都隐藏着一个庞大的产业链,越往上走生意面相越清白,而站在这个产业链顶端,便能像俯视另一个世界一般,轻而易举操纵整个城市的风向。 那一年上海冷得很早。 而人们所讲述的那些风花雪月生离死别的桥段,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碰得到。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人说上海花似锦 越是想躲避什么,越是会遇见什么。 坤荣茶园是我在上海的第一个落脚地。 正值多事之秋,四方人潮不断涌入上海谋生,外地的工人要价低、好对付,于是也渐渐有了工厂专爱请外来的劳工,但这始终是有个限度,人工很快饱和,现在别说码头上已鲜见招工的工头,大小商户挂出的招工牌示不出半个时辰也必定摘下。 所以当一个差头模样的人问我说“洗衣做饭打扫的活儿能干吗”,我便赶紧点了头。 偌大一个上海我人生地不熟的,首先总得有口饭吃,这比什么都重要。 身后立即就有几个姑娘围上来,抢着说:“老板,我也行!” 差头草草打量了我们一遍,指了指我:“行了就你了。” 说完他便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 这个差头看起来粗手粗脚,没想到是个好人啊,竟然还会帮着工人提行李。 本来还想跟他客气几句,哪知他接了行李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非常着急。 我心想大约是急用的工人,也就闭了嘴快步跟上他去。 哪知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程,我突然觉得周围似乎越来越冷清,废旧的瓦房越来越多,几乎见不到两个居民,更不要说商户了。 这是要让我去给谁洗衣做饭打扫? 我心中隐隐游出一丝不安,便问试探着道:“老板,咱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你只管跟着来便是。”他头也不回,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哪有连东家在哪都问不得的! 我愈发感到不对劲,原地抬了抬腿心想要不转身跑吧。 不行,行李还在他手上呢! 正琢磨该如何是好,忽然看见侧巷里转出一个人迎面朝我们走来。 有救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强烈的期盼着这个行人是个好人,最好能是个聪明的好人。 待他擦过我身边,我悄悄伸手揪了一把他的衣襟,扭头递去求救的眼神。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挡着一副洋墨镜,连样貌都看不分明,也不知我的意图能不能送进他眼里。 可这前前后后已经再看不到第四个人。 他只是定住了脚步,没有多余的动作。 无奈我只好被自己的行李牵着,继续朝前磨着步子。 转进侧巷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他仍是定定站在原地。 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我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时候要么认命,要么依靠自己。 我要是认命,四年前就该饿死在北城了! 侧巷口的墙角里堆着几方青砖,趁差头不备我捡起半块来藏在手里,心里盘算着肯定不能直接问他要行李,一问他便会知道我起了疑,就这样跟上去砸他后脑,不能太轻,不然他指定爬起来追我,也不能太重,不然他就死了… 想着我捏紧了手里的砖块,血气打着旋儿冲上嗓子眼,我吞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就要往上撵。 突然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肩上。 恶行被人撞破,我着实吓了一跳,手里的砖块都抛了起来,全然忘了要抢的本就是自己的行李。 砖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前面的差头闻声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问道:“有何贵干?” 扭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人追了上来,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用了用劲儿,像是示意我跟他走。 我便也逆着他用了用劲儿,一指那差头手上提的行李说:“我箱子。”末了想想又憋出个称呼补上,“哥。” “他是你哥?”差头冷笑一声走过来。 “对,我哥来接我,活儿我不干了,”我伸出手去,“你把箱子还我吧。” “呵,玩儿这种伎俩,老子是你们祖宗!”差头叫骂着就要来抓我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那人的手已经从我肩上一闪便到了差头的手腕上,他反手一拧,差头吃了痛,甩了箱子挥拳便打。 我连忙跑到一边捡起箱子抱在怀里,就这眨眼的功夫,两人高下立见,差头一个踉跄退开好几步。 我特别同情的瞪了他一眼,心想让你不还我箱子!转而便对那人说道:“快走吧。” 谁知那差头还不甘心,站稳了脚步就又冲上来。 我这才见识到那人的身手。 他的动作非常快,非常非常快。 差头才刚刚抬腿,他已踢出了两击,一击压下差头的攻势,一击将他掀翻在地。 我看得有些发懵,脑子里一遍遍回忆着这一秒钟的时间,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拎下了我抱着的箱子,再次示意我跟他走,我才回过神来。 我的行李从一个身份可疑的人手里到了另一个身份可疑的人手里,而前一个身份可疑的人起码还能给人看见脸。 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爱霸着我的箱子,难道胁迫别人跟他走的手段还是经过统一的吗。 “那个…我自己来拿吧…”我跟在他身边试探着想把箱子要回来,“谢谢你啊…” 他却是一言不发,自顾自的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 反正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大街,到时我若是大喊总会有人管吧。 这么一想我也稍微安了心。 等真到了大街上,我却又是恍然大悟,他会再追上我,大约并不只是想要救我。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两队巡警不知为何正在街上大肆搜查,一名队长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高声喊着:“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的、还有落单的男人,都给我带回去再审!” 我偷偷瞟他一眼,就这三项条件,他怕是占齐了,哦不对,算上“男人”,他占齐四项。 难怪拉我来做挡箭牌。 果然立马就有两个警员拦在我们面前。 “做什么的?”其中一个警员问道。 他不答话。 “从哪儿来?”另一个警员也问。 我也不敢贸然答话。 两个警员对视一眼,点点头就要抓人。 见他们两人一个伸手抓他,一个却是要伸手来抓我,我可急了,他身手好,这万一要是再和警员动起手来,事情不就闹大发了,他身手好,更若是万一他打完警员跑了,我被当成同伙抓起来,那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啊。 好不容易从差头手里跑出来,这就又要落进警察手里。 我不过是想找口饭吃罢了。 不能死得这么冤枉! 我运了口气一咬牙,指着两个警员高喝一声:“都给我停下!” 两个警员一惊,面面相觑道:“东…东洋话?” 母亲早年在津沽学戏时,跟租界的日本人学过东洋话,后来回到北城也零零碎碎教过我一些,虽然我不大愿意学倭人说话,会讲的不如母亲多,但也能朗朗念成句,听来和那时候上海人人都能蹦几个词儿的洋泾滨话是大不相同的。 一旁的队长见我们这边情况有变,便朝着他的两个手下大吼一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有问题就两个都带回去审!” “胡队长,可这女的说的像是东洋话啊!”右边的警员犹豫着答道。 “东洋话?”胡队长背了手,一面审视着我俩一面走过来。 我脑子里飞快的搜寻着还有哪些话拿出来能用得上,却偏偏都是些全不相关的词句。 “这打扮看着也不像是东洋人。”胡队长上下动动眼珠嘀咕道。 “那,莫不是西洋话?”左边的警员悄声提议。 看样子两个警员是一点也不懂得洋话,便就赌那胡队长也不能听懂。 我把心一横,挺直了背脊扬起下巴,义正辞严道:“小娘子曲儿唱的好,模样也生的俊俏。” 面前三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蒙,我的心便揪紧了。 我怕是想得太过简单,上海租界的日本人也不少,我母亲一个学戏的都能听会东洋话,胡队长在警察厅当巡警,听到东洋话的机会只能更多,只要是被他听出几个有问题的词儿来,我就别想再接着演下去。 想是这么想,我却还是提着一口气昂首挺胸的站着。 要想骗得过别人,首先自己不能发一点儿憷。 胡队长抱起胳膊,一手托着下巴,盯着我看了看,又转头盯着我身边的男人看,看着看着他突然凑近了些,竟然要伸手去取那人脸上的洋墨镜。 我只感到那人挨在我身上的胳膊一绷。 完了,他使上劲儿了,这是要动手啊! 我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了。 胡队长的手离那人的脸越来越近,一滴冷汗从我的额角滑落下来。 反正只要他一动手,我横竖都是死,就当为了死得瞑目,这一把我豁出去了! 眼看着那人几乎已经起了抬手的架势,我赶紧一步抢上前去,一把打开了胡队长的手,抡起胳膊,就是狠狠一巴掌照他脸上扇了上去。 “你想干什么!”我指着胡队长的鼻子厉声呵斥。 “队长!”两个警员吓慌了,手忙脚乱的在胡队长身边转悠。 胡队长捂着脸,眼里闪过一道凶光。 被我护在身后的男人一定是也看见了,暗中拽了我一把,像是要我让到一边去。 都到了这地步,棺材不摆在我面前我可是不会掉眼泪的。 我拧着劲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是我心里清楚,我现在是一口凉气憋在胸口,撑不了多久,一旦我喘了气儿,就什么气势都再装不出来了。 万幸,胡队长买账了! 那道凶光就那么一闪而过,胡队长的神色随即便和悦起来:“东洋话!这句我听过,肯定是东洋话,就瞅这相貌也是东洋人。” 你瞅着才是东洋人呢!这胡队长果然也是常听东洋话的,我可算是乐了,顺带在心里回了句嘴。 胡队长又接着向我身边的男人问道:“先生两位这是为何事来此?” 我暗自觉得好笑,你明明听不懂说不来的,还费劲问这么多干什么,拿眼神儿沟通?可他还戴着洋墨镜嘞。 他倒也算机灵,只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我正思索着要如何脱身,却听右边的警员附上胡队长耳边轻声说道:“该不会也是来调查那事件的…” 胡队长顿时变了脸色,沉声道:“赶紧通知骆厅长,请这二位到厅里详谈。”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今晚包场 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听不好,先不管他们所说是什么事件,要真去了警察厅见了译官那还得了,总不能再让我一人一个巴掌扇过去了事吧。 情急之下我脱口便喊:“慢着!” “怎么这位小姐,”胡队长抬手示意手下稍等,有些怀疑的看我一眼,“你会说中国话?” “我们先生路过这里,不为调查,”我不答他的话,装出生硬的口吻冷冷说道,“不必通知厅长。” “队长,这…”警员面露难色,再次请示道。 胡队长眼里的怀疑仍未消退,我干脆一鼓作气继续趁势信口胡诌:“先生是军部的贵客,耽误他办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说完我还装模作样拿东洋话翻译了一遍给身边人听,嘴里说的却是“小娘子性子越烈,越是招人喜欢”。 他听了也特别配合的微微点头。 胡队长默虑片刻,又再看我们一眼,终于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不多打扰,二位慢走。” 他便大跨步走了出去,我也赶紧跟上,谁也没再回头看。 就这样走了很远,周围早已没了巡警的影子。 我气喘吁吁的追上他,一把拉住我的箱子:“你帮我一次,我也算帮你一次,咱俩扯平了,箱子还给我。” 他四下看看,总算是放了手,冲我一点头,把压得很低的帽子又向下压了压,便转身走了。 “谢谢也不说一声,哑巴。”我抱怨一句,拎起箱子也准备走,扭头却正好看见一名小伙计往院子门口挂招工的牌示。 院门的横匾上刻着“坤荣茶园”四个大字。 我心头一喜,快步跑上前去,不等我看清牌示上的内容,便见穿着长褂的老板走了出来。 我一直觉得人身上都是带着气儿的,侠有侠气,匪有匪气,生意人一看就满身商气。 老板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笑眯眯的问道:“姑娘,这是打哪儿来?” 一口北腔听来分外亲切,我立刻答话说:“北城。” “北城…”他摸着下巴点点头:“在我这里帮忙添茶倒水,打理园子,我管你吃饭住宿,工钱另算,六个大洋,你意下如何?” “成,谢谢老板。”我并未多作考虑。 “那便进来吧。”老板摘下了门口的牌示,对我说道,“我姓荣。” “我叫丁陌。”我答。 当下只想着茶园是个好地方啊,雅乐香茗,静心宁神,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再做打算,却不想刚一踏进院子,便被一抹鲜艳的红刺痛了眼。 说来也是,操着一口北腔的老板,自然是经营着北式茶园。 园子中央搭着一方戏台,扮相精致的花衫正站于台上立身练嗓。 “这坤荣社是我自己的班子,”荣老板满意的笑着,“虽说人数不多,可苏旖慕姑娘在咱们北式茶园里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旦角儿。” 台上的苏旖慕唱腔柔韧,低徊婉转。 “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玉堂春…”我望着那戏台,喃喃道。 “哟,还是个懂戏的。”荣老板像是对此十分有兴致。 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小伙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东…东家…”小伙计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门外。 “舌头捋直了说话!”荣老板笑着一拍他的脑门。 “藤井先生…”小伙计急得直摇头,“藤井先生的译官来了,要包场!” “包场?”荣老板皱起眉头,“刚出了那样的事,他这是…” 话音未落,那译官已经带着人走了进来。 我本想着日本人的译官便该是个懂中国话的日本人,没想到竟是个懂东洋话的中国人。 “何译官。”荣老板迎上前去招呼道。 “荣老板,”何译官看一眼我身边还喘着气的小伙计,“荣老板想必已经知道,藤井先生向来景仰中国文化,今晚要包下你的茶园宴客听戏,你早做准备吧。” “藤井先生要宴客听戏,那应该到北式的酒楼会馆更好啊,我这坤荣茶园就这么点儿地方,茶点也就这么三五种,怕您不能尽兴!”荣老板十分客气的回答。 这说法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来,我抿紧嘴忍了笑。 “这用不着你来操心,”何译官斜眼一瞟园子中央的戏台,古怪的笑了笑,“你只管备好茶,练好戏,可别出什么岔子。” 待姓何的一行人离去,我忍不住问道:“荣老板,您是不愿意给日本人沏茶唱曲吧?” “不光是这样,”荣老板叹了口气,“你刚来上海,大约还不曾听说,前几日出了件大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客人是张先生 我心想这赶巧我大约还真听说过,一准儿是胡队长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事件”。 “这件大事是不是和北式茶园有关?”我猜测。 荣老板点点头:“藤井博彦是日军少将,来了上海不久,说是来咱们这儿不干别的只交流中日文化,前几日他手下的佐野少佐也包了天桂茶园听戏,还招了舞女作陪,可天桂戏班的生角儿站在台上就是不肯唱,少佐当然觉得失了颜面,冲上戏台非要亲手拿那生角儿,谁知道台上居然藏了个刺客,就等着他上台,一刀要了他的命。” “那刺客是不是还没抓到?”我脱口而出,心里描画着那个没有见到样貌的哑巴。 “可不是么,”荣老板有些惊讶的看我一眼,“警察厅带走了戏班查封了茶园,唯独让那刺客跑了,昨天巡警队还在这附近转悠,今天不知又查到了哪一带去。” 如此说来,之前我兴许还在无意间当了一回英雄。 “这刺客还没抓到,藤井博彦就又要包茶园听戏…”荣老板冲着戏台扬了扬下巴,示意苏旖慕继续练嗓,“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吧…” 苏旖慕就亮开嗓子继续唱。 “倘公子得见面,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 她的尾音阵阵发颤。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 伙计早在台前设好了花桌,我端来茶点摆盘,荣老板则站在茶园门口忧心忡忡的张望着。 不多时,小伙计便从门外跑进来,抹了把汗说:“来了!” “备茶!”荣老板朝他甩了甩手。 小伙计应了一声就往院子里走,走着又转身回去道:“何译官说的客人,是张先生!” 我看见荣老板“唰”的白了脸。 趁跟进茶水室帮忙,我凑近小伙计问道:“张先生是什么人?咱们老板听说那个藤井要来的时候脸都没这么白。” “你刚来上海是不知道,”小伙计手忙脚乱的张罗着茶具,“那位张先生听说原本是个旗人,打小跟着汉人长大,汉家的名字叫张家泽,他的嘉泽集团在上海,那叫一个深不可测,黑白两道都要敬他三分,俗话讲强龙不压地头蛇,藤井一个东洋人,脸再白,也不能比张先生白!” 我皱皱鼻子,端起茶具走了出去。 一边摆着茶具,一边就看见荣老板迎了个日本军官进来,姓何的译官陪在一侧,他身后还跟着一溜日本兵,个个扛着枪。 我冷哼了一声,带那么多枪,又要怕!又要来! 走在他另一侧的人,应该就是张家泽了。 听小伙计把他说的那么气派,我还琢磨着至少也是叔伯的辈份,可现在看来,虽说这个阶段的男人很难判断年岁,他也就最多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侠有侠气,匪有匪气,商有商气。 而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好像三种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从他身上经过的风,清凌凌的。 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一身西服在灯光下映出浅浅的暖灰色,眉眼间透着一股淡漠。 和藤井博彦不同,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人,那人的样貌也生得十分冷峻,年纪看上去比他还要轻一些。 “藤井先生,张先生,请坐。”荣老板看来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谦恭地为他们领了坐。 小伙计就不行了,斟茶的手抖得我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那茶水还在壶嘴与茶杯之间扭出了身段儿。 荣老板见状便亲自拿过他手里的茶壶,略微一偏头,暗示他退下了。 “怎么还不见苏姑娘?”何译官指了指戏台催问道。 “姑娘正补妆呢,就出来!”我对这姓何的有些嫌厌,没好气的抢了话头。 “补妆?对,难得藤井先生赏光,是得好好补补!”他阴阳怪气的朝我笑笑,“在哪补?带我去嘱咐两句。” 被他一笑我浑身恶寒,于是决定别开视线不去理他。 荣老板见了连忙瞪我一眼,厉声对我说:“丁陌,何译官要你带路,你就带路去。” 我皱了皱鼻子,在心里后悔了十遍不该接他的话,才转身往内堂里走。 那姓何的跟上来,伸手就往我腰上捏:“小姑娘模样挺水灵,你也能唱几句?” 我胃里一翻,甩开他的手快跑几步冲进了化妆间。 正描眉的苏旖慕吓得一哆嗦:“丁陌呀!我都够紧张了你还来吓唬我!” 我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姓何的已经跟了进来。 “苏姑娘,久仰芳名!”他笑得就差口水没滴下来。 苏旖慕微微一怔,也是老大不乐意的点点头作为礼节:“何译官。” “我不跟苏姑娘兜圈子,天桂茶园的事苏姑娘可清楚?”他凑近苏旖慕身边,鼻翼扇动了几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她没有唱! “略知一二。”苏旖慕轻声答道。 “知道就好,待会儿上了台,还请苏姑娘卯足了劲儿放开嗓子唱,否则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舔了舔嘴唇,在苏旖慕裸露的后颈上贪婪的摸了一把,“可就不怪哥哥我没有提醒。” 苏旖慕浑身一激灵。 我连忙阻拦道:“何译官,耽误姑娘补妆是小事儿,耽误两位先生看戏可是大事儿啊。” 姓何的顿了手,转过身来拿指头点了点我笑道:“水灵,聪明,能成大器!” 我在心里回敬他:汉奸,走狗,你活不长! 关上房门前,苏旖慕透着门缝十分感激的朝我点了点头。 一回到园子里,竟然清楚的听见藤井博彦正在用还称得上流利的中国话跟张家泽交谈。 那个汉奸居然去给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当译官! 我更觉得火大,狠狠剜了那姓何的一眼。 这时藤井博彦也向张家泽问了同一个问题:“天桂茶园的事,不知张先生可清楚?” 张家泽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摇头说:“并不比常人知道的多。” “不能吧,”那姓何的怪笑一声,“谁不知道这整个上海花国都是您张先生的天下。” “何文跃!”跟在张家泽身边的人厉声喝道,“轮不到你说话!” “千里。”张家泽抬起手,示意那名叫千里的手下稍安勿躁,转而又对何文跃道,“与这有何关系?” “张先生您不会真不知道吧?,”何文跃往藤井博彦身边躲了躲,“前几日天桂茶园的戏子得罪了我们佐野少佐,少佐本来是要叫几个士兵上台拿人,可就是因为受了当时身边几个舞女挑唆,才会亲自上台,否则哪能那么容易就让那刺客得了手啊。” 千里一听他这话便横了眉,倒是张家泽依然不紧不慢拿杯盖刮着手里的茶杯,看也不看他一眼:“所以说,究竟与这有何关系。” “张先生不会是想说自己全不知情吧。”何文跃干笑道。 “我说我全不知情又怎样。”张家泽把杯盖一丢,撞在杯口“哐啷”一声,“何文跃,你也知道说整个上海花国都是我的天下,我问你,这花国上上下下有多少舞女?” 何文跃吃了呛,眼珠滴溜溜打着转。 看他这副模样我简直想给张先生鼓个掌。 “答不上来?”张家泽放下茶杯接着说,“不要紧,我也不见得能答得上来,这连数目也数不清的舞女,是不是每一个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都要来找我兴师问罪?” “不敢不敢,张先生这就言重了!”何文跃赶紧辩解道,“我这是在请教张先生的看法,怎么能是兴师问罪呢!” 藤井博彦这时也附和着说:“对,请教,请教。” 我心想他虽然话说的流利,但真要跟上中国人的交流思维好像还是挺费劲儿的。 正说着话,苏旖慕袅袅娜娜从内堂里走了出来。 荣老板便向何文跃请示:“何译官,苏姑娘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何文跃又再去问藤井博彦的意思,藤井博彦做了个手势说:“请。” 我和荣老板退到台边,等苏旖慕上台站好,我们便点亮了灯光,台侧的伴奏也打起了乐器。 藤井博彦与张家泽相互一点头,各自端起茶杯。 何文跃也在他们后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盯着戏台上的苏旖慕笑得垂涎欲滴。 千里却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张家泽身旁。 苏旖慕舞过两圈,在灯光下站定,提气开嗓。 这一折唱的是玉堂春,苏三起解。 我也在心中默默念起了唱词,却迟迟听不到苏旖慕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就先听见了一阵杯碟碎裂声。 只见何文跃摔了手中的茶杯,从椅子里跳起来退开几步,远远指着戏台大喊:“没有唱!她没有唱!” 然而这时候院子里的人,一大半都听不懂中国话,只是傻愣愣的盯着看他手舞足蹈。 我也白了他一眼,不就是姑娘没踩上调儿么,也能给他吓成这样。 谁知再一看台上的苏旖慕,她竟然也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睁圆了眼望着我和荣老板的方向,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也听不见她出声儿,只能看她揪着自己的领口使劲儿摇头。 我心想这不对呀,她这样子不像是没踩上调,怎么看都是想唱却发不出声来。 一想到这儿我心里猛一格楞,邪了门儿了,这不就是天桂茶园演过的那一出!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是他搞的鬼 何文跃气急败坏的一跺脚,指着傻站在后边儿的日本兵又吼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东洋话,这才彻底煮沸了坤荣茶园这锅水,日本兵一个个提起枪,跟沸水里翻滚的饺子似的争先恐后冲上前来,举枪对准了戏台。 不会吧,来真的啊,这要死的何文跃! 我还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能够不动声色地穿过北城遍地的尸体,甚至能够淡然面对,那些还残存一口气的流民,在看着遍地尸体时,眼中溢出的食欲,可这头一回对着面前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我还是有些禁不住慌了手脚。 冲上去阻止何文跃是不可能的,那是不是要赶紧上台去把苏旖慕救下来? 正想问荣老板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却发现见识过大场面的荣老板这时也沉不住气了,直直盯着戏台,也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自言自语着急声念叨:“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不唱啊?” 是啊,就几分钟前在化妆间里,苏旖慕不是还好好的和我说话来着吗,难不成骂人的时候常说“风大闪了舌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藤井博彦还算冷静,站起身来看了张家泽一眼,才退到举枪的日本兵身后。 何文跃把手指转向张家泽,再次喊了一句东洋话。 这回我听懂了,他喊的是“是他搞的鬼”。 十几支枪顿时应声围成半圈指向了张家泽的后背。 枪管带起一阵混着金属味儿的冷风,吹得我一哆嗦。 枪口一动,千里就是一个旋身把张家泽护在身后,怒目圆睁直瞪着躲在日本兵后面,还在指手画脚的何文跃。 张家泽却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坐定,一口口抿着杯里的茶。 难怪荣老板和小伙计一说起这位张先生,都显得敬畏有加,他不光是自己若无其事,这种反应似乎还直接影响到了整个气场。 这下我反倒不那么紧张了,只觉得何文跃这逻辑非常有问题,怎么也想不通他是凭什么推测出这是张家泽搞的鬼。 倒是荣老板仍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重复着:“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我看一眼张家泽那神态,安慰他说:“放心吧老板,您看那位张先生的样子,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我觉得不会有事的。” 荣老板一愣,随即在拿指头在我脑门儿上一点“你觉得你觉得,小姑娘你不懂事儿啊,你觉得天桂茶园的戏班子是什么下场?人家张先生是张先生,只要咱们苏旖慕姑娘不开口,那何文跃指定要把坤荣社也当成是刺客的同党,抓回日本军部去啊!” 我还真是没能想到这一层上来,刚刚消退的紧张感又涌回来一些。 就算没有亲眼见识亲身经历,日本军部也是每个国人心底的噩梦,被抓去日本军部能有什么下场,人人心知肚明。 我捏着一把汗,跟荣老板一起锁紧了眉,心里迅速设想着何文跃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我们又该怎么做出应对。 藤井博彦听信了何文跃的胡言乱语,也向张家泽质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张家泽淡淡一笑,“藤井先生缘何认为我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何文跃附在藤井博彦耳边低语几句,一指戏台对张家泽说:“当日张先生的舞女在场,佐野少佐就是中了这样的局,今天又是张先生在场,会不会太过巧合?” “呵,何文跃啊何文跃,”张家泽摇摇头笑道,“咱们先不说今天是谁请我来此,就这样的把戏,照着再来这么一次,我让你上台去送死你就乖乖的上吗。” 何文跃捏起拳头,就是不肯松口:“总之,这其中定有蹊跷,所有人全部带回军部彻查,张先生也请跟我们回去坐坐,是否与您无关,藤井先生自会查明!” 简直强词夺理! “你想请我回去坐坐,也得先问问我有没有这个兴致!”张家泽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按在桌上。 白瓷的茶杯撞上木制的桌面,震出沉厚的声响。 千里闻声就像领了命,握紧了拳头,迎着枪口一步上前。 反而一群端着枪的日本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何文跃见张家泽二人轻而易举就震慑住了日本兵,急得直跳脚,嚷嚷着东洋话指挥他们:“抓人!马上抓人!” 趁何文跃向日本兵下令的功夫,我拽住还在打转的荣老板:“就由着那姓何的这样为非作歹呀?”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荣老板看来是认为事已成定局,只能摇着头直叹气,“何文跃倚仗着日本人为祸上海不是第一天了,治不了,看样子只要是苏姑娘唱不出声,他就要咬死我们跟佐野的死有关。”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武生与花衫 我望一眼台上,苏旖慕站也不是下也不是,眼里噙着泪扯着领口,那妆面下的脸色只怕比油彩还要发白。 “如果她唱出了声呢?” “什么?”荣老板停下来看着我。 “如果苏姑娘能唱出了声,那姓何的总没有话柄了吧。”我重复道。 “你…”荣老板的惊讶疑惑全堆上了脸。 听了何文跃的命令,几个日本兵已经放下枪,朝张家泽围上去。 待他们稍微走近,就见千里身子一矮,伸腿扫出,几人便齐刷刷摔开了去,躺在地上直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上啊!接着上!”何文跃扯着嗓子大吼。 又有几个日本兵一点点靠上前去,这回他们不敢丢了枪,离着千里远远的,拿枪管照着他一刺一刺,像是要吓唬他。 可那千里哪像是能被吓唬的人啊。 他冷冷一笑,胳膊不知道是怎么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一杆枪就到了他手里,再一换手,那枪在他手里调了个头,枪柁就砸在了丢枪的日本兵头上。 好样的!我一拍手在心里叫了个好。 大上海藏龙卧虎啊,刚刚送走一个哑巴,又来了一个千里,个个都这么能打。 若要把这坤荣茶园当成大戏台,就千里这样的拳脚,妥妥是挂头牌的武生啊! “反了!开枪!除了张家泽,谁再反抗,就是刺客的同党,给我开枪!”被千里占了上风,何文跃甩着胳膊叫嚣起来。 这汉奸疯了吧!刺客刺的是日本军官,他凭什么喊“反了”! 日本兵看了看藤井博彦,他只是背着手皱着眉头,远远盯着张家泽的背影看,没有其他指示,但也没有要制止何文跃的意思。 顿时一连串拉枪栓的“喀拉”声响作一片,在黑夜下的茶园里显得异常清晰。 千里的脸色更冷了,他展开手臂挡住张家泽,压低了上身。 不行,不能再拖了,任千里再怎么眼明手快,靠他一个人去挡这么多子弹,也实在是不仁义。 再说,哪有花衫站在台上看着武生演独角戏的! 我狠狠一咬唇,畏缩和怯懦,早就被我忘在了北城那几年地狱般的光景里。 不会这么容易就遂了何文跃的愿! “你先拖住他们!”我一把把荣老板推了出去。 荣老板一个踉跄,扭头像要骂我居然把他往火坑里推。 不过还没骂出口,藤井博彦就先喊了一声:“住手!” 日本兵应声停下,千里也就暂且收了手。 “张先生说的,我认为,有道理,”藤井博彦扫一圈四周,“我相信,不会和他有关。” “但是…”何文跃还想说什么,被藤井博彦制止后,也只能摆着一张不满又不敢的脸一挥手:“那就把这茶园的人都给我带回去!” 荣老板一听这话,也再顾不得其他,赶紧一面摆手一面迎上前:“何译官,误会,误会,我们苏姑娘…”他回头看看苏旖慕,又看看我,见我一个劲儿点头,才又接着说,“苏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刚才是喉咙有些不妥,没有踩上调,这就再重新唱一次,还请藤井先生就坐。” “误会?你现在才来说是误会?”何文跃贴近荣老板面前,瞪着眼珠子叫唤。 “是误会,这不您枪端得太快,我实在插不上话么,”荣老板赔着笑,“要不我这坤荣茶园随便您搜。” 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功夫,荣老板已经重新稳住了气,居然还调侃起何文跃来。 何文跃正要发难,一直静静坐着的张家泽突然笑出声来:“何文跃,属耗子的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 何文跃自然不敢回嘴,忍着一口气向藤井博彦汇报了几句,藤井博彦想了想也点点头,重新回到花桌前坐了下来。 我摸到戏台背后爬上去,钻进屏风后面,灯光从台前照过来,苏旖慕的影子清晰的映在屏风上,可是从他们那一边却看不到我。 姓何的,你们的戏份,就到这儿了。 我敲了敲屏风的木棂,轻声说:“姑娘,唱吧。” 苏旖慕的影子微微一颤。 伴奏的乐器又再次打响,苏旖慕的影子在屏风上走起了圆步。 她唱的是程家玉堂春的戏本,和我母亲爱唱的一样,这戏本的唱词我已经背过千百次。 苏旖慕在台前站定,我提起气来,悠悠开了嗓。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戏台上唱曲儿给戏客听。 还是四年前的玉堂春。 一场戏总算是安然唱完。 任那姓何的再怎么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坤荣茶园这场大戏,也只能到此落幕了。 这一行呼风唤雨的人物摆驾回宫的时候,张家泽特意在台下等着苏旖慕下了台,用一副就像是害怕惊扰了她的柔和嗓音对她说道:“苏姑娘不负盛名,今天多有得罪,改日我再专程前来拜会。” 苏旖慕依然无法出声,只好颔首行礼。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情况严重了 好在张家泽似乎十分吃这一套,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荣老板一直送出大门外,等他们的车开出老远,他才长长吁了口气。 苏旖慕进了内堂卸妆,我正要和小伙计一起收拾花桌,却被荣老板拉到一边,他摸着下巴,眼睛弯成了一道弧:“想不到啊,你一个小姑娘,胆色过人啊,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动那样的心思,这场救得实在是漂亮,多亏了有你在,替坤荣茶园挡了一劫!” 我皱皱鼻子,笑着说:“那姓何的根本就是无理取闹,他活该!” “不过这事儿光有胆色可不行,”荣老板笑眯眯的问道:“丁姑娘,在哪学的戏?” 荣老板这时不叫我“丁陌”改叫“丁姑娘”,是有意味的,称呼坤角儿要在姓氏后面加上“姑娘”,这是北式行内的规矩。 既然唱都唱了,我便如实回答:“母亲早年在津沽学戏,后来进了北城的坤班,我是跟着班子长大的。” “那你是私淑了程家戏?”他说的“私淑”是指自学,偷学大约也包括在内。 “不是,母亲喜爱程家戏,”我摇头,“我的师傅,姓齐。” “姓齐…”荣老板皱起眉,若有所思,“是哪里人?” “这就不曾问过。”即便是如今想问也为时已晚,我苦笑。 荣老板点点头:“丁姑娘只做茶水的工作也太可惜了你这副嗓子,要不今后就跟着我们坤荣社,和苏姑娘一起登台…” “说起苏姑娘,荣老板还是先看看苏姑娘的情况,”我赶紧打断他,转了话题,“她的病情来得太古怪。” 荣老板一拍大腿:“哎哟,松口气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离开北城的时候我已经想过很多次,到了上海,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唱曲儿。 一唱,便是贯穿整个北城的记忆,一半美好,一半悲伤,而悲伤的那一半,我至今还无法从容提起。 陪着苏旖慕连夜赶到洋人办的医院,大夫又是听心跳又是照嗓子的捣鼓了老半天,愣是看不出任何毛病来,急得苏旖慕直掉眼泪。 见她这样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帮着大夫不停地问:“是不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她拼命摇头。 我又问:“磕着了?碰着了?摔着了?” 她还是拼命摇头。 金发碧眼的洋大夫耸耸肩一摊手:“这太奇怪了,我搞不明白,你们还是找别的医生再看看吧。”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只能谢了他,扶着苏旖慕走出医院。 苏旖慕一路紧紧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哭。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突然就不能说话了呢,说不定啊你这是让那姓何的给吓的,放松心情睡一觉起来没准儿就好了。” 苏旖慕还是哭,哭着哭着哼哼声是小下去了,人却越来越往我身上靠。 我心想她又紧张又害怕的,想跟人挤得近一点,是可以理解的,就由她靠着吧,谁知身上的人越来越重,就像她要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似的。 我渐渐有些承不住力,脚下一晃往旁边让了一步。 可我这一让,苏旖慕竟然就软软的瘫了下去。 “苏姑娘!”我伸手要去搀她。 她却就这么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就算是被那姓何的吓到,也不能等到现在才晕,我意识到情况可能严重了,赶紧叫来一辆黄包车。 别人都是把昏迷的人往医院里送,我倒好,从医院里扛出个昏迷的人来。 回到茶园,又请了两名洋大夫来看过,苏旖慕还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就是不肯醒。 小伙计送走洋大夫,回到房里跟在荣老板身后,在床边不停的踱着步,时不时地往床上望一望,看看苏旖慕有反应了没。 大夫查来查去都查不出病因,我们几个外行人再着急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小伙计搓了搓手,叫住荣老板说:“东家,您说这苏姑娘突然就晕了,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要不然,咱们请个巫门的大夫来…” “胡闹!”荣老板一甩袖子,扭头骂道,“那是大夫吗?那是神棍!请他们,请他们继续折腾苏姑娘!?” 之前听荣老板说过,苏旖慕在上海也是孤身一人,自坤荣社开班以来就一直跟着他唱,即使后来唱红了牌号也一心留在茶园,我想他心里大约是早已把苏旖慕当作了女儿来疼爱。 “诶您看您,我这不也是替苏姑娘心急啊,”小伙计嘀咕道,“普通的大夫这不是瞧不出毛病来么,您说还能怎么办。” 荣老板在床前站定,沉思片刻:“不行,这洋医生看来靠不住,这样,你去请几位咱们自家的老大夫来!” “啊,请老大夫?”小伙计面露难色,“可东家,这都后半夜了,我去请是一点儿问题没有,关键人家不见得来啊。” 荣老板看看黑沉沉的窗外,皱起眉头:“那就,等天亮吧,天一亮,立刻去请!”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她让人摸了哪里? 我坐在床边,苏旖慕除了嘴唇有些泛白,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丁陌,你也先休息吧,”荣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这初来乍到的,也是难为你了。” “还真是,”小伙计也在一旁调笑道,“你今天一来啊,出的事儿比去年一年都多,是不是你跟苏姑娘命里相克啊!” 我喉咙一哽,呆呆看着苏旖慕。 北城流传着一个古老的说法,但凡丢过孩子的女人,都要背一世的孽债。 仔细想来,我来到上海这短短几个时辰,遇上的不是做黑心买卖的差头,就是有刺客嫌疑的哑巴,刚才还走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宴席,现在苏旖慕又躺在了床上,身边似乎没有一件好事。 或许那一丝无辜的生命,真要让我拿一生来偿还。 荣老板眼看着我神色黯然,挥起巴掌便拍在小伙计脑袋上:“咱们讲话只凭开心是吧!?你能耐?要是今天没有丁姑娘在,你替苏姑娘唱去?” “哟喂东家!”小伙计抱着脑袋跳开,“我一句玩笑话,您还真打啊!” “顶嘴!?”荣老板追上去又是一巴掌。 我明白荣老板的用意,心中一暖不禁笑了起来。 荣老板回过身,摸摸我的头顶:“幸亏你来的正是时候,睡去吧,明天还有得忙。” 我从来没有过关于父亲的记忆,像这样默默注意着我的心情,丝毫不加掩饰的替我抹去心头的不安,大约就是所谓慈爱。 忽然之间,我就觉得理解了苏旖慕为何一心要留在坤荣茶园。 第二天一大早,小伙计就请回了一位颇有名气的老中医。 老中医捋着胡须为苏旖慕号脉,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我们几人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姑娘的脉象稍显虚弱,却并无大碍,昏睡不醒,我看是外力所致。”老中医终于下了定论。 “可姑娘发病前几分钟我还见了她,后来也问过,她说没有磕碰的呀。”这是我可以肯定的。 “那倒未必,”老中医站起身,“昏迷可大可小,有时自身不经意的细小擦撞也能引发,倒是你们说她突然失语,那的确有可能是受了惊吓,只是看她现在的状况,我也不好妄下断论。” 荣老板一听更加焦急:“丁陌,你再好好想想,昨晚见她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伤着哪儿啊!” “我进屋时姑娘正描眉,总不能手一抖就落下了病吧,”我咬着指甲回想,“对了,何文跃摸了姑娘一把!” 荣老板想想也说:“这么说起来,她上台时我也扶了一把,会不会是我力道太重啊。” 说完我们就都看向老中医,他低眉一寻思,突然正色问道:“摸了哪里?” “就是手臂,大约这附近。”荣老板在自己的胳膊上比划着。 老中医摇摇头,指了指我:“我是问你,她让人摸了哪里。” “后脖子,”我想了想,也摸一把自己的后颈,“就这样摸了一把。” 老中医沉思片刻,招呼我将苏旖慕扶起来,自己坐到她身后细细检查她的后颈。 我心想就何文跃那种调戏式的摸法,力道大约还真比不上荣老板扶她的那一把,就对老中医说:“当时姑娘不像是有被他伤到,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老中医抬眼看了看我:“伤她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痕迹一定是留下了。” 说着竟从苏旖慕的后颈里拔出一根针来。 我们几人顿时瞠目结舌。 怪不得洋大夫再怎么看都束手无策,用针,这可是国学啊! “她没事了。”老中医把针扔在桌上,开始整理诊箱,“我给她开个方子调理,三天后再来替她行一次针,便能痊愈。” “不是,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荣老板追问道,“这针是一直就在苏姑娘的后颈里?” “你后颈里长着针啊?自然是让人刺进去的。”老中医白了荣老板一眼,“这针刺的是哑门穴,下手的人手法十分高明,我看连这姑娘自己也没觉察到何时被人刺了针,而被刺的人几分钟内便会彻底失语,若是长时间不将针拔出,更会昏迷不醒,就是她现在这样。” “竟然会有这种事,为什么要对苏姑娘干出这种事…”荣老板拧起眉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旖慕。 “那可就不是我能解释的了。”老中医提起诊箱朝外走,荣老板连忙吩咐小伙计跟上去送他出门。 差小伙计送走了老中医,荣老板在床头给老中医准备的凳子上坐下来,替苏旖慕掖好被角,又盯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心想他一定还是满脑子在琢磨,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要对苏旖慕下手。 果然过了不久,他就忽然抬头问我:“丁陌,你觉得,这事儿是何文跃干的么?”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走得太是时候 这屋里也就只剩下我能陪他讨论讨论了。 我皱了皱鼻子。 虽然我打从第一眼看见何文跃,就觉得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这个人都干得出来,可说实话,这件事我真不那么认为是他干的。 于是我摇摇头回答说:“我觉得不像是何文跃,他从一进门就变着法儿的要把刺杀佐野的事推给那位张先生,后来苏姑娘出了状况,他也凭白无故就喊是张先生搞的鬼,如果这都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他的目的显然就是要陷害张先生,可他是藤井的人,藤井却又阻止了他,这就说不通了,不过除非他跟张先生的私人恩怨,大到了要借日本人的手来害他。” “我也是这样想,”荣老板点头说,“只好等苏姑娘醒来,再问问清楚昨晚都还有谁接近过她。” 被荣老板这么一说,我眼前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昨晚苏旖慕的化妆间里,的确还有一个人,他就站在苏旖慕的妆台旁边。 “还有,”我脱口道,“还有人在苏姑娘身边!” 荣老板先是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你说的大概是小关东,他管理戏具房,有时也在化妆间帮苏姑娘描眉盘发。” 正好小伙计送了老中医回来,荣老板便朝他招招手说:“你去把小关东叫来,丁陌还没见过他。” “哟,东家,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小伙计挠了挠脑袋,“小关东走了。” “走了?”荣老板看我一眼,皱起眉沉声问道,“去了哪里?” “早上我不是出门请大夫么,就看见他留了封信在桌上,说是关东老家有急事要他回去,人已经不见了。”小伙计还不明所以。 荣老板看我,我也看他,这个小关东走得也太是时候了。 不等我们再多说什么,床上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苏旖慕可算是醒了过来。 荣老板立马就把小关东的事丢到了一旁,急忙俯在床边,虽然焦虑,又怕再吓到苏旖慕,声音都变得尖细了些:“苏姑娘?怎么样了?” 苏旖慕两眼蒙着一层茫茫雾气,就像魂儿还没有归位似的。 荣老板见她没有回应,声音更尖了:“苏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感觉好些了没有?” 苏旖慕慢慢眨了两次眼,眼神清澈多了,她看看荣老板又看看我,轻飘飘的点点头,抬起手来像是要去抓床框。 荣老板这才舒了一口气,让我在她身后多垫了两个枕头,扶她坐起来。 “哟喂,苏姑娘,可把我们急坏了,”小伙计进来一看苏旖慕起来了,也高兴得语无伦次,“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对我们苏姑娘干了这种缺德事儿啊!哎哟,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被他这么一提,荣老板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看着苏旖慕,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字一句的问道:“苏姑娘,昨晚,小关东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如果说是何文跃,我还能顺着他的行径猜出点东西,但这个只知道名字的小关东,我就也得听听看苏旖慕怎么说了。 苏旖慕眨眨眼,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迷蒙。 也是,毕竟她连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都还不明白。 荣老板拿过桌上那根针举到她面前:“昨晚有人在你后颈里刺了一根针啊,你知道是谁吗,是小关东,还是何文跃?” 苏旖慕恍恍惚惚的看了一眼荣老板手上的针,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还非常松散:“丁陌…” “她说丁陌,”小伙计站到荣老板身边,十分警惕的看着我,“什么意思?” 荣老板立刻瞪了他一眼。 苏旖慕有些无力的抓住我的手腕,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们便都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她说:“丁陌,谢谢。” 这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醒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就算再怎么想要查出伤了苏旖慕的人究竟是谁,一时间我们始终是毫无头绪。 所幸老中医所言非虚,苏旖慕到了午后便活蹦乱跳的下了床,整个坤荣茶园也终于从紧张的气氛里解脱出来。 只是她的嗓音还没能完全恢复,荣老板在戏台上挂出了“暂时歇演”的牌子。 除此之外,所言非虚的人,还有另一位。 张先生张家泽说完改日拜会的第三天,便就又要来听戏。 苏旖慕不用演出了,本来是换了身简单的衣服清清爽爽的坐在茶园里晒太阳,一听说张家泽今晚要来,立马跳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央求说:“小陌,你再替我唱一次,就一次,我再过一天就能好了!” 我笑她说:“你就跟他说你还病着呢,让他明天再来,看他那么喜欢你,是不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怕他生气。”苏旖慕低下头嘟囔着,脸上竟然飞起一片红霞。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他还是在喝茶 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因另一个人而感到喜悦呢。 苏旖慕一声不吭揪着我的衣角,跟着我在院子里转悠,我擦桌子,她不放手,我摆茶具,她不放手,看她这副架势,只要我不答应她好像就不准备放手。 我还就不信了! 走到茶水室门口,我扭头问苏旖慕:“还要跟着来是吧?” 她一仰脖子,冲我做了个挑衅的鬼脸,用力点点头。 好,接受挑战!我咬了咬嘴唇,回她一个狡黠的笑脸:我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 进了茶水室我若无其事的拎出水壶来烧水,苏旖慕一边跟着我一边十分谨慎的东张西望,看来她也猜到了,我这是有意要捉弄她。 我捡来几块有些受潮的木柴,偷笑往炉灶里扔,扔一块默念一遍:后悔了就快走吧… 哪知这苏旖慕懵懵懂懂的看着我,根本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这姑娘不会连受了潮的木头点不着火,烧了只会冒烟都不知道吧。 往炉灶里望了一眼,我反倒后悔起来,拿烟呛自己可不那么好玩儿,但是我斗志昂扬的把人带进来,一看情况不妙却自己先跑,这也太丢份儿了。 于是我俩一个想跑不能跑,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眼睁睁看着滚滚浓烟涌出炉灶,包围了我们。 青色的烟雾辣得眼睛生疼,泪眼朦胧间我看见苏旖慕也在一个劲儿的揉眼睛,可她居然还是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手,我真是哭笑不得! “姑娘,你不觉得呛啊?”我拿袖子捂了鼻子嘴,瓮声问她。 “不…”苏旖慕一开口,“不”字刚冒头就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滚,就这样还不忘拼命摇头表示不呛。 明明身子还没痊愈,这简直是豁出命来也要我替她唱啊,我是怎么也拗不过她了,赶紧一把拖住她冲出了茶水室。 新鲜的空气泉水一样流进肺里,我俩弯下腰扶着膝盖,一面大口喘气,一面看着对方的样子笑个不停。 “你…你答应啦…”苏旖慕气还没喘够就迫不及待地问。 “答应了答应了,”我朝她摆摆手,继续笑着,“你知不知道这烟呛得多了是会出人命的呀,我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你答应我了!”苏旖慕欢呼雀跃的往内堂里跑,远远扔来一句,“我先去准备了啊!” 正好小伙计从内堂出来,一看茶水室冒着烟,抄起园子角落里的水桶就往里冲,哗啦啦一阵水声响过,他捂着口鼻从里面跳出来,急得直嚷嚷:“烧个水你是要把房子也点了才够火候啊!” 看了他这一连串的英雄壮举,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烟腾上半空,袅袅消散在一片湛蓝之中。 将来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有了无所畏惧的执着,却全部只是为了某个人的一抹笑意呢。 苏旖慕的某个人,今晚来得很早。 苏旖慕还在内堂里上妆,小伙计便先给张家泽上了茶,上回赴日本军官的宴,人家带一队人马他只带一个千里,今天他反倒还多带了一个人来。 大约是因为苏旖慕的关系,上台前我多看了张家泽几眼。 这个人基本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在意,但却又莫名让人感到一股非常凌厉的气势,比他身后总是横眉冷目的千里还要凌厉。 今天他多加了一件大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北方长大,上海这时候的天气,我觉得已经很暖和了,于是忍不住有点想笑他穿得好厚。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苏旖慕上了台行了礼,张家泽没有抬头看一眼,还是专心致志的品茶。 这个人也太自我了!就算你身份地位尊贵,起码的礼节你得有吧。 我有些不满的皱了皱鼻子。 我的第二场演出,依然是站在屏风后面,看着苏旖慕被灯光拉得细长的影像。 这一次我唱得更加用心。 歌声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很多时候无关你所唱的内容,只要你融入了不同的心情,对方就会受到不同的感染。 今天的演出承载了苏旖慕对张家泽的倾慕和憧憬,我所唱的每一句,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看着她。 唱完一折,我绕出台侧,扶着苏旖慕下了台来到张家泽面前。 他还是在喝茶,还是在喝茶!真不知道我唱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抬头看过。 这茶特别好喝吗!? 苏旖慕微微低身行了个礼:“张先生百忙之中特地前来,苏旖慕受宠若惊。” 张家泽终于放下茶杯,抬头看我们一眼,皱了皱眉问道:“嗓子,是不是没有痊愈?” 我俩也算是心里有鬼,蓦地让他这样一问还真是吓了一跳,我赶紧悄悄拿胳膊肘碰碰苏旖慕,她才定了定神轻声回答:“是没有痊愈,不过已经不要紧了。” 张家泽眯起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抬起两根手指往掌心里一扣,他身后的千里便会了意,取出一只木盒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牡丹会 “前些天牵连苏姑娘受了惊吓,这是张先生的赔礼。”千里将木盒递给苏旖慕。 “张先生无需…” “打开看看。” 你倒是让人家把话说完啊! 我更加确认了这个人是根本不懂得基本礼节的。 苏旖慕抿了抿嘴,把话吞了回去,伸手接过木盒。 这盒子像是黑檀木做的,打开一看,里睡着一柄小巧的折扇。 苏旖慕取出折扇,一点点展开来,扇面暗花捶金,映着灯光一闪一闪,扇骨用的竟然是玳瑁,侧骨末端还挂着一枚温润的玉坠,这扇子乍一看素雅,细看却无比精致。 我悄悄咋舌,这要放在清宫里,怕是贵妃娘娘才能用得上的东西吧。 虽然我不了解送扇子算不算得上是高明的礼物,但这样一把折扇,必然是花过心思的。 “张先生,这么贵重的礼物…”苏旖慕显然也被这东西震住了,慌忙合起折扇收回木盒里。 “贵重与否,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张家泽还是没让她把话说完,“女为悦己者容,你只需取悦我便可。” “那…那就多谢张先生抬爱。”苏旖慕说完第一个字还是一脸为难的模样,说完整句话嘴角却就溢出了笑意。 张家泽这种目中无人的说话,到底是哪里值得开心啊。 我翻了翻眼皮,只觉得这位张先生还真是自视甚高。 “今天来,除了赔礼,还有一件事,”张家泽示意苏旖慕在他身边坐下,“苏姑娘知不知道,前不久有一架客轮因为事故停运,后来就一直安置在江边。” “知道的,”苏旖慕点头,“听说现在改造了之后,就停在江边接待客人,船上可以欣赏夜景,还有餐厅舞厅可以承办宴会。” “嗯,刚好明晚船上就有个牡丹会,布场用的是刚从洛阳来的牡丹,程家班子也会到场登台献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牡丹花。” 这应该就算是邀请了,只不过被张家泽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说,一点邀请的味道都没有。 “喜欢,很喜欢!” 既然我都能听出是邀请,苏旖慕当然不会不明白,一激动说话的语调都抬高了些。 “那么,明晚我派人过来接你。”张家泽从千里手中拿过一副单皮手套戴上,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我不由自主的仰了仰头,上回离他不像这么近,也就没有发现他比我高出了这么多,想到他如果是平视前方,可能连我的头顶都看不见,我忍不住偷笑起来。 苏旖慕也赶紧站起来,提着戏袍下摆要去送他,张家泽看一眼她的样子,居然鼻子一哼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送,就自己走了。 从他一转身,苏旖慕就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们转出了茶园大门。 “姑娘,特别好看么?”我有些好笑地伸手在苏旖慕眼前晃了晃。 “好看啊!”苏旖慕痴痴点头,“上回那么多枪对着他的脑袋,他连眼睛都不眨,你难道不觉得好看吗?” 我撇撇嘴:“我倒觉得,有个这样的人在旁边,呼吸都不怎么自在。” “呀!”苏旖慕突然指着桌子叫道。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桌上留着一只银黑的怀表。 “一定是张先生的东西,”苏旖慕抓起怀表塞到我手里,“小陌,我这身衣服跑起来不方便,你快追上去还给他!” 我点点头追出门去,左右一看,张家泽带着千里正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吉普车走。 我心想张先生有身份有地位的,贸然叫住他大约不太合规矩,于是提嗓高喊了一声:“千里先生!” 明明我叫的是千里的名字,张家泽却还是应声迅速回过头来,皱起眉头看向我。 弄得我瞬间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叫错了。 “千里先生,”我跑到千里面前,低着头双手递上怀表,“这是张先生落下的东西。” 待千里一接过,我立马转身往回跑,跑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张家泽已经钻进了车里。 小伙计又开始忙前忙后收拾茶园,我刚要上前帮忙,这次又被苏旖慕拉到了一边。 她双手合十举在头顶,跟拜佛似的闭着双眼念叨:“小陌,你再帮我一个忙,再帮我一个忙…” 我被她的动作逗乐了,拉下她的手来:“你先说,说完要是我答应了,你再拜。” 苏旖慕就说:“你看我不是答应了明天和张先生去牡丹会吗,那我一定得花时间好好准备准备吧!” 我笑:“你可劲儿准备呀,你明天就是准备一整天,谁还能拦着你啊。” “所以啊,趁现在还不算太晚,”她再次合了掌,“你能帮我请大夫来替我行了针么,这样我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全好了。” 她不说我倒全忘了,明天是大夫要来复诊的日子。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我看一眼东奔西跑的小伙计,心想就是有点对不起他。 “谢谢谢谢谢谢…”苏旖慕扑在我身上,说了一连串谢谢,“那位大夫的医堂离得不远,我这就画张图给你!”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是人是鬼 照苏旖慕画的地图来看,老中医的医堂离得确实是不远。 我站在大街上,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巷子。 心想苏姑娘,你大可以画一条远一点的路给我啊。 这一带入了夜之后十分冷清,面前这条巷子,不出十步便溶进一片黑暗中,两侧的院落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砖瓦破落,死气沉沉。 实在是等不来可以问路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刚要硬着头皮往巷子里钻。 一只灰毛大老鼠贴着墙根静静的滑了出来。 就像是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一幅画看,而眼前这幅本来应该是死物的画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诡异的动了一下。 想不被吓到都不行。 刚抽进肺里的凉气猛地一炸,撞得胸口阵阵生疼。 我拍拍胸口定了定神,埋怨了自己一句“这有什么好怕的”,一梗脖子重新走进了巷子里。 很快便陷在一团黑絮中,失了方向感。 我不由自主的往墙边靠了一些,伸出手去摸着墙壁继续朝前走,青砖冰凉,指尖掠过砖面上的一个个小坑。 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眼前的黑色也随之忽深忽浅。 突然之间,我的心跳一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步也再迈不出去。 为什么不远处会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一次也没有跟着月光变化过啊! 我吞了口唾沫,瞪大了双眼寻索着这团黑影的轮廓。 人们其实并不会对所有未知的东西都一味的感到恐惧,更多的时候只是隐隐冒出不祥的念头,但这不祥的念头常常是不足以改变现状的。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我感觉自己就这样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月光再一次亮了起来。 我浑身一麻,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上了头顶。 那赫然是一个人! 他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巷子中央,一动不动。 是人是鬼! 就算他是人吧,到底是什么人会大晚上杵在黑糊糊的巷子里啊!这能比鬼好得到哪去! 所以说,反正赶紧跑就对了! 可又看不清他是面对着我还是背对着我,要是背对着我,还能期待一下他没发现我,要是面对着我,我一跑他会不会来追我? 总之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就这么僵在这儿绝对不是办法。 我使劲儿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能动了,虽然脚下还很沉。 我便死死瞪着他,一步步挪动着朝后退去。 心想这也算是最佳对策了,一边脱离险境,一边还能观察着他的动静,以防万一,虽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万一,我好像也就只有扭头就跑这一条路了… 正想着,耳边的空气一震,一缕嘶哑的声音阴恻恻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去哪啊?” 我再也沉不住气,头皮彻底炸了,尖叫声无法控制的蹿出了喉咙。 前有狼,后有虎! 只觉得背后一实,身后的人贴了上来,他一手箍住我,一手绕过我的脖子捂住了我的嘴。 这手是热的,是人! 我胡乱踢着地面,拼命挣扎,却怎样也无法挣脱,只好任由他拖着我走。 很快便被拖到了巷子里的男人面前,他伸过手来撩了撩我散乱的头发,阴笑着说:“我们白蚂蚁看上的女人,可不是想跑就能跑得掉的。” 我自幼听戏练唱,对声线的记忆非常准确,只要是听过一次的声音,九成九都能辨认得出来。 完全没有想到啊,竟然也算是认识过的人! 这个人,是码头上的那个差头! 虽然不明白他口中说的“白蚂蚁”是什么含义,但他们所做的,果然不是正经买卖。 差头说完朝我身后打了个响指,他们便拖着我拐进了侧巷里。 这侧巷是个很浅的死胡同,身后的人一甩手把我扔进了巷底。 不管怎么说,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谁,我也就从恐惧里清醒了许多,这差头的身手不怎么敏捷我是知道的,而且看样子抓住我的人是他的手下,那么多半就还不如他,如果是这样,我还是有可能逃得掉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身后的人放手同时,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原本我也就不是会随随便便就由人摆布的人。 脚一沾地,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迅速转过身来猫下了腰,月光这时候也很及时的亮了一些,我清楚地找准了身后两个人影之间的空隙,一个箭步穿了出去。 如我所想,差头两人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连个伸手抓我的动作都没有。 我心中窃喜,暗骂了一声“傻蛋”,便要扯开嗓子求救。 求救这种事情,管他周围有没有人,先喊了再说! 谁知我“救”字还没喊出口,便又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侧巷口的一个物件上。 我跑得很快,这一下撞得很厉害,因为周围已经很黑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眼前一黑,只是震得耳畔微鸣,踉踉跄跄地几步倒退了回去。 还有一句话在脑中不停地旋转:原来还有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白蚂蚁的暴行 不知道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伸手钳住了我的肩膀,狠劲儿把我摔回了巷底。 我的后背重重摔在青石砖棱上,疼得蹿上喉咙的叫喊,和刚刚咽下去的求救撞在了一起,哽在咽喉处,呛得我一阵猛咳。 三个男人看戏似的围了上来,嘴里发出古怪的笑声。 这样的笑声,我曾经听到过! 那一天,北城远处的天空,干净的像水洗过。 埋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场雪,又一次纷纷扬扬的飘落,雪片触碰到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开始发抖,触碰到我的肩膀,我的肩膀开始发抖,触碰到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们干什么!”我一开口,声音也开始发抖。 “干什么?”那差头怪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老三,你告诉她我们要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天空倒向了一边,那个男人死死压在我身上,他灌进我嘴里的酒气一直流进胃里,汹涌翻滚,我不断地干呕,血丝充满了双眼。 北城鲜红的戏台,鲜红的院子,鲜红的天空,北城那天的一切,这么多年以来,我一刻也未能忘记。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一再承受这样的记忆! 被叫作“老三”的人摇摇晃晃走上前来,我疯了似的满地乱摸,抓来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拼命砸向他,抓不到了,我就去扒身后墙上的砖。 我的指尖很烫,可能红肿了,可能磨破了,可能翻开了指甲。 但是我看不到,我也不在乎,就算手指全部都断掉,我也不在乎。 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老三猛一低身一把制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被抓住了,我就乱蹬乱踢,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可后背立刻就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我挣脱不开啊,我的手臂太瘦了! 能吃上青稞馍馍的日子,齐老太总是把自己的馍馍掰下一半给我,哄我说:“闺女,阿婆吃不了,你多吃一点,长结实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可是阿婆,就算您为我饿了肚子,也还是不够啊! 上衣被撕裂的声音,在我脑中激起一片轰鸣,我张了张嘴,死死咬紧了下唇。 一股腥甜的血气渗进唇齿之间,整个世界淹没在了一片鲜红里。 “老大,这娘们儿居然不叫啊!”老三怪笑道。 “哟,有意思,那就来看看咱哥几个谁能先让她叫!” 几个人挤了上来,我木然的睁着眼,任由他们拉扯。 “丫头,我就想听你喊,就这么给我喊啊…” 那个男人说谎,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再怕,再痛,也一声不吭,可就算他听不到他想要的喊声,也依然没有停止。 他强留在我腹中的欲\望,在我的恐惧中一天天涨实,在我的惊惶中一点点破碎。 它来的时候我无法阻止,它走的时候我无法挽留。 那么现在,我到底是叫还是不叫,才能让这几个男人停止呢。 来势汹汹的回忆瞬间掏空了我的身体,我的魂儿已经回到了北城,跪在大树下那座小小的孤坟前,齐老太坐在我身后的藤椅里,摇啊摇啊摇。 她说:“闺女,走吧…” 我离开北城,来到上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切断过去的记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然而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命运,无论我逃到哪里,终究躲不开。 “哎哟,这不是白蚂蚁吗,怎么最近生意不好做,连嘉泽集团的人也敢抢了?” 一道从未听过的声线蓦然划破了眼前的鲜红,我缓缓回过神来。 “嘉泽集团?”差头回头看看侧巷口站立的人影,再看看我,“你跟了嘉泽集团?” 我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只能努力的想要看清他。 “这位小姐是张先生要的人,”那人徐步走了进来,“你们是自己滚,还是要我来请?” 差头“啧”了一声,站起身一挥手喊道:“走!” 那人侧身将差头三人让了出去,随后脱下西服外套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来,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小姐,还好吗?” 我又张了张嘴,声音一时还是发不出来。 “不必心急,没事了,”他柔声道。 他离得我很近,趁月光亮起来时,我基本上认清了他的模样。 这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今晚除了千里,张家泽还多带了一个人来,那个人就是他。 在上海,张家泽对于我来说就算是熟悉了,既然是他身边的人,多少也让我觉得安心。 我深深吸了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仲春将逝,夜风依然凉得沁心。 “我叫丁陌,不要那样叫我。”我缓缓的说。 他温和的笑着,还是答:“是,丁小姐。” 总有这么一种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笑嘻嘻的答应,然后他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跟这种人再多坚持也没用,我也就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 我把他披在我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你也叫他们‘白蚂蚁’,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盯上我?” 不知道对方的来历,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这些人自称‘白蚁党’,做的是私娼馆的地下买卖,”他顿了顿,又继续答道,“说得明白一点,就是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逼良为娼。以前大多是靠女人去骗些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现在禁娼了,女孩子们都更愿意来做舞女,他们才开始靠男人来硬的,像你们这样刚从外地来上海的女孩子,是他们最喜欢的。不过丁小姐放心,既然知道了你是嘉泽集团的人,他们就绝对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我心想我可不是会听了你一句话,就放心把自己的绝对安全交给一个名号的人啊。 不过点头道谢还是要的,我就随口问道:“你不是和张先生一起走了,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千里那种闲人会寸步不离的跟着张先生,”他笑,“我和他们不同方向,路上突然听见了丁小姐的声音,所以才赶来看看。” 本来我接下来想说“幸亏你来了”“多谢你救了我”之类的,可这时心中却漾起了一丝异样。 我皱起眉,低声问:“你从一开始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我?” “这是当然,”他十分认真的点点头,“丁小姐的嗓音,很容易听得出。” 我猛地靠紧了身后的墙壁,揪紧了衣领,直直盯着他:“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你才是他想要的人 他一愣,旋即轻笑起来。 “丁小姐,我应该夸你警惕呢,还是笑你疑心太重呢,”他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你应该不知道,其实张先生并不是经常会听戏的人,偏偏这次偶然听了苏姑娘的戏,就非常的喜欢。” “这和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这个人不光听不进别人说话,自己说话还兜圈子。 “丁小姐认为,我说你是张先生要的人,是在说笑的吗?”