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你活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炮手 现代社会科学昌明。大家生活在城市里,会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觉得可怕的事情与自己离得很远。科学教育又让大部分年轻人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科学解释,那些民间禁忌和传说统统都是无稽之谈。 我也曾是其中的一个,直到遇到了一件彻底改变了我命运的事情。 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经历的事情在普通人看来确实匪夷所思。对我而言,回忆本身也是一种摧残。但我最终觉得,将它们记录下来,或许会产生一点警示作用,也是对某人的纪念。 这些故事中的当事人或许会看到这篇文章,所以我会将全部使用化名。故事的时间地点也会做一些调整。 故事必须从头讲起。 07年我从煤炭学校毕业后,回到了家乡的矿务局,成为了一名所谓的管理人员,坐办公室,每月下两三次井。 我父亲从一名普通的技术员,混了半辈子,终于成了矿务局下属一个煤矿的副总工。母亲从广播员上岗,从广播员退休。 这是一片老矿,1956年就投产了,整整挖了半个世纪,历经辉煌,又在九十年代末期和其他国企一样,经历了大萧条,不过凭着家底苟延残喘,竟然拖到了2007年。 煤价暴涨。 原来穷的快要卖裤子的煤炭工人,突然成了香饽饽。我父母很有远见,不顾我的坚决反对,让我上了省内的煤炭学校。毕业后直接回了矿,在井下呆了两个月,坐上了办公室。 2008年12月8日,我在矿区上班的第二年。冷空气袭击了北方。矿区在山沟里,太阳就在中午的时候露一下脸,阴冷的冻骨头。 发小刘鹏干完了中班,坐在我办公室里等我下班一起去城里放松。刘鹏是井下爆破作业工,俗称炮手。井下出事,死10个人,里面就有7个是炮手。这种危险的工作,一般都是外地农民工干,本地人瞧不上,更不用说刘鹏这样的矿区子弟。 但刘鹏父亲在他7岁上死在井下,母亲把他拉扯大,6年前也病死了。他父亲本来就是从河南调来的技术员,在本地无亲无故,所以刘鹏成了孤家寡人。不过我们两家是邻居,上学九年,当了九年同桌,所以他和我十分要好。 刘鹏初中毕业就混社会,还坐了两年牢,直到煤矿好转了,他才回来,也懒得去求人,直接到井下,成了一名炮手。 用他的话说,这工作赚钱多,自由,凭胆量吃饭,放完一炮就走人,谁的脸色也不用看,缺一根手指也不影响干活。 在本职工作之外,他的另一项爱好也是打炮。每天都打,风雨无阻。刚入冬的时候降温,刘鹏重感冒,提着输液瓶去足疗城。技师都吓坏了。 前几天他请我到自己的狗窝喝酒,我还在他床头翻出一个笔记本,不出所料,上面详细记载了本年度的打炮情况,我粗略一数,还没到年底,就已经超过了400次。 他的凶狠程度可见一斑。我曾劝他,赚点钱别都扔到足浴城,攒个首付买个房子,搞个对象结个婚。 他说:“你傻。我一天一个新技师。放完炮,提起裤子就走,她们还得赔笑脸让再来。你谈个女朋友,当姑奶奶似的,钱给花上,好话说上,还三天两头身体不方便。凭什么!” 但其实他没有一天换一个技师,小城里没有那么多技师。而他也基本只去一家足疗店,找固定的一个技师。 12月8号那天,我早退了一个小时,开上我的奇瑞去城里。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多少次回想,如果我没有早退,或许他到现在还活着。 一出矿区,过了一道桥,公交站牌下站着一对老夫妻。刘鹏停住车,招呼两人上来。我们只要一起,都是刘鹏开车。他说我开车跟大巴司机一样,看着就累。 老夫妻上了车。老头千恩万谢。两人六十来岁年纪,老头穿一身八十年代矿上给发的劳保棉服,但看起来又不像是煤矿工人。我看着眼生,从小在矿区长大,还没见过这两人。 老头却很热情,他说自己是外地人,儿子曾经在矿里干活,出事死了,矿里给他赔了钱又给了他一份在二矿区看大门的工作,交了养老金,所以干脆带着老婆子来矿上生活了。 老太太却不爱说话,只是慈祥地看着我们。 二矿区我们其实不太熟,它始建于61年,一共就一个煤矿,到80年代末就采空了,处于废弃状态,离现在的主矿很远,特别荒凉。 小时候我们还组织过到二矿区的探险活动,被我爸狠狠揍了一顿,所以记忆深刻。 他接着打听我俩的情况。 也许是同病相怜,刘鹏详详细细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老两口唏嘘不已。很快到了城,把他们放下后,我们去了足浴城。 他直奔房间,我去旁边的网吧。 并不是我假清高,我这辈子干过一些卑鄙的事情,但我在这方面有洁癖,所以难以接受。 两个小时后,他到网吧找我,我们一起去喝酒。坐牢之前,刘鹏在矿区混混里也勉强算个人物。出狱之后,他和道上完全断了瓜葛,只把我一个人当朋友。每天的日子就是上班、打炮、喝酒、睡觉。 他喝酒必醉,然后就会搂着我的肩膀说很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其实我很羡慕他,随心所欲地活着。 那时候对酒驾不怎么查,我们喝了不少,又去洗了个澡,晚上10点才开车回家。但刚出城,刘鹏一眼就认出今天顺路捎来的那一对老夫妻站在公交站牌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当时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矿区到城里有15公里,公交到晚上八点就停了。这两夫妇不可能不知道,普通人即使错过末班车,也会打车回去,要么在城里住下,为什么10点钟还在等车? 如果是期待有好心人顺路,那希望就太渺茫了。矿区的治安一直都不太好,几乎不会有人半路停车,为素不相识的人捎一段顺风车。 当然了,后来我知道他们一直在等我们,确切地说,一直在等刘鹏。 后来刘鹏开车把我送回家,然后又把这一对老夫妻送回了住的地方。 我对那天晚上记得特别清楚,本来我是一个一沾枕头就能睡熟的人,但那晚辗转反侧睡不着,心一直莫名其妙的悬着,不知道在担心什么事情。 第二天忍着头痛去上班,开车的时候,发现右边后座上落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纸灰。刘鹏抽烟,但他一直在开车,怎么会把烟灰撒到后面去?路上捎了一个同事,他上车看见纸灰,开玩笑说:“你昨晚是不是拉鬼了?” 在我们这,传说鬼待过的地方会留下纸灰。平时大家嘲讽别人烟灰掉在车上就会开这样的玩笑,但今天他一说,我不由的心里一惊。 下班了,我再办公室等了半小时,刘鹏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出现。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找到他的生产队长,说刘鹏今天根本没上班。到他家老房子,没人,车也不在。 我第一反应是去派出所。刘鹏性格暴躁,容易冲动,又喜欢打架,也许是他昨晚酒后闹事。正在我要去派出所的时候,刘鹏开车回来了。 他一反常态,竟然笑眯眯的轻轻关上车门,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句话不说进屋了。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刘鹏这样暴烈的汉子身上,几乎是天方夜谭。 我想去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时候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妈生病了。我只好连忙开车把她送到城里医院。 急性阑尾炎,我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忙到没有注意刘鹏竟然没来医院,一个电话也没打过。他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管我妈叫干妈。 后来我修行,悟到一个道理,因果贯穿每个人的命运始终,无处不在,一件件看似巧合的事情,往往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刘鹏的死,在事发前出现过多次预兆。我曾以为自己有机会救他,但其实没有。 暴死就是他的命运,自我救赎是我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废弃的二矿 我妈出院后第三天,他突然来找我,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心情非常不错。 “借我两万块。”他张口就说。 我把银行卡给他。 “什么炮这么贵?” “庸俗!”他说。“交了个女朋友,要给她买个链子。” 这让我十分惊奇,作为一个几乎把所有工资都花在足疗城的男人,他说出这句话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然,我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谁呀?”我问。矿区适龄女青年并不多,而我都认识。 “不是矿上的,你不认识。” “叫出来,今晚我请你们吃饭,见一见弟妹。” 他一瞪眼:“什么弟妹,嫂子!最近不方便,日后再说。”说完哈哈一笑,哼着歌走了。 之后他也很少主动联系我,联系我基本就是借钱,说是给女朋友买这买那。那时候矿上工资高,我也攒了一点。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再后来我爸妈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说是她父亲是集团某位有点实权的小头头,我看姑娘还行,就开始交往。 随后,爹妈又开始给我张罗往集团总部调动。总部在省城,当然比矿务局这个山沟沟好得多。 我女朋友……随便取个代号,就叫她A吧。她听我经常说起刘鹏的趣事,就对他很感兴趣,吵着要见他和他的女朋友。 我给刘鹏打电话,说了好几次,他才在和我们吃饭的时候,拿出手机让我看了看照片。 那时候的手机摄像头像素很低,我看到照片不知道在哪拍的,背景十分模糊,是一个长发女子,第一眼看上去很漂亮,但又看不清五官的细节。总之那一张照片很不对劲,让人特别的不舒服。 A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但刘鹏却跟宝一样,还当着我们的面亲了屏幕两口。 “我女朋友跟父母回老家了,过一段时间再来。”他说。 “老家是哪的?” “河南啊,和我同乡。” “那怎么和父母一起来矿上了?” “我的岳父岳母,你认识的。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俩去……去城里喝酒,路上拉的一对老夫妻。你说巧不巧,那天晚上我送他们到二矿区,他们闺女竟然也刚从老家来看了。我俩是一见钟情。” 可能因为他女朋友不在的缘故,刘鹏当晚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意识不清。 我搀着他走出饭店,一个和尚从门边闪出来,一直跟着我们走到车前。 我们矿区距离北方一个佛教圣地不太远,所以经常有真真假假的和尚来城里化缘。我只要遇到,不管真假,总会给十几二十块。我当时腾不出手来,示意A拿了一张二十递过去。 和尚却没接钱,只是歪着头看着我和刘鹏,嘿嘿冷笑。我没有搭理他,打开车门把刘鹏往车里推。 和尚说:“要死的人,拉他做什么。”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的心情很糟糕,听到他说这句话,很想抄起扳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来一下。 当然我并没有付诸实施,开车回了矿区,把A送回宿舍之后,把刘鹏送回家。 刘鹏住的地方是矿里八十年代给职工盖的筒子楼,面积很小,格局也不好,基本上有点钱的人都搬走了。只有退休和残疾的工人还住着几户。 我一推门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天冷的原因。这里可是煤矿,再穷的时候,也没误了冬天供暖。现在效益好,室内温度经常被烧到30°,大冬天的,要开窗户才能睡觉。 但刘鹏的家里有一股阴冷的寒意,就像是在屋里什么地方放了一大块冰。 不过几天不见,刘鹏的房间变了大样。原来他的家就是单身汉的狗窝,地上经常被啤酒瓶堵得无处下脚。现在却变得十分干净整洁,好像有一位女主人一样。 其实当时我感觉挺欣慰。如果这真是女朋友给他收拾的,那证明这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刘鹏对她好也是应该的。 我把刘鹏在床上安顿好,本想和以前一样在这睡觉。但没呆几分钟,就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有一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但屋子里除了我俩没有别人。我在房间里转了转,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喝酒后产生了错觉,就走了。正如我之前所说,普通人在危险来临时往往一无所知。那时候我也是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普通人。 当晚我没回家,去了A的单身宿舍。自从和A确定关系以后,我就经常在她这过夜。A长得挺漂亮,身材也很不错,身体好,所以那方面欲望很强。和她认识的第三天我俩就上床了。 她当然不是处女,但我也不是处男。我也不在乎这个,毕竟谁都有过去,谁也没有生下来注定就是为你准备的。 那时候年轻,我身体也好,所以每天晚上我们都要来好几次。但从刘鹏家回来的那一天,情况就有些不对。因为我感觉身体很疲惫,A给我口了一会才站起来,而且硬度也不太够。 勉强坐了一会,A说感觉我身体冰凉,下面很不舒服,干脆就停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A就生病了,一开始是低烧,我们以为是感冒,她一直身体好,也没当一回事,就给领导打个电话请了一天假,我也请假陪着她。我一看这是表现的机会,就给熬了姜汤,买了点退烧药。 到下午的时候加重了。她脸颊通红,热的发烫,但盖着两层被子,塞了好几个热水袋还觉得冷。我连忙把她送到矿务局医院。 去了矿务局医院,医院检查了一顿,既不是感冒,也没有炎症,而且体温也不太高,只有38.2°。但她情况越来也不好,到晚上的时候,开始半昏迷,说胡话,说有个女人一直在我身边。 我有些害怕,连忙给他父母打电话。她是家里的宝贝独生女,爹妈吓坏了,连夜带了一辆救护车来矿务局把她接回省城。我也放心不下,跟着去了。 没想到出了矿务局,她就不说胡话,睡过去了。到了省城,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医院给吊了一瓶盐水,第二天就活蹦乱跳。 虚惊一场,我也很高兴,正好陪她在省城玩了两天。未来的岳父岳母对我似乎也挺满意,热情招待。第三天回来上班。 当天就和刘鹏吵了一架,因为借钱的事儿。他又来找我借钱,又是两万。自从交了这个女朋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已经从我这里拿了好几万。 炮手的工资很高,刘鹏自己一个月也有一万多。我当时就觉得他这个女朋友不靠谱,完全是图着钱来的。我并不是心疼钱,我欠刘鹏的,用多少钱也还不了。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管多少钱都不够的,我的钱用光了,他找谁借?借不到呢?去偷去抢么? 刘鹏很生气,认为我不够义气,摔门而去。我气的摔了手机,一个星期没联系他,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在房子里留了一封信,说是自己和女朋友一起去外地赚大钱了。 我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刘鹏出事了。因为我认识刘鹏二十多年,从没见他写过信,短信都极少发,从来都是打电话。 更何况,信中的口吻很奇怪,有一种陌生的隔阂感,如果他要留信,一定是给我的,而这封信的结尾是:“请你们不要担心我。” “你们。” 如果真是他写的,这句话应该是:“等老子赚大钱回来让你当小弟。” 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立刻去矿务局派出所报警,警察也是矿区子弟,倒是很热心,没有等到24小时的期限,跟我来到他家侦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又翻出刘鹏的笔记本,和他留下的信对了对笔迹。 