他仍然兜着圈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实上他想说的意思,我大约已经猜得到了。 “我和张先生不同,听戏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他笑着将我散在侧脸的头发捋到耳后,触碰到我的指尖有些凉,“苏姑娘或许是带病在身,但凭她今天的嗓音,是绝对唱不出那样的腔调的。” 这就已经说得非常明白。 他听出来了,苏旖慕的戏,是我替她唱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没有告诉张先生吧?”至少还在坤荣茶园时他是没有告诉张家泽的,后来就不知道了,虽然我认为揭穿我们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好处。 “我为什么要告诉张先生?”他依然是笑,“张先生今天要我来,是让我替苏姑娘安排更大的演出,嘉泽集团捧的角儿,怎么唱都是会红的,不过丁小姐不一样,如果哪天你也想站到台前来唱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其实听到他第一句话我就已经安了心,今天我太累了,没有精力再思考太多。 便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送丁小姐回坤荣茶园。”他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点点头,赶紧又摇头:“不用了,我还要去医堂替苏姑娘请大夫。” “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要去医堂,”他有些难以置信看着我,“你不害怕吗?” “也不是那么可怕。”我别开目光不去看他。 这句话半真半假,我的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多亏了他,事情才没有发展到真正可怕的程度。 可我也不那么愿意对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示弱。 他稍稍沉默一会儿,笑着朝我伸出手来:“医堂我也是可以送你去的,丁小姐。” 我没有拒绝他。 这个人名叫陈之扬。 相比后来发生的很多故事,我只能说他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事实上很多纷繁复杂的命运一旦追溯起来,源头处都站着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每当我回忆起那几年的上海,都会想到那个夜晚。 世界上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有如童话里所描绘的一般跪在我面前。 虽然他并非是王子,可我握住了他的手。 便就握住了命运的舵轮。 我没有向苏旖慕提起今天的遭遇,只说是碰巧在路上遇见了陈先生,陈先生见我夜晚独自外出,好心陪我一起去了医堂,又送我回来。 陈之扬也只是笑而不语。 送他出了茶园大门,我将外套还给他并道了谢。 陈之扬拿了外套没有立刻穿上,反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了我:“这是明晚牡丹会的船票,到时候会有程家班的演出,有兴趣的话也来看看吧。” 我接下船票,正要再道谢,他又补上了一句:“关于替苏姑娘安排演出的事情,还请丁小姐不要让苏姑娘知道。” “怎么张先生没有打算告诉苏姑娘么?”我有些奇怪,就顺口问道。 “我们只为张先生办事,不替他说话,告不告诉苏姑娘,大概要看他的心情了。”陈之扬笑着套上了外套。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测:“该不会,这牡丹会也是…” 陈之扬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十分有意味的笑容。 还真让我猜中了啊… 我皱了皱鼻子,轻声嘀咕一句:“明明是自己操办的花会,还弄哪门子的船票啊。” “这个就显而易见了,”陈之扬一面转身离开,一面回答我说,“张先生他现在是个商人。” 张家泽看起来一副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会有这种直来直去的思维回路的。 苏旖慕唱程家戏本,他就请来程家班登台献唱。 苏旖慕唱“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他就从洛阳搬来大片的牡丹花,堆满整架客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想玉堂春,想牡丹会,想陈之扬对我说过的话。 也想自己将来想要怎样的生活。 我想我并不那么需要贵重的礼物或是精致的安排,也许我只需要一间小小的院子,每天阳光最好的时候,都可以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安静的晒晒太阳,再也不受任何惊扰,等到我觉得足够暖和了,也许会想从如何因另一个人而感到喜悦开始学起。 也许我应该去找陈之扬,问问他有没有不唱曲儿也能攒够钱买院子的办法。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想着,窗外的天空也在迷离之间层层蜕出了白。 然而我一次也没有想过,张家泽至今为止所听到的一切,全部都是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女为悦己者容 得老中医行过了针,苏旖慕的嗓子完全好了,一大早便哼着小曲儿出了门,直到下午才回来,黄包车夫来来回回搬了两三趟,才把她买的东西都搬进茶园。 后来人们习惯把这时候的上海称作“十里洋场”,不光是因为租界住满了各国来的洋人,更是因为上海水运通达,造就了大批中外巨商,久而久之,已经满街遍布买卖各式各样洋货的商户。 当然,不管在哪个年代,对于女人来说,最有吸引力的商品,永远都是服装首饰。 有的女人穿着线条考究的旗袍,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有的女人穿着剪裁新颖的洋装坐在茶楼里喝茶,这几乎是只有在上海才能看到的景象。 于是那个时候的“十里洋场”,还有另一个人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东方巴黎。 荣老板见苏旖慕忙乎得乐不可支,笑着在一旁调侃道:“哟,姑娘,要改行开店啦?” 苏旖慕脸一红,埋下头去一个个翻看她的盒袋,嘴角噙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笑。 整个坤荣茶园溢满喜气洋洋的轻松气氛,我也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 甩了甩手里的抹布,正要转身接着去擦我的桌子,苏旖慕却一把拽住我,塞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袋在我手里。 我一愣,立马又反应过来,她这估计是自己一个人拿不了,要我帮忙呢。 于是便朝她房间的方向走。 “哎哎哎,小陌你这往哪搬呀?”苏旖慕急忙叫住我。 “你房间啊,”我有些狐疑的回过头,“不然你打算就在园子里换么?” “搬你房间去,你帮了我那么多次,那些是我送你的礼物。”苏旖慕自顾自的说着,又选了几样东西抱在怀里,一溜小跑进了内堂,“我换衣服,谁都别跟着来啊!” “苏姑娘!”苏旖慕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根本叫不住。 我有些无奈地看向身后的荣老板。 “你就收下吧,”荣老板笑眯眯的冲我点点头,“苏姑娘的说了的话,还从来没有谁能拗得过她。” 那倒是,苏旖慕瘦瘦小小,样子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姑娘,这我可是亲身领教过。 想起那天的烟熏事件,我不禁又笑了起来。 苏旖慕前后换了三套晚装长裙,站在戏台上转着圈让我们看。 “你们说今天穿哪件最合适?” “这不都好看么,选你自己最喜欢的。”荣老板摸着下巴笑道。 “就是都喜欢才难选嘛,”苏旖慕嘟囔一句,又扭头问我,“小陌你觉得呢?” 旗袍我还能看看,洋装就不行了,何况还是晚装。 基本上我只觉得穿成这样会比穿戏袍还不方便。 但看着苏旖慕一脸期待又为难的表情,实在也不忍心不管她。 “紫色那件?”我猜了一个。 “为什么?”苏旖慕的眼睛立刻就放了光。 猜对了! 往往这种时候,自己心里其实都是有一个隐藏选项的,只不过还缺少一点理由来说服自己。 “感觉张先生也许会喜欢这种有点特别,又不会太醒目的色调,他不是有一块怀表吗,那个颜色也很少见。”我补充说明了理由,“而且单肩这样的款式,应该很不容易和别人一样吧。” 苏旖慕一下子就开心起来。 虽然苏旖慕现在的心情,我并不能完全体会,但我大约也曾经有过相似的愉悦。 那天我悄悄钻进了戏具房,衣架上挂着母亲刚刚为我改好的戏袍,鲜红的衣衫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我想象着自己在徐老爷的寿辰上,第一次走上戏台,莲步轻移,腰肢款摆,一开嗓,便艳惊四座。 戏袍的光彩映红了我的脸颊,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穿上了它。 母亲最喜爱的程家戏,今天,可以听得到正牌演出了。 我从苏旖慕的礼物里,挑出一套骑装款式的套装,小心翼翼的穿好,一粒粒系上纽扣,最后又搭配了一双黑皮马靴。 我不需要取悦某个男人,所以还是自己行动方便最重要。 临近晚饭时,我和荣老板一起把苏旖慕送上了张家泽派来的吉普车。 目送车子走远,荣老板跟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一拍手说了声:“好!” 接着便一脸笑意的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一番:“新衣服,新靴子。” “嗯,”我有些按捺不住的问他,“好看么?” 他笑而不答,伸手拢拢我的头发,替我把头发束了起来。 “我们丁姑娘也准备好了。”荣老板看着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小伙计叫来一辆黄包车。 “麻烦送这位姑娘去江边客轮。”荣老板扶我上车坐好,拍拍我的手背,再把我的手翻过来,我的掌心里就多了两块大洋,“去了好好玩儿,这邀请原本就也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是他! 之前听苏旖慕说过,这架客轮才刚停运不久,加上重新改造上漆后,变得外表光鲜内里豪华,相比普通的酒楼会馆,这样的形式又独树一帜,立刻就成了上流名仕的最佳消遣场所之一。 就算是在平时,来这里吃吃饭看看夜景的客人也络绎不绝,今天有个“牡丹会”的大噱头,当然更加人山人海。 我简直是被人潮冲上船的! 走在船梯上,虽然大多数人都还顾及礼仪,不推不抢,男人们都仰着头观察队伍的动向,女人们就谨慎的提着裙摆,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 但就是挤,前胸后背都贴着人,脸上吹过一道道温热的气流。 我也贴在前面一位小姐的背上,头埋在她烫成大/波浪的长发里,一边一点点往前移动,一边心不在焉的猜测着她头发上的甜味是哪种花香。 走着走着她举起手里的扇子挡在嘴边,轻声对身边的男人说:“怎么这样挤的。” 一听她这话,我赶紧尽量往后挪了挪,不管她是不是在说我。 好不容易到了甲板上,仗着身材瘦小,我迅速钻出了人群。 这一定是全上海的人都来了。 我躲在围栏边上,对着江水深吸了几口气。 仔细一看大家好像都是结伴来的,男女一对的最多,几位小姐一起的也不少,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商人政客。 自己一个人来的,该不会就只有我吧。 这么一想,我突然莫名觉得有点窘迫。 可再怎么窘迫也盖不住肚子咕咕叫,总之先吃饱了再说。 我摸出陈之扬给的船票,跟在人群后面进了船舱。 一进餐厅我又傻眼了,这个吃饭的地方好奇怪啊。 餐台围着大厅摆了一圈,食物和餐具就那么堆在桌上,最关键的是,没有椅子! 我有些不知所措,扭着头左右看看,只见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西洋式自助餐”,底下还有一长串我连名字也没有听过的特色菜品。 西洋式?怎么西洋人都喜欢站着吃饭的么? 在我之前进来的客人们,都已经说笑着取了餐具围在餐台边,一点一点往自己的盘子里盛食物,举手投足还真有几分优雅。 可这是吃饭啊!优雅能管饱吗? 我皱了皱鼻子,四下找寻验票的人,可这厅里却只有几个端着托盘系着围裙的服务生。 大约是因为来的人太多,已经没有办法一一验票了吧。 我暗自偷笑,那要是有人想混一顿免费的大餐,今天绝对是大好时机啊,真难为了张先生还花心思做船票,这么一来不知道会不会被吃得亏本。 笑归笑,我也不会因为同情他就替他省钱的。 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取了盘子来到餐台前。 各种各样的肉排映着暖暖的油光,鱼虾鲜嫩得好像泼它一身水它就还能活过来,五彩缤纷的糕点上点缀着绵软的奶油小花。 我禁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吃法,对于前几年的北城来说,极乐世界也不过如此了。 就像是要融入一群陌生人时,会本能的先选择一个面善的人来打招呼,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在餐台上搜寻我熟悉的食物。 然后我就发现了一大盘面条,透着面食特有的金色,看起来非常好吃。 我小心地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团面条,用叉子卷起一根来送进嘴里。 真的很好吃,味道清淡又有韧劲,我觉得我能吃好几盘。 正美滋滋的嚼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那个,是第一次吃吗?” 我立刻就明白自己吃错了方法,赶紧停下手来。 身后走出一位烫着长卷发的小姐,她的笑容干净,声音平和,没有一丝嘲讽的意味,让我不自主的感到有些亲切。 而且我还见过她一次,她就是刚才在船梯上,站在我前面的那位小姐。 没吃过西餐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干脆的点点头。 “你还真不挑剔,我第一次吃的时候都抱怨这面没味儿呢!”她从桌上的大碗里舀了一勺酱汁浇在我盘子里的面条上,“再尝尝!” “我是不批评食物主义者。”我笑着又尝了一口。 酱汁的味道有点像番茄,酸酸甜甜的,混合着咸香的肉碎,筋道的面条,我觉得我能再多吃几盘! “好吃吧?”她弯起眉眼看着我笑。 “嗯!”这种笑法很有感染力,我也笑开了来。 “再吃面就该饱了,我们吃别的去。”她抓住我的手腕要拉我一起走。 但我记得她是和一位先生一起来的啊。 “和你一起的那位先生呢?”我有些奇怪的问道。 “他呀,遇上了生意伙伴,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她朝着不远处另一张餐台努了努嘴,又扭头问我说,“你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我是一个人没错,不过她这么一问,我还是下意识的在人群里找了找苏旖慕。 苏旖慕是张家泽请来的,不大可能会跟大家一起挤船梯,一起吃饭倒还有可能。 可餐台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眼望不出两米外。 算了,就算找到她,她和张家泽在一起,我难道还要上去问个好么。 刚要张口答应,声音却猛地停在了喉咙里。 另一个人影闯入我眼中,拨动了我的神经。 是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上 其他人有没有按规矩买船票我说不好,但是这个人,他十有八九是趁乱混进来的。 哑巴… 我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他和其他先生们一样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西服,只是脸上多了一副宽大的洋墨镜。 可这是室内啊!船舱里啊! 就算是在室外天也该黑了吧,他能看得清走路吗! “怎么了?你还有朋友在吗?”长卷发的小姐见我直发愣,又再问了我一遍。 “嗯…也不…”我一面支支吾吾的答应着,一面脑子里混乱得紧。 哑巴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是刺客吗?难道船上有他下一个要刺杀的日本军官? “你没事吧?”她有些关心的问我。 这时哑巴在我的视线里一闪,又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 其实就这么不近不远的看了一眼,他到底是不是哑巴呢。 也许就只是个喜欢晚上戴墨镜的怪人,上海这么大,谁知道谁有点儿什么癖好。 对,说不定不是哑巴,是个盲人! “没事,我们走吧!”我舒了口气,冲着面前的小姐故作轻松的笑笑,“我叫丁陌,你叫什么名字?” 但也就只坚持到刚好说完这句话,我立马又走神了。 万一他真是哑巴呢? 他一直戴着洋墨镜是想掩藏自己刺客的身份吧。 难道他傻到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戴着洋墨镜,反而更加惹人注目吗! 比方说我就是看到那洋墨镜才发现他的! “丁陌,嗯,我叫…”长卷发小姐说的名字,我根本没能听进去。 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在意那个哑巴,我现在也没有心思多做考虑,只一心想着先赶快追上去再说。 “对不起,我好像看见一个朋友。”我低了低头向她表示歉意,“谢谢你教我西餐的吃法,一会儿要是你还有空,我们再一起吃东西。” “嗯,没关系。”她十分爽朗的摆摆手。 我便赶紧顺着人群,往哑巴消失的方向挤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豁口,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短,出口直通往船尾的甲板。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用餐,甲板上寥寥站着几个人,和各自的同伴一起,靠在围栏边上聊天看夜景。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暖黄的灯光在江水中静静波动着。 哑巴不见了! 我把甲板上的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好像也没有谁的脸,长得像是哑巴把墨镜拿下来的样子。 他该不会是在人群里拐了个弯,没有出来吧,还是说,真的就不是他。 我有些纳闷的回头看了看那条走廊。 这一头夜色静谧,那一头语笑喧哗,短短的走廊就像是连通着两个世界。 既然哑巴不在甲板上,我也只好回去了。 我有些失望的往回走去,边走边回想着刚才那位小姐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钻进走廊的一瞬间,一阵沁凉的河风吹过耳边,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针一样刺进了我的耳中。 “…引开那个千里…一切就好办多了…” 引开千里? 是张家泽身边那个千里?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去,甲板上依然空旷安静。 我直觉地感到自己可能听到了一句非常重要的消息。 千里是张家泽的贴身保镖,要引开他,总不会只是为了要跟张家泽聊个天握个手什么的吧。 我是不是应该知会张家泽一声,这船上也许有人图谋不轨。 但一般来说图谋不轨不是应该选在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时候,今晚这么热闹,各界的大人物也来得不少,单凭这么一句话,我恐怕也太多心了。 大约是因为坤荣茶园那场鸿门宴,我才会动不动就觉得有人要对他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我暗自笑笑,别的不说,就那千里的身手,再加上张家泽的气势,他们哪那么容易有事。 轮也轮不到我来管他们。 正要接着往前走,转念又一想,不对! 若是只有他和千里两个人还好,可今天他身边还带着苏旖慕,万一要是真的又出什么事,难免会再波及到她。 至少让张家泽先把苏旖慕送走! 拿定了主意,我加快步子跑了起来。 一边跑着,我一边就想起了苏旖慕的样子,她为了满足张家泽的要求,宁愿自己带着病让烟呛,张家泽随意的一句话,她都能开心老半天,她眼巴巴的望着张家泽的背影,偷偷的脸红,她那么期待今天的牡丹会… 不行!我还是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我停住了脚步,一个急转身,就一头撞进了身后一个男人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这一男一女应该是跟在我后面不远,从甲板上进来的,我连忙低头道歉。 那个女人立刻挽紧了身边男人的胳膊,十分敌视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看我还穿着一套和她差不多款式的洋装,她眼里的敌意顿时更浓了。 可这会儿我哪顾得上跟她计较衣服呀。 我一面连声道着歉,一面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 贴在走廊出口处躲了好一会儿,任我怎么竖起了耳朵听,也都再听不到说话声。 看来不出去是不行的,只要能找到机会再听到那个人说一句话,我就能认出他来,然后找千里来对付他! 我定了定神,沉住气走了出去。 能让我听见说话声的人,应该就在走廊出口附近。 甲板上人很少,互不相识的人们之间都隔得很远,出口两侧仅仅各站了两个人。 赶巧,两边都是两个男人,看他们的姿势神态,大约也都像是张家泽与千里的关系。 刚才说话的,就是这其中两个! 而且从那说话的语调用词来判断,应该是当主子的对手下说的话。 我若无其事的在甲板上兜着圈子,时不时往他们身边靠近一点,可他们谈话的声音都很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礼貌,我经过时,他们还会刻意停止交谈。 我没有同伴一起,更不好总站在离他们太近的地方,光是这样兜了两圈,已经有人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眼看着左侧那位先生掐灭了手里的香烟,作势就要往船舱里走。 我急了,虽然脸上还努力保持着悠然自得的表情,两只手却已经不知该放到哪里才好。 人在焦虑的时候,时常会下意识的摸索自己身上,是不是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我的手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滑进了口袋里。 一丝凉意从指尖传来,我眼前一亮。 还真有办法了。 那位先生已经带着自己的手下走到了走廊口,正准备要俯身往里钻。 我赶紧追到他身后,弯下腰在地板上抹了一把,仰头就喊:“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神情看似十分凝重,那名手下也转过身,一脸谨慎的挡在我们中间。 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一次选中,而他们这样的反应,让我感到今天的运势或许不错。 “先生,您掉了东西。”我朝他伸出手去,掌心里放着一块出门时荣老板塞给我的大洋。 说完我便屏住了呼吸,集中注意力等着他的回话。 “你弄错了。” 我心头一颤,答话的人是那名手下。 他却只是往我手里看了一眼,一言不发,便扭头又要走。 这可不行,一旦他走了,我就必须再想别的方法,套右侧的先生跟我说话,才能确定是不是他。 而如果是他,现在不暗中跟着他,到时等他混进了人群,要再找到他就难了。 不能放他走。 “可是先生,我亲眼见到是您掉的,”我一边迅速思索着对策,一边又紧跟上两步,“您是不是再检查…” “不必了!”他的手下立刻拦在我面前,挡开了我的手,“是你弄错了!” 就在他碰到我的一刹那,我忽然就又有了主意。 不管是商人还是政客,尤其在这种公众场合里,礼节对于他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 我略微一侧身,把肩膀往前送了送,擦过了他的手。 “哎呀!”这一声叫唤我故意喊得很夸张,引得甲板上所有人都看向我们这边之后,我才向后晃了晃,摔倒在地。 手下对一个好心的女子动粗,当主子的就算不表示歉意,也一定会责令他道歉。 果然,那位神色凝重的先生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一点点攥紧了拳头,手中的大洋硌得掌心生疼。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看我,终于扭头对那名手下说:“跟这位小姐道歉。” 我的眼皮向上跳了跳。 待手下道过歉,他又俯下身来,朝我伸出一只手:“需要扶你起来吗?” 我盯着那只手,猛地摇了摇头。 “是吗。”他便直起身,招呼身边的手下道,“我们走。” 他们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甲板上阵阵凉风吹过,身后的人们似乎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而我满脑子都只有一件事。 竟然不是他。 那声线完全不同,绝对不是他。 既然如此,那么刚才说话的人就只能是… 我有些不由自主的把头转向了走廊出口右侧。 这一转,只见一张模糊的脸几乎贴在了我的鼻尖上。 我浑身一激灵,手中的大洋落在地板上,骨碌骨碌滚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口凉气抽进了肺里,我猛地往后一仰脖子,跟眼前这张脸拉开了些距离。 这才看清,他是右侧那位先生的手下。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悦许多,轻声问我说:“小姐,您没事吗?” “没事,谢谢。”我婉拒了他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 现在事情已经简单的多,我只需要在餐厅里等着他们进来,暗中注意他们的行动,一见到千里,不管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就都该结束了。 我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钻进走廊里。 短短的走廊没有走过一半,身后就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小姐,你掉了东西。” 对啊,差点儿忘了,我的大洋。 一块大洋够我和齐老太在北城生活一个月呢,说起来我跟张家泽也不算太熟,为他损失这么大多不划算。 我转过身,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那人递给我的大洋。 “小事,小姐不必客气。”他的脸有点胖,一笑,眼睛就弯成了缝。 我和他离得很近,他的声音非常清晰。 他迎着餐厅明亮的灯光,相貌我也看得非常清晰。 他就是站在走廊出口右侧的那位先生。 “那么,失礼了。”他带着手下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呆愣愣的侧身让过他们,后背紧靠在走廊内壁的金属舱板上。 刚才说要引开千里的人,也不是他啊! 照距离来看,我是不可能听得见甲板上其他人说话的,可这四个人的声音我都听过了,一个也不是啊。 难道说,那么短的时间里,说话的人还换过了位置吗。 我朝餐厅里望了一眼,大部分人都已经用餐完毕离开了餐厅,两位花枝招展的小姐正手挽着手往我这边走来,应该是要到甲板上透气。 走近我身边时,其中一位摸着另一位的背脊笑道:“你这后领开得这样低,不用穿件披肩挡挡邪风?” “挡什么呀,”另一位也笑,“男人来这宴会是为了应酬,女人呢,还不就是斗艳,把这新颖的地方藏着捂着,怎么能斗得赢?” 两人的笑声渐渐飘出舱外。 我瞠大了双眼,金属的寒气透进我的后背,一直弥散到指尖。 我是怎么会认为,交谈的双方,一定就都是男人呢! 船上所有跟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一色儿身着旗袍晚装,只有她,和我一样是穿着骑装马靴。 她不是来斗艳的,恐怕也是和我一样,只为了自己行动方便。 我吞了口唾沫。 情况好像不妙,可能真的又要出事了。 在甲板上商议说“引开千里,一切就好办得多”的,就是一开始,我在走廊里撞上的那对男女! 冲进餐厅里,自助餐会基本已经结束,我随手拉过一个正收拾餐台的服务生,急声问道:“赏花听戏的会厅,在哪里!?” 服务生被我吓了一跳,连忙竖起手指指了指头顶:“上、上面一层。” 我丢开他就往外跑去。 后来张家泽问过我好几次,那时候明明知道要出事了,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先跑呢,是想逞个什么英雄。 我也就认真的想了想,其实我并不是想逞英雄。 我在人生的开端,就已经历了足够的无奈和死亡,以及不可阻挡的离别,所以在我还有机会改变什么的时候,便总是本能的想要抓紧那个机会,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放手。 就只是这样而已。 啊,不过,后来想想,单就这一回来说,也许还有那么一丝一缕的缘由,是因为我心底里还相信,哑巴也在这船上。 会厅里贴墙放置了一圈三层花架,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盆,观众席被围在会厅中央,对面的戏台上已经摆好了伴奏的乐器。 天花板正中的水晶吊灯,晶莹炫目,绽放着祥和的星芒。 我站在会厅东南角的入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虽然还有一些客人端着香槟酒杯站在一旁,但大多数人都入了座,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不管是要找那对男女,还是要找张家泽和苏旖慕,这都不是个好角度。 张家泽绝对会是坐在最前排的人,我必须要先移动到戏台附近。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心的审视着身边经过客人的面孔,如果那个穿骑装的女人也站在花架旁,那么一定非常容易发现,可她大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一早就躲进了观众席的人群里。 说实话,对于那个男人的样貌,我的印象并不那么清晰,况且九成的男人都穿着看不出多大差别的黑色西服,与其寄希望于找到他,我倒更盼着张家泽能快一点出现,好让他带着苏旖慕和千里,直接离开这里了事。 程家班的戏子陆陆续续上了台,戏台的灯光代替了水晶吊灯,观众席顿时暗下来。 我心说不好,这下子更别想再找出那对男女来。 戏都准备开唱了,这张家泽到底还在哪里磨磨蹭蹭。 正抱怨着,终于看见一抹雍容的紫色,由西北角的入口款款而来。 苏旖慕挽着张家泽的胳膊,笑靥如花,张家泽那淡漠得十年如一日的眉目间,也多了一些柔和。 一时间我几乎又有些迟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执着着不祥的念头,去打扰他们融融的时光。 但这迟疑仅仅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一个人影从张家泽身后不远处一晃而过,那是一个穿着骑装的女人。 “张先生…”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戏台,我若是喊,他们一定可以听得见,但藏在暗处的人也一样能听得见,贸然打草惊蛇,并不是现在最好的打算。 我把就要喊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故作镇定的走向他们。 刚走到戏台边,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便上前拦住了我:“小姐,演出已经开始了,请不要从戏台前通过。” 我左右看看,戏班的确已经打起了伴奏,可要绕过整个大厅又太耗费时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下一秒就要做出什么动作。 “我有要紧事要通知张家泽先生,麻烦你让开。”我低声说。 “张先生?”他也沉下了嗓音,“什么要紧事?” 他的脸在戏台的光影下显得有些阴森。 他会这样问,是单纯的怀疑我的身份,还是担心我会坏了谁的事。 我突然觉得谁都无法信任。 “不,没什么。”我又看了一眼坐在首排的张家泽和苏旖慕,千里则是紧挨着观众席站在一侧,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我转过身,朝着观众席后方绕过去。 越往后走,离戏台的灯光越远,周围就越暗。 还有三五位先生,仍然悄无声息的站在花架旁,面向着戏台,一口一口品着手中酒杯里的香槟。 一身黑衣让他们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我心里愈发的轻飘,走着走着脚下的步子就快了起来。 终于绕过了最暗的地方,我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千里,更加快步朝他跑过去。 突然,我心头一格楞。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密密麻麻爬上了后背,我猛地回过头去。 没错,刚才经过的那个角落里,站立的那个男人,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动作。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望着戏台,而是抬起一条胳膊,定定的指向天花板。 我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看到天花板正中,那盏已经熄灭的水晶吊灯。 戏台上,丑角儿已经挤眉弄眼念起了词,那抹白了鼻梁涂黑了眼眶的三花脸,在白晃晃的灯光下,竟然有些骇人。 黑糊糊的观众席里跳出几声零落的轻笑。 我实在是看不出那盏水晶吊灯有任何异样。 只好使劲眨了眨眼,再仔细去看那个古怪的男人。 他的姿势看来没有丝毫变动,僵直的站着,高举胳膊,如同一尊突兀的雕塑一般。 我看得太过专注,下意识的向他靠近了一步,视角微微一变,这才注意到他那只举起的手中,似乎还持着什么物件。 那是什么东西?我蹙起眉头努力地辨认。 随着那物件渐渐在眼中变得分明,我的心底里陡然腾出一阵沁骨的惊寒,手指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我挪着脚步向后退了几寸,一转身,便拼了命的朝着千里跑去。 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尖声喊道: “张家泽!小心!” 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枪! 丑角儿探在台前,一定手,吊了一嗓上扬的长尾音。 大半的客人带着怨怒,却还是顾及礼数,只是低了头掩了口,轻声斥责我不合时宜的喧哗。 也有几位胆小的小姐,让我的喊叫一吓,应声从焖炖在观众席里的一片嘀咕中跳了起来。 其中一个便是苏旖慕。 她飞快的站起身,看似又急又怕的四下张望,甚至比站在席座外侧的千里,反应还要更快。 我知道,她这是听见了张家泽的名字。 而那枪声,几乎是在我的叫声落定同时响起。 会厅里所有的动静顿时戛然而止,我也像是被无形中一只巨大的巴掌拍在了原地。 只感到有一股带着微尘的风,不紧不慢地从地面卷上来。 昏暗的半空中噼啪作响,炸出几朵零星的火花。 他击落了,坐满客人的观众席正上方,那盏沉重巨大的水晶吊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不要碍事 沉闷的坠落声伴随着一连串玻璃破碎的声音,转瞬响彻整个会厅。 水晶吊灯如同化作了水花一般炸裂开。 几粒装饰用的水晶球,跳动着滚落到我的脚边。 惊呆的人群终于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以一道凄厉的尖叫为开场,满堂大乱。 这时候什么礼节什么声名,都成了天边浮云,什么也比不上逃命要紧。 男男女女都不顾一切的推搡拥挤着,甚至有好些男人直接丢开了身边的女人,挥舞着胳膊打散人群也要往前钻。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落了单,脚下一扭就哭叫着摔倒在地。 身后的人看也不看一眼,便蜂拥着从她身上踩了过去。 就连船身也跟着人群的涌动震荡起来。 尽管如此,张家泽应该还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在一片惊惶攒动的人影中,隐约像是回头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便莫名安心了少许。 他的神色又回复了平日里的常见的淡漠。 他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我看见他揽紧了苏旖慕的肩膀,避开汹涌的人潮,靠近了戏台边。 苏旖慕捂着耳朵埋着头,深深躲在他的怀里。 千里这时已经赶到了他们跟前,张开双臂挡住他们,锁着眉十分警觉的在人群中搜寻着开枪的人。 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太好,被争先恐后夺门而出的人潮圈在了明处,别人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们却可能连别人在哪里都看不到。 万幸的是枪声由后方传出,乱了方寸的客人们这时候就都一股脑的,涌向戏台旁那个狭窄的出口。 想要穿过人群击中他们,暂时也没那么容易办得到。 “砰——” 就像是特意要否定我的想法,立刻又是一阵枪声响起,余音盘旋在会厅之中久久不散。 被困在台上手足无措的丑角儿身子一僵,胸口就多了一个血洞,他朝自己胸前摸了一把,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满手的血红,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会厅里顿时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戏台前拥挤的人们纷纷抱了头低了身子,保持着佝偻的姿势更加胡冲乱撞。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的目的不是张家泽吗? 为什么连个戏子都不放过! 惊怒之下我回去头再去看那个角落,开枪的男人已经离开了那里。 他一定是在朝着张家泽他们靠近了,我必须赶快… 想着我又要朝前走,谁知一步迈出去就像踩进了云里,脚下一软,我就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我的腿使不上劲儿了。 我把两只手抬在眼前,看到它们正更加剧烈的颤抖着。 是啊,我害怕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牡丹花香混合在一起,凝成一片瘆人的腥甜。 我盯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一口腥气吸进嘴里,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喉咙一抽便趴在花架旁干呕起来。 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却是怎么也吐不完,我一边呕吐一边咳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地面,可就是怎么也吐不完。 何止是一个戏子,那盏砸落在观众席的水晶吊灯下,到底还压着几个人。 我朦胧着双眼望过去,吊灯坠落处一团形状怪异的黑影,一具身体直直扎穿了玻璃,探出半截儿挂在灯架上,一动不动。 而金属灯架下,杂乱的肢体交错着向四面八方伸出,仿佛还能听到那些肢体的主人,奋力哀嚎着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地毯上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印记,虽然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颜色,但光是这样腥甜的气息,就让我非常害怕啊。 就算脑子里塞满了再多其他的念头,我的身体也已经本能的开始害怕了啊。 人一旦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就很难再把它从脑海中赶出去。 我仿佛一下子就忘记了张家泽、苏旖慕、千里,只是呆呆的抱着膝盖蜷缩在花架下,眼前恍惚又出现了三年前的北城,天空死灰,天地间充斥着腐化的味道。 “丁陌…是你吗…” 一阵气若游丝的呼唤拨开了我眼前的影像。 我竟然会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失了神。 我用力甩甩头眨眨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循着叫声看了过去。 “丁陌…我在这里…” 是她!是那位烫着长卷发的小姐! 她被吊灯砸到了! 我赶紧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手脚却依然发软,于是干脆俯在地上朝着她爬过去。 到她身边一看,她的双腿都被压在了吊灯的骨架下面,腿上还搭着一只从灯下伸出来的,软塌塌的手。 那个人多半是已经死了。 “没事了,没事,我马上救你出来。”我一面喘着气安抚她,一面扯着袖子用胳膊拨拉开吊灯骨架上的碎玻璃。 玻璃碎片哗啦一响,她就吓得哭叫起来。 “丁陌!我会死吗!我会不会死!”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有事的!”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可怕。 我突然有些痛恨自己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趁她稍稍安稳下来,我扒着吊灯骨架往里看去,果然有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她的腿上,也多亏了有他,她的腿应该不至于伤到筋骨。 如果没有其他的撞伤,那么比较严重的伤势应该就是刺在她右腿上的一块玻璃,极有可能伤到了动脉。 可只靠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把她从这下面救出来的。 我直起上身,探头望了一眼戏台的方向,人群已经稀疏了许多,张家泽不知什么时候也握了一把枪在手里。 他怎么不走!? 只要他走了大家不就都没事了! 我咬了咬牙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 情况越是危急的时候,选择其实越是简单,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我都不能就这么停留在这里。 我闭上眼一次次深深换气,想北城,想齐老太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想她坐在树下的藤椅里,透过阳光朝我笑。 而身下被血水浸透的地毯,湿冷黏腻,一次次又再把我拽回恐惧。 无法镇定下来! 我急了,胡乱从地上摸来一块玻璃碎片,甩了甩头,一闭眼,哆哆嗦嗦的照着自己的手心划了下去。 一阵撕裂的痛楚蹿过,所有注意力都从恐惧转移到了疼痛上。 我咬紧牙握了握拳,终于不再发抖了。 “你还好吗?”我叫她一声。 她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失去了知觉。 要快一点找人来救她才行! 我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她盖上,想了想又移来几张周围的座椅遮挡住她,以免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伤及了她,这才起身要走。 手腕上却忽然一紧。 她竟然在半昏迷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嘴里喃喃说着:“我害怕…” “放心,”我心头一抽,轻轻把她的手放回了外衣下,“我马上就回来。” 张家泽到底是跟什么人结下了弑父夺妻的大恨,惹得人家不惜如此大动干戈殃及无辜也要对付他。 我猫着腰在座椅之间穿行,一点点靠近戏台,一直穿到了首排。 趁着躲在暗处的人没有再做出行动,我一口气跑到了张家泽身边。 也顾不得多做什么解释,我直接开口便说:“张先生,他们是冲你来的,你们快走吧!” “小陌?”苏旖慕一听是我,一脸惊讶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摇摇头示意她以后再说,直盯着张家泽催促他快走。 张家泽却是一挑眉:“冲我来的,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心想猜也能猜到,不是冲你来,谁还有胆敢在您张先生的宴会上造次。 可嘴上还是规规矩矩的回答:“我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要引开千里好对付你,本来想来通知你们,可没能赶上,总之你们快走吧!” “你要我逃走?”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怀里的苏旖慕推给了千里,“带苏姑娘走。” “张先生!”苏旖慕和千里齐声喊道。 “张先生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吗!”这种时候他这样的态度,虽然好像是和上回在坤荣茶园一样镇住了场面,却也着实让我有些火大,“让千里离开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已经死了多少人啊,请你赶快逃走吧!” “小陌…”苏旖慕怯怯的叫了我一声。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不像她那样觉得张家泽千般好万般好,做什么都是对。 张家泽眯起眼睛看了看我,一勾嘴角问道:“你听到他们说话,他们有几个人?” “两个人,”我愣了愣,如实回答,“一男一女。” “听见了?”他一扭头对千里凛声说道,“走,不要碍事。” 千里看似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不敢再抗命。 张家泽回过头朝我扬了扬下巴:“你也跟他们走。” “不…”我望了一眼砸在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我还不能走…” “随你,不要碍事。”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小陌,跟我们走呀…”苏旖慕伸手来拉我。 “没事的,你们先走,”我拍拍她的手,冲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很快就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陷阱 走一个是一个,先救一个苏旖慕也好。 我转过身,正好看见张家泽迅速把头摆向另一侧,这就像是不想被我发现,他上一秒正在看着我一样。 我皱了皱鼻子,暗暗训斥自己一句:想到哪里去了,现在可不是什么自娱自乐的好时机。 会厅里除了被吊灯砸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我不像张家泽那样大义凛然,光明正大的站在戏台的灯光下,而是躲进了观众席首排的木几之间,伸着脑袋四下看了一圈,才悄声问他说:“会不会,事情闹得太大,他们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枪响。 这一枪是张家泽开的。 子弹击中了一个金属物件,脆响刚过,就听见黑暗处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在今晚这场惨剧中,枪声我已经稍稍熟悉了,此刻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张家泽这是打落了那个人手里的枪!? 那么黑的地方,他是怎样才能看得到的! 我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目瞪口呆。 “出来!”张家泽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厉声喝道。 果然立刻就有一个男人,高举着双手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久闻张先生枪法过人,今天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竟然隐约带着笑。 张家泽也冷冷一笑,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我若是逃走…”走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道。 “什么?”我一怔。 “我若是逃走,这些人才真的是枉死了。”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张家泽所说的那句话,我还并不能完全理解,或者说是不能完全认同。 只是隐隐觉得似乎无从反驳。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的一生,都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解释。 “你们是谁的人?”张家泽的枪口抵在了那个人的脑袋上。 “呵呵,”他果然是在笑,“我们是谁的人,张先生恐怕比我们自己还要清楚。” “百岁堂…”我看不到张家泽的表情,单从他的语调听来,这并不是一个问句,“这么大手笔,你们是沈二的人。” “跟张先生您交手,不做足场面的话,岂不是太失敬。” 我一直躲在木几间,偷偷看着他们说话,那人一边说着,我一边就看见了一片狼藉的观众席上,似乎有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的拱动起来。 什么东西?是受伤昏迷的客人醒过来了吗? 我皱起眉,紧盯着他们。 慢慢的,每一个黑影上,都又蠕动着生出了一条细长的黑影。 这场面看起来十分诡异,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待所有黑影长定,赫然成了高高矮矮一片雕塑,连形态都和击落吊灯的那个男人站在角落里时非常相似,只不过每条胳膊都指着张家泽。 慢着,难道…! 我定睛一看,没有错,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枪! 这是个陷阱!这才是真正等着张家泽的危险! “所以你们以为,只要做足了场面,就凭你们两个人…” “张先生快躲开!”我猛地站起身冲着张家泽的背影,不顾一切急声大喊,“他们还有其他人在!” 一片杂乱的枪声蓦然响起,张家泽反应倒是奇快,我刚一出声,他便一枪了结了面前的人,飞身扑向一旁就地一翻,半跪起身,就已经面向了观众席。 双方几乎是同时开了枪。 几个回合之后,张家泽似乎连明显的躲闪都不曾有过,反而却是其中几个黑影应声倒下。 而几乎亦是同时,也有至少一发子弹飞向了我。 灼热的弹流掠过我的左耳,我只觉得耳尖一热,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一把,一抹温热的液体就湿了手心。 我受伤了!我被手/枪打到了!那是轻轻松松就能要人命的武器啊! 子弹要是再偏一点,我的脑门儿上就开个洞了! 就算稍微熟悉了枪声,可这是我第一次实实在在被子弹伤到。 我真的吓坏了,虽然理智上还强迫着自己必须冷静,绷紧了神经想再思考点什么,但满脑子除了“我的耳朵还在不在”以外,已经完全是一片空白。 甚至连蹲下身子躲回木几中间也不知道了。 只能靠着本能地认为躲他们越远越好,咬紧牙瞪着眼连连后退。 不出五步,我的脚跟就已经抵在了戏台边上。 子弹还在一发接一发的打过来,我脚下动不了,可身子还在一个劲儿往后躲,重心一失,就仰面翻到了戏台上。 来不及爬起来,我也不敢爬起来。 站在会厅最亮处不够,难道还要站在最高处给人当靶子吗! 我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撑着地板,胡乱的在乐器架子底下钻来钻去,子弹打在乐器上,哐当乱响。 突然之间,一股强劲的力道揽在我腰上一勾,我就顺着那股劲儿倒了过去,随之掌下一空,整个人打了个滚摔进了戏台背后的空隙里。 这一跤摔得并不算重,但大约是因为神经太过紧张,我还是摔蒙了,就跟所有受了惊吓的小姑娘一样,翻身坐起来就抡着胳膊蹬着腿要扯开嗓子尖叫。 只是声音还在喉咙里,一只手却已经捂上了我的嘴,把我的脑袋按在了戏台边上。 我就知道我在餐厅看见的人一定是他! 面前是一张戴着宽大的洋墨镜,看不分明样貌的脸。 哑巴! 我挥起胳膊用力打开了他的手,连声问道:“哑巴,你看看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还在吗,还在不在啊!” 那张墨镜下的脸似乎是愣了一下。 “哑巴你快看啊,我的耳朵还在不在!”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就是像失了控制,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忽然,他抬起右手,轻轻捉住了我左边的耳朵。 我一直都觉得,人的身上是带着气儿的。 如果说张家泽身上那股气势,能够震慑得住任何事物。 那么现在,沿着哑巴的手臂流淌到我耳边的气息,却是足以让周遭的一切消失不见。 我的心跳霎时恢复了平静。 我感到他的指腹抚着我的耳廓缓缓画过一个半圈。 这个半圈是完整的,我的耳朵还好好的长在左边! 画完半圈,他的手指又落在了我的耳尖上,那里有一点刺痛,大约只是被弹流削破了一块皮肉。 还有一点发烫,而且好像越来越烫,似乎就要烧到了脸颊上。 我有些不自在的推开他的手,张了张嘴打算说点什么。 可以问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佐野是不是你刺杀的?你真是哑巴么? 可虽说这是哑巴第二次救了我,但两次似乎都只是他顺手行个方便,严格说来我们连“朋友”也未能称得上,何谈互诉衷肠。 再说我也并没有,对着一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人,就刨根问底的习惯啊。 还是老老实实,满怀诚意道声谢谢就好。 第一个谢字还没出口,一个人影已经迅速爬上哑巴的身子,转瞬笼罩了我们。 那个朝我开枪的的人发现我们了,他就站在我身后的戏台上! 我差一点惊得跳起来。 然而,哑巴的动作依然非常的快,非常非常快。 他弹起身一手绕过我的后颈盖住我的左耳,往回一收力,我就被带到了他的胸前,右耳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心跳声。 不等我反应过来哑巴为什么要捂住我的耳朵,头顶便是一声像蒙在了棉被里的枪响。 哑巴中枪了!? “哑巴!”我使劲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抓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检查,“哑巴你没事吧!” 他浑身干净整齐,淡淡的摇了摇头。 既然哑巴完好无损,那么中枪的自然就是戏台上的人。 他歪歪扭扭的倒在台上,脑袋耷拉在乐器架子旁,最奇怪的是,他的枪还好端端握在自己手上。 我看了看哑巴空无一物的两只手,心想不知他又是用了什么神奇的招数,单手就把那人持枪的手拧了个反转,朝他自己胸口开了个洞。 戏台的那一边,双方的子弹应该都打完了,黑影只剩下了四个,张家泽旋身转到其中一人身后,干净利落的一个肘击下去。 黑影就只剩下了三个。 看起来,他的身手并不比千里差。 招招式式都打得很漂亮,不过终归双拳难敌四手,张家泽不光是要同时对付三个人,还要时时提防他们钻空去捡同伴手里的枪,左挡右闪之间,他的行动逐渐有些吃力起来。 我很想上去帮帮他的忙,但我恐怕真的只能碍事啊。 我偷偷瞄了哑巴一眼,他也聚精会神盯着这场打斗看,丝毫没有要出去支援哪一边的意思。 就算知道他身手极好,但人家自己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就要求他以身犯险。 好在张家泽并没有让我担心太久,转眼间便又再击倒一人。 正要舒一口气,哑巴突然拽拽我的衣角,朝暗处指了指。 “什么?”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有一个黑影,贴着地面悄悄爬行。 还有一个人活着,他想偷袭张家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我杀人了 最后的两个人看似很难对付,张家泽已经无暇分心,哪怕可能碍事,我也必须得去帮他才行。 不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哑巴,我又欠你一回,要找我的话,就来上次分手的地方,坤荣茶园!” 说完这句话,我沿着戏台边钻了出去,哑巴没有阻拦我。 没有太多时间让我考虑得更加周全,我选择了最为简单直接,也是最为有效的办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他把手伸向掉落在地的一把手/枪同时,我也摸向了身边的一张椅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猛地站起身,抡起椅子大喝一声,就卯足了劲儿照他头上砸下去。 他的动作立刻就卡了壳。 看到他不动了,我原本应该放下的一颗心,却是沉入了一潭异样的阴冷。 他是不是死了? 最后那两人被我弄出的动静惊得分了神,而张家泽那泰山崩于前却面不改色的习性,这时就稳稳占了上风,挥手便给了其中一人最后一击。 见所有同伴都已经丧命,最后那人一下子畏缩起来,眼看张家泽步步逼近,竟然转身就想逃。 张家泽哪里是会轻易由他逃跑的人,他追上前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手臂一翻,脚下一扫,那人就在半空中打了个跟头,仰面摔落地面。 他刚一落地,张家泽紧跟着就是俯身一拳,准准锁在了他的咽喉上。 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张家泽拿脚尖戳了戳他们,才转身朝我走来。 我仍然拎着椅子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趴在面前一动不动的人,大口大口喘气。 感到张家泽停在了我身边,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失措的望了他一眼。 “我杀人了…” 张家泽看一眼地上的人和我手上的椅子,皱了皱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俯身捡了那人手边的枪,拉开保险就是一枪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我肩头一跳,赶紧闭了双眼。 前一秒我还替他留存一丝希望,想着“他是不是死了”,现在直接变成“他死定了”。 “想杀人?”张家泽伸手来扯我拎着的椅子,我受了惊吓,两手握得很紧,他一次没能扯走,又用了点儿劲一把抢过去扔在一旁,“细胳膊细腿的小女子,舞舞椅子就想杀人,走运砸晕了他就谢神还愿去吧。” 他话说得不好听,倒也是有几分在理。 但他话说得不好听啊!苏旖慕好像专爱吃他这一套,我就不行了,总是跃跃欲试想回他一句嘴。 可心里又的确明白,他多少是在用他的说法宽慰我。 我便索性继续闭着眼,假装吓懵了听不见。 “你说你听见一男一女在说话?”他的声音在附近游走起来,似乎在周围巡查着什么,“见到那女人了吗,是不是也是男装打扮?” 糟糕!我猛地张开眼。 张家泽会这样问,唯一的原因便是被他解决的黑影之中,没有那个穿着骑装的女人! 就在睁眼的一刹那,我发现自己身边,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家泽,他背对着我,在观众席上一个个检查着袭击者的面孔。 还有另一个人,正站在我的身后! 是的,我知道她就在我的背后,因为我的后脑上,抵住了一个冷硬的物件。 此时此刻,总不能是有人拿手指点着我的脑袋玩。 寒气从后脑被抵得生疼的那一点迅速扩散开,连胸腔里都似乎覆了一层薄冰,心跳一震,冰层就片片碎落。 千万不要是枪啊! 根本来不及再多想,身体已经直觉性的做出了反应。 我朝着张家泽抬起手,嘴里喊出一声软绵绵的求救:“张先…” “砰!” 枪声一响,我的脑子里倏然炸开一片轰鸣。 我要死了! 被指着脑袋来了一枪,就是大罗神仙也要死了! 我双腿一软,悠悠的向前倒去。 如果要问我死之前还有什么疑惑,那么大约是,那个愚蠢的女人,明明有这样的机会,不直接朝张家泽开枪,迁怒我做什么! 迷蒙之间,似乎看见张家泽转身朝我跑了过来,我都要死了,他还是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 临死前看见的是这么一张脸,真是有点死不瞑目啊。 “没事吧,醒醒。”是张家泽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柔和了一些。 “枪声离你那么远,也能吓成这样,赖着不愿走,还以为你有多能耐。”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还活着?我摸了摸后脑,不痛,还圆着,顿时满心劫后余生的欢喜。 闭着眼就跟他顶嘴道:“站直了说话不腰疼,那枪又没抵在你头上。” “有力气回嘴?那就自己也站直了吧。”他鼻子一哼,笑了一声。 我这才记起张家泽在我倒下之前接住了我,现在自己正挂在他的臂弯里。 于是连忙退开一步站好,诚恳的道了声谢谢。 张家泽看了我一眼,淡淡的一勾唇角:“别谢,救你的人不是我。” 不是他? 我一愣,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并不管我,只是低身去查看倒在我身后的那个骑装女人,我也就跟着探头去看。 那个女人的身上没有伤痕,张家泽便拨开她散乱着贴了满脸的头发,左右转着她的脑袋看了看。 我不自主的一手蒙了口鼻。 可他脸上的表情就跟在挑西瓜没什么两样。 那个女人左侧额角上,有个一黑黑的弹孔。 张家泽看着那个弹孔皱了皱眉,盯着地面想了想,一扭头便朝戏台的方向望去。 戏台?那莫非是哑巴?可哑巴手里没有枪啊。 不对,死在戏台上那个人手里有枪! 真的是哑巴?他还没离开吗? 我也有些吃惊的望了一眼戏台。 张家泽丢开那个女人,站起身便一言不发径直往戏台走过去。 不好,哑巴会被发现的。 回想起来,上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荒无人烟的废巷里,虽然我不知道哑巴到底为什么总是躲着藏着,但既然躲藏,一定就是不想被人发现。 我咬着嘴唇拼命想找出个理由阻止张家泽,但他走的毫不犹豫,几步就跨上了戏台。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上去解释,说哑巴是我的朋友了。 可我要怎么解释,这个朋友为什么要一声不吭躲在那种地方啊! 还没苦恼出头绪,就见张家泽在戏台上绕了一圈,看了看台上的尸体和台后的空隙,转身又跳了下来。 哑巴已经不在那里了? 果然这个人不管做什么,动作都非常的快。 松一口气之间,我隐隐又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奇奇怪怪的哑巴,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就这么吃吃饭看看打架,顺手再救救我,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张家泽也默不出声站在台前,一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张先生,开枪的人不论是谁,都一定是站在您这边的,您也不必太多顾虑。”我出声打断他,并不仅仅是不想由他再追究哑巴的事,“我要尽快救一个朋友出去,烦请张先生帮忙。” 短短几分钟,我欠了哑巴两条命。 探过长卷发小姐的鼻息,虽然微弱,幸好还算均衡,她腿上的玻璃碎片,就算切了动脉,只要不拔出来,短时间内应该都不至于失血过多。 “你把灯架抬起来一些。”我跪坐在她身侧,指了指压在她身上的灯架,抬头对张家泽说道。 张家泽这个人,向来都没有什么表情我是知道的,总结起来大约就是动动眉毛,动动唇角之类,并且大多数时候他会有表情,都是因为对某件事情感到不是那么开心。 当然,这应该要除去和苏旖慕在一起的时候。 比方说现在,他似乎就对我这样的语气十分不满,明明已经是我跪坐着他站着,他还偏偏要扬起下巴,眯着双眼来看我。 不过不满归不满,救人要紧的道理想来他是比我更明白,所以一面用那种别扭的姿势看着我,一面还是听了我的话动手去抬灯架。 我往灯架底下钻进去一些,搬开压在她腿上的尸体,终于把她拖了出来。 张家泽放下灯架,拍打了一下两手的灰尘,低头看一眼那具尸体,便绕到长卷发小姐的另一侧面向着我,也半跪下来。 端详一阵她的面孔,张家泽皱了皱眉,突然开口说:“这位小姐,似曾在哪里见过。” “我也是今天的餐会上才认识她。”我一心想着救人,随口应了他一句,就从地上选来一块锋利的碎片,割开了她的裙脚。 他看看我的动作,再看看被我扔在一旁的尸体,淡淡问我一句:“你不害怕吗。”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眼眸深邃,神色柔和,虽说仍是一副淡泊的口吻,但却像是十分认真地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心底里忽的软了一下。 “害怕啊,刚才害怕极了,”我躲开他的视线,轻声回答,“就是因为害怕,才更要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并不是只要害怕,就一定有人会来救你的。” 是的,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害怕的一次,连我最爱的人也没能赶来救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张先生 你冷吗 张家泽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守在对面。 我长呼了一口气,一鼓劲儿从割口扯开她的裙摆,露出了伤处来。 “你别看我这样,比这更可怕的,我见过太多了。”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张家泽听,更多的却是在鼓励自己,我握住刺在她腿上的碎片,一咬牙就要抽它出来。 只是从全身调来的力道,都卡在了那只突然钳住我手腕的手上。 “就你这样的乱来,还想救她?”张家泽抬眼扫我一眼,“放手。” 我便只好乖乖放开手,呆呆看着他撕碎她的裙摆,拧成一根布条扎紧了她受伤的腿根,一连串的动作非常干脆娴熟。 待他做完这些,我再次抓紧那块碎片,又看了她一眼,她双目紧闭,没有知觉。 再去看张家泽,他虽然眼睛没有看着我,却还是轻轻一点头。 我也就闭了眼,一口气把碎片抽了出来。 温热的血珠立刻飞溅到我的脸上。 拔出了碎片可就不敢再磨蹭,我赶紧抹了把脸,迅速包扎她的伤口。 我不懂得什么包扎的技巧,既然是要止血那么就越厚越好吧。 这时候也真要感谢晚装长裙用料如此充足。 “要赶快送她去医院,”包扎完毕,我擦了擦额头,重新替她盖好我留在她身上的外衣,“张先生你…” 话没说完,一件厚实的呢料西服外套就罩在了我头上。 我从外套底下钻出头来,张家泽已经俯身抱起了她,我也连忙站起身,跟在他后面朝会厅出口走去。 他走路很快,我几乎是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还是喜欢这样,就不能让别人把话说完,但除了时常嘴巴坏,基本上也是个挺好的人吧。 而且他真的好怕冷,这外套未免也太厚了。 经过戏台边时,我悄悄踮起脚,往台后的空隙里望了一眼。 左耳好像又微微开始发烫。 一出船舱,江水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连连深嗅了好几口,竟然觉得非常怀念。 巡警队也赶到了江边,赶巧,带队的又是那个被我扇过巴掌的胡队长。 我不由得有些心虚,裹紧身上的外套,往张家泽背后躲了躲。 张家泽把长卷发的小姐交给了警员,正色嘱咐道:“立刻将这位小姐送去最好的医院,船上所有伤者也都一样,一切费用由我负责。” 警员接过他抱着的人,有些犹疑的朝一旁正忙着部署的胡队长望了一眼。 “胡队长那边,我自有交待。”张家泽见他不动,声音顿时冷冽了许多,“还不去!” “是!张先生!”警员面色一寒,赶紧从了命。 待警员抱着人跑开,张家泽垂下手臂,立刻就有一道血水从他的袖管里流了出来,滴滴答答砸落地面。 “张先生!你也受伤了?”我惊问。 他淡淡扫一眼自己的伤处:“大惊小怪。” “不是,你受伤了好歹你说一声儿,我也先帮你稍微…” “说起来这都是要怪你,”他突然转过头来,十分不耐的看着我,沉声说道,“若不是听信了你的话,我又怎么会大意轻敌。” 我一愣,这人高马大的男人,说出来的话就跟闹别扭的小娘子似的,配上那副一本正经的口吻,煞是有趣。 可这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便只是别过头,轻声嘀咕一句:“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谁让你那么相信我了…” 他还是听见了,皱起眉头提了口气像是要继续和我理论,幸亏胡队长那边部署好了警员,转而向他打了个招呼。 见胡队长向他行礼,我心想这张家泽到底多大的身份,连警察都让他三分。 “张先生,”胡队长看了看张家泽滴着血的胳膊,“我先行差人送张先生回府上疗伤,今晚的事,就请您明天到厅里再详谈,您看如何?” “有劳胡队长。”张家泽立马又回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言语也淡了下去。 “张先生客气了,”胡队长挥挥手示意警员备车,“这些都好说,只是怕,张先生的选票…” “胡队长不必费心。”张家泽不愧是张家泽,警察的话他都不肯好好听完。 胡队长也就闭了嘴,引着警员把车开到我们身边,为他拉开了车门。 我心想我也得回坤荣茶园了,苏旖慕和荣老板这时候肯定特别干着急。 于是便站在原地目送他上车。 张家泽一走开,胡队长就把目光转向了我。 只见他一点点皱了眉,摆出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这位小姐…” “她跟我走。”张家泽从车里丢出话来。 我原本是不想再跟着他,但胡队长还是那样盯着我看,仿佛下一秒就能想起来那一巴掌。 虽说就算是他真想了起来,我也有把握拿张家泽当幌子,再唬弄他一回。 可人家一个尽忠职守的巡警队长,又跟我无冤无仇的,老这么干也不是特别道德。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了,干脆埋下头,三步并两步跳上了张家泽的车。 车子朝着和我来时完全不同的路上开去。 整个上海除了坤荣茶园没有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又是夜里,再怎么费劲看路也难认得住,我索性就不去看了。 张家泽身上只剩了件单薄的衬衫,他抱着胳膊倚在车窗边一言不发,脸色在街灯的光影下忽明忽暗。 我看见他衣袖上的血迹越浸越广。 他那么怕冷,这么个失血法,是不是会更冷。 “张先生…” “你想问我选票的事?” 选票? 我想了好几轮儿才记起,胡队长似乎是提了一句什么选票。 “不…”我皱了皱鼻子。 “想问百岁堂那些人?”他侧回头来看着我。 百岁堂? 他似乎是说过今晚那些人是百岁堂,一个姓沈的还是什么人的手下。 “不…”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那你想问什么?”他皱皱眉,反倒还觉得奇怪起来。 “不…我就是想说…”我扁扁嘴,好好的说着话,生生就被他绕出了尴尬的意味。 “张先生,你冷吗?” 张先生,你冷吗。 那个时候的我,未经世事,不解风情,丝毫不明白,自己轻描淡写地,就践踏了张家泽作为一个男人,骄傲的觉悟。 他露出了我至今以来所见过,感情最为饱满的表情。 张家泽斜了眉,微眯起左眼,嘴角也往左挑了些,就好像整个左脸都在暗暗运劲儿。 他就维持着这样,看着都让我特别想伸手上去给他捋展了的表情,瞪着我从身上脱下他的外套,一手递还给他。 我见他满眼说不上是疑惑不解还是难以置信,也有点像是无边的愠怒马上就要决堤,顿时心里就阵阵发怵,没头没脑的又赶紧补上另一只手,双手捧着他的外套以示恭敬。 虽然说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随口一句还算得上是好意关心他的话,怎么就又能冒犯了他。 而且明明是个大男人,也真是太容易计较。 张家泽并不接我手上的外套,支起一只胳膊来托着腮,还是那样一副表情,似乎是在等着我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我已经毕恭毕敬,哪里还有什么错误。 我就这么捧着外套放也不是扔也不是,脑子里迅速分析着自己还有哪里做的不妥。 对了,早年大户人家的男人,都是不用自己动手穿衣服的,但看张家泽的年纪,也不像是能早得到那种年月,是不是大户人家就更不知道了。 我偷偷瞄他一眼,他倒是不急不催,只等我自己领会。 既然如此,那么只好想到哪里试到哪里了。 你要我自己领会,少说也得容我会错个三两次意吧。 我挺了挺脊背,拎着外套的衣领抖开了来。 张家泽个子很高,他的外套拎在我手里看起来很大一件,举到他面前,便遮挡住了我整个人。 “你做什么?”他撩开挡在我俩之间的外套,露出脸来。 我原本张口就想答“给你穿衣服啊”,转念又一想不对,大户人家的男人,听了这话一准儿还得跟我计较。 于是在嘴里改善一遍措辞,修整一遍语气,出口的话变成了:“伺候您穿衣服?” 张家泽的脸色更难看了,两眼挤向眉心的方向抬了抬。 我读不懂他的心思,但至少还知道自己顺没顺他的心思。 不等我考虑下一个方案,张家泽便一把抢走了我手上的外套,紧接着反手又砸回了我头上。 我真的很想生气啊! 这个人,说话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回嘴,做事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还手! 不过念在他现在是个伤员,又帮我一起救了长卷发的小姐,今天我全忍了! 我躲在外套底下缓了两口气,才把它从头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张家泽又恢复了最初的姿势,面无表情的倚在车窗边。 我时不时看他一眼,心想着他大约是不怎么好意思,被别人发现自己怕冷吧。 车又开过了几条街道,张家泽突然冲着窗外说:“穿上。” “什么?”我一时没有留意。 “穿上。”他淡淡的重复一遍,“下车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一高兴就得意忘形 车子停靠在一栋商座面前,商座正门的牌匾上雕着“嘉泽会馆”四个描金大字,十分气派。 胡队长刚才不是说送他回府上么。 我披上外套下了车,四下看看,指着头顶的牌匾问:“你就住在这里?” 张家泽也从车上下来,朝着车窗对开车的警员说道:“转告胡队长,改日我会再行向他道谢。” “是,张先生您保重。”警员行了礼,调转车头离开。 他这才斜眼一瞟我:“当然不是。” 说完他便向会所里走去。 当然不是那你又进去干嘛? 不过我本来也只是那么随口一问,他住在哪里,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他走进去了,我也就不必再跟着他。 “张先生,”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那么我先告辞了。” “你去哪里。”他回过头来,这话字面上来看像是疑问,但被他说出来不知为何却更像是在否定。 听来就好像“你哪里也不能去”。 “送都送你回来了,当然是回坤荣茶园。”我有些不满的嘀咕。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一定是又冒犯他了。 只见张家泽脸上的表情,再一次扭曲起来,但这一次没能持续太久。 他舒了口气,微低了头,缓步朝我走过来。 直到贴得我很近,他才停下来,眯起双眼看着我。 他的面色在会馆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声音也透出了虚弱。 “你不是说,替我包扎伤口。” 血迹染红了他半边袖子。 严格说来,我并没有说过那句话。 我是打算说,不过半途中便被他自己打断。 嘉泽会馆占了三层楼,一层中式餐厅,二层雅间,三层客房。 大厅里值班的经理一见浑身是血的张家泽,赶紧小跑着迎上来,还没顾上开口,张家泽就又一摆手打发他下去了。 后来我们偶尔说起这一晚,张家泽还依旧会感慨万千,他说他一生中受过最大的两次屈辱,都在这一晚。 第一次,是一个女人因为同情他怕冷,要把他披在她身上的衣服还给他。 第二次,是一个女人说,她送他到了地方,所以要走了。 最大的屈辱,就连后来,被一个女人踢下了床,也比不过。 我跟在张家泽身后一路走上三层,进了一间精致的一居室小套间。 套间客厅改成了办公书房,墙面打着一排宽大的红木书柜,柜门上钉了一面鲜亮的小旗子,黄底红边,中央刺着一条升龙。 坤荣茶园的小伙计曾提过一句,张家泽原本是旗人。 旗人大多生活在北方,这旗子我认得,是满洲八旗的镶黄旗。 镶黄旗属八旗上三旗,听说旗下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那么照这样看来,张家泽还果真是大户人家出身。 一进门,张家泽便几步走到书桌前,转身倒进了皮质软椅里。 见他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我也就连忙找进浴室里,准备好毛巾打来水,替他清理伤口。 走到他身边,把水盆放在桌上,我俯下身叫他一声:“张先生…” “嗯…”他应了一声,只微微皱了皱眉。 我想他是失血过多有些脱力,便自己动手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刚解到第二颗,他突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你叫我什么?” “张先生啊。”我被他吓了一跳,脱口便答。 “不对…”他微张了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我,“之前在船上,你叫我什么?” 还是“张先生”啊,不然我还能叫他什么。 我和他距离很近,他这样的看法让我有些浑身不自在,便想往后躲。 谁知他见我要躲,握在我手腕上的手用劲儿一收,就拽得我向他倒去,再想直起身,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勾上我的后颈。 “我问你,”他附在我耳边,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气流,钻进了我的耳朵,“在船上,开枪之前,你叫我什么?” “张家泽!”耳边一痒,一阵酥麻瞬间流遍全身,我连忙用力推开他,一个劲儿地揉着自己的耳朵。 对了,那个时候因为一时情急,我也是这样叫他的。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靠回软椅里,似乎是很满意的扬了扬嘴角。 那不过是我的一句抱怨而已。 我忽然发现,这个人的记忆力,好像非常的好。 “你的声音,我觉得很是熟悉,不留神便相信了。”他并没有等我答话,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句话他说的声音很轻,可在我听来,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我想起陈之扬昨晚曾说过,张家泽不常听戏,不像他那样能够轻易的听出端倪。 但事实上,他太小看了他家主子。 张家泽心里其实非常清楚,他一直以来所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他并不是简简单单就会让我们糊弄过去的人。 我看着他一颗一颗解开剩下的纽扣,脱出受伤的手臂来。 那伤处是一个圆形的小孔,外侧的皮肉呈现着一圈死黑,血流还在细细淌出。 我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把将手里毛巾捂在了他的伤口上,惊声叫道:“张先生,你这是枪伤啊!” 我并不习惯身边有人会受枪伤,况且看他一副淡若无物的样子,我真的一直以为他也不过是被玻璃碎片或是其他什么利器划伤。 张家泽眼皮也不抬,淡淡答道:“大惊小怪。” “这是枪伤,我没有办法替你包扎,咱们还是赶快去医院吧!”而且这伤口到现在都还在流着血,弄不好就会出人命了。 “不必了。”张家泽还是闭着眼。 “张先生!”见他连嘴唇都泛出了白,我连忙搀住他的胳膊,想拖他站起来。 这人是什么脾气,受了枪伤还不愿意去医院,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不必,”他轻轻推开我的手,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千里若是和我分头行动,我们便会回到这里碰头,他会带着医生回来。” 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是跟着吐息幽幽飘出来。 但既然他都这样说,我也就只能在他身边半跪下来,学着他的做法用毛巾扎紧了他的手臂,希望能暂时止住血。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眼看着手里压住他伤口的毛巾慢慢浸红,我忍不住低声自语。 “你担心?”他低下头来头,眉梢向上抬了抬。 我点头,这的确是担心没错。 “他安顿了苏姑娘,会先返回江边客轮,确认我离开之后,才会回来这里。”张家泽说着话,忽然皱了皱眉,向我伸出手来,“他们伤到你了?” 他所指的,是我的左耳。 就在他快要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啪”。 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打开了张家泽的手。 “怎么?不喜欢我碰你?”他皱着眉眯起双眼,语气生冷了些。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满是哑巴的样子,耳尖似乎还留存着那灼热的触感,一直烧到脸颊上。 张家泽看了我一阵,忽而笑了:“脸红了。” 我知道他是会错了意,以为我是因为他的举动才面色羞赧,但我也知道,现在并不需要过多解释这个。 便只是埋了头,继续使劲儿压着他的伤口。 他倒是饶有兴味地又伸过手指来,勾起我一缕头发,一直滑到发尾:“你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我连想也没有想,干脆的回答。 “哪有什么都不想要的女人?”他并了两根指头抬起我的下颌,要我看着他。 他看来情绪不错,眼里还难得的有些笑意。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这是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有人会回答想要,当然也就会有人回答不想。”我别不开脸,就别开了视线。 “今晚的事,虽然你责任不小,但也算帮了我不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只管说。” 好不容易我对他的印象好了些,一听这话火气立马又蹭蹭蹿了上来。 要不是看他伤成这样,我真想把手里的毛巾抡圆胳膊摔他脸上。 我还责任不小了!?我哪有什么责任啊!? 哦,对了,他说过他会受伤说到底全部都要怪我。 说说也就算了,敢情他还真是这么想的,就得全都怪我! “说吧,想要什么。”张家泽见我不答话,一定是认为我正在思考该要什么最划算,便就又追问了一句。 还用了一种听来让人感到,他肯定特别高风亮节的语气。 就像是在鼓励我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报答你的,而你的责任,我大人大量,就不再跟你计较。” 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似的,一高兴就得意忘形啊! “没有就是没有。”虽然十分不愿意搭理他这样的说话,我还是咬着牙忍着火气,轻声回答。 正说着,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回绝我这么快,你会后悔的,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他放开了我,合上眼躺进软椅,朝着门外喊了声,“进来。” “张先生!您怎么样!”千里领着一位西洋医生推门而入。 张家泽只微微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半条大马路 那位医生看来来过这里并不只一两次,已经十分熟悉这样的情况,提着医具箱直奔书桌前便开始准备,我也就赶紧让到一旁。 只见他抽出手术刀来,转身就开始切除张家泽伤口处的死肉。 我一惊,不用麻醉什么的吗! 张家泽仰面躺靠在椅背上,抿着唇,阖着眼,连眉梢也没有颤动一次。 我实在有些不忍这样的场面。 于是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张先生,我先回去了,你要好好养伤。” “可有记住我说过的话?”他睁眼看我,嗓音干涩又有些发沙,眼神也稍稍有些黯淡。 其实张家泽的样子长得很是好看,眉骨很高,双眼深邃,下巴瘦削,而且他的个子也很高,脖劲处线条柔润,手指修长。 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几乎就找不出什么缺点。 “记住了。”就算他擅于忍耐,但那疼痛总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我便也不再跟他顶撞,乖乖点头答应。 他满意的勾了勾唇角,吩咐身旁的千里道:“送她回坤荣茶园。” 还不等我们走近门口,张家泽突然又叫住了我,我应声回头,他朝我扬扬下巴说:“你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他摇了摇头,接着说:“低头。”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顺着他低下头去。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医生换了一把钢镊在手里,一点点刺进他的伤口里,翻动着找寻弹头。 我心间一紧,赶紧闭了双眼。 黑暗中只感到脸上一冷,我一激灵便往后躲开了一步。 “你躲什么。”张家泽这一次竟然没有生气或是不满,反倒是轻笑了一声。 睁眼一看,他手上握着一块湿过水的毛巾。 “过来。”他还是笑,一时间我真觉得他一定是痛昏了头。 我又再靠近过去,他就举着手里的毛巾,一点点拭擦我的脸颊。 他脸上的神情非常认真,手上的力道均匀沉稳,若不是额前渗出的薄汗濡湿了前发,简直完全看不出有位医生正在替他取弹。 “好了,走吧。”他收回手,白色的毛巾上多了几抹血痕。 他替我擦干净了脸上残留的血迹。 我忽然觉得心底里软软的抽动了一下。 千里先行打开了房门,走出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当啷”一声。 那是医生取出弹头,扔在了瓷盘里。 亦是宣告着,今晚的一切终于落幕的声响。 当真是无比漫长的一晚啊。 回头望一眼嘉泽会所,描金牌匾沉甸甸的高悬于大门上,蒙着一层清冷的夜色。 我抱了抱胳膊,钻进千里开来的黑色吉普车。 单就一件衬衫,还真是有些凉意。 而张家泽披在我身上那件厚实的呢料外套,匆忙中被我扔在了他的浴室里。 临近坤荣茶园,车还没有停稳,荣老板便领着小伙计,急火火的从茶园里迎了出来,直到看见我手脚健全的跳下车,两人一身的焦虑才消退了些。 荣老板向千里道过谢,又目送他离开,才转身一指弹在我的脑门上:“小祖宗,可把你能耐坏了,为什么不跟苏姑娘一同回来!” “是啊是啊,”小伙计也跟着附和:“东家听苏姑娘一讲那阵仗,啧啧,差点儿没急死!” 我心想这一两句可说不清楚啊,真要讲起来天就该亮了。 于是便揉着脑袋冲他们傻笑。 见我一个劲儿笑,荣老板也只好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得,没事就好,赶紧进园子去,苏姑娘也等着你呢。” 苏旖慕披了件长袍,捧着杯热茶坐在园子里,一看见我进门,扔开茶杯就跳了起来,长袍也滑落在地上。 “小陌你终于回来了!”她几步跑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遍,“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还想说点什么,肚子里却先蹦出一长串惊天动地的“咕噜咕噜”声。 几个人闻声一愣,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化为乌有。 我是真的饿了。 正该吃饭的时候,我就在为了张家泽东奔西跑,现在想起那一桌一桌满满的食物,眼泪简直就要夺眶而出。 好歹我也还是正经有船票的客人。 先前他问我想要什么,怎么就没想起来让他赔我一顿饭呢。 “煮面!”荣老板朗声笑道,“给俩姑娘一人卧只荷包蛋!” 趁荣老板和小伙计去了厨房,苏旖慕拉着我坐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张先生他,也没出什么事吧?” “他没事,”我知道她一定会问,老早就想好了回答,“只是受点小伤,精神着呢,最多三五天吧,他就能再来看你了。” “张先生受伤了…”苏旖慕垂下眼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她突然抬头忽闪着眼望着我,“明天是四月初一,我们去虹庙,给张先生求个平安吧。” 北城倒是素来就有初一十五进庙里烧香拜佛的习俗,不过这些讲究我一向都是不大相信的,没想到上海这样洋夷聚集的地方,人们也还是记得信这个。 “行,我陪你去。” 四个人热腾腾的围在一起吃完面,荣老板便催促着我们回了屋。 我打来盆清水坐在镜子前,摊开手掌看了看,又把左耳靠近镜子看了看。 昨晚我还认真打算过要去找陈之扬,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赚到足够的钱,而今天看来,想要过完完整整安安静静的生活,首先就是不要再跟张家泽扯上任何关系。 否则今晚这样的事情大约会像家常便饭,时不时地还要再来一次。 我只要留在坤荣茶园,听听戏吃吃面,总有一天也是可以回到那个有棵大树的小院,不必太过无谓的心急。 放散了头发,我执起镜台上的桃木梳,丝丝缕缕的梳理。 梳齿刮过耳尖,细细的痛了一下。 四月初一,既然是要去庙里,也顺手给哑巴求个平安吧。 苏旖慕所说的虹庙,就是南京路上的保安司徒庙,据说是整个上海香火最旺盛的三处庙宇之一,城隍庙应当也是一处,第三处就不甚清楚了。 就算洋人的教堂修得到处都是,穿黑袍的神父挂着十字架抱着经书,满街溜达着传教,国人始终都还是愿意拜自家的菩萨。 每逢什么神佛诞辰,这些庙宇里便都挤满善男信女,尤其到了废历元旦,香客们更是争抢着前去“烧头香”,为了烧着头香求得一年的福泽,甚至有人早到除夕夜里就已经赶到庙里拈香膜拜,风雨无阻。 我走出茶园大门外望了一眼天色,正上空还算明亮,越往天边云层越变得厚沉混沌,房屋树木像是换了深色的背景布,却显得更加明朗鲜艳,风里裹着的潮气伸手就能抓下一把来。 深深吸一口气,一直润到肺里,我朝着园子里喊:“苏姑娘,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雨啊,咱们还走着去么?” “拜佛求愿呀,一定得走着去,让菩萨觉得你诚心,才会保佑!”苏旖慕也走出来,穿了身朴素的棉布衣衫,为了走路,还专门换了绣花布鞋。 我听了觉得好笑,心想那是地方离得近,要让你走上三五个时辰你肯定不干。 虹庙离坤荣茶园不远,走一走穿过“半条大马路”一带就能到,至于这地方为什么要取个“半条大马路”这样古怪的名字,苏旖慕也说不出所以来。 只知道这段路投了巨资,用赭色香梨木铺砌,于是这个名字似乎是和捐钱筑路的商人有关。 “这个地方,几年前我还常来,”苏旖慕一边走着一边指指前面的街道,“我父母都走得早,很小就跟着养父在这一带跑酒菜馆卖唱,生意不好,他就打我,让我在客人面前哭,客人一心软,兴许就再赏一角小洋,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前几年终于找了个机会逃出来。” 苏旖慕平日里看起来天真烂漫,柔枝嫩叶,原来身世也是可怜。 处境凄苦的人总是相互悲悯,总算幸好,我遇到了齐老太,苏旖慕遇到了荣老板。 “逃出来以后,你就去了坤荣茶园?”我轻声问她。 “不是,”她抿嘴笑着摇摇头,“我除了唱曲儿别的什么也不会,又害怕碰上白蚂蚁,自己一个人流浪了好几天,那天走到这附近,又冷又饿,迷迷糊糊就闯进了野鸡的地盘,她们以为我来跟她们抢饭吃,差点没打死我,幸亏一个好心人经过救了我出来,那后来,我才去了坤荣茶园。” “那个好心人,一定就是荣老板!”我豁然开朗。 可苏旖慕却只是继续抿嘴笑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难道不是荣老板? 我仔细看了看苏旖慕的表情,她这样的笑法,让我突然觉得,该不会真有这种巧事,那个好心人竟然是张家泽吧! “你看,”又走了几步,苏旖慕抬手一指街边,“当初就是在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一看,我们俩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条狭窄的侧巷,几个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女人,正扭着腰摇着臀,把一个男人围在了中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请财神 那个男人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看上去好像正十分为难。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我一句也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了。”我随口问道。 “这些就是野鸡,”苏旖慕贴近我耳边回答说,“请财神。” 站街的娼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作了“野鸡”,民国政府明令禁娼以来,各路娼妓的营生都很辛苦,这几年禁令稍见松弛了些,野鸡们就赶紧趁机重操旧业,但凡在街上看见单独走动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先上去拉扯,若碰上的是这种老实正直的男人,马上就会有四五个人一起围上来,一副扛也要把他扛回窝去的架势。 她们这样明目张胆拉夫的行径,就是俗话讲的“请财神”。 “光天化日的她们就敢出来请财神?”我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人家都机灵着呢,”苏旖慕哼了一声,“什么时候有警察,什么时候有巡捕,她们比警察厅巡捕房都清楚。” 眼瞧着那个男人越来越被推进巷子深处去,苏旖慕有些同情的说:“真惨,伺候完野鸡还得赏银子,要不咱们救救他?” “行,救吧,”我点头,“虽然我觉着野鸡也挺惨的,但她们不能仗着自己惨就强迫别人干这事儿。” “嗯!”苏旖慕扭头望着我:“怎么救?” 我翻她一眼,皱了皱鼻子。 你说要救人,自己好歹也想个救法啊。 我们两个花衫救人还能怎么救,演呗! 我俩低头一合计,我便率先甩开腿朝巷子里跑去。 “少爷!少爷!”我一面跑一面喘着气大喊,“少爷您这是在干什么呀!少奶奶都找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绣花鞋便带着劲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端端正正砸在一个野鸡头上。 我一怔,说好的戏本里没有这一出啊! 再回头看,苏旖慕光着一只脚,叉着腰,杀气腾腾的跟了进来:“哟,行啊你!老娘肚子还没鼓起来,你倒已经找好地方风/流快活了!” 怪不得她非得要抢着演少奶奶,她记仇啊! 救了人,顺便还要报一手当年跟野鸡结下的仇。 “给我让开!”苏旖慕一手一个猛地推开两个野鸡。 “干什么呀你!”其中一个被她一推,瞪圆了眼尖着嗓子叫喊一句就要还手。 “来啊!”苏旖慕跟变了个人似的,十分凶悍的冲着她把肚子一挺,“看不见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吧!有本事你就来啊!老娘让你看看清楚是不是一尸两命!” 那野鸡显然是被吓住了,收回手去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着。 “你说什么!”苏旖慕好像越来越来劲儿,还不依不挠了,“小陌,给我报官!现在就给我去报官!” 一听我们说要报官,几个野鸡顿时警惕起来,相互一看,低了头掩着嘴便开始悄声私语,一边说着,其中一人一边就往巷子里跑去,跑着还不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我们这边的情形。 我心说不好,这像是要去叫人啊。 “少奶奶!您身子要紧啊!”我连忙上前拦在她们中间,暗中掐了苏旖慕一把,示意说差不多见好就收得了,“找到少爷就好,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对!还有你啊陈世美!”苏旖慕会了意,转过身一伸手就去揪那个一脸迷茫,还搞不清状况的男人的耳朵,“别以为没了包青天姑奶奶就治不了你,跟我走!” 这台词溜的,我差一点笑出声来。 苏旖慕揪着他就往外走,我也赶紧跟上,想了想又返回去,帮她把鞋子捡了回来。 以防野鸡跟在我们后面查看,苏旖慕一直把他揪进了隔壁的巷子里才松手。 我扒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跟苏旖慕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多谢两位小姐,”那个男人这时终于也明白过来我们的用意,“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说着他竟然弯腰向我们鞠了个躬。 东洋人!? 我皱起眉,仔细一打量,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套装,手里还拎着一只皮箱,若是东洋人,这中国话也说得太好了。 倒更像是留洋回国的学生。 “你是日本人?”苏旖慕也问。 “不,不是。”他连忙否认,“我在日本求学三年,今天刚回上海,我叫骆颂声。” “骆颂声…”苏旖慕低眉思索一阵,忽然抬起头,“冒昧请问,警察厅骆厅长是…” 我隐约也记得胡队长说过,警察厅厅长是姓骆的。 “骆长德厅长,是我父亲。”他再次微微欠身颔首。 “你是警察厅的公子爷?那怎么还能让野鸡围住?”我一愣,脱口问道。 “我才刚刚回到上海,自己本身还没有担任任何职务,所以…”他低眉一笑,的话语间带了些惭愧和歉意。 我皱皱鼻子,这个骆颂声正直是不错,可好像有点死脑筋啊。 苏旖慕大约也觉得好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骆少能有这样的自觉,当然是难能可贵,”苏旖慕莞尔道,“既然是刚回来,怎么不见骆厅长差人来接?” “三年没有回来,我就想着正好能一路走走看看,”骆颂声往巷子外望了一眼,“记得大马路这一带,从前还是普普通通的水泥砖石,现在竟然改铺香梨木了。” “是啊,如今的上海,三年的变化可不止这些,骆少还有得看呢。”苏旖慕拉起我,向骆颂声道了别:“快要下雨了,那你一路多加留心,我们也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就不奉陪了。” “两位小姐,”见我们作势要走,骆颂声赶紧叫住我们,“你们帮了我的忙,我应该改天到府上正式道谢才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问问你们的名字?” 这算什么值得上登门道谢的事儿啊。 我正想接话说不用了,都是小事。 苏旖慕却先开口答道:“我是坤荣茶园戏班的坤角儿苏旖慕,这位是丁陌丁小姐,骆少若是得空,随时欢迎来我们茶园喝杯茶,听场戏。” “一定!”骆颂声点头答应,“苏小姐,丁小姐。” 听这叫法就不是时常喜爱听戏的人,权当是礼貌上的客套话吧。 走完了半条大马路,身边的行人渐渐拥簇起来,空气里也飘起了檀香的气味,我踮着脚尖望了望,前方一片人头攒动,连虹庙的大门都还看不见。 “这香火,溢得都没边儿了。”我皱皱鼻子嘟囔道。 “啊?你说什么?”苏旖慕拿耳朵靠近我,大着嗓门儿问。 行人的话语声虽说不吵,但密密麻麻,耳边乱哄哄的。 “没什么!我说菩萨吃得开心!心情准好!灵验!”我也提了嗓子答她。 “是啊!你也求个愿吧!咱们刚才还积了德呢!别浪费!”苏旖慕笑着喊。 “我没…”我一张嘴,一口烟呛进喉咙,弓起背就猛咳起来。 檀香这种东西,点上一两柱沉香安神,点上千百把那叫一个熏眼呛鼻。 苏旖慕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背:“菩萨都不让你不求!” 行行行,求求求。 便宜了哑巴。 我吭哧吭哧清着嗓子,埋头抹着眼泪,特别悲天悯人的走进了虹庙。 时下可以求的事数来也不少,保家国安宁,免漂泊流离,但这样宏大的心愿,单单交托给菩萨是根本不够的,圆形的棕榈蒲团陷下去两片膝盖的形状,我对准了跪下去,薄薄的隔着地面。 若是哑巴正为了完成这宏大的心愿行侠仗义,那便保他万事平安吧。 好不容易挤在人堆里上完了香,苏旖慕又拽着我挤到佛案边,跟主事的和尚请平安符。 “荣老板说呀,北方庙里请的平安符,还得添上名字才算完,”她把平安符攥在手里看了看,抬眼问我,“你们那边有这规矩吗?” “我不知道啊,”我也从和尚手里接过平安符看了看,“我没怎么进过庙里,不懂得这些。” “我觉得要不还是自己写一个,宁可信其有,你呢?” 我啊… 我边走边低头想着,我就是想写,也不知道写什么名字啊,难道要写个“哑巴”雨露均泽算了? “写绰号成么?”我扭头问道。 身边却是满目陌生的人影。 苏旖慕不见了!? 我赶紧回头去找,发现苏旖慕愣愣站在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直勾勾盯着虹庙的大门。 庙里烟雾袅袅,叩拜的木鱼声铜锣声有节奏的打响,嗡嗡的唱诵不绝于耳,大门处进出的香客依然接踵连衫,并没有什么不同。 “苏姑娘?”我叫她一声,她没有任何反应。 但仔细一看,就见她面色死灰,两眼睁用力圆了,嘴唇也隐隐有些发抖,俨然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 可这青天白日菩萨脚下的,就是见了鬼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我小心地拍拍她的肩膀,怕再吓到她,尽量轻声的问道:“姑娘,你看见什么了?” 她没有看我,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指头指向大门,嘴唇动了动。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就又靠近过去些。 苏旖慕便贴在我耳边,哆哆嗦嗦念了三个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报复 “…小关东…” 小关东!? 是那个苏旖慕被人暗算第二天一大早,就一声不吭留书出走的小关东!? 他没有回关东老家?还留在上海? 做这样的假,莫非那天的事真是他干的。 “你在这里等我!”我叮嘱苏旖慕一句,转身就往庙外跑。 这个小关东我只听过一个名字,没有见过他,可当天他不迟不早的走了,现在又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苏旖慕面前,确实有些可疑。 我心想不管怎样,先追再说。 但跨出了门槛,看着台阶下熙熙攘攘的香客我就发了懵。 别说我没见过小关东,就当我见过,这也是大海捞针啊。 庙院里放置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鼎,烟雾里人来人往,再想下去,也实在不见得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左右扫一眼人群,吊高嗓音喊了一声:“小关东——” 一面喊,我就一面尽快把人群里背朝着我的男人一个个看过去,能看多少算多少。 叫喊声掠过人潮,掀起一阵阻滞的微波,不少人有意无意间回过头来,循声望我一眼。 大约真是积过了德,这么一来还真被我找到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顿,没有回头,转而便又迅速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 就是他! 我并没有想过如果追上他又能怎么样,只是苏旖慕那样奇怪的反应,让我本能的认为,对她下手的人一定就是这个小关东,绝对不能再让他跑掉。 然而事实上我很快就在人群的推挤中失了方向。 我抬手挥散眼前的烟雾,打了几个转,自己确实是把人跟丢了。 不过还来不及为此懊恼,接下所发生的,才是真正让我最为诧异的事情。 回到庙里,我更加彻底懵了。 苏旖慕不见了,这一次是真的不见了。 “师傅!”我挤到佛案前,指着苏旖慕刚才站着的地方问那主事的和尚,“您有没有见到刚才和我一起请平安符的姑娘,她去了哪里?” 那和尚念一声“阿弥陀佛”,合起掌来摇了摇头。 “就是那个穿白色衣服,绣花鞋,梳辫子的姑娘!”我不甘心的追问道。 “姑娘,”旁边的香客一听笑了,“你看来上香的小姑娘有多少都是这副打扮的,你自己不是也差不多?” 说来也是,这么多香客挤在一起,谁顾得上注意谁。 我从佛案旁退出来,想出去找也无从找起,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苏旖慕又怕成那样,她能到哪里去了呢? 难道会是被小关东掳走了! 也不可能啊,小关东是我眼看着跟丢的,哪里有时间绕回庙里掳走苏旖慕。 佛堂上木鱼两响铜锣一响,敞亮的“当啷”声一震,我心头便是一紧。 焦急间突然眼前一亮,两个五颜六色的人影正往门外走去。 这不正是刚才在半条大马路碰上的野鸡,其中身着荷绿绸缎上衣的,就是让苏旖慕拿绣花鞋砸了头的那个。 这么巧? 我心底隐隐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虽然当时留心过她们有没有跟在身后,该不会之后她们竟然悄悄跟着来了虹庙,趁苏旖慕落单,就对她下手报复? “小姐!”想着我便赶紧追下台阶去,绕过庙院里摆放的青铜香鼎,冲到面前拦住了她们。 天色愈加的昏暗,雨云沉甸甸的从头顶压下来,青鼎中腾起的香烟破不开湿气,沿着鼎边一片片流泻下来。 “哟,是你啊。”绿衣的小姐挥着手里的圆扇撩开烟雾,斜眼看我一眼,“怎么,刚才找少爷,现在来找少奶奶了?” 她是如何知道我在找苏旖慕!? “对不起,刚才是我们失礼了,”我沉住气,先道了声歉,“两位小姐若是看见了我们家少奶奶,能不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哼,告诉你?”她冷笑一声,“你们俩小骚蹄子敢从姑奶奶们手里抢男人,现在人不见啦,活该!我还就告诉你,别想知道她在哪!” 说完她一甩扇子,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抢上前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们抓了苏姑娘!?” 野鸡和白蚂蚁不同,白蚂蚁有自己的窝点,把抓来骗来的女人调教顺从后,才送到私娼馆开门做生意,自然女人是越多越好,而野鸡窝则是划有清晰的地盘,站街的娼妓也是固定的几人。 我不知道她们抓走了苏旖慕,会对她怎么样,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哎呀你还动上手了!你说我抓了她,拿得出证据来吗!”她用力甩着胳膊想要摆脱我,跟她一起的女人也冲上来,对着我的手臂腰背又是拧又是掐,我实在吃不住痛,手上到底松了劲。 我刚一松手,她抽出胳膊就是狠狠一把推在我肩上。 我脚下一晃,整个人向后撞去,额角重重磕上了青铜香鼎的边角。 一道湿冷的水迹划在我的脸上,雨终于落了下来。 四周的香客手里有香纸的就举起香纸,没有的就举起袖子,凑合挡着头顶快步小跑起来,偶有几个好事的香客停在院边的树下,朝我们这边张望。 面前的两个女人啐了声“小婊/子”,也举起扇子挡在头顶,扭着腰跑开了去。 苏旖慕会被怎么样!? 冰冷的雨水激得我不住的颤抖。 我撞得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深夜里那些个白蚂蚁阴邪的笑声。 苏旖慕亦是好不容易才从悲苦中逃离出来,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不能再发生在她身上。 “小姐!”我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追上去,伸手抓了好几次,才抓到她的衣襟,“小姐,刚才是我们不好,你放过她,你要我们怎么给你赔不是都行!” “稀罕你们赔不是呢!”她尖笑着,忽然附上我耳边轻声说道,“你们喜欢抢男人,我让你们抢个够呀,她不是要我看个一尸两命么,我还真就想看看她肚子里能掏出个什么来,要是掏不出来,我就塞点东西给她,你呀,趁姑奶奶火气还没烧到你头上,赶紧…” 她话音未落,我的巴掌就已经扇在了她的脸上。 我的心里藏着一座空空的小坟,用北城的冻土埋葬而成,我曾以为它将永远都是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虽然冰凉,却无比坚固。 可这个女人的一番话,字字如锥,生生凿出了我一世也无法平息的凄惶。 她们是要如何才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啊。 “你敢打我!”她和身边的女人一起,叫骂着挥起巴掌跟我厮打在一起。 我的头发被扯散了,在雨水里变得湿涩,她们的指甲抓在我的手背上,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 我并不像她们那样擅于与人争执,只是一味地胡乱推打。 立刻便被一人拧住了手腕,另一人的巴掌一个接一个的落下来。 我挣扎着躲闪,她们趁乱在我脚下一绊,我就摔倒在了湿冷的雨地里。 “都住手吧住手吧!这可是佛门清净地!” 动静一闹大,很快便有香客围上来拉开了我们。 “能耐啊!你给我等着!姑奶奶能收拾得了她,照样收拾你!”她们整理着头发衣衫,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骂骂咧咧的跑远了去。 “姑娘,没事吧?”有香客来问我。 我木然的摇摇头。 雨水愈发密集地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就把佛院里腾腾的烟雾冲刷了个干净,香客见拉不动我,便自己跑了。 我没事,可苏旖慕在她们手上,我得去救她。 但我自己贸贸然闯进去,未必就能救得了她。 对了,苏旖慕说,警察巡捕能治她们! “…警察厅…”我转着圈向四周的香客喊道,“警察厅在哪里!” 有人抬手指了个方向,还没说话,我便朝着那个方向奋力跑去。 风吹着雨根根抽打在我身上,雨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又顺着我的身子滴落地面。 我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抹开眼前的雨幕。 刚跑到警察厅大门口,便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从厅里出来的人。 他似乎纹丝未动,我却被震得向后倒去,不过立刻就有股力道圈在我的腰上,把我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我身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前襟,他却似乎毫不在意,仍是紧紧将我揽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乱糟糟的。”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了,他跟胡队长做了约定,今天要来说明昨晚牡丹会的情况。 “张先生!”我一把抓住张家泽的胳膊,“快去救救苏姑娘!” 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他的伤处,张家泽皱起了眉。 “是谁伤了你?”他脱下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说罩在了我的身上。 我拼命摇着头,只是说:“去救苏姑娘!” 张家泽默虑片刻,一扬下巴问道:“在哪?” 很是巧,除了在坤荣茶园,我只见过张家泽两次,而两次,这个很怕冷的人都把身上的外套脱给了我。 黑色吉普车开不进侧巷,只好停在路边。 “张先生,您稍等。”千里说完便下了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地窖 “千里先生!”我也赶紧推开车门,“我也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张家泽握住我的手腕往回一翻,我的身子便转向了他,他微蹙眉头,冷声说道,“那种地方,你不许去。” “张先生你让我去吧!”看着千里已经往侧巷里走去,我连声请求,“苏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得在她身边啊!” 张家泽眯起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腕,突然抬起拇指,沿着我手腕上的淤青画了过去。 “张先生…”我耳根一热,低了头抬手去推他,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他浅浅的勾了勾唇角,丢开我的手,转身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张先生!”我连忙也跳下车,追过他去拦在他面前,“你不能去!” 张家泽没有撑伞,雨水很快淋穿了他的衬衫,白衫薄薄的贴在他身上,透出十分好看的线条。 雨珠顺着濡湿的前发,一直划过他的下巴,他隔着雨幕深深看着我,并不问为什么,只是说:“若是我不能去,你也不能去。” 他是苏旖慕所倾心仰慕的人啊。 如果苏旖慕真的出了什么事,大约是最不愿意被他看见的。 “考虑好了便走吧。”见我不说话,张家泽绕过了我身边,径直朝巷子里走去。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他身后半走半跑,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千里。 千里正把一个短衫打扮,扎着头巾的男人按在墙上,提膝直撞他的腹底。 那个男人痛得蜷下身去,半天直不起腰来。 “看门的?”张家泽走过去,抬头望了一眼旁边老旧的二层小楼。 “是。”千里答道,“他不肯说苏姑娘在哪里,直接闯进去搜,又怕被他们伺机逃走。” 张家泽向后抹了一把湿了雨水的头发,偏了偏头,示意千里让开。 “今天被你们带回来的姑娘,”他连头巾一起揪住那人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低声问道,“在哪?” “二位爷,”那人喘着气,悠悠回答,“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样的地方,带回来的都是男人,哪会有什么姑娘。” 张家泽冷哼一声,一甩手把他摔趴在地,不等他摔实,便就抬脚踩死了他一只手:“再想想。” “爷!爷!亲爷爷!”那人叫唤着去推他,“没有啊!真没有啊!” “哪个野鸡窝里不养几只看家护院的豺犬,你们喜欢干些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明白。”张家泽淡淡一笑,就那么踩着他的手,单膝跪了下去,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精细的双尖叉形状的物件,“再想想。” “再想也没…啊——呀啊啊啊——” 一长串凄厉的惨叫声横空而起。 他的“没”字刚刚出头,张家泽便一翻手腕,将那柄尖叉准准刺进了他的指尖。 十指连心啊。 我连闭上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呆呆愣在一旁。 “地窖里——她在地窖里——”那人的嘶吼声撕心裂肺。 张家泽收了尖叉,一片指甲盖从那人的指尖翻落下来,连着血肉落在积水里。 “里面的人可能听见声响,”他取出一方手帕抹去尖叉上的血迹,随手把手帕扔在了那人身上,“马上进去。” 千里一点头,踢开楼门就闯了进去。 我看一眼地上的人,他抱着自己受伤的手叫喊着在雨地里打滚,周围的雨水染红了一片。 我吞了口唾沫,扭头跟在张家泽身后钻进了楼里。 楼厅里一片混乱,好些不明就里的花客光着身子抱着衣物,便从各个房间里奔了出来,争抢着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胡乱的把衣服往身上套。 还有些房间里,传出了打破玻璃的声音,想必是花客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那个穿着荷绿上衣的女人,也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尖声喊着:“怎么啦!怎么啦这是!” 张家泽并不理会这些,淡若无物的站在大厅里。 “找到了!”片刻,千里就已经找到地窖的入口。 听到喊声,我拔腿就朝他跑去,张家泽也随即跟了上来。 走下一段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土洞,土洞中间挂着几帘薄纱幔帐,墙壁上挂满了锁链镣铐,皮鞭铃铛,墙角还堆放着各式木质器具。 两个男人正贴在墙边,手忙脚乱的套着裤子。 土洞深处的木床上,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被麻绳捆绑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 “…苏…姑娘…”我喉咙一哽,喘息刹那急促起来,一把扯下张家泽披在我身上的外套,便跳下楼梯向那木床扑过去。 苏旖慕昏迷的那晚,茶园小伙计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丁陌,是不是你跟苏姑娘,命里相克啊!” “苏姑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剧烈的颤抖着。 “苏姑娘…苏姑娘…”我跪在床边,猛地把外套蒙在她身上,嘴里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她的头发散乱在脸上,被泪水湿成了一片。 我颤抖着拨开她的头发,她的嘴里竟然还让人塞了一团丝袜,左脸明显是遭受了殴打,高肿起来,嘴边还挂着一道血丝。 她就那样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我,满眼噙着泪水。 我也定定的望着她,大口的喘着气,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从我身后绕了过来,轻轻遮上了我的双眼。 张家泽的声音潮湿又带着沙哑,有些像是细雨中摇曳的枝桠,满满浓郁的深绿,不知不觉,便能引人陷入久远的沉静。 “别怕,不是苏姑娘。” 不是苏旖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差一点就要放声大哭。 张家泽扶着我站了起来,用下巴一指床上的女子吩咐千里道;“救她出去。” 说完他便牵着我的手,往楼上走去。 不是苏旖慕,那苏旖慕人呢,她去了哪里? 我任由自己的手被张家泽握在掌心里,脑中一团混乱。 直到走回大厅,一抹荷绿扎进了我的眼底。 是她! “苏姑娘在哪里?”我甩开张家泽的手,飞奔上去拽住她的衣领,“你把苏姑娘怎么了!她在哪里!” 她看看我,再一看我身后的张家泽,顿时慌了神。 “哎哟姑奶奶,我一句玩笑话您还当真了啊!”她赶紧招呼着身边的同行们,“来来来,快跟这位姑奶奶说说,我哪有带什么苏姑娘回来呀。” 几个五颜六色的女人立刻七嘴八舌说道:“没有没有,就是被她先惹了火气,心有不甘,才说跟你们闹个玩笑的,您可千万别再动怒了啊!” 玩笑?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可绝对是实话了啊,”她小心翼翼的推开我抓在她衣领上的手,赔着笑脸说道,“您看您那位少奶奶拿小鞋砸了我的头,我去虹庙呀那是想去去晦气,正巧碰见您到处寻她,一时嘴快就…您看这,您人也教训了,气也该出了,这事儿我们能不能就让它去过算了。” 我回头看一眼张家泽,他淡淡的看着这几个女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好千里也扶着那个女子从地窖里走了上来。 荷绿上衣的女人一见,连忙吩咐身边的两个女人说:“快给这位姑娘收拾打扮妥当了,送她出门。” 两个女人应声急步跑上前去,接下了千里手中的女子。 荷绿上衣的女人转而又向我笑道:“姑奶奶,您看这样您满意了不?” 我只好再去看张家泽,喃喃说道:“苏姑娘不在这儿…” “不妨事,把整个上海城翻过来,不怕找不到苏姑娘。”张家泽走近我身边,撩开我肩上的长发,看了看我脖颈处的抓伤,眯起双眼转向那荷绿上衣的女人,话却还是对我说道,“是谁伤了你?” 那女人脸上的笑霎时僵滞了,十分不自然的扭头看向我,那眼里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求饶,极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事实上,既然她没有对苏姑娘下手,那么我与她之间就并无什么深仇大怨,何况门外还躺着一个丢了一片指甲的人,我们也救了一位无辜的女子,这一趟怎么算都来得划算了。 我便摇了摇头,轻轻拽拽张家泽的衣角:“这个不要紧,咱们还是去找苏姑娘吧。” “不要紧?我认为要紧。”张家泽一挑眉,伸手揽过我的肩膀,贴近我耳边,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个女人,“我问你,是谁伤了你?” 他言语间的气势顷刻凌厉起来,连我都不由得感到阵阵发寒。 果然,不等我再说话,那个女人竟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泽爷!泽爷您饶过我,我无心的啊!”她扯着张家泽的裤腿哭喊着,又转身挪着膝盖跪到我面前,“姑奶奶我无心的啊!我真是刚巧看见您那位少奶奶跟一个男人走了,知道您寻她呢,我就…” 说着她扬手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姑奶奶我错了,我不知道您是嘉泽集团,泽爷的夫人啊!我要是知道,您就给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跟您取乐啊!夫人您饶过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舔舔就会好 见她哭成这样,我心里也慌乱起来,便转身央求张家泽:“张先生,她也认了错,别再追究了,我没事啊,咱们还是先找苏姑娘…” “放心,”张家泽看向我,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从来不对女人动手。” “谢谢泽爷!谢谢夫人!谢谢泽爷!”她一听张家泽这话,赶紧连连道谢。 我也微微松了口气,张家泽的手段,说实话的确有些可怕。 “千里,”张家泽还是揽着我的肩,推着我往门外走去,经过千里身旁,他抛出了一个物件,那物件在半空中划过一弧寒光,“一个也别给她留下。” “是,张先生。”千里接下了那个物件。 正是那柄精钢双尖叉。 “张先生!”我惊叫。 “闭嘴。”张家泽箍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些,“我已经说过,我认为要紧。” 整栋房子里死寂片刻,陡然迸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叫。 “泽爷!夫人!夫人您是烧香拜佛的人啊!您大发慈悲啊夫人——夫人——啊——” “张先生…”我仰头去看张家泽,他所有的心绪都已藏回了眼眸深处,淡漠得就像此刻天地倾塌也与他无半点关系。 门外那个被剥了指甲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地血红。 身后惊心摄魄的惨叫还在不断向我追来,我忍不住闭紧双眼捂住耳朵,由着张家泽引领我往前走。 雨快要停了,变得丝丝絮絮,天空依旧是阴沉压抑。 巷道两侧房屋的外墙上,印出片片斑驳的水迹。 千里很快便跟了出来,若无其事般驾着黑色吉普车,驶回了嘉泽会馆。 望着那块黒木描金牌匾,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昏暗的天幕中仿佛藏了一个性情极其恶劣的人,你越是不愿与谁扯上瓜葛,他偏偏越是要让你们缠上莫名的牵绊,然后他便在冥冥中观赏着这一切,自鸣得意。 牵手这样的事情,只要发生过一次,第二次就好像自然而然。 张家泽下了车,走到我身边,便自然而然握住我的手,紧紧扣起了手指。 而我对于他这种举动的抗拒,甚至不如对再次走进嘉泽会馆的抗拒来得强烈。 他的手很凉,脸色很冷,一言不发便径直往会馆里走。 我逆着他的方向想要挣脱,他的手指就暗暗用劲,捏到我的指根阵阵生疼。 一路拉扯着走上三层,张家泽打开套间的房门,一甩手把我扔了进去,回身锁上房门。 “张先生…”苏旖慕还没有找到,他把我带回这里来做什么。 “脱衣服!”不等我说完,张家泽便扭过头来正色说道。 “啊!?”我皱眉,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说突然了什么。 “脱衣服。”他解开了衬衫袖口与领口的纽扣,向着我走来,他的双目宁静如无风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澜。 我下意识的揪紧了自己的前襟。 “怎么?”他一挑眉峰,似是十分不耐地伸过手来,“要我替你脱么?” “你干什么!”我躲开一步,挥起胳膊想要打开他的手,却又因为惊慌而失了距离感,凭空舞了一巴掌。 张家泽顿了顿,静静看着我的样子,忽而,眯起双眼,轻勾唇角,笑了。 “你认为我要干什么?”一滴雨水顺着他的发鬓滑落唇边,他曲起指节随意擦了去,“像你这样,单薄得侧过了身立刻就连人都看不到你在哪的小女子,我会想对你干什么?” 就算我再怎么明白自己清瘦,被一个男人当面这样奚落,总还是不能觉得特别开心。 “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物,你去洗个澡,我让人把你的衣服洗净熨干,”他捉住我挡在胸前的手腕,微微低了头,水珠带着温度从他前发发梢滴落,摔碎在我的眉眼之间,“自己去?还是要我帮你?” 我被那水珠惊得猛一眨眼,一把推开他,逃一样跑进了浴室里。 这个男人似乎很习惯于接近女人,可我却不行,一颗心在胸膛里怦然乱撞,讲不清因由。 我抬手摸摸自己的左耳,调顺了呼吸,耳尖的伤口摁上去还有些微痛。 这间套间虽然陈设简单整洁,却处处都可以看得出用心精致,浴室的木门整雕镂空,镶着一扇重彩琉璃壁,透过那彩色的光影之间,还能看到张家泽背靠在门外,投下一束修长的身影。 如果现在才让我见到他送给苏旖慕的那把折扇,我大约就不会再有初次那样的惊叹,反而是多几分的感到理所当然吧。 那样的礼物出自他的手中,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我从浴室里敲了敲门,张家泽的身影便从门上移了开。 门微开了一道缝,他从门外伸进来一只手。 他衬衫的衣袖挽了起来,露出的手腕上瘦出两道清晰的筋突,他的手指很长,指骨分明,指尖的弧度非常好看。 我把身上脱下的衣物放在他手里,他便不言不语的接了出去。 “张先生!”我叫他一声,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了下来,“苏姑娘的事…” “千里自然知道去办,”他淡淡的答道,“不必担心。” 既然是张家泽说了不必担心,那便至少放个八九成的心吧。 如果是他都做不到的事,我就算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洗完澡,我取了浴柜上的棉质浴袍来穿。 浴袍是男式,十分宽大,我一披在身上,下摆就贴了地。 这会是张家泽常穿的浴袍么? 质地细腻柔软,纯白暗纹刺绣,倒是有些符合他的品味。 想到这里,我回头望一眼自己刚才泡澡的瓷白扇形浴缸,面色忽的燃烧起来,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不禁有些晕眩。 我在一个男人的浴缸里泡了澡。 我胡乱裹紧身上的浴袍,打开门探出头去。 张家泽已经不在书房里。 他走了?去哪了? “张先生?”我走出浴室,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又来到里间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张先生?” 这个房间我不曾进去过,不知是卧室还是会客厅。 房间里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他真的出去了? 虽然这样想着,我还是动手压下了房门的把手。 是卧室,陈设同样简单,只放置了一张宽大的红木四柱床和一只五斗柜,深墨绿色的金丝绒窗帘,遮盖了整面墙。 张家泽就站在窗边,将窗帘拨开一条空隙,盯着窗外出神。 听到我开门的动静,他收了手,回过头来。 两幅窗帘密实地合在了一起。 “张先生…”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房里,一时有些尴尬,“我刚才敲门…” “过来。”他并不听我解释,淡淡吐出两个字,便自顾自的走到五斗柜跟前。 过去? 我有些不自在的左右看看,都说女孩子的闺房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那么男人的房间呢。 “你在做什么,过来啊。”他的声线柔软下来,背对着我朝床边一指,“坐下。” 见他像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我便就按他所说进了屋,在床边坐下来。 张家泽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只印着红十字的精巧木箱。 医药箱? 他走到我面前,一低身,便跪了下来。 这我哪里受得起啊。 “张先生你…”他这么一跪,吓得我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别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坠,我就摔回了原位,“坐好。” 便也只好僵直的坐着,看着他不紧不慢将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来,取出一瓶药水。 其实我只是有些轻微的擦撞而已。 一想到这里,那栋小楼里的惨叫声就又在耳边回响起,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张先生,我根本就没有受什么伤,刚才那样对她…” “住口,”他连抬眼看我一眼都没有,“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三次。” 他说过,他认为要紧。 我噤了声,他握起我的手,轻轻把药水点在我手背的擦伤上,伤处一凉,我的手便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痛?”他皱了眉,抬起头来看我。 “不是,”我抽回手来,“这样的伤口,舔舔就会好,不用涂药了。” 他还是看我,微眯了眼,旋即浅浅一笑,那笑里似乎藏了几分邪性。 不等我看明白他这笑容的意味,他已经又再握起我的另一只手,低下了头去。 一片滚烫的呼吸吹在我的手上,他的双唇炽热,舌尖糯软,在我的伤处画过一道微痒的湿润。 “张先生!”我猛地又要抽回手来,他却像是早已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提早一步便更加握紧了我的手,丝毫无法抽离。 他从我的手背上抬起眼眸,并不说话,可那玩味的眼神分明是在反问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红了脸,只一面解释,一面不断使着力想要脱开他的手。 “不是这个意思,”他放开了我,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将我圈在了床边,“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 “这种地方,”不听我说完,他便抬起左手绕过我的颈后,撩开我散落在左肩的湿发,“你要怎样自己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不准碰我 说着他便靠了过来,嘴唇贴上了我脖颈上的伤痕。 我脑中一空,不由自主地挥起拳头便朝他打了过去。 张家泽头也不抬,一横胳膊格开了我的拳头,顺势就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张先生!”我本能的伸出手去抓住他,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却就不偏不倚抓在了他左臂的枪伤处。 张家泽明显是吃了痛,动作钝了一瞬。 我趁机一抬腿,用尽全力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这一击大约是他未曾料到的,他捂了自己的伤处,往后退开了一步。 看准了这个空档,我赶紧跳下床,朝着门口跑去。 然而只跑出三两步,我的双脚就悬了空。 张家泽一把勾在我的腰间,甩手便把我抛回床上,陷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不等我从震荡中醒过神,他已经再次翻身压了上来。 我一惊,又要挥拳,他却稳稳接了我的手腕,转手一拧钳在了我的头顶。 “你以为,还能再推开我一次?”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笑。 “张先生…”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边挣扎推搡,一边不断重复他的名字。 但这些他全不理会,炽烈的呼吸沿着我的耳边一路向下,有时吮吻,有时轻咬,连绵的酥痒与微弱的钝痛细密地交织在一起,直到他用牙齿扯开了我浴袍的领口。 “张家泽——” 听到我叫他的名字,他停了下来,仰起头看向我。 我大口的喘着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加速了循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飘忽不定。 “张家泽,你是不是说过,要答应我一件事,永远都有效!” 他眯起了双眼,眉梢向上跳了跳,“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直直瞪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不准碰我。” 压在我身上的人那张淡然自若的脸,难得的愣了愣。 “说过的话要算数啊,张先生。”见他不答话也不放手,我连忙再强调一句。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去,张家泽终于埋下头,轻笑出声。 他放开了我的手,整个人滑向了我的身侧。 他一离开,我便迅速揪紧了领口,翻身想要爬起来。 谁知他却再次从我身后伸出手来环上我的腰间,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张先生…” “别动,”他把头埋进我的颈窝,“我不会碰你。” 他说不会碰我。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与我如此接近的男人,而我只需要对他说不准碰我,他便不会再碰我。 这样的事情,竟然也会如此的简单啊。 张家泽就这样静静的靠在我身后,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眼前厚重的窗帘。 雨停了吗,千里有没有找到苏旖慕呢。 张家泽是苏旖慕倾心的男人,我要怎样才能向她说明这一切呢。 “张先生…” “嗯。” 他没有睡着。 “你不担心苏姑娘吗?” “嗯。” “苏姑娘说,几年前在半条大马路那里,有个好心人从野鸡手里救了她,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不是。”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觉得以前就认识苏姑娘。” “不认识,不过,”他环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气息钻进我的后劲,刺痒灼热,“我好像以前就认识你。” 隔着浴袍和他的衬衫,我都能感到他的胸膛滚烫。 我蓦然一怔,猛地翻过身去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 “张先生,你在发热啊!” 张家泽并不像是虚弱到淋一场雨就会生病的人,但他昨晚刚刚受了枪伤,这就另当别论了。 他闭着眼,抬起一只手来,覆上我放在他前额的手,就那么微微笑了一下。 他的面色有些泛红,笑起来非常好看。 “我去替你放好水,你洗个澡,躺下休息。”我收回手,跳下了床。 他没有再阻拦我。 是不是不论多么强大的人,只要生病,都会变得有些孩子气。 “张先生,起来。”我伏在枕边叫他。 他微睁了眼,哑声笑道:“扶我。” 虽然这样说了,可他也只是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并没有分担多少重量给我。 我扶他走进浴室,他在浴缸边沿坐下来,把手指伸进水中画了个圈,水面便漾起一轮微漩。 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干脆直接扭头就走。 “你去哪里?”刚一转身,张家泽便抓住了我的手。 “出去…”当然是出去,难道要在这里看着他。 “帮我。”他仍是笑着,把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衬衫前襟上。 “张先生,”这时我是真的对他这样的举动有些生气了,“你现在的状况,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他引着我的手指解开了一颗纽扣。 我心头一突,甩开他的手就往外跑。 几乎同时,身后立即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闻声我不禁回头一看,竟然是张家泽翻进了水里。 他该不会是因为发热头晕摔下去了吧! “张先生!”我赶紧俯在浴缸边,伸手去拉他。 而他的手却抢先圈在我的腰上一提,我便就也跌进了水里。 眼前一片白亮的水花,我看见张家泽在那水花之间笑得无比明朗。 扇形浴缸虽然宽敞,但要容纳两个人仍然略显局促。 我被张家泽揽在怀里,紧紧贴在他胸前。 “你也并不是侧过了身,就什么也看见。”他附在我耳边,声音沾湿了雾气,“是我误会了。” “张先生…” “我想要你。” 他的吐息真的很烫,钻进我的耳中,溶化成一片绵黏。 幸而一阵敲门声及时响起,我推开他,跳出浴缸,湿溚溚的逃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位服务生模样的人,手里捧着我的衣服。 “谢谢!”我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了衣服,“那个,张先生有些发热,麻烦你,替他请医生。” 浴室里一直很安静,张家泽没有再叫我。 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因另一个人而感到喜悦,张家泽有没有向对着我笑一样,对着苏旖慕笑过。 离开之前,我只敲了敲浴室的门,轻声道了别。 雨停了,阳光撕扯着云层,若隐若现。 街边的小贩收了雨布,有人经过便懒懒吆喝一声,商户为挡雨掩了半扇的门也重新打开来,黄包车夫三三两两的跑过,晕开了墨迹的告示从张贴栏里卷落。 除了路边的积水,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应该怎么跟荣老板解释,苏旖慕不见了呢。 小伙计舞着一支长柄竹笤帚,扫散坤荣茶园门外的积水,荣老板站在门沿上,一脸笑意的指挥着他忽左忽右。 “哎,丁陌回来了。”小伙计先看见了我。 “回来啦。”荣老板也扭过头来。 我有些忧心的等着他接着问我“苏姑娘呢”。 可他接下来一句话说的却是:“怎么才回来。” 我眉头一跳:“苏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呀,”荣老板一指园子里,“回来好一会儿了,说是庙里人太多,和你走散了。” 小伙计也在一旁笑道:“你们俩怎么总是不愿意一起回来,去上个香也能…” 不等他说完,我就快步跑进了茶园里。 “小陌。”苏旖慕一见我进门,便从茶座里站了起来。 她还是穿着那套白色棉布衣衫,干净整洁。 “苏姑娘,你去哪了?”我皱起眉。 “没有啊,你出去以后,我觉得害怕,就也出去找你,可实在是人太多了,怎么也找不到,我就只好先回来了。”苏旖慕这种回答方式,就像是昨晚她问我张家泽有没有受伤时,我的回答一样,一早就想好了答案。 “那个小关东…”我愈发觉得奇怪。 “那个,恐怕是我看错了。”苏旖慕微笑着打断了我。 苏旖慕在说谎! 她的笑容勉强,眼神闪烁,如果她真的在庙院里找过我,我和那两个女人的争执她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她根本就没有淋到雨。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 我咬着嘴唇看她,心里踌躇着还要不要继续追问。 苏旖慕也做出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反而向我问道:“那小陌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这一次轮到我眼神闪烁,“我追丢了小关东,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正好又遇到半条大马路那些野鸡,以为她们抓了你,就一路跟着她们,后来才知道弄错了。” 我一边说一边编,虽然这不算是实话,至少也不算是说谎,只不过简略了些,总不能要我回答她,我在和你心仪的男人鸳鸯戏水。 从苏旖慕的表情就能看出,她知道我还有所隐瞒,但她更清楚自己也不那么坦白,于是我们敷衍的笑了笑,便相互放过了对方。 “晚上有演出,那我先去准备了。”她笑。 “嗯,我也回房间收拾一下。”我也笑。 擦肩而过之时,我突然记起了,还有哪里不对劲。 我回过头,看着苏旖慕渐远的背影。 在半条大马路的那栋房子里,那个女人似乎说,苏旖慕是跟一个男人走了。 如果那不是她惊恐之下胡言乱语,那么苏旖慕会是跟谁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秋雨凉 春雨暖 夜幕渐渐降临,雨云消散,夜空晴朗,茶园的客人多了起来,不光坐满了茶座,还坐满了荣老板临时添放的长凳,跟着台上的苏旖慕摇头晃脑哼着曲调。 我和小伙计拎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挤。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苏旖慕唱曲,隔上一次不过短短五天,而这五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够我坐下来讲上一盏茶的时间。 不仅如此,许多事情之间似乎还隐藏着丝丝缕缕的牵连,让我不由得感到,一切还远远不会结束。 苏旖慕唱到动情处,幽咽辗转,台下的茶客不约而同停止了所有动作,注视着台上妙曼的花衫,屏息聆听。 “倘公子得见面—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 秋雨凉,春雨暖。 四月初一那场雨过后,上海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中旬过去,张家泽只来过坤荣茶园一回,还是同往常一样,坐在戏台前十分专注的品着茶。 那一回我站在台边,终于可以确定,苏旖慕唱完整折戏,他都只是低着头微微蹙眉,一次也没有抬眼看过。 只在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目光在我俩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和苏旖慕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对他的视线做出反应。 各怀鬼胎。 到了下旬末几天,满街都开始议论纷纷,今年新一届的租界工部局华董选举落定,百岁堂当家成功当选。 张家泽也再次来到了坤荣茶园,那一天,我收到了母亲从北城寄来的第一封信。 【四月间这里竟还落了一场雪,不知道上海是冷是热,你独自一人,凡事要多加小心,要时常写信回来,讲讲你过得好不好。 我想还是应该与你说一句,你常去的齐老太太家,那院子就快要卖掉了。】 “…丁陌,哎丁陌!丁陌!” “啊!”小伙计的叫唤声猛一抬高,我才回过神来,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溢了满桌。 “想什么呢,这魂不守舍的,”小伙计扔给我一块抹布,“幸好张先生还没上座,不然你这是死罪啊!” “哪有那么夸张啊,不就是水添得太满。”我嘟囔一句,收了茶壶,接过抹布拭擦桌上的水迹。 “你那叫添得太满啊,简直是水漫金山啊!”小伙计做了个非常滑稽的手势,“告诉你啊,你哥我可是老上海,张先生那些个传闻,啧啧,我随便说一个就吓死你,你知不知道…” 他后面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埋着头一边擦桌子一边自顾自的想,齐老太的院子竟然这么快就要卖掉了。 我对土地房屋的交易是完全不懂的,一个去世老人的院子,要怎样才能买下来。 而就算我知道要怎样买下来,又需要多少钱。 起码荣老板预支给我的两块大洋是绝对不够的。 如果那院子就这样卖给了别人,等到有一天我累了倦了,又应该要回到哪里去才好。 我埋葬在那棵树下的记忆,又应该要安放到哪里才好。 “你说,买一座不那么大的院子,得需要多少钱啊?”我扭头去问身旁滔滔不绝的小伙计。 “院子?还不那么大的院子?我告诉你只要张先生他想要,整座上海城都是他的…”他还在说他的张先生。 张先生张先生,张先生是你亲爹啊? 我默默刺儿他一句,继续埋下头去擦桌子。 我来上海这一个月,正经认识的人最多也就够数一双手。 的确,张家泽是毫无疑问能轻易处理这样的事情,可我也不能没事的时候就跟人家保持距离,一有事就腆着脸去求人家帮忙。 且不说那天嘉泽会馆的种种,真的让我极不愿意再与他多生纠葛。 或者我可以找荣老板借钱,但是要借那么多钱,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还得清,也太给荣老板添麻烦。 “来了来了,张先生来了!”小伙计特别激动地拿胳膊肘撞了撞我,朝门口努努嘴。 “来就来了,你打我干嘛!”他那力道重得我差一点就要还手。 “谁让你整天傻呆呆的,不打你醒不过来!”他拖着我退到了一边。 和往常一样,荣老板在前面领路,张家泽走在他身后。 而张家泽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袭黑衣的,是随时寸步不离的千里。 另一个人,一袭白衫,头发吹得很西洋式,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整个人光彩得比他家主子看起来都耀眼。 “这阵仗,黑白无常都带来了!”小伙计挤在我身旁赞叹道。 对了,我还认识陈之扬啊! 如果是陈之扬,大约就有办法能让我自己赚到买院子的钱,如果来不及,至少也能让我尽快把借来的钱还清。 一旦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了期待,便觉得眼前的时间过得特别的慢。 千里依然是站在张家泽的座椅后方,陈之扬却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面听着苏旖慕的戏,一面低下头去附在张家泽耳边耳语。 张家泽也不答话,只是喝茶,神情完全看不出变化。 戏唱到末段,陈之扬忽然扭过头来,远远的冲我一笑。 看着他那笑弯了的双眼,我心头一颤,他该不会是告诉了张家泽我和苏旖慕串唱的事。 然而直至最后,张家泽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待他们听完戏离开,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苏旖慕进了内堂卸妆,我便对小伙计说:“你先收拾啊,我出去一下。” 小伙计在我背后压着嗓子喊:“哎我说你怎么回回一到收拾的时候就想跑啊…” 出了茶园大门,张家泽的黑色吉普车早已看不见了,目及之处也不见陈之扬的身影,我便朝着上次去医堂的路上追去。 陈之扬上次说是顺路救了我,那么今天也极有可能再走这条路。 果然,不多远,前方街灯下便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身影。 “陈先生!” “丁小姐。”听见我的叫声,他停了脚步回过头来,“久违了。” “陈先生,”我追上前,喘了两口气便直说道,“我需要钱。” 陈之扬愣了愣,旋即轻笑:“丁小姐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你这是要我替你安排演出?” 我点头,又赶紧摇头:“也不是这样,我现在急需一笔钱,所以只想唱到攒够这笔钱为止,你看行么?” 说完我又向他解释了一遍,齐老太的院子就要卖掉,而我无论如何也想买下来。 他听后抱起胳膊,微微皱了眉,单手顶着下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回答我说:“抱歉,丁小姐,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我一怔,脱口问道。 “第一,我可以替你安排演出,但从你开始演出,到你攒够你所需要的钱,这段时间是赶不及办你想做的事的;第二,我可以替你办好你想要的一切,相对的,你要替我演出作为偿还,但是,丁小姐,”他轻推我的肩膀,把我转向街边,面前的张贴栏里贴着一张退了色的海报,海报中的女子卷发红唇,双眸蕴着花月风尘,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尤为沧桑,他低下头来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到,“有些地方,你一旦踏足,便不是想走就可以走得了的。” “那…”他说的话我并不完全明白,但我是万万不想变成海报里那样的女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丁小姐,我是很想帮忙…”说着他突然止了笑,从我身后伸出两手来卡在了我的腰上。 “你干嘛!”我一惊,跳开一步转身盯着他。 “我还真有一个别的办法,”他故作神秘的笑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你先说说是什么办法。”一听有办法,我的情绪立刻好了起来。 “现在不能说,”陈之扬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明晚你来找我,尽量早一点,赶在晚饭前。” 名片正面是他的名字,背面印着一个地址以及公司的名称。 嘉泽经纪。 他到底还会有什么办法呢。 陈之扬的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狡黠的气息,但却并不像是坏人。 我是一定会去试一试的。 回到坤荣茶园,小伙计几乎已经把园子里收了个干净,一见我回来便招着手喊:“丁陌,来来来。” “行了我知道了,”我笑着朝他行了个抱拳礼,“您辛苦了,杯盘就让奴婢来洗,您老歇着吧。” “谁和你贫呐,”他一瞪眼,像个小姑娘似的叉了腰,“我是好心告诉你,刚才有人来找你,不过我说你不在,他名字也没留就走了。” “找我?”我有些不相信的笑笑,“谁会找我?”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我是约过一个人来找我啊! “他是不是看起来精精神神的,比张先生稍微矮一点,脸上戴着这么大的洋墨镜!”我冲到小伙计面前,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脸上比划着。 “不是不是,你冷静点哟喂,”小伙计挥着手挡住我,“你那都是什么稀里古怪的形容啊,什么人能大晚上的戴着洋墨镜啊。” 我心想哑巴啊,他就会大晚上也戴着洋墨镜啊,难道今天他把墨镜摘下来了? “那他是不是个哑巴!”我追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沪城三大家 “行了吧你,大晚上戴洋墨镜的得是盲人吧,还哑巴呢。”小伙计晃了晃手里的抹布笑道。 不是哑巴,这就奇怪了。 “那会是谁。”我皱起眉嘀咕一句。 “不过啊,其他倒是和你说的差不多,”小伙计想想又接着说,“个头比张先生矮了一点,人也精神,穿的也规整。” 