刘鹏的笔迹非常有特点,不是笔迹专家也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这封信确确实实出自于他的手。 警察表示爱莫能助。我立刻找了一个朋友,一起去二矿区找那一对老夫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我和刘鹏的往事 二矿区远在山沟的最深处,废弃了多少年,能拆的东西都已经拆完了,矿领导在这里设置看守人员,主要是为了阻止附近的村民进来,倒不是宝贵那点废铜烂铁,而是怕村民到井下出事。 矿区采了半个世纪,地底下早已成了另一个天地,矿道四通八达,废弃的掌子面纵横交错,无头路到处都是,谁也不知道通向何方。 最有经验的老矿工也不敢在井下走出灯光照射的范围。我每个月在必须去井下的那几天,都会呆在防爆车上不愿意下来。在距离地面几百米的地下,在主矿道上,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条逼仄的小洞,黑黢黢向外冒着幽幽冷气。 这时候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姥姥给我讲的鬼故事。矿区的鬼故事也很有本地特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关于死在井下的矿工,他们不能超生,躲在废弃的坑道里,等待着迷路的工友。 我当然是不信的。但如果你也曾到过井下,在那个时候,就很难不会浮想联翩。其实真正下井的一线矿工都多多少少有些迷信,一般都会在脖子上挂个观音。 刘鹏在胸口纹了个罗汉。 我和朋友开车到二矿区,道路年久失修,早已被雨水侵蚀变得坑坑洼洼,我们也不太熟悉路,走错好几次,快到天黑的时候才到了地方。 狭窄的山坳中,两堵高大的围墙掩盖了二矿区的真实面目,两扇大铁门紧锁,只留下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我留着车灯,到铁门边上,向里面望去,里面漆黑一片,毫无人迹,没有一点灯光,报废的机械和车辆横七竖八,被拆的七零八碎,在夜色中像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始建于六十年代的大楼默默矗立,窗户洞开,如同一张张巨口,广场上的旗杆上,竟然有一面残碎的国旗,在寒风中啪啪作响。 巨大的变电塔不时会闪起亮蓝色的电火。矿务局没有切断这里的电,一方面是为看守人员准备,另一方面,这里还有一些备用的抽水口和通风口。万一井下出事,这些设备将能派上用场。 在大楼后的朦胧夜色中,是巨大的二矿坑口。 朋友在我身边,望着矿区,脸色很难看。我们都不是什么冒险家,也不是灵异探险爱好者,面对此情此景,心里直发毛。尤其是矿区中有不少野狗群,这些畜生不知道吃什么,个头大,还不怕人。要是在里面遇到一群野狗,还不把我们活吃了? “成真,要不咋明天多叫几个人来?”朋友说。 我犹豫了一会。他和我关系不错,但没到铁哥们的地步,我不能以友情的名义命令他。 “你在车上等会,我进去看看,要是没人就出来了。” 朋友沉默的点点头:“你小心点,早点出来。”说完去了车上。 我从铁门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地上黑色的灰尘快要没过鞋帮子,走了几步,我发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生产大楼。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走进了大楼里。这是一栋宏伟的苏式建筑,一米见方的大石头砌成的地基延伸到地面上一人多高,大青砖搭建的5层楼体足有20米高。外墙原来是灰色的,但在多年的煤尘的浸染下几乎变成了黑色,但反而更显气势雄伟,完全体现出了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时代特色。 大理石台阶边沿都被多年来工人的大脚板磨秃了。台阶上厚厚的灰尘中,除了人类的脚印之外,还有无数莫名的动物行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有的像是老鼠,有的像是狗,还有好几行看起来像是鸡的脚印。 这俩老夫妻还养鸡?但我在院子里没见到什么其他的活物。 脚印停在大楼传达室门口。但传达室中黑洞洞,没有一丝灯光,我低下头往里面瞧去,发现窗口已经被从里面完全遮住。 我踌躇了一会,敲响了房门。无人回应,我又敲了几声,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正在我要转身回去的时候,里面轻轻响了一声拔插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谁?”一个声音警觉地问。 河南口音,我听出是那个老头的声音。 “刘鹏的朋友。” 一道黯淡的手电光很不礼貌的照到我脸上,晃了好一会,才被收起来。 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 我走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老头却无声无息。我感觉到这屋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心里不禁害怕,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很想就此跳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跑掉。 老头咳嗽了一声,摸摸搜搜点起了一根蜡烛。借着烛光,我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完全还是传达室的样子。矿区的建筑大同小异,传达室里的布置也几乎完全一样。这两位老人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好像根本没有添置什么生活用品,地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个煤球炉,一个锅,几双碗筷,一个斑驳的搪瓷脸盘,脸盆里的水已经结冰了,一条破旧的毛巾挂在架子上。这些就是全部家当。 煤球炉似乎也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我注意到在桌子上放着一个亮黄色的塑料饭盒,看起来是新买的,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眼。 老头裹着棉大衣坐在床沿上。 “啥事啊?” “大娘不在啊?”我想在椅子上坐下,但一摸满手灰,只好站着。我进屋就发现老太太不在屋里。 “去矿上买菜了。你有啥事?”老头显得有点不耐烦。 一个老太太这么晚单独去矿上买菜?二矿距离矿务局可有十好几里地,山路崎岖,开车都要半个小时。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刘鹏去哪了?”我单刀直入。 “我姑爷和我闺女去广州打工了。你没去他屋里找找?” “去了,发现没人才来问你。” “他说要和我闺女结婚,我闺女不想让他下井,就去打工了。两人走得急,也没顾上和你们说。你和他关系好啊?” “一般,普通朋友。那啥,你知道他电话吗?” “我们也不会用手机,和闺女都是寄信。他们要是寄信来,我去通知你。” “你闺女叫什么名字?”我问。 老头突然抬起头,冷冷的盯住我。这时候我也感觉到后脖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气扫过,阴冷彻骨的凉气,和我在刘鹏家感觉到的那种凉气如出一辙。 我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由汗毛倒竖。 “你问这干啥?”老头慢慢问。 寒意越来越浓,我再也不敢在这件奇怪的屋子里呆了,只想赶紧离开。 “没事,我随便问问。刘鹏有消息你通知我,我先走了。”我说完走出传达室,快步走向大门。 一路上,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影随形。我强行忍住奔跑的冲动,上了车。朋友早已掉好了头,二话不说,开车就走。 道路崎岖,但我们顾不得危险,一路狂奔,直到看见第一盏灯光,我才松懈下来,脊背冰冷,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朋友一路上一言不发,到了他家楼下,他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坐回车上说:“成真,以后二矿区不要再去了。那地方邪得很。” 我强作镇定。“咋了?” “你从楼里回来的时候,我在车里,看见有一团黑影一直跟着你。” 他说着往外面瞟了一眼,神情十分紧张。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我只能装傻:“你眼花了,你这名牌大学生,共产党员,还这么迷信!” 他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下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浑身冰凉,手抖的拿不住烟,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没经历什么离奇的事情,也从未认真想过鬼神的事情,遇到庙也上上香磕个头,但内心深处是不信的。 可是今晚的事情,让我对无神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人可以被自己的眼睛骗了,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彻骨的恐惧,绝不会是假的。事后回想,我那天也真是傻大胆,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可能是老头觉得我没什么威胁,只是来问问朋友的下落。如果我露出一点点异常,我就不可能活到现在讲故事了。但我一直到最后,还是低估了这个看起来干枯瘦削的糟老头,差一点就死在矿井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和尚 当晚我高烧,被父母送到医院,输了好几天液。我白天神情萎靡,昏昏沉沉,晚上做同一个噩梦。 刘鹏满脸是血,躺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高烧一直不退,医院也查不出病因。我爸正想给我转院的时候,一个和尚到了病房。正是那天和刘鹏在一起时遇见的那个。 他治好了我。当时具体情况我完全不记得,因为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记得他出现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就完全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 父母自然对他千恩万谢,他却一分钱没要就走了。我回家休养了两天,开车去城里,找遍了满城的小旅馆,终于找到了他。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1月19日,农历腊月23,小年。旅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他正在房间里打坐。 我一进门,还没开口,他就说:“回去吧,迟了,你朋友没救了。” 我跪倒在地。他不为所动。我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整整跪了6个小时。他才又说:“你为啥要救他?” “他是我好朋友。” 他摇摇头。 “你不行,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命搭上。” “初三的时候,我和他是同桌,他的成绩一直比我好。快中考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她爸爸是矿务局副局长,给她从北京买回来一支日本进口的钢笔,特别漂亮,我特别喜欢。有一次她把钢笔掉在地上,我捡起来,鬼使神差的,就留下了。” “我本想写一节课然后还给她。但她当时去捡,没找见,立刻就告诉了老师。她父亲是副局长,老师当然很重视。马上让我们所有人都走出教室,让另一个老师看守着,她一个一个座位检查过去。” “很自然,钢笔在我的课桌里被找到了。老师拿着钢笔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尿了裤子。陈鹏看了我一眼,举起手,说是他捡的,想写一下再还。” “他当天就被学校开除了。而我始终没有勇气承认是我做的。这么多年,陈鹏也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有时候我总会想,要是当时我承认,或许根本不会被开除,最多被我爸骂一顿。但陈鹏没爹没娘,学校为了讨好局长,什么事也干得出来。陈鹏当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不过我知道,就算他知道自己会被开除,也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这样做。” “他不被开除,就不会混社会,就不会坐牢,不会在牢里被人把手指打断成了残疾,也不会因此找不到女朋友。这都统统都是我欠他的。他还活着,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拿出新买的手机,给他看了陈鹏发来的一条短信:“兄弟,救我。” 短信发送的时间是1月15号。上次和陈鹏吵架之后,我从网上买了个新手机,直到前几天才到,我刚安上卡,就显示了这一条短信。 和尚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睛里有精光。他接过手机,放在手中抚摸了一会,忽然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以奇怪的方式纠结,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念什么咒语,之后静静打坐。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你朋友还在人间,但羊入虎口,救来太难。当初第一次见我,还有得救。” “求求你,佛法慈悲。” “你信鬼神么?”他沉默一会,突然问。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很难说自己不信。 “你怕鬼么?”他又问。 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摇了摇头。 他问:“上次你女朋友是不是也生病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 “鬼气阴,人气阳,人和鬼接触,就要生病。体质弱的人,就像你女朋友,只是看了看鬼的照片,身体就受不了。” 他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把陈鹏口中的女朋友与鬼联系起来。怪不得一直没人见过,那一张照片也拍的特别怪异。 “是不是碰到鬼的时候,会感觉冷?”我鼓起勇气问。 “是的。”他说。“你上次发高烧,就是与鬼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距离太近。” 虽然猜到,但我还是不禁毛骨悚然,想起我在刘鹏家的时候,那个女鬼就在他的房间里,一直盯着我;去二矿区老头呆的传达室的时候,不用说,女鬼也一直在,应该就在我身后的桌子上,近在咫尺,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自己去二矿区找老头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说:“我在山上的时候,就听说矿务局有一个废弃的矿区闹鬼。所以专程来调查这件事。那天在饭店门口遇到你们之后,我就一直等着你。不过你也不用后悔,这是命,你得遭这一劫。” “这一对老夫妻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应该没什么本事,配合女鬼,从人身上赚钱而已。” 之后的事实证明,他很懂鬼,却不懂人,对那一对老夫妻的判断失之千里。 和尚又说:“既然你不怕鬼,那事情就好办一些。今天你先回去,明天晚上,去二矿区捉鬼。” 第二天,我来车到城里,买了一个强光手电,一个电警棍和一根棒球棍,这是为老头和老太太准备的。虽然老头看起来瘦小干枯但毕竟是两个人,又占据主场之利。那个女鬼就让和尚去对付。 下午四点多种,和尚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他接到矿里。我往二矿区开去,到了半路上,他忽然让我停车。 “我在这下车,再近就该被鬼发现了。” 我傻眼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 “正确。我身上罡气太重,鬼老远就能觉察到,打草惊蛇,逃远了,怎么捉?” 说实话要不是见识过他的手段,当时他说出“罡气”两个字的时候,我真觉得他是个江湖骗子。就跟说书似的,还“罡气”! 不过,就算我相信他,我一个人怎么去? 我说:“我不会啊。”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很简单的。”他说。“这个女鬼死了也不过十几年,戾气并不重,没什么本事,很好对付。”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拴在红绳上的小手铃,一样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粗瓷小瓶。 他把小铃铛套在我的左手上。 “引魂铃,到了屋里,如果女鬼在,那就不需要用。如果它不在,你就摇铃铛。注意,轻轻地摇,用力过猛,小心把别的孤魂野鬼招惹来。” 我越听心越凉。 “还有鬼啊?” “人死就变鬼,有人就有鬼。”他看见我脸色苍白安慰道:“不过你不用太害怕,绝大多数鬼都是自生自灭,不爱和人接触。你只要小心一点就行了。” “这个瓶子是干嘛的?” “这是拘魂瓶。我教你一句咒语,等把鬼引来之后,你打开瓶口,念动咒语,就能把鬼吸进去了,之后你就把瓶口塞上,回来找我,大功告成。” “我怎么知道它进去了?” “瓶子会振动、发热。” 说完,他教了我一句咒语,听起来和电视剧里道士念的完全不一样,很短,发音也古怪。我猜是梵语。当然我也是不是完全没根据,这句咒语听上去和六字真言中的音节很像。 我很快背熟了。他很满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早点把鬼拘来,我或许能问出你朋友的下落。” “那这两个老人呢?” “人间自有王法。我只能管妖鬼,管不了人。”他又说:“我佛慈悲,你也管不了。” 这个我倒明白,毕竟我不是警察,真要出了事,会给自己惹上麻烦。不过,我当时没想到,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目标。那个女鬼并不是这件事的关键。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女鬼 为首位粉丝 牛牛998384 加更一章 和尚下了车。我独自开着车,驶向幽幽的黑暗深处。 走了一会,突然开始下雪,飘了几粒小雪花,转眼间成了鹅毛大雪,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似乎都能听到簌簌的声响。车灯的光柱之内,大雪飘飘。光柱之外,一无所知。 万籁俱寂,除我之外没有一点灯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到了二矿区的大门口,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黄色的车灯之下,二矿区看起来比上次更加可怕。 说实话,当时我犹豫了很久,真的很想就此掉头,把车开回家,就当刘鹏去广州打工。 我的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调往集团总部的事情有了眉目,女朋友决定与我谈婚论嫁…… 我抽完一根烟,关闭了车灯,走下车,走进了铁门。地面上依旧只有那天我留下的脚印,除此之外在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小半个月了,这老头竟然连大门边都没有来过。 手电的强光刺破了夜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但它能给我的安全感十分有限,因为没走多远,我就感到了那一股熟悉的寒意。并没有我当初在传达室中感受的那样强烈,它应该离我不是很近,但也不会很远。 就在我身后,默默的跟随着。 风雪飘摇,天气阴冷刺骨。我却感觉到一层层冷汗从脑门上渗出来,瞬间被冷风吹干。之前的感觉虽然强烈一些,但因为当时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反而不觉得恐惧。 而现在,就好像孤身一人走在荒山野岭,一头吃人的狼跟在身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动攻击。我左手放在裤兜里,紧紧捏着拘魂瓶,口里默念咒语,如果发现有什么情况不妙, 就立刻打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踏上了二矿区生产大楼的台阶。站到台阶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猛地回头,手电筒的灯光刺向身后的茫茫夜色。 大雪簌簌,我看到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在光柱的边缘,有一团若隐若现的影子。 它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与我对视。已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颤栗。 第一次亲眼见鬼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一定要打比方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人近距离和猛兽接触过,比如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面对一只老虎。把这种感觉加强一百倍,想象在旷野中面对一只猛虎,再加上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可能就差不多了。 这么说吧,如果读到这篇文章的人谁“有幸”见一次鬼,就会明白我当时的感受。 吱呀一声,传达室的门开了。 老头踮着脚走出来,他的手电筒昏黄黯淡,好像一盏油灯。 “进来吧。”他没有多问一句话,好像早已料到是我一样。我握紧拘魂瓶,跟着他走进了传达室。 屋内还是老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但与上次不同,屋里亮着一盏可能只有15瓦的昏暗白炽灯。这次老太太在,她盘腿坐在床沿上,看见我进来,给了我一个慈祥的笑容。 “小伙子,你来看我们俩了?心肠真好。” 老头走到床边,和他并排坐下。 “刘鹏呢?”我喝问。“你们把他弄哪去了?” 老太太慈祥的笑容不减。 “我干姑爷啊,陪他的大舅哥去了。” “什么大舅哥?” “我儿子呗,就是他的大舅哥。” “去哪了?要不然我去公安局报案!” 老头和老太太齐齐冷笑。老头抬起右脚,在地上踩了两下:“就在地底下,让老婆子带你去找吧?” 不用他解释,我立刻就明白了。矿区的人都明白这个姿势的意思。 刘鹏在井下。 老头又悠悠地说:“我干姑爷还活着,虽说我儿子陪着他,两人也怪无聊的,你去了更好。” 他说着和老太太一起站起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虽然有父有母,但既然知道了我们的事儿,就不能放你出去了。” 老头说着从床上摸出一根绳子。我掏出了电警棍,按开开关。警棍头电火啪啪作响。 老头停在原地。老太太却好像不害怕的样子,往前走上来。我并不害怕他们,惦记着那个女鬼,右手摸出招魂铃,用力一摇。铃铛发出两声诡异的轻响。 木门被猛地掀开,狂风裹挟大雪扑进屋里,窗户砰砰乱响,呜呜的鬼哭声在窗外响起。 鬼哭声向门口移动,越来越近,一团可怖的阴影出现在门口,昏黄摇曳的烛光下,鬼影扭曲摆动,慢慢变成一个长发女子的轮廓,脸上时而是人,时而非人。 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收起招魂铃,拿出了拘魂瓶,拧开了瓶盖,刚要念咒语,忽然右臂剧痛,手里的瓶子掉到了地下。 老头趁我不注意,抄起凳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胳膊上。瓶子落地,当啷一声脆响,摔成碎片,电警棍也掉在地上。 我拔腿就跑。 一团黑影破窗而出,挡在了大楼门口,老汉从地上电警棍,朝我追过来。 我一扭头,向大楼里跑去,两侧走廊黑洞洞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照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我顺着楼梯向上爬去,身后传来老头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不停回响。 我不敢回头看,只是顺着楼梯往上,我当时根本没有多想,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另一方面,我想如果走投无路,就从楼上跳下来,决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大楼一共五层。在九十年代以前,矿务局所有的生产大楼都一模一样,完全就是按照一张图纸建造的。所以就算我对二矿区不熟悉,对大楼的格局也十分清楚。 到了三楼,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望出去,正好看见变电塔上闪动的电火,那一瞬间,有一道电光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没有再去四楼,而是转头径直跑向右侧走廊,跑到左侧第十一个房间门口,用力一推,果然门没有锁,我走进房门,插上插销。 我关上了手电。整个世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老头的脚步声在空洞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嗒、嗒……。我不知道那两个鬼魂有没有跟来,但至少现在没有感觉到那一股可怕的寒意。 黑暗中,我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着想象中的开关。 走廊中,老头突然唱起歌来。 “哭一声商公子,我再叫、叫一声商郎夫啊……” 我事后才知道,他唱的是豫剧中的《吊孝》。当时万籁俱寂,我都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忽然张嘴来一嗓子,五音不全,拔的极高,几乎嘶哑。本来这音调、唱词非常悲凉,他却唱出了欣喜。 我一点一点挪着走,生怕碰倒什么杂物。还好,屋子里没有留下什么脸盆暖壶之类,我碰到了凳子腿,又摸索着找到了一张桌子。往桌子正中间一伸手,摸到了想象中的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老头的歌声在楼梯口停住。他应该是看到了我的脚印停留在三楼。他顺着脚印走向右侧走廊。他不再唱歌了,只是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气,好像一只破风箱。 我的手在盒子上轻轻摸索,在它背后找到了一根电源线。它被从插孔上拔了下来,早已裹了厚厚一层灰。我伸手在墙上摸插座,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个就在记忆中熟悉位置的插孔。 老头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被反锁,嘿嘿笑了两声。 “小伙子,开门吧,别折腾老汉了。恁早晚是个死,俺给你个痛快的。”他不再用生硬的普通话,换上了一口流利的河南话。 我又感受到了那一股寒意。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窗外。雪花从破碎的玻璃窗中飘进来,我知道它就在窗外盯着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老头的底细 我摸不到插孔,一横心,打开了手电,光柱打在墙上,显出了插座的位置。 原来二矿区的的生产大楼建的特别早,虽然和以后建设的其他大楼格局布置一样,但里面电路布置难免不同。比如说这个广播站的广播台,插座的位置靠上,吊在一人高的墙上。而我妈工作的九矿区广播站,插座就在桌沿靠上一点的位置。 房门上的插销咔嚓一声,自动开了。 我把方盒子的电源插头塞进了插座,按动了开关。刺啦一声,这台70年代从日本进口的山水1000功放果然着了。 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的电警棍,警棍头电火乱闪,呲呲作响。老太太跟在他的身后,两人露出同样的冷笑。 窗外的黑影从玻璃的破洞中钻进来。 我把功率调到最大,按下了播放键。 嗡的一声,窗外楼顶上刺啦刺啦乱响了几声,陡然间响起了高亢嘹亮的小号声。 义勇军进行曲。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有一点搞笑的。我当时的想法,无非是知道二矿区还通着电。老矿区,一栋大楼只有一个电闸,传达室里既然有电,广播站也一定有电。 我几乎可以算是在广播站长大的,对广播站的布置可能比家里还要熟悉,矿区统一购置的山水1000功放就是我小时候的玩具。这台机器的性能也完全值得信赖。 我没有幻想放一首歌能救我,我只是希望让几里路外的和尚听到。不要让我被弄到井下去。死就死了,我不是没有这样的准备。但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 无论他们要对我干什么,在井下绝不是一个好地方。 但国歌真的救了我一命。当小号声陡然响起的时候,我看到老太太和那一团黑影一起抱着头尖叫。老太太连滚带爬从房间里逃出去,黑影则从窗户里退走。 谁知道国歌还有辟邪的作用呢?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老头。 一个干枯瘦小的老头,即使拿着电警棍,肯定不是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的对手。他咬牙喊了一声,提着电警棍往我身上捅来。我把强光手电对准他的脸。他立刻失去了视力。 我抄起一张板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砸倒在地,又用他带来的绳子把他牢牢捆上。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我坐在广播站里,一遍一遍的放着国歌,直到和尚赶来。 只是可惜,当和尚感到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罡气”太重。那只已经逃得无影无踪,老太太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我告诉他拘魂瓶摔碎了。他还是用招魂铃摇了半天。 “我要给她超生。”他说。 结果显而易见,那只鬼完全没有超生的意思。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分钟了,就把老头带回了矿区。我想把他送到矿务局派出所,被和尚阻止了。 “你准备怎么说?”他问我。 “绑架刘鹏!” “证据呢?” “老头自己承认了。” “在派出所也会承认?我敢肯定,见了警察,他一定会说你半夜闯到传达室,把他打伤了。你说警察信你还是信他?” 我沉默不语。很显然,警察不会相信我的鬼话。可是难道就这样放了他? “那你说咋办?” “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问清楚。” 我们矿务局别的没有,安静的地方可是太多了。除了被公然废弃的矿区,到处都是无人看守的通风井、配电室和矿工们遗留的小房子。 我把老头带到一个暖和的通风井。和尚盘腿而坐,先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经文,问:“施主,刘鹏在哪?” 老头拧着脖子,乜斜着我们,冷笑说:“刘鹏和我闺女去广州打工。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法院告你们!” 还挺懂法。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拿出手机,翻出刘鹏发来的那条“兄弟,救我”的短信给他看:“你别嘴硬,这是他给我发来的求救短信。” 