再这么听小伙计描述一遍,我隐约又想起一个人来。 有点像是前不久在半条大马路认识的骆颂声啊,但他那样彬彬有礼的作风,至少应该留个名字吧。 “他不是来找我的吧,”如果是骆颂声来登门道谢了,肯定不会只是找我,“是不是也找苏姑娘?” 小伙计托着腮仔细想了想,十分肯定的回答:“不,他说的很清楚,就是来找你的。” 这可就真的奇怪了。 “怎么了这是,不是那个什么哑巴,挺失望的?”小伙计见我皱着眉头不说话,贼笑着凑上来问道:“那个哑巴何方神圣啊,你心上人?哪儿认识的?” “说什么呢!”我耳根一热,赶紧翻了他一眼往茶水室里走去,“我洗茶杯,你别跟着来啊。” 可除了哑巴或是骆颂声,仍我再怎么想,也真是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来坤荣茶园找我。 转眼到了第二天日头西沉的光景,我和小伙计一起打扫完园子,摆好茶桌,便向荣老板告了假。 黄包车跑过几条陌生的街道,停在了一栋十分大气典雅的欧式建筑门前。 我抬头看看这三层楼高的商座,又看看手里的名片,向黄包车夫问道:“不像是这里啊,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黄包车夫抹了把汗笑道,“嘉泽集团的地方,想弄错都难,您要找的嘉泽经纪,就在这里边儿。” 说着他指了指商座的正门。 “这是什么地方?连个牌匾名号都没有。”我朝门上看了一圈。 “哪还需要什么牌匾名号,”他更加笑道,“全上海有谁不知道,这里是嘉泽戏院。” 贯上“嘉泽”两个字的名号,在上海听起来都十分响亮。 我便付了车钱,谢过黄包车夫。 刚走进大门,就有服务生模样的人迎上来。 “是丁小姐吧,”他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陈先生恭候多时了。” 我也慌忙回礼,却不知道怎么答话才好。 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我走上二层,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漆雕木门。 “进来。”是陈之扬的声音。 服务生替我打开门,我便独自走了进去。 “丁小姐,”陈之扬还是一副惯有的笑脸,“久候了。” “抱歉,我应该再早一点来。”也不知他是客套一句还是真的等了很久。 “不妨事,来得正是时候。”他从桌上取过一只礼盒递给我,“你到里间去,换上这个。”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你看了不就知道,”他笑着指了指我的脚下,“还要麻烦丁小姐脱下一只鞋给我。” 礼盒里是一袭织锦缎旗袍,洋紫底色,釉白花纹,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 换上这个,就能帮我买下齐老太的院子? 我有些狐疑,不过此时此刻除了按照陈之扬所说的话去做,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推开里间的门走出去,陈之扬十分满意的朝我点了点头。 “原本是应该按照你的尺寸定做,但时间太赶,我就估摸着找来这件,幸好还算合身。” 这么说来,昨晚他卡我的腰,是在估算我适合的尺寸。 “来,坐下。”他把椅子移到了灯光明亮处。 “做什么?”我嘴里一边问着,一边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陈之扬也就笑而不答,在桌上捣鼓了一阵,转过身来轻轻抬起我的下颌,执着一只粉扑扫过我的前额。 他要替我化妆? “陈先生?” “丁小姐并不需要太多修饰,很快就好。” 薄粉,描眉,用蘸了唇蜜的指尖轻点我的嘴唇。 陈之扬的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细腻,我觉得自己仿佛他手中一朵泡沫,稍不仔细,便要破碎。 的确很快就好,陈之扬站直身子,轻转我的脸颊左右看了看,便收了化妆盒,绕到我身后,拢了拢我的头发,用手指从发根开始细细梳理。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好像根根发丝都能感受到触碰,阵阵酥痒沿着后颈一路向下滑,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敲门声响起时,陈之扬正好把我的头发挽出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漂亮曲线。 服务生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对鹿皮绒裸背高跟鞋,左脚搭扣侧边,还钉着一片相同材质的蝴蝶,简单却又不失精致。 这样的品味倒是和张家泽有些相似。 陈之扬接过鞋子,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我赶紧也弯腰去接,他却抬起手来挡开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便只好由他握着我的脚踝,把高跟鞋套在了我的脚上。 “合适吗?”他仰头问我。 我抿嘴,点了点头。 “那便好。”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邀请道,“我们走吧,丁小姐。” 我捉着他的手也站起来,刚一撑直腿,脚下便是一晃。 这是我第一次穿高跟鞋啊。 “小心。”陈之扬似是早有防备,立刻两手扶住我,“可以吗?” “可以!”我推开他,努力挺直了背脊,脚下踩的死死的。 他看着我的样子,轻笑着向我曲起手臂:“走几步就会习惯了。” 我便深吸一口气,挽着他的手臂一步步走了出去。 戏院里的演出已经开始,走廊里回响着一道异常圆润饱满的唱腔。 “这是什么唱法?”我有些好奇的问道。 “想去看看吗,”陈之扬指了指走廊一侧的暗门,“这里可以直接通到贵宾席。” 我犹豫一下,点了头。 暗门连通的是嘉泽戏院主剧场,一层半弧状的坐席里几乎坐满了观众,舞台灯光璀璨,台上金发碧眼的歌者闪耀动人。 “这是西洋式的美声唱法,这首歌,歌名叫作《it‘‘‘‘sromantic》。”陈之扬倚在二层贵宾席的围栏上。 “真好听。”我由衷的叹道。 “丁小姐你也是可以的。” “陈先生说笑了,我哪里会什么西洋式的唱法。” “不,我的意思是,”陈之扬把我拉到围栏边,“你也是可以,像她一样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唱的。” 歌声如同剔透的海浪,在剧场中涨落回旋,曲终的高音,便是那海浪汹涌而来,美得动魄惊心,掀起了观众席上,一片掌声雷动。 我也被那歌者深深吸引。 “昨天,张先生要我去坤荣茶园再听一次苏姑娘的戏,”陈之扬的话语吹散了我耳边的掌声,“他决定取消为苏姑娘安排的演出。” 我一愣,扭头看他。 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虚情假意,也不会让人再看出更多的信息:“张先生想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陈先生,”我心头一紧,皱了眉问道,“你今天,该不会是要我为张先生唱曲吧。” “当然不是,”陈之扬牵着我的手绕进他的臂弯,“我只替丁小姐办事,不替你说话,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张先生,由你自己做主。” “那么我们果然还是要去见张先生?”一面往外走,我一面问他。 “不是我们,是你。”陈之扬笑道,“你应该也听说过,前几天百岁堂当家当选了今年届工部局华董。” “是有听说。”我点头。 “百岁堂,是如今支撑上海的三足之势其中一支,也是唯一开香堂立门户,无意洗脱江湖背景的一支,那位当家自然也是非常信行俗规,这次当选华董这么大的喜事,理所应当要办一场饭局,一来是庆贺,二来是要用新得来的身份,跟各界人物打个照面。” “不管是不是信行俗规,这场饭局于情于理也是应该办的吧。”一场普普通通的人情饭,又怎么能帮我买下齐老太的院子。 “既然是俗规,这场饭局当然不是那么简单,”陈之扬眯眼笑着看向我,“丁小姐知不知道,什么是‘点大蜡烛’?” “蜡烛?”上海的名门望族但凡遇上喜事,似乎都喜欢买个西洋蛋糕,点上几根蜡烛来庆祝,“是像生日蛋糕上那样的蜡烛?” 陈之扬好像料定我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毫不意外的摇摇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后再解释给你听也无妨。” 走出嘉泽戏院,司机已经在门外备好了车。 “总之,你只要去了今晚这场饭局,一切多半就会按照我的设想,水到渠成。”陈之扬为我拉开了车门。 这是一辆灰蓝色的轿车,和张家泽的吉普车不同,这车子圆头圆脑,有些可爱,又带着些西洋味儿的绅士气。 我钻进车里坐好,皮质的座椅柔软舒适。 “支撑上海的三足之势,嘉泽集团一定是三家之首,”我随口说道,“今晚的饭局,也是在嘉泽会馆吗。” “并不是这样,”陈之扬坐到我身边,关上了车门,“我们去大世界,单(shan)门九味楼。”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你什么都不用做 大世界游戏场,是十几年前一位巨商在法租界集资投建,整栋法式古典建筑上下五层,占地极广,不仅开设剧场集演各地戏剧曲艺,更有酒楼茶室,赌馆旅店,暗娼流莺也是川流不息,可以说是当时上海的一角缩影。 陈之扬带我去的单门九味楼,就是这缩影中心处,一户中式酒楼。 不同于建筑整体的法式外观,九味楼的门头用了十分考究的清宫设计,盘龙门柱鎏金瓦,看起来恢宏大气,沉韵十足。 前厅入口处内侧的黒木太师椅上,坐着两名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女子,白底蓝花的旗袍,从领口到胸前之间拼着一段透肉的欧亘纱。 两人怀中各抱着一只胡琴,看来像是唱粤调的歌女。 只有顶级的酒楼才会养几名这样的歌女,以备欢乐场中应酬的食客一时兴起要征歌陪酒,而一般的地方若是食客提了要求,才会由服务生临时跑到附近的娼馆,请书寓出堂。 像苏旖慕幼年时那样的卖唱,则是在更简陋的地方了。 九味楼的经理似乎认得陈之扬,两人在一旁交谈几句,经理看看我,朝陈之扬点了点头,陈之扬便走来对我说:“我已经关照过经理,他会带你进去,我就不陪你了。” “带我进去?去哪里?”一听陈之扬说要走,我才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他说我只需要一切听他安排便可,但除了提过一句莫名其妙的“点大蜡烛”,他还什么也没有安排我做啊。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饭局的包房。”陈之扬笑着伸过手来,替我理了理耳鬓的碎发,“很漂亮。” 这就要进包房了,难道我就这样走进去再走出来,事情就结束了? “那我进去以后要做什么…” “陈先生,可以走了。”我的话还没有问完,经理已经暂停了手上的事务,也向我走来。 “去吧,”陈之扬轻推我的肩膀,让我转向经理那边,又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我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等好事。 幸好,至少他还说过,张家泽也会在这饭局上。 跟在经理身后走进灯光幽暗的廊道,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陈之扬还站在前厅里,偏了偏头,对我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廊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对开木门,可以想象得到门后会是多么隆重的宴席。 “经理,我…”我抿了抿唇,还是再次问道,“我进去以后,到底要做什么?” “怎么陈先生没有告诉你吗,”经理有些疑惑的看向我,“这是百岁堂当家‘点大蜡烛’的饭局。” “倒是有提过…” “那不就对了,”不等我说完,经理便推开了面前的木门,“你进去,什么也不用做。” 眼前豁然敞亮起来。 整个包房装饰的富丽堂皇,可人却并不多,只有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华贵的紫檀木圆桌,酒菜已经上了桌,围桌就坐的客人们对于我们突然打开了房门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只顾彼此谈笑。 几名服务生端着托盘酒瓶,绕着桌子忙碌地收拾添酒。 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普通的饭局。 除了包房左面,靠墙站着一排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子,她们的衣着打扮也都和我差不多,多是旗袍高跟鞋,妆容有的清丽,有的妖娆。 “你和她们站在一起就可以了。”经理指了指她们,推我进了包房,便关上了门。 这样就可以了? 我完全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不论客人、服务生,还是那些女子,谁也没有要来跟我解释的意思。 我便只好先规规矩矩站到墙边,和她们排在一起。 这些女子似乎也是互不相识,一句话也不说,要么怔怔发呆,要么就不知从哪摸出只小圆镜,整理自己的仪容。 原本想问问她们知道些什么,却又实在没有开口的契机,我也就半靠着墙壁,一面休息还没有习惯高跟鞋的双脚,一面在桌边找寻张家泽的所在。 “张先生一手掌控上海花国,素闻你是海量啊,怎么今天几杯红酒还推阻起来?” 正说找他,就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 我循声望去,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位置上,背朝着我的那人便是的张家泽。 天气是真的热起来了啊,连张家泽都换穿了单衫,袖口挽起的一段刺着满洲旗装上常见的图纹,很是儒雅。 跟身边劝酒的秃顶胖子比起来,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清瘦,此时他正一面摇着头一面伸手去挡自己面前的酒杯。 “是啊张先生,上回灌倒我们一桌子人,可不见你这样手下留情。”对面一个蓄着胡须的男人也摸摸下巴笑起来。 顿时一桌子人都陆陆续续跟着起哄。 “没错,上回灌我们也不手软。”“你也是?我也是啊!张先生千杯不醉!” 张家泽能不能喝酒我是不知道,但若是茶,他倒绝对可以埋着头一杯一杯喝个不停。 我皱了皱鼻子,一走神笑了出来。 “诶你,别光顾着看,过来给张先生斟上酒。”那红光满面的胖子大约是见我对着他们笑,便也咧嘴笑着朝我招了招手,他举起的左手,小指似乎少了一截儿。 斟酒?我愣了,不是刚刚还说什么都不用我做么。 左右一看,身边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收起手里的圆镜,斜眼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看都不是特别友善。 “别东看西看的就是你!赶紧过来!”那胖子又指着我高声叫道。 我便赶紧走过去,接过服务生手里捧着的红酒瓶,心想着斟酒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先斟了再说吧。 “来来来,张先生再来点儿。”那胖子敲着张家泽的酒杯向我示意道。 我刚想倒酒,张家泽却抬起胳膊拦住我,摆了摆手,对那胖子说:“成爷,今天真是不能再多喝,改日再聚,我必定奉陪。” “改日是改日,今天是今天,”那位成爷忽然贼笑起来,“早就有人传说,张先生每逢‘点大蜡烛’,一定是会先行离开,看来传说不假,张先生今天坚持不肯多喝,是不是怕酒上了头,坏了自己的规矩。” 又是“点大蜡烛”。 我扁扁嘴,这到底是个什么俗规。 “成爷既然明白,那便稍事体谅吧。”张家泽倒也就笑着点头认了。 “哎,明白是明白,体谅就另说了,今天老哥哥让你把规矩交代在这儿,保准你明天就得谢谢我,来,喝就喝个尽兴…哎你还杵在那儿等什么,懂不懂?”那成爷拿指头点了点我。 但张家泽一条胳膊始终拦在我面前,我总不好伸手去取他的酒杯。 成爷见状也是明了得快,一把拉开张家泽冲我扬了扬下巴:“倒,倒。” 张家泽立刻扭过头来,抿紧嘴唇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一扭头,他可算是看见了我,眼里对成爷的嫌厌,迅速换成了惊讶与诧异,我简直能看见他脸上写着“你怎么会在这里”几个大字。 真是难得他会有这样起伏的情绪波动啊。 “我说你听不见是怎么着?”见我还是站着不动,成爷又再催促道。 张家泽还是拧着眉头,瞪着我再次摇了摇头。 进退两难。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桌上那只酒杯,终于还是一咬牙举起了酒瓶。 张家泽似乎有些生气,死死盯着我。 然而红酒只从瓶口往酒杯里落了一滴,我便收起酒瓶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哟,你这是几个意思。”成爷一愣。 张家泽也是一愣,随即竟然摇头轻笑起来。 “这小姑娘有点儿意思啊。”成爷也跟着他笑了几声。 张家泽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是做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吗。 “丁陌。”我皱了皱眉,答道。 “泡沫的沫?水墨的墨?” “陌生的陌。” “丁陌…”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漾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有些好看,“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的的确确,是张家泽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越来越多的客人喝红了脸,高声笑着逐个儿招唤站在一边的女子,被叫到的女子皆是精神一振,收了圆镜唇膏之类的物件,抖抖旗袍便扭动腰身快步跑到饭桌旁,顶着一张张毫不吝啬的笑脸,各自为不同的客人斟酒添菜。 就算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个吃饭法也太过于矫情了,连自己动个手都不愿意。 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成爷离开座位不知去了哪里。 逮住这空档,我赶紧放下酒瓶,捶了捶肩膀,正要再甩一甩有些酸麻的手臂,张家泽却一把攥紧了我的手腕。 他不知为何用上了相当大的力气,几乎就要捏碎我的骨节。 很痛。 不等我叫喊,张家泽便猛地站起身,低下头来厉声说道:“跟我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点大蜡烛 他的脸色阴沉,语调冷冽。 “我不能走,”我脱口答道,本来还想解释我来这里的因由,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于是还是一句,“我不能走…” “你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局?”张家泽提起我的手腕,向外翻开,身子贴近了我一些。 “我知道!”其实我并不清楚,不过腕上恼人的疼痛让我无法认真回答,只顾着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你放开我!” 可他那五指就像在我腕上生了根,根根扎进骨髓,越是想要掰开,就越是阵阵生疼。 他是真的非常生气。 包房厚重的木门带着瓷实的“吱呀”声,被成爷从外侧挤开,两扇门板微微晃了晃,又缓缓合上。 成爷搓着两只手,眉开眼笑的走进来:“你们有没有谁要先走的?” “我得先走,”一个干瘦的男人站起来咳了两声,“今天家里那个实在躲不掉。” “你也就这么大出息!”他邻座的男人立刻拍了他一巴掌。 站在一旁的女子便捂了嘴咯咯的笑。 “走吧走吧。”成爷也笑着将他让了出去,转而又看向张家泽,“张先生你…” “留下。”张家泽扔开了我的手,咬牙切齿。 “好!”那成爷十分激越的拍了个掌,“尝过了滋味儿,下次赶你走你都不见得走。” 既然是要尝滋味儿,大约就真是蛋糕之类的点心吧。 原来张家泽除了怕冷,还有这么个娇贵毛病,不喜欢西洋糕点。 服务生一点点撤走了桌上的杯盘,铺开一张白布盖在桌上,却并未摆上什么糕点,便就都退了出去。 我愣了愣,偷偷瞟一眼张家泽,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脸色,甚至相比平时的淡漠,更多添了几分寒意。 左面墙边还站着两个女子,成爷指着她们笑道:“还要么?” 坐在桌边的人们哄笑起来,两三只手伸到空中招了招,那两个女子便如获大释般媚笑着迎了过去。 她们擦过我身旁,挤进桌边,二话不说便窝进了招手的男人怀里。 我顿时懵了,心里陡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下子没了底。 只是强烈的感到,我或许错信了陈之扬。 “你们倒是心急火燎的,还讲不讲规矩!”成爷嘴上骂着,却是一副笑脸。 “成爷,”那蓄着胡须的男人一把搂过身旁的女子,抬手便按上了她的胸前,“规矩可没说,看您演的精彩时,还不让我们先摸上几把解解馋。” 那女子伸着细嫩的胳膊,柔若无骨,缠绕在男人的脖子上。 “少他妈睁着眼说瞎话,老子现在演了吗!”成爷仍是笑骂着,出口的字眼却愈发粗俗,“等老子拿了头彩,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 后来我慢慢才弄清楚,所谓“点大蜡烛”,是上海商贵迷信的俗规。 指的,是男人给清白的姑娘破身见红,又谑称,“撞红彩”。 如果时运不济触了什么霉头,“点大蜡烛”就是冲喜,如果运势正旺有了大喜事,“点大蜡烛”就是保运。 甚至有商贾为了“点大蜡烛”,愿意花重金去娼馆里买新出堂的雏妓。 而成爷的饭局,既是给自己保运,亦是给旁人冲喜。 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食色性也。 性情张扬的女子以极其撩/人的姿势跨坐在男人身上,浑身都使上了柔劲儿,连头发丝都没闲着,扭着波浪滑进男人的衣领里,搔得男人憋着嗓子笑起来。 这样的饭局,够资格上桌的人非富即贵,远不是那些破财求运的落魄商人可以比较的,若是凭这一晚博得了哪位金主的欢心,便就攀上了青云梯的第一级台阶。 到时不要说是想买北城一座小院子,就算我想买上海一座花园,怕也只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陈之扬这个混蛋! 女子们各恃身姿脸孔,大显身手,整个包房里一片春音靡靡。 我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只好连忙扭头去看张家泽,却见他抱着胳膊岿然不动,仿若北城的远山,覆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傲然睨视他脚下那片诱红萌动的海棠林。 那海棠摇曳生姿,风情万种,他冷冷的看着。 那海棠婉转嫣然,一笑倾城,他冷冷的看着。 那海棠吐纳花蕊,娇嫩饱满,他冷冷的看着。 “成爷!您这第一支蜡要再不点,我们的火就该掀了房顶啦!”有人喊了一声。 海棠林子里顿时一呼百应。 “成爷点!点!”“成爷看上了哪只雏儿?”“都机灵着点儿啊,觉得自己哪里生得最是好看,都给成爷露一露。” 女子们一听这话,笑得花枝乱颤,纷纷抹着胳膊伸着腿,撩起头发露出白净的脖颈。 “哎哎,你们已经抱在怀里的,就都踏踏实实抱在怀里吧,”成爷摊开两手摆了摆,大笑着走回我身旁的座位上,一伸手便向我捞了过来,“我就看这只好!” 张家泽并没有动,却倏地从我眼前离远了去,我惶然地朝他抓了一把,凝在他周围的气息穿过指间,清凌凌的。 紫檀木桌撞得我全身的骨头一阵震颤,我想撑住身体的手还没碰到桌面就被成爷抓在了手里,他推着我的肩膀轻轻一摁,我便躺倒在了桌上。 “点大蜡烛”的饭局,这才算是真正开了场。 桌边的男人立马屏住声,擦亮眼,憋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的笑,饶有兴味的观赏着。 倒是几名女子俏生生的笑开了来。 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虽说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了这里,使尽手段向男人献媚,但真到了这档口上,多半还是有些提心吊胆,脸上的表情也生硬了许多。 也少有那么几人,像是满不在乎,只一心讨好选中自己的男人。 刚才站在我身边那浓妆艳抹的女子,更是跷起腿坐在男人怀中,冷着一张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她在嫉恨我夺了头彩。 这种荒谬的名头,竟然也能招来嫉恨。 既可悲,又可笑。 我像是被抛在了泥地里的一尾鱼,眼睁睁看着漫天飘落凉薄的花瓣,而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正持着刀望着我笑,他要剥开我的鳞片挑断我的脊线,享受我从涸辙之鱼化作惊弓之鸟的表演。 我不该不听张家泽的话。 张家泽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微扬着下巴,低下视线来看我。 我熟悉他这样别扭的姿态,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他在等着我道歉认错, 张先生,带我走。 四年前的心疾,偏偏又选在了这个时候发作。 我瞠大双眼,张了张嘴,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嗓子仿佛绷成了一条极细的弦,稍一拨弄便要崩断。 成爷压紧了我的双手,顶着膝盖卡进我的双腿之间,他埋下头来,就像是对着一盘菜肴,在我胸前嗅着,而他下口的第一处,便是我领口绳编的盘花扣。 扣绳一声裂响,众人就哄笑起来,成爷仰起头,示威一般吐出了咬在嘴里那颗圆球扣结。 扣结落在桌上跳了跳,悄无声息的落在织绒地毯上。 我的胸腔也随之空了,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 张先生,救我。 张家泽仍是站在原处,眉眼都像结了冻,看不出一点波澜,就好像只要我不开口求救,他便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 可我发不出声音来啊。 成爷松开了我的手,摸索着撩进我旗袍的下摆。 我浑身一僵,动了动被他压到有些失血的手指,软软的抬起手,向着张家泽伸了出去。 张先生。 那挂了霜一般的眉梢,微微向上跳了跳。 覆在张家泽身上的冰层碎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刹那春色消散,海棠凋零。 成爷整个人向后仰去,离开了我的身体。 他的手腕上,钳住了一只筋突分明的手。 那手想来是未留一丝余力,拳峰骨节个个发了白。 “成爷,她没有做蜡烛的资格,”张家泽淡淡扫我一眼,“她是我的人。” 成爷被张家泽惊扰了兴致,看了看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挑起眉,干笑一声:“张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的人?”桌边几个男人见状,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身来,“张先生,这话你可得说个明白,不要搅合了大家的好事!” 我也赶紧从桌上坐起来,拉紧了自己的衣领。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张家泽毫不退让,“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能碰她。” “你的人?”成爷一挥胳膊甩开他的手,冷哼道,“张先生,咱们今天办的是什么局,你不会说你还不清楚吧,干这种破坏规矩的事,只怕不太合情理。” “这都是我的事,无需向你们多做解释。”张家泽俯下身来,拉起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声对我说道,“抱紧。” 说着便一手圈进我的后腰,一手勾进我的膝弯,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也就不自主的搂紧了他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不愿再多看这荒唐的宴席一眼。 “张家泽!”他的话惹恼了成爷,激起一声厉喝。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彻夜为君唱 原本已经冷寂了的包房似乎又更加冷了一些。 张家泽已经抱着我往包房门口走去,闻声便又停下脚步,只略微侧了头答道:“我现在带她走,若是有人想要阻拦,尽管来试试看。” “张家泽!不要太过目中无人!”我们正巧停在了那蓄胡须的男人面前,那人被张家泽的话一激,怒吼一声就要伸手来抓我。 我连忙用力收紧了胳膊,死死抱住张家泽,生怕再被那男人抓了过去。 然而张家泽并没有给我多长时间去害怕。 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声不屑,不等那个男人触碰到我,便抬腿朝他胸口踢击出去。 蓄胡须的男人猛地向后弹开,两手胡乱抓扶着倒退几步,扯下了铺在桌上的白布,又撞开两张木椅,重重跌坐在地。 旁边几名女子瞬间惊得花容失色,却又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隐隐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古怪低呼。 张家泽站定脚步,再次微微侧了头,并不多说话。 而身后没有任何人,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踢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刚走出包房,千里便像是听见了动静,立刻从一旁的茶室里跑了出来,有些讶异的看着我们。 “走。”张家泽只说了一个字,便快步走过了他面前。 千里也并不多问,迅速跟上来。 就算是坐在了车里,张家泽也还是一路抱着我,两条胳膊箍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张…张先生…”我试了试嗓子,开了口。 “闭嘴。”他漠然望向车窗外,眼里看不出喜怒。 黑色吉普车很快驶回嘉泽会馆楼下,不等停稳,张家泽便打开车门抱着我跳下车,径直就往三层走。 “张先生!”尽管惘若徒劳,我还是在他怀中挣扎起来。 他不应声,也不看我,打开套间的门,跟着再打开里间的门,把我扔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俯身便毫无征兆的吻了下来。 他的唇还泛着凉意。 我无处躲闪,惊急之下张口就咬。 事实上我咬得并不重,不仅是因为我有些惧怕咬伤他,也因为我始终认为,他或许是有些不同的。 张家泽还是退开了一些,他眯起双眼,半握了拳,拳骨缓缓抹过下唇。 “你咬我。”他勾起唇角,笑得意犹未尽。 似乎我这样的咬法,算不得抵抗,反倒是在挑衅。 “张先生…” 话未出口,他已经再次吻住了我,我尝到了他舌尖余留的淡淡酒香。 北城三月三,白桃花开春满山。 我跟着齐老太唱遍了桃花林,采来大把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碾碎了与黄米酒一起封坛,七七四十九天,敲碎那一封红泥,香飘满院。 齐老太拿筷子蘸了那桃花酿,抹在我嘴里。 我一咂嘴,满腔辛醇。 “张先生…”我逃开他的捕捉,“你喝醉了。” “我清醒得很。” “可是…” “丁陌,”他的手指穿入我的发根,“你一次次拒绝我,倒是乐意去向别人投怀送抱。” “不是这样的,”我赶紧解释,“我并不知道是这样的饭局,我只是…” “那你现在知道了,这饭局,就是男欢女爱的花样,饭桌上的男人,都想在处子身上讨个红彩,”他埋下头去从我的颈项一直咬到左肩,沉声说道,“你是我救回来的,我要对你怎样,都是你自作自受。” “张家泽!”他的齿尖忽的加重力道嵌入了我的肩头,惊痛传来,我蓦地蜷紧了十指,“你答应过不会碰我!” “我当日是答应过不碰你,可不曾答应过,永远不碰你。” 他似乎是厌倦了与我争辩,无论我再怎么阻喝叫喊,他都不再应声。 我推他,他便压制我的手,我踢他,他便压制我的腿,我求饶,他便深深吻下来,封了我的嘴。 他不是在索求我的回应,我的给予,他只需要我向他屈服。 我如同溺水一般,在挣扎中一点点失去了空气,眼前忽明忽暗,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便在这水中撕扯开我所有的挣扎,狠狠闯入我的身体。 我忽然间明白过来,我还是那一尾鱼,只不过从炽红的海棠林到了冷白的桃花林,已过花期的枝桠,在他的牵扯下又再根根舒展开来,薄嫩得几近透明的花瓣,隐隐透着一抹尖红,春风不止,花枝摇摆,花瓣铺天盖地的抖落,湮湿在露气中,融出一片绵甜的颜色。 他要我在这温柔的陷阱里羽化成鸟,振翅而飞,纵声而唱。 “为什么,不发出声音来。”他抬起手指,撬开我紧紧咬合的唇齿,按压在我的舌窝里,指腹细细摩挲。 汗珠在他的身上蜿蜒出清晰的线条,纠缠成一团烈焰,而那烈焰之中的野兽双瞳如炬,踏碎一地饱含春露的花瓣,来到我面前,将我圈在臂弯里,熊熊俯视着我。 我便在他的注视下聚焰为羽,双翼愈渐丰盈。 “张先生…” “名字。” “…张…家泽…” “很好。” 他的话语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于我耳鬓厮磨。 温润的白桃林,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而我空旷的胸腔里,逐渐被他填满了澎湃的声音。 鸣叫便从那花海深处破水而出,划开远空山巅的云层,阳光倾塌,积雪融化成溪流,涓涓淌下。 我问陈之扬说,今晚,该不会是要我为张先生唱曲。 陈之扬答,当然不是。 然而我却实实在在躺在他的禁锢之下,为他唱了一夜。 这个房间和一个月前我来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厚重的窗帘透不进光线,阻隔了窗外的时间。 我醒来的时候,张家泽还沉沉睡着,紧贴在我背后的胸膛起伏均匀。 我低头看看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牡丹会上受的枪伤几乎已经完全愈合。 那么我的伤口呢。 我摊开手掌看了看,伤痕早已消失不见。 那我的左耳呢,那伤痕也消失了吗。 我抬起手来,摸向自己的左耳,却在半途中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在了掌心里。 “醒了?”张家泽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我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他从身后拨开我的头发,细细亲吻我的肩骨。 我一躲,他便轻笑出声。 “你有东西忘在我这里。” 我有东西忘在这里?什么东西? 我皱起眉,暗自想了想,却并没有什么头绪。 “上次来时,落在了浴室的柜子上,”张家泽抬起胳膊越过我,伸手探进我的枕头下面摸索着,“手伸出来。” 落在我手心里的,是一块折成三角形的明黄纸片,面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符文,纸片浸过了雨水后又阴干,尖角处磨起了毛絮。 平安符。 “苏姑娘给过我同样的东西,”张家泽把下颌抵在我的头顶磨蹭着,听似有意无意的问道,“你这道平安符,是求给谁的?” “张先生无需知道这个。”我向后伸出手去推他,他倒也就顺着我让开了去。 我沿着床边滑到地毯上,躲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整理自己的衣装。 “呵,不妨事,”张家泽似乎情绪不错,也坐起身来,扯过床边的睡袍披在身上,“既然是会忘记的东西,想必也重要不到…”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没了动静。 我站起来,理展了旗袍,才转过身去看他。 他仍然坐在床上,深锁着眉,静静看着身下那一袭床单。 那一袭洁白如新的床单。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从“点大蜡烛”的局主手里抢来了女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红彩。 “张先生,”我深深换了口气,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说的的确没有错,我没有做蜡烛的资格。” 他转过头来看我,似乎要说什么,可又迟迟不见开口。 我便也不再多等,弯下腰去扣好了高跟鞋。 “昨晚算是我报答你救了我,以后我便不欠你什么,”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又向着里间里说,“张先生应当好好记住,为你求平安符的人,是苏姑娘。” 那个时候的我,还并不会因为张家泽而感到悲伤。 我想大约是命里注定,我这一生都不会对情事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 除了一己私欲,便是一朵落红。 我的脚跟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火辣辣的疼,五月的太阳晒在背上阵阵发烫,我仰头望了望明亮的天空,干脆曲起腿,把鞋子脱了下来。 躲在街边阴影里的小贩捂嘴笑着,朝我指指点点。 我瞪他们一眼,招手唤来一辆黄包车,靠进座椅里长吁了一口气,对车夫说了地址:“嘉泽戏院。” 不久之后有一个人,偶然在谈笑间告诉我说,女人绽放一次,便更成熟一些。 而仔细想来,许多事情似乎真的是从这一天开始,一点一点起了变化。 嘉泽戏院门前换了一名生面孔的服务生,见我拎着高跟鞋气势汹汹的冲进门,赶紧追上来阻拦我。 我无意跟他多做无谓的解释,推开他便疾步跑上二层,扬起巴掌重重拍响了陈之扬办公室的漆雕木门,不等他回应,就自行开门闯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女人做这个,赚钱最快 陈之扬坐在实木压皮的宽大书桌前,双手撑着下颌支在桌上,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就像是正等着我来。 我一甩手把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摔在了他面前。 鞋跟在桌面上旋了一个圈,勾倒了一只笔筒,撞翻了一瓶墨水。 “陈先生,我…”大约是从未见过有人对陈之扬如此无礼,跟在我身后的服务生,被我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舌头都打了结。 “没事,你出去吧,做你该做的事。”陈之扬低眼一瞥桌上流散的墨迹,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他便赶紧退了出去。 门锁咬合,发出“咔哒”一声。 “陈之扬!你混蛋!”我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总算是发泄了出来。 “忍到现在才骂出口,也真是难为了丁小姐。”陈之扬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推着我的肩膀,往靠窗的沙发旁走。 我不会再被他那一脸老奸巨猾的狐狸笑蒙蔽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死死盯着他。 陈之扬救过我,并且没有把我和苏旖慕的秘密告诉张家泽,他笑容平和,与物无争,他如同齐老太曾经常做的那样,细细梳理我的头发,可偏偏就是他在我背后轻描淡写的一伸手,把我推进了火坑里。 但这一切也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信任罢了。 就算现在满怀着愤怒委屈站在这里,我又能指责他些什么呢。 “再那么咬着,可是会咬破的,”陈之扬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我,“丁小姐心里如果有什么不快,大可以吐露出来。” “为什么,要送我去那种地方。”我松开了咬到有些发麻的下唇。 “当然是为了办妥你交代我的事。”陈之扬低头看看我赤/裸的双足,朝着一侧的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坐下来好吗。” 见我犹豫着不肯动,他笑着摇摇头,转身从桌上撕下一页纸片递到我眼前:“这样可以坐下了吗。” 那纸片上写着一行我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这是我想买的院子…”我皱起眉。 “没错,今天一早,我已经差人去了北城。”陈之扬又再指了指沙发。 我看看沙发,再看看那页纸片,咬咬牙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见我坐下了,陈之扬却十分轻松的笑了笑,一言不发便往书柜面前走去。 “你马上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忍不住追问。 “好的,这就告诉你。”他答得干脆,人却还是杵在书柜跟前。 我知道不管怎么催促,也不会乱了这个人自己的节奏,除了等,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从书柜里取出药水和棉球,回到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说来奇怪,于我来说,无论张家泽还是陈之扬,都一样是身份地位尊贵的人,但陈之扬一再做出这样的行为,非但不会像张家泽那样让人觉得简直折寿,反倒让人觉得舒心。 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人珍视。 陈之扬显然非常精于此道。 “还痛吗?”他把药水涂在了我脚跟磨破的伤处,抬起头来问我。 而且他对笑容的分寸把握真是相当精准,多笑一点,就像是另有目的,少笑一点,就像是虚伪敷衍。 但他就是能够永远那么刚刚好,不多不少。 我有些不甘心的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 “那便好。”陈之扬把药水放在茶几上,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地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好,交到你手里,这件事,你可以不必再挂心了。”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怔,愈发觉得不解。 “购置地产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事,不过,”他翻起一只倒扣在茶几上的茶杯,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若是为了张先生的人,就不同了。” “你…”我心里一格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应该说过,张先生想要的人,一直是你,这样一来,也算是一举两得。”他眯起笑眼看向我,“丁小姐今天,是从嘉泽会馆来吧。” 一举两得。 我想要的是齐老太的院子,张家泽想要的是我。 如果这院子是我用自己从张家泽手中换来,还何来庭院静好,岁月无惊。 “陈先生果然是只替人办事,不顾虑其他。”我摇摇头,挡开了面前的茶杯,“既然是我自己要来求你帮忙,结果如何我都怨不得别人,不过这钱,算是我向你借的,一定尽快还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与张先生,与嘉泽集团,都再没有关系。” “丁小姐这又是何苦,”陈之扬笑道,“你在坤荣茶园张罗茶水,恐怕…” “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我打断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那我…” 话未出口,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门外一道柔韧的女声不紧不慢地喊道:“扬哥哥,我能进来吗!” 我愣了,原本要朝着门口走出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认得她的声音。 陈之扬十分自然的端起我不曾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唇角挑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进来吧。” 她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身材高挑,身上裹着一件锦白开襟旗袍,长长的卷发幽幽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双眼微长的眼尾有些上挑,一笑,就弯成了月牙。 看见她气色这样的好,我不禁有些欣喜起来。 “丁陌…”她也看见了我,蓦地停在门口,“你是丁陌?” 我一点头,她便飞扑过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我是南娜啊,你还记得我吗,南娜!” 南娜,南娜。 这次我一定要认真记住她的名字。 不等我答话,她又匆忙放开我,把自己已经很短的旗袍下摆又往上拽了几寸,露出腿根上的伤痕:“牡丹会那天,是你救了我,你还记不记得啊?” “记得记得,我记得。”我连忙压着她的手把旗袍整理好。 这姑娘也太没心没肺,沙发上还坐着个男人呢。 回头去看陈之扬,他倒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低头喝着茶,无意打扰我们叙旧。 南娜叫他“扬哥哥”,难道这两人是异姓的兄妹。 “那天只问了一个名字,我还总跟扬哥哥抱怨,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扬哥哥你也真是的,”南娜扭头对陈之扬嗔怪道,“你明明认识丁陌,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陈之扬只是摇摇头,笑而不答。 南娜是个爽快姑娘,抱怨过了便也不多纠缠,牵起我的手说:“你等我一下啊,我跟他这儿取了东西,咱们就走,我必须得请你吃大餐。” 能在这里遇见她,我着实也觉得开心,就点头答应下来。 算是把上次应该一起吃的那顿饭吃完。 南娜见我答应,便笑着拿鞋跟去撩陈之扬:“快快快,把新印好的名片给我,别耽误我们吃饭。” 陈之扬也就笑着站起身,回到书桌前,低头在抽屉里翻找。 “呀,你这桌子可真够乱的,真难得,”南娜一边等着,一边顺手扶起了倒在桌上的笔筒和墨水瓶,又捡了一支笔在手里,敲了敲我扔在桌上的高跟鞋,“像你这么老练,也会得罪女人?” “我哪里像你说的那样。”陈之扬还是埋着头,瓮声笑道。 “你可不就是那样,”南娜嘟囔一句,“哎对了,丁陌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答话,但却好像一时又捋不清话头。 正好陈之扬直起身,把两叠名片放在桌上,看见我答不上来,他浅浅一勾唇角便替我答道:“丁小姐问我借了一笔钱,她来这里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可以尽快还清债务。” “赚钱?”南娜想也不想便说,“那就跟我一起工作得了。” “这个,”陈之扬看向我,笑了,“那你得问问丁小姐是不是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在上海,女人做什么工作能比这个赚钱快。”南娜把两叠名片抓在手里,转过身来看我。 我被他们说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就里。 只能皱了眉问道:“哪个?” “就是这个,”南娜抽出一张名片来举在耳侧,弯起笑眼,“做舞女呀。” 那个时候的上海,除了商贵名流,舞女,几乎是最先使用名片的群体之一。 甚至有一些心机深重的舞女,会预先到照相馆拍好照片,印在自己的名片上,一有机会便发散给略有身份地位的男人,以此来迅速扩大交际圈。 难怪牡丹会那晚,张家泽见到南娜,会说似曾在哪里见过。 她不是陈之扬的异姓妹妹,她是嘉泽集团旗下的舞女。 “咦,你这是怎么了,”南娜把名片收进坤包里,走到我面前,这才注意到我的衣衫有些不整,伸手拨了拨我领口断开的盘花扣,“扬哥哥这里多的是衣服,让他找件合适的给你换…” 待她低下头去看见我赤着一双脚,便突然不说话了,却是扭头又看了看躺在书桌上的高跟鞋,转而对陈之扬露出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说吧,你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上海第一乐府 “南娜,”我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丁小姐,你昨天穿来的衣服,我差人洗熨过,挂在里间的浴室里,你可以换回来。”陈之扬并不解释,只笑着对我说,“之后是要吃饭,谈工作,还是要声讨我,都随两位小姐高兴。” 走出嘉泽戏院大门时,门口的服务生向我们鞠了个躬问道:“南娜小姐,需不需要替您备车?” “不用了,”南娜摆摆手,“我还不回去呢。” 我不禁感慨:“陈先生应该很是喜欢你,连门童都知道要备车送你。” “什么呀,”南娜笑道,“今天是他刚才突然要我来取名片,理所应当该送我回去,平日里才没有这种好事。” 是陈之扬临时要南娜来的。 我仰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嘉泽戏院,忽然记起我刚闯进办公室时,他吩咐那服务生去做他该做的事,莫非就是要他通知南娜来这里。 他安排南娜现在来见我,是因为知道我不会愿意简简单单认了这场交易,所以又准备了这条路给我走,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陈之扬,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出了声。 “他啊,说不清楚,有时候觉得他假装一张笑脸骨子里老谋深算的,就想琢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结果最后又发现,其实他真的就什么目的也没有,所以怎么也琢磨不透。”南娜扁了扁嘴,“可能是在欧洲住了几年,受洋鬼子刺激坏了,一大把年纪不操心传宗接代,整天听什么什么romantic的西洋歌剧。” 《it‘‘sromantic》。 “那是什么意思?”北城不像上海处处能见着洋人,西洋话我几乎是完全不懂的。 “浪漫啊,”南娜展开五指凭空画了个半弧,“西洋人可喜欢玩儿这套。” 浪漫?我皱了皱鼻子,呵,果真是莫须有的东西。 “不过你放心,”南娜看了看我的样子,又笑着补充道,“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南娜已经在陈之扬手下做了近两年的舞女,上个月,嘉泽集团在被誉为“贵族区”的沪西一带,重金投建的大型舞厅新开张,南娜也被抽调了过去。 古往今来,任何事物在刚刚兴起时,都是非常注重品质的。 大上海虽说一夜之间便已舞厅林立,但这无疑仍然算是最新式的娱乐场所。 据南娜所说,这大都会舞厅,是嘉泽集团花费了数十万两白银才建成,建筑样式用的是艺术装饰风格,这种设计风格源于法国,风靡三十年代的纽约和上海,最大的特点,就是其金字塔造型之类的埃及元素,外形看起来摩登且不失贵气,选用这种设计风格的建筑,无一不是后来中外闻名的国际地标。 大都会舞厅上下共有三层,中央圆柱型玻璃塔座高达九米,金碧辉煌,霓虹璀璨,每每入夜之后,遥看那灯光浮影,似乎也能感到置身于歌舞升平之中。 有意思的是,当年的大都会还不曾设置有停车场,舞客的车辆只能泊在远处的小马路等候,所以大都会的玻璃塔座上还安装了许多彩色灯泡,串成一个个数字,每辆车子泊车前都先去门童那里排一个车号,当司机看到自己的车号在灯塔上点亮,就知道自家主子即将打道回府,便可以提前燃车,到舞厅门口接应。 而最为喜闻乐道的,要数舞厅二层号称“千人舞池”的宽阔主舞池,舞池中央用汽车钢板整体支撑,音乐响起,众人共舞,这地板便会随之出现倾斜震颤,产生有节奏的波动感,各路舞客神采飞扬,大赞大都会舞厅为“上海第一乐府”。 当然,品质卓越的,不仅仅是舞厅。 舶来的交谊舞一经传开,便作为一种上流的娱乐活动,受到上海达官贵人的追捧,从第一家舞厅开业以来,生意之兴隆就令人瞠目结舌。 于是国人竞相争设舞厅,舞女的收入也随之越炒越高,远远超过其他行业。 至此便不再只是书寓、长三要转做舞女,这样的高收入,不仅吸引了一般的普通女子,也使得歌星影星自愿投身舞厅,就连一些有名女子中学的高材生,也甘下舞池,成为那时舞女行业的主力军之一。 事实上想成为游戏风月场的交际花,也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周旋于商政权贵、文人雅士和各国洋人之中,舞女必须的看家本领除了跳舞唱歌,还要会讲洋话,懂得洋人的礼节,擅长各类洋人喜爱的运动,更有舞女为了从群芳争艳中脱颖而出,既学习西洋事物,又积累国学基础,甚至能够与客人一边跳舞一边讨论诗词歌赋。 “我觉得,我大约是做不来这个的。”坐进餐厅,看着服务生在面前摆满一桌餐点,我皱了皱鼻子。 南娜赞不绝口的这间餐厅,是名叫“帕兰朵”的意式西餐厅,外墙用红砖砌成,门口撑着一柄蓝白相间的大阳伞,伞下两张雅致的咖啡座,桌上盆栽细长的枝叶沿着伞柄向上绕。 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除了牡丹会上吃过的意大利面条,南娜还替我点了意式煎牛小排。 “哪个?那牛排呀?你用那刀,”南娜指了指我手边的餐刀,拿起自己的餐具给我做起了示范,“就像我这样,左手拿叉,右手拿刀,食指按着刀背,手肘要往下沉…” “不是,”看她认认真真的对付着一块肉排,我不禁笑道,“我觉得,我可能做不了舞女。” 照南娜所说,要做大都会的舞女,周围岂不尽是些张家泽、成爷之类的人物,简直片刻不得安宁。 “为什么,你不会跳舞?”南娜停下手里的刀叉,眨着眼问我。 不光是问我,她还帮我想好了理由。 我的确是不会跳舞啊。 “…嗯。”我点了点头。 “我教你呀!”原来她是等着说这句话。 我真是哭笑不得。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想了想说,“我是在北城长大的,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特别不擅长应酬。” “嗨,这还不都是练出来的,谁能天生就会呀。”南娜笑道,“何况不是还有扬哥哥能帮你么,他可是稳稳坐着全球应酬界第一把交椅!” “就是因为陈之扬…”我脱口而出。 “他怎么了?”南娜一愣,旋即凑近了我一些,一脸期待的笑着,“哎,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呗。” 我的心里真是装了太多事情。 且不说虹庙那天之后,我和苏旖慕之间就多少有了不言自明的隔阂,就算没有,昨天的事也万万不能跟她讲啊。 整个上海还能陪我聊聊天的人,大约也就只剩下南娜了。 我在脑子里整理一遍思绪,便把我是如何欠下陈之扬这笔债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倒给了南娜。 只省略去了昨晚与张家泽那一夜云雨。 “陈之扬送你去当蜡烛!”南娜瞪着眼压低声线骂道,“这混蛋!” “他想必是算准了张先生会救我。”他的确说过,一切按照他的设想,便水到渠成。 “这么说,你欠了扬哥哥的钱,但是又不想再和张先生有瓜葛,所以不愿意来大都会…”南娜垂下视线,一边说着话,一边拿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简单说来就是这样。”我点头。 “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南娜却摇了摇头,“我反倒觉得你应该尽快还清这笔钱,才有可能与嘉泽集团断了关联,况且最主要的是…” “什么?”我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位张家泽先生,”南娜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我,“如果他还想和你有瓜葛,你以为,你不来大都会,就能躲得掉了吗。” 不得不承认,南娜所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出了餐厅,南娜招手叫来两辆黄包车。 “我快要上班了,”南娜提起坤包来拍了拍,大约是意指包里的舞女名片,“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事的话就来找我,我住在前面的沪港大饭店。” “大饭店?”我有些奇怪,“你住在饭店,是临时的吗?” “不是,我一直住在那里,哎我要来不及了,下次再跟你聊这个啊。”南娜摆摆手跳上黄包车,又扭头对我补上一句,“哪天来都可以!” “知道啦!”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朝远去的黄包车挥了挥手。 如果张家泽想要与我有瓜葛,那么只要我还在上海,都是躲不掉的。 这么一来,和南娜一起到大都会做舞女,尽快还清陈之扬的钱,兴许还能攒一笔钱,然后就这样回到北城,反倒像是最好的方法。 而张家泽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离开嘉泽会馆时,他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过。 他是疑惑,是愤怒,是轻蔑,或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统统不知道。 那么张家泽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我们之间的瓜葛呢。 这个问题看似迷离,却就在我抵达坤荣茶园的那一刻,便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你算漏了那一场 不等我下车,小伙计已经从园子里迎了出来,看来是一直候在门口张望我。 “哟喂祖宗,我掐指一算整整一天一夜啊,你这说不见就不见了啊!”他抹了一把脑门儿,拿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这不是回来了么,”我跳下车,“别再操心了。” “谁操心你!我才不操心你!”他翻我一眼。 “那你急得一头汗。”我笑着指了指他汗涔涔的脑门儿。 “我热的!不过啊…”明明周围鬼影也不见一个,小伙计还是压低嗓门,神神叨叨附在我耳边,边说边指指茶园里,“老跟着张先生那个黑无常,突然把苏姑娘请走了,一去也是一下午,到这会儿都还没回来,你们俩这么一闹啊,可给东家急坏了,这不我连活儿都没干完,就跟门口望你俩呢。” 黑无常?我皱了皱鼻子,他说的应该是千里。 “张先生请苏姑娘去,大约是想听戏吧,你们是不是太多心了。”若是他终于肯安心听苏旖慕一人的戏,也算解我一个心结。 “不能,”小伙计立刻摇头,“你是没有见到,那黑无常进门的时候,咱们苏姑娘正跟戏台上唱着呢,他直接就上台给人带走了,东家跟在后头问是要去哪、唱多久,他也不答,你见过谁家听戏请角儿跟拿犯人似的?客人都全让他吓跑了!” 听完小伙计的话,我望一眼茶园大门,心里隐隐有些失了底。 嘴上却还是说:“张先生那样的人准是应酬多,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宴席要请苏姑娘去唱曲儿呢。” 最好是这样吧。 天边的红云淹没了太阳,荣老板背着两只手,在空无一人的茶园里徐步打着转。 小伙计抢在我前面,一溜小跑先进了茶园,嘴里喊着:“回来了!东家,丁陌回来了!” “回来啦!”荣老板闻声抬起头,快步向我走来,上下打量我两遍确认了我完好无损才接着说,“回来就好,苏姑娘起码是去了张先生那里,你这不声不响的,今后可绝不能再这样。” “嗯,不会了。”我低头答应着,心里仍是有些堵。 “今天没有客人,你也早些休息吧。”荣老板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回屋,转身便就又让小伙计去了门口,继续等着苏旖慕。 可苏旖慕直到第二天也不见回来。 北式茶园没有了戏听,客人也就寥寥无几,冷清下来,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 日头终于又沉了西,而堵在我心间那不安的念头,也愈发沉重起来。 张家泽想要的,或许仍然不是苏旖慕。 “不行,这戏也请的太久了。”荣老板望一眼天边,招呼小伙计说,“你去张先生那里看看,是不是苏姑娘出了什么事。” “啊?我去!?”小伙计指着自己的鼻尖,掉了下巴。 “出息!怕什么!不杀来使的规矩懂不懂!”荣老板一挥衣袖,“嘉泽会馆,马上去看看。” “可那嘉泽会馆我没去过啊。”小伙计摸了摸后脑勺。 “还推!”荣老板扬起了巴掌。 “老板,”我赶紧叫住他,“我去。” “你去!?”小伙计抱着脑袋看我,眼睛瞪得比叫他去时还大。 荣老板也愣了愣。 “嗯,”我点头,“我一个小女子,就算是真有什么事,张先生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怎么人家苏姑娘不是小女子啊,”小伙计凑上我耳边,“不一样给带走了。” “那要不你去?”我白他一眼,他便闭了嘴。 如果我心中的不安是正确的,那么除了我,谁去也没有用。 我一直都在猜想,张家泽究竟会怎么做。 可我真的不曾想过,他会这么快,就对苏旖慕下了手。 我必须赶去嘉泽会馆,把坤荣社的花衫换回来。 站在那块描金牌匾下,我大喘了几口气,嘉泽会馆内一片宁静,听不到一丝像是宴席的声音。 果真不对劲。 我锁紧了眉,快步跑进会馆,前厅值班的经理向我行了个礼。 “苏姑娘呢?”我顾不得回礼,径直问道。 “哪位苏姑娘?”经理微微一笑。 他这样的笑法显然是不想回答,我也就不再多说,扭头便往楼梯上跑。 “丁小姐!”经理似乎很精于防范,迅速拦在了我面前。 见不能通过,我只好咬了咬唇,狠狠说道:“张先生既然要带走苏姑娘,为什么现在又躲在楼上不敢见人。” 经理仍是笑着,张了张嘴正要答话,一道低沉的声线便从我身后传来。 “是什么人闯进我嘉泽会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张家泽! 我回过头,张家泽一袭白衫,带着千里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一如既往双目似湖,看不出丝毫喜怒。 “苏姑娘在哪里。”我沉声问。 张家泽拿眼尾扫我一眼,也不答话,便走向了内厅推门进去。 内厅的灯立即亮起来。 我也连忙跟了上去。 这是一间餐会两用厅,水晶吊灯映得大理石地面光亮如镜,大厅中央独独摆着一桌一椅,其余桌椅都靠墙收置在两侧。 张家泽就坐进那张座椅里,千里仍是和往常一样站在他身后,雕塑一般。 我咬了咬牙,走近他身边,低声说:“张先生,请你告诉我,苏姑娘在哪里。” 经理紧跟在我们后面,端进一杯茶来,放在张家泽面前的茶桌上。 张家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稍稍侧过头对他说道:“请苏姑娘下来。” 经理应了声便退出去。 苏旖慕果然是在楼上。 “张先生,请你让苏姑娘回去。”我试探着请求说。 “待她唱完我想听的戏,我自然会送她回去。”张家泽放下茶杯。 经理很快便带了苏旖慕下来,她还上着油彩穿着戏袍,只是发髻乱了一些。 一进大厅,她便不言不语走上了会台。 “接着唱吧。”张家泽依然是低着头,不看台上。 苏旖慕就唱起了苏三起解的折子,她的声音已经略显疲哑,想来是已经唱过了很多曲。 一折唱完,我正要再问,却见张家泽扬了扬下巴:“再唱一次。”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愣,脱口喊道,“同一折戏你让她唱过一次又一次,什么时候才算完?” 张家泽抬起头来,淡淡扫我一眼,不愠不怒:“我想听的,是当日与藤井同听的戏。” 他话说的轻飘,在我听来,却好比平地惊雷。 我连忙扭头去看苏旖慕,她也正瞪圆了眼看着我。 “那天张先生与藤井少将同听的…”我吞了口唾沫,佯作镇定,“不就是这一折。” “是不是同一折,”张家泽难得的靠向了椅背,叠起腿来,两手在胸前交握着,悠悠说道,“想必丁姑娘和苏姑娘,心中最清楚不过。” “张先生,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揪紧了自己的衣摆,“我在坤荣茶园做的是茶水工作,并不是坤荣社的姑娘。” “茶水工作,”张家泽冷笑一声,“这么说来,莫非荣老板是特意要暗讽那个藤井少将,才会让一个做茶水工作的女子,唱戏与他听?” 张家泽知道了。 牡丹会那天,他说觉得我的声音熟悉,虹庙那天,他说好像以前就已经认识我,而昨晚之后,他终于觉察到因由了。 苏旖慕定定站在台上,妆面的油彩几乎掩盖了她所有的心绪。 我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或许张家泽单单听出了前后唱腔不一,她还能够理解,但张家泽突然指明了要我来唱,这要她如何能接受。 无论怎么看,都是我隐瞒了她太多。 “张先生,”我赶紧争辩道,“在台上唱曲儿的,你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就是苏姑娘,藤井来听戏的那几天苏姑娘染了风寒嗓子不太舒服,你也是知道的,你前前后后总共就听过那么四场戏,就算是资深的票友,也未必敢做你这样无端的猜测!” “四场戏,”似乎我越是焦急,张家泽就越是满意,他挑起唇角,又再端起桌上的茶杯,执着那盖碗一下一下轻敲杯口,寂静的大厅里回荡着明脆的敲击声,敲到第五下,他抬起头来,眯了双眼问我,“丁姑娘是不是,算漏了前晚那一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大厅里的所有人听见。 而这是我最不想听见的话,也是我最不想让苏旖慕听见的话。 苏旖慕还是站在台上,远远盯着我看,那描宽了的风眼妆,烟黑的轮廓线比窗外渐浓的夜色更深邃。 “你…”我咬了白唇,沉下心,冷声回敬他,“张先生既然也说,前晚不过一场戏,又何必太过执意于此。” 张家泽的眼神陡然变了。 “好,”他把茶杯摔回桌上,站起身来面向了我,“那就委屈丁姑娘,再为我多唱几场,是不是无端的猜测,也好让我听个明白。” 他话里的意思,撞得我心头阵阵发颤,只得咬紧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齿缝:“说过了,我不是坤荣社的姑娘,不会唱。” “学。”他俯下身来,贴近我耳边,沙哑的声音带着气流钻进我的耳中,“我教到你会为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他从夜色里来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一惊,猛地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 他却顺势一把接住了我的手腕。 昨晚他在我腕上留下的淤青,这时已经完全显露出来,被水晶吊灯白晃晃的灯光一照,道道触目惊心。 他正好看见自己的五指又再交叠在那淤青上,旋即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 可我仍然是挣脱不开。 “放手!”我一面推打着他,一面扭着头去看苏旖慕。 “丁陌,你胆子倒是不小,”张家泽稍一仰头,眯起双眼低下视线来,“藤井那天我不问责也就罢了,单门九味楼的饭局你为何要混进来我也不再多做追究,但到了现在还在我面前做戏,你真以为,我很好糊弄?” 不要再说了。 唱玉堂春的旦角儿,需化青衣妆,用红、白油彩调配出嫩肉色拍底,完全掩盖去自己本身的面色,就算是惨白着一张脸,也无人能看见。 苏旖慕应该是站得太久,一步迈出去,就身子一软差点摔倒。 她就那样跌跌撞撞下了会台,朝着门外跑去。 “苏姑娘!”我忘记了自己的手腕还被张家泽抓在手里,转身便想去追。 “你倒还有闲情逸致去担心旁人。”张家泽一收胳膊,便拽得我一个踉跄。 “放开我!”我扶住茶桌站直身子,情急之下胡乱抓来桌上的茶杯,举在手上就朝他砸过去。 一直如雕塑般站在张家泽身后的千里这时便动了,他截住了我高举的手反手一拧,那茶杯就摔落了下去。 他当初对付端着枪的日本兵也就是这样了,我不禁喊了一声痛。 而与茶杯撞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炸裂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大厅一侧,一扇玻璃窗破碎的声音。 就从那纷飞散落的玻璃碎片中,一个黑影跃然而出。 那是一个人。 他的动作非常快,非常非常快。 他如疾风迅雷般越过窗边堆放的桌椅,转眼就到了我身边。 我只感到一阵劲风迎面扑来,两只手便已经交臂横在了我眼前。 张家泽的手,挡住了他向我伸来的手。 “有趣,”张家泽挑起眉,上下打量一眼对面戴着宽大洋墨镜的来人,“想不到在上海,竟然还有人敢单枪匹马,闯进我的地方不说,还要从我手里抢人,什么来头?” 哑巴,哑巴! 哑巴是我至今为止唯一见过,敢不答张家泽话的人,大约他当真是个哑巴。 张家泽话音未落,哑巴就已迅速翻转手腕绕进内侧,伸展五指手掌一震,沉声弹开了张家泽的手腕,同时两手沿着他的胳膊交替上移,接连击中他的肘内以及肩峰,第三击便是直冲他的下颌而去。 张家泽终于放开我,抬手挡下了他的攻势。 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哑巴的身手太快了,即便是张家泽,只靠单手也是无论如何都应付不来的。 但哑巴的意图,显然也并不是要和张家泽拼个你死我活,见他放开了我,哑巴一把将我拖离了茶桌旁,退开几步一个旋身便护在了我跟前。 倒是张家泽还正在兴头上,紧跟上来就是一拳,直击哑巴的面门。 “哑巴!”我脱口喊出了声。 一听我喊,哑巴回手一推又让我退后了几寸,像是怕我再被卷进去。 事实上我喊归喊,哪里会真的不知死活到,想要介入这两个人的交锋。 眼看着就要被击中,哑巴却丝毫不乱方寸,既不躲也不闪,站定在我跟前,抬起了左手,掌心翻外挡在面前,做出一个十分奇特的指形,只等着要接张家泽的拳。 原以为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打,打到天亮也怕难分胜负。 谁知张家泽一见哑巴起了手,竟就突然拳风一转撤了回去,被自己的惯性带着转了个身,才一甩手站稳了脚步,扬起下巴皱起眉,凝神注视着我们。 确切的说,是注视着哑巴。 张家泽的拳撤在分秒之际,哑巴也还是凭空接了一把,紧接着做了一个拧转的手势。 而然这时让我感到最为奇怪的,却是千里。 千里向来不光警惕而且眼明手快,张家泽身边稍有威胁,小到是我砸的茶杯,大到是日本兵的枪口,他都毫不犹疑冲出来挡,可此刻他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站在张家泽身后,连一点要冲出来的架势都没有。 “你做什么。”张家泽看一眼脚下的茶杯碎片,略微回了头,淡淡问了一句。 “张先生,”千里回过神来,“您是不是也认为,这个人有些面熟。” 面熟? 我往一侧探出头去,看了看哑巴那张一大半都是墨镜的脸。 千里的话很少我是知道的,但这话就未免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到底是何来面熟这一说啊。 该不会是曾在哪里见过相同款式的洋墨镜吧。 “是曾见过一次那错骨分筋的手法,”张家泽却并不质疑这一点,反倒是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也是姓连的?” 连?这是哑巴的家姓? 见哑巴不答话,千里上前一步急声问道:“连赫是你什么人?” 我一愣,从未见千里如此焦虑过,引得我也不禁有些好奇,这个连赫是什么人。 哑巴依然不答话,也极有可能是无法答话,他向后一伸手,看也不看便抓准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就要走。 “站住!”见我们作势要走,千里一横胳膊挡住了哑巴的去路,再次问道:“连赫去了哪里?” “千里先生,你别问了,”我忍不住轻声劝说,“问也没用,他是个哑巴。” “哑巴?”张家泽眯起双眼,也走近了我们。 我不由自主抓紧了哑巴的衣襟,往他背后躲了躲。 哑巴看了张家泽一眼,挥掌便格开千里的胳膊,拉着我大步朝门外走去。 张家泽居然也就没有再为难我们。 只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隐约传入我耳中。 “你那道平安符,是求给他的。” 我蓦地回过头,张家泽向着我们离开的方向,逆光站着,看不清面容。 他的个子很高,身形清瘦,那身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清冷却又倨傲。 会馆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旖慕早已不见了。 就算是无关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我和张家泽之间的关系绝不一般,而我现在,仅凭一己之力就连撇清这关系都还做不到,又要怎样面对苏旖慕呢。 哑巴牵着我的手走出了一条街外,脚步才放慢下来。 入夜时分,夜上海正刚刚要苏醒。 街道上各式各样的车辆悠然驶过,透过车窗,便能看见那先生礼服笔挺,打着领结顶着小圆帽,身边的小姐则打扮成西洋电影海报里的模样,倚在先生肩头,红唇如炽。 街边黄包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夫们相互吆喝着打招呼,车上坐的,也多是些时髦的年轻男子,和身穿旗袍手挎坤包的娇媚女子。 晚风微暖,街灯昏黄得有些暧昧,远处的霓虹,跳动着七彩的光晕。 不论是汽车、黄包车,还是行人,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新开业的“上海第一乐府”,大都会舞厅。 “哑巴…”我试探着叫他一声。 他不答我,伸手招来街边候客的黄包车,便半推半扶的让我上了车。 待我坐好后,他就转了身,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可以问他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比方说,你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天晚上来坤荣茶园找我的人是你吗?为什么这样一次次的救我? 比方说,你叫什么名字?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心想“如果”哑巴是前晚出现在嘉泽会馆,事情也许又会完全不一样。 但说到底我并不是一个会为了“如果”悲春伤秋的人,我只知道永远不能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拯救。 并且永远都要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往哪里走。 而在这段路上他出现了,牵着我的手走过,不论走了多远,对于我来说都是惊喜。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也无法左右别人的行为,更无力撇清与张家泽的关系,我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是尽快撇清吧。 哑巴送我走到了这里,接下来的,就要我自己做决定了。 “哑巴!”晴朗的夜晚,黄包车的晴雨蓬都收了下来,折放在座椅靠背顶端,我扭过头跪起身,就趴在那满是尘土的晴雨蓬上,朝着哑巴渐远的背影喊,“你喜欢跳舞吗!” 哑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直直望着我。 灯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暖金。 我竟就突然笑了出来。 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因另一个人而感到喜悦啊。 “小姐,您可坐好了啊,咱走嘞!”黄包车夫提起车杆,迈开了步子,“您这也是要去大都会娱乐娱乐的吧?” “不是,”我滑回座椅里,笑着摇了摇头,“麻烦你,送我到沪港大饭店。” 我考虑好了,我要和南娜一起,到大都会舞厅,做舞女。 我想要的,是一座安静的小院,不受任何惊扰的生活,从未改变过。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不夜城 “你这么快就考虑好啦!”南娜回到沪港大饭店的时候,我已经蜷在她房门前的地毯上昏昏欲睡。 虽然向饭店值班经理打听房号的时候,人家就叮嘱过我,南娜小姐就算是要回来也得很晚很晚。 但这也实在是太晚了。 “天亮了没有啊?”我揉了揉眼睛。 “睡昏头了吧,这大好时光刚开始的,快起来,进屋!”认真算起来,我和南娜也就是第三次见面,可这姑娘好像根本不明白“见外”是怎么一回事,直接就像对付陈之扬似的,拿鞋跟刺了刺我。 