老头虽然可能没用过手机,但他识字,看了短信之后,用阴狠的眼神盯着我,却闭着嘴不说话。 我心特别急:“你说刘鹏在井下,这都十几了,还活不活着?他在下面吃什么,喝什么?你说儿子在下面,你儿子是干什么的?” 老头干脆闭上眼,一言不发。 和尚忽然大喝一声:“你不怕下地狱么,十万鬼火烧么?” 老头不为所动。和尚站起来,走到老头身边说:“既然你一心要入魔道,佛法慈悲,却也有霹雳手段。”他说着两只手用奇怪的方式比划了几下,把右手放在了老头的脑门上,嘴里又念了一句咒语。 老头白眼一翻,全身颤抖。 过了一会,和尚把手松开,老头瘫软在地。和尚闭眼沉思了一会,摆摆手说:“把他放了吧。” “不问了?”我很疑惑。 “你朋友的位置,我都知道了,留着他也没用了。南无阿弥陀佛!” 我悻悻地把绳子解开,老头挣扎了一会,慢慢爬起来,看也没看我们,走出了配电室,走进了夜色里。 “刘鹏在哪?是不是真的在井下?”我着急地问。 和尚面沉似水,点点头。 “那我们快去救他,我去找矿务局救援队。”我说着往外跑,他一把拉住我。 “你们找不到他。” “为什么?矿务局搜救队很厉害。”这倒不是我吹牛,煤价上涨之后,矿务局有了钱,配备了专业的搜救队,设备齐全,训练有素,已经处理过好几起小型事故,救出了十几个人。 “我刚才用灵眼看见,刘鹏被绑在井下深处,被一个东西看守着。一个可怕的东西,井下太黑,我看不清是什么。但他被藏的地方,你们就是派一千个人下井,也绝对找不到。因为你们就看不到。” “是鬼?他们绑着刘鹏去井下干什么?” 和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老汉和鬼物日夜相处,身上阴气极盛,阳气极轻,再用灵眼,我怕他会死掉。杀伤人命是大罪过。”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口口声声说的灵眼是什么,只是心里着急,明明知道刘鹏还活着,但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十分焦躁。 “怎么办?怎么办?”我急的原地打转。 “刘鹏暂时死不了,要想救他,需要查清楚下面看守他的到底是什么。这一人二鬼把他绑到下面,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钱么?” “我看未必。” “那你说怎么查?”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先去调查一下这老汉的底细。”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矿务局保卫处。矿务局招收的废弃矿区看守人员,都归保卫处管。保卫处的几位原来就是矿区的混混,因为刘鹏的关系,他们对我也算尊重。那天值班的是保安科的铁头,我和他寒暄几句,抽了半根烟,问:“二矿区看守的老汉你认识不?” 铁头瞪大了眼:“二矿区还有看守人员?我怎么不知道?” “别扯淡,我问你正事儿呢。” “真没有!我是管工资的,我还不知道,自从我到保卫处,账上就没有二矿区的看守工资。” 他表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有点心惊,心里浮上一个不好的念头,也许老头绑了刘鹏,真的不是为钱,不是为钱那是为了什么? 我强做镇定:“也许在你来保卫处之前人家就在了,临时工,工资从别的地方走的。” 铁头撇撇嘴,说了句你等着,走出去,过了一会,带来一个老头子。 “这是老李,你记得不?以前是一矿区的传达。退休了,闲不住,来保卫处发挥余热。” 我依稀记得老李的面容,点了点头,给他敬了一根烟。 “你有什么问题,就问老李,矿务局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铁头说完走了。 “二矿区的看守老头你知不知道?”我问。 “从03年开始,二矿区就没有看守了。因为连接在那丢了俩孩子,矿上领导也觉得那地方邪得很,就把看守撤了。” “那以前的看守呢?” “姓白,是个河南人,带着老婆来的。当年说是他儿子原来在矿上打工,后来出事儿死了,矿上就给找了个活。二矿区从废弃就是他看守。97年,他老婆得病死了,他一个人干到2003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老婆死了?昨天我还亲眼看见老太太,说话行动跟活人一样。我不禁浑身发凉,十分后怕。不过看李大爷的表情不像是说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矿难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他老婆死了?李大爷,你没记错吧?” 李大爷很不高兴:“记不错!我人老了,脑子还没糊涂。97年他老婆得了肺癌死了。棺材都是我帮他买的。” 我定了定神,又问。 “李大爷,二矿区废了有20年了吧?” 老李摇摇头:“不止,不止!85年出了一件大事,死了不少人,86年就废了。现在算起来,22年了。” “谢谢大爷。” 我从保卫处出来,直奔矿务局档案科。脑子里好像对这件事有了一点新的认识,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需要好好查查资料。 档案室的王阿姨听我说明来意,直接把钥匙扔给我,自己继续斗地主去了。 矿务局建立半个多世纪,档案还着实不少,一排排铁皮柜塞满了几百平米的房间,不过柜子上灰尘大概有半寸厚。不过毕竟是国有大企业,王阿姨可是正经档案学专业大学生,资料整理的井井有条。 我很快就找到资料,签了字,带到了和尚住的小旅馆里。和尚在盘腿念经。我直接找到老头的档案。 泛黄的档案中,有一张老汉亲笔填写的个人资料。 白宗厚,汉族,男,47岁,河南新密人,农民……资料上还附着一份婚姻证明,上面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白宗汉的,一张是他老婆的。照片上,就是那个老太太。之后还有一张附件,也是白宗厚亲笔写的丧葬费申请单。 大意是自己丧偶,虽然不是矿区正式职工,但因无力办事,请求矿务局给予帮助。 落款是1997年7月28日。 老太太已经死了十一年了。我终于相信,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老太太的鬼魂。怪不得她坐过我的车,会在座位上留下纸灰。怪不得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有看见她,怪不得她听到国歌的时候抱着头逃跑了。 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拿过资料看了一会说:“白日现形,这只鬼戾气极重。” 这还用你说么?我又去翻85年矿难的资料。在文革以前,矿上管理比较严格,矿工在上岗之前都经历过严格的培训,事故其实不太多,尤其是大型矿难,极少发生。 经历过文革的冲击,矿务局的管理水平下降了很多。再加上改革开放,对煤炭的需求大大提升,煤矿大幅度的增加产量,招收了很多农民工,又不进行适当的培训,管理跟不上,事故发生率直线上升,到了85年,终于发生了一起惊动了国务院的大矿难。 我那时候还没出生,长大后风闻过此事,但问起大人,大人要么摇头叹息,要么让我们少管闲事。正因为井下太危险,矿务局的职工,哪怕赚钱再多,也不让孩子到一线干活。 档案中记载着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我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个名字:白文斌。 一共一百多人,就这一个姓白的。 我看了看他的资料,竟然确实是一名技术员,1985年6月毕业于河南新密煤炭学校。 6月毕业,7月死于矿难。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略带一点稚气的脸,不由的对白宗厚多了一份同情之心。一个大好年华的年轻人,承载着一家几代人的希望,还没有机会发挥出自己的才干,就死在了井下。 不过,老头说让刘鹏去井下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问和尚:“鬼需要活人陪么?” 和尚望着名单皱着眉头苦思,连声说不应该不应该。“鬼是人的执念所化,人死之后,心有所执,不放不空,就会变成鬼,滞留人间,不入轮回。” 我听得不明所以。 “什么空不空的,你到底是啥意思?” 他敲了敲光头,忽然问我:“你们井下发生矿难,都能找到尸体么?” 我摇摇头。 “小事故一般都能,大事故就不一定。”因为井下发生大事故,无非是瓦斯爆炸或者透水。瓦斯爆炸威力极大,相当于在矿井里扔了一颗航空炸弹(这个比喻是矿长的发明,他经常开会的时候这么说)。会造成大面积的冒顶,很多人是找不到的。 透水的话情况好一些,可是要找全尸体也要看运气,井下四通八达,谁也不知道洪水能把尸体带到哪去。 他又说:“你看看这个白文斌的尸体找到没有?” 我拿起档案一看,果然,白文斌的名字下写着三个字:未见尸。当年矿务局还是诚实呀。我记得前年矿里发生一起死了十几个人的事故,往上只报了3个,其他人的家属都被重金买得封口。 和尚突然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孽障啊,孽障!” 我听的莫名其妙:“什么孽障?什么原来如此?你什么意思?” 和尚没有回答,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沉思了好一会,嘴里喃喃自语,显得非常犹豫。 我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尚说:“刘鹏不能救了。”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说:“也罢,既然你也见过鬼了,我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为什么刘鹏一直没死吗?因为白宗厚在用他养血尸。” 我不知道血尸是啥意思,但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又说:“僵尸你听说过吧?” 我点点头。小时候爸爸经常租林正英的僵尸道长系列回来。我吓的魂飞魄散也要看。 和尚好像猜到我想什么:“我说的僵尸,不是电影里蹦来蹦去的那种。僵尸和鬼一样,真实存在。从黄帝时期开始,就已经有了僵尸的传说。” 这个我倒知道。黄帝与蚩尤交战,被蚩尤召唤的狂风暴雨打得十分狼狈,他的妹妹死而不腐,变成了旱魃。旱魃一出,赤地千里,驱散了蚩尤的风雨,黄帝也击败了蚩尤率领的九黎大军。 没想到这和尚还有点文化。 和尚又说:“古代传说,把人埋在养尸地之后,尸体不腐烂,吸收天地之灵气,慢慢就会变成僵尸。其实养尸地只是保存尸体的一个条件,真正的能够行动的尸体,是被人做法变成的。”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白文斌被他爹变成了僵尸?” “应该是这样。白文斌死在矿难之中后,尸体因为恰好在养尸地中,久而不腐。白宗厚就在井下找到他,做法将他变成了血尸。因为血尸需要吸人血,他就把刘鹏绑到下面,不杀死他,而是用鲜血养着它。” 我问:“那血尸和普通的僵尸有什么区别?” 他说:“我也没见过。这种养血尸的法子是从西北传过来的,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挺流行,因为那时候天下大乱,四处混战,很多道士加入了军队,用血尸上阵打仗。因为它比普通的僵尸容易控制。后来朝廷禁法,就慢慢式微了。” 他又说:“解放前,我师父曾在伏牛山中见过一次,那是一个道人养着,帮土匪做事。没想到建国以后,这种法子还流传下来了。” 我听了不寒而栗。刘鹏这一个多月在井下遭遇了什么样的痛苦?我突然想起老李和我谈话说不经意说起的一件事。他说03年二矿区是因为丢了两个孩子撤去了看守人员。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联系?如果真是如和尚所说,那么这两个孩子的失踪也应该就是白宗厚干的。 我跟和尚说了自己的推测。 和尚点头称是:“养血尸的具体法子我不懂,但人血不能断。否则血尸就会干枯而亡。这么说来,20多年来,白宗厚害人不少,天理难容,我和尚碰见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我大喜:“你要去救他了?” 和尚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本事,需要回山找几个同门师兄弟来。” “为什么?” “血尸很难对付,要先把它困在法阵中才行。另外,这个血尸的养尸地实在井下,在井下不可能布设法阵,需要把它引到地面上来。我一个人要维持法阵,谁去引?” 我脱口而出:“我去!” 和尚笑了:“小后生,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下去就是送死。我还是回去叫几个师兄弟来,明天就走。” “你走几天?” “长则半个月,短则十天。” 我有一种直觉,刘鹏坚持不了十天,这几天之内就会死。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可能如果再耽搁一天,我就见不到刘鹏的最后一面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下井 “这几天刘鹏就死了。大师,你帮帮我,我能去井下,一定有办法的。” 和尚沉默了一会。“办法是有,不过你应该不愿意。” “什么办法?” “皈依我佛,入我师门。我收你做徒弟,就能传你几个法术。或许能在井下活着把血尸引上来。” 我愣住了。这个要求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出家为僧,我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太突然了。我还想着和女朋友结婚,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呢。 和尚又说:“倒也不用你一辈子当和尚,但你要跟我到山里修行三年。你今晚回去考虑考虑,明天一早再来找我。” 我确实有些犹豫,三年时间不算长,可是要去的话,工作肯定是黄了,结婚的事情也不用再想。我的生活轨迹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满腹心思的开车回家。一进家门,老妈就喜气洋洋的拉住我,说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关于我的。我问是什么,她也不说,反而拉着我出门,让我开车去城里最好的酒店。 到了包房,里面坐满了人,有老爸的几位好朋友,还有我的顶头上司,以及女朋友和她的父母。 我一看这阵仗就明白了。父母对我的女朋友和她的家庭特别满意,一直催着要我们订婚。看来这是背着我就定下了。女朋友本来就挺漂亮,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更显得出挑。 我心里却特别烦躁,和大人们打了招呼之后,陪着女朋友的父母坐下。老爸举起酒杯说:“今天我们家双喜临门,一喜呢,是成成(我的小名)调往集团总部的事情定下了,下周就能去报到。二喜呢,是他的婚事定下了。” 大家纷纷鼓掌。 我强陪笑脸,心里躁动不安,一直想着刘鹏的事情。今天已经是周六,下周一去报到的话,只有两天时间。就算我不出家,也赶不上和尚和师兄弟去井下捉血尸。 我一个个给大家敬酒,因为心里烦躁,喝了不少,坚持到终席,已经快人事不省。老爸就把我拖上车带回家。 晚上,我一直半睡半醒。脑子里一会是刘鹏当初向老师举起的手,一会是他给我发来的短信,一会又是他在井下,满头是血。到了后半夜,我再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洗了一把脸,开车到了城里,敲开了和尚的房门。 和尚似乎料到我要来的样子。 “你想好了?”他问。“这不是玩游戏,出家之后可不能反悔,师门规矩很严,擅自还俗是要天诛地灭的。” 我跪在他面前:“师父!” 和尚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说:“南无阿弥陀佛!”然后又念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经文,随后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三下。 “起来吧,你已经佛门弟子。佛家宗派众多,本门也比较特殊,现在时间有限,我以后细细告诉你。现在准备明天下井的事情。我现在教你本门的几个法术。” 我和他一直忙活到清晨。一大早,我女朋友就打来电话,我看着手机,想了半天,没有接。 她打了好几次,发过来一条短信:“成真,立刻回电话,你今天应该送我们回省城,我父母现在很生气。” 