倒也奇怪,我非但一点不觉得生气,反倒认为这样的情谊也很是难得,心里还挺喜滋滋的。 就像后来南娜常说的,自打从“牡丹会战役”幸存下来,我今生就是她过命的姐们儿。 “就你这生活规律,还让我哪天来都可以,这不坑人呢么,”我一面爬起来一面嘟囔道,“楼下经理还说,你整夜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儿。” “你傻不傻,都说是做舞女了,当然白天家里睡觉,晚上红尘逍遥,”南娜打开房门,白了我一眼,“你偏偏要挑晚上来,幸亏我今天回来的早。” 沪港大饭店是欧洲商人与香港商人合资投建的高档饭店,从饭店外观到室内家具,里里外外用的都是欧式设计,弥漫着一股典雅的贵气。 南娜住的房间是两居室大套房,比张家泽在嘉泽会馆使用的套间还要阔气。 做舞女的,赚钱难道就真的这么容易么。 “我昨天就想问,你为什么会住在大饭店里。”在我的印象中,饭店应该是商人或旅客临时下榻的地方。 “这个一会儿说啊,先来吃点东西!”南娜从酒柜里捧出一只红底黑花的漆木点心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来。 “我已经吃过饭了。”话是这么说,但食物都摆在了面前,我还是禁不住坐进了沙发里。 “你呀,一看见吃的就是这副表情,眼睛都放光!”南娜咯咯笑着,取了几块糕点摆进一只精致的雕花小瓷盘,塞到我手里,“咱们这叫宵夜,吃吧,看你瘦的。” 几块糕点形状方正,色彩糯软,在瓷盘里堆成品字形。 我咽了咽口水:“真好看,有点儿舍不得吃。” “快得了啊,可劲儿吃,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要不是有你啊,我现在都该吃元宝蜡烛了。”南娜也拣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我告诉你啊丁陌,你就是想吃人肉,你说一声儿,我想都不想立马躺下!” 于是我就说:“我想吃人肉。” 南娜一愣,随即便被嘴里的糕点呛得一阵猛咳,边咳还边笑着拍了我一巴掌:“小赤佬!” 待笑闹着吃完宵夜,南娜收拾了空空的点心盒,沏来一壶热茶,又重新坐回我身边,正色问道:“跟我说说,怎么就突然想明白了。” 我认真想了想,这回可是把从我到上海以来所有的事情,都跟南娜讲了一遍。 包括我是怎样与张家泽愈发纠缠不清,与苏旖慕却无奈日渐疏远。 当然,也包括哑巴。 “所以现在不仅是因为张家泽,我再留在坤荣茶园,跟苏姑娘,也有些过意不去。”所幸牡丹会的事不用我再讲,省了不少功夫。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嗓。 南娜喝的是一种调了蜜糖的红茶,特别甜。 我皱了皱鼻子。 “嗯…”南娜斜靠在沙发里,伸着食指一下一下拨拉着自己的嘴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苏姑娘的事情有挺多古怪的?”我觉得最想不明白的,应该就是虹庙那天发生的事了。 “我跟她素不相识的我想她干嘛?”南娜瞪我一眼,坐直了身子,曲起双腿收在沙发上,“我说你啊,是不是真傻?” “我怎么了?”我自认为自己讲的,大多是些能体现我智勇双全的事迹,可南娜听完却是骂我傻。 “你就从了张先生做张太太不好么,非得这么折腾自己。”南娜扁了扁嘴。 “可他是人家苏姑娘的心上人啊。”我低了头嘀咕一句。 “可那就是个幌子啊,他明明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南娜说着说着凑近了我,窝下些身子,仰起脸来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喜欢的人,是那个哑巴?” “说什么呢!”我赶紧别开脸,躲开她的视线。 “哟,耳朵红了。”南娜指着自己的耳朵笑起来。 我抬手便捂了自己的左耳,烫得手心有些痒痒的。 “你这样的呀,我可见得多了,女人就是喜欢拿感情折腾自己,怎么都劝不住!”这话说得就跟她自己不是女人似的,“既然你愿意折腾,明天我就去跟扬哥哥说,很快就能带你进场。” “进场?可我不是还要先学跳舞?”我心想这姑娘是不是忘记我不会跳舞的事儿了。 “跳舞有什么好学的呀,下舞池去转两圈,自然就会了。”南娜翻了翻眼皮,“对了,除了跳舞,唱歌呀喝酒呀外语呀什么的你有会的吗?” 我想南娜说的唱歌应该不会是指戏曲,便就摇了摇头。 “都不会呀?”南娜一怔,“你这个人可真够无聊的。” 我又想了想,补充说:“我会说几句东洋话。” “用处不大,”南娜摇摇头,“日本人有自己的地方,不常来咱们这儿。” 那便就真是都不会了。 “没关系的,有我和扬哥哥在呢,不会有问题的。”南娜望一眼墙上挂着的西洋钟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下天可是快要亮了,你去客房睡吧。” “啊?睡在你这里,会不会不太方便?”我四下看了一圈,从摆设用品看来,南娜倒像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都是女人哪有什么不方便,难道你还回坤荣茶园呀?”南娜反问我一句,站起身来,“你干脆搬来和我一起住得了,我的生活规律你也看见啦,再继续住在茶园里,那才真是不方便。” 南娜说的话简单直白,却总是非常的有道理。 上海大大小小的舞厅,都是从下午才开始营业,到黄昏时开始有舞女在舞池边坐台,越是当红的舞女,出现得越晚。 待舞客下了舞池,就更是醉生梦死不知年月,时常跳到天边泛白才肯罢休。 而上海也是自此被冠上了那个响亮的名号。 不夜城。 而事实上舞女想要赚钱,也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样容易。 早些时候除了红牌舞女,一般的舞女没有固定薪水,收入仅仅是靠与舞厅五五分成的舞票,后来舞厅风潮愈演愈烈,才逐渐有了“坐台钟”和“出街钟”的说法。 “坐台钟”,是为了防止舞客争抢同一名舞女。 若是想要与哪一位舞女共舞,就要先买到她的空闲钟时,而每个舞女的钟时始终是有限的,于是便又催生了红牌舞女的“钟时竞价”,不乏富商权贵为了要竞买花国皇后们的钟时,不惜一掷千金。 “出街钟”,自然就是要将喜爱的舞女带离舞厅。 这便也就是舞女总被看作是高级娼妓的原因了。 后来南娜带着我走进大都会前厅时,才一点点跟我讲清楚这些。 当时听得我几乎就要夺门而逃。 南娜笑着拉住我,又告诉我说,大都会是嘉泽集团的地方,规矩非常严明。 出街钟不愿意卖是可以不卖的,并且除了要买坐台钟,舞女的身子所有部位也全部明码标价,舞客想摸哪里都得先付大洋,只要不收他们的钱,他们便是有贼心也没贼胆,断不敢随便动手。 所以也有一些机灵的舞女,既能哄得金主开心,频频花大价钱买她们的钟时,她们却也还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而且大都会新开业不久,很快便会有新一届的“花国皇后”竞选,若是到时能有幸夺魁,那么要还清我的债务,也就不过几个钟时的功夫了。 那时候我随口问过南娜一句,你也是“片叶不沾身”的么? 南娜只是弯起笑眼,并未回答。 于是就这样,民国二十二年的夏天,我迎来了人生的又一次剧变。 离开坤荣茶园时,荣老板没有多问我什么,只说将来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尽管回来找他。 倒是小伙计红了眼眶,跟在我身后不停的念叨,好好的你这是要去哪啊,你哥我这么照顾你你真舍得走,白眼儿狼啊你,你还回不回来看我,啊,回不回来看我… 我没有见到苏旖慕,她送我的衣服,我只带走了牡丹会上穿过的那身骑装,其余都留在了房间里。 而我在那房间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问荣老板要来一块戏具房里的碎缎,借来一支蘸墨钢笔,把那碎缎缝制成一只小小的锦囊,又展开那一纸平安符,于符纸中央写了个“连”字,再照着几欲断裂的折痕叠回成三角形,塞进了锦囊里。 如同刚来上海时一样,我拎着行李箱,箱子里装有齐老太留下的桃木梳,大步走进了嘉泽戏院,伏在陈之扬办公室宽大的书桌上,签下了为期一年的合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百花展 从那天起,丁陌,便是上海第一乐府,大都会舞厅,一名舞女的名字。 “你得先改个名字呀。”南娜看着我在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改什么名字,我的名字又怎么了?”我皱了皱眉。 “怎么倒是也没怎么,这名字也不算特别奇怪,可哪有舞女用自己真名儿的,”南娜跳上书桌坐在桌沿上,晃着两条腿,扭头去问陈之扬,“对吧,扬哥哥?” 她这番话我听在心里,总感到好像有哪里不是那么平顺。 陈之扬拿起桌上的合约,细细看了右下角半晌,才微微一笑:“丁小姐的字,写得很漂亮。” “啧啧,你是不是觉着什么事儿到了你这儿,都能拿甜言蜜语蒙混过去。”南娜斜了他一眼。 北城的读书人并不多,投身民间戏班谋生的,更加都是穷苦人家。 教我写字的人是齐老太。 天气好的日子里,待我练完了唱腔和身段儿,齐老太便捡一根树枝给我,执着我的手在沙土地面上写字。 她的字迹颀长,十分好看。 头顶的大树投下满地斑驳的光影,微风一吹,便交错晃动。 那字迹也在忽明忽暗之间有了灵性。 齐老太说,坤伶都要改个戏台上用的名字,等阿婆给你想个漂亮的,你去徐老爷家唱,就报这新名字,保准那些个票友一听就知道,你不一般。 但那时齐老太想要给我改的名字,直到走时也不曾告诉过我。 “我不想改名字。”我轻声说。 “又不是让你真改,”南娜笑道,“假名儿,就在舞厅里用用的。” “那我也不想改。”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满办公室乱看。 “哎丁陌,我发现你这人儿吧…”南娜从桌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抱起胳膊,“看你瘦不拉几的,你就犟你知道吗,一个假名儿你…” “既然丁小姐说不愿意改,”陈之扬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不急不缓掐断了南娜的话,“那便不改吧,也不是什么非遵循不可的规矩。” 南娜一撇嘴,皱起眉头看看陈之扬又看看我,正要再说什么,陈之扬却先对我说道:“这几天跟南娜在一起,习惯些了吗?” 南娜还不曾带我去过大都会,他指的,是舞女昼伏夜出的生活规律。 我点头:“还好。” “习惯就好。”陈之扬在书桌前坐下来,抽出一只文件夹,把我签好字的合约放了进去,“南娜有没有提过,‘花国皇后’竞选的事?” “提了!”南娜抢先答道,“这么重要的事儿,我必须得提,好让她赶紧摆脱你的魔爪。” “南娜小姐,两年来你的机会不少,”陈之扬勾起唇角,眼里泛着粼粼笑意,“你怎么不摆脱这魔爪。” 南娜一瞪眼,脸颊微微红了一瞬。 这场面非常有趣,我有些忍俊不禁。 陈之扬把文件夹放回了原位,接着说道:“竞选开始之前要先举办的‘百花展’,我记得,南娜去年是参加过的。” 南娜这时候不抢着说话了,只鼓着嘴点了点头。 “嗯,”陈之扬也就笑着点点头,“那么就趁这一届的‘百花展’,带丁小姐进场。” 舞厅风潮兴起至今,上海的舞女数以千计,这个行业自然而然成为了当时财政收入的命脉之一,每年向政府交纳的贡税都是天文数字,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兴旺。 根据各人的身姿样貌、舞技才艺,舞女也在无形之中被划分出了三六九等,时不时便会有大大小小的民间竞选比赛,评出一些才貌双全的红舞女。 而隐藏这其中复杂交替的利益关系,终于在去年引出了第一届正式“上海花国皇后竞选”,但这还是后话,花国皇后竞选赛程漫长,于竞选之前为赛事预热所举办的联欢宴会,就是“百花展”。 有资质参加“上海花国皇后竞选”的,都是各个舞厅里有牌号的舞女,至于这个“百花展”,南娜只说过是所有参加竞选的舞女,在主办方的舞厅集体登台亮个相,作为竞选开赛的仪式。 到时候各界代表人士都会争相出席“百花展”,不单单是为了捧这些交际花的场,更是为了要在这场难得的交流应酬中抢得一分先机。 这一届竞选的主办方舞厅是大都会,也就是说,必定会作为东道主到场的人,就是张家泽。 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遇见他的心理准备。 “陈先生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也参加这次的百花展?”我皱了皱眉。 “不错,”陈之扬颔首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不是不大合规矩,”我看一眼南娜,“不是说,红牌的舞女才可以才加竞选。” “并没有过这样的规矩。”陈之扬笑着摇摇头。 “你理解错了吧,”南娜也缓过劲儿来,语气又恢复了正常,“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意思是呀,红牌的舞女才有底气去拼花魁,那些没有名号的都是自认去了也拼不过,干脆就省心省力吧,所以最后参加竞选的,就全剩红牌们了。” 那我还当真是理解错了。 “那么就这样决定吧,”陈之扬双肘撑在书桌上,两手交握抵住下颌,“丁小姐就和南娜小姐一起,参加这次的百花展。” “好嘞!”南娜答应得可痛快。 “不行!”我连忙提醒他们,“我不会跳舞啊!” 哪有不会跳舞的舞女,还跟着去掺和花国皇后竞选的。 “只是个百花展而已,又还不用你跳舞啊,”南娜上下看看我,弯起笑眼,“会走路就行。” “啊?”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来,到这边来,”陈之扬也从座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开阔的地方,“走几步让我看看。” “你们说真的啊?”我看向南娜。 她也是一脸十分认真的神色。 我便只好朝陈之扬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皱了皱鼻子。 “不要做那样的表情,”陈之扬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笑道,“笑一笑。” 我就傻笑着在他面前走了个来回。 陈之扬抱起胳膊,抬起一只手轻轻敲着自己的嘴唇,略微思索片刻后对我说道:“丁小姐是有功底的人,站姿走姿都非常漂亮,只需要稍微润色,一定可以惊艳四座。” 说着他便招呼我也站到窗边,对南娜说:“你来走一次。” 南娜就撩了撩头发,扭着腰缓步走起来。 “百花展至少需要走三次台,第一场旗袍,第二场晚装,第三场,是由台下的重要客人做代表,初步选出自己看好的花魁。若是有客人选中你,你便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下台,若是没有,你便更要优雅地走下台。丁小姐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只要时刻记住,让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更柔软。”陈之扬绕到我身后,两手轻轻扶在我的腰间,低下头在我耳边低语,“还有,笑的时候,想些能让自己笑的事。” 南娜走了两个来回,扭过头来冲我们说道:“扬哥哥,你让丁陌也挽着你走几步练练,万一她让哪个没眼光的老板相中了呢。” 凭什么相中我就是没眼光的! 我皱着眉瞪了南娜一眼。 陈之扬也倚在窗框上笑开来:“不必了,我们早前已经练习过。” 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格,毛绒绒的罩在他身上。 我又再学着南娜的样子走了几圈,随口问道:“百花展是什么时候。” 陈之扬和南娜几乎是同时回答:“后天。” 我一愣,这么快。 时间的确是过得很快,百花展当天下午,我和南娜才从陈之扬那里取到他替我们定做的衣物,南娜还拐来了他那辆圆头圆脑的灰蓝色轿车。 坐进车里时,我向着门外问他:“今晚你也会来吗?” “既然丁小姐邀请,我当然会去。”陈之扬微微一笑,为我们关上了车门。 待车子开动起来,南娜指着后窗外越来越远的陈之扬数落我:“丁陌啊丁陌,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那可是送你去当蜡烛的混蛋啊,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不是你拍胸脯保证他不是坏人的么。”我翻了她一眼。 “他不是坏人,可他是个混蛋啊。”南娜还望着后窗,自语般又补上一句,“混蛋。” 大都会舞厅,如传闻中一样无比豪华,中央玻璃塔座映得夕阳有些耀眼。 舞厅一层是店面和厨房,三层是客房,我们要去的舞池会场,位于中间二层。 “一会儿下了舞池留点儿心啊,让人家看出来你是新来的,指定吃你豆腐。”南娜一边走着一边小声叮嘱我。 “吃豆腐?”我蓦地停下脚步,“怎么做舞女还会被人吃豆腐的吗?” 南娜一听我这话,满脸同情的回过头来:“你们北城那地方,是不是特别偏僻呀,连这都没听说过。” 正说着话,前厅里走来一个身穿裹身洋装短裙,挽着披肩的女人,她朝我们这边看了看,便笑盈盈的喊:“南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阶级战争 “妈咪!”南娜答应一声,又回头小声对我说:“是这里的妈妈生,你也叫妈咪啊。” 妈咪扭着腰走过来,指了指我说:“这就是陈先生说的丁陌吧,瞧这模样,生得真水灵。” “妈…妈咪…”我结结巴巴的叫道。 “行了,进去准备吧,”妈咪翘起手指指向厅里,“人家秦曼一个妆俩钟头都还没画完,你们还闲聊。” “这就进去!”南娜弯起笑眼,一把拖了我就往里走。 我也赶紧笑着低了低头。 那个时候的上海滩,几乎每家舞厅都有三四十个舞女驻场,大都会自然更甚,舞女的数量大约在百人以上。 所以舞厅化妆间也相当宽敞,里外分成两个片区,外侧是公共妆台,里侧是每个红牌舞女的专用妆台。 而能够使用专用化妆台的舞女并不是固定的,化妆镜顶端排灯下贴有一张纸牌,上面写着当月使用这张妆台的舞女名字,也许这个月你挤进了专用化妆区,下个月就有别人牌号比你跳得更红火,于是那纸牌上就换写她的名字,你也只好再回到公共化妆区。 化妆间的争夺,是每一个舞女都会经历的阶级战争。 但这样的战争通常只发生在阶级交替的地方,站在阶级上层的那几个人,是几乎不受影响的,总有一张专用妆台,一直挂着她们的牌号。 比方说妈咪嘴里说的秦曼,还有我身边的南娜。 大多数舞女都已经换上了旗袍挤在化妆间外侧,相互替对方修饰妆容,见我和南娜推门进来,化妆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各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片刻之后,大家才又低下头去,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再时不时斜眼瞟一瞟我。 这种场合总是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娜娜姐,你来啦!”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子从专用化妆区探半边身子来,甜腻的喊了一声。 她穿着蓝衫黑裙,碎发齐耳,竟是个女学生。 “怎么会有学生在这里的?”我轻声问南娜。 “她哪是什么学生啊,”南娜脸上挂着笑,嘴里不屑道,“就是样子长得清秀些,故意打扮成这样,专门引那些喜欢女学生的舞客上钩,真正的学生才没有这样穿的。” “那还真有学生啊?”我望一圈化妆间里,“真正的学生什么样打扮?” “我这样的呀!”南娜一仰头,扭了扭肩膀,拉着我朝那学生扮相的舞女走过去,招呼了一声她的名字,“乐乐。” 当时我只当是南娜一句玩笑话,后来才发现,她真的是天主教会女校的学生。 女校学生着装都十分统一,湛蓝立领斜襟旗袍上衣,黑色长裙,透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看起来宁静又美好。 而能够进学校读书的女子,大多家境都还算是不错,却仍是有一些女学生或是禁不住富足生活的诱/惑,或是想结识一些达官贵人嫁入豪门,纷纷下了舞池。 当然,更多的则是真的迫于学费和生活的压力,无奈为之。 我想南娜大约是属于后者。 虽说不久之后,她便证实,我的想法错了。 乐乐笑盈盈的看了看我,特别亲热的拉了拉我的手说:“你就是小陌姐吧。” “嗯,你叫我丁陌就可以。”我心想这姑娘嘴儿够甜的,管谁都叫姐。 “那哪儿行啊,”乐乐抬手一指身旁的妆台,“小陌姐你可是大人物!”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一进门,所有人都用看待阶级敌人的眼光来看我。 那张妆台排灯下挂着的纸牌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陈之扬非得弄得这样人尽皆知的么。”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南娜。 “哎这你可就错怪了扬哥哥,这肯定是妈咪的安排,而且呀,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南娜贴近我耳边,拿眼神儿指了指外面,轻声说,“你可别小看了这群女人,她们照样立马知道你是扬哥哥亲手送进来的。”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出去,外面的说笑声明显比我们刚进门时压抑了许多,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加了盖子,越挤越满的“咕噜”声时不时顶得锅盖跳动几下。 我吞了口唾沫。 “所以呀,你就安安心心坐这里。”南娜把我按在妆凳上,轻笑道,“气死她们。” 南娜的理论是自成一派的,不能称赞她对,却好像也没有理由骂她错。 妆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我拿了两件在手里看看,上面写的全是洋文。 南娜也在我隔邻的妆台坐下,利索地打开粉盒开始上粉。 “你总看着我干嘛?”她一边拍粉一边在镜子里问我。 “我没有自己化过妆,”我只看过母亲上妆,用的还是戏妆油彩,再有就是陈之扬替我化过一次了,“你先化,我看看就会了。” “那怎么行呀!”南娜扔了粉扑扭过头来,“化妆学问可大着呢,你看得会就有鬼了,我先替你化!” “不用,万一一会儿你自己来不及了怎么办。”我赶紧摇头。 “那你就别给我啰嗦,抓紧!”南娜说着就伸手来拿抓我妆台上的粉盒。 我正推阻,一个裹着黑锦金丝旗袍,烫了螺旋卷发的女子,从靠里的妆台边站起身,朝我们走过来。 “我来替你化吧。”她停在我们身边,微微一笑。 “秦曼,你都准备好了?”南娜抬头问道。 “是你来得太慢了,南娜。”秦曼笑答。 南娜眼里常含的笑意却似乎散了去,她看看我再看看秦曼,一推我的肩膀:“行,那就劳烦你了。” 秦曼的妆,比陈之扬化得要复杂许多,也鲜艳许多。 我看着镜中人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艳丽的红唇,有些愣了神。 “好看么?”秦曼两手搭在我肩上,俯身问我。 “有点不习惯。”我不自主的抬起手指碰了碰尖尖的眉梢。 “做舞女是一定要化妆的,过几天就习惯了。”秦曼笑道。 南娜也伸长了脖子看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应该学乐乐扮学生更合适。” “小陌姐这么漂亮,扮学生也太委屈了!”乐乐在一旁甜甜笑道。 “你扮上瘾啦?还不去换衣服?”南娜冲她扬了扬下巴。 乐乐便摇头说:“不换,有你们几位姐姐在,这百花展啊,我看看就够啦。” “秦曼——”一道细长的嗓音从外侧绕进来,“妈咪在外面叫你呐!” “这就来了!”秦曼答应一声,向我们道一句失礼,便走了出去。 “咦,小陌姐你的号码牌呢?”秦曼从我身边让开,乐乐便指了指我胸前问道。 “呀,我忘了号码牌这回事儿了。”南娜“啪”地拍了个掌,从柜子里翻出一枚印了数字“9”的圆牌,“这东西老早就做好了,丁陌你还没顾得上领呢。” “负责管理号码牌的是珍妮姐吧,我去帮小陌姐要一个来!”乐乐说着也跑了出去。 我正想说红牌的舞女果然气度不同,一点不像要排挤我的样子。 南娜却先一把将我拖到身边,压低了声线说:“别犯傻啊你,这俩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可你跟她们不也挺要好的样子?”让她猛地一拽我差点从化妆凳上滚下去。 “这叫演技你懂吗,”南娜敲了敲自己的化妆镜,“外面儿的人离这妆台,就是差这么点儿门面功夫。” 南娜话里的意思,齐老太也曾经对我讲过。 她说这人生啊,就是个大戏台,越是会演的人,表面上就越光鲜,可那心也就藏得越深,藏着藏着,最后便连自己也找不着藏哪儿去了。 “那你跟我呢,”我笑说,“也是演技?” “能一样么,我是你过命的姐们儿!”南娜瞪我一眼,“就是咱俩非得死一个,我也肯定斟酌斟酌,再让你去死。” 我皱了皱鼻子,南娜虽然也靠演技红了牌号,但她一定永远都能找得着自己的心藏在哪儿。 乐乐在外侧甜着嗓子说了声“谢谢珍妮姐”,趁她还没回来,南娜又在我耳边补上一句:“记住啊,女人心,海底针。” “小陌姐…”乐乐一脸委屈的走了进来。 听了南娜的话,我总觉得她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真实。 “珍妮姐说,只剩下这个了。”她伸出手来,手中那枚圆牌上,印着一个数字“14”。 在大部分东方人眼里看来,这都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 “当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做了多少啊,就剩这一个,杜珍妮她故意的吧。”南娜低声骂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南娜!”我赶紧拉住她,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坏了自己的人缘,“没关系,我从来不信这些。” 南娜看懂了我的意思,翻了翻眼皮,一甩手又坐下来:“我和你换。” “不用,都说了我不信这些,真的。”我笑着槌她一拳,便去接乐乐手里的号码牌。 “小陌姐,我帮你别上呀。”乐乐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俯下身来。 我也来不及推辞,便只好道谢。 谁知一个“谢”字还没出口,胸口便是猛地一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海底针 不用说什么“海底针”了,这看得见摸得着的钢针就已经生生刺在了我的胸口上。 “呀——” 我原本就张了嘴运了气准备道谢,突如其来的刺痛顺势便蹿出了喉咙,想忍都忍不住。 “你干什么!”南娜应声抓住乐乐的手腕,用力甩开了去。 “对不起小陌姐!”乐乐吓得手足无措,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揪衣摆,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你没事吧!我是不小心的!” “没事,南娜,没事,”我伸开胳膊拦住南娜,忍了疼痛朝乐乐笑笑,“别急,我不怪你。” 她是故意还是无心,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低头看一眼刺在胸口的号码牌,一咬牙一闭眼便给它拔了出来。 那钢针扎进了皮肉里足有一寸长。 我是得齐老太指点出科的戏子,论演技,我不输她们任何人。 “这衣服被针扎个眼儿倒是看不出来,里面什么样了呀!”南娜说着就来扯我旗袍的立领襟口。 “你这是干什么呀!”我笑着挡开他的手,“还要我留心别让舞客吃豆腐,你倒先动上手了。” “贫吧你就!”南娜瞪我一眼。 “真没事儿啊,”我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卫生间在哪里,我自己去检查一下伤口。” “我陪你一起…” “南娜——”南娜“去”字没出口,外侧那道细长的嗓音便就又扭动着绕了进来,“妈咪又在外面叫你呐!” 我看看外侧,推了推还站在原地不肯动的南娜:“快去呀。” 南娜咬着牙,看我一眼,又看一旁埋着头抹着眼的乐乐一眼,就是不动。 “南娜哎——”外侧的人又催了一声。 “真烦死了!”南娜嘀咕一句,抓起我的手,“你跟我一起出去。” “小陌姐,”乐乐在身后轻轻拽住我的裙摆,仰起脸,突然甜腻腻的笑了一下,“真的对不起啊。” 我顿了顿,也淡淡笑道:“没关系。” 出了化妆间,便见不远处妈咪和几位舞客模样的人站在一起,不停地往我们这边看,一看南娜出来了,就赶紧招手叫道:“南娜!快快快!” “那我先过去一下啊,”南娜抬手给我指了个方向,“卫生间在那边,你自己当心一点,我尽快去找你。” 卫生间在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尽头,为了营造气氛,舞厅所有的廊道,都用了偏红色调的幽暗灯光,这种氛围,却让我没由来的感到有些焦躁。 第一场旗袍走台即将开始,舞客舞女都急不可待的聚集到了有“千人舞池”之称的主舞池,喧闹声随着那绝无仅有的“弹簧地板”摇动震荡,穿墙透壁,反之卫生间里就显得极为安静了。 只有一个盘着卷发,藏青色旗袍的女子,静静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墙,台上放着一只圆鼓鼓的黑皮坤包,大约是在整理仪容。 我随意进了一间隔间,别上门,坐在冲水马桶盖上,一颗颗解开了斜襟上的盘花扣。 讲到这里就忍不住要提一些趣事,冲水式马桶在这个时候其实是非常少见的,大约只有在租界和少数高等华人区,才可以见到这样西式的卫生间,甚至就在几年前,上海的公共场合都还并没有专门设置女用卫生间,导致男人们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常犯经验主义错误,看见卫生间便进,闹出了不少进错女用卫生间的笑话。 公共场合没有女用卫生间,那女人出了家门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没错,把马桶带在身边。 那时候许多家喻户晓的女歌星女影星,出门时汽车上必备的东西就两样,扑粉盒,和马桶。 我掀开旗袍左襟,针刺的伤口止血很快,左胸前只晕出了一小块血渍。 这看来只需要稍作清洗吧。 我合上衣领,仔细听了听隔间外的动静。 毕竟伤处有些不雅,我心说等那位照镜子的小姐离开了我再出去。 可还没听到她离开,便又听见三两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说笑声走进了卫生间。 那便再等等吧,反正南娜也还没有过来。 我就坐在马桶盖上,把顺手带来的号码牌别上左襟,安心地等着。 左右的隔间里先后传出了冲水声,那些脚步声在卫生间里转了转,渐渐走远了去。 隔间外再次安静下来。 我心想大约已经没有人在了,便站起身来,打卡了隔间的门扣。 轻轻一推门,门扇不动。 我皱了皱眉,用了些力气再推,门扇还是纹丝不动。 我一怔,推着门扇使劲儿晃了晃,果然打不开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打不开了呢。 我在门边徘徊几步,听着自己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忽然记起,刚才那几个舞女的脚步声,似乎也就是这样在我的隔间门外转悠。 难道她们是特地跟着我来的,在门外动了手脚? 女人心,海底针。 舞女的生活除了经营自己,网罗舞客,大抵就剩这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了。 任你觉得自己是有多么的苦涩无奈,只要别人从你身上觉察到一点威胁,就一定会招来嫉恨。 我有些感慨的轻叹一口,隔间门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去了主舞池,也不知道南娜什么时候才能来。 能不能赶得上参加百花展,我倒是也无所谓,可被关在这里太久,也总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事。 我四下望了望,门扇上方有一道挺宽的空隙,但这门扇很高,想要爬出去也不是特别容易。 门应该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闸死了,也许我能从上方伸手出去把门打开。 想着我便踩着马桶盖站了上去,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扒住门扇上沿试着往外看。 这一看,我不禁愣了。 那个藏青色旗袍,盘着卷发的女子,居然还是那样静静的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墙,和刚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卫生间里的灯光褪去了红色,却依然幽暗,我抬手摸了摸胸前印着数字“14”的号码牌,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鬼神这些邪乎的东西我是统统不信的,当日在去往医堂的巷子里装神弄鬼的,不也就是几个不安好心的白蚂蚁么。 我提醒自己一句,定了定神,便曲起指节敲了敲门扇,朝她喊道:“小姐,我这扇门打不开了,能请你帮忙看看怎么回事吗?” 她没有大动作,但也有些细微的反应,我看得出她是听见了我在叫她。 那面镜墙没能连接上我们的视线,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小姐?”我又试着叫了一声。 她这才转过身来。 柳眉红唇,规规矩矩的舞女妆容,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知为何我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你能替我把门打开吗,谢谢。” 她看了看门扇外侧,点点头走过来,从门外取下一根宽扁的木条来。 真不知道那些个舞女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东西闸住门。 “真是谢谢你了。”我跳下马桶,推门走出去,拍了怕手上的灰尘。 她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并不答话,只浅浅摇了摇头。 怎么又像是个哑巴。 我心说好笑,我也算是亲和有礼,为什么总遇上不愿意对我说话的人呢。 她转了身往洗手台走回去,我也得洗洗手上的灰尘,便跟在她身后。 隔间离得洗手台并不远,大约十来步就可以走到。 但就是在这短短的十步之间,随着鞋跟“咯噔咯噔”敲击着地面,我的心底,陡然腾起一股异样。 好像有哪里非常的不对劲,可就是怎么想也说不上来。 感觉像是面前摆着一只米缸,那白米之中埋着一只鼠,它拱动着游来游去,就是不肯冒出头来让人看见。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一面洗手一面偏着头去看她,规矩的妆容,盘起的卷发,藏青的旗袍,台面上的黑皮小坤包用一枚精致的铜扣紧紧扣合。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舞女。 我没有带手帕出来,便心不在焉的甩了甩手。 “啪——” 只顾着看她,一不留神我竟把那小坤包从洗手台上打落了下去。 圆鼓鼓的小坤包在砖石地面上翻了几个跟头,又再站立起来。 “对不起!”我心里一慌,连忙蹲下身子去捡。 而触碰到那只坤包的瞬间,我心中的异样却猛地更浓了。 这只坤包也有哪里不对劲! 这一回她几乎是和我同时做出了反应,也迅速单膝贴地在我对面蹲下来,伸手压住了坤包的另一端。 我脑中充满了模糊不清的念头,一时愣了神,她要自己捡起坤包,我却没有放手。 她皱了皱眉,稍用了力把坤包往回抽。 手中的坤包一动,我回过神来,刚要放手道歉,手指一抽却又下意识的收紧了。 她的姿势有点奇怪啊。 一般来说,在卫生间的洗手台边捡东西,会用膝盖着地的吗。 我的视线顺着她的膝盖看上去,落在了她的旗袍左襟上,不禁脱口问道:“你不是来参加百花展的?” 她的胸前没有号码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今宵往何处 事实上这倒也并非是特别奇怪的事情,百花展聚集了上海各大舞厅的红牌舞女,就算有一些像乐乐那样不打算参赛,只来看看的舞女,应该也很正常。 但就是这些丝丝缕缕的古怪赶巧凑到一起,形成了我心中强烈的异样。 而这百花展,又是张家泽的会场,围绕在他身边的事件太多,对于牡丹会上的惨剧,我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现在眼前的异样于我来说简直有如芒刺在背,若是让张家泽知道,他是不是会像当初讽笑何文跃一样,笑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呢。 她还是没有答我的话,压住坤包的手却似乎放松了一些。 我微微皱了眉,紧盯着她的动作。 “丁陌,你在做什么?” 门外的廊道里铺了地毯,南娜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她踏入卫生间的砖石地面时,才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对面的舞女立刻一把抽走了坤包,站起身看看南娜再看看我,拍了拍裙摆,便悄无声息的绕过南娜走了出去。 南娜一直盯着她转出了门,才扭头问我:“这女的奇奇怪怪的,没把你怎么着吧?” “哪里奇怪?”南娜也觉得奇怪,我赶紧也站起来问道。 “说不上来,”南娜连想也没想,“咯噔咯噔”小跑到我身边,拉了我就走,“你管她做什么,都快开始走台了,赶紧去会场!” 两个人四只脚,杂乱的脚步声在卫生间里回响起来。 我忽然间脚下一僵,停死了步子。 “没有声音…” “什么?”南娜见我不走了,皱着眉回过头来。 “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明白从隔间走到洗手台边那十来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明明也是穿着高跟皮鞋,可却只有我一个人发出了脚步声。 而且刚才她走出去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声响。 “对呀,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南娜一拍手心,“行了别琢磨了,赶快。” “啊?”我一愣,“你不觉得有问题啊!” “有什么问题,不就是走路脚跟儿不着地么,”南娜不由分说拖着我往外走去,“难道你还想说你见鬼了啊。” “那倒不是…”被她这样一说我还真有些怀疑是自己太多心。 “我跟你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南娜挤开正厅的大门,把我推了进去,“走台已经开始了!” 上海第一乐府的千人舞池,相比我想象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舞池中央正上方悬挂着一盏球形彩灯,红绿光斑交替旋转,满目迷离,曲线玲珑的舞女,妖娆如水蛇一般,攀附在西装革履,挺拔如水边乔木的先生身上,环厅缭绕的爵士慢摇小曲便是吹皱了水面的风,那望不到边际的乔木林就和着风的节奏,缓缓摇动。 大舞池旁,还设有用于包场的中池、小池,以及配备专职教员的练习舞池。 而我们脚下的池边地板,竟是用极厚的磨砂玻璃铺成,玻璃下方安装了大片彩灯,五颜六色的灯光被玻璃柔化成一汪动人的晶莹。 踩着微微颤动的弹簧地板,穿过千人舞池中林立的乔木,便到达了灯光最为明亮的地方。 数道白晃晃的光柱交错之下,就是百花展主舞台。 台下数十张贵宾台桌,早已座无虚席。 站在台上主持的,是一名大班。 舞女大班,是那时上海舞厅里一个非常特殊的行当,相对于由过了韶华年岁的红舞女“升级”而来的妈妈生,大班通常是由男人担任,他们除了管理舞女,充当老板、舞客和舞女的中间人,还要负责监督舞客是否守规矩,有时更要奉命挖角别家的红舞星,同时防止自家舞星反戈。 除此之外他们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主持舞厅举办的各色盛会。 主持大班理了理领结,朝着台上一挥手,高声宣布“百花展”第一场舞台秀,正式开幕。 场内顿时掌声雷动,连耳边的空气都随之震颤。 “快走!”南娜在我耳边大喊一声,拽着我便往舞台后方跑去。 参加这次百花展的百余名舞女,已经按照胸前的号码,在后台排好了队形,南娜把我塞进队伍里,自己又往前挤了几步也钻了进去。 队伍不快不慢的移动着,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 我忽然之间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要走上舞台。 铺着红毯的地板有些软,炽白的灯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些热,主持大班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见,场内一阵阵的欢呼都被自己剧烈的心跳盖了过去。 待晕头转向的跟在前面的舞女身后下了台,等在台边的南娜一把拉过我,在我耳边喊:“之前没跟你提过,接下来是即兴演出的环节,你别怕啊!” “什么!?演出?”我立马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你开什么玩笑!” “说了让你别怕!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南娜揪着我的耳朵接着说,“走完台要空余一段时间给贵宾席的客人,他们会找大班邀请自己相中的舞女一起喝酒聊天,好决定皇后竞选的时候要捧谁,但是舞台也不能空着,所以就抽签即兴演出,当是娱乐,刚才妈咪叫我过去,几个大班正准备签盒呢,我顺手就把你的签摸出来啦!” 说着她便弯起笑眼,塞了一张纸片在我手里。 纸片上写着数字“14”。 我舒了口气,低了头和她一起笑起来。 “各位先生小姐,请大家安静一下!”主持大班站上了舞台,招呼其他几个大班搬出了签盒。 大家似乎都很是期待这个环节,虽然立刻噤了声,却仍然能感到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头在人群中膨胀。 南娜拉着我绕到贵宾席后方,正对舞台站着,有服务生端着酒盘经过,她便伸手取来一杯红酒递给我,我摇头,她就自己举起杯啜了一口。 贵宾席里已经坐进了几名别着号码牌的舞女,她们并无闲情在意演出,全心扑在选中她们的贵客身上,娇若无骨。 “想必大家都知道,大都会舞厅最艳压群芳的小姐是哪一位!” “秦曼——” 主持大班在台上一喊,我们身后舞池里的人群便爆出一片整齐的附和。 台边的南洋乐队也配合着敲出一串激昂的鼓点,收尾的铜镲声惊心动魄。 “那么我们就请秦曼小姐来抽第一张签!” 主持大班弯了腰,做出“请”的手势,秦曼便微笑着从后台走了上来。 南娜晃着手里的酒杯,特别不屑的“啧”了一声。 “秦曼小姐不仅舞技超群,歌声也是名扬花国,这若是抽签抽到了自己,可一定要为大家献唱一曲。”主持大班调笑说。 “这是当然的,”秦曼笑得坐怀不乱,“如果真的抽到了,那就是想躲也躲不掉。” 我并不觉得她这话说的多么有趣,可身后却响起大片的笑声。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鼻子。 舞台的光柱都聚在了签盒上,秦曼走上前,伸进一只手去。 会场静得如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贵宾席的客人也不再自顾自的谈笑,纷纷抬起头望着台上。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呼吸,静静等着秦曼手里那张签。 秦曼抿着唇,在签盒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抽出手来,慢慢展开手里的纸片看了看,微微一笑,把纸片递到了主持大班眼前。 大班看后笑着一点头,她便伸出手来把纸片的正面转向台下。 主持大班同时在一旁高喊:“14号——” 舞池里涌出潮水般的哄抬声,贵宾席上的客人也都礼貌的微笑着鼓起了掌。 南娜一口红酒呛了出来,拿手背抹一把嘴唇惊叫道:“搞什么鬼!” 我攥紧手中同样写着“14”的纸片,猛地瞠大了双眼。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似乎就要炸裂开,身后汹涌而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南娜是不会骗我的,这是秦曼搞的鬼! 她一定是伪造了签纸,在伸手进签盒之前就已经握在了手里! 可就算我想明白了这些又有什么用,正如她所说,真的抽到了,要怎样躲得掉。 难道冲上台揭穿她造假,说真正的签纸是被我们偷走了吗。 “丁陌!快!”南娜扭头朝我伸出手来,“和我换!” 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我胸前的号码牌,一束光柱便已罩在了我身上。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赶紧抬起手在眼前遮挡,透过指缝,隐约看到贵宾席上的客人顺着光柱齐刷刷回过头来,他们身边的舞女也回过头来,乐呵呵的看着我。 “我们已经找到了14号小姐的位置,14号小姐!请上台!” 主持大班话音一落,舞池里的人便开始在我背后推搡,欢呼声不绝于耳。 南娜也慌了手脚,一边替我挡开身后的人,一边急声在我耳边说道:“丁陌你别怕啊!你就上去,随便干点什么没关系的,唱个歌!要不你讲个笑话吧,你会不会讲笑话啊!” 南娜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片,脚下也软软晃动起来。 请上台。 【待姑娘给各位请过好,您且听她戚戚诉诉将那家门表,她一言一语道心伤,一生一曲断肝肠——姑娘——上台——嘞——】 请上台。 眼前的一切都消融在了白亮的灯光里,那光亮深处,隐约一方戏台,台上纠缠不休的是我无比的向往与无比的恐惧,他们舞动着鲜红的绸缎,缠绕上我的颈项,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我张了张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周围的人都成了面容模糊的偶,被那不怀好意的丝线操纵,簇拥着我。 请上台…请上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台上与台下 花衫上台,圆步立身,翻手画莲,亮声开嗓。 我在台上唯一会做,却又无法做到的事情,就是唱曲儿啊! “丁陌!丁陌!”南娜拍打着我的脸颊,“你别走神儿啊!” 我左右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南娜拉到了后台,而舞池里的哄闹声一浪盖过一浪,听来愈发的急不可耐。 主持大班便在台上安抚客人:“咱们这位14号小姐姗姗来迟,还颇有些红牌风范,是不是打算今晚就要一鸣惊人!” 他说这话并无嘲讽的意味,上海花国确实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牌号越红的舞女,越是要迟出场,以示身份与其他普通舞女有别。 放在梨园也有类似这样的规矩,若是夜里的演出,名角儿便要等到九、十点的光景,才不紧不慢的上场。 “丁陌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南娜一脸焦急地看着台上,“没什么好紧张的啊,实在不行你装装可怜,转个圈就下来,知道了吗!” 不行! 无论如何,我总得要开口说话吧! 我动了动喉咙,皱起眉头用力摇了摇头。 “14号小姐!请上台吧!”主持大班也有些急了,朝着后台催促道。 “不能再拖了,来,”南娜一把搂过我的脖子,把她手中的酒杯抵在我嘴边,抬手就把剩下的红酒灌进了我嘴里,“壮壮胆!” 那酒红得像四月的牡丹,醇得像六月的骄阳,跳动着滑过我嗓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微微拨动了它。 “去吧!记住扬哥哥说的,”南娜在我背后一拍,把我推出了舞台,“输才更要输得漂漂亮亮的!” 舞台的灯光顿时聚集在了我身上,主持大班如释重负般喊道:“首先是14号小姐的演出,让我们拭目以待!” 我记得陈之扬说过什么,“让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更柔软”,可我的腰僵直的挺着,双腿像两只船桨,奋力划动脚下的红毯,我知道自己完全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可笑,台下的欢呼声慢慢消没在了黑压压的人群中,取而代之的,是零零碎碎的私语窃笑。 我挪着脚步在台前站定,只感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一只无形的玻璃罩里,被自己的呼吸声蒙住了耳,被模糊的雾气遮住了眼。 我便在这一片茫然中动弹不得。 “14号小姐,”主持大班显然是觉察到我的异样,赶紧在一旁提点我,“请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木然地扭头看他,回答说,丁陌。 可依然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呀!”靠近舞台的贵宾席上,传出一声锐利的尖笑。 我循着笑声看下去,坐在贵宾席里的几名舞女,几乎个个冷眼望着我,摇动着手里的酒杯或是折扇,只等看好戏。 而站在主持大班身边的秦曼,却是微微笑着,目光平和,端庄得看不出一丝恶意。 我不想输给她!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我不在乎什么百花展什么花国皇后竞选,但我就是不甘心这样输给她。 我也没有理由要输给她。 这样的事情不会了结她们对我的嫉恨,也没有其它任何意义。 我微微仰起头,闭上眼。 陈之扬说,笑的时候,想一些能让自己笑的事。 舞台的光束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些热,像齐老太院子里的阳光。 她在那阳光里对着我笑:闺女,出科了。 她们想要看戏,那我便演给她们看,一定还有些什么,是我能做得到的。 睁开眼,我稍微适应了舞台的灯光,一眼便看到贵宾席后方,南娜又回到了我们刚才站过的位置,高举着一只胳膊朝我挥动,而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挽在身旁那人的臂弯里。 陈之扬来了。 他带着一贯的微笑望着我,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it‘‘sromantic…”我的嗓尖微微一颤,喉咙里蓦地有了声音。 “小姐,你要演出的节目是?”主持大班一听我说了话,连忙追问道。 我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向一边的南洋乐队问道:“有一出西洋歌剧,插曲名叫《it‘‘sromantic》,你们能演奏吗?” 几名乐师相互一合计,冲我点了头。 “那便演吧。”我看向台下,南娜忧心忡忡的倚在陈之扬身边,我便偏了偏头,对她笑了。 我并不懂得西洋唱法,甚至连一句西洋话也说不完整,只是一边回想着那天见到的演唱,一边再次合了眼。 齐老太曾教过我一套净声练嗓的方法,没有唱词和念白,只凭心所欲发出音调,若是眼前看见了山,便向上爬,看见了树,便缠绕它,若是遇上了雨便纤细,遇上了河便宽广,若是到了夏天便热忱,到了冬天便清冷,若是房舍阴湿便照耀它,大地干涸便润泽它。 而这首曲子,在我眼前化作了一片海。 最初海面平静,阳光温暖,我的唱腔便平顺柔和,黄昏日暮,海浪卷上沙滩,我便沉厚悠长,转而入夜,月下的浪花在礁石上绽放,我便清脆冷冽,又到破晓,朝阳撕裂夜幕,我便高亢嘹亮。 越是唱,我的身体也越是柔软,像是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海藻,终于又回到了水中,愈发饱满的叶片随波摇曳。 直到海面渐渐重归平静,我才渐渐敛了嗓。 不知是因为那杯红酒,舞台的灯光,还是我太过拼尽全力,胸腔里似乎燃起一团烈焰,烧红了我的脸颊,连耳根都阵阵发烫。 我深深换了口气,依然止不住胸口剧烈的起伏。 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我眯起眼,悄悄扫一圈台下,几乎所有人都怔怔望着我,似乎是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一下子又有些紧张起来,赶紧去看陈之扬。 只见他如同平时一样笑着,缓缓举起两只手来,不轻不重的拍在了一起。 “啪”。 这是打碎宁静的第一个声响。 紧接着就像得到了号令一般,掌声刹那响彻了会厅,我感到脚下的舞台都震动起来。 南娜一边拍着手一边朝我喊着什么,可我已经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贵宾席上不少客人站起了身,指着我招呼离自己最近的大班,几个大班连忙拥到舞台边,你推我挤,守着等我从台上下来。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第一个舞台。 看着台下这场因我而引发的躁动,我由衷的笑了出来。 但这笑并未持续太久。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只顾着思索要如何应对秦曼为我设下的局,于是便全然忘记了,台下的贵宾席上,都坐着哪些人。 那个人的身影,在喧闹中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他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斜靠在座椅里,单肘支着扶手,抬手挡在嘴边遮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的看着我。 我心头猛地一突,我始终还是唱给他听了啊,怎么会连这里是张家泽的会场这样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丁陌!”南娜拉着陈之扬的手,在后台等着我,不等我走下台她便笑着喊道,“咱们得谢谢人家秦曼啊,你红啦!” “不敢当,”秦曼也跟在我身后走了下来,微笑着回答,“我也只是碰巧抽到了丁陌的签,谈不上帮忙。” 说完她又向陈之扬颔首一笑,便往贵宾席走去。 “看见没,”南娜冷哼一声,“人家这个呀,就叫输得漂亮。” 陈之扬看一眼南娜,笑着摇摇头,转而对我说道:“丁小姐,我现在要去跟张先生打声招呼,你是不是也一起来。” “我…”我心里一格楞。 张家泽会对我说什么。 我一次次瞒骗他,倒是愿意唱给别人听,就像九味楼那天,他说我一次次拒绝他,倒是愿意向别人投怀送抱一样? “呀,”南娜忽然叫了一声,十分认真地盯着我的嘴唇,“你的妆都晕开了,是刚才我给你灌酒弄的吧。” “啊?”她的话题来得真突然,我有点接不上茬儿。 “快快,这样子怎么见人啊,”南娜一把拽了我转身就走,只扔下一句,“扬哥哥,我们去卫生间拾掇拾掇啊。” 我也只好一面莫名其妙的跟着她走,一面回头去看陈之扬。 他不追也不拦我们,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看见陈之扬在我身边,那些个堵在台下的大班也就散了去,不再来替客人邀请我。 “怎么我的妆很花吗?”我对着洗手台的镜墙照来照去,感觉并没有南娜说的那样严重。 “嘿哟,早前你说你不懂得人情世故,我还当你是谦虚呢。”南娜白了我一眼,“你看不出来我在帮你解围呀,你不是说不想跟张先生再扯上关系呢么。” “谁让你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恍然大悟,不禁笑道,“我还真以为我顶着个大花脸在台上唱老半天,还特别陶醉呢。” “哎说到这个,”南娜一下子来了劲儿,“行啊你,藏着掖着的,你那是什么唱法,怪好听的。” “那个是…”我正要答话,就见两个舞女说笑着往洗手台走来,我便拉着南娜往一旁让了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请张先生移步 那两个舞女把手中的坤包放在台面上,各自打开来,洗过手后便伸着手指从包里拈出手帕擦了擦手,又再放回去,换拿了一支唇膏在手里,对着镜墙补妆。 “是什么?说呀?”南娜追问道。 “嗯…”我看着那两个舞女,脑海中隐约又像是出现了那只米缸,埋在米中的鼠兜着圈子游窜,原本平整的米面拱起一个不安分的鼓包。 她俩很快补完了妆,相互看看对方笑闹几句,收起唇膏,各自扣上了坤包的铜扣。 两声清脆的“咔哒”声接连响起。 我的心跳猛地抢了一拍,米中那只黝黑的鼠,总算是冒了头。 难怪我会觉得她的坤包有哪里不对劲! “你认得她们呀?”待她们走出卫生间,南娜朝着门外努了努嘴,“盯着人家看个没完。” “南娜,快走,”我一把抓住南娜的手腕,“我要去见张先生。” “啊?”南娜把尾音拖得老长,“你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呀,明天我是不是就改叫您张太太?” “我一两句说不清楚,”我皱起眉,拉着她就往外走去,“后面慢慢再跟你解释!” 南娜跟是跟着我走了,嘴里却还不住地念叨:“早说你其实特别想做张太太呀,我就不费劲儿忽悠扬哥哥了,直接让他带你走,一切好办。” 那可不行。 要不是南娜正好带我躲到卫生间,又正好碰见那两个舞女,我也不会突然想起来。 那个盘着卷发,藏青色旗袍,不开口说话的古怪舞女,不管是我刚进卫生间时,从隔间门扇上方的空隙看她时,还是后来和她一起洗手时,她虽然一直对着镜墙站在洗手台前,可她放在台面上那只圆鼓鼓的黑皮小坤包,却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她既不是在补妆,也没有拿手帕出来擦手,那么她到底在那里做什么。 或者说,那只坤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舞台上换了一名从头到脚都红得鲜艳的舞女,腰肢缓摆,歌声娇娆。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张家泽所在的位置非常容易找到,同样是贵宾席,但他的台桌与其它台桌之间的空间就要更加宽敞一些。 还真是时刻不忘显露自己的尊贵。 那张台桌边围坐了四个人,除了张家泽和陈之扬,还有一个西装打扮的男子,看起来比他俩都要略微年轻少许。 千里毫不意外仍是站在张家泽身后,就好像他永远都不用坐下休息。 而坐在桌边的第四个人,是秦曼。 南娜原本一路嚷嚷着要我自己去勾搭张家泽,一见秦曼也坐在张家泽身边,便就说什么也要跟着我一起去了。 “丁小姐。”陈之扬最先看见了我们,立刻站起身来招呼席外的大班添置两张座椅。 “陈先生,不必劳烦了,”我牵着南娜的手走到台桌边,婉谢过陈之扬,便直接低头对张家泽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跟张先生说,不知道张先生方不方便移步。” 张家泽并不抬头看我,只是手中的酒杯微微顿了顿。 “丁陌,既然是陈先生要你坐下,你就坐下来说也是一样,”秦曼浅笑着朝我摇摇头,像是在好心提点我,说着又端了桌上的香槟,往张家泽的杯子里添了些酒,“张先生,丁陌今天是第一天来,失礼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张先生…”我一心只想着那个古怪的舞女,不管不顾还要催促张家泽。 南娜却暗暗在我背后拽了一把,低声说道:“飘了吧你,张先生这样的人,这么多人看着,你一个新来的舞女叫他跟你走他就跟你走,那算怎么回事儿,坐下!” 南娜说得有道理。 我咬了咬唇,把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大班搬了座椅来,南娜便把我推到靠近张家泽身边的那张椅子里坐下,张家泽的眉梢似乎微微跳了跳,依然是没有看我。 “这位小姐,不就是刚才在台上唱西洋乐的14号小姐。”待我们入了座,那位西装打扮的先生拿手里的酒杯指了指我,饶有兴味的问道。 我心里正盘算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张家泽说,这次的会场里可能又混进来了什么图谋不轨的人,是不是不大合适。 陈之扬倒是无妨,可这秦曼就另说了。 不过这一次,我也仅仅是猜测怀疑,并不像在牡丹会上那样确实地听到或是见到什么,到底是不是会这么刚好,回回都让我碰上别人图谋不轨呢。 要不然,我就当做闲聊趣事讲出来,要不要防范应对,由他自己判断吧。 “问你话呢!”南娜提起鞋跟,在台桌下蹬了我一脚。 “啊?”我蓦然回过神来,只看见对面的先生冲着我笑,完全没听见他在问我什么。 “不错,这位是丁陌丁小姐,”陈之扬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回敬了那位先生,替我接话道,“丁小姐,这位是宁世先生,宁先生对你的演出赞赏有加,你要好好谢过才是。” “承蒙宁先生抬爱。”我便赶紧低头道谢。 “听说百岁堂的宁三爷,向来是喜爱听京戏的,难得也会称赞西洋乐,”南娜探身倒了两杯香槟,端起一杯递给我,“还不快敬宁三爷一杯。” 百岁堂? 我一愣,不禁扭头去看张家泽。 当日在牡丹会上生事的,不就是百岁堂的人。 张家泽斜靠在座椅里,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是真的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若说百岁堂在九味楼摆的饭局,是牵扯到成爷当选华董,以及商政各界的重要应酬,他于情于理都不得不抛开私人恩怨前去。 那么这百花展开在他自家的会场里,就算是情面上邀请来了百岁堂的人,难道还特别有必要坐在同一张台桌吗? 我皱了皱鼻子,举起酒杯跟着南娜叫了声“宁三爷”,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香槟尝起来比红酒要清甜许多。 如果张家泽的想法轻易就能让我琢磨透,那么这个世界也未免太简单了。 但我认为至少,不能在百岁堂的人面前,提什么可疑之处。 “南娜小姐言重了,这是丁小姐本身技艺过人,”宁世放下酒杯笑道,“连张先生这样不常听演出的人,都也听得仔细。” “要说张先生呢,”南娜立刻便又为他添了酒,顺手一转瓶口也往我的酒杯里添了一些,“丁陌,你刚才说话那样失礼,也必须得向张先生敬一杯酒赔罪,秦曼你不会介意的哦?” 事实上舞女的心思都极为缜密,很少会出现例如现在这样,几位客人同桌而坐,便就因为张家泽是桌上最有身份的客人,都蜂拥着要先敬他一杯酒那样的情况。 那样一来,其余的客人就算嘴上不说,心中也会隐隐不满自己被划分到了较为次要的等级。 相反,若是有大班或是妈妈生的引荐,不管那客人在桌上的地位如何,对于被买了钟时的舞女来说,他就是唯一的贵客。 若是没有特意引荐,那么哪位客人先向你举杯,你便先接谁的酒。 而如果不经舞客授意就贸然向已有舞女陪酒的客人敬酒,则一律被视为是争抢挑衅的行为。 “这是理所应当的,”秦曼替张家泽添好酒,笑说,“我又哪里会介意呢。” “说的也是。”南娜弯起笑眼,藏在我背后的手用力推了推。 我便赶紧端起酒杯转向张家泽:“张先…” 酒杯还在半途游走,南娜突然在我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说不清是痒还是痛,我又吃惊又想笑,眉眼嘴角都扭动起来,浑身顿时软了劲儿。 张家泽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微微蹙了眉头。 然后便见我手中的酒杯翻了个跟头,晶亮的液体映着彩灯跳动的光线洒满在他胸前,转瞬渗成一片水影。 我真的不是故意! 我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冷气,这个人,我没做错事的时候他都能挑出刺儿来,真做错事了还了得。 “对不起…”总之先道歉吧。 “丁陌你怎么回事呀,连个酒都敬不好!”南娜倒好,我还没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却先来问我。 “张先生,不要紧吧。”秦曼立即抽出手帕来,轻压在张家泽胸口,点擦着沾湿了酒水,和没有沾湿酒水的地方。 “不要紧,”张家泽终于开了口,他挡开秦曼的手,看看自己湿透的前襟,抬起头,淡淡扫我一眼,便站起身来,“失陪。” 说完他转了身,大步往场外走去。 千里朝陈之扬点头示意后,也就跟上了他。 “还发什么呆呢,张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南娜捉起我一只手看了看,“洒得到处都是,幸好人家张先生懒得跟你计较,快去洗洗手,一会儿好好再跟张先生认个错,可别再犯迷糊了啊!” 说着她暗中用劲在我手腕上捏了两下。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南娜这又是在帮我,要让张家泽“移步”。 我连忙点点头站起来,往场外追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瞬息之间 陈之扬与南娜都曾说过,从一开始,张家泽想要的人就是我。 那个时候的我,还并不能够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我知道,那夜我在他的侵占下次次沉沦,便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共犯。 而在舞台上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我更加知道,我彻底出卖了苏旖慕。 “张先生!”我一路追出了正厅大门。 张家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湿透的衬衫前襟随着他呼吸的起伏,不时地贴覆在他胸前。 “我有话要跟你说。”我抢在他说话之前,把遇见那个古怪舞女的事情,一口气讲了出来。 张家泽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简直让我有些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都是我的猜测,张先生你认为…” “你在哪个卫生间遇到她?”张家泽忽然问道。 “就在那条走廊尽头里那个。”我一边抬手指了方向,一边心想这里还有很多个卫生间么。 张家泽偏了偏头示意千里,两人便先后往走廊里走去。 “我是在走台开始之前遇到她的,”我连忙跟上他们,“她早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觉得她在那里会是在做什么?”张家泽垂下眼尾来问我一句。 “装神弄鬼。”我如实回答。 “你倒是很会观察,就是脑子还不够好使,”张家泽冷哼一声,“运气也不太好。” 我心想就你脑子好使,嘴上便嘟囔:“那你又知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大约是个‘军火商’吧。”张家泽淡淡答道。 军火商!? 军火不就是枪炮炸药之类的东西? 那他怎么还能说得跟“大约是个卖西瓜的吧”似的。 “张先生!”我赶紧拽住他的衣角,“这也太危险了,你们还是通知警察厅吧!” 张家泽顿了一步,低头看看我拉住他的手,稍一皱眉:“想做舞女,先把行话都好好记起来。” 上海花国的行话很多,而且大多都很有意思。 比方说把舞女叫做“龙头”,舞客叫做“拖车”,而舞女搭上了舞客便叫做“龙头挂拖车”。 至于张家泽所说的“军火商”,是近日各大舞厅里纷纷涌现的一种人,他们专好挤在人多的地方,向龙头拖车兜售“红珠子”。 这红珠子,是鸦片烟的替代品之一,吃起来方便,没有鸦片烟煎熬的工序,只需要一根铁扦戳上,对着烟灯一拨就能吸,于是烟民们大多都渐渐改吃了红珠子,并且根据吸食的器具美其名曰“枪上戒烟丸”。 而兜售“枪上戒烟丸”的人,便被称作了“军火商”。 “如果碰巧让你猜准了,她那包里装的都是红丸,那就十有八九是正要交货,”走廊里的灯光依然红得压抑,我们在卫生间门口停下来,张家泽摸出怀表,翻开表盖看了看,“现在政府禁烟,交货双方出于谨慎通常不会直接碰面,舞厅角落的卫生间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她在那里大概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货,照时间看来,东西可能还在里面。” 千里曲起指骨敲了敲卫生间的红漆木门,门里没有声响,他便一点点推开门。 我望一眼里侧的洗手台,摇摇头说:“我记得,她出去的时候,把坤包也带走了。” “约定好的地点没那么容易变动,她完全可以再回来。”张家泽冲我扬了扬下巴,“劳驾,清个场。” “那就算是这样,也应该去通知警察厅啊。”我皱了皱鼻子,还是走进卫生间。 毕竟红珠子这东西,比起军火要柔顺得多了。 一扇扇打开隔间门看过去,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人,转身又往外走。 门外两人便走进来,千里在前,张家泽在后,依次与我擦肩而过。 男人的脚步声并不像女人的鞋跟敲打砖石地面那样的明脆,但他们先后走过,我还是听出了些异样。 “千里先生,”我猛地回过头去盯紧他们脚下,“你走路的时候,脚跟是不是不着地的?” 千里没有答我的话,径直走到洗手台边,俯下身去在台面下方摸索查看。 倒是张家泽在一旁站定,随口答了我一句:“他喜好各家拳术,偶尔走个踮步有什么好奇怪。” “拳术?”我皱起眉,“那脚跟不着地的,是哪家拳术?” 张家泽有些不耐的看我一眼,似乎不打算再答话。 那样的神情分明是在指示我“没什么要紧事就闭嘴”。 但我有要紧事啊! 正要再追问,却先听千里把脑袋探在洗手台下方,不清不楚的扔出一句:“张先生,找到了。” 只见他四处敲了敲台面下的砖石,取下一块活动的砖片来,伸手进去摸了摸,还真就从下水管道的夹缝中摸出一只圆鼓鼓的坤包。 我一怔,仔细看了看千里手中的坤包,这坤包… “打开看看。”张家泽绕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怀表表链,把怀表收回口袋里,又解开腕口的纽扣,将袖口向上挽起了一段。 “等等,张先生…”我并没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于是虽然出言劝阻,却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焦急。 千里所在的位置离我们并不算远,但我轻描淡写的说话也并不足以对他接下来的动作构成影响,他站起身,把坤包放在洗手台上,拨开了闭合处的铜扣。 张家泽向前靠近了一些,挡在我前方,略微靠右。 我便向左侧偏了偏头,一边去看那台面上的坤包,一边继续吐出后半句话。 几乎就在同时,我看见千里打开坤包的那只手蓦地闪到了半空中,朝着我们猛地一挥,打散了我刚刚绕过张家泽的声音。 “张先生快走——” 而接下来的事情,真的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以我的视线高度作参考来推算,张家泽的视角,应该正好能够清楚的看见那坤包里的事物。 于是在千里朝我们猛一挥手,喊出“张先生快走”的同时,我的双脚就已经离开了地面,眼前的景象也向一侧倾倒过去,而我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勒在腰间的那条手臂上。 眼前的身影极其利落的旋出一道白影,张家泽一手箍在我腰间,打横就将我拎了起来,不等我伸长脖子去看那坤包里到底装了什么,他已经带起一阵劲风卷出了门外。 我对那一刻所留存的记忆非常的零碎,仿佛是看见廊道里幽红的灯光闪了闪,千里也迅速退进廊道,反手就“轰隆”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大门。 没有错,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我脑中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张家泽和千里便已在那坤包被打开的瞬间,同时看到了危险。 张家泽一手拎着我刚刚转出门外,就见廊道里的灯光顷刻暗了一瞬,又在几欲熄灭中跳动着亮起来。 跟在我们身后的千里,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出门来,他的手还握在那门把手上,巨响声就已经从卫生间里喷薄而出,红漆描金的雕花木门似乎向外鼓了鼓,门口的千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了出去,撞在与门相对的廊壁上。 霎时只觉地动天摇。 果真又出事了,这赫然是一场爆炸啊! 张家泽在这震荡中稳了稳脚步,回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皱起眉,唇角微启,似是由齿缝中发出了一声像是不满却又更像是不屑的声响,便一甩手把我扔向墙边,紧跟着整个人向我罩了过来。 我顿时陷入一片黑影之中,四周的一切似乎也随之与我隔绝开去。 张家泽在保护我? 他曲起双臂撑在我两耳外侧,展开手掌护住我的头顶,我只感到背后的墙壁在剧烈地震动,头顶的琉璃壁灯一盏盏破碎,彩色的玻璃碎片混着白色的墙灰粉末,砸落在他身上,又滑散开,肆意地钻进我和他之间的空隙,呛得我喉头阵阵生疼。 他真的是在保护着我。 惶惶中我不禁伸出手去,抓紧了他的衬衫,埋下头将前额抵在他两道锁骨骨节突起之间的位置,失声叫了出来。 事实上我受到的惊吓还并不足以让我这样失态,但我们离那巨响声太过接近,我会叫出声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本能的要保护自己的听觉。 尽管如此,耳中还是不可阻挡的充满了尖锐的鸣响,脑海中也激荡起阵阵晕眩。 “?——” 见我惊叫出声,张家泽收下手臂紧紧将我揽进了怀里,一手轻拍着我的后背,一手不断地轻抚我的头发,他把头埋得很低,在我耳边喃喃说着什么。 我努力地想要听清,但耳中因爆炸而引发的轰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只水缸里,他的话语被缸壁挡去了血肉,又被水波冲散了骨架,一点也听不真切。 可我却切实地感受到,那是一种安抚的声音。 不知该作何回应,我也只好躲在他怀中,侧向他的耳边,轻声念着:“张先生…” 自己的声音这时听起来,也一样十分的不真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连环 身后的响动终于消停下去,走廊地毯覆上了一层灰白。 黑蒙蒙的烟雾还从在那红漆木门的缝隙中丝丝流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所幸这里是离正厅最远的角落,炸弹的威力似乎也不算特别大,我盯着正厅大门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查看情况。 大约他们仅仅以为自己脚下的弹簧地板又摇了个大浪,根本没有想过会是爆炸。 “张先生,您有没有受伤!”千里扶着自己一条胳膊赶到我们身边。 耳鸣还没有消退,但总算也能勉强听清了声音。 何况大家的听力都多少受了影响,说话也不自觉的喊了起来。 “你怎么样?”张家泽松开了我,拿下巴一指千里的手臂。 “不妨事。”千里抬起胳膊来试着动了动。 张家泽点点头,又回过头来看我,我正想说“我也没事”,他却只是伸过手指来,轻轻替我掸了掸头发上的粉尘,一勾唇角道:“你果然是运气不太好。” 我运气不太好!? 上回牡丹会他就全怪我情报不可靠,难道这回又想全怪我运气不好? 要不是因为您张先生,我哪有这样的运气,能一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动不动就又是枪战又是爆炸的,有他在的地方,真是想不多疑都不行。 而且回回是这样惊世骇俗的场面收场,挡都挡不住。 “张先生你也果然是脑子很好使啊,说军火商,还真就是军火商。”我以为自己是在小声嘀咕,其实却喊得很大声。 张家泽立刻就锁了眉,但倒也不见他再来怪我,却只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想来也是,“军火商”选在这边角的地方做地下交易还算合理,在这里藏这么一个小炸弹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我心头便是一颤,刚才突然一片混乱,竟差点忘记了关键的东西。 “张先生,会不会是…”千里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张先生!”但他所想到的,一定不及我所想的来得重要,“炸弹不止这么一个!” “你是为何这么想?”张家泽挑了挑眉,深深看我一眼。 他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你”字上,听起来便就十分有意思,这表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相同的猜测。 但我却并非只是想想而已。 “刚才那只坤包,”我咬着牙回答道:“不是我见到的那一个!” 是的,千里从洗手台下方取出的那只坤包,虽然用了相同的铜扣,却是采用竹藤手工编制而成,而我遇见的那名古怪舞女,她手中的坤包则是黑色皮质。 原本看到千里取出坤包时我就已经想说,但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搅乱了思绪。 “张先生?”千里对于我的话略微有些吃惊,便扭头去请示张家泽的意思。 张家泽沉思片刻,厉声说道:“截住他。” 千里一点头,扭头便往正厅里走。 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截住他”是指什么人,但一定也不是我所想的人。 “千里先生!”我赶紧追上几步问道,“你那种脚跟不着地的步法,是不是一门东洋拳术?” 