我看了一会,删了短信,关了手机。 然而当时已经太晚。遇到这样的事情,谁家有闺女也不会再嫁了。去总部工作的事情自然也黄了。我父母被我气的大病一场。 当然了,那都是后话。当时我一门心思想着把刘鹏从井下救出来,一条命差点丢在井下。 天刚亮,我和师父就驾车回到矿务局,径直到了二矿区。这一段路自然没有人除雪,因为路在山沟里,一天也见不到多久太阳,现在气温虽然回升了些,雪却化的很少。 雪水在中午融化,又在晚上冻结成冰。我撞了防滑链,依旧险象环生,有几次都差点失去控制。速度慢,直到上午10点多才到了二矿区。 白宗厚不在传达室。我看了看炉子,里面灰烬冰冷,看来已经好几天没有动火了,那一床破烂的铺盖也不见了。 锅碗瓢盆还在,但上次见到的那个黄色的塑料饭盒却不见了。我和师父在大楼周围查看了一番,看见雪地上一道脚印通向二矿区坑口。 并没有出来的脚印。 师父说那两只鬼也不在附近,然后就在坑口布置自己的法阵。他用一根黄色的绳子(我从杂货店买来的,他加持做法。)摆了一个八卦阵的形状,又在八卦阵的中间铺了一层柴火,在上面浇了一层汽油。 我问他:“佛家还弄八卦?” “本门之所以和其他佛门宗派不同,是因为受了不少道家思想的影响,很多法术是来自道家的。” 我又问他:“鬼怕不怕僵尸?” “僵尸是实体,鬼魂是虚体,互不影响,没有谁怕谁的。另外,你记住僵尸没有思想,但力大无穷,千万小心。” 他昨晚教我法术的时候,也详细的跟我说过僵尸的习性。只不过血尸这种东西他也没见过,所以只能猜着来。因为僵尸特别嗜血,所以只要到了井下,找到血尸后,用法术降低它的能力,然后割破手指,让它顺着血腥味跟上来就行了。 他最大的担心是血尸速度很快,我很快会被追上。但我告诉他完全不用担心,因为他不知道矿工怎么下井,还以为是走路的……有些小煤矿确实是这样,但作为国家重点煤炭企业,我们矿务局早在建设之初就用上了机械化的手段——绞车。 绞车是用电机驱动,有电就能动。我到绞车房试了试,果然还能动,虽然运行起来咔咔响,但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当年苏联老大哥支援的东西,粗糙是粗糙,质量靠得住。 我教会师父怎么操作绞车,他到绞车房中坐下,我爬进矿车里,让他启动绞车,迅速驶向几百米下的矿井。 光线越来越暗,一百米之后,就几乎完全变成黑暗。我扭头望向地面,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矿车在铁轨上行驶的隆隆声。 矿车在斜道上运行。矿井垂直深度是几百米,斜道足足有两千多米,矿车下行速度快,也用了好几分钟才到了底。 矿车嘎吱一声停下。我在矿舱里,定了好一会神,慢慢爬了出来。井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潮湿、阴冷,空气污浊,因为已经废弃许久,通风设施老旧,瓦斯含量也一定很高。 我带了一个防爆头灯——这东西在城里随便一家机电门市就能买到,电警棍是绝对不敢用的,为了对付白宗厚,带了一根甩棍。到了这时候,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安静的吓人,只有偶尔从洞顶滴下的水声。我打开防爆灯,走了没几步忽然绊倒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差点摔一跤,定睛一看,不由叫了一声。 一具尸体横在地上。它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但肉体的腐败程度却不严重,只是泡在脏水中,发白肿胀,只是嘴唇和鼻子都不见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破布,我仔细一瞧,发现是一条红领巾。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去,慢慢往里走,没一会,又遇到了一具尸体,和之前的那一具一样,依旧是轻微腐败,也是嘴唇和鼻子没了,脖子上挂着红领巾。 我的心提了起来,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这时候真的是非常虔诚。我当时还以为就是这两具尸体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血尸 又走了几十米,遇到了第一个岔道。 我望向岔道,在光柱所及的最远端,看到地上隐约有一团黑影。走过去一瞧,果然又是一具尸体。 这次是一个成年男人,穿着一身矿工服,戴着头灯,两只脚被用白色尼龙绳牢牢绑住。 嘴唇和鼻子也没了。他腐败的程度更低,脸色铁青,两眼睁开,里面全是血色。 就这样,尸体成了路标。每隔几十米,最多上百米,就有一具尸体。我一路数过来,已经发现了十五具,除了最开始的那两个孩子,剩下的全是成年男子,大部分是矿工打扮,也有穿着普通人衣服的。 共同点就是没有腐败,鼻子和嘴唇没了,伤口残缺,好像是被什么啃过一样。 我虽然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恐惧,但越走越心惊。我这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死人,阿弥陀佛已经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了。 跨过第十五具尸体后,我又遇到了一个岔道。正在走的这个坑道已经算是岔道里的岔道,支撑洞顶的木柱越来越稀少,不少地方早已冒顶坍塌。而眼前的这个岔道基本上就是一个小洞,低矮狭窄,只能允许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边上一大堆煤。我有点奇怪,这煤明显是在矿井被废弃之后挖出来的,因为它的颜色与附近的洞壁不一样。 煤炭也会氧化。在普通人眼里, 煤就是黑黢黢的一堆,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在我们这些从小在煤堆上长大的人眼里,煤和煤是不一样的。 我捡起一小块煤,用力捏了捏,外面的一层被氧化和水泡过,酥烂了,里面却很坚硬。 确实是在废弃之后挖出来的,我又在旁边找到几把破烂的镐头和铁锹,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矿务局建成以来,全都是用炸药采煤,从没有用镐头的,效率太低。 小洞向外幽幽的冒着凉气,一股恶臭从里面飘出来,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刘鹏的! 我握紧甩棍,正要往里走,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阴冷寒意,就来自我的身后。 我连忙转过头。 在岔道中,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一头长发的年轻女人,就是刘鹏给我看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老太太脸上还是带着慈祥的笑容,年轻女人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 这时候我其实倒不怎么害怕。因为师父昨晚已经教给我对付鬼的法子。其实鬼并不可怕,它们无非是一团电磁场、能量体(这是师父的原话,我也很佩服他这么与时俱进。)利用人的脑电波来影响人的感觉,让人产生种种不适,以及各种幻觉,体质弱的人还会被上身。 “小伙子,又来看大娘,下来陪我儿子啦?”老太太笑着,慢慢向我走过来。 年轻女人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 “刘鹏在哪?”我问。 老太太朝岔道里指了指:“就在里面,他还没死呢,一直等着你来救他。” “白宗厚呢?你儿子是不是变成了血尸?” 老太太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的?有高人?”她厉声问。 “是个和尚。”还没等我回答,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了他。白宗厚从岔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亮黄色的塑料饭盒。 “没想到你还真敢下来,这份义气够可以的。”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下来也好,都别出去了。反正我的事儿被你们知道,也瞒不了几天了。” 他又说:“那个和尚呢?没敢下来?还是在上面等着?没用,这底下四通八达,出口太多了。过了今晚,我就带儿子出去。”他说着嘿嘿冷笑。 “你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去祸害人?” “祸害?我儿子才二十岁,我把他辛辛苦苦培这么大,头一回下井就被埋了。活埋的呀,我在井底下挖了三年,找到他的时候,他把自己喉咙都抓破了,活活憋死的呀,没人找过,一个人也没有。他死的冤!我们老两口也冤,你们矿务局1000块就把我们打发了。一条人命,一个儿子,就给了我们1000块钱。” 他说着老泪纵横。 说实话,我当时对他是有同情的。在国家强行提高煤炭工人死亡赔偿金之前,尤其是在刚刚改革开放那会,矿上死几个人,根本就不是个事儿。85年出那么大的事故,矿务局处理完事故就开工,一天都没耽搁。 “你们养血尸害人,为什么还要骗刘鹏的钱!”我问。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因为老汉要那么多钱根本没用。 “还不是因为你,我们原来只找无亲无故的,死了也没人关心。没想到刘鹏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只好让他找你借钱,逼你们翻脸。没想到你可真够义气,我儿子要是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就好了。” 我说:“你们儿子死于事故,你们是故意杀人,完全不一样,把刘鹏交给我,把血尸毁了,跟我去公安局自首吧。” “想见刘鹏?好,我就让你们好朋友见上一面。”老汉说完回到了岔道里,过了一会,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把人放在地上说:“姑爷啊,你的好朋友看你来啦。”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刘鹏。他双脚、双手被牢牢绑住,瘦成了一把骨头,几乎不成人形,左手腕上有一道整齐的刀口,伤口边上一层干涸的血迹。他眼睛茫然地转动,被头灯的光线照到,楞了一下,张嘴说:“成真?成真?你怎么真下来了,快走啊。” 我直接哭了,连忙跑到他身边,把绳子解开。老汉只是冷笑着,没有阻止我,也许他认为我已经死定了。 刘鹏伸出手无力地推我,嘴里一直说快走。我哭的稀里哗啦,真是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看他喜欢打炮,就以为他真的不愿意动感情,结果让女鬼乘虚而入。 老头看了一会说:“行了,你俩也不冤。好兄弟一起上路,路上有人作伴。我今天也让你死的明明白白,让你见见我儿子。” 说完,走到岔道边上,冲里面低声念了一句奇怪的咒语。我听到里面悉悉索索一阵响,慢慢走出了一个可怖的身影。 看上去依稀还有一些人的样子,全身赤裸,骨骼变形,四肢扭曲,皮肤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呈鲜红色,脑袋却和活人一样,头发长长的披到腰上,五官俱全,看上去就是照片中的白文斌。 这就是师父说的血尸吧。它蹒跚走出,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笑时而哭,两只眼睛四处乱转,不知道在看哪。 刺鼻的血腥气在坑道里弥漫开来。 时隔多年,我依然无比清晰的记得当初的感觉——吓尿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的胆子从来就不大。我对它的想象,还是按照着影视剧里面的形象来,绝对没想到是这一副模样。 白宗厚嘴里低声念着咒。血尸摇晃着脑袋,鼻子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慢慢走到了白宗厚的身边,看起来躁动不安,像是一头被用皮鞭和电棍强行控制的野兽。 老太太飘到白宗厚身边。老两口怜爱地看着血尸。 那只女鬼却远远地站在一边,也看不清什么表情。我也不清楚她和这一家是什么关系。 白宗厚轻轻抚摸着血尸的脑袋,好像在抚摸久别的儿子。我在脑海里不停复习师父教给我的法术。 过了一会,白宗厚抬起头:“行了,送你上路吧,今天让儿子好好吃一顿。” 他话音一落,老太太和女鬼一前一后扑向我,张牙舞爪,露出恶相,随后我的眼前一花,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手链 我两只手连续摆了三个不同的姿势,念了一句咒。 眼前又重见光明,老太太满脸惊骇地退到白宗厚身后。女鬼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老太太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法术!” 白宗厚替我回答了她:“佛门密宗,喇嘛教的东西。看来那个和尚有两下子。” 我很惊讶,师门的来历师父都没有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白宗厚冷冷一笑,挽起了左手的袖子,只见他一条左臂肌肉完全萎缩,就剩下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皮肤上还五彩斑斓,缓缓蠕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为了学这个养尸法,跑遍了全国,多少罪都受了,什么法术没见过!” 他拍了拍血尸的脑袋又说:“老婆子,你不中用,让咱儿子来。”他低头附在血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冲我指了指,拍了拍血尸的肩膀。 血尸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我。到这个时候,它的双眼才第一次聚焦,我这时候才发现,它的两只瞳孔完全变成了血红色,里面毫无人性,充满了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 它摇了摇头,张大嘴,露出了一大口又长又利的牙齿,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我的面前,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我的想象,血腥气扑来,让我恶心欲呕,伸出两条歪歪扭扭的胳膊抓向我的喉咙。 我虽然一直在默念咒语,默打手势,此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连打几个手势,嘴里大声念出了咒语。 血尸的爪子几乎已经拍到了我的脸上,但咒语一出,它仰起头尖叫一声,然后抱着头满地打滚,看起来非常的痛苦。 我没想到咒语的效果这么明显,连忙迎着它走上去,继续大声念咒。血尸的叫声越来越凄厉,慢慢蹲伏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里的血色也逐渐变淡。 师父一共教了我三个咒法。它们都是用几个手势组合与咒语结合而成。第一个是用来破解鬼制造的幻觉,驱散它们。第二个是压服血尸,让它不能乱动。第三个则是控制它的心智,让它跟着我上地面。 师父说手势的组合叫做手印,由是二个基本手势组合而成,非常的复杂。因为时间紧迫,我只能学会这三个。而且即使他来了,也不可能直接解决血尸,只能用法阵将其困住,再用烈火烧毁。 白宗厚又惊又怒,对血尸大声念了几句咒语,但血尸只是抱着头乱摇,完全没有听从的意思。看来他正牌的命令也比不上师父的咒法。 “别折腾了。”我对他说。“把血尸毁了,你跟我去公安局自首吧。” 白宗厚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狠毒的恨意。他胳膊颤抖,忽然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水果刀,猛地切进了左胳膊上,用力向下一拉,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左前臂开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口子,黑绿色的血液中里面涌出来,腥臭难闻。他踉踉跄跄跑到血尸身边,把胳膊放到血尸的脑袋上。 黑血一股脑儿淋到了血尸的头上。