千里回过头来,看看张家泽,再看看我,答了个“是”字。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那个古怪的舞女,她的坤包里装着炸弹,所以坤包被我打落时,她大约是一时情急,才会习惯性地用膝盖着了地。 她在警惕周围情况时会不自觉的走踮步,她始终不肯开口说一句话,全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日本人…”我转向张家泽,急声说道,“张先生,在这会场里藏了炸弹的,是日本人!” 张家泽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但却并不是“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之类的意思,反倒更像是“果然如此”,或许再加上一丝“真不想摊上这种麻烦事”。 不等我完全看懂他的表情,我们脚下的地板,又再一次微微震颤起来。 不过与发生爆炸时猛烈的震荡不同,这一次的震颤十分绵长,并且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近。 “张先生…”我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脚下,正要抬头,张家泽已经一把将我拖回怀里,又再靠回了墙边。 那震颤重重堆涌了到了正厅的大门里侧,两扇对开木门随即“砰”的一声被撞开来。 我被那声响一惊,下意识的又往张家泽怀里挤了挤。 人群挤在门口鼓动了几下,转瞬就像是从碎了壳的鸡蛋里流泻而出。 千人舞池里的普通舞客算是蛋清,许多人脸上都还挂着不明就里的表情,只顾胡乱跟着人潮往外冲,不时还有人被卡在了门框处,依然挣着浑身的力气往外挤,甚至不惜被木刺锁片撕破了衣衫。 而贵宾席上的客人算是蛋黄,因为靠近舞台的位置,直到普通舞客四散得差不多了才快步走出来,并且比前者要有序的多,虽说神色也不轻松,但仍是镇定地带着各自的舞伴。 这便应该是正厅内侧也发生爆炸了,既然我们连声响都没有听到,那么大约是在内厅深处发生的,而且同样是小型的炸弹。 这就难怪不少舞客只是跑,看起来却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也幸好如此,才几乎没有看到有人受伤。 正这样想着,厅内又再次隐隐传出一阵“轰隆”声。 竟然还有第三枚炸弹! 这远远的动静与刚才在贴我背后发生的爆炸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前厅的舞客闻声,还是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喊叫声,矮下脖子抱着头催促着自己前面拥堵的客人,向着出口的楼梯处蜂拥而去。 贵宾席的客人也相继加快了脚步,头上戴着圆帽的都不约而同抬起手来,将帽子压紧了一些。 “南娜!”我在张家泽怀里挣扎了一下。 原本贵宾席上的客人行动还算有序,我勉强能挨个儿看清楚,可这第三次爆炸一炸响,前厅顿时人头攒动,我只好赶紧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在混乱的人群中寻索着南娜有没有平安出来。 “有陈之扬跟她在一起,”张家泽紧了紧手臂,腾出一只手来把我的头压回他肩上,俯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她不会有事。” 这么说来也对,有陈之扬照顾她,总好过跟我在一起,她还总要照顾我。 我便也就乖乖安静下来。 舞池里那厚重舒缓的曲调,也随着舞客一起流出了正厅,盘旋萦绕,似是奢华,又似颓靡。 那时候我最为不解的,除了这场连环爆炸的因由,还有这些炸弹引爆的方法。 自然不会是多年以后电影里常见的那些,布满各种颜色电线的定时炸弹。 但不苛刻的说,却也算是定时炸弹的雏形。 为了能延迟炸弹爆炸的时间,各国早就出现过在手制炸药的引线上绑上香烟,或是一段线香这样的土办法。 而我们遇上的这种炸弹则更加高明一些,依靠的是置于炸弹内部的化学药剂腐蚀,来控制爆炸,以防香烟或是线香之类受到外力影响无法成功引爆。 虽说对于时间精准度的把握仍然是上不了台面,但在当时来说已经称得上是最接近预期的定时炸弹之一了。 关于军火武器这样的知识,都是在不久之后,哑巴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至于为什么我们正好赶上了第一场爆炸,大约就真是要怨我运气不太好。 又或者说我的运气很好,刚巧就毫发无伤的逃掉。 “张先生,我们是不是也走?”我从张家泽怀里抬起头来,看了看人影渐疏的前厅。 “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总说这样稚气的话。”张家泽皱起眉,却似乎是微微笑了笑。 他所指的,大约是牡丹会上,我要他“逃走”的事。 可这已经是爆炸结束以后,不走还等什么,既然是定时炸弹,难道放置炸弹的人还会守着看完爆炸,然后等着你去抓她吗。 我皱了皱鼻子。 张家泽抬起手指向内扣了两次,招呼千里过来:“你先送丁小姐回去。” 千里没有答话,只看看我,又看看正厅内,俨然又是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可以。”我连忙识趣的摆了摆手。 张家泽也就望一眼几乎已经走空了人的正厅,转而对我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看过情况后,送你回去。”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他便大步走进正厅。 我明明可以自己回去,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傻等啊。 可他已经说了让我等,我若是擅自走了,算不算大不敬的罪过。 其他的不说,现在总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谋生呢。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我便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又在前厅所剩无几的舞客中找了找南娜。 这一找,却刚巧看见一个同是舞女模样打扮的女子,正一面靠近,一面悄悄斜眼观察着我。 在大家都奔着楼梯去的时候,她这样的举止不免有些瘆人。 “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我忍不住趁她还没有离我太近,先喝止了她。 “请问,你是丁陌吗。”她指了指我胸前的号码牌,看起来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南娜之死 问完她便就收回手去,两手重新背在腰后,稍微低了头,抬起眼角来看我,脚底磨着地面又朝我移动了两步,才停在我面前。 “你是?”我皱起眉,在舞台上时我没有报出过自己的名字,她能看了我的号码牌就知道我是谁,便就应该同是大都会的舞女。 而我现在对于大都会的舞女,除了南娜,统统心怀戒备。 她摇了摇头,不答自己的名字,却只是说:“南娜让我来找你的。” “南娜?”我顿了顿,“南娜为什么要让你来找我,她在哪里?” “她受伤了,”她垂下了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刚才爆炸的时候,她在舞台后面的设备间里,离爆炸的地方很近,器材倒了,她就被砸到了。” “她怎么会在那设备间里,”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相信她,“她在那里做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被什么器材砸到,伤得怎么样?”我直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她还是摇摇头。 如果她假装思考,或是临时根据我的问题编谎话,便就很容易能看出端倪,可她只是空洞着一双眼一味的摇头,反倒让我有些难辨真假。 “对了,南娜说,你不会相信我,”她半握着拳,向我伸出手来,“她说一定要把这个给你看。” 我接过来,躺在手心里的是一枚圆形号码牌,上面清楚地印着数字“9”。 我的心底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我走了,你快去救她吧。”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南娜的运气,怎么会比我还要背,又被砸伤? 我仍然非常的怀疑她所说的话,但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似乎也毫不在意我到底有没有听信她。 并且手中的圆牌上,的的确确是印着南娜的号码。 我咬了咬下唇,跟到楼梯口向下望了望。 她确实是已经走了,整个前厅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个人影。 这样一来,我更加不知道是应该走还是留。 万一要是我这一走,南娜就真的孤苦伶仃被扔在了设备间里,大约她也可以理解我对于其他舞女极度的不信任,但我自己心里却还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况且一群小女人,再怎么恶作剧又能恶劣到哪里去,最多不过又想把我关在设备间里呆一夜之类的吧,那我就在门口望一眼,情况不对劲便不进去,她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拿定了主意,我便快步往正厅里跑去。 还没有穿过千人舞池,便先看见张家泽领着千里从一侧走了出来。 “不是要你在外面等,进来做什么。”张家泽一见我就皱了眉。 正好也就让我再确认一次那个舞女的话是真是假。 我便迎上前去问道:“有没有查清刚才的爆炸是在哪里发生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出去。”张家泽伸手便来揽我的肩。 “是不是有一次离舞台很近的?”我跳到一旁躲开了他的手。 “是又怎样?”张家泽似乎很不甘心,一勾唇角,转手就又来抓我。 “南娜可能受伤了!”这一次我没能躲掉,被他捉住了手腕,便趁他还没有拖我出去赶紧喊道,“在舞台后面的设备间里!” “她又受伤了?”张家泽也挑了挑眉峰,语气有些有趣。 “我也不大相信的,但是有人给了我她的号码牌,”我摊开手,把手中的号码牌递给了他看,“所以我就想,以防万一,还是过去看看。” 张家泽拣起我手上的号码牌,正反翻看着,啧了一声:“陈之扬在搞什么鬼。” 对啊,我一捶掌心。 他不提我都没想起来骂一句陈之扬,搞什么鬼,他不是应该和南娜在一起的吗。 “你先下去备车,如果真的有伤者,马上去医院。”张家泽吩咐过千里,便转身往舞台的方向走。 我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设备间的房门包覆着一层薄绒墙布,关上以后便和墙面融为一体,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材质,门板十分厚重,我用上了两只手才拉开。 而张家泽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费劲开门,丝毫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大约他认为开门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时候都不符合他的身份。 我一边翻了翻眼皮,一边左右看了看。 “你东张西望什么。”张家泽低下头来问道。 他的呼吸吹在我头顶,暖暖的,有些痒。 “没什么…”周围没有看到可疑的东西,似乎真的不像是什么圈套陷阱。 而设备间里没有灯光,只有对面两扇窗户透进了些微的光亮,器材也的确是倒了一地。 “南娜?”我对着那一地黑影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尽管没有回应,我还是逐渐从那黑影中分辨出了一个人形。 她被压在一根金属探灯横梁下,一动不动,长长的卷发散乱在头顶。 “南娜!” 她竟然真的又受伤了,而且看来伤得很重!连出声答应我都做不到! 这时我也顾不上再笑话她走背运,急忙冲进去,跪伏在她身边,用尽全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灯梁。 灯梁不算太重,但很长,梁上的挂片扫翻了好几盒灯泡灯罩,叮叮哐哐响成一片。 张家泽也跟在我身后走进来,站定在南娜肩侧的位置,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蹲下身来,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耳颈处。 “你还摸个什么劲儿啊,”我扭头朝他喊道,“快送她去医院!” 张家泽收回手,淡淡扫我一眼:“她死了。” 死了? 我脑子一懵。 他说什么?南娜死了?刚才还跟我笑跟我闹的南娜死了!? 她每天说不完的话,精力充沛得有时简直想找一笼子给她关起来。 她怎么会死,饿她三天她都不会死。 她永远不会死! 她不能死。 “开什么玩笑,上回那么大一盏灯掉下来她都好好的,这一根棍子她就死了!?”我拿手背抹一把眼睛,埋下头,按着她的身子摇晃起来,“南娜!起来南娜!” “你看清楚一点,”张家泽皱了皱眉,展起一条胳膊挡开了我,沉下嗓音,像是怕我听不入耳一般,一字字说道,“她不是南娜。” “你说什么?”我猛地一怔,赶紧朝她的脸上看过去。 窗外幽幽的光亮,如一层奶白的薄纱覆在她的脸上,反倒让她惨白的面色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不是南娜,而且,”张家泽顿了顿,“她也不是被砸死的。” 没错,这个女子虽然柳眉红唇,波浪长发,可她却不是南娜。 并且她的喉咙上,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处的皮肉微微向外翻开,血迹好像还未凝固,但已经不再流淌了。 时至今日,这样一具尸体,仅仅让我的心跳加急了一拍,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是她…”我伸手拨开她额前的乱发,仔细看了看她的样貌,喃喃说道。 她怎么会这样死在了这里? 张家泽看着我的举动,又抬眼看了看我脸上的神情,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低下头去:“你在卫生间遇到的,就是这个舞女。” 他的语调平稳坚定,他不是在问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点点头,遇见她时她的卷发是盘起的,现在已经松散开来,乍一看与南娜有七八分相似,身上旗袍的色泽在暗处看来,也和南娜所穿的非常接近。 若要说出“幸好死的不是南娜”似乎略显不近人情,但不得不承认,我在心里默默念了这话好几遍。 可既然不是南娜,那枚号码牌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要缓一口气,身后却又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我肩头一颤,连忙回头去看,竟是身后的房门被关死了。 那样厚重的门不会无缘无故自己关上,外面还有人在! 难道会是凶手? 可凶手行了凶不逃跑,还躲在门外看我们干嘛。 张家泽反应比我要利索得多,我还望着那门愣神,他已经应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伸出手去推了推门板。 “张先生…” 不等我话说出口,就见他忽然后撤一步,抬腿便运足了劲往门上踢过去。 撞击声带出一片嗡嗡的共鸣,墙面上落下细碎的粉尘,可那门却纹丝未动。 是不是像在卫生间里一样,又有人在门外闸了东西?可再看看地上躺着的女人,我不由得皱了眉。 这怎样看,也不像是场单纯的恶作剧啊。 张家泽也回过头来,环视一圈整个设备间,几乎没有半点犹疑便沿着墙边朝窗户走去。 “千里先生等不到我们,一定回来看看的。”我见他推开半扇窗户探出身去,像是急不可耐要跳窗。 虽然不算太高,可好歹也是二层,起码我是不能说跳就跳的吧。 “死在你面前的是个日本人,有人特意把我引来这里,我倒不认为他会给我时间等谁回来。”张家泽虚掩回窗户,迅速查看着四周,见我还跪坐在原地,便把我交给他的号码牌抛起来又接住,跟着一甩手扔到了我面前,“离那尸体远一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那圆牌在我眼前打了个旋,静悄悄的躺在了地毯上。 张家泽说的是,“有人特意把‘我’引来这里”。 照这样推断,打从我在前厅里拿到这枚号码牌,“那个人”的目标就不是我。 事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牵扯其中的至少包括了日本人、凶手,还有大都会的舞女。 他们引张家泽前来,是要给他扣上在租界辖区内杀死日本人的罪名? 单单把我们关在这里,能成为指控他的证据吗。 还是说,另有目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9号是南娜的号吗啊,”南娜绝不会不问因由,就随便把自己的号码牌交给其他舞女,看一眼眼前的尸体,我不得不再次担忧起来,“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制作了两枚相同的号码牌,那南娜她,会不会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样一个处处变数的计划,看来并不像是严谨到,会从制作号码牌时便已经开始筹备。 倒更有些临时起意的意味。 极有可能是有人用了什么强硬的手段,从南娜身上得来了这枚号码牌。 我心中的不安愈发凝重,不禁拧紧了眉。 “9号?”张家泽逆着窗外的光亮,缓步朝我走过来,“那个号码牌,是6号。” 什么?6号? 我蓦地低下头,那圆牌仍是以“9”的姿态躺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指,拨拉着它转了个半圈。 6号!?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惊问。 “翻过来看看。”张家泽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把那圆牌掀翻过去,一下子便明白了。 是别针的方向。 为了方便大多数惯用右手的人,这类章牌的别针开口,通常都在左手边,往自己身上别的时候,才会顺手,按照这个方向再把圆牌反转回来,9号就分明成了6号。 刚才在前厅里,那个舞女递号码牌给我时,便是一边说着是南娜的东西,一边先让我看到了一个“9”,我就再也没往这数字上多想。 先入为主。 但是6号又是谁的号码,跟这个日本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南娜。 她大约早已跟随陈之扬,平安离开了。 看来之前是骂错了陈之扬。 这样一想,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也就渐渐感到了一直半跪着的双腿开始有些发麻,便随手撑向地板,想要挪动着站起来。 谁知这一撑,指尖便触到一件硬冷的事物。 什么东西? 被那触感一激,我反射的扭过了头去。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十分适应设备间里昏暗的光线,瞬间便看清了手中那一团黑乎乎的事物。 不光是看清了它,我甚至能看见蜿蜒的寒意,正顺着我的手指一路爬上来。 所到之处,顷刻僵冷。 而那寒意,最终缠绕上了我脱口而出的声音。 “张先生,不要过来。” 张家泽原本已经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一听我发颤的声音,他反倒是又向着我迈了一步。 “不要过来!”我赶紧扭头冲他大声喊道,“别过来!炸弹还有一个!” 我触碰到的,是那个舞女打扮的日本人一直带在身边的黑皮小坤包,扣合处的铜扣。 这包里到底是不是还有一枚炸弹,其实我也无法完全确定,但眼前的状况已经不足以让我再做过于乐观的思考。 介于她使用前三枚都是小型炸弹,那么这一枚,十之八九也是。 可小型归小型,它始终是炸弹啊! 有一面薄薄的墙壁挡着,甚至有一扇木门挡着,或许我都可以毫发无伤。 但它就在我指尖触及的位置,一旦它引爆,就算我万幸不死,也一定是最后一次看见自己这条胳膊了。 我该怎么办。 找个什么东西来当盾牌,还是抓起这坤包铆劲儿朝窗外扔出去。 我死死盯住自己的手,强压着心中的惊恐,想要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然而我实在高估了自己,或许我已经比普通女子沉着数倍,能够在别人的尸首面前迅速恢复平静,但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仍是没有办法淡然。 胸口起伏的频率逐渐紊乱,脑中充满了“怎么办”,却没有一个答案。 心中“逃跑”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可身体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僵硬,连压在那坤包上的手我都抽不回来。 “…丁陌…丁陌!” 张家泽在距离我大约一臂远的地方,不断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低沉如常,见我一直没有回应,他伸出两手在我耳边,轻轻一拍掌。 “啪!” 我像是在无边的慌乱中抓到了唯一一丝安定,终于循着他的声音看过去。 “听我说,别动,”张家泽矮下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比我高出太多,轻声说道,“这炸弹暂时不会引爆,别动,好吗?” 我依然有些恍惚,只是呆愣愣地望着他。 “好吗!”他重新咬重了最后的字眼。 “你怎么知道!”我蓦地回过神来。 “炸弹没有引线,是靠化学药剂引爆的,”张家泽见我有了回应,立即起身从身边的木柜上折下一片门扇来,并不断和我说着话,“为了要等我们来,这枚炸弹应该启动最晚,你越是晃动它,越是会加速引爆。” 事实上他这番话并不能说明炸弹暂时不会引爆,他不过是在安抚我的同时,提醒我不要主动帮助引爆。 他根本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生爆炸。 而且他说“晃动”,到底怎样的幅度就算是在晃动啊! 我的姿势不太省力,刚才正因为腿麻想要挪动,却又停在了半途,双腿还保持着半跪半曲的状态,鞋跟扭动着支撑住地面,腰也有些向后倾,胳膊上一直吃着力,手指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加之精神十分紧张,眼前也阵阵泛起了黑。 “张先生,我…”话未出口,我便脚下一晃就要向后倒去。 一股微风迎面而来,张家泽分秒不差的赶到我身边,也半跪下来,伸手揽上了我的腰。 “不会有事的。”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他背对着窗,也依然能够清晰的看到他一双清幽的眼眸,点亮的眼眶的形状。 张家泽说话做事的路数时常都让我觉得火大,但我却一直很喜欢看他的眼睛,总是静得像湖水,那湖水清冷,而又深不可测,引得旁人情不自禁想要一探究竟。 而他这样低沉又带着沙哑的嗓音,也总是会出现在这样的时候。 好像只要他说不会有事,就真的不会有事。 有了腰上支撑的力道,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些许。 张家泽立起手中带来的木板,挡在我和那坤包之间,缓缓说道:“现在,慢慢把手放开,然后立刻往窗边跑,知道了吗?” 我们要准备逃跑了。 我吞了口唾沫,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肩头,瞬间感觉那坤包似乎也跟着我的指尖动了动,我心头一紧,连连摇头说:“不行的,我一动它一定就会爆炸,你先走吧张先生,我不能动…” “丁陌,”张家泽一手揽着我,一手扶着木板,便就低下头来抵住了我的前额,“就算你不动,它一样会引爆,也许下一秒就引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他的话语和着温热的气流,画过我的鼻尖,淌过我的唇。 他说的没有错,并不是我不动炸弹就不会引爆,多耗费一秒,我和他就多一秒的危险。 我咬了咬唇,想点头,却被他抵紧了前额,便“嗯”了一声。 “很好,”他抬起头,刚离开了半寸,忽而又一低头,轻轻磕撞我的前额,“清醒些,就像你平常那样。” 这一次我用力点了头。 “不用怕,不会有事的。”张家泽又再靠近了我一些,让我埋下头倚在他的胸膛上:“别看,慢慢放手。” 我知道他的视线正越过木板上方,替我注意着那只坤包。 我深深吸了口气,闭紧双眼,尽力抑制着颤抖,慢慢收回了手。 动了! 虽然我没有在看,但我仍然清楚的感到,那圆滚滚的坤包动了。 一定是因为此前它已经被我推到了一个不太稳固的角度,我一放手,它就追着我的指尖滚来了。 “张先生!?”我猛地仰起头望向张家泽。 “走!”他一皱眉,扔开手中的木板盖在那坤包上,一把将我从地上拖起来,转身便向窗边跑。 可我在地上跪坐了太久,猛一站起来,就算再怎么想跑,也使不上力道,被张家泽拉着一步迈出去,就像是踩进了云层里,膝盖一软身子便矮了下去。 而张家泽似乎对于一切都早有预料。 不等我摔倒,他抓住我手腕的手便向上一提,旋即回过身来,另一条胳膊捞在我腰间,一收力便把我甩在了他的肩上。 被一个身型清瘦如他的人扛在肩上,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体验。 撞上他肩头的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会被拦腰折断。 而他的肩骨顶在我上腹的位置,简直让我觉得就要刺入腹中。 但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都在身后席卷而来的狂风热浪中,消失殆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救他 不知是因为我的晃动,还是赶巧就到了引爆的时限,张家泽刚刚把我扛上肩头,那片盖在坤包上的木板便拔地而起,地面绽开的火光紧追上半空,包覆着那片木板,霎时将它掰了个粉碎。 碎片四散开来,片片冲向天花板。 我的眼前因为那突现的强光白了一瞬,只觉耳畔轰鸣,混杂着玻璃的炸裂声。 白亮转瞬即散,一切却又因空气中燃起的热浪而扭曲起来,好似眼前挡了一幕水波一般。 墙柜的玻璃就在这水波之中如溶化般扇扇碎裂,满地的灯泡颗颗破碎,细小却锋利的碎片乘着爆炸的冲击,在半空中划出道道飞刃,我们便像是在一间绷满了细密钢丝的房间里奔跑,接连被那不知藏身于何时何地的利刃割破了手臂,割破了脸颊,割破了额角。 浓烟以火光为中心,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砸入了大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卷向四面八方,顷刻便淹到了我们脚下。 确切的说,淹到了张家泽的脚下。 他托着我的腰将我放下了一些,尽量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身后的爆炸。 而我仍是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一手抱了头,把脸埋在他的侧颈里,另一条胳膊搂在他的脖子上,手指却不由自主的展开来,摸进他的头发,护紧了他的后脑。 从那个舞女扮相的日本人陈尸之处,到窗边,于张家泽来说,短短几步路程,可我却感到我们跑了很久很久。 临近窗边,张家泽做出了和我相同的动作。 他腾出一只手来护紧了我的后脑,脚下一转,身子稍稍蓄力,便蹬起地面凌空一跃,以另一侧的肩头,撞开了虚掩半面的那扇窗户。 与此同时,另一扇窗户也“哐啷”一声被房间内膨胀的气流冲破,大块的碎片和断裂的木质窗棂与我们一起,坠入了大都会的后巷里。 我知道张家泽摔得很重。 在他跃出窗外那一刹那,连我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身后吸住了他,转而才又狠狠将我们抛出窗外。 然而就算是这样,张家泽仍然抢在着地之前猛一翻身,任由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向了地面。 震荡透过他的身体才传递给我,也足以震得我浑身的骨头几欲散架。 我昏昏沉沉的从他怀里爬起来,耳中像塞了泥土,眼前像蒙了黑雾,大都会高处那闪烁着耀眼霓虹的玻璃灯塔,这时看来也不过一片若隐若现的光晕。 “张先生…”我摸索着去摇晃他。 张家泽静静的躺着,似乎完全没有动过。 “张先生?”我挪动着膝盖,贴近了他一些。 他还是没有回应。 只是我的膝盖下方,流动着一片温热的液体。 这些天的天气都非常的好,地面怎么会是湿的呢。 我顺着那触感低下头,殷红的颜色赫然扎透了眼前的黑雾。 血,正从他的背部慢慢扩散开。 “张先生!” 我惊叫一声,伸出了手去却又僵滞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他伤到了哪里?我现在能不能动他? 大约因为发生了连环爆炸,大都会周围异常的冷清,后巷里更是空无一人。 我的视线极为慌乱的在巷口与张家泽之间跳动,他受了伤,必须要赶快救他,但他现在完全失去了知觉,我连移动他也没有办法,等于是被困在了这冷清的后巷里,又要怎样才能救他。 有没有人可以来帮帮我! 对了,千里,他应该已经备好了车,就在正门口等候。 “去找千里先生…” 我在喉咙里低呼着提醒自己,直直盯着张家泽,撑着地面站起身,头顶一条狭长的天空,晃动得似乎就要剥落下来,两侧的建筑也倾斜着挤向我,路面忽高忽低,我便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巷口走,没走两步,脚踝猛地向内一折,我一失力又摔倒在墙边,额角碰在墙壁上,更加天旋地转。 我回头看一眼躺在不远处的张家泽,咬了咬牙,扔下断了跟的高跟鞋,再次爬起来。 脚底踩实了地面,路面变得平坦多了,我越走越加快了脚步,最后干脆扯着旗袍下摆,跑了起来。 “千里先生——” 转出巷口,我便一头撞进了闻声赶来的千里怀中,他低头看看我的样子,再望一眼巷子里,顿时变了脸色,抓着我的肩膀把我转到一旁,就疾步朝着巷子里跑去。 张家泽有救了… 我摇晃着退后几步,靠上身后的墙壁,滑坐下去。 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张家泽是因为爆炸而受伤,却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伤了他,心想大约是碎玻璃,或是木刺,或是摔落地面时才撞破的伤口。 直到后来哑巴教给我枪弹的使用方法,我才明白过来,伤到他的,是炸弹的弹片。 而那弹片嵌在他脊柱的骨缝中,直到最后也未曾取出。 我赤着脚,坐在手术室外廊里的长椅上,洋灰地面透着阴湿的寒意,我便曲起腿来,脚跟踩着座椅边沿,抱着膝盖,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如果没有我,张家泽就不会贸然闯进这个陷阱里。 如果没有我,张家泽就算跳进了陷阱里,也一定能够及时逃脱。 对,他一定会跳进陷阱里,然后破坏这个陷阱给所有人看,他这个人,就是会做出这样让人火大的事情。 但是我也并没有讨厌他,讨厌到觉得他就算死也没关系。 手术室的门锁一响,守在门边的千里便迎了上去。 我木然的抬起头,扫了一眼洋大夫的脸,又赶紧垂下眼帘。 我有一点害怕。 害怕洋大夫会一脸歉意,无奈的对我们摇头。 害怕自己真的害死了张家泽。 一阵轱辘声渐渐由远及近,医护从手术室里推出了活动病床。 我又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只在那病床从我面前经过时,悄悄往床上望了一眼。 大夫只负责给人动手术,可不管病人是副什么模样。 张家泽的脸真花啊。 黑乎乎的烟灰糊了一脸。 真好笑。 我深深的把脸藏进臂弯里。 我脸上的样子,大约也不比他好吧。 病床又再走远,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跟在活动病床旁边的护士,手里高举着一个倒置的药水瓶。 死人是不用打点滴的。 张家泽还活着! 我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长椅里。 等张家泽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窗外的阳光挂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我问护士要来了毛巾,打来热水,正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脸上的黑灰,他便突然微睁了眼,抬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抹过我的鼻尖,低笑说:“花猫。”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 我突然记起,牡丹会那晚,他一面取弹,一面细细替我擦去了脸上的血渍。 那个时候我的心底也像现在这样,软软地抽动了一下。 几乎是张家泽刚一醒来,千里便开始张罗出院,出于很多因由,他要回自家安心休养,由私人医生来做后续治疗。 张家泽说“回自家”,我自然认为是指嘉泽会馆,却没想到车子出了医院一路往东开去,这和嘉泽会馆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不是要回嘉泽会馆吗?”我不禁望着窗外问道。 “我几时说过,我住在嘉泽会馆。”张家泽闭着眼,摇了摇头。 见他似乎不大想说话,我也就不再追问。 周围的建筑愈渐稀疏,驶过了复兴花园,道路两侧便大多成了两三层高的独栋房屋,各自隐藏在院墙里的树木深处。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早已经有了寸土寸金的趋势。 还记得晚晴刚开埠时,按照租界章程,法国商人在黄埔滩买地,每亩大约花费不到二百元大洋,后来由广东、福建、浙江等地七路帮派联盟结成的“小刀会”起义,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占据沪城一年多时间,这期间政局辗转,租界人口急增,上海的地价迅速翻了一番,并从此不断飞涨,一发不可收拾。 大约二十五年之后,租界工部局对和平饭店北楼基地的估价,已经高达每亩六千五百元大洋。 再到二十世纪刚开了个头,租界平均地价终于超过万元,而到了三十年代,则已经飙升至三万余元。 相对应的,那时候普通一户三口之家,年收入大约在三百元大洋上下。 所以说上海的地价房价,向来就是这样高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站在这样花园环抱的独栋住宅面前,几乎所有人都只能像我一样,望洋兴叹。 这来自资本主义的恶意啊。 我们的车开进一座花园,停在了一幢砖石墙面的独栋小楼跟前。 这小楼大体方正,屋顶半圆弧的设计,门窗做成了圆拱形,样式简洁,色调平和,看着倒也有些耐人寻味的韵调。 前庭同样只是用了干净简单的青石砖铺砌,在五月里显得有几分清凉。 曾在嘉泽会馆见过一次的西洋医生,已经提着印了红十字的箱子,等在了正门前。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你一定要这样揉吗 小楼正门左侧靠上的位置,挂着一块不那么显眼的石牌,石牌上竖刻几个暗雕文字。 “雍和园。”我照着石牌念了出来。 心说就连这名字取得也挺符合张家泽的品味,听来沉稳大气,经得起推敲。 这样想着便就扭头去看他。 他的脸色还不大好,却仍是扬了扬下巴,似是在回应我心中的夸赞,俨然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有趣极了。 我赶紧埋下头,藏了表情。 张家泽大约是看腻了声色场所花俏的装饰,到了他自己的地方,陈设便都相当简明易懂。 黑底透白纹的仿古大理石铺地,红木镶皮沙发,红木茶几,红木楼梯扶手,就连他那比嘉泽会馆套间大不止一倍的卧室里,也还是一张红木四柱床,床头一只红木五斗柜。 唯一不同的,是嘉泽会馆那张床,只立着四支光秃秃的柱子,而这张床的柱梁,则挂上了几幅素雅的亚麻幔帐。 在我的认识里,幔帐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男人床上的。 我窃笑着皱了皱鼻子,和千里一起等在门口。 西洋医生在床边忙活了半个钟头,安置好张家泽,又挂起一瓶点滴,才嘱咐说:“张先生伤势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需要安安静静躺下休养,这段时间我会暂时留在雍和园,您如果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就赶快请人来叫我。” 张家泽点了点头,又一扬下巴指指我:“理查,劳烦你替她也做个检查。” “我?”我望一眼他床头倒挂的药水瓶,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用检查了,我好着呢。” 长这么大我可从来没让洋大夫瞧过病,想想他们会拿老粗的针筒扎我,扎完不马上拔出去,还往皮肉里推药水,我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况且我没病啊。 说话一急,喉咙里泛出一阵痒来,我捏着嗓子咳了几声。 “你的声音,一直有些不对劲,”张家泽眯起双眼,朝我看过来,“你若是认为嗓子就这样毁了也无妨,那便不用检查。” 被他这样一提,我还真是觉得嗓子有点不妥。 从第一场爆炸呛了粉尘之后,喉头便一直有些发沙,咳不出咽不下,现在更是隐隐感到灼痛,不过我只以为是耳朵听不清时总扯着嗓子说话,加上一夜没睡又没怎么喝水,休息过后便自然能好。 可张家泽的话却吓到我了。 我可以没有手没有脚,但我不能没有嗓子啊。 “那…还是麻烦理查医生。”我一面说着,一面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又再瞄了一眼那药水瓶。 张家泽看着我,唇角忽然溢出一丝笑意,转头对理查医生说道:“尽量用药吧,别给她打针。” 理查医生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我瞪了张家泽一眼,抿紧嘴唇低下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卧室分成里外两间,我在外间的高背椅里坐下来,理查医生就像我刚到上海那天,陪苏旖慕去洋大夫那里看嗓子一样,拿着一支细长的电筒,在我嘴里照来照去。 明明是感觉不到那光线,可我还是让他照得浑身不舒服,待他一离开,我便赶紧闭紧了嘴。 “你的嗓子里有了炎症,既然不打针,我就开一点药给你吃,”理查医生收了医具,也嘱咐我说,“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这里,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就马上来找我。”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头。 他会留在这里,可我不会啊。 千里领理查医生去了客房,等他们关上房门,我便起身走进里间,站在张家泽的床边,略微弯了腰想要叫他,却见他静静合着双眼,呼吸均匀,睡着了一般。 他的脸颊上多了两道细长的划痕,嘴唇稍稍有些干裂,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也因为脱水,皮肤的纹理看起来更深了一些,手背的血管比起我来,凸起十分明显,药水就顺着刺在血管中的针头,流进他的身体。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响,”他就那样闭着眼,忽然开口说道,“想吓唬我?” “你没有睡着么?”说我吓唬他,他这样子才更容易吓唬到别人。 “原本睡着了,被你吵醒的。”又要说我走路没有声响,又要说我吵醒他。 “张先生,我…”我皱了皱鼻子,打算向他告辞。 “头痛。”不等我说完,他便缓缓张开眼,蹙起了眉头。 “你头痛啊?”我一惊,“那我去请理查医生回来!” “不必,”他像是十分吃力的样子看了我一眼,“上来,替我揉揉。” 说完那眼皮便像是再也支持不住,又沉沉垂了下去。 “啊?”替他揉揉?他连揉个脑袋也不能自己揉吗? 可看他一副虚弱的模样,而这虚弱,又的确是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嘴里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可是…”我下意识地拍了拍旗袍下摆,又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 “我都不嫌弃你,你嫌弃自己做什么,”躺在床上的张家泽毫不掩饰的轻笑一声,“花猫。” 让他这样一笑,我什么顾虑什么歉意都没有了,一咬牙狠狠爬上了他的床。 “你一定要这样揉吗。” “那要不然怎样揉啊?” 我觉得我的姿势简直再正常不过,就是跪坐在他身旁,稍微向着他探出些身子,伸着两手按在他前额两侧太阳太阴穴,打着圈轻揉。 “揉是这样揉,你人不要挡在我眼前。”他闭着眼皱了皱眉。 “你不是闭着眼么,我挡着你看什么了。”我扁了扁嘴。 “眼前有东西我心里就压抑,睡不着,”他抬了抬下巴,“快让开。” 你才是东西呢,花样毛病真不少。 我趁他看不见,剜了他一眼,便收了手,直起身来。 “你做什么,”我刚一停手,他就又睁开眼来催促我,“我头痛。” “我给你揉你不是嫌我压抑吗!”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让你换个方向,没让你歇着。”他连睁眼都费劲,倒还有力气翻我白眼。 换个方向? 我试着转了转身子,往床头挪动了一些,倚坐在靠枕里,伸出一只手去环绕过他的头顶,重新替他揉了揉。 “张先生,您看是这意思吗?” “嗯。”他十分满意的勾了勾唇角,闭了眼。 “真难伺候。”我嘟囔一句。 “你说什么。”他沉声问。 “说你真难伺候。”难道我还怕他听见啊。 “还算诚实。”他却是笑了。 张家泽的床非常宽大,而且柔软,窝在床上就像是窝在绵绵的云朵里,而身后的天鹅绒靠枕亦是轻柔的包裹着我,散发出阵阵阳光的气息。 厚重的窗帘调暗了整个房间的光线,四周极为安静,张家泽沉稳的呼吸声很快便引起了我的睡意。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只觉一条手臂圈在我腰间,轻轻往下一拽,我便顺势躺了下去。 紧跟着身边的人就向我靠了过来。 “张先生!”我脑子里还迷迷糊糊,又十分想睡,又本能的想要推阻,“你都受了这样的伤,怎么还不能安分。” “你也会说,”张家泽睡在比我低一些的位置,把头埋在我胸前,瓮声笑道,“我受了这样的伤,还能对你怎样。” 我心想这倒是没错,也怕推打间再惊动了他的伤处,便就由了他。 这个人,每到伤病的时候,似乎就总有些孩子气。 我不动了,他却又动起来。 埋在我胸前的头一点也不老实,左蹭蹭右蹭蹭,他的头发挠在我的脖子里痒痒的,怪不舒服。 “张先生,理查医生刚说过要你静养,请你安安静静的睡觉好吗。”我拿下巴磕了磕他的头顶。 “嗯。”他喉咙里答应着,却张嘴咬开了我衣襟上第一颗盘花扣。 “张先生!”我向后躲闪,他揽在我腰间的手便用力往回收。 顾及他的伤势,我又不好太过逆着他挣扎,一来一去,第二颗盘花扣也被他用牙齿扯开。 都说人是有兽/性的,体现在张家泽身上,便一定是对着女人时,什么都喜欢用牙咬。 几次被他抱在床上,他都咬我,不光咬我的衣扣,还咬我的耳垂,咬我的脖颈锁骨,咬我的肩头。 “你受伤了?”这兽咬着咬着突然停顿下来,盯着我翻开的左襟问道。 那是被乐乐用号码牌的别针刺出的伤口,本来是要去卫生间里清洗,结果状况接二连三的发生,我也就忘记了这一茬儿。 斑驳的血迹依然还留在胸口。 “这个是…”正要顺口答话,却又蓦地记起了当初在半条大马路,那个荷绿色上衣的野鸡,我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吞了口唾沫,才又接着说道,“是我自己别号码牌的时候,不小心刺伤的。” 张家泽沉默片刻,随着吐息带出一声笑:“说谎。” “反正是不值一提的小伤,由它过去不是很好吗。”我半哄半劝的说道。 张家泽不再答我的话,只贴近了我,滚烫的气息吹在我胸前,那气息里似乎藏了数只淘气的小爪,钻进我的耳中,轻轻地挠,钻进我的后颈,轻轻地挠,钻进我的心底,轻轻地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窗外雨 眼前人 转而又是一点湿热从胸前蔓延开,那些个小爪便瞬间遍布全身,轻轻地挠起来。 “张先生…” “不是你说,舔舔就会好。”张家泽轻笑着,用齿尖描画我的伤处,酥酥的痒。 我想要推开他,双臂却不听使唤的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对我这样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在我胸前啜吮着笑道:“今天可不能给你。” 他的嘴唇有些干,刮蹭在皮肤上,划出丝丝莫名的焦躁,直刺心尖。 “你说什么呢!”我明白他的意思,顿时烧红了脸。 我才没有那样的想法。 只是觉得这样的感觉,也还并不算讨厌。 “丁陌,”他搂紧了我,没有抬头,敛了笑声问我,“告诉我,你经历过什么。” 我蓦然愣了,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他是指什么,他应得却又未得的那朵落红吗。 “没有什么。”我脱口答道。 “没有什么,是不会总是那样冷静的,”他扬了扬头,蹭着我的下颌,“告诉我。” 原来他所指的,是这个。 我轻轻揪着他后颈处的发梢,忽然觉得有些舒心。 “没有什么,跟你经历过的这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我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滑到额角,指腹打了个圈,“还痛吗?” “头痛,”他长呼了一口气,吹进我的衣襟里,“是骗你的。” 我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火大,可是我没有。 “是吗。”我合上眼,浅浅笑道。 那一天,张家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了很久。 卧室外间的窗帘并未拉上,阳光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方绒绒的光影,而那光影又被窗棂切成六个更小的方块。 我好几次醒来,又再度昏睡过去。 那排列整齐的小方块们,便在我半睡半醒之间,一点一点,拼命向前爬行,仿佛它们肩上挎着沉重的绳索,绳索的那一头,牵动着月升日落。 大都会舞厅,二层里里外外共设有四个卫生间,而五月中旬发生的连环爆炸案,总共四枚炸弹,三枚藏在其中三个卫生间的洗手台下方,供水管道之间,一枚在舞台后方的设备间里引爆。 听张家泽说,三个卫生间的主水管尽数被炸断,他和千里前往查看时,水柱正趁着势头往天花板上喷,撞了个粉身碎骨,又四下飞洒成一场暴雨。 大都会各个角落所选用的建筑装饰材料都很特殊,维修期大约需要一个月左右。 上海花国皇后竞选也因为这次的事件,决定延迟举行。 由此可见,太过于尊贵,有时可未必是好事。 五月见尾,雨季初临,张家泽的伤势眼看着已近痊愈,却又在这连绵的阴雨中不时反复起来。 我被理查医生禁止大声说话,大都会的维修期也才过半,南娜又时常神神秘秘不知跑去了哪里,彻夜彻夜不回家,空闲下来,我便三天两头到雍和园看看。 一来算是探望张家泽,二来,追根究底他会受伤是为了要救我,见他迟迟不能康复,我也着实心急想要帮上他一点忙,什么都可以。 钻进雍和园的门廊下,我收了手里的油纸伞,伸出廊外抖落了伞面折痕里大颗的水珠。 南方五六月的雨让我感觉极其的不舒服,就算到了淋不到雨的屋檐下,仍然好像凭空一抓便能抓下满手的水气,衣服永远也晾不干,只好粘腻的裹在身上,头发也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鬈曲凌乱,再怎样梳也打理不好。 雨水越多,我就越是想念北城的阳光。 我要把我所有的衣物都翻出来晒一晒,把棉被枕头都铺出来晒一晒,把自己也摆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待油纸伞尖不再滴水,我敲响了雍和园的大门。 来开门的人是朱妈。 朱妈是雍和园的管家,张家泽平日里并不是每天都住在这里,而且他喜好安静,所以长期留在这栋房子里的工人,就只有朱妈一个。 张家泽受伤当天朱妈刚巧告假,两天后假满回来,突然就看见自家先生躺在了床上,急得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把整个菜市场都搬回来,做满汉全席给先生进补。 得亏理查医生再三强调刚受伤就大补是不行的,饮食必须以清淡为主,才总算是拉住了她。 但就算是清淡,朱妈也是变着法儿的提升“补”的成分。 “丁小姐来啦。”朱妈打开门,让到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我。 “哟,看您乐得,”我也笑着把伞扔进门边的伞筒,“今天这又是给张先生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你来看,来!”她故作神秘的朝我勾了勾手指头。 我刚想答应,却又看见千里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先去跟千里先生打声招呼,这就来啊。”我赶紧先把朱妈往餐厅的方向推了几步,自己又再回到大门边等候。 张家泽养伤的这段时间,千里似乎特别的忙,我来雍和园好几次都不曾见到过他。 “千里先生。”等到千里走近,我便轻轻叫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向我转过身来。 千里虽然不太喜欢答别人的话,但行为举止却向来十分有礼。 比方说像现在这样,他并非只是扭头来看我,而是整个人转向我的方向。 “张先生受伤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正正朝他鞠了个躬,“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但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尽管开口。” 千里立刻向我回了礼,正色答道:“丁小姐太过言重了。” 千里会这样说,大约只是因为他从来不曾想过,要将这件事情归咎于我。 但事实上我也懂得自己的确有些言重,以张家泽的身份地位,要想把发生在他身边的事全揽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未免也实在夜郎自大。 可我的歉意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 “那就不多打扰千里先生。”表清了自己的意思,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否则真就成了无谓的纠缠。 千里不再答话,只朝我点了头,便往门外走去。 目送他出了门,出于礼节,我站在原地心说等他关上门了我再转身。 却见那扇门关到还剩一条缝隙,就停了下来,门外的千里大约是犹豫了一下,又把门拉开了去。 “千里先生,”见他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只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我便先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他又再沉思片刻,终于回答道:“的确有一件事情,想请问丁小姐。” “你尽管说。”我点点头。 “上次在嘉泽会馆,丁小姐那位朋友,”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像是习惯性的在观察我有没有说谎,“请问您那位朋友,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姓连?” 我一怔,他说的是哑巴。 哑巴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我也很想知道啊。 “如果是这件事,就恕我爱莫能助了,”我微微蹙了眉,有些无奈的笑笑,“我和他也只是仅仅见过几次面而已,况且我也说过的,他是个哑巴,连名字也没有告诉过我。” 千里继续看了我一阵,才道了声多谢,也不再追问,便再次转身出了门。 我记得,千里曾问过哑巴一个名叫“连赫”的人,若是哑巴真是与那个人有关联,那么他和千里,和张家泽,又会是有怎样的关系呢。 我望着面前紧紧闭合的大门,恍惚有些走神。 “丁小姐,丁小姐!”朱妈大约是听见了关门声,便从餐厅里探出头来,笑眯眯的冲我招手。 “这就来。”我醒过神来,连忙答应着朝她走去。 仔细想想,朱妈这样的生活我就觉得不错,庭院安宁,不问世事,能做出一道好菜来便无比的开心,也许,运气好的话,还能把这道菜端给某个重要的人吃。 穿过餐厅,里间便是厨房。 我嗅着满室的清香,特别希望自己现在能和张家泽换换。 前些天来看望他时,我也曾想过要和他换换。 那天也整天下着雨,雨珠布满了窗户,张家泽躺在床上,在睡梦中微微蹙眉,汗珠布满了前额,朱妈替我搬了张椅子摆在他的床边,让我坐在那里陪陪他,兴许他忽然醒了,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我便安静的坐着,听着身后的雨声,注视着眼前的人。 心想要是能跟他换换,我一定立马换。 但那一天他也睡了很久,直到我离开的时候也没有醒来。 不过现在,我比起那个时候,还要更想和他换。 “这是青菜焖肉圆儿的味道吧!”我咽了咽口水。 “鼻子真灵,”朱妈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又继续在灶台边忙活,“不过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青菜焖肉圆儿!” 我凑上前去,越过她的肩膀望一眼那罐雪白的汤水:“看着像是鱼汤!” “不只是鱼汤,这肉圆儿也是鱼肉剁的,可不是那熬汤的鱼啊,新鲜的!”朱妈自豪的转了转手里的汤勺,“昨天碰巧听到那个洋大夫说,咱们先生好像是伤着脊梁骨了,我就连鱼骨头一起剁碎了拌成肉圆儿,给他补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都给他吃 “脊梁骨?”我皱了皱眉。 手术那天我一时犯了怵,没敢跟着去听医院的洋大夫怎么说,后来再问张家泽,他便总说是小伤不妨事,问理查医生,也只是笑答张先生吩咐过不能说,尤其不能跟我说,只能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伤了脊梁骨还不算是大问题? 我近几天还天天纳闷,明明都说没有大问题,怎么就能一直反反复复总也好不利索。 这可不是难怪了吗! 千里应该是在医院就已经知道这些的,那敢情从张家泽回来那天,这理查医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了要帮着他糊弄我。 “就快好啦,”朱妈往品碟里盛了半勺汤尝过味道,咂了咂嘴说:“正好你来了,还是你给先生端上去吧,他见了你高兴。” “不去。”我脑子里正想着张家泽糊弄我的事儿,脱口便拒绝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朱妈一脸疑惑的回过头来。 我赶紧做出笑脸给她看:“我没有在生什么气啊。” “朱妈是过来人,你还能骗得了我,”她冲我挤挤眼笑道,“先生那样喜欢你,可不许随便和他生气。” “他哪里有那么喜欢我。”我嘟囔一句。 自己伤得那么严重,却连实话都不肯告诉我。 “先生喜欢你!”朱妈拿过一只汤碗来,一勺一勺,小心地往碗里盛汤,“谁都知道先生是个旗人,我跟他呢,还算有些渊源,他虽然是旗人,可他跟着汉人家长大啊,满清败下来那几年,因为这身份他可没少受罪,多少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他是鞑虏,两个朝代的仇两个名族的恨,算在一个孩子身上,真是没有道理。” 我忽然记起幼年时,曾有一次路过搭在田边的茶水铺子,铺子里说书先生拿了茶碗盖子在手中当作醒木,一磕碗沿,大家便噤了声。 我也就在路边停下脚步,听他说辛亥革命的段子,半懂不懂。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听到精彩处,铺子里的茶客便高举两手,拍掌笑闹。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并不懂得“鞑虏”的含义,只听站在身边的一位花甲老者,捋着白须悠悠叹道:“‘鞑虏’这个称谓,原本与‘民主’便是相悖的,中华民族不统一,天下又怎么会太平,何况说,哪有任何一个民族,个个都是恶人呢。”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无意间听得一句话,哪怕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它却就不知为何一直留在了记忆里,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你对待整个世界的态度。 我从来不曾因为张家泽是旗人,就特意想要去探究他的过往。 所以这时朱妈话说的很慢很轻,落在我心里却很沉。 “先生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朱妈把汤碗摆进黒木托盘里,在旁边叠放一角餐巾,才将托盘端出厨房放在餐桌上,又转身把我也拉到桌边坐下,“就是因为小时候遭的罪,他身边始终也没有几个亲近的人,你呀,可是他第一个带回来的女孩子,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我怔了怔:“张先生从来没有带女孩子回来过?” “当然没有,我在这里这些年,一个也没有见到过!”朱妈握了握我搁在桌上的手,拍拍我的手背,压低声线笑道,“好好跟着先生,他会对你好。” 他会对我好。 我并不怀疑这句话,而且对于别人的好,我总是特别容易知足,单凭那场连环爆炸的经历,我就能一辈子都感激他。 可是因为感激就跟着一个男人,一定是不行的。 我呢? 我有那么喜欢张家泽吗。 有喜欢到可以跟着他,去过一种,和我所想要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吗。 “差不多啦,快给先生端上去吧。”朱妈捧着汤碗摸了摸温度,把托盘推给我,“想不想尝一口?” 我看一眼那碗里,汤汁雪白,肉丸细嫩,青菜鲜绿,煞是好看。 “不尝了,”我抿紧嘴摇了摇头,“都给他吃吧。” 民国历史上最惨烈的年馑,从十七年到十九年,三年饥荒,饿死了一千三百万灾民。 我是挖草根啃树皮,从大堆骨瘦如柴的尸骸中爬出来的幸存者。 对于我来说,“都给他吃”,是这世上最为坚韧不移的承诺。 也是眼下我能够给予张家泽,最大的幸福。 我端着托盘走上二层,敲响了张家泽卧室的房门。 “进来。”张家泽的声音听来很近。 我皱了皱眉,推开门,果然见他就坐在外间的书桌旁,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你怎么起来了。”我望一眼他身后的窗户,雨珠还在不断敲打着玻璃,噼噼啪啪。 “是你,”他这才抬头看我,“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我回身关了门,走进房里把托盘摆在他面前,“先别看了,趁热吃吧。” 他倒也不推辞,合了文件便执起汤勺,顺手拍了拍桌子对我说:“坐。” “啊?”我左右看看,除了他正坐着的高背椅,书桌旁并没有摆放其他座椅,“坐哪里?” 他咬了一只肉圆儿在口中,头也不抬,又伸出手来拍了一次桌面。 “你要我坐…”我愣了愣,十分难以置信地指着他拍过的地方,“坐这桌上啊?” 他喉头滚了滚,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用餐巾抹了抹唇角,才不紧不慢道:“你个子这么小,不坐高一点,我看不到你。” “不必劳您费心了,”我翻他一眼,皱了皱鼻子,“我就站着够高吧,您可劲儿看!” 张家泽还真就斜过眼角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再踮点儿脚。” 我心里来气,便假装望向窗外,不去理会他。 既然是假装,当然仍是留了视线在他身上,只见他一面笑着,一面眉梢有些不自然的跳了跳。 他在忍着痛啊! 我心头一紧,张家泽十分擅于忍耐疼痛,是我亲眼见识过的,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是不是说明,他现在的伤痛,比起当日枪伤取弹,还要更甚。 “张先生,”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伤在了脊柱上。” 我问话时,张家泽又舀了一勺汤,正往嘴边送。 他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丝毫停顿,就好像他从来没有隐瞒过我什么。 “伤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不过是修养时间长短的问题。”他淡淡答道。 “你是不是担心,”我咬咬下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如果自己重伤的消息传开,会引来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些天我来雍和园,与张家泽之间的话题无非就是聊聊我们都认识的南娜和陈之扬,再聊聊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几次事件,尤其是最近的这一次连环爆炸。 并且我们似乎十分有默契,谁都不大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往。 我来上海的第一天,便听那个汉奸何文跃说过,张家泽一手掌控上海花国。 事实上这是一种明面上的说法,上海大大小小的舞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不说那些挂着舞厅招牌却做着娼馆生意的地方,只不过嘉泽集团旗下的舞厅,在大上海名号最为响亮,大都会开业以来就更是如此。 听张家泽讲过爆炸的情况,我便一直有些不解,那个舞女扮相的日本人使用的是小型炸弹,而且前三枚炸弹放置的地方,实在不像是以伤人为目的。 倒更加像是故意要破坏主水管,强制大都会停业维修。 如果那个日本人不死,第四枚炸弹或许也就应该出现在第四个卫生间里。 可问题就是,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死呢。 而那枚6号圆牌,又到底是谁的。 我也问过南娜,这些舞女拿到的号码牌,有没有按照什么顺序排列的,南娜说顺序倒是没有,大家都选自己喜欢的拿,但有个潜在的规矩,同一个舞厅的舞女,一般不会挑选比自己更红的舞女靠前的号码,除了像我这样的14号、44号之类。 照这样算来,如果同是大都会的舞女,那么能拿到比南娜更靠前的6号,就只能是秦曼了。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便问过张家泽一句,你和秦曼是什么关系? 张家泽却只是笑说,你这样的问法,想让我怎样回答。 便就被他敷衍了过去。 除了牡丹会上的百岁堂,又加上百花展的日本人,大都会内部似乎也有些问题,张家泽身边的危险太多,他在这个时候受了重伤,的确是会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见张家泽不答话,我便当他是默认了。 “张先生,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多少还是明白的,”我皱了眉,认真说道,“你大可不必因为这个隐瞒我。” 我怎样都会对得起,他带我回来雍和园这份信任。 “我什么时候说过担心这个,”张家泽放下汤勺,拿餐巾点按着唇边擦过嘴,忽然伸手勾在我腰间,将我向他身前拉去,“我是怕你知道我伤在了脊柱上,会胡思乱想。” 我粹不及防,脚下一晃便跌进他怀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六月是你的谎言 我连忙扶住桌沿撑着自己的身子,生怕再冲撞了他的伤处:“知道你伤势这样严重,我只会更加小心提防你动手动脚,我胡思乱想什么!” “胡思乱想,”他把头探进我的肩窝,嘴角斜斜向上挑起,“怕我以后会不行。” 这些天张家泽越来越喜欢说这样暧昧不清的话,就好像我已经和他过了数载夫妻生活,但事实上我们之间,仍然只不过九味楼那晚,一夜云雨。 “什么行不行的。”耳根顿时热起来,我便低了头装作听不明白,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 大约是心中也明了自己的状况,张家泽没有再多嬉闹,只看了看我,似是故意向着我红了的耳朵那一侧,做了个偏头的动作,旋即哼出一声笑:“今晚住在这里,就让你知道,什么行不行。” 几乎每一次来,他都调笑要我留宿雍和园。 之前我都只当作是耳旁风,可是今天,刚听过朱妈那样一番话,我忽然有些猜不透他这话里,到底几分假,几分真。 “张先生,”我咬了咬牙,决意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和绝大多数普通女子不同,我的人生乱了常理,乱了章法,我还不曾尝过情窦初开之时的美好期许,便被那个男人的欲/望摧毁了所有幻想,而那错乱的地方,在我心中打了一个结,那时候的我无力解开,它便深深扎根长成了瘤。 我知道,不挖出它来,我就没有办法继续生活。 于是就算疼痛,就算已经牵扯着血肉,我也要撕开它。 大约是我挖出那个瘤的时候,也在心中撕扯出了其它缺口。 我一定是缺失了什么,所以就算所有人都告诉我,张家泽一直以来想要的人,只有我,我也仍然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你今天的问题还真是多。”他悠悠眨一次眼,视线便从我身上落回了书桌。 “在我看来,张先生只是听过我在坤荣茶园,替苏姑娘唱的那折戏,觉得还算喜欢,”我一边对他说着,一边也是想如平常一样,理清自己的思绪,“从医院回来那天,也是你比我自己还先发现,我的嗓子出了问题,可若是喜欢我的嗓音,我可以为你唱曲儿,为什么一定要…” 脑中猛地一震,最后几个字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耳边似乎又沉沉响起那遥远的声音。 “丫头你知道不,你曲儿唱得可勾人,一出声儿我就想扒光了你让你喊,就这么给我喊啊…” 我仿佛还能嗅到那个男人身上的酒气,熏红了天地,熏红了我的双眼。 “你怎么了。”张家泽抽过放在一旁的文件,正要接着翻看,见我突然没了声音,便又抬起头来,皱了皱眉。 我仍是愣愣地出神,浑身的皮肤似乎都在收紧。 “丁陌?”他伸出手来,抚上了我的脸颊。 张家泽他,是不是也曾有着,和那个男人相同的念头! “啪”。 待我回过魂儿,自己已经抬掌拍开了张家泽的手,并退开几步,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你,”张家泽从座椅里站起来,转向了我,但却没有走过来,只锁紧眉头,低声问道,“在害怕什么。” 他站起来时,一手撑着书桌,一手撑着椅背。 雨还打在玻璃窗上,没完没了。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间有些明白了。 我问自己说,我有没有那么喜欢张家泽。 这一巴掌,大约就是我想要告诉自己的选择。 “张先生,你若是喜欢听我唱曲儿,要我为你唱多少都可以,但是,”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我很快就会离开上海,回去我生长的地方,到那时张先生要还想听戏,就还到坤荣茶园,听苏姑娘唱吧。” 或许我永远不会做出危害他的事情,甚至如果再次发现他会有危险,我依然会拼尽全力去阻止。 或许下次再遇上爆炸,我也能像他替我遮挡一样,用身体替他遮挡。 或许就算要我饿死,我也不会让他饿死。 但终有一天尘埃落定,我一定还是会选择离开他。 我无法不回到北城,我无法不回到安宁。 一段话说了很长,张家泽难得的没有打断我。 反倒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舒展了许多。 “好。” “啊?”我说了这么多,他只应一个“好”字,这“好”的是什么。 难道我大段说话他也权当是听了戏,听完理应叫个好么。 “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听坤荣社的戏,也是一样。”张家泽重新在高背椅里坐下,翻看着桌上的文件,淡淡答道。 “张先生你…”在我的印象中,张家泽可不是这样容易妥协的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他迅速反问我一句。 这我哪里知道。 要只让我猜猜张家泽“是不是”另有打算,我大约还能分析一二,要让我猜这打算具体是什么,未免就太过勉强了。 “比方说,再去为难苏姑娘,或者为难我。”我想了想,又再补上一句,“我说‘唱多少都可以’,可不是像你上回对苏姑娘那样。” “这个你不必担心,”张家泽仍是一页页翻着手中的文件,“我只要你唱一场。” “一场?”这便算是又一个妥协了。 “理查说,你的嗓子,什么时候可以再唱?”他就那样低着头问道。 “过了六月十五。”这个我记得很清楚,脱口便答。 “大都会六月十七重新开业,那么六月十六,”他放下文件,眯起双眼看向我,“就在这后院里,为我唱一场。” “张先生想听哪一出。”我皱了皱眉。 “随你。”张家泽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我一直认为,张家泽在这件事上,一定还对我隐瞒了什么,只是我无论怎么想,也都琢磨不透。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渐渐明白,打从一开始,我便想错了。 不只是这一件事。 那一天,雨下到了深夜也不见停。 那一天张家泽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几乎全部都是谎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月满轩尼诗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十六,上海的天空,在雨季里放了晴。 进了中旬,张家泽终于有了些行动自如的样子,我也就减少了造访雍和园的次数。 大约是知道我今天什么时候会来,刚走进前庭,就正巧撞见朱妈从小楼里迎了出来。 “丁小姐!好些天不见你啦!”她小步跑着朝我挥手,到了我面前,便含着笑小声责怪我,“先生近来身子好了,你才更应该常来,怎么反倒不来了!” “这不是来了。”这简直是婆婆着急抱孙子的笑法啊,我不好多说什么,也就笑着应付过去。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唱戏,”朱妈抓起我的手握在手里摩挲着,“真好,真好!” “朱妈要是喜欢听戏,晚上也一起来听吧。”她的手掌有些干燥,像极了齐老太。 “诶,这哪儿行,今晚是你给先生唱,要懂事儿,啊。”朱妈撇了撇嘴笑道,“以后时间多的是,你慢慢再给朱妈唱。” “嗯。”我也握了握她的手,无心在意那些以后,当下只想十分乖顺的点点头。 似乎每一个经历过凄苦境遇的人,身边都会出现这样一种“幸好”。 我有齐老太,苏旖慕有荣老板,张家泽有朱妈。 “先生还给你请来了梅家班的琴师呢,”朱妈拉着我的手进了楼里,向坐在红木椅里的人做了个介绍的手势,“他过了晚饭点儿就会回来,你先跟琴师他们做做准备,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抱着京胡的琴师便站起身来,一袭长褂几近垂地。 他身边还带着两个人,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生,另一个应该是做杂工的小童。 “张先生已经可以出门了?”我皱了皱眉。 “可以啦,”朱妈一说到这个便笑得合不拢嘴,“这几天出去好几趟了!” 既然能够如常出门,应该总算是痊愈了。 “那就麻烦几位了,”我舒了口气,转向琴师行了礼,“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清弦就可以。” “准备还是要做的,”他身旁的小生开了口,就这说话也用着念白的小嗓,语调娓娓,“张先生吩咐过,行头扮相一定要做足。” 说完他便对我展了笑,那笑眼泛着轻媚的涟漪。 我心中一明,原来不是唱小生的,是个乾旦。 听齐老太讲,满清的女子是不能唱戏的,也不太可能听戏,甚至剧场里都不允许女性出现。 直到民国以后,这种情形才稍有好转。然而,坤角儿的权利地位仍然极其低下,连足够的安全保障也没有,尤其是在民国初年,常有坤角儿在某出戏中因为嗓音甜、扮相美而被某位“军阀地主”相中,下台后就成了他们的姨太太。 害怕就这样被人扭改了自己的命运,许多资质出色的坤角儿都不太敢再上戏台去抛头露面,以身犯险。 但不论是满清还是民国,戏台上是不能缺了旦角儿的。 于是便就有了专门扮演旦角儿的男子,称为“乾旦”。 梅家班挑班的班主,就是中国京戏史上,首屈一指的乾旦。 “丁姑娘选唱哪一本,我再差人回去替你取来行头。”琴师也颔首道。 “这个…”我犹疑起来。 我原本以为随口清唱一场,没想到张家泽却请来了顶尖班子里的琴师。 早年没有人说“看戏”,尤其在北方,都只管叫“听戏”。 一出京戏,“好听”永远比“好看”来得重要。 比方说你扮上了戏相,立在台上不开口,怎么也不能称得上是一出戏。 但若是唱功了得,便能将自己唱成戏里的样子,将台下人也唱成戏中人。 而对于主“唱”的戏子,能与这样的琴师合演,无疑是莫大的荣幸。 “既然是梅家班的大师…”我顿了顿,母亲爱听程家戏,梅家戏我会唱的并不多,“那就唱蝶恋。” 若要将张家泽唱成戏中人,君王之姿也应该是再适合不过。 那乾旦附在小童耳边低语几句,小童便一点头,把手中的箱子塞给他,一溜小跑出了门。 “那就先上底妆吧。”乾旦朝着我掂了掂箱子。 “先生在楼上准备了房间,”朱妈把我往楼梯口推了推,“快上去吧。” 大唐贵妃,蝶恋。 旦角儿之中,青衣主唱工,花旦主做工,我母亲唱的是青衣。 每每上妆时,我都趴在案前看她,调油彩,敷粉,涂胭脂。 到了画眼圈,用的是眉笔或锅烟,从下眼皮开始画,一点点描宽上下眼圈的轮廓线,外眼角略往上挑,妆成之后眼波流转,妩媚极了。 我替苏旖慕唱的两场戏,都是躲在屏风后面,素衣素颜。 这第一回正经上妆,看着那乾旦打开油彩箱,我的心跳便就已经激越起来。 底妆打好,小童早已取来了戏袍,我便先换了里衣,又再坐回妆镜前。 “玉环虽是贵妃,但她从不过问朝政,只喜好歌舞,十分惹人怜爱,”乾旦收起手中的眉笔,站起身来端详我片刻,笑道,“丁姑娘不论眉眼气韵,都衬这样的妆容,耐人品味。” 我望一眼镜中,那姑娘肩膀清瘦,长发暂时高束,眉毛两头尖细,中间弯起如弦月,风眼媚长,胭脂赫红,我一笑,她的唇角便微微上挑。 我忽然觉得对这初见的镜中人无比怀念,仿佛我已经等了她很久。 房门忽然被推开,门板扇出一阵微风,吹得我肩头颤了颤。 能这样直接推门进来的人,一定是张家泽了。 他站在门口,眯起双眼看着我。 我蓦然觉得有些紧张。 张家泽走到我身后,伸出手指勾起我一缕长发,对着镜中人轻笑:“很好看。” “这是杨玉环的扮相,”我垂下眼帘,“张先生喜欢就好。” “嗯,”张家泽抬起手,把我的头发贴近唇边,淡淡答道,“喜欢。” 玉环是花衫,既要唱,也要做,我披起外袍,把两段柔长的水袖捧在手中。 齐老太曾教给我的许多东西,我还从来不曾让人看到过。 雍和园的后院里种满了山楂树,只留下一方不大不小的空地,铺着青石砖。 张家泽曾说过,选种山楂树是依照朱妈的喜好,不过五六月间那一树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倒也讨人喜欢,到了落花时,白花点缀着青石,从高处望下去也算风景。 今天的太阳晒干了连日积雨,也晒干了满地白花。 我一步步踏下台阶走进后院里,晚风拂面而来,微暖,满院树枝轻摇,沙沙作响,地面的落花跳动着捕风。 而那一方青石台深处,搭起一张赤紫老花梨花鸟纹方桌,桌上茶盘盛着青花茶碗,张家泽就坐在桌旁太师椅中,眼中盈满难得的笑意。 我抬起头,六月十六,月亮圆得无可挑剔。 青石为台,明月作灯。 梅家班的琴师坐在一侧,拉响了京胡的弦,我力走指尖,把水袖抛向晴朗的夜空。 莲步摇移,腰肢轻转,水袖拂过地面,扬起一片细碎的落花,那点点柔白钻进舞动的风中,缠绕,洒落,又再度被扬起。 我以为张家泽会像往常一样,埋头喝茶,一次都不肯抬头。 却在我每一次穿过眼前纷飞的花雨去看他时,都对上了他的视线。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一曲唱罢,张家泽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开了桌上茶碗的盖,端起茶碗送到嘴边,省去了平日里惯有吹开茶叶的动作,直接抿了一口。 “你这是‘蝶恋’,我想听‘醉酒’。” “醉酒?”我皱了皱眉,“张先生不常听戏,只知道戏名,大约不知道,‘醉酒’这一出,唱的可是玉环等不来君王,逞气与身边侍从调笑取乐的段子。” 依我看来,张家泽眼中一定是容不得这样的戏路的。 他若是不来,他的贵妃就算气死,也不能有胆子跟旁人寻/欢作乐。 “我知道,杨玉环的君王不来,”张家泽站起身,将那茶碗端在手里,缓步向我走来,“你的君王,不是已经来了吗。” 