血液好像有腐蚀作用一样,血尸脑袋上的皮肤立刻冒起了阵阵青烟,然后破损剥落,露出了和身体其他部位一样的血红色。 它疼的龇牙咧嘴,转眼间面目全非,眼皮、鼻子、嘴唇、耳朵都被烧毁,再也没有一点人的模样,只有失去眼皮的两只巨大的眼睛,慢慢又浸润了血色。 白宗厚胳膊上的黑血源源不断的涌出,而他自己也逐渐干枯,终于靠在坑道上坐倒在地,盯着血尸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噜声,一歪头咽了气。 临死也没有闭眼。 血尸蹲在地上,抬着头,望着洞顶,发出一声声瘆人的惨叫,胳膊不在抱着脑袋,而是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抓。我看形势不对,它好像要挣脱咒法的束缚,连忙扑到刘鹏身边,一把抱起来。 刘鹏身体轻的吓人,可能只有三五十斤的样子,我一只手就能轻松提起。他勉力睁着眼睛,嘴里还在无声的说:“快走,快走!” 我把他抗在肩上,转身就跑。人这种生物很奇妙,不到最危急的关头,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潜能。比如我,从小到大都最怕跑步,平时跑不上二百米就气喘吁吁。此刻肩膀上抗了一个人,竟然跑的飞快,超乎寻常的敏捷,没用了一分钟就跑出了岔道,到了主井中。 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狂吼,声音在封闭的矿井中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也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跑完了主坑道,看到了斜道下停着到矿车。 忽然,一道黑影从我的身边飞过去,变成了老太太的样子,她表情狰狞,嘴里发出呲呲的声音,随后一晃,飞速地绕着我的身体转动。 我忽然发现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坑道竟然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掌子面。我没有及时收住脚步,一头撞到了掌子面上,巨大的冲击力把我反弹回来,脑门剧痛,一道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我站起来,发现四个方向都是黑黢黢的掌子面,一条出路也没有。 鬼打墙! 我用了师父教的驱鬼的咒法,但毫无作用,看来这个法子不适合鬼打墙,其他两个更没用了。我心急如焚,因为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听到血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正在张皇失措的时候,眼前的掌子面忽然闪了一下,消失了,露出了坑道的真实情况。我看到老太太躲在远处的洞顶上,正在和那个长发女鬼搏斗。 两只鬼化作两道黑影,互相围绕,团团乱转。 是长发女鬼救了我?我不明所以,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往后一看,血尸也已经到了主坑道中,四肢着地,飞速向我跑来。 我抱起刘鹏拼命跑向矿车,把他放进矿车里,用力猛拽钢缆,沉重的钢缆立刻就被拉动,矿车缓缓加速向上驶去。我跳进了矿车中。 这时候已经用不着控制血尸让它跟我上去的咒法了。但我没想到血尸的速度太快,竟然远远地飞身跳起,一下子跳进了矿车里。 我下意识地掏出了甩棍,砸在它的脑袋上。啪的一声,骨骼碎裂,皮肉绽开,喷出一股鲜血,但血尸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爪子打掉我的甩棍,又一爪打在我的肩膀上。 它的力气奇大无比,我听到自己肩膀咔嚓一声,自己被打翻在地,肩膀剧痛,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血尸张开了没有嘴唇的血盆大口,扑向我。 一直躺在矿车里的刘鹏,忽然伸出手抱住了血尸的腰…… 我真的不知道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的刘鹏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他双手紧紧抱住血尸,硬生生把血尸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成真,下车!”他喊。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血尸一低头,抱住了他的脑袋,张嘴就啃。 我挣扎着爬起来,翻身跳出了矿车。此时矿车的速度已经很快,迅速载着血尸和刘鹏冲向井口。我趴在矿道里,哭的涕泪交零,久久站不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恢复了力气,慢慢往上走去。一股寒意从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看,是长发女鬼,她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 快到洞口的时候,头灯照在洞壁上,我忽然在输电管道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壳。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部手机。 我把它掏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刘鹏的手机。 他用的是诺基亚2600。这么久了,手机竟然还有电。我打开一瞧,发现里面有一整排拨出的电话,全是我的名字。全都是无法接通。 短信里,除了那条“兄弟,救我!”之外,还有一条未发出的:“兄弟,我挺好,别来。” 等我走出坑口的时候,火焰已经快要熄灭。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焦的臭味。天色已黑,太阳在山顶上露着半张枯黄的脸。 师父盘腿坐在地上,低声念经。我奶奶信佛,我一听就知道是《金刚经》。 我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痛哭流涕。 长发女鬼一直默默地站在远处的大楼的阴影里。 等火焰熄灭之后,师父扒开灰烬,捡了点东西,放在了自己的褡裢里,然后走到女鬼边上,念了一段《金刚经》。 女鬼鞠了一躬,身形慢慢消散在了空气中。 师父说:“这只女鬼是被白宗厚强行拘来,魅惑人用的。她被拘在井下十几年,一直不能再入轮回,非常痛苦,但她没有能力反抗白宗厚,今天遇到这个机会,所以帮了你一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回到矿务局,我直接辞了职。父母和我断绝了关系,从此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师父带着我回了山,从此我成了一名密宗弟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武家里煤矿闹鬼事件 我们这一派叫做莲花宗,渊源很杂,起源于东晋,尊崇阿弥陀佛,追求的是普度众生,也有日夜功课,念经修行。具体实际操作上,以密宗手印咒法为主,又参杂了不少道家的东西,理论深奥,又非常复杂,以后慢慢细说。 师门在山中一座小寺庙中,一进小院,三五间房子,六七个人,有师父的一个老师叔和三个师兄弟,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十多里山路,因为偏僻破旧,没有任何香火,生活全靠师父和几个师兄弟定期出山赚来。 山里的生活非常无聊,就是整日念经、练功。确切地说,我其实不是真正的和尚,因为没有度牒。但师父说我尘缘未了,因果未灭,还不能成为真正的僧人,而且度牒需要当地政府颁发,非常的麻烦,反正我只当三年和尚,剃光头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觉得他主要是怕麻烦,不过师父教的咒法挺有意思,我学得很努力。反正山上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唯一的娱乐就是蹲在庙前的石头上看狐狸追兔子。 师父也隔三差五的出去一趟,时间有长有短,回来的时候就带着钱。他们师兄弟一般都是带着钱回来后,在山下的镇子上买一堆生活用品,雇农用三轮车运上山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师父从山下回来,忽然跟我说,我在山上学了一年,已经学了点东西,也需要一点实际经验验证一下,正好这次出山接到一趟活,听起来问题不严重,他这次正好要闭关,就派我去。 说完,他掏出一串手链交给我。这串手链看上去挺奇怪,除了上面的佛珠大小参差不齐,形状也不太圆之外,其中三颗佛珠还不是木质的,而是略带透明的惨白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还布满了鲜红色的斑纹。 虽然不太好看,我还是喜滋滋戴在手上。毕竟师父可从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这三颗珠子是什么材质?”我问。 “刘鹏的骨头。” 我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到山上一年多来,师父从没有和我聊过那件事。其实在庙里,大家基本上不会聊天。他们师兄弟回山之后,偶尔会坐在一起探讨一下此行的收获。除此之外,大家就是打坐。有时候一整天庙里都没人说一句话。刘鹏的事情已经被我埋在记忆深处,他陡然说出来,我确实有些吃惊。 师父说:“当时矿车从井下上来,直接翻倒在法阵里,我做法困住血尸,点着了柴火。火灭了之后,我在灰烬里发现了这一段骨头,特别坚硬,正好用来给你做一个法器。” 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个心。他这人平时特别严肃,不苟言笑,在山下的时候还愿意说两句,到了山上就把自己当哑巴。 我都有点小感动了。 “那这上面红色的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血尸的脑子。我找到骨头后,不知道用它做什么好,拿回来和你几个师叔研究,发现它对阴气、煞气特别敏感,就截断之后,磨成珠子,正好做一个手链。你戴上之后,有阴物靠近,它就会发热。你也不用时刻开灵眼了。” 所谓开灵眼是密宗咒法里的一个效果,使用之后可以在一定时间内看到阴物。但它这样身体有一定损害。 我戴上手链,感觉它手感冰凉,内心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匆匆告别了师父,坐着三轮车下了山,又转了几趟车,到了县城。 师父说的地方是本地区的另一个县,还有200多公里的距离,也是一个著名的产煤大县。师父没有说具体情况,只是给我留了一个委托人的手机号。 我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长途汽车,中午时分,到了目的地。一路上,我的和尚打扮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坐在我旁边的几个家伙一直问这问那。 “你们和尚还用手机?” “听说现在的和尚都挣工资,收入挺高,你一个月领多少钱?” “你们是不是在庙里都吃肉喝酒?我看新闻上还有和尚嫖娼的,你干不干?” …… 统统被我无视。 我事先联系好委托人,一下车,一个穿黑衣黑裤白色运动鞋的彪悍男子就迎上来。他约莫三十出头,剃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比我的还要亮,脖子上挂着手指头粗的金链子,光膀子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纹身青龙脑袋。 “你是成大师?我是武家里煤矿保卫科长王胜武,叫我王大炮就行。一路辛苦了,上车,我给你接风洗尘。” 他说话挺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社会人的劲头儿,特别的张扬自己的东北口音,说完领着我上了一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车牌竟然是闽字开头。 我上车之后有些惴惴不安,倒不是怕。一方面是我不喜欢和混社会的人打交道,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对煤矿业比较了解,这辆豪车是闽字车牌,福建来的。08、09年的时候,省里面决定整合煤炭资源,实际上是要把原来产权在私人手里的小煤矿收归国有。 但在具体操作的过程中,有些地方就变了质。因为煤价太高,诱惑力太大,整合煤矿需要海量资金,而当时的几大国有煤矿企业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于是就引进了一些南方的资金。 这些资金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一是浙江温州,二是福建福清,都是动用民间资金,大手笔,一出手就是几十亿,搭上省内企业的名头,出资购买煤矿。 但他们之间却有很大不同。温州的老板是炒作,他们买下煤矿并不直接经营开采,而是资本运作,转手倒卖。福清的老板是买下以后当做产业来干。温州老板的钱来自亲戚朋友的集资,利息压力很大,所以选择短期炒作。福清大家都知道,钱的来源不那么清白,也没有利息压力,所以都是从福建带一大帮人过来,控制经营各个方面。 这次的委托人,很明显是福清的煤老板。这位说话有苞米茬子味儿的社会人,只不过是老板手下的打手。 王大炮带我到了当地一家豪华酒楼。包间里全是和他一样打扮的年轻人。我一个穿着灰袍僧衣的和尚,坐在一群社会人中间,特别的不协调。训练有素的服务员的眼神里都满满写着诧异。 王大炮对着满桌的菜大手一挥:“全素宴,我告诉老板,他妈的菜里面出现一点荤油,我就砸了他的店。放心吃,哈哈!” 其实本门密宗因为收到喇嘛教的影响,不禁吃荤。但在山里面大家都是吃的自己在后院种的青菜,从来也不买肉上来。这一年多我嘴里真是淡出鸟来了,结果下山了还得吃全素宴。 我又不便多说,草草吃了一点。王大炮和自己的兄弟们喝了几圈酒,忽然抱住我的肩膀说:“和尚,你有没有真本事?没有趁早说,别浪费咱们兄弟的感情。我保证不打你!” 我有些诧异,双手合十说:“我奉师命下山,其实没有什么本事。” 王大炮一怔,笑了一声,正色说:“整的跟演电视剧一样。咱别整那些虚的,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你和尚要是玩假骗钱,被我打断一条腿倒是小事,我怕你连命也丢这儿。” 他说完,满桌的人都盯着我。 我看他语气挺严肃,不像开玩笑,就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具体情况我虽然不清楚,但既然来了,就是要把事情处理好,你且放心。我要死在这儿,自有师门来处理,绝不怪你。” 王大炮竖起大拇指:“好,我就给你讲讲这个具体情况。我们那个煤矿上,闹鬼。还不是一般的鬼。”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祖坟 我心里一惊,刚要开口问,被王大炮挥手制止,他抬起手腕,亮出一块金灿灿的大手表,看了看说:“到矿里我给你细说。” 王大炮开着越野车,其他年轻人坐着一辆白色依维柯,出了城,进了沟,开上盘山小道。这小路都是村级公路,只有三米多宽,全是被大车碾压的坑坑洼洼。我们一路颠簸,一路上运煤大车往来不断,两个小时之后,到了一个山沟。 道路上竖着一个被煤灰染的面目全非的牌子,上面写着:“武家里煤矿欢迎你。” 下了沟,就看到一个占地足有上千亩的储煤场,一栋崭新的大楼和几排简易房。储煤场上堆满了原煤,十几台装载机马不停蹄地为排了一长串的大车装煤。但从坑口出来的输送带却没有运转。 王大炮指着煤场说:“怎么样,煤矿挺大吧。这个煤矿一天出1000吨,一顿纯赚500,你想想,我们老板一年赚多少钱。那可海了去了!” 我听了哑然失笑。一天一千吨就叫大煤矿?我们矿务局一年的产量上千万吨。不过最近煤价高企,采煤成本并不高,完全就是暴利。 王大炮又一拍大腿:“不过操他妈的,最近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招惹了一群鬼,成天闹事,出了好几次事故,被县里面责令停业整顿,停产了。老板心急上火,全世界找人来平事儿。和尚,我看你挺年轻,这次可是交了好运了。我们这是煤老板,有钱!你要把事情摆平了,他一高兴,不甩你几大方,我就不姓王。” 到了矿上,王大炮说:“老板今天外出办事儿,不在矿上,晚上回来招待你。不要嫌怠慢,你先转一转,看看地形,晚上咱们再看。” 他让司机开车绕着煤矿转了一大圈。这座煤矿名字叫做武家里煤矿,主体部分就在一个叫做武家里的小村旁边,距离村子非常近。储煤场就直接插入村子西南角的山坡,被齐刷刷切出来的土崖与村子分开。崖顶上就是几户人家。房子紧贴在土崖几米外,摇摇欲坠。 装载机和大车的轰鸣声响彻山沟,村里的房子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煤面儿,连村里的树叶都是黑色的。一条小河在山沟里流过,河水早已被染得跟墨汁一样。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煤矿距离村子这么近,很明显不符合国家规定。如果煤矿生产确实不能避开村庄,就应该将其整体搬迁才对。 “你们煤矿距离村子这么近,村民们能同意么?”我问。 王大炮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我跟你说,这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山里人,一个比一个奸,一开始整天找矿里闹事,就是要钱呗。” “你们给啊?” 他一瞪眼:“给个屁!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人,就不能来软的,一个字,打!打断几条腿,就消停了。你看哥哥我,能有今天,就是打出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得意的哈哈大笑。 我听了心里憋气,喊一声停车,一脚踏到地上,几厘米厚的煤灰就扑起来,沾了一裤腿。王大炮坐在车上喊:“和尚老弟,你小心点。这里村民都坏得很!” 我径直走向与储煤场顶部的土崖。崖顶上有几眼摇摇欲坠的石窑,看起来好像是新盖不久,但院墙上和窑面上都裂开了巴掌宽的口子,被主人用木柱定住。 走进院墙,各家院子里的狗忽然吼成一片,各家的院门打开,探出几个人来。都是些老年人,他们用阴冷的目光警惕的注视着我。 我走到崖边向下望去。这一片土崖的断面上根本就没有做硬化和防塌方的措施。崖底下已经有一大堆坍塌的黄土。 这里是黄土高原,植被稀少,土质非常松软,遇到大雨,很容易发生塌方事故。但手链没有发热,我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的地方。 我又回头往村里走去,王大炮坐在车上跟在我的身后。村子里的房子不少,但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多。有几个人看见车过来,连忙躲回了房子里。我绕村走了一遍,手链一点热量也没有。 我干脆爬上村里最高的山坡,四下远眺。当然了,我不是看风水,师父也不会,更不用说我了。鬼是阴物,喜欢聚集在潮湿阴暗的地方。到这种地方去找,可能性会大一些。 不过我虽然不懂风水,却也能看出这武家里村的地形相当好。村子正坐在一处向南的平缓山坡的半山腰上,前面一道树荫茂密的河沟,沟里溪水潺潺。一块一块的梯田环绕着村下的山坡,河沟边上还有不少水浇地。 只不过田里的庄稼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煤灰,几乎都看不出绿色来了。 我看到村子西北还有一个较低矮的山坡,坡上种了几十颗高大的松柏。再一瞧,武家里煤矿的矿口正好与这条山坡方向相反。二者的直线距离只有6、700米。 我心中一动,招呼王大炮开车,从山沟下绕到对面山坡上。果然,这里几十个坟头高高隆起,是武家里的祖坟地。坟地里还有几个新坟。土色很新,有一个上面还插这一跟高大的引魂幡,引魂幡上破碎的白纸在风中抖动,发出悉悉索索的碎响。 没等我下车,手链就有些微微发热。 王大炮看我下车说:“和尚老弟,哥哥可不陪你去了。我们混江湖的,最讲究这个。” 我没搭理他,往坟地走去,距离越近,手链的热度就越高。走到坟地边上,手链已经变得有些发烫,上面那三颗血珠好像颜色都变得鲜艳了。 鬼这个东西,是客观存在的。但每个宗教对它的解释都不一样。就中国来说,道家虽然实际操作很厉害,但理论混乱。佛家里六道轮回中有饿鬼道,但那和我们平时说的鬼不是一回事。我们平时说的鬼,佛家解释是人死后灵魂的一种状态,叫做中阴身,中阴身持续的事件是七七四十九天。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超过四十九天的鬼比比皆是。所以它的理论并不能指导实践。实际上,无论是密宗还是道家,还是出马弟子等民间流派,所有的法门都是源自于自古以来的巫祝实践。 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难道佛祖创法的时候,还顺便教会菩萨们捉妖驱鬼的法子? 扯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人死了会变鬼,有的鬼持续的时间长,有的鬼时间短,有的鬼可怕,有的鬼可爱,总之是不能一概而论。至于天堂地狱西天极乐世界之类的,谁也没去过再回来,我是不大相信。 那眼前这块坟地来举例,有坟地的地方不一定有鬼,鬼也不一定要住在坟地里。不过既然手链有了变化,这里应该有问题。不过现在是大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等晚上了再来看看。 越野车突然轰轰开到坟地边上,嘎吱一声停下,王大炮打开车门喊:“和尚,老板回来啦,要见你。”越野车载着我往煤矿里疾驰,横冲直撞开过村里,扬起阵阵灰尘。 我看到公路上从县城的方向驶来七八辆黑色的高档越野车,打着双闪在狭窄的乡村小道上跑得飞快,阵仗比省部级领导还要排场。 王大炮不停地催促司机开快点,终于赶在车队之前到了煤矿。他跳下车,把我拉到大楼门前,让那一群社会青年分裂左右两排,站得整整齐齐,好像准备接受检阅的仪仗队。 我特别的别扭,但王大炮手劲儿很大,把我紧紧拉在身边,伸着脖子望向公路的方向。越野车队冲进煤矿,没有一点减速,径直开到大楼门口,猛然停下,照例溅起一大片烟尘。 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跳下来,忙不迭地打开后座的车门。 我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依次踏到地上,接着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 第十二章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矿老板 此人身材高瘦,一身合体的藏蓝色西服,戴着金丝眼镜,雪白的衬衣上系着一条紫色的丝绸领带,看起来像是电视里的商务精英,不过他的形象和这个灰头土脸的山沟沟十分不搭。 看来这位就是王大炮口中的老板了,他昂首走上大楼的台阶,一个助理样的精干年轻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一群人从几辆车上下来,跟在他身后走上来。我注意到其中竟然有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人。 老板走到台阶上。王大炮连忙冲过去,弯下腰给他轻轻拍了拍腿上的灰尘,点头哈腰说:“陈老板,那个和尚到了。” 陈老板皱皱眉头:“说了多少次,叫我陈总,不要老板老板,土!” 典型的福建口音。 王大炮满脸堆笑:“是是,陈总,你瞧我这猪脑子,老是记不住。”他朝我摆摆手:“那个和尚,来,过来见陈总。” 我此时已经很不爽了,呆在原地没动。 王大炮瞪起眼,想要发作。 陈总却没有生气,推开王大炮,走到我的身前,双手握住我的手说:“成师父辛苦,我没有亲自去迎接,实在是失礼,里边请,我请成师父喝茶。” 他说完拉着我手往大楼里走。见他态度挺好,我的气消了大半,跟他到了二楼的豪华办公室。福建人有个特点,不管生意做到哪,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会在办公室摆一套茶台。 王大炮也探头探脑想要进来,被陈总喝出去,但那个黑袍道人也进来了。陈总把我们让到沙发上,关上房门,坐到茶台前,开始泡茶。 随便寒暄了几句,他倒了一小杯茶递到我的手上,又给黑袍道人一杯,开口说:“两位大师,先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位高僧是五台山密宗弟子,年纪虽轻,道行不浅。这位道长是黑龙山回龙观弟子,造诣很深。” 我向道士点了点头。道士抬眼望着天花板,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总又说:“鄙人陈荣发。煤矿的事情,我简单介绍一下。去年我盘下这座煤矿,平稳生产了一年,到今年开始,矿上突然连接出事,井下经常冒顶塌方,井上的机器也三天两头出故障,不瞒二位,死了几个人。死人倒无所谓,国家安全生产抓的很紧,县里要我停产整顿,我是停不起的。我怀疑是有什么脏东西,所以请两位来处理一下。报酬不用担心,一定让两位满意。” 道士说:“陈总既然已经请了这位高僧,我小道才疏学浅,就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陈总哈哈一笑:“王道长开玩笑。两位办事,互不干扰。不管谁先解决,两位说好的酬劳都一并奉上。当然了,先解决的我会另送一份厚礼,嗯,50万人民币。” 王道士一听,几乎从椅背上弹起来,失声问:“50万?” 随即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又干咳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总笑了笑:“50万人民币,一分不少。” 王道士放下茶杯:“我出家人,对钱财是不看重的。不过我见识见识这位高僧的手段也好。” 我看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心里有气,但这是我第一次下山,学了一年多,还没有实际操练过,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点了点头。 “两位同意,我就放心了。不过我是有期限的,三天。三天之内解决不了,我就在找别人,钱是一分都不会给的。 陈总抄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用我完全听不懂的福建话说了两句。他的助理立刻开门走进来。 “这是我的助理小齐,他会全力配合你们,有任何问题、任何要求都可以和他说。我们尽力满足。” 小齐将我们带到隔壁的一间豪华接待室,从包里掏出了两份材料,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材料上竟然详细列出了矿上发生的种种事故。 王道士拿过材料来,看也不看,仍在一边。 小齐又说:“两位休息的房间就在对门。老板的意思是,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工作?” 王道士神情倨傲:“我不习惯白天工作,晚上再说。”说完起身出门。 小齐说:“道长,你的材料。” 道士头也没回:“我捉鬼从来不看这种东西。” 小齐问我:“您的意思呢?” 我说:“我先研究一下材料,有问题再找你。” 小齐留下一张名片,出去了。 这份材料用3张A4纸装订,一共列出了16起事故。第一个事故的发生事件是2010年3月6日,最后的一起则是昨天,2010年7月12日。 短短四个月的事件,就发生了这么多安全事故,这个煤矿的安全管理能力之低令人发指,不停业整顿才叫奇怪了。 而且越往后,事故发生的频率越高。3月只发生了两起,而七月份只过去了12天,就已经发生了4起事故,共造成9人受伤。 大略一看,果然疑点重重。这些事故不像是普通的煤矿安全事故。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这些事故特别零碎,井上井下都有。比如三月的两起,第一起是井下冒顶,煤矿常见事故。第二起则是奇怪的装载机侧翻。还有一些触电、车祸、工棚起火之类。 第二个共同点,就是这些事故一共造成了51人受伤,竟然没有一个死亡的。 这就很蹊跷了。煤炭开采这种重工业,不发生安全事故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发达国家,也会出事。但通过严格的安全管理,能够把事故发生率降到最低。而煤矿生产的特点决定,事故的死亡率很高。 比如这份材料上写着,四个月来,井下一共发生各类事故八起,一共造成37人受伤,竟然没有一起死亡事故,绝对不寻常。 不过,会不会是煤矿方面故意隐瞒事实? 我觉得不太可能,我又不是安监局,再说我来解决问题,隐瞒反而会造成障碍。陈总那么精明,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不过,从材料上看来,四个月伤了这么多人,怪不得陈总焦头烂额。因为国家劳动保障制度越来越健全,工伤赔偿额度也越来越高。说一句不好听的,一出事,煤矿宁愿赔死人,也不愿赔伤者。 37人的伤残赔偿,够陈总头疼的。 不过,材料毕竟还是只是简略描述了一下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原因和后果,要想从中获取有用的线索,需要向当事人询问当时的详细经过。 我慢慢的翻着材料,最后把目光定格在5月9日发生的一起事故上。这是一起莫名的坠崖事故,造成了一名工人双腿粉碎性骨折 时间:2010年5月9日晚。地点储煤场西北600米处土崖。具体经过很简单,一名工人张永贵下班上井,没有回工棚。到了晚上十点钟,同工棚的工友觉得情况不对,报告了保卫处。保卫处立刻发动工人搜寻,12点多,在土崖下发现了这名工人。 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事件发生的地点。储煤场西北600米,正好是村里祖坟。那处土崖我上午还见过,就在祖坟下面,坡势并不陡峭,高度也只有15、16米的样子。 事情确实蹊跷,工人大半夜跑到坟地里干什么?正常人绝不会干这种事情。再者今天上午我靠近坟地的时候,手链发热,看来应该从这里寻找突破点。 我打电话叫来小齐:“晚上干活,我需要一个帮手。” “您需要什么人?” “王大炮。” 王大炮很快到了,他点头哈腰送走小齐,回身大喇喇往沙发上一躺,两只脚架在茶几上:“和尚你可真没有眼力劲儿啊。” 我不动声色。 他又说:“今天我好吃好喝招待你,在陈总面前竟然丢我面子,还让我帮你,你说,我能帮你吗?” 我问:“王科长一个月赚多少钱?” 他得意地摸摸光头:“两三万吧,底下兄弟多,开销也大。” “要是煤矿倒了,你去哪赚这两三万?”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说吧,想让我干啥。” 我拿出材料,翻到第二页,指着5月9日的事故:“这件事你知道吧?” “当然,那个彪子还是我带人找到的。”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你是说脏东西?啥也没看见。”他说着把身上的T恤脱了,转过身,指着后背说:“我这一条龙可是专门去泰国找大师纹的,辟邪招财。再说了,不是说鬼怕恶人吗?鬼也怕我王大炮!哈哈!”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听底下兄弟说,和他同班的工人说,在井底下,他就看出事儿的人心不在焉,上井之后,嘴里还嘟嘟囔囔一直自言自语。在回工棚的路上,半路上就不见了。” “你去把这个工人叫来。” 王大炮拨了个电话:“老三,你去把四队的赵黑子叫来,到三楼接待室。马上,立刻!” 过了十几分钟,赵黑子到了。五十岁上下,弯着腰,手指缝里是煤矿工人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煤黑。他给王大炮赔上笑脸,畏畏缩缩不知道往哪看。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鬼上墙 王大炮指了指沙发:“愣着干啥,坐呗,我能吃了你啊?” 赵黑子嘿嘿笑着坐了半个屁股,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我这才注意到,他左脸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黑色胎记。 王大炮指了指我说:“这是咱们陈老板从五台山请来的大和尚,平事儿的。他问你啥你就说啥,一个字都不能错,听到没有?” “听到喽,我晓得。”赵黑子是四川口音。 “5月9日,张永贵和你一班下井,你上井的时候听到他自言自语,他说了什么?” 赵黑子看了看王大炮说:“我不太记得喽。” 王大炮抬脚把赵黑子踹在地上:“他妈的老子刚才说的话是放屁?” 赵黑子趴在地上:“王科长,我真的不记得喽。” 王大炮还想动手,我说:“王大炮,你出去一下。” 他悻悻地摔门出去。 