他端起茶碗仰头饮了一口,伸手揽上我的肩,稍一翻转,我的腰便软软向后曲倒,躺进了他的臂弯里。 “张先…” 不等我叫出口,他便俯下身,深深吻了下来。 一股炽烈的液体一路燃进我的心底。 酒! 他那茶碗里装的,竟然是酒。 我一挣扎,酒水便由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滑落下去。 “丁陌,这场戏是你欠我的,”他轻啄着我的唇,低声笑道,“还清了这一场,你唱或不唱,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那时候我以为,这算是张家泽与我的告别。 便想既然是要还,就连本带利的还。 可殊不知,有一些情感,不是只要我像平常一样来理,就能够理得清的。 他喂给我的洋酒,烈性极大,只一口,便让我步履轻飘。 那一晚明月当空,晚风微醺,胭脂盖住了我烧红的脸颊,我只觉得胸腔里灌满了高亢的声音,身段柔得像化去了骨,满天飞舞的花朵白如细雪,而那君王高不可攀。 我使出了齐老太曾教过我的所有本领,心意想,奔于腰,归于肋,行于肩,跟于臂。 素白的水袖甩挑抖扬,尽情描画出一副妙曼的画卷。 我便在那画卷之中,媚眼含羞,与君王唱了一曲又一曲的“醉酒”。 直至醉意迷蒙。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半路杀出个张家泽 酒醉之际,一切便都变得无足轻重,我心想管他张家泽还有没有暗中打什么如意小算盘,或许那些我认为自己无法理解的情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他喜欢坚持的时候便坚持,喜欢妥协的时候便妥协。 他都愿意妥协了,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事情并没有简单太久,我一路哼着“醉酒”的唱词,回到沪港大饭店,抓着楼梯扶栏往上爬,打开门的瞬间,立刻就又看到了更加让我无法理解的情感。 “南娜!”我赶紧抬手遮了眼。 茶几上倒着一个空了的酒瓶,沙发上倒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南娜骑坐在那男人身上,旗袍半脱下来挂在腰间,正好遮挡住两人贴合的部位。 不对,是“幸好”遮挡住。 “啊呀,张太太,我还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呢!”南娜脆声笑道,“怎么,张先生还不行呀?” 她居然还有心思跟我调笑! 我把挡在眼前的手指微微张开一条缝,只露出她一张绯红的脸来:“你早说陈先生会来,我就是露宿街头也不能回来啊!” 我话音未落,跟前便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陈先生是谁?” 不是陈之扬! 我猛地把手放了下来,也顾不得细想为什么那是陈之扬就不能看,不是就可以。 只管先盯着他的脸确认一遍,竟然真的不是陈之扬。 “周老板,”南娜笑着撩开散落后背的卷发,两片肩骨拼成一只颤动的蝴蝶,“你不哄得我开心呀,不光是陈先生,还有王先生李先生排队等着呢!” 那周老板便立刻当我隐了形,哼笑一声,双手握上了南娜的腰:“你想怎么开心?” 一个寒噤窜上来,我慌忙扭头跑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一直以为南娜对陈之扬有意,原来是我弄错了么? 背靠在房门上,心跳突突直撞胸口,南娜的笑声断断续续钻入耳中,听得我脸颊阵阵发烫。 我甩掉脚上的缎子鞋,几步跳上了床,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了想又爬起来,扯过被子蒙了脑袋。 蒙到自己有些缺氧,便就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被南娜一把掀开被子时,窗外看来还半明不暗的样子。 “这是天刚亮还是又快黑了。”我揉了揉眼睛。 “大中午呢,”南娜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去望了望,“今儿这天,阴沉得就跟快塌了似的,昨天明明还能活生生把人晒死。” 她一提昨天,我心里才一格楞,记起了点儿什么,连忙爬起来看向南娜。 她倒是没事儿人一样,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差别。 但要硬说有也算有,她会大中午就来叫我起床,这个太少见了。 “南娜,”我试探着问她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和我说啊?” “有什么事?”她从窗边转过身来,按照我的语调重复一遍,皱起眉看着我,稍微偏了头,“你傻啦,今天大都会重新开业啊!” 我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 大都会停业维修以来,我又换回了自己常穿的对襟小衫,棉布裙,缎子鞋,浑身上下特别舒坦,加之在百花展的舞台上破了多年来的心疾,唱开了嗓,昨晚更是唱了个尽兴,别说是大都会重新开业,我连我还是个舞女都快忘干净了。 对于上个月的连环爆炸,张家泽虽然很是乐于听我的看法,但他也就只是听听而已,从来不置可否,也不与我多做讨论。 于是就只有余韵犹在的前半个月,我还总和南娜聊几句其中的疑惑。 听我说这次的爆炸像是为了破坏主水管,强迫大都会停业,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南娜便惊叹道,你连这个都不懂啊,这里边儿好处可多着呢! 上海许多民营产业,都有着“毛十抽二”的规矩。 按照字面上来理解,意思就是说经营一年所得的毛利润,要抽出两成来,买下一年的安宁。比方说戏院、酒楼、饭店、码头,都遵循这样的规矩,营业额越高,这两成自然也就越重。 那么舞厅这个长期占据营业额榜首的产业,无疑就是最大块儿的肥肉。 安宁要跟谁买? 古往今来,但凡开香堂立门户的帮派,都觊觎着这类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你开门做生意,到了一定的时间,有了让人眼红的收入,立马就会有人上门。这类人行动能力通常都很强,不会花费时间跟你磨磨唧唧讲道理,直接就开始打砸,先让你看清不安宁的后果,你虚了底,便自然会哭着喊着求着要送银子给他们。 这样的事情即使到了租界里也不能完全避免,毕竟顺着这条链子摸到头,站在顶端的人也算给了工部局不少好处。 那就是百岁堂的成爷。 原本成爷是一直美滋滋的,空手套着大上海大大小小的白狼,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张家泽来,一块块夹走了他碗里的肥肉。 尤其上海花国的收入,几乎一半都直接到了张家泽手中,且不提什么戏院和会馆。 而张家泽又绝对不是会规规矩矩由着他“毛十抽二”的主。 眼看着嘉泽集团越来越红火,成爷大约早已经恨张家泽恨得牙痒痒。 但既然双方都扛得起“沪城三大家”的名号,谁想除掉谁,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南娜说,这次大都会刚开业没几天,就被捧成了“上海第一乐府”,百岁堂可算是坐不住了,张先生都把宁三爷请到了同一张台子上盯着,该爆炸还是得爆炸。 南娜应该还不知道,当初在牡丹会上差点要了她命的,也是百岁堂。 我想了想说不对吧,大都会就是停业一个月,百岁堂又能分走多少好处,我可不觉得这样就能压得垮张先生。 南娜转了转眼珠,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她还是四处望了望,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说,我听说呀,就因为这件事,那些有钱人正商量着,要把花国皇后竞选,搬到仙乐宫去办。 听南娜的意思,我心想花国皇后竞选,应该是一场有利可图的赛事,而待我参加过竞选之后,我才发现,这的确是一场极为有利可图的赛事。 不过当时我只是想,如果是这样,能从这场连环爆炸中得到好处的是百岁堂,但放置炸弹的是日本人,是不是就说明,百岁堂与日本人勾结,要一起对付张家泽呢。 可最初的问题却还依然摆在那里。 那个日本人到底为什么会死? 号码牌6号的舞女又到底是谁。 “我觉得是秦曼。”南娜对着大都会卫生间里新装好的镜墙,左看右看,抓着自己大把的长卷发一会儿挽起,一会儿又散开,“哎你说,我也像你前几天那样梳个辫子好看吗?” 我还在等她补充说明理由呢,这话题也太跳脱了。 “你为什么觉得是秦曼啊。”我皱了皱鼻子。 “不是跟你说过么,能比我号码靠前的,十有八九是她,而且,”南娜拢了拢头发,真就给自己编起辫子来,“她眼馋张先生好久了,肯定特别恨你。” “恨我?可是…”原本脱口就要回答,却还是仔细想了想,我才十分肯定地说,“我和张先生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啊。” “你当她是你呀,”南娜斜过眼角白我一眼,“都不用你俩那一来一去,只要张先生看你一眼,她秦曼就能尝出味儿来。” 我一撇嘴角,吞了口唾沫。 要从张家泽那淡成自来水的眼神儿里尝出味儿来,绝非等闲之辈啊。 “可是就凭秦曼…”我望一眼门外,轻声说道,“你觉得,她有能耐杀人么,还是个会拳术的日本人。” 南娜也顿了顿,手指绕着发梢转了两圈:“号码牌是她的,但人不是她杀的?” “那是谁杀的?”我皱起眉。 南娜再次顿了顿,干脆甩开了手里的辫子:“别折腾了,直接问她去吧。” “这哪能直接问啊!”我赶紧摇头。 “问她是几号,又不问她是不是杀了人。”南娜转过头来看我。 “那也不能问,要没她什么事儿还好,万一真是她干的,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我还是摇头,“那天真应该留心一下她的号码。” “那天谁能想到今天啊,又不是不认得她,盯着人家胸口看什么。”南娜抿着嘴,眼神上下跳了跳,“那要不然,去问杜珍妮吧,她负责管理号码牌,说不定记得秦曼拿了几号。” “这个…”我咬了咬唇,总觉得这群舞女一个也不能信任,“她会不会起了疑,再去告诉秦曼。” “我会让她起疑吗?”南娜瞪我一眼,“跟着来,学着点儿!” 我便赶紧乖乖低了头,跟着她往外走。 没走两步,她忽然又停住了,转回身来弯起笑眼看着我。 “干嘛笑得那么讨厌!”南娜这样的笑法一直非常有感染力,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这辫子,”她朝我甩了甩辫子,“好看吗?” 我咯咯笑着,伸手帮她理了理耳鬓:“特别好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谁是6号 转出卫生间,走进前厅里,便见一个剪着短发的舞女扭着腰从楼梯走上来,远远朝我们招了招手:“南娜——” 南娜迅速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她就是杜珍妮。” 说完便笑盈盈的朝杜珍妮迎了上去:“珍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重新开业这么大的事儿,”杜珍妮拿胳膊挤了挤南娜,又斜着眼角上下一扫我,“还不多花点心思准备准备。” 她那眼神儿里像带着刺,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看看,”南娜抿起嘴冲我一笑,便扭回头去,作势捧着杜珍妮的脸,仔细看了看,“修了眉毛,换了新口红,嗯,这对耳环也是新的吧。” “要不说你眼尖心细呢!”杜珍妮一下子就乐起来。 “我哪里心细呀,”南娜也陪着她一起笑,“刚刚还说竞选的号码牌让我弄丢了来着,我先去问问秦曼是几号,再来问你要一个啊,免得拿到她前面的号码。” 一面说着她一面就往化妆间里走去。 我一愣,赶紧跟上她。 这不还是要去问秦曼吗! “哎等等,南娜!”身后的杜珍妮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南娜顿了脚步,浅浅勾起一侧唇角,不紧不慢地转身答道:“珍妮你知道秦曼是几号呀?” 果然厉害! 我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又想给南娜鼓掌叫个好,又有些忧心她平时是不是经常趁我不知道,就这样忽悠我。 但最重要的,还是杜珍妮接下来的回答。 “怎么你的号码牌也弄丢了?” “海啊——” 原本我一听她这话,脱口就想问“还有谁也弄丢了”,可南娜似乎知道,这种时候我一开口准说错话,早就预备了一只手在我后腰上,我“还”字刚冒头,她就狠狠拧了我一把,疼得我尾调往上一蹿,出口的话变成了“海啊”。 杜珍妮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得咬着嘴唇皱着眉,敢怒不敢言。 “刚才上来的时候,”她反手一指楼梯,继续说道,“一路遇见几个姐妹,都说号码牌弄丢了。” “哦?”南娜弯起笑眼,“这可真是巧了。” “没办法,那天客人那么多的,一下子乱起来,你挤我我挤你,扯掉点儿什么都不奇怪。”杜珍妮有些不耐的叹了口气,“可人家几个都是在舞池里丢的,南娜你不是应该在贵宾席上吗?” “是呀,”南娜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是把它放在家里一个月,不知怎么的就找不到了,你还说我心细。” “这点儿事心细不细不打紧,”杜珍妮摆了摆手往化妆间走去,“等我再问问都还有谁丢了号码牌,就按你们原来的号码重做吧,我那里也没有剩几个,怕是不够分给你们。” 看她进了化妆间,南娜推我一把低声说道:“你看,我就说那天她给你个14号是故意的吧。” “你怎么这么记仇!”我皱了皱鼻子,她不提我还忘了,“这会儿你知道说怕拿到比秦曼靠前的号码了,当时选号码牌你没问一声儿秦曼几号啊。” “不能是我先选的呀?”南娜拿眼尾一瞟我,冷哼一声:“进去了别捣乱啊,给我乖乖等着杜珍妮来问秦曼。” 我告诉南娜交给我号码牌的,是个样子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舞女时,南娜就一口否定说大都会没有这样的舞女。 在化妆间外侧找了一圈,我的确没有找到她,便心想算了,反正她也不过是替人送个东西而已。 回到里侧妆台前坐下来,我偷偷看了秦曼一眼。 她还是穿着一件相同材质不同款式的黑锦旗袍,有一下没一下的描着眉。 南娜见我看她,又在妆台下拿鞋跟踩我的脚背。 “小陌姐!”乐乐突然从我背后蹦出来,把头探在我肩上,“百花展那天你唱的歌真好听,今天还会唱吗?” “啊?”我连忙扭头去看南娜,“今天还要唱啊?” “重新开业么,演出肯定是有的,”南娜含含糊糊的答道,“你唱不唱都行啦。” 我正要再追问,头顶便响起一阵“咚咚”声。 “就你们几个人在呢?”杜珍妮拿着纸笔,敲了敲分割里外间的隔断,走了进来,先用手中的笔指了指乐乐,继而又转向南娜,“乐乐不参加竞选没有号码牌,南娜你是几号?” “9号。”南娜往脸上扑着粉,随意答道。 “9号…”杜珍妮做了个记录,又抬眼来看我,“你…” “我的还在。”我非常识趣的回答。 杜珍妮便“嗯”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略略弯了腰,笑着对秦曼说:“秦曼你在贵宾席上,应该没有弄丢号码牌。” 我立即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等着秦曼答话。 “没有,”秦曼淡然一笑,打开了放在妆台上的坤包,“就在包里。” 秦曼的号码牌还在? 我稍微侧了头看着她在坤包里细细翻找。 不多久,她抽出了手来。 手中空空如也。 “奇怪,”秦曼摇摇头,依然是笑着,“不见了。” “没关系,正好都要重新做的,”杜珍妮直起身,举起手中的笔:“那秦曼你是几号?” “8号。”秦曼毫不犹豫的答道。 “秦曼姐你是8号呀,”不等我做出反应,乐乐便突然在我背后出声说道,“你今天是从公园大道来的吗?” “没错。”秦曼点头。 “那就对了!”乐乐一捶掌心,“我今天从后巷过来,在公园大道巷口边上还看见了你丢的号码牌。” “是吗?”秦曼的双眼似乎略微变得狭长了一些。 “嗯,”乐乐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不过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就不知道了。” “哎呀,别管它还在不在了,”杜珍妮收起纸笔,走过乐乐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难道还让你秦曼姐回去捡?重新做一个就是。” “倒也是。”乐乐便甜甜的笑开来。 秦曼是8号? 若只是秦曼这样说,极像是在说谎,但加上一个乐乐,至少这就变成了一个极复杂的谎话。 我皱着眉看向南娜,她正悠然自得地涂着口红,涂完后冲着妆镜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新人笑 旧人哭 大都会重新开业,虽然不及新开业时隆重盛大,但依然是宾客云集,表面看来,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连环爆炸的影响。 “你怀疑秦曼串通乐乐说谎?”走到正厅门前,南娜回头望一眼化妆间,秦曼还在留里面没有出来,“你自己也说杀人爆炸这么大事儿不能是她干的,这不是正好吗,别再咬着不放了,或许是外人呢。” “可外人怎么会知道,要拿你的号码来引我上钩。”我摇摇头。 南娜抿着唇想了想,眼神飘远了一阵,忽然问我:“你在那茶园的时候,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姑娘?”我一愣,“你怎么能怀疑到她头上?” “那个苏姑娘,”南娜不答我的话,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她是不是有身儿紫色的晚装,露着半边肩膀,还怪好看的。”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更加觉得奇怪了。 “我看呀,你就别再替张先生操那些闲心了,”南娜冲我身后抬了抬下巴,冷哼道,“都留给她操心吧。” 我蓦地回过头,张家泽正从身后走来,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完全恢复了伤前的姿态。 只是衬衫外多加了一件暖灰色西服马甲,不知是为了照护后背的伤疾,还是只因为今天天色阴沉,他觉得冷。 而偎在他身旁的,果然就是苏旖慕。 尽管舞厅里常见的舞客几乎只有男人,但事实上喜爱跳舞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民国第一夫人蒋四太太,就非常喜爱舞乐。 只不过介于视听,女人是不大会出入舞厅的,通常只是参加私人府邸里举办的舞会。 但也偶尔有像舞厅开业这样的庆祝活动,她们会作为舞伴,陪同先生出席。 苏旖慕是不是爱跳舞我不知道,自从上次在嘉泽会馆不欢而散,我就再没见到过她。 原本想等我与张家泽撇清了关系,再好好向她解释一切,没想到昨晚刚刚算清你我,今天张家泽就带着她来大都会了。 “小陌。”苏旖慕见了我并不惊讶,只在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笑道。 “苏姑娘…”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看看她,又看看张家泽。 他唇尾含笑,目光柔和,就如当日我在牡丹会上见到他们一般。 两人并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正厅。 “小陌。”南娜学着苏旖慕的语调叫我一遍,十分不屑的“啧”了一声。 正厅舞台前方仍设有贵宾席,普通台桌则是环绕各个舞池摆放,台上的南洋乐队演奏着一曲十分欢快的音乐,头顶的彩灯也加快了旋转的速度,缤纷的光束穿梭着打亮挂满天花板的金色带状饰物,与磨砂玻璃地板下闪烁的霓虹交相辉映。 舞台上演出的舞女兴致极高,连节目交替的空隙都让人几乎抓不到。 对于舞女来说,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尤其是处在半红不红阶段的舞女,更是竞相登台,使尽浑身解数演出自己拿手的节目,以求能引得某位贵客注目。 如果说每一位贵客都是一个可能红遍花国的机会,那么这样的盛会,机会便是平日里的十倍。 甚至是等候登台的舞女,也不再悠哉的坐在舞池一旁等候席的高脚凳上,纷纷摆出曲线玲珑的身姿,眼含秋波审视着身边往来的舞客。 花国里有关舞女一步登天嫁入豪门的传闻很多。 比方说去年上海花国皇后竞选夺魁的舞女,据说样貌并不算是特别出众,但身姿很有文章,并且这名舞女相当聪明,她为人低调,入行三两年来一直名不见经传,却在暗中苦练舞技,学精了西洋话和东洋话,独独看准花国皇后竞选的机会,在百花展上大显身手,一鸣惊人,随后夜夜走红,日进斗金,住进了花园洋房,成为了商权政要争风吃醋的理由,也就理所当然摘得了花国皇后的桂冠,并从此走出风月场,嫁给了一位富商,名利双收。 但事实上大多数舞女穷极一生也走不到这一步,却又离不开这洋溢着富贵奢华气息的安乐窝,只得心怀希冀,苦苦挣扎。 我和南娜站在正厅角落里,遥遥望着舞台,我并不希望红遍花国,而南娜已然红遍花国。 那位周老板就算是人还未到场,也已经提前买了南娜整晚的钟时,以免她与别人揽腰扶肩,四目相对之时,再生情愫。 “整天嚷嚷着要跟张先生划清界限,这下你开心了。”南娜像条滕蔓软软攀在墙壁上,勾勾手指招来一名服务生,从他手中的托盘里取了两杯洋酒,好死不死还非得咬着唇角拿笑眼撩拨他一下,“要我说这张先生也真是的,你们这样过命再过命的情谊,他怎么说换就能换呀!” 那看尽红尘百态的服务生,竟也顿时被她撩红了脸,低下头快步躲进了人群中。 “我们现在也一样还是过命的情谊啊,”我有些同情的望一眼那服务生,“又不是过了命就非得厮守一生不可,咱俩这样不好么。” 何况说这原本就是一切应有的样子,张家泽在苏旖慕身边,我远远看着他们就好。 “只见新人笑,谁听旧人哭,”南娜摇了摇头,塞了一只酒杯给我,“哎你俩谁算新人,谁算旧人?” “那你呢,”我随口反问她一句,“有了周老板,陈先生哭了吗。” “呵,他怎么会哭呢!”南娜仰头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明媚的笑开来,“我是他手下的舞女呀,我红了,有老板愿意大把银子买我的钟时,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彩灯的光斑正巧从她脸上游走,那明媚的笑脸随之暗了一瞬。 我忽然没由来的感到自己大约问错了话,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低下头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举到唇边打算陪着她抿一口。 刚触碰到杯口,南娜便伸过手来,猛地一抬杯底,整杯酒灌进了我的嘴里。 我不常饮酒,只知道这酒很烈,一路燃进了心底,不知是不是与昨晚同一种。 “你干什么呢!”我抹着唇角溢出的酒水,咳了两声。 “张先生陪你喝就行,我陪你你还给我端架子呀!”南娜笑得像一串银铃响,伸手又问身边的服务生要来两杯酒,“张太太要让给别人做啦,现在不喝等什么!” 说着她又是一仰头,喝空了酒杯。 但我总觉得,她的酒,并不只是要陪我喝的。 周老板想必是事务繁忙,直到深夜才肯现身,我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南娜灌了多少杯酒,看见他时简直感激得快要哭出来。 “你行不行?不行就先回家去!”南娜红着脸推了我一把,倚进周老板怀里,“反正还没有人买你的钟时。” “我的车停在公园大道,若是需要送你,就叫服务生先点泊车灯。”周老板说这话,大约只是为讨好南娜。 我晕晕乎乎的摆了摆手,又点点头,开口说话也是一片含糊不清的声音。 周老板看不分明我的意思,便塞了一块停车牌在我手里:“你若是用车,就自行让服务生替你亮灯,若是不用,就把号牌交给门童,让他转交与我。” “得,回去吧,别睡在路上了啊!”南娜扔下一串笑声,挽着周老板钻进了舞池。 我的意思是想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但这周老板急于和南娜跳舞,哪里还顾得上理会我。 只好再把停车牌交给门童吧。 我甩了甩头,摸着墙壁往外走,只觉脚下一步比一步轻飘。 刚走下楼梯,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我连忙捂了嘴,左右看看,朝着离我最近的后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后门直通后巷,我趴在墙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从中午开始就压在云里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个透,我仰起头,深深吸一口清澈潮湿的空气,顿时觉得舒服了很多。 心说赶紧回家,可吐完之后浑身软塌塌的,一迈开步子整个人就往下坠,我也顾不得墙壁还湿着,身子一斜靠了上去。 就这样一个人从舞厅里往回走,万一遇上个心怀不轨的人,我连跑都没有力气跑啊。 醉酒的舞小姐孤身夜行遇上暴徒,在上海的各大报纸上可是屡见不鲜。 我捏了捏握在手里的停车牌,还是让周老板的车送我一程的好。 可要叫服务生亮泊车灯,还得再爬回二层去,要么就得绕到前门。 我望一眼巷子里,后巷里没有什么灯光,只有门框上镶着一圈暗红的彩灯,还有高处的霓虹。 幽长的巷道两侧堆积着黑乎乎的杂物,路面隐隐泛着水光,爆炸时跟着我们掉落的一地碎物早已清理干净。 夜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雨夜特有的味道。 要绕到前门,还不如我直接走到公园大道去吧,反正我手里有停车牌为证,路程上也多少近一些,能少走一步就少走一步。 我强打起精神,挺了挺脊背,抱着胳膊,摇摇晃晃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他与他与他 大都会没有停车场,舞客的车辆都停放在不远处的街道上,穿出后巷,还要再走过一条狭窄一些的小巷,才能看见公园大道,这个距离算是有些远的,所以会把车子停放在这边的舞客并不多,也就极少有人会在夜里从后巷经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幽深的巷子里激起杂乱的回响,两侧的杂物连成一片形状古怪的黑影,巷口微弱的光亮远远飘动着,就好像怎么走也接近不了,我越是走越是隐隐感到心里有些发毛,于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耳旁的声响也就更加急促起来。 听得心头阵阵焦躁。 忽然之间,只觉一股力道带着劲风从背后绕上来,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脚下一轻向后摔去,后脑正好撞在身后人的胸前,反而多亏他死死箍住我的肩膀我才不至于摔倒地面。 怕什么来什么!我果然遇上心怀不轨的人了! 回过神来正要挣扎呼救,却有一个硬物顶在了我的后腰上。 我似乎能感觉到它锐利的尖端已经刺透了我的衣服,冰冷的抵住我的皮肉。 刀! 我猛地清醒了不少,求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这种时候乱喊乱叫并不一定是最明智的选择,也许他现在还不准备刺伤我,我一喊叫激怒了他,那刀子立刻就捅进来。 必须要先冷静下来。 我喘了两口气,趁身后人还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赶紧低声说道:“先生,你想要什么,我…” 我本想说“我的钱都在包里,你想要就全拿去”,脑中却先“轰”的一炸。 我喝酒喝得迷糊了,没有带坤包出来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什么都没有,他会不会杀了我,泄恨灭口? 可没想到惊慌之间,还不等我想出对策,腰上的刀竟先突然离开了我,箍在我肩上的手也似乎僵了一瞬。 这样的反应对于一个匪类来说,着实有些奇怪。 我便壮起胆子,抬起手来试探着掰了掰他的胳膊。 “你喝醉了?”正掰着,他兀地在我头顶开了口,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啊?”乍听他这样的问法和语调,极像是与我熟识,但我又十分的肯定,自己从来不曾听过他的嗓音。 “你喝醉了。”他重复一遍,言语更加低缓了一些。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澈,听来让人十分入心。 “你认识我吗?”我不禁问道。 他没有答话,我轻轻挣扎一下,他的手也不见放松。 我便向左侧了头,一点点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头不能抬得太快,万一真的只是个匪类,不愿意让我看见样貌,也好让他有时间阻止我。 然而这一侧头,左耳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耳畔隐约响起一阵心跳声。 “哑巴!”我忽然脱口喊道。 并非我听觉精进到仅听心跳也能辨认出人来,只是这样的接触让我猛地记起,整个上海,与我算得上熟识,而我却又从来未曾听到过声音的人,就只有哑巴啊! “哑巴?”我迅速向上伸出手去,想要摸索他的长相,看看那张脸上是不是戴着一副洋墨镜,“你是哑巴?” 可他更快。 不等我碰到他,肩上的手臂便先松了力,原本我已经是半摔倒的姿态,全凭他撑扶着,随着这身后一空,我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这是演的哪一出。 雨后的地面仍然湿滑,我费了些力气才爬起来,再四处看去,目光所及只有巷道两侧堆积的杂物,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动作这么快,一准儿是哑巴! 他跑什么! 他会说话!? 我捏紧了手里的停车牌,朝着不远处的巷口追过去。 空气里的水雾在昏黄的街灯下飘浮,公园大道寥寥停着几台车,对面静安公园一片漆黑。 我怎么可能追得上他。 我茫然的在巷口转悠了一会儿,满心又是不解又是不甘,差一点要记不起来自己到公园大道是要干什么。 直到脚下“咔哒”一响。 我低下头,被我踢到的是一枚白底圆牌。 虽然沾污了雨水,牌子上的数字“8”,依然清晰可辨。 我瞬间懵了,秦曼和乐乐说的话是真的? “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大约是见我在巷口徘徊,邻近的一名司机打开车窗探出头来,高声询问道。 “我,”事情突然来的太多,以我醉意朦胧的脑子来想,不是一团混乱,便是一片空白,我木木的向那司机伸出手去,“我在找周老板的车。” 司机又再打量我一眼,转而向着对街一台车招手喊道:“是找你的!” 周老板的司机确认过我手中的停车牌,只问了去处,便将我送回了沪港大饭店。 我在后座里摇晃着,醉意和睡意都越来越浓。 待好不容易爬上楼进了房间,我就是想再多思考些什么,也实在力不从心,脱下身上的旗袍便倒进了棉被里。 等再醒来时,是被南娜硬生生吵醒的。 睡眼迷蒙间只见她一脸惊惶的趴在床边,一边用力摇晃我一边喊着:“快醒醒!你哪受伤了!说话呀!还能说话吗!伤着哪儿了!” “受伤?“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我没有啊。” “你没有!?”南娜拽着我的胳膊把我转来转去看了几遍,“好像真的没有呀。” “你干什么呢,怪吓人的。”我笑道。 “我吓人?”南娜一瞪眼,扔给我一团东西,“你自己看看!” 抖开一看,是我昨天穿的白缎旗袍,只是那下摆处赫然一片斑驳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我心头一紧。 “这不问你呢,周老板发现后座上有血迹,我一回来就说赶紧来看看你,结果不就是看见这东西了,你哪儿弄回来的?”南娜想了想,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看了看床单,“该不会是月事来了吧。” 月事? 我心里一格楞,抢回被子来抱在怀里:“你想什么呢!” “那你倒是自己想呀,”南娜伸出指头弹了弹我手里的旗袍,“哪儿弄的。” 我努力回想着昨晚的情况,似乎是只有摔在地上的那个时候有机会沾染到。 难道是他的血? “想起来了?”南娜大约是注意到我表情有变。 “嗯,我昨晚,”一面说着话,我一面却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好像遇见了哑巴,他在后巷里…” 话没说完,胃里忽然翻起一股酸,激得我身子一窝,俯在床边干呕起来。 “至于吗,”南娜赶紧扶着我,不轻不重的抚拍我的后背,“还说你喜欢那个哑巴呢,哪有人一说起自己喜欢的人就吐的。” 我吐不出东西,却又停不下,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也答不出话来,只好连连摇头。 “怎么,不是呀?”南娜十分幸灾乐祸的笑着,“那就昨晚喝那几杯,能够你一直吐到现在?” “南娜…”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大口的喘着气。 我想起来了,的确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南娜…”我侧起头看向她,她的影像在眼前的水雾中波动,“我快有两个月,没有过月事了…” 南娜脸上的笑容霎时僵滞,扶住我的手指也掐紧了一些。 “那…没有…”她的声音有些惊惶,尾音微微颤抖,“你什么意思啊…” 我深深吸了口气,怔怔答道:“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 这是我的第二个孩子。 他还有一个哥哥,或是姐姐,正孤零零睡在北城一棵没有名字的大树下,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坟里。 他没有名字。 我不曾疼他爱他,不曾哄他入睡看他长大,不曾把我碗里的菜夹给他。 不曾看过他的笑脸,握紧他的小手。 我什么也不曾为他付出过。 甚至没能保护他。 我每天每天跪在他的坟前求他原谅我。 我这一生只为他唱过一曲歌。 儿啊儿啊——你走太行—— 现在我怀孕了,我有了第二个孩子。 是你又回来了吗。 你原谅我了吗。 “你怀孕了!?”南娜揽过我的肩,焦急的追问,“是不是张家泽的?是不是呀?” “不要…”我一开口,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你不想要这孩子?”南娜一见我哭,赶紧伸手替我抹了眼泪,哄劝着说,“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我替你请大夫,你别怕,别怕啊…” “不要…”我握紧了南娜的手,仰起脸来,纵声大哭,“不要再带走他了啊——” 自从那晚母亲对我说:“算了吧,反正都过去了,别再说了。” 我便再也不曾这样哭过。 雨季尤在,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玻璃窗上。 我要给他取一个世上最美好的名字。 带他去看北城三月里最美的白桃花。 我要采来桃花为他酿成酒,乘着酒香,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教他写字。 他一天天长高,我就一天天给他做新衣,纳鞋底。 不论男孩女孩,我都教他唱关公单刀会,吕布战三英。 不论荒年丰年,我都多给他盛一碗饭。 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血脉 “你怀孕了!?”南娜揽过我的肩,焦急地追问,“是不是张家泽的?是不是呀?” 张家泽? 我懵懵的回过神来。 没错,如果我真的怀孕了,孩子就是张家泽的。 是那个一手掌控上海花国,站在“沪城三大家”之一的嘉泽集团顶端,身边总是危机四伏的张家泽的。 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不要…”我一开口,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你不想要这孩子?”南娜一见我哭,赶紧伸手替我抹了眼泪,哄劝着说,“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我替你请大夫,咱们先看看,说不定没事儿自己吓自己呢,你别怕,别怕啊…” “不要…”我握紧了南娜的手,仰起脸来,纵声大哭,“不要再带走他了啊——” 自从那晚母亲对我说:“算了吧,反正都过去了,别再说了。” 我便再也不曾这样哭过。 那个时候我并不能太多的考虑,要如何生养他,又要如何面对他的父亲。 我只想要给他取一个世上最美好的名字。 带他去看北城三月里最美的白桃花。 我要采来桃花为他酿成酒,乘着酒香,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教他写字。 他一天天长高,我就一天天给他做新衣,纳鞋底。 不论男孩女孩,我都教他唱关公单刀会,吕布战三英。 不论荒年丰年,我都多给他盛一碗饭。 谁也欺负不了他。 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他。 雨季尤在,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玻璃窗上,噼噼啪啪。 南娜冒着雨请了大夫回来,就算撑着伞,她的头发还是湿了一片,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进坐在我床头的老中医脖子里。 “大夫,怎么样呀,是不是…”南娜探着头来看老中医的表情。 老中医抹了一把后颈,十分不耐的冲她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南娜便扁了扁嘴,退开两步去。 我倚坐在床头,起初的冲动消退了不少,现在在心间涌动的,则更多是惶惶不安。 要是我真的有了张家泽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一直以来所想要的安宁,会不会从此不复存在。 不管我再怎样想撇清与张家泽的关系,这个孩子都将成为我们两人之间无法斩断的牵扯。 又或者说,张家泽已经回到了苏旖慕身边,我能不能就这样带着孩子回到北城,静悄悄的养育他。 但是我这样做,对张家泽来说,又公平吗。 我长长换了口气,老中医的手指还压在我的手腕上,他半闭着双眼,倒有几分像是票友品戏的模样。 更或者说,是不是就如同南娜所说,我不过是在自己吓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怀孕,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大夫,我…”老中医替我诊了半晌的脉,就是不开口,不用说南娜了,连我也有些按耐不住。 “气血虚,我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老中医看我一眼,收了手站起来。 “不是,大夫,谁让你调她气血呀,”南娜在一旁先急了,“你倒是诊没诊出来,她是不是怀孕了?” “调气血,”老中医顿了顿,翻着眼一瞥南娜,从医具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悠悠说道,“就是为了给她安胎。” 安胎。 这两个字从耳中直贯心底,震得我脑中一片回响。 如果我说我无法割舍安宁的生活,我想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就擅自带走他。 对他们父子来说,公平吗。 不知为何,我忽然记起那晚在嘉泽会馆,哑巴从张家泽面前带走了我,他逆着灯光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看不清面容,身影清冷孤高。 张家泽是个旗人,是个跟着汉人家长大的旗人。 满清败了,他背着“鞑虏”的骂名一个人走到今天。 我是他唯一带回雍和园的女人。 他曾经有没有过一丝期望,能在我的腹中,看到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一个像我,又像他的孩子。 “安胎!”南娜尖起嗓子重复一声,也不顾身上湿了雨水便跳上床来,挤在我身边抓紧我的手,瞪着老中医问道,“那是真的有啦!?” “你若是不信,”老中医“啪”地把写好的方子拍在桌上,“那就送她去洋人的医院看吧。” 医药界不同于文娱界,业内的许多事情,外界人士关注的少,便也就鲜有人谈说,事实上中医国学,差一点就要被废止在了民国。 开埠以来,西方医学一经传入,立即受到政府的大力推行,传统中医反倒被认为是封建落后,骗人的把戏,几度出台政策勒令废止。 从北洋时期开始,中医界就一直致力于反对废止的抗战。 就在今年六月间的中央政治会议上,中医界还提出了要拟定《中医条例》草案,却又再次遭到汪氏政府的反对。 所以大约这位老中医一走进洋人设计的沪港大饭店,就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送走了老中医,南娜在床头坐下来,晃了晃手里的方子,轻声问我:“那,就按这个方子给你抓药吗?” 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想问我的是,这个孩子要留下吗。 当然要留下,就算我的担忧顾虑再多,只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轻轻点了头。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南娜把方子放在了桌上。 “你说。”我看向她。 “你刚才,”南娜抿了抿唇,接着问道,“说不要‘再’带走他,是什么意思。” 我跟南娜讲过自从来到上海以后的每一件事,却从未讲过曾经的北城发生了什么。 南娜静静的看着我,难得的不急也不催。 我望一眼窗外,两手交叠盖在自己的小腹上,覆在上方的那只手轻轻地抚拍。 雨势渐渐弱了,我忽然有了把一切都讲给她听的想法。 那些事情在我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而这个孩子,大约就是我的救赎。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弥补我的过错,偿还我的孽债。 或许为了他,我必须要重新打算我们的将来。 但他是唯一的,能够支撑着我,回望过去的力量。 南娜一边听我讲着,一边靠我越来越近,最后干脆圈起两条胳膊搂住了我。 “不会再有人能带走他的,”她咬着一个个字眼说,“他可是从爆炸里逃出来,从二层摔下来,都还安安稳稳待在你肚子里的孩子啊,他顽强着呢,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愣了愣,点头笑道:“是啊,还是没出生就被你灌了一肚子酒的孩子!” 南娜的话,无意中也让我找到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么张先生呢?”南娜直起身来,正正盯着我,“你会告诉他吗。” “会的。”我无需再多想,立刻答出了这个答案。 会保护这个孩子的人,并非只有我而已。 也许不是现在,但始终有一天我一定会亲口告诉张家泽。 他有权利知道,民国二十二年五月中旬,他从那场连环爆炸中保护下来的,除了他的女人,还有他的孩子。 尽管那时我还并未发现,就是因为这场爆炸,张家泽几乎赔尽了他的后半生。 如果说这个孩子,是张家泽锁在我心头的第一把锁,那么留在他后背上,那道新月形的伤痕,便是第二把。 那伤痕不长,自两端向中央微微凸起。 后来与他的数次欢爱中,我总是忍不住要立起指尖,在那伤痕上反复攀爬。 临近傍晚,南娜整理好衣装就要出门,我也赶紧翻身爬起来要换衣服。 “你还去大都会呀?”南娜惊道,“别去了,我跟扬哥哥说一声,钱不用你还了,你能欠他多少钱,他才不会在乎那一点半点呢。” “那怎么行,不能这样突然就不去了,陈先生那样精明的人,总会察觉出点儿什么来的。”我找出一件蓝紫镶边的旗袍换上,“在我考虑周全之前,这件事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何况这阵子张先生身边风波不断的,万一要传出去他有了个孩子,那还了得。” “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娜娜挑起眉,似乎对于我不信任陈之扬感到有些不悦,“扬哥哥是个老狐狸没错,但他向来口风紧,这我可以保证呀。” “你这是夸他呢骂他呢,”陈之扬口风紧,这我也是相当清楚的,我拍拍旗袍下摆,站直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不是不相信陈先生,这不有句话说‘隔墙有耳’吗。” “那怎么办,”南娜抱着胳膊撇了撇嘴,“你就还去呀?” “我还是照常去,”我推着南娜出了房门,“然后尽快想个合理的理由吧。” “那你可得赶紧想啊,”南娜一面走一面扭着头回来看我的肚子,“张先生那样高高大大的,这小家伙约莫长得也够快,哎你这么一点儿地方装不装得下他呀?” “说什么呢!”虽说是好气又好笑,但南娜说得也没错。 我必须要在肚子凸起来之前做好打算。 就在前往大都会的路上,我还一直这样想着。 然而现实却永远让人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暴毙 成老百死在了跟大都会后巷相通的巷子里,正是我昨晚经过的地方。 这个成老百我曾见过一次,他年近五十,矮矮胖胖,头顶映着油光,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儿,口沫横飞地催促我斟满张家泽的酒杯。 张家泽称呼他为“成爷”。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十八,上海各大报纸全数刊出了同一副头条。 百岁堂当家,现任租界工部局华董,成爷暴毙。 陈尸于上海第一乐府,大都会舞厅后巷,张家泽的地盘上。 据说早年成老百立足于上海之前,是靠盗山起家的,最初在山中胡乱埋药开炸之时,频频震碎山脚下村民家的窗户玻璃,最终几个村子不堪其扰,村民们联合推出几名代表与他交涉,声称若是成老百的人马不肯立刻撤走,便要向警察处进行举报,揭发他们私制炸药。 被气势汹汹的村民围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成老百冷笑一声,玻璃碎了是么? 说完便是手起刀落,剁下了自己左手半截小指,够不够赔?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无论是谁,一旦狠过了劲儿,在外人眼中看来就是个疯子。 你去招惹一个疯子,猜猜看他会做些什么来回敬你。 见无人答话,成老百扯过一条毛巾裹上自己的左手,沉声说道,难得一群弟兄愿意跟着我吃饭,你们说,我能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 从那以后,别说是震碎了玻璃,就是震断了大梁,村民们也不敢再有一句怨言。 不过任凭那成老百年轻气盛时,再如何横行无忌,待他有了家底始终也还是寻思着晚年安稳,最后终于在上海滩开了香堂立了门户,自己有模有样地披起长褂念起佛,把手里的生意都交给了手下的门徒操办。 “毛十抽二”便是其中最大一桩生意,成老百的门徒遍布大上海,甚至自行有一套划分管辖片区的方法。 就像是为了孩子好养活,总会给取个轻贱的小名儿,这类凭着一腔血气摸黑发家的生意人,通常也都有个凡俗顺口的诨名儿,而成老百偏偏不信这个邪,随着声名渐起传出了“百岁爷”这样的名号。 这名号在行内人眼里看来是极为不吉利的路数。 果不其然,“百岁爷”草草活了个半百。 “咱们大都会真不知道是撞了哪门子的邪,上个月爆炸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呢,就又出事了!”乐乐搬来张高脚凳,坐在化妆间的隔断处,里外转着头,眉飞色舞的讲述着这个消息,“昨晚不是下雨吗,把血浸的满地都是,可惨可惨了,那百岁爷要是再往咱们这边死一点,说不定又得再让咱们歇业几天。” “你当咱们张先生吃素的啊,外面儿死个人就敢叫他歇业。”外侧一个嘴快的舞女接了话。 “张先生吃荤的,可百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你们说,他怎么就能静悄悄的死在这种地方…难道…”乐乐神秘兮兮地环视我们一圈,压低声线说道,“会不会是…” “赶紧闭上嘴别瞎说啊!”马上就有人阻止了她,“祸从口出!” 乐乐撅了撅嘴,跳下高脚凳走了出去。 “丁陌,你跟我来一下。”南娜也拉了我一把往外走去。 我心跳一急,心想坏了,南娜大约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新装好的卫生间木门,仍是红漆描金,上方一块菱形镂空栅栏。 我跟在南娜后面走进卫生间,关上了红漆木门。 南娜一扇扇打开隔间的门检查过去,确认了没有人才转过身来,皱起眉头低声喝到:“昨晚你身上沾到的血,是百岁爷的!?” 我吞了口唾沫,点点头说:“应该是了。” “你搞什么鬼!让你回家你大半夜跑到那种地方…”南娜说到一半,突然记起什么一般,顿了顿才又问道,“你该不会是自己去了公园大道找周老板的车吧?” 原本这些事在南娜叫我起床的时候就打算告诉她,可偏偏还没讲个开头就被更重要的事情打断。 “我喝太多,想着能少走几步路,就自己从后巷里过去了。”我尽量简单的解释几句。 “你是不是还说过…”南娜皱起眉想了想,“说你在后巷里遇见那个哑巴了?” “嗯,”我点点头,赶紧又摇头,“也不一定是哑巴,我也没看见脸,而且,那个人会说话。” “这下可好,赶巧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南娜抱起胳膊,咬着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该不会,百岁爷是那个哑巴杀的?” “不,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当时天黑路滑的,我就是碰上了哑巴,然后摔了一跤,哪知道那一地雨水里竟然混着血…”说着说着,我的心里也阵阵发了寒,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哑巴,那他手里的确是握着一把刀啊,我咬了咬下唇,又补上一句,“但那个人,真不一定是哑巴。” “你不是说他是早前刺杀佐野的刺客,再刺个百岁爷有什么奇怪的。”南娜抬眼看着我我说道,“何况说,先不管他是不是哑巴,那百岁爷是什么人物你应该也明白的,你这么莫名其妙带回一身他的血,再加上你跟张先生之间的瓜葛,要是让人知道了,怕是不能简简单单就脱得了身。”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抬手护在了小腹上。 现在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和牡丹会,和连环爆炸时,都完全不同了。 “那我要不现在就走?”我顿时慌了神。 “走什么走,你能走到哪里去,冷静点!”南娜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幸好你今天来了,不然刚发生这事儿你就跟着不见,更脱不了干系!” 南娜说的没有错,这个时候,静观其变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行了我知道了,”我定了定心,“没事了,我会一切留心的。” “周老板和百岁爷多少也算有些生意往来,我也会尽量留心他手下人对这事儿的动向,总之首先是千万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那里出现过。”南娜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那件旗袍,回去也要处理掉。” 我赶紧点头答应,南娜便一把拉开了大门。 随即我俩同时一惊。 乐乐一脸笑盈盈的表情,直挺挺地站在门外。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指名要买你的钟时 乐乐依然是一贯的学生装打扮,蓝衫黑裙,一偏头,齐耳的碎发就向一侧散开。 “娜娜姐,小陌姐,原来你们在这里呐!”乐乐歪着脑袋甜甜笑道,“妈咪到处找你们,都快急死啦。” “什么事儿被你一说呀,都夸张的不得了,”南娜迅速镇静下来,露出一贯的笑脸,“能有多大的事要急死她。” 我也赶紧稳住了呼吸,学着南娜的腔调笑道:“是不是周老板来了。” 大约是我学得有些干瘪,南娜斜过眼角来瞟了我一眼。 “不是啦,”乐乐也含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看我一眼,软声答道,“今天有老板指名,要买小陌姐你的钟时呢!” 我一愣,南娜也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讶异。 严格算起来,这不过是我来大都会的第三天。 第一天的百花展,尽管演出的节目引人瞩目,但我却没有在舞台上报出过我的名字,所有人都只知道,我是“14号小姐”。 单凭这样一个称呼,是买不到我的钟时的。 上海舞厅里的规矩,新入行的舞女,若是没有歌星影星之类的身份背景,也没有擅长说洋话,或是西洋运动之类的特殊才能,起初就只有靠自己的姿色技艺吸引舞客,每天最早守在主舞池边的等候席上的,便都是这样的舞女。 她们的处境大多都十分尴尬,做着最耗时费力的工作,却拿着最微薄的收入,但她们又必须要比已经红了牌号的舞女,更加悉心经营自己,在服饰装扮上花大价钱下大功夫,以求能够从百花丛中脱颖而出,引起舞客注意。 在人前她们或许每天优雅的喝着咖啡吃着鸡蛋火腿三明治,私底下却是住在老旧的里弄中,和生活清贫的邻居一样,用搪瓷缸喝水,吃隔夜的冷饭。 而舞客通常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兴许只是经过时,被她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撩拨了心弦,就邀她们共舞一曲。 这时她们便问舞客要一张舞票来,到了月底,就用手里积攒的舞票向舞厅结算五成的抽提。 若是有能耐拿到足够多的舞票,才会有舞女大班或是妈妈生来问了她们的名字去,为她们安排钟时,引荐更有财力的舞客。 至此,舞女之间的战争,也就上升到了舞女大班、妈妈生之间的战争。 每一名大班和妈妈生,都想捧红自己手下的舞女,也都想压制对方手下的舞女。 而我现在,还并未被分管给任何人。 所以就算有舞客询问“14号小姐”,大班和妈妈生也都会暂且推脱,以免自己助红了我的牌号,到头来我却被分到其他人手下。 为他人作嫁衣裳。 舞女们就更不用说了,若是被舞客问起我,她们大约会缠绕在舞客身上娇娆的回答:“老板,您看我就不比那‘14号小姐’更好?” 但是要有舞客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大班与妈妈生就都不好再多做推脱。 可能在大都会直接叫出我名字的人,会是谁呢。 除了张家泽、陈之扬,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还曾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哪位舞客。 南娜也低下了头,略作思付,忽然喃喃道:“宁三爷…” “谁?”她的声音堆挤在一起,我听得不太分明。 南娜没有回答我,抬头直盯着乐乐,一字一句问道:“那位老板,是不是百岁堂的宁三爷?” 宁三爷… 我皱了皱眉,回想片刻才记起,爆炸当天,张家泽所在的台桌上,似乎是还有这样一个人。 陈之扬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 当时我只顾要向张家泽报信,并没有太多的在意他。 记得陈之扬称呼他是,宁世,宁先生。 百岁堂的宁三爷,这么刚好会赶在今天前来,绝不会是只为了要我陪他喝一杯酒,为他唱一曲歌。 “那我可不知道呢,”乐乐甜腻腻的嗓音,这时听来,让我觉得十分闷耳,“妈咪只说赶快找小陌姐出来坐台,没有说是坐谁的台。” 刚刚才说好要稳住阵脚静观其变,没想到这变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跟前。 “行了知道啦,你先过去吧,”南娜不愧是南娜,仍是弯起笑眼答道,“我替你小陌姐拾掇拾掇就来,你看看她,一点能见人的样子都没有。” 看着乐乐的背影走远,南娜赶紧扭头转向我:“百岁堂的人今天会来这里,摆明是要为成爷的事兴师问罪,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趁现在跑吧。”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我捏紧了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这个宁三爷是为什么找到了我头上,我这样一跑,就真的是怎样也说不清了。” “宁三爷虽然是百岁堂的三当家,但很少出来露面,”南娜咬了咬指甲,“倒是听说他为人谦和,不像是会随便乱来的人。” “这便好,”我望一眼正厅大门,“我还是先去陪他坐坐,毕竟成爷这件事,我清者自清。” 何况还不知道乐乐有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我若是一跑,她会不会在我背后多搞出什么动静。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百岁堂找上了门。 张家泽就一定已经在赶来大都会的路上。 虽然是无须再次关门歇业,但大都会的生意显然是受到了比爆炸案更为严重的影响,正厅里的人数不及平日一半,千人舞池里寥寥晃动着几个不知世间纷争的身影,上空的球形彩灯有气无力的打着转,台上的南洋乐队也像失了动力一般,曲调低迷。 只有柳眉红唇的舞女,依然摇晃着酒杯,拈拿着香烟,袅袅娜娜穿行往来,时不时扔出一串笑声。 早年樊川居士感叹六朝兴亡,有诗句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至今看来亦是如此。 就连高窗外飘扬的是哪国旗帜,也未必是舞女需要关心的事情,何况只是死了一个华董。 说来可笑,若那场连环爆炸,真的是成爷授意日本人所为,旨在压制大都会生意兴旺的势头,那么现在这样,也算是颇具成效。 可惜那最想看见的人,已经送了命。 南娜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就在舞池边,等候席那里看着,你万事多留心,百岁堂说到底都是些亡命之徒,乌合之众,别把他们当成是能讲道理的人,若是哪里有一丁点儿的不对劲,你就赶紧朝我挥手,我拼了命也会想办法的。” “放心吧,就算是为了不要你拼命,我也不能让自己出事。”我理了理耳鬓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踏进了正厅里。 “哎哟丁陌,来来来。”刚一进门,舞池边的妈咪便使开了身旁的舞女,连连冲我招手。 “妈咪。”我应了一声。 “瞧你,越看越水灵,”妈咪拉过我,悠悠笑着,完全没有乐乐所说‘要急死了’的样子,“你呀,可是陈先生亲自送来的人,将来买你钟时老板一定不会少,这第一次坐台,可不要像那些个小雏儿似的,尽干让自己跌价的事,拿出点红牌该有的架子来。” 有些新入行的舞女,因为心急,就过分讨好舞客,便被笑称是“小雏儿”,殊不知越是高雅的舞女,才越能彰显追捧她们的舞客的品味。 “我知道的。”我随口答应,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妈咪总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就算再不关心成爷遇刺的事情,但要是百岁堂的三当家找上了门,也不应该没有一点反应。 “你的第一个钟是妈咪替你卖出去的,”妈咪的话说的很低缓,笑眼幽深,“以后也跟着妈咪,我要教给你的东西,还多着呢。” 一听她说“以后”,我蓦地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嗯,”我也微微一笑,点头答道,“若是以后我被分管到其他人手下,我就去找陈先生,再把我换给你。” “不光水灵,还机灵,”妈咪满意的拍了拍我的手,朝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去吧,老板在那边等你。” 妈咪指给我的,是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一张双人台桌。 既然是双人台桌,那么理所当然只坐着一位客人,另一个空位是留给我的。 果真不出我所料,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那个宁世。 时常出入舞厅的舞客,身上都带着一股如出一辙的气息,或轻浮或奢靡,多少能让人嗅得出来。 而坐在我眼前的这位客人,绝对不像是会在风月场中流连之人。 他身着规整的黑色立领正装外套,正是六月间,那纽扣却还是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姿端正,倒也并不显得拘谨,头发剪的清爽利落,眼眸清灵。 对于这个阶段的男人,我一向是猜不准年龄的,只觉得大约要比张家泽年轻个几岁,也许比千里还要更年轻一些。 他不是宁世,但他又是谁呢。 他见我走近,便站起身来,转向我的方向。 我心头猛地一颤,紧紧握了拳,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呼吸也乱了节奏,接连抽了两三口气。 虽然他的脸上没有洋墨镜,但这样的身形姿态… 这个人像是哑巴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变数 我几乎是对自己的视线失了控制一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遍。 他神色谦逊,目光柔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特别能打的人,更不用说刺杀佐野,刺杀成老百。 虽说这两件事是哑巴所为,也还只不过是我的猜测。 见我总盯着他看,他的眼神微微有些闪烁,看起来竟然是一副十分腼腆的模样。 我一愣,看多了张家泽那张不咸不淡的脸,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男人脸上,还着实让我觉得有些新鲜。 如果真的是哑巴,且不提刺客的事,他能用这副表情在牡丹会上开枪打死两个人,或是单枪匹马从张家泽手上抢走我吗。 我皱起眉,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代替洋墨镜遮挡住他的眼睛,看个究竟。 可我的手刚一伸到他面前,切断我们之间的视线,他便飞快的起手捉住了我的手腕,同时稍稍一偏头,又把断开的视线接了回去。 他的动作非常快。 “哑巴!?”我脱口叫道。 “丁小姐,”他没有表明我叫的是对是错,只是轻轻放下我的手,抬手示意身边的空位说,“请坐。” 他一开口,我顿时再一次愣了。 对于哑巴可能会说话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他的嗓音温润,声线厚软。 与我昨晚所听到的那把声音,似乎是相去甚远啊。 我并不认为自己会因为醉酒,就在听觉上错得太离谱。 那么他和昨晚那个人,到底谁才是哑巴? “请问先生贵姓,我该怎么称呼?”我怀着满腹狐疑,在他对面的座椅里坐了下来。 他并不回答,只是执起台桌上的香槟,毫不费力的拔开了木塞。 通常来说,只有在两位老板同时想要买某个舞女的钟时,为此争抢不下时,才会为她开一瓶香槟,这是竞买钟时的一种形式,谁愿意开更贵的酒,她就先陪谁的钟,而酒水的钱,舞女可以抽得两成。 当然,这个规矩不适用于红牌舞女。 而我也绝对算不上是桌上必须要有香槟的红舞女。 “先生你…是在哪里听过我的名字?”见他不愿回答,我又换了一个问法。 这一次他微微颔首,答了话:“前不久,我曾去找过丁小姐一次。” “找过我一次?”我一怔,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什么时候,你去哪里找过我一次?” “就在前不久,”他把开了瓶的香槟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在一起,“大约是四月末五月初的时候。” 他只回答了我的前半句话。 但四月末五月初,我记得非常清楚,正是那时,陈之扬送我去九味楼“点大蜡烛”,我才会被张家泽带回嘉泽会馆,有了肚子里的孩子。 “坤荣茶园!”我蓦然一惊,就在我去找陈之扬的前一晚,小伙计的确说过有人来找过我,“那晚来坤荣茶园找我的人是你?” 可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也是哑巴啊,这么说来,真的就是他?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微微欠身执起香槟酒瓶要为我倒酒。 我一见那酒水就要灌进我面前的杯中,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挡。 我可不能再喝酒了。 然而就在十指相触之间,他突然猛地缩回手去,我手中一滑,那酒瓶便倒落在桌上,沿着台边滚了几圈,瓶口涌出晶亮的液体,碎成一地水花。 “你…”我有些不解地抬头,正好又对上了他的双眼,我们坐在正厅的角落里,彩灯的光斑在我们四周游移出格外悠长的线条,光影缭绕之中,我似乎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抱歉…”他迅速扶起了酒瓶。 “不妨事。”我皱了眉,盯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 这是演的哪一出?“男女授受不亲”? 哑巴似乎又不曾有过这样高尚的情怀。 “那么先生当日来坤荣茶园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我一面说着一面看一眼满地的水渍,抬起手来刚要叫服务生,便见南娜踩着高跟鞋疾步冲了过来。 大约她是会错了意,以为我是在挥手向她求救。 “失礼,”我赶紧向对面人道声抱歉,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轻声说道:“别急我没事,他不是百岁爷的人,只是翻了酒…” “我知道!”南娜急声打断我,回头望了一眼,“百岁爷的人正进来了。” 我脸上的表情一僵,这才是真正的变数来了。 “百岁爷在大都会后巷里出了事,他的人找来这里也算是正常,我们还是不应该先自乱阵脚,”我也望一眼正厅大门的方向,“何况你不是说,宁三爷为人谦和…” “来的人不是宁三爷,是沈初!”南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低头看一眼我的小腹,沉声说道,“无论如何,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自成老百广收门徒以来,但凡是稍微见不得光的事,便是由沈初代为出面。 这个人从成老百盗山时期就跟随他闯荡至今,已经是成老百手下名号最为响亮的人物之一,据说自打年少时亲眼看见成老百剁下了自己的手指头,他便一路养成了极为阴狠乖僻的性情,就算爬到了今天的地位,做事却仍是丝毫不知收敛,全然不在意后果,成老百也多番为此恼火。 我第一次听到“沈初”这个名字,是在牡丹会上,张家泽对那藏在暗处的人说,“这么大手笔,你们是沈初的人”。 我被南娜扯着挪了两步,一想又回过身,伸手将他也从座椅里拖了出来:“跟我从后门走。” 南娜看他一眼再看看我,只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人已经上来了。” “那…” 我话还没能说出口,就听台上的音乐嘎然而止,沉闷的脚步声从正厅门外响了进来。 “先躲起来!”南娜拖着我们绕过舞台,反手把我们推进后台的阴影里,自己就要往外走。 “南娜!”我朝她抓了一把,几缕卷长的发丝滑过指间。 她回过头来,明媚的笑开,用嘴型对我说:“没事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索命 妈咪小步跑近门边向外望一眼,沉下脸色朝着等候席上快速拍了几次手。 坐在高脚凳上的舞女发出几声零碎的“啧啧”声,十分不耐的把手上的香烟捻熄在吧台上,扔开酒杯跳下地,懒洋洋的拥到了妈咪身边。 对于她们来说,老板们的银子像是鸦片烟,吸上一口浑身舒坦,提神来劲儿,至于老板们的恩怨,就不过只是熬煎好了烟膏后,剩余下来的“笼头渣”,谁要愿意拿走就让谁收了去,她们也乐得个清净。 妈咪带着几个舞女把沈初迎进正厅,南娜也快步跟了上去,混在其中,紧挨在学生装扮的乐乐身边。 大约她也是在担心,乐乐刚才会不会已经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四散的台桌上立即就有舞客感到气氛有变,站起来便想走,但见沈初带来的人齐齐堵在门口,却又不敢贸然靠近,只好立在原地踌躇。 “沈二爷,您看您这是…”妈咪扫看过门口的人,赔着笑脸向沈初询问,“我们这里地方也足够,就让老板们都先进来坐下吧。” 沈初似是漫不经心地环望一圈,没有答话,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在那烟雾中眯起眼,把烟头扔在地板上碾灭了,又脱下外套扔给妈咪,这才朝着大厅里站立的几个舞客,伸开手掌,向下压了压。 “都坐下,我替当家来索命,又不来是砸场,若是折了张先生的生意,你们要我如何交待。” 隔着一个千人舞池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听来只觉年纪应是和宁世相差无几。 南娜称宁世是“宁三爷”,妈咪叫沈初作“沈二爷”,这么说来他在百岁堂,极有可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辈分,如今没有了百岁爷,整个百岁堂大约就是由他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言语间带着笑,虽然如此,却是一阵寒意灌入耳中,舞客们闻声,一个个即刻如同人偶般机械地坐了回去。 待所有人重新坐好,沈初径直穿过舞池来到了舞台前的贵宾席,也随意选了张台桌坐下来。 我偷偷从后台探出些头,借着台上的灯光看过去,那沈初的脸上似乎也覆着一层笑脸面皮,但又与陈之扬不同,不但不能让人不自主的想要卸下防备,反而强烈的感到应该对他敬而远之。 “沈二爷喜好喝些什么酒水?”妈咪赶紧跟到了贵宾席上。 “哪有什么喜好,啤酒便可。”沈初悠悠答了一句,拣起台上的扑克牌,翻开了盒盖,把纸牌抖出,散落满桌。 妈咪看一眼桌面上铺开的纸牌,扭头向身旁的服务生递了个眼色,服务生便赶快小步跑开了去。 “来来来,都过来了啊,快跟沈二爷请个好!”妈咪拍拍手,又对沈初笑道,“沈二爷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哪有独自饮酒的道理,这都是大都会当红的小姐,保准能陪您喝得尽兴。” 舞女们便围着台子排开,松松散散地喊着“沈二爷”,南娜也在其中。 “怎么了都是!没吃饱饭呀!”妈咪一挑眉瞪向她们。 “沈二爷。”这回声音整齐了许多。 沈初却跟听不见一样,眉毛都不抬一下,只是埋头将桌上的纸牌拢在手里,一遍遍洗着牌,传出干瘪的“哗啦”声。 “沈二爷,您看…”妈咪弯下了背,更加谦恭的试探道。 “当红的小姐,”沈初斜起眼尾,扫一圈面前的舞女,“大都会除了秦曼,我沈二就不认得还有什么当红的小姐。” “沈二爷,您误会了,”妈咪连忙轻笑着解释,“秦曼她呀,今天一早就被买走了出街钟,现在不在舞厅里,不然哪能这样怠慢了您!” 沈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又再低下头去,只顾摆弄手中的扑克牌。 整个大厅沉静得几乎凝固,只有彩灯的光斑还在诡异的旋转。 “沈…沈二爷,”妈咪见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赔笑,“虽然这花魁状元不在场上,但是榜眼探花都在,您呀…” 花魁榜眼,妈咪说的是南娜! 我心头一紧,手指扒紧了钉在舞台地板上的红毯。 “不必了。”沈初整齐了那叠纸牌,在桌面上磕了磕,打断了妈咪的话。 他的话说得不急不厉,妈咪却还是微微一颤。 我倒是多少松了一口气。 服务生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酒送上来,妈咪大约是被沈初压了一肚子抑塞无处发泄,正好抬手就在他后脑上拍了两巴掌。 “都傻啦!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赶紧给沈二爷开酒!”不等服务生把酒放下,妈咪便挥起两条胳膊招呼着身边的舞女。 几个舞女相互看了看,似乎谁都不是那么愿意揽上这件事,终于是乐乐一步跨了出来。 乐乐一动,我便看见她身边的南娜明显绷了绷胳膊。 “沈二爷,那就让乐乐先来陪您喝几杯。”乐乐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妩媚地笑着俯下身去,前胸正对着沈初的方向。 沈初依然是不抬头,扬手挡开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乐乐僵在半途中,不知所措的朝妈咪望了一眼,见妈咪皱着眉直摇头,她便识趣地站直身子退了回去。 周围又再陷入一片沉静。 沈初最后洗了两遍牌,把扑克叠放一旁,抽出一瓶酒来握在手里转着方向看。 乐乐连忙作势要朝托盘里放着的开瓶起伸出手去,然而刚一抬手,沈初就拿手指点了点她,再次做个噤声的手势,她便一动也不敢再动。 沈初把玩那酒瓶片刻,探起身来,把瓶盖挂在台桌边沿,突然抬掌猛地向下一拍,酒瓶便应声开了盖。 “嘭!”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开瓶,但放在这沈初身上,好像就是能在明知他要做什么的情况下,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两三个舞女差点叫出声来,硬是紧紧捂了嘴。 沈初把开了瓶的啤酒摆在台桌上,又抽出另一瓶在手里掂量着。 我躲在后台的阴影里,和所有人一起看着他一个一个拍开啤酒瓶。 胸腔中积压的空气像是在不断膨胀,闪烁的光线让我有些晕眩。 台桌上摆好第六个开了瓶的啤酒,沈初总算是开口说了话。 “你们谁是张家泽的女人,出来陪我。” 我后背一凉,顿时清醒过来。 围在沈初桌旁的舞女们满面狐疑,面面相觑,却又都不敢肆意出声,只好望向妈咪。 在她们看来,我只是陈之扬送来的舞女,而陈之扬直接负责管理嘉泽集团旗下所有的舞女,和他熟络的人不在少数,比方说南娜也是其中一个。 她们会认为我与陈之扬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但绝不会因此就把我和张家泽想到一块儿。 唯一被南娜认为“尝出了味儿”的秦曼,现在并不在场。 沈初这样的一句话,是随口一句无理要求,还是真的有所指代呢。 南娜似乎在交错的光晕间回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哎哟我的沈二爷,您这可不就是说笑了,”妈咪一手掩在嘴边,一手上下摆动着笑说,“谁都知道张先生身边从来没有过亲近的女人,我这里的小姐们,就算真有谁沾过张先生的雨露,也断断不能称得上是他的女人。” “哦?”沈初仰靠进座椅里,叠起腿来,翻起一只手,拨弄着自己的指尖,冷声笑道,“我们当家是吃斋念佛的人,佛家最讲究慈悲为怀,我就再多问你一次,谁是张家泽的女人。” 这话问出第二遍,就一定是有所指代了。 并且他所指代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紧贴在舞台边,集中精力想要听清他们所有的动静,以备不测。 “我身在兰花门,吃的是七煞饭,哪里配跟沈二爷讲什么佛家,”妈咪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躲远了两步,“只是您说的这个女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要不您再多提点两句。” “上个月初,”沈初倒也答得痛快,“当家在九味楼设宴,和你们张先生因为一个女人起了冲突,这个女人现在就在大都会,把她交出来,我与其他人便相安无事。” 妈咪听完一愣神,迅速扫视一遍身边舞女们脸上的表情。 “点大蜡烛”这样秘而不宣的饭局,她或许是真不知道其中详细。 我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成为了今天沈初迁怒于我的理由。 所幸看他的样子,也只是收到了小道的消息,并不见得能认出我来。 舞女们纷纷低下头去,窃声低语。 南娜也左右迎合着,假意做出一副惊诧的模样。 倒是乐乐,她两手背在身后,略微侧头静静看了南娜好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来,似乎在大厅里寻找着什么。 我心底猛地一阵发寒,她该不会,是在找我! “咦,小陌…”果然,乐乐四下找了一圈,并未发现我的踪影,于是张了张嘴,刚刚说出我的名字,便又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是我。”南娜一把挡开乐乐,直直站到了沈初面前,“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偶 南娜! 我瞠大了双眼,转身就要往外跑去:“南娜…” 然而我的声音并没有发出来,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捂上了我的嘴,把我拉回到阴影之中。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此时他完全蜕去了那副,连碰到女人一根手指头都满眼慌乱的模样,只紧紧将我箍在怀中,我的发尾好像缠绕在了他的纽扣上,一挣扎,就牵扯得头皮阵阵生疼。 