我扶起赵黑子:“大叔,他走了,你不用怕,你今天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赵黑子只是嘿嘿笑,眼睛虽然望向别处,眼神里却有很深的警惕和害怕。这种眼神和武家里村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房门反锁,又给他递上一根烟:“大叔,我是奉师父的命令,下山来处理这件奇事,没有拿陈老板一分钱,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要是泄露出去,叫我天诛地灭。” 赵黑子犹豫再三开了口。 他说他们一个生产队都是四川人,被生产队长从相邻的几个村子里带出来的。张永贵年龄比他小几岁,人比较老实内向,不爱说话。出事那天,因为前一天的班上产量低,王大炮就带人来把他们骂了一顿,张永贵性子直,还了一句嘴,就被王大炮打了几个耳光,到井下也一直闷闷不乐。 我问他:“王大炮经常打你们吗?” “只要产量达不到要求,不是骂就是打。” 前面说过,在煤矿里,不管是国有大煤矿,还是这种小煤矿,一线工人都是合同工,采用生产队承包制。一个有经验的生产队长自己组织工人到井下采掘,按产量算钱。产量达不到标准的生产队会被扣钱。 但打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挣钱,在井下都会拼命干活。 “你们为啥不到其他矿上去?”我问。“山西煤矿这么多。” 赵黑子望了望门口,低声说:“矿上扣了工资,还把我们的证件也扣了。有一个生产队长要走,被王大炮打断了腿。谁敢啊!” 我又问:“那天张永贵从井下上来,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自己被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然后又说自己不想吃饭,要到外面散散心。” “那张永贵现在在哪?” “回四川喽。腿断了,干不了活,一辈子都是残疾。” “矿上给赔钱了?” “我不晓得。” 又随便聊了两句,赵黑子说自己还有事,就走了。 王大炮随后进来:“这彪子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你准备一下,今晚十二点去张永贵出事的地方看看。” 我到小齐给我安排的房间里休息,来回思考了两遍,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毕竟我没什么经验。从常理推测如果是闹鬼,那一定有一个开始。我猜有可能是煤矿直接从武家里村祖坟下穿过,惊扰了鬼魂,所以它们报复? 但煤矿已经生产了一年多,为什么从四个月之前才出事呢? 我想不出原因,只能今晚到坟地看看,到底有什么情况。 距离十二点还早,我和衣躺在床上假寐。睡肯定是睡不着的,在现在这种市场景气的时节,煤矿向来是二十四小时不停班。储煤场也是一样。前四后八的重型载重车和60装载机的轰鸣,轻松地穿过玻璃窗,肆无忌惮地侵袭着我的耳朵。 除了探照灯几乎刺眼的亮光,大车的氙气大灯也不时毫无预兆地打进来,在墙壁上晃一圈再消失。 墙上的挂钟在整点响了一声。大概是十一点了。 我的手链忽然开始发热,我有些诧异,睁开了眼。难道这种地方也有鬼? 一般来说,阴魂喜欢潮湿、阴暗、安静的环境。像工厂这种又吵又闹,人又多机器又多的地方,它们往往都会避开。这就是你很难听到钢铁厂鬼故事的原因。 这这种地方出现,有些不符合常理。 忽然间窗外传来的声音消失了,房间进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探照灯和大车的氙气大灯的光线还在,无声的光影在墙上晃动,显得特别的诡异。 手链暴热。 一只手的影子突然出现在窗户边的墙壁上,手指张开,缓缓地蠕动,好像是一个人故意把手放在探照灯下恶作剧一样。 然后那只手像是用手指在墙上爬行,慢慢地,把整个手臂伸了进来,然后是肩膀、脑袋和半边身体。 一个似人非人的侧影。 看起来好像是皮影戏一般,能够分辨出五官,只不过皮影戏的人偶是彩色的,这个影子是完全的黑色。 影子钻进来之后,一动不动。那一只眼睛似乎在盯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诡异的场景,只觉得口干舌燥,冷汗从后背流出来了。心脏咚咚乱跳,墙上的挂钟嘎嘎的响。 影子忽然动了,就像皮影戏中的人物出场一样,它从黑暗中慢慢显露出了全部身形,关节僵硬地扭动,脖子一探一探,看上去像是嘴的部位大幅度地裂开,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它绕着房间的墙壁缓缓地走。那道车灯的光好像是舞台探照灯一样,一直跟着它。我赶紧眯起眼假装睡着,只把眼睛露出一条小缝。 它一探一探地走到我身边的墙壁上,停住了脚步。影子的脑袋慢慢地转了过来,露出了正脸,好像是在注视我。 我从眼睛缝里望出去,模模糊糊看到它的正脸。 这张脸很难形容,打个比方,就像是在一张呲牙咧嘴的猫脸上涂上墨水,然后印在白纸上。 在眼睛的部位是两个空洞的窟窿,洞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黑点,聚精会神地盯着我。 我一动不敢动,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鼻子里还微微发出鼾声。过了好一会,它才又转过身,恢复了剪纸的样子,一探一探地从墙壁上走到窗户边上,又停了一会,走出了窗外。 过了几秒钟,忽然轰隆一声储煤场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车灯打来的光线也恢复了正常无规律的晃动。我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冷汗早已经把背心打湿了。 手链跟被火烧过一样滚烫。 我一看时间,十一点一刻,连忙下地,出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荧光灯不停地闪烁,静悄悄毫无声息。 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也是一间客房,一个业务员模样的人坐在沙发上,四肢瘫软,好像是睡着了。我过去叫了几声,他毫无反应。 我跑出房门,挨个敲门,没有一个房间有回应。王道士的房间也紧紧锁着,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我跑下二楼,迎面装上了王大炮。 他带着四五个小弟急匆匆上来,一看见我的脸色,他就愣住了,过了几秒,他干笑一声:“和尚,你也看见了?我还以为你们自带辟邪光环呢。” 不要怀疑他的用词,社会人也喜欢玩游戏。 “那是什么东西?” “我咋知道?”王大炮的表情里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反正隔三差五的就来一趟,来了矿上就要出事儿。”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王道人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出事儿?” “那也不一定,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反正肯定出,等着瞧吧。”他咧嘴笑一笑又说:“不过和尚,你连这个是啥也不知道,还敢来做法,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胆大呢。” 这种社会人就是这样。别看他们五大三粗故意做出一副粗鲁的样子,其实个个都是人精,趋炎附势是拿手好戏。 一开始他对我客客气气称兄道弟。但看见陈总又带来一个道人,立刻对我变了脸,说话也开始夹枪带棒。要不是小齐,我估计他根本就不会来。 我当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问:“王道人呢?” “早就去坟地了。” “咱也去。” “和尚,我告诉你,我带你去坟地可以,但我们绝不会进去。咱们背井离乡,只为求财,不想招惹那些东西。” 我也没指望他们能起什么作用,带着他只是一个见证,另一方面,毕竟是去人家的祖坟,要是被村民捉住免不了挨揍。 没有开车,我们步行穿过村子,到了坟地边上。村子里黑咕隆咚,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只有政府给安装的太阳能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线。一路上连狗叫声也没有。 离坟地还有老远,王大炮就停下脚步:“和尚,我们兄弟几个在这等你。” 我独自走向坟地,但与今天上午不同的是,手链竟然没有发热。我走到坟地边上,拿了一个手印,给自己开了灵眼。 什么也没看见。 夜空清朗,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 坟地上那几十颗松柏树张牙舞爪,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响。那一个坟头上的引魂幡缓缓飘动,好像活物一样。 我虽然见过鬼,也见过血尸,但一年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又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 害怕倒不至于,因为到山上以后,师父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让我每天晚上去离庙七八里路的一个坟地睡觉,整整三个月。 他说是锻炼我的胆量。 确实有用。但那个坟地荒废已久,我睡了三个月,一只鬼也没见到。 我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静静地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煤矿那边变压器上冒起一团耀眼的电火,随即啪的一声,整个煤矿陷入了黑暗之中。过了半分钟,备用发电机启动,大楼里亮起灯光。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是十二点35分。 我们国家传统上用天干地支计时,晚上11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属于子时。这时候是阳气消亡,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阴魂最活跃的时间。大部分的撞鬼事件往往发生在这个时候。 我等了一会,坟地里一点异常也没有。难道那个莫名的影子和坟地没什么关系? 手链突然开始微微发热。 在坟地的东北边煤矿的方向上,一道剪纸样的黑影缓缓从天而降,慢慢地落在了坟地边上。 在月光下,这道影子看上去非常的清晰。它的颜色比周围的夜色深的多,好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它在坟地边上静静站了一会,好像是在观察形势一样。 晚风吹过来,它的身影随风微微晃动。过了一会,它开始动了,先是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然后是一只脚,脖子一探一探的,往前走。 看起来跟跳霹雳舞一样。只是在这样的舞台上,这样的演员表演,让人不寒而栗。 它跳着舞走向那个新隆起的坟堆。好像受到召唤一样,坟堆上的引魂幡呼啦啦地响起来,长长的纸条向影子的方向飘去,像一条条触手。 手链越来越热,我感觉到从影子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恶意,恐惧感越来越强,连忙拿了一个不动明王印,心中默念咒语。 不动明王印是本门常用的几个基本手印之一,用来提高意志力和注意力。我的理解就是提高胆量呗。以前练习没觉得有什么效果,今天真正遇到情况,用了以后感觉好像是心情平稳了一些。 影子走到了坟堆前,站在引魂幡下呆立不动。 引魂幡哗啦啦地响,纸条在它身后乱飘,好像成了它的头发一样。 它呆呆的站了一会,慢慢伸出一只脚,往坟头上踩去,刚刚接触到地面,又好像被火烧了一样弹开。那张诡异的脸扭曲起来,好像遭到了巨大的痛苦。 过了几秒钟,它又伸出脚踩向坟头,然后又被弹开。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我越看越奇怪,这东西到底想干嘛?它是想到坟里去吗?这是谁的坟?它为什么要进里面去? 它张开嘴,巨大的下颚缓缓开合,然后忽然猛地扑向坟头,又被猛地弹回。 引魂幡狂乱的飘舞起来。 忽然一声清脆的锣声在一颗松树后响起。 我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从一颗大树后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长袍,很明显就是王道士。他手里领着一面小铜锣,一边走一边敲。铜锣发出一声声脆响,在寂静的坟地上显得特别的刺耳和诡异。 锣声响处,那道影子开始抖动起来,四肢扭曲,就像是皮影戏失去了幕后主人的控制,随着锣声的节奏毫无规律地乱扭。 王道士一边敲锣,一边大踏步走上坟堆,盘腿坐在了坟头上。 锣声越来越急促,影子的抖动也越来越剧烈,忽然间王道士用力敲了一下,铜锣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戛然而止。 影子也静止不动。 王道士突然开始念咒。因为离得远,我只听到模糊的声音。不过即使距离近,我也搞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咒。道家派系很多,尤其是符箓派,虽然以茅山为正宗,实际上在流传的小门小派无数,各家都与本地民间咒法结合什么奇怪的咒法都有。 比如王道士的黑龙山回龙观,我听都没听说过,这用锣声控制阴魂的法子,也是第一次见。 王道士念了一句咒,又开始敲锣。这一次,他的节奏与之前也完全不同,缓慢,凄厉,似乎是在召唤什么。 影子在锣声中又动了。 它像是被锣声控制住一样,一探一探地,随着锣声的节奏往王道士身边走去。 等影子走到自己身前,王道士放下锣,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样的东西。 不用猜,肯定是拘魂瓶之类。 师父说我们师门的法器制作,技巧和理论来自喇嘛教和道教。像我的手链这种,利用亡者的尸骨制作的,就是喇嘛教的传承,而喇嘛教又是从西藏苯教中流传下来,和东南亚流行的古曼童、阴牌之类是一个路数。 道教的就是桃木剑、招魂铃、拘魂瓶、镇魂塔这些。像拘魂瓶这样的都算干这一行的基本装备,有点真本事的都会做,也没什么难度。 阴魂被拘了之后的处理方式,就各不相同了,看具体每个人的喜好。我们师门都是带到庙里做一场法事超度。道家可能会用镇魂塔之类的镇压手段。还有人会养鬼,有人会炼魂。 那一道影子慢慢走到瓶口,脑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一样,往拘魂瓶口钻去。 忽然间村里砰然一声,竟然放起一个二踢脚,一道火光射上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空旷的群山中回荡,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好像是有人结婚办喜事放鞭炮一样。 王道士手一抖。那个影子好像挣脱了咒语的束缚,四肢扭曲了几下,扑向王道士。王道士临危不乱,大喝一声,念了几句咒语,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向四周抛洒。 那几张纸在半空中就自己燃烧起来,冒出幽幽的绿火。 我的手链突然暴热。 那几张纸落到地上,化成了几团白色的影子,一起扑向了那团鬼影。 我看的呆了,这是什么法术?这道士果然有些真本事。 王道士又拔出桃木剑,冲着几团鬼影乱晃,嘴里大声念咒。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黑云挡住了月光。 村里的狗突然一起放声大叫。 这几团鬼影滴溜溜乱转,似乎是在搏斗一般。过了几秒钟,那一团黑影突然冲出了包围,径直向我的方飞过来。王道士指挥其他鬼影追在它的身后。 我想了想,拿了一个外狮子印,等到黑影从我身边飞过后,冲着那几团白色鬼影拍了出去。外狮子印是师父一开始教给我的三个咒法之一,我在矿井下对付那两个女鬼时用过。 效果就是让邪鬼退散。 这一次也有效。几团白色鬼影好像撞到了一堵墙上,四散飞出,发出一声声啾啾鬼叫。黑影进入了茫茫夜色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王道士念了两句咒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似的东西,把几个鬼影收起来,大踏步跑过来,看见是我,满脸怒容:“和尚,你竟敢