他紧紧捂住我的嘴,让我的后脑抵死在他右侧肩头上,自己又低下头来,贴近我左耳边轻声说道:“你不能出去,她话已经说出了口,现在出去,你们两人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我一怔,渐渐停止了挣扎。 他说的没有错,凭沈初那样的人,必定是讲求“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尽管我不再挣扎,他也依然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只好靠在他肩上,稍微偏过头去望向大厅里。 舞客们都在有意无意间挪到了最远处的台桌上,沈初带来的人里外两层死死堵在门口。 南娜就那样定定站在沈初面前,被她推到一旁的乐乐再次四处张望一遍,忽然抿嘴一笑,又再背起了双手,静静看着南娜。 张家泽什么时候才会来! 妈咪亦是吃了一惊,皱起眉看向南娜,似乎是在思度她话里的真假。 “你?”沈初抬起头,悠悠地瞟一眼南娜,“好,既然张家泽还没到,你先来陪我喝。” 我便眼睁睁看着南娜一步步走近沈初身边。 她犹豫了一阵不知是站是坐,索性还是先低身端起酒瓶要往杯里倒酒。 “你做什么?”酒还未从瓶中溢出,沈初便伸出两根手指抬起了瓶口,语调似笑非笑。 “倒酒。”南娜双手微微颤了颤,强作镇定的答道。 “谁让你倒酒。”沈初扬起唇角,曲起指节敲了敲台桌桌面,“站上来。” 贵宾席的台桌,桌面选用了大理石花纹的仿古玻璃,那敲击声不沉不脆,却冷冷震在我的心上,寒意从全身的皮肤渗了出来。 沈初想让南娜做什么? 只见南娜略作迟疑,便咬紧了下唇,将旗袍下摆向上提了几分,先拿膝盖跪上台桌,缓缓移到桌面中间,再扶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 南娜向来喜欢穿着舞女最为喜爱的三寸高跟鞋,不光是在舞厅里穿,在家里也穿,见我把冬天里的棉鞋拿出来晒时,她还笑话我说,在上海,就是上半身裹皮草的时候,下半身也只能是丝袜高跟鞋,哪里还有棉鞋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不知是因为台桌的高度,还是玻璃桌面吃不住力,南娜纤细的鞋跟不停地晃动着。 沈初倒也不催促,反而托着下颌看得饶有兴味,直到南娜在桌上站稳之后,他也仍是一言不发。 围在桌旁的舞女逐渐三三两两挤到了一起,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妈咪仰头看了看南娜,又看看沈初,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也还是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南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沈二爷还有什么吩咐!”她的声音明显急促起来。 南娜! 我一动,捂在我嘴上的手就又再压紧了一些,我死死抓住那只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他却还是丝毫不见放松。 沈初闻声才像回过神一般,扶着自己的后颈左右动了动脖子,站起身来探向前去,一手撑在台桌上,一手沿着南娜双腿的轮廓缓缓上下画动,却又像是并未触碰到她,画过几圈之后,他又更贴近过去,闭起双眼在南娜腿边做出一副细嗅的姿态。 南娜不敢躲闪,只得紧紧抱着双臂,随后又抬起手来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脱掉。”沈初慢慢仰起脸,对着南娜笑道。 南娜一怔,喉咙里发出一声惊疑。 沈初伸出手指勾了勾南娜的鞋跟,重复道:“脱掉。” 说完他便又坐了回去,仰靠在椅背上。 他从身边一离开,南娜立刻深深换了口气,脚下也晃了几步。 再次站稳之后南娜捋了一把头发,似乎是横下了心,抬脚拔下两只高跟鞋扔到了地面上,咬牙盯着沈初狠狠说道:“再来呢。” 沈初突然笑出了声。 “能做张家泽的女人,能耐一定不小,”他把三只开了盖的酒瓶拎到南娜面前:“你三个,我三个,我先喝。” “以沈二爷您的身份,要跟我一个小女子拼酒,若是输了恐怕不太妥当。”南娜果真是豁了出去要顶撞沈初。 沈初笑着摇摇头,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夸张,却反倒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就像是没有血肉的人偶。 我一直有些害怕人偶。 幼年时曾有一个流浪的草台班子,来到北城演过几出木偶戏,技师备演时,那木偶就放在台边,它的脸上涂画着夸张的笑脸,被风一吹,活动的肢节就摇晃起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它就摇晃着那张夸张的笑脸,静静望着我笑。 沈初也这样静悄悄的笑着,拎起一瓶酒来,仰着脖子一口一口的喝。 酒瓶很快便空了。 他把那空瓶轻轻抛起又接住,抛着抛着飞快地反手一把握住半空中的瓶颈,手腕一转就砸在了台桌的桌面上。 随着“哐啷”一阵脆响,周围的舞女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呼。 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南娜赤/裸的脚边绽开。 “是谁说,我要跟你拼酒。”沈初眯起眼向上看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既然是舞女,就跳吧 “南娜…南娜…”我挣扎着想要掰开捂在嘴上的手,声音在喉咙里堵成一片呜咽。 “该你了。”沈初用手背擦过嘴角,站起身来,绕着面前的台桌缓步走着,眼睛却一直望着中央的南娜,“能让张家泽不惜惹了众怒也要抢走的女人,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天姿国色的样貌。” 他伸手捏住南娜的下颌,左右转着看了看。 南娜一咬唇,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沈初便摊开两手,原地转了个圈,朝着身边的舞女们笑道:“普普通通而已。” 周围的舞女立刻随着他画出的圆圈,挪动着四散开了一些,却又不敢再跑远。 “那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会唱?还是会跳?”沈初从桌上取了第四瓶酒,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扣起手指,弹在酒瓶上“叮当”一响,“既然是舞女,那就跳吧。” 跳? 他要让南娜在那台桌上跳舞!? 三只空瓶的碎片铺满了南娜脚边。 南娜眼中的惊恐顿时扩散开来,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 “沈二爷…”妈咪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但请求的话还没说出口,沈初便用两根指头点了点她,示意她退下。 “如果当真跳得好,沈二就请你喝一杯,那如果跳得不好…” 沉寂片刻,沈初猛一反手,再次把手中的酒瓶砸碎在了台桌上。 这一次瓶中有满满的酒,碎裂声沉闷了许多,雪白的泡沫在南娜脚下一团一团涌现出来。 南娜微微一动,脚步便在那泡沫中左右滑移,踢到桌上的碎片,发出轻微却尖细的碰撞声。 胆小的舞女不禁抱在一起埋下了头去,不敢再看。 “沈二爷!”妈咪惊叫一声,“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张先生很快就到,您二位之间有什么误会都能说个明白,这要是先动了他的人,您也不好交代呀!” “交代?呵,我今天来…”沈初冷笑一声,把手中半截断裂的瓶颈调转了方向反握在手中,挥手就朝南娜刺了过去,“就是要他张家泽给我一个交代!” “救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人的指缝中挤了出来。 必须要出去! 我抬起鞋跟,铆足了劲正打算往他的的脚背上踩,却感到他忽然贴近了我的耳边,凛声说道:“别出声。” 我的动作霎时僵滞。 他的声线变了! 他说这句话的声线压低了许多,虽然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澈。 听来让人觉得十分入心。 “我会救她。” 随着话音飘远,我身后一空,他放开了我。 不会错的,是他。 昨晚昏暗的巷道中,两侧的杂物连成一片形状古怪的黑影,掩藏了成老百的尸体,也掩藏了另一个人。 四月末五月初,到坤荣茶园找过我的人。 在嘉泽会馆,从张家泽手中抢走我的人。 我在牡丹会上欠下他两条命的人。 我来到上海第一天,就为他扇了巡警队长巴掌的人。 都是他! “哑巴!”我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早已空空如也,只听见舞台上空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声,灯梁上炽白的探灯炸开一片更加晃眼的亮光,整个二层里里外外所有的灯光都随之跳动了几次,随即灭了。 眼前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惊呼声忽高忽低的响了起来,原本不敢胡乱走动的舞女,这时都趁乱赶紧躲的躲,跑的跑。 我趴在舞台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南娜的动静。 “什么人!”是沈初在黑暗中高喝一声。 他这一喊,整个大厅就更加混乱,原本堵在门口的人似乎也纷纷冲了进来,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其中还混杂着桌椅翻倒的声音,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可就是完全没有听出南娜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哑巴他看得见吗? 沈初带着那么多人,他能救得了南娜再脱身吗? 我向外跑出两步,又转了回来。 我就是出去也帮不上哑巴什么忙,更何况… 然而我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短暂,我便就又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沈二!”他依旧是语调平淡,却能够在这不经意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张家泽。 他终于来了! 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去,看看南娜怎么样了,还有哑巴。 正犹豫着,只感到一阵轻风迎面而来,手腕便被人牢牢抓在了手里。 “跟我走。” “哑巴!”我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来去自如。 “南娜…” 不等我问出口,一声厚重的电闸声响彻大厅,盖过了我的声音,舞池上方的应急照明灯被人打亮,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后台的阴影也即刻向墙边缩小了不少。 哑巴迅速将我往后一推,让我贴紧了墙壁,撑开双臂罩住了我。 我踮起脚尖,趴在他肩上向外看去。 大厅里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沈初站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手中还握着那半截瓶颈。 哑巴替南娜挡开了他。 可南娜还是在黑暗中摔倒在了湿滑的台桌上,一道道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掌,双腿流下,混在酒水里,又沿着桌沿滴落地面。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只一片片拔出扎在皮肉中的碎片,用力扔开。 她卷长的头发散乱地垂下,遮盖了脸上的表情。 沈初这个混蛋! 我死死抓住哑巴的肩头,狠狠咬紧了牙。 张家泽看了看场内的情形,不急不缓的朝着沈初走过去,千里仍是如同往常一样,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 沈初带来的人立刻迎上前,势头还未做足,便先听沈初悠悠开了口。 “你们想干什么,”他丢开手上的瓶颈,两手相互拍了拍,“不自量力。” 他手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让开了一条路。 张家泽一路直盯着沈初,目不斜视。 “沈二啊沈二,老弱妇孺无一不是你能下得去手,枉费成百岁近几年吃斋念佛。” 妈咪一听张家泽这话,便赶紧招呼着身边的人把南娜从台桌上扶了下了,嘱咐赶快带她去包扎伤口。 她的长长的卷发看起来有些潮湿,纤瘦的肩膀不停颤抖着,直到走出了我的视线,她也再没有朝我的方向多看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蓄势待发 被困在正厅里的舞客,一见堵在门口的人已经散开,立马趁这空隙争先恐后的向外跑去,生怕再被人堵在里面。 妈咪也请示了张家泽的意思,挥着手催促其他舞女都退了出去。 乐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还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又望了大厅一圈。 只剩下舞台上的南洋乐队,不知是吓得不敢动弹,还是弄不明白状况,仍然挤在一起躲在乐器之间。 “张先生说笑了,念佛的人不是有句话常说…”沈初倒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反倒是有些不知所谓的盯着地毯看,片刻之后又弯下腰去伸手捞了一把,才接着说道,“众生皆平等。” “你无非是认为成百岁的事是我所为,”张家泽径直走到台桌旁坐下,扫一眼桌上沾染了血迹的玻璃碎片,“原本我应当敬你对当家衷心,偏偏你要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初带来的人立刻聚到了他身旁,个个摆出了架势,十分警惕的盯着张家泽和千里。 我趴在哑巴肩上,稍微侧了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百岁爷是不是你杀的?” 他立刻便摇头。 我和他的距离很近,他一摇头,脸颊就若即若离地擦过我的唇峰。 我蓦地弹开了一些,压低声线呵斥:“你不是会说话吗,还装什么哑巴!” 他看我一眼,别开视线低声回答:“不是我,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这样贴近了来看,他的眉骨微起,眉尾略略上扬,鼻准硬朗,下巴不似张家泽那般瘦削,线条多了几分柔和,整张脸生得非常正气。 “对张先生来讲,我沈二不过区区后生小辈,”沈初抬手使开了身旁的人,毫不在乎的在张家泽对面坐下来,摇了摇头笑道,“如今当家躺在了你的地盘上,就是你亲口承认是你下的手,我也未必立刻就能替当家雪恨,那就总得先做点什么,聊表心意,张先生不会不体谅?” 沈初这番话说得很有意思。 他自称是“后生小辈”,便把张家泽推到了一个“不得不体谅”的位置上。 句句话看似为自己开脱,却又都带着些许奉承的意味。 凭张家泽那样自视极高的作风,若是跟这样一个后生小辈太过计较,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哦?”果不其然,张家泽靠进座椅里,交握了双手,跟沈初讲起了道理,“这么说来,你当真相信我会在自己的地方,大张旗鼓的对成百岁动手。” “你说你不会,就会有人说,你看准了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会,于是偏偏不按常理出牌,”沈初又将台桌上的扑克牌拿在手中,抖落了牌面上的水珠,“哗啦啦”翻动着,“逆其道而行之,这你来我往的滑稽手段,不大适合我。” 我一直踮脚站着,脚踝开始有些发颤,便放下脚跟来,靠在墙壁上,仰头问哑巴:“不是你杀的,那会是谁,你看见了吗?” 他还是摇摇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只是说:“我带你出去。” “出去?”我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怎么出去?打出去?” 他十分笃定的一点头。 “你总是躲着藏着,不就是不想在人前露面”我浅浅笑道,“外面这么多人,要带着我打出去,你不怕让人看见啊?” “无所谓。”他立刻答道。 没有了最初腼腆的模样,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张家泽更少,却又并非是淡漠,倒更像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再往旁边一点,”我轻轻敲了敲身后的墙壁,“是设备间的房门,你从窗户出去,就是后巷,不会被人发现的。” 他便向一侧看了看,拉起我的手腕就要走。 “哑巴!”我站在原地,逆着他用了用劲,“我不能跟你走。” 哑巴好像总是迟一天出现,如果是昨天他要我跟他走,我大约就不会多做考虑。 “听你的意思,成百岁这条命不管在不在我手里,总之是送在了我的地方…”张家泽靠在椅背上,随意的叠起双腿,微微抬起下颌,眯着双眼看向沈初,“你就认定了是要我来偿?” “张先生这就言重了,自从沪城三家之首失了势,我百岁堂和你嘉泽集团就一直纷争不断,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且不说偿命不偿命,你总得要跟我们堂口上上下下有个交代,更何况,你言下之意既然是说自己和此事无关,为什么还提前差了人在暗处提防我!” 尾音抬高的同时,沈初将手中不知什么物件拍在了台桌上。 一声锐响,刺耳。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沈初的人围成半弧将他圈在中间,对面的千里虽说没有太过明显的动作,却也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寒意,我看不清那桌上的物件,但我知道,沈初说的人是哑巴。 “你快走!”我连忙抽回手来,推了哑巴一把。 我并没有推的太用力,并且就算是我用尽全力,也不见得能把哑巴怎么样。 可哑巴却脚下一晃,膝盖重重着了地。 “哑巴?”我轻呼一声,赶紧俯身下去扶他,“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吗?” 我不那么相信哑巴会受伤,他的身手能与张家泽势均力敌,难道那个沈初还在他们之上。 哑巴不答我,只一甩手,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来握在手里,照着自己的胳膊就刺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我一惊。 他缓缓闭了眼,又张开,这才回答道:“沈初在手里藏了暗针,我没有防备,让针断在了后颈里。” “针?我替你拔出来!”我伸手在他后颈上摸索。 “不行,”他摇摇头,“针尖断在深处。” “那要怎么…” 话说到一半,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怪异的念头。 这是怎么回事? 当初在坤荣茶园,苏旖慕不就是后颈里被刺了针,又是失语又是昏迷吗。 那么哑巴会刺伤自己,是要靠疼痛来保持清醒? 那位老中医曾说会用这种针法的人,手法相当高明。 如果不是大上海处处都是这样高明的人物,是不是就说明,坤荣茶园的事件,也是百岁堂,沈初所为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虎与兔 “我差人提防你?”张家泽看一眼桌上的物件,皱起眉冷哼一声,“笑话,再不济,你也是百岁堂排行第二的当家,素闻你手段奇特,整个上海也难找到对手,试问我嘉泽集团,除了跟在我身边的千里,有哪一个,够资格提防你沈二,还能只丢下这么个东西,就从你手上逃脱。” “张先生过奖了,嘉泽集团藏龙卧虎,你手下的人身手如何,我也不曾一一试过,”沈初抬眼看看千里,悠悠笑道,“这东西到底是从什么人身上取来,找他出来问个清楚就知道。” 灯亮起时,沈初立刻就在地毯上捞了一把,便应该是捡起了这个物件。 “你被他取走了什么东西?”我低声问哑巴。 哑巴抬起手指,在自己的脖颈上斜斜比划一道,顺着他划过的方向,隐约有一条新鲜的血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家泽所说的话大约是真的,他眯起双眼,不经意的朝四周看了看,似乎真的在思索着,会有什么人能够躲在暗处偷袭沈初。 “既然这张先生说没有安排人手,那么这个人,背后一定另有主使,我交代了弟兄们注意门口,他没有那么容易能逃得出去,现在极有可能还在这大厅里,”沈初站起身来,“当家在张先生的地方出了事,你也一定想尽快查个明白。” 沈初想搜查整个大厅。 他明知自己得了手,哑巴一定逃不远,才会向张家泽提出这种要求。 “哑巴,你还能动吗?”我低下身想要搀他起来,“我去替你打开设备间的门,你马上走!” 哑巴没有答话,胳膊却明显沉了力,像是不愿意走。 “你不想走?”我皱了眉,催问道,“你还有事情要办?” 他仍是不答话,只抬手又握紧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些潮湿,有些泛凉。 我愣了愣:“你…这是想让我和你一起走?” 他握住我的手用了用劲。 我抬头望一眼设备间的门,几步远的距离。 我不希望哑巴有事,但我也不能再冒险从二层跳下去一次了。 而且,沈初那样对待南娜,我也不想再逆来顺受,由他为所欲为。 现在能够阻止沈初的人,就只有张家泽。 可沈初句句话把他往自己的计划里套,而张家泽那样明知是陷阱也要往下跳的路数,八成会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再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不能让他答应沈初。 我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一圈,舞池中央上方的应急灯光越燃越亮,所有阴影都向四周扩散开。 大厅里所有人都聚在了那张台桌周围,只有舞台上的南洋乐队… 南洋乐队! 眼前一亮,我知道要怎样让张家泽阻止沈初了! 我推了推哑巴的手,示意他放开,他却还是牢牢攥住,只侧起头来看我一眼,猛地一撑地面就要站起来。 他想闯出去。 “哑巴!”我赶紧拉住他,反身将他压到墙边,“我有办法!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我想查明,自然会查明,”张家泽眉峰一挑,“什么时候轮到小辈来教我做事。” “不敢,”沈初低下身,向张家泽鞠了个躬,“张先生是讲大义的人,不拘于小节,你我想为当家讨个公道的心思都一样,就请你行个方便,这抓人的事沈二替你办了,我也好跟自己的弟兄们有句明白话。” 这沈初行事猖狂,说起话来倒是很会揣摩张家泽的路数。 我猫着腰爬上舞台,沿着台边摸到乐器架子下面,南洋乐队的几个乐师缩成一团抱着头,我一拍其中一人的肩膀,他便哼哼唧唧的轻呼起来,引得其他几人也是一阵哆嗦。 “你们,昨天演的那首曲子,”我掰着离我最近那人的肩,一字一句说道,“挺欢快的那首,再演一遍!” 那人也不知是听不明白,还是吓得不愿听,只顾蒙着脑袋直摇头。 “就昨天那首曲子!再演一遍!”我摇晃着他,又提高音调再说了一遍。 他还是摇着头扭着肩,想要挣开我的手。 “你…” 不等我再说什么,就听张家泽淡淡扔出一句。 “若是搜出人来便另说,若是搜不出来,成老百管教无方,我也就行个方便,替他办好。” 他果然答应了。 再拖下去,哑巴说不定也要落在沈初手里。 “给我!”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夺过乐师手上的鼓棒,挥起胳膊就敲在了铜镲上。 “铛——” 惊亮的响声连我自己都有些吓到。 大厅里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响动吸引了视线,刹那僵停了一瞬。 张家泽也看向舞台,见我从乐器后方走出来,他似乎微微蹙了眉。 “刚才听沈二爷说想看大都会的歌舞表演,”我望一眼张家泽,走到台前,挺直了脊背,“舞您已经看过了,要搜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就再听一曲歌吧。” “张先生,”沈初用舌尖顶了顶唇角,扭头去看张家泽的意思,“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样。” 张家泽却已经低下头去,拎起一只酒杯,拿杯底拨开了面前台桌上的碎玻璃,又拿过沈初开好的啤酒,不急不缓的倒起酒来。 “张先生你……” “沈二爷您且听我说个新鲜,今儿只见那白玉兔来到了虎跟前。” 既然张家泽不说话,我也就不必等沈初说完,直接吊开嗓子唱出了词儿。 “虎大王您吊睛白额金袍飞墨焰,断不该捕鼠逐兔与人为笑言。” “虎大王您一个‘王’字当头正中现,怎奈它横横竖竖就困您在中间。” 没有乐队演奏,我一面自成曲调唱着当下胡编的词儿,一面悄悄望向张家泽。 他埋着头,举起酒杯,送到嘴边却又迟迟不见喝。 “这唱的是什么玩意儿。”沈初十分不耐的一挥手,“给我搜!” “沈二爷!”我高声喝止,“这唱的是虎终归是虎,总不会因为怕落下笑柄,就不扑面前的兔。” 再看张家泽,他依然是埋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看,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若是虎扑不住兔,反倒才是天大的笑柄。” 张家泽自视极高,不愿拉低自己的身份,那我就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以大欺小 张家泽的唇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左右转动着手腕,沉淀在那杯中的灯光,便漾起层层淡金色的微芒。 “都愣着干什么!”沈初不再答我的话,转过身去朝身后的人一甩手,厉声喝道,“中邪了!?搜!” “是!二爷!”那些手下齐齐应承一声,便往大厅里四散开去,像模像样的搜查起来,连那些一眼望去就知道藏不了人的桌椅也推翻掀倒,乒乒乓乓乱成一片。 哑巴! 见张家泽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任凭他们胡来,我心里一急,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后台。 “什么虎什么兔的,”沈初抬手向我一指,招呼身边还没走远的人道,“把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也给我带下来!” “沈二爷,”我向后退了一步,咬牙直盯着他,“我是大都会的舞女,大都会是张先生的地方,您一会儿说有人藏在暗处,一会儿又说我来路不明,言下之意,是不是指张先生连一个小小的舞厅都打理不好。” “呵,”沈初迅速斜眼瞟了张家泽一眼,“牙尖嘴利,带她下来!” 两名手下立刻便朝着舞台走过来。 我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张家泽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接连退后几步,我暗暗扭头看向身后,藏在后台阴影中的那个人影,似乎已经作势动了起来。 当着张家泽的面,我暂时并不认为沈初会再像对待南娜那样,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只是担心以哑巴现在的状态,若是真的被沈初发现,他能从这些人手中逃得出去吗。 如果逃不掉,张家泽又会不会认出他来。 张家泽会把他交给沈初,还是会留下他自行处置。 或者说,他会不会放过哑巴。 千里站在张家泽身后,紧盯着向台前靠近的两个人,似乎是在判断张家泽会不会下令要他出手制止。 虽然我还猜不透哑巴与张家泽之间有什么纠葛,但千里曾在雍和园,特意又问过我一次关于哑巴的事,并且从他一直以来的言行来看,就算他和那位“连赫”算不上朋友,至少也不像是敌人。 如果张家泽不愿意出手相助哑巴,我是不是可以请求千里帮他逃出去。 “千里先…”眼看着沈初的人离舞台越来越近,哑巴也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我身后跳出来,我不由得转向千里,张口叫出了声。 “铛——” 大厅里又是一声脆响,可这一回不是铜镲,而是张家泽把手中的酒杯扔在了台桌上。 我微微仰起头,一口气深深吸进肺里,似乎整个人都终于沉静下来,只有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 张家泽坐不住了。 酒杯刚一碰响桌面,千里便闪电般来到了台前。 只见他低下身,一记肘击撞到其中一人,紧接着背手拽住另一人的衣领,脚下一勾,十分轻松的就将他摔翻出去。 沈初也不含糊,不等第二人摔落地面,他已经抢上一步来,一掌劈向千里的侧颈。 千里略微一偏头,不多不少的避了过去。 分散在舞厅里搜查的手下一见二当家跟人动上了手,便都扔开手里的桌椅,迅速聚拢过来。 但沈初的身手的确不错,一时间跟千里难分高下,要从中介入这样两个人之间的打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们便也只好围在这两人身边,跟随着他们位置的变化移动着脚步,寻找可趁之机。 千里的动作不及哑巴快,却也是招招带风,收放自如,并且专爱折打对手的关节,所幸沈初几乎招招都能化解,否则就是吃上一击,怕也是重伤。 而沈初的打法则不如千里那般硬朗,看似只专于防御抵挡,却又总在出其不意之间,立掌直击对手要害,但也每每都被千里避开。 奇怪的是,沈初次次出手都是向着千里的脖颈去,而千里次次都不多不少的避让开,但沈初似乎丝毫没有变换其他招式的意思,下一次出手,仍然是同样的手法。 这样下去,岂不是永远也不能打得赢千里。 这样一想,我心里忽然一格楞。 只见千里躲得越来越顺畅,距离似乎也把控得越来越精准,每一次都擦着沈初的指尖躲过。 沈初再一次出手时,目光陡然一寒,唇尾泛起了冷笑。 大约是被我猜中了! “千里先生小心!”我脱口喊道,“他手上藏了暗针!” 沈初一直在等千里放松警惕,伺机用手上藏的针暗算他,就像暗算哑巴一样。 千里猛地一偏头,躲远了沈初的手。 沈初原地一步旋身,收了手背在身后,抬起头来冷冷望向我,嘴里的话却是对张家泽说道:“张先生,你的舞女费尽心机要妨碍我搜查这大厅,我要抓她你便出手阻止,还说与此事无关!” “沈二爷真是抬举!”我立刻答道,“您和张先生所谈的事,别说我一个小小的舞女听不明白,就算我明白,再怎么费尽心机也不见得能妨碍得了你们,我只知道您今天擅闯大都会,动了张先生的人,还又打又砸想搜查他的地方,他不屑与你计较,是怕日后传了出去说他以大欺小,我这不过也是以小辈的身份替他骂你一句,目中无人也该有个限度!” 沈初沉下了脸色,一咬牙就又要上前。 他一动,便就激起了连锁反应,千里立即展开一条手臂,挡在他面前,周围的人也顿时涌上来,团团围住了千里,只等沈初下令动手。 沈初唇角抽动了一下,话语还没有出口,便先听见寂静的大厅中,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掌声。 “都说百岁堂沈二有勇无谋,今天我也算是见识到,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张家泽缓缓拍了几次掌,从座椅里站起身来,微微勾了唇角,“你抓不抓她,我都一样会出手,原本我是念在你为当家尽忠,今天的事就不打算多做追究,不曾想却让一个舞女看了笑话。” 张家泽抬眼看了看我:“与其传出这种笑话去,我倒宁可让人说我以大欺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挖尖 张家泽的为人,以我至今为止所见到的而言,凡事到了他认为需要尽快做个了结的时候,都会亲力亲为。 显然沈初手下的人对此也是有所耳闻,见张家泽步步向他们走来,便都像是顶着寒风站立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一般,一个接一个向后蹚着步子,将原本围住千里的圆圈,让出了一个缺口。 沈初左右看看身边的人,啧了一声,对张家泽笑道:“张先生该不会是要出尔反尔,包藏那躲在这大厅里的人!” “沈二,你口口声声叫嚷着要抓人,”张家泽在沈初面前站定,浅笑着摇了摇头,“不就是盼着这个人能指证,让我认了成老百这条命,凭你这样浅薄的见识,能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多亏是成老百不弃,如今百岁堂眼看着就要到了你的手里,他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不得不忧心。” 看来张家泽不光是跟我说话时,才会惹得人火冒三丈。 沈初的脸色阵阵发青,我抿了抿嘴,心里隐约觉得有些痛快。 “浅薄不浅薄,找他出来才能查个明白。”沈初话说得咬牙切齿,内容却丝毫没有反击该有的力度。 “查,”张家泽一扬下巴,挑起了眉峰,当真有些猛兽玩弄猎物时的愉悦意味,“你喜欢查,便尽管查,只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句话里的含义,不言自明。 几乎是在张家泽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沈初便已经出了手。 张家泽一手背在身后,单手挡下了沈初的攻势,淡淡扫一眼他身后一拥而上的手下,沉声说道:“告诉他们,大都会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语调十分游刃有余。 千里听完一点头,便矮身穿入了人群中,只见他忽高忽低旋转穿梭,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所到之处一片惨叫,夹杂着骨节的脆响声接连响起。 倒地的人不是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便是抓紧了自己的膝盖,挣扎翻滚。 “张家泽!”沈初的眼神向身后移了移,冷声笑道,“当初竞选华董,你就跟当家结下了梁子,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终于摆明了要与百岁堂为敌!” 事实上身份地位越高的人,越讲求就事论事。 如张家泽和成老百这样的立场,利益上的冲突不可避免,哪怕前一天还在为了竞选华董喊打喊杀,一旦后一天尘埃落定,大家还是一样可以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就算真是张家泽对成老百下了手,也绝不能单单是缘于这种浅显的因由。 沈初这样小帮小派的理论,放在张家泽身上未免就有些幼稚可笑。 我皱了皱鼻子,坊间的传闻果然是不能尽信,这个沈初行事手段算得上是阴狠,但是性情与其说是乖僻,好像也不过只是相当执拗罢了。 张家泽微微皱了眉,视线向一侧瞥出一个十分不耐的角度,嘴里低低念了句“蠢货”。 我一愣,张家泽如此直白的骂人方式,倒还是头一回听见,言语间隐隐透出一缕恨铁不成钢的调调,听来竟然让人觉得有些有趣。 “我认识成百岁多年,情面多少是要讲一些,”张家泽略微侧身,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向上一扬,“我给你个机会,若是能赢得了我,你想拆了我大都会我也不阻拦。” 我顺着他扬手的方向仰起头,他往空中撒开的,是沈初之前一直玩在手里的扑克牌,纸牌漫天翻飞,打碎了应急射灯方直的光柱。 烟馆、赌局、舞厅,可以说是现今支撑着整个上海社会的物质文明,其中的成分随处可见,张家泽这时所说要给沈初的机会,原本只是一种简单的赌博形式,被称作“挖尖”。 “挖尖”通常并不是用于赌钱,却常见于两人对于某件事情意见相持不下,又碍于各类原因不好大动干戈之时,便用这种方式来解决纷争。 双方会将一副扑克牌背面向上,铺散开来,争抢找寻“黑桃a”,谁先拿到,作为赌注的事情便就由谁说了算。 抢寻没有规则,若是两人都会些拳脚,那么自然还会有些点到即止的打斗。 但放在面前这两人之间,便就不只是简单的拳脚了。 纸牌在白亮的光束中片片翻转,我逆着灯光眯起眼,别说什么“黑桃a”,覆在牌面上那层清薄的光亮,只让我觉得每张牌面看起来,都是一片空白。 然而沈初与张家泽却显然不是这样觉得,两人交手之际,沈初频频向着同一张纸牌伸出手去,张家泽似乎是有意相让,并不全力争抢,只在沈初快要得手时,或是阻挡,或是再将那张牌掸向空中。 我怀疑过哑巴是杀死成老百的凶手,但不知为何,我从未怀疑过张家泽。 当初在牡丹会上,百岁堂的人个个想要他的命,虽说最后都死在了他的手上,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再多追究,没有以牙还牙,就好像他根本就没有要和成老百争当华董的意思,甚至到了现在,他仍然对沈初有所忍让。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能看清他所看到的世界,不能明白那猛兽所处身的辽阔,和他藏在眼瞳深处,与生俱来的气度和原则,却也似乎忽然感到有些明白了,牡丹会那晚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所说的那句话。 也许正如同那张“黑桃a”,既然它处在了这样的位置上,那么不管它愿不愿意,就都免不了要被人争抢。 周围的纸牌跟随着他们扬起的劲风,忽快忽慢的围绕着他们翻动,最终片片落定在地面,唯有那一张“黑桃a”,仍然在上空飞舞,映着清冷寂寥的灯光。 沈初猛一矮身,挥掌向张家泽迎面袭去,张家泽侧身躲开,才发现他不过虚晃一招,收了手便立刻凌空去接那张纸牌。 眼看着纸牌就要被沈初抓住,张家泽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心中不由得一阵焦急。 张家泽这是要演哪一出,难道他还是打算让沈初继续搜查。 沈初大约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眼中溢出了得意的光彩,却只见张家泽斜斜挑起唇角,手腕一转,另一张纸牌便从他手中打着旋飞了出来,正好击中已经触到沈初指尖的“黑桃a”。 沈初一把抓了个空,沉下身来,嘴里啐了一声,脚下一挺便又侧掌切向张家泽。 张家泽微微低了头,敛了唇尾的笑意,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就在我心跳随之加快的一拍之间,他一手接下沈初的手腕反手一拧,顺势抬腿直击他的膝窝,沈初便单膝跪了地,右臂被扭在身后制住,动弹不得。 被张家泽压制在低处,沈初只得向右侧扭着身子,扶着自己的右肩奋力挣扎几次,却也都是徒劳,看来像是吃痛得紧。 “以后生小辈来说,你的身手实在不错,”张家泽抬起另一只手来,悠悠接住飘落下来的“黑桃a”,举在眼前正反看了看,又眯起双眼,把那张纸牌塞进了被自己钳制住的沈初手中,“若是废在这里,未免有些可惜,但你要从我这里出去,也总得留下点东西,这样,我只取你一条胳膊,另一条,就算是送了成百岁的白礼。” 说着他便扯起沈初的右臂,提膝就要反撞他的肘突。 我顿时眼皮一跳,一口凉气卡在了喉咙里。 前段时间在雍和园与世隔绝般的相处,令我几乎都要忘记了,要说张家泽的手段,狠辣起来,也丝毫不输沈初。 反折了手肘,不要说再打,这辈子还能不能恢复原状都成问题。 我是想替南娜教训沈初没错,但是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靠勇武拼到现在地位的人来说,似乎又太过于凄惨了一些。 然而不等我衡量清楚,这样的惩罚对沈初会不会太重,便蓦然感到脖颈上一线冰凉,一个声音随即在耳旁高喊道:“住手——” 我反射性的向后一仰头想要躲开,就重重撞上了身后人的肩头,一条胳膊从左侧绕出来,紧紧箍住了我。 “谁敢动二爷!我就拉了这女人的脖子!” 沈初这名手下大约是趁乱避开了千里,一直躲在舞台边,找准了机会才爬上台来挟持我,也算是他带来的这么多人里,最为机灵的一个了。 我被人用枪指过后脑,被哑巴用刀抵过后腰,现在被他的刀刃压在喉咙上,虽然是一点也不担心这个连声音都发抖的人,会真的有胆色在张家泽手里欠下人命,却还是皱了皱眉,尽力往后躲着,以防被他颤动的刀刃误伤。 张家泽的膝盖贴着沈初的右臂停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身后人的脸上停留一阵,又缓缓往下移了一些,跟着眉梢跳了跳,唇尾略微向一侧撇去,作出了一个十分少见的表情。 我有些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稍稍低头看下去,不禁抿了抿嘴唇。 想来他一定也是认准了这个人根本不会敢动我,竟然只盯着他箍在我胸前的那条胳膊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奉还 一旁的千里也应声停了手,确切的说,应该是他正好应声收起了架势,周围的人歪歪扭扭倒成一片,发出阵阵沉闷的哼呼声。 喉咙上毕竟是横着一条刀刃,我不敢轻易扭头,只好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仔细听着后台的动静。 哑巴不知道是不是还清醒着,若是被他看见有人拿刀对着我,他会不会贸然冲出来。 “抓着一个舞女就来换你的二爷,”张家泽低头扫一眼沈初,淡淡笑道,“看来百岁堂疏于管教的,不光是成百岁一人。” 身后的人似乎是提上了一口气在胸前,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将比划在我脖子上的刀又压紧了一些,脚下像是站不稳一般胡乱挪动着步子,拉扯得我也跟着他左右摇晃。 倒是沈初突然笑出了声。 张家泽仍然拧着他的手臂,他便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埋着头,断断续续的笑,一面笑,一面抬起左手指向我,手指一下一下扣着,那动作极像是正敲打在我身上。 他的笑声干涩枯哑,张家泽也渐渐皱起了眉。 “张先生手下的人,真是个个不容小觑,”沈初一口气笑到了头,话语间有意无意的带上了明显的喘息,“刚才那个舞女,果然是个幌子,台上这个才是你的女人!” 我心下一沉,张家泽赶来时,只看见沈初为难南娜,并不知道他想找的人其实是我,沈初那时便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所以才会任由南娜离开。 好歹是百岁堂的二当家,总算不是个完全依靠直觉办事的人。 “沈二爷,你这话我可担当不起!”我看一眼张家泽,抢先答道,“我只不过是不忿你欺负了我的姐妹,请求张先生替她出头,若是想用我来作威胁,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张家泽不能说话,不论他说什么,只要他开口,就是犹豫,只要他犹豫,就是应了沈初的猜测,他现在应该如同往常一样淡然一笑,狠狠折了沈初的手臂,赌我身后的人不敢动手。 沈初一直埋着头,我便也就不用避忌,直直盯着张家泽。 只要他抬头看我,他就能知道我并不那么害怕,就算他对我不管不顾,我也不会哭不会闹,我非常明白现在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张家泽没有抬头。 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沈初,整个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如果说沈初完好无损,我身后的人就一定不敢动手,那么如果折断了沈初的胳膊,这个“一定”便就有了一丝破绽。 是不管我怎样想,张家泽都怕输在这一丝破绽上么。 就在他停顿的这短短一瞬,沈初猛地一挣,差一点就要从张家泽手里挣脱出来。 沈初一动,张家泽几乎是立即就有了与我所想相同的决断,他屈膝压上沈初的后颈,握起了拳顶起指骨就要再次下手。 但也就是那短短一瞬的停顿,已经让沈初察觉到了端倪。 “动手!”沈初转头向台上喊道。 “动…二…二爷…”我身后的人脚步更加凌乱起来,他的声音上下游移着,应该是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张家泽,又看看沈初。 张家泽眯起了双眼,拳头蓦地悬停在半空中。 一旁的千里也靠近过来,保持了不会激怒我身后那人的距离站在台前,静候张家泽的指示。 “我叫你动手!”沈初提高了嗓音厉声喊道,“你以为你不动手,张家泽放你一条生路,我也会放过你吗!他就是废掉我两只手,我一样能要你的命!” 沈初这样的说话,无疑是将那一丝破绽撕扯开了。 “张…张家泽!你…你敢动二爷,我杀了她!”身后人的胳膊越收越紧,勒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脖子上的刀刃也越压越紧,随着他不住颤抖的手左右划动着,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那细微的不平整,正尖锐地割扯着我的皮肤。 可任我再怎么向后躲,后脑也已经抵死在了他的肩头上。 “哈哈…哈哈哈…”沈初又再埋头笑起来,他抬手向台上挥了挥,“他怎么敢动我!把这个女人带走,张先生自然会送我回去!” 张家泽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慢慢放下拳头,可依然没有放松对沈初的压制。 沈初一心认死是张家泽杀了成老百,就算他现在放开了沈初,沈初却不见得会这样轻易放了我。 我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小腹,相比惊恐,脖颈上传来的丝丝锐痛,和身后这个人比我还要紊乱得多的呼吸,更是引得我莫名有些躁怒。 暂且打算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不就是不想让我们成为张家泽的威胁,为什么我还会这么不小心,落在沈初这样的人手里呢。 张家泽终于看向台上,深深望了我一眼,他眼底的那汪湖水沉静深邃。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那汪湖水中安顺了少许。 台前的千里一直目不转睛紧盯着我身后。 只要我能逃开身后这个人哪怕数秒,千里就一定能抓准空隙制服他。 “还磨蹭什么!”见手下迟迟没有动静,沈初抬眼朝着台上骂道,“带她走!” 趁身后人被沈初一吼正恍神之际,我一咬唇,刚想要低下头去,铆劲儿用后脑磕撞他的下巴,却见千里忽然变了眼神,视线跳到了我的另一侧。 不等我明白过来,脖颈上的疼痛便即刻消失了个干净。 一只手从身后的黑暗中伸了出来,牢牢握住了横在我脖颈上的刀尖,将刀刃推开了去。 我垂下视线,正好看见他黑色正装衣袖上,那三枚圆形四孔纽扣。 他还清醒着,他还是冲出来了。 “哑巴!”脱口叫出声的同时,箍在胸前的手臂也放开了我。 我顺势转过身,只见哑巴握着那刀刃,手臂以极快的速度翻了两个旋,沈初那名手下还来不及放开刀柄,便被他拖着向后翻了两圈,刀身映着灯光,在空中画出两道刺眼的圆弧。 但哑巴握住的是刀刃啊! 那人站稳脚步猛一抽手,刀刃便从哑巴手中抽了出来。 事实上这样的情形并不会发出什么瘆人的声音,但仅仅是场面,也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 哑巴握紧了拳退开两步,一连串血珠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滴滴砸落地面,悄无声息的钻进脚下的红毯中,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斑点。 “哑巴!”我心头一颤,不由得向他跑出了两步。 “张家泽!”沈初猛地甩开张家泽的手,站起身来指着哑巴高声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回张家泽没有再反手压制他,只微微扬起下巴,眯了双眼看向台上。 哑巴不等我走近,便抬手制止了我,继而全然不顾其他,只盯着面前那人又再冲了上去。 那样一个小喽啰,哪里会是哑巴的对手。 他举着刀尖迎向哑巴,还未摆出架势,哑巴已经一低身,走着十分奇特的步伐贴近他身边,飞快的围着他绕了一圈,正当他晕头转向之时,哑巴又已从一侧出手截住了他握刀的手腕,转手一扭,那刀刃就横在了那人自己的脖子上。 哑巴这一连串的动作,似乎就在我眨眼的功夫便已完成。 待我捋清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已经利落地下手抹了那人的脖子。 哑巴似乎很擅于用这样的手段,直接拿别人手里的武器,用在他们自己身上。 这一刀割得很深,喷溅的血珠颗颗落到了我面前,我喉咙一紧,赶紧避开视线,往后退让了一些。 那人捂着自己的咽喉倒在了舞台上,哑巴低头看他一眼,才向我走过来。 “他也就是个奉命办事的人,”再多说别的也没有用,我吞了口唾沫,轻声说道,“你干嘛一定要杀了他。” 哑巴在我面前站定,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伸向我,曲起食指,指骨轻轻擦过我的脖颈,又将手指举到我眼前。 他的指骨上,印上了一抹淡淡的血迹。 我受伤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果然是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刚才情势紧急,才一时没有发觉。 “就因为他伤了我啊?”我仰起脸来问道。 哑巴十分笃定的点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却是无比的认真,只是前额隐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断在他后颈里的那根针。 想到这里我才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又总是不肯说话,会不会是说不出话来了呢。 “你…” 我话还没能问出口,一个冷冽的声音便先在台下响起。 “沈二。” 我一怔,赶紧循声扭过头去。 牡丹会那晚我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张家泽身上的气息,能够震慑得住任何事物,而哑巴身上的气息,却似乎可以让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张家泽嘴里的话是对沈初说,眼睛却是直直看着我。 “带着你的人,走,”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分毫喜怒,“若是这个人,真的与成百岁的死有关,我自然会查明真相,给百岁堂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我的人你不能带走 听张家泽话里的意思,大约是已经认出了哑巴,不过这样也总比直接把哑巴交给沈初来得好。 我回头看向哑巴,他却是一脸旁若无人的样子,拉起我的手就往台下走。 沈初一见我们要走,刚作势要来阻拦,一旁的千里便抢先一步挡在了我们面前。 哑巴停下脚步把我甩到身后,直盯着千里,他握住我的手很凉,掌心微微有些发潮,我心想若不是沈初暗算他在先,现在他大约会直接跟千里动起手来。 而千里也只是细细打量着哑巴,似乎无意与他打斗。 “呵,张先生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见有人拦下我们,沈初便随手掸了掸衣袖,扫一眼台上的尸体,冷冷笑道,“人已经在你的地方找了出来,还有什么真相…” “走!”张家泽忽然咬重了音节。 我应声打了个寒噤,从北城到上海,我也算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死伤,但仍然偶尔会对张家泽的心绪产生惧意。 沈初也噤了声,看了看张家泽,又看了看我和哑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好,走。” 他拍了拍手,躺在地上的人便都赶紧忍痛曲扭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往正厅外走去。 “既然张先生说会给个交代,那可要尽快才好,”待手下人走了个七七八八,沈初也一步步向外退去,“当家是现任华董,等今天的事传了出去,到张先生府上拜访的,就不只是百岁堂了。” 他从进门开始就叫嚷着要让张家泽给他一个交代,总算也是达成了目的,还额外看了不少好戏。 但就算今天的事惊动到工部局,还好也应该不能算作是直接的指证,只是免不了要给张家泽平添许多麻烦。 直到他们的动静完全消失在门外,张家泽才转身向我们走来。 他走得很慢,双眼微眯,眼尾平直,这样的眼型如雕画般好看,却也非常适合藏匿所有情感。 哑巴略微调整了角度,转向张家泽与千里之间的方向。 “又是你,”张家泽站定在离我们半臂远的地方,低低哼出一声笑,“若能全当作是巧合,我倒也乐得清闲。” “张先生,”我从哑巴身侧探出头去,小心翼翼的解释说,“百岁爷的事,不是他干的。” 张家泽垂下视线看我一眼,勾起唇角对哑巴笑道:“似乎记得,你是个哑巴。” 我连忙用力点头。 心想其实他不是哑巴,可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办法说话。 “那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张家泽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不是姓连?” 千里这时虽然没有插话,眉宇间却已然流露出一抹急切。 而哑巴只是绷紧了胳膊站着,丝毫没有要作答的意思。 “哑巴…”我仰起脸看向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却没有注意到张家泽看着我的举动,一点点蹙了眉。 哑巴低下头来,眼神移向我的方向,停留片刻之后又抬头看一眼千里,终于点了头。 他一点头,我的心底似乎也有什么萌动了一瞬。 千里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心急再多追问,只先扭头去看张家泽的意思。 “既然如此,不管成百岁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今天我都让你走,”张家泽也点了点头,向后退开一步,“连赫的人情,就算我还清了。” 话是张家泽说的,但就他们两人的反应来看,连赫这个“人情”,更像是千里欠下的。 哑巴也不再拖延,握紧我的手腕就朝厅外走,他走的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听身后的人厉声喊道:“丁陌!” 哑巴大约是深知,如果张家泽要反悔,那就是跑也没有用,便立刻停住了步子,我却一时收不住力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回过头,只见张家泽冷下了脸色,微微扬起下巴:“他可以走,你不行。” “张先生,我只是大都会的舞女,”我暗暗想从哑巴手中抽回手来,示意他赶快走,可他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不放,“现在不需要营业,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大都会的舞女?”张家泽冷哼一声,“你想方设法妨碍沈初搜查大厅,就是想包藏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难说你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你…”我心里一格楞。 张家泽怀疑我! 我要是有心害他,哪还用得着这些多此一举的手段,我可以趁他发热的时候把他摁进浴缸里,或者在他的食物里下毒,或者干脆趁他抱着我睡得天昏地暗给他一刀一了百了。 他怎么能因为这样就怀疑我。 仔细想想也真是,张家泽又不像是沈初,应该是不会因为这样就怀疑我的。 我低头看一眼哑巴握着我的手,抿了抿唇。 该不会,他只是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不让我跟哑巴走。 张家泽见我没了反应,皱了皱眉,便朝我走来,“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要我动手。” 他一靠近,哑巴便迅速旋身回来,将我护在了身后。 “我可以让你走,但我的人你不能带走,”张家泽抬起手,解开了衬衫腕口的纽扣,“放开她。” 他这是要跟哑巴动手啊。 我贴在哑巴的后背上,隐隐感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体也微微有些发颤。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害怕。 哑巴是为了要救南娜才会受伤,我不能不管他。 “张先…” “闭嘴。” 我请求的话还未出口,张家泽的拳峰已经到了哑巴眼前。 哑巴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闪躲格挡了两次,便被当胸击中一拳。 张家泽和哑巴交过手,想必是不会留有太多余力,哑巴倒退几步脚下一个不稳,就单膝跪倒在地。 “张先生!”我赶紧冲上前去,也半跪下来,展开双臂挡在哑巴跟前,仰头望向张家泽,“张先生,我哪里也不去,你让他走吧。” 话音未落,哑巴便从身后伸出手来,又再捉紧了我的手腕。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执意要带我一起走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他所有的爱护 张家泽收了双手背在身后,皱起眉俯视我们片刻,才缓缓说道:“难怪丁陌会知道沈初手里藏了暗针,这暗针,他是先用在了你身上。” 他也已经觉察到,哑巴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对劲。 我回头看了看哑巴,他一手抓紧了我的手腕,一手支撑着地面,合了双眼垂下头去,肩背时快时慢的起伏着,像是在调顺自己的呼吸。 “没错,沈初暗算他在先,张先生你就算现在赢过了他,也是胜之不武。”我咬了咬唇,抬头替他答了话,“要不是因为我,今天他也不会在这里受伤,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他一起走,张先生如果真的怀疑我跟百岁爷的死有关,那么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立刻回来见你。” 张家泽收近视线向我看过来,微微扬起了下巴。 “张先生…”千里朝我们靠近了些,语调竟然也像是在恳请张家泽放过哑巴,极少见他会这样在言辞间,带上自己的意愿。 “他这样的伤势,不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我也不能安心啊,”我抿了抿嘴,轻声补上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哪里都不去。” 张家泽静静听完我最后一句话,一点点眯起了双眼,而凝在他双瞳深处的斗气,似乎也随之一点点消散了开。 我想是我猜对了,他不过不愿我再跟哑巴走。 僵持片刻,见张家泽不置可否,哑巴沉了口气站起身来,抓在我手腕上的手向下滑了几寸,轻轻将我的手指屈握成拳,拳心向着他的掌心,整个包裹进他的手掌里。 他的掌心一片湿润,透出的寒凉让六月的夜风也变得丝丝沁骨。 走出正厅大门,我下意识的回过了头,张家泽依然站在原地,逆着灯光,面容看不那么分明,他的个子很高,身形清瘦,那身影浴着白亮的灯光,清冷孤高。 上一次在嘉泽会馆,哑巴几乎也是这样从他面前带我离开,那时我对张家泽的知晓还远远不及如今,仅仅觉得这个人十分桀骜自恃,而这一次,却似乎隐隐感到,那道修长的身影,也许是有些寂寞的。 那么我呢? 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张家泽,我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感到寂寞吗。 但“如果”终归是“如果”,若说上一次,我还的确只是一味地想从这个人身边逃离,至少这一次,我却有了不得不再回到他身边的理由。 原本以为出了大都会,哑巴一定会先找医堂取针,没想到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象竟然越发的熟悉起来。 我看看周围废旧的瓦房和面前幽深的巷道,没有错,刚刚来到上海那天,我就是被那扮作差头的白蚂蚁骗来了这里,然后哑巴便从白蚂蚁手上救了我,紧接着我又从巡警队手上救了他。 这大白天也看不到几个行人的地方,倒是很适合哑巴躲藏。 可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不应该是躲藏吧。 “哑巴,”我仰头望一眼渐渐晴朗的夜空,快步跟上了他,“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别说大夫了,你的伤要怎么办?” 哑巴对我的话全无反应,径直走进巷道深处,转过两道弯,推开了一间院子的木门。 木门虽然老旧,发出的“嘎吱”声却幽长清亮,尾音顺滑地上扬,听不出什么杂质,应该时常有人开关,大约哑巴的藏身之处,一直就是这间院子。 这么说来我们相遇的那一天,他也并不是偶然经过这里。 我回身关上院门,赶紧追着哑巴进了正屋:“你就这样回来,那扎在肉里的断针要怎么弄出来?” 哑巴连头也不回,自顾自的点起了方桌上摆放的一盏红铜煤油灯。 拼了命地要带我一起走,现在又当看不见我一样。 火光里的热流钻进眼中,刺得眼底一阵酸涩,我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又要催问:“哑巴…” 这回哑巴应声扭过了头来,我眼前正模糊着,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他凌厉的视线。 “你干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头一慌,刚想要躲开,却见他猛一起手,迎面向我探了过来。 哑巴的动作快得无可比拟,我只来得及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左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扑簌两声,转瞬没有了动静,哑巴带起的拳风追到耳旁,缠绕着耳鬓零落的发丝,挠起细碎的酥痒。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我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便将左眼微微张开一条缝,试探着向左侧看过去,哑巴半握的拳停在我耳旁一指宽的位置,若即若离。 他看我一眼,走到门外伸出手去,翻手向空中轻抛。 “飞蛾!”我不禁轻呼一声。 让他抓在手里的,是一只被油灯的火光吸引而来的白蛾,它身上的斑斑嫣红,大约是沾染了哑巴手掌伤口的血迹。 那白蛾飞行的样子有些笨重,就像是双翼载不动灌满天井的月光。 月光如水,洗净了眼底燃起的酸涩,夜色仿佛从未如此清澈。 “一只白蛾,你倒是放生了…” 哑巴对于生死的界定,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我寻望着逐渐隐匿在墙影里的白点,不由得替那个死在大都会舞台上的人感到有些不值。 白蛾飞远,哑巴才回到方桌旁,取下搭在桌架上的毛巾缠上自己受伤的手掌。 “你不愿意去医堂,不然…”我抿了抿唇,缓下语调轻声询问,“我去请个大夫回来。” 哑巴摇了摇头,从方桌上的茶盘里翻起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怎么了?是想喝水吗?”我有些不解。 他还是摇头,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抬眼示意我留心看着,便划着几根火柴扔进杯里,待火苗几近熄灭,又迅速反手把杯子倒扣了回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似莫名其妙,却隐约好像曾在哪里见到过。 我看看他,再看看倒扣在桌上的玻璃杯,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惊觉:“拔火罐?” 拔火罐又叫做“吸筒”,与针灸一样,是民间大夫最常用的一种医术,虽然我自己没有试过,但偶尔路过医堂,也可以看到三两个赤着上身的男人坐在偏堂里有说有笑,身上各处吸着几只拔罐用的竹筒。 哑巴似乎舒了口气,一点头,便抬手从领口开始,一颗颗解开了外套的纽扣。 “你要我替你拔针?”我一愣,连连摇头,“这可不行,经络穴位什么的,我一点都不懂啊。” 沈初的针刺在哑门穴上,后果可大可小,我哪里敢乱来。 哑巴根本不听我劝阻,绕过方桌走到我身边,不容分说便把那只玻璃杯塞到了我手里。 哪怕是在油灯暖橘的火光下,他的脸色依然显得苍白,缠在手上的毛巾浸红了血,胳膊上被他自己刺出的伤口也还没有包扎。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我甚至恍惚冒出了不祥的念头:等我请到大夫回来,说不定会看到哑巴已经死了。 如果哑巴就这样死了,我会感到寂寞吗? 我捏紧手中还发热的玻璃杯,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哑巴便背朝着我,在桌边坐下,掀开前襟半脱下外套,顿了顿又转过身,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 “做什么用的?”我皱起眉,拔火罐会需要用到手帕吗,“引火啊?” 他也微微一皱眉,唇角略向两侧展了展,转而一面扭头看向桌上,一面托起我的手,拇指指腹一一抚过我的指尖。 油灯的火苗在他的双眼中映成两簇跳动的光亮。 “你是,”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猜测说,“怕我会烫伤吗?” 他回过头,仰起脸来看向我,目光坚定且直率,就好像他对我一切的爱护,全部毋庸置疑,连我本人也没有权利干涉。 那是能够清楚看见的回答。 那样的眼神非常好看。 我曾问过自己很多次,是不是可以跟着张家泽,去过一种和我所想要的将来,完全不同的生活。 相比之下,苏旖慕对张家泽心无旁骛的执着,虽然总是被我一笑置之,现在想来却是那样的简单美好。 就算是南娜那样游刃有余,我也始终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其实只有一个陈之扬。 那么,我呢。 若是再次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可能仍然无法答得上来,但我却越来越清楚的看见,哑巴几乎满足了我关于将来所有的梦想。 只要他在,周围一切的惊扰都会消失不见,不论是锋利的刀刃,还是柔弱的白蛾。 拔火罐的道理很简单,烧光杯子里的空气,罩在伤处,把针吸出来。 哑巴略微向前俯下身去,低头露出后颈,大致指出了断针的位置。 拿玻璃杯口圈住一个针尖,应该是不难做到的。 我用手帕裹覆着玻璃杯,划着火柴扔进杯里,眼看火苗快要熄灭的时候,便一鼓作气用力将杯口扣在了他指给我的伤处。 玻璃杯迅速吸在了他的后颈上,我正要松一口气,却只见一股殷红的液体从倒置的杯中缓缓升了起来。 血!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初次缺失 为什么会有血!? 心跳赫然一震,揪得胸口阵阵抽痛。 我并非是一见血便慌神的女子,但眼前这样的状况我是真的害怕,万一自己错手,弄不好会要了哑巴的命。 “哑巴…?”我连忙把那玻璃杯折了下来,屏住呼吸低身靠近他,小心翼翼的唤了他一声。 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双唇紧闭,双目微阖,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我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杯中的颜色炽烈得刺眼。 “你等我一下。” 我用力咬紧了下唇,将玻璃杯扔在桌上,扭头冲进院子里打来一盆清水。 “哑巴,”总之先用湿过水的手帕替他擦擦前额,让他清醒一点,“哑巴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是现在死了,初一十五我祭你的时候,该念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呀!” 正说着话,摸索手帕的指尖突然一激,我脱口叫出了声,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杯口好烫! 我捂着自己的手指愣了愣,低头看向哑巴,他的半脱的外套翻挂在肩上,襟口绷直了横在上背,正好被两片肩骨顶起,贴不紧身体,之间便成了一道看不到底的缝隙,后颈的血珠正顺着他的脊骨一直画进那道缝隙中。 他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道缝隙也就随着起伏微微波动。 却一次也没有因为疼痛紊乱过。 难道他都完全不会觉得烫吗。 我皱了皱眉,浸湿手帕轻轻拧去了水,一点点替他擦净后颈的血迹。 不出我所料,一圈若隐若现的烫伤逐渐显露出来。 “你…”我更加锁紧了眉,下意识的立起指尖,轻轻描过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红肿,“痛不痛啊…” 这时那道缝隙的波动倒是乱了。 感觉到我的触碰,哑巴肩头一僵,背脊立刻挺直了些,离开了我的指尖。 他稍稍向后侧回头来,缓缓张开了眼,像是要看我,却又只是停在了半途中。 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目光映照着灯火,也显得温润了许多。 仿佛又有了几分今天初见他时,那样腼腆的模样。 他可以泰然自若的把我护在怀里,可以不加犹疑握住我的手不放,但这样细微的触碰,却比湿冷的手帕更能让他清醒。 哑巴对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界定,才更加让我难以捉摸啊。 回过神时,我的手指已经追了过去,又再抚上他烫伤的痕迹。 我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是单纯的直觉反应,还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减轻他的痛楚? 可是他也并没有表现出很痛的样子啊。 “哑巴…” 出口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退潮后吹过沙滩的海风,带着粘腻的湿哑,听得我自己都有些发怔。 “我…”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正声说,“我还是去请大夫…” 话说到一半,指尖忽然被什么东西微微刮扯了一下。 我的眉梢向上跳了跳,先一把按在了哑巴肩上以防他还想躲开,这才重新细细摩挲刚才的位置。 果然,指腹从一个细小而尖锐的突起上滑过。 找到了,是断针的针尖! 拔火罐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我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捏起手指想要把那断针拔出来。 原本我也像南娜一样留了半长的指甲,染着诱红的蔻丹,可大都会停业期间,我早就又修平了十指,这才重新开业两天,指甲还没有长过指尖的圆弧,怎么也捏不紧那刚刚冒头的针尖。 “哑巴,你有没有剪刀,镊子什么的…”我四下看了看这间屋子,除了面前的方桌,就只有靠里侧贴墙摆放的两张条凳,简洁得一目了然。 哑巴看一眼我压在他肩上的手,垂下手臂,再抬手时,手里已经握着他那把铜柄匕首,刀刃朝着他自己,向我递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接过匕首,“用刀挑针?” 他静静的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手里的匕首,有工具总比没有强,便咬紧了牙,摸准针尖的位置,将刀尖靠了上去。 如果是要我把刀从受伤的人身上拔出来,我大约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但要我拿刀在好端端的人身上切个伤口,就未必能同样从容了。 刀尖越是靠近他,就越是颤抖得厉害,我闭上眼甩了甩头,尽力集中精神,而投在哑巴肩背上的刀影仍然微微晃动着,不只是因为我,还因为油灯跳动的火光。 “啪”。 我把匕首拍在桌上,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哑巴抬眼看看桌上的匕首,侧头示意我退开,便自己向桌上伸出手去。 “等等,”我压住他的手,看了他一眼,这短短一晚,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两道伤口,我不想再看他划伤自己,“我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扣起手指拨动刀柄,手腕一转,便将匕首反握在了手中。 刀尖蘸着火光在桌上打了个旋儿,画出一个好看的半圆。 我和所有普通女子一样,打心底里喜欢好看的人和事物。 张家泽自然是好看的,但放在哑巴身上,似乎可以不用细细去端详他的五官样貌,他不需要像京戏里的生角儿,振臂瞪眼,做出浮夸的动作表情,仅仅简单的一举手一投足,便已经是浑然天成的风骨,他看似不温不冷,不喜不怒,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一幕戏即将要开场,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那块静止的幕布,而心中早已各自想象着幕起后的风起云涌,乾坤变幻。 哑巴真的非常好看,并非只是眉眼,更是一种令人不想错失的好看。 他收了匕首,再次合眼低下了头,颈骨与脊骨相连的位置,突起一个小小的圆丘。 “那,你…”我抿了抿唇,将耳鬓的碎发别到耳后,一点点弯下腰去,“你不要动啊…” 原本只是想替他拔针出来,可那油灯的颜色太过浓郁,粘稠得似乎让时间也停滞不前,我的气息吹在哑巴后颈,又翻涌回来,带着湿热覆在脸颊上。 我的双唇触碰到他时,似乎感到他绷紧了脊背,侧回头来看向了我。 那一刻太过安静,我反而听到了许多从来未曾听过的声音。 灯芯湮灭成灰,月光涓涓流淌,我和他的心跳交叠在一起。 我合齿咬紧了针尖,一扭头将针拔了出来。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记起了自己一直以来所缺失的情感。 那是我一生初次的悸动。 夜空已经彻底晴朗,月光照不到一丝云影。 我倚着门框,面朝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悠悠晃着两条腿。 这片瓦房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自来水公司没有规划供水,院子里还有一口老式的小眼压水井。 哑巴脱去了上衣,坐在水井旁的矮凳上,俯下身子,舀起水来浇在自己头上。 像这样的盛夏夜里,许多茶园饭馆都会趁季做起“清水盆汤”的生意,在自家的门堂里放上几只木质浴盆,撑起麻布幔帐相互遮挡遮挡,门口再挂一盏“清水盆汤”的墨字油纸灯笼作为招牌,生意就算开张了。 设备这样简单,费用当然也就非常低廉,所以喜爱光顾这门生意的客人还相当的多,只不过大部分都是男客就是。 尤其是在暗娼流莺聚集的街道上,许多“清水盆汤”的门堂连大门也不关,便能见到各色女子经过门前时捂嘴窃笑,而洗浴的客人若是有心一展雄风,就故意从幔帐里探出上半身来,亮亮胳膊上的疙瘩肉,这样一来,门外的女子便笑得更加厉害,其余的客人也都相跟着起哄,把浴盆里的水拍的啪啪响,溅出大片的水花。 春音绵绵。 若是哑巴去光顾了那样的“清水盆汤”,得引来多少莺莺燕燕啊。 不过那些男客最终都是为了要和相中的女子共度春宵,我倒是怎么也想象不出,哑巴能对付得来那些妖娆的女子。 我抿起嘴,偷偷笑了笑。 不远处哑巴直起背,抹了一把头发,抬手时肩骨向里收拢,深深的背沟线便显露出来。 我忽然莫名地红了脸,连喉咙里也燥热起来。 很渴。 我拿手背蹭了蹭脸颊,站起身来走到水井旁,弯下腰捧起双手伸到出水管下。 哑巴看我一眼,不等我说话,便轻轻替我压动了水闸。 井水清凉,顺着我的指缝淌进下方的木盆中,我掬起水喝了一口,溢出唇边的水也顺着下颌滴落在木盆中。 哑巴就舀起那木盆里的水,顺着后背冲了下去。 他的后背上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水幕散开,汇成条条细流,又凝成颗颗水珠,越过那些交错的伤痕上,滴滴滚落。 喉咙里的燥热并没有因为井水的清凉而消退半点。 我舔了舔唇角的水迹,从哑巴的后背上收回视线,却蓦地发现,他也正直直望着我。 四目相交,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微妙。 我动了动唇,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干脆转身逃回了屋里,故作镇定的在方桌旁坐下,顺手捡起桌上的断针挑了挑油灯的灯芯,便把那半截断针捏在手里随意捻动着。 可这一捻,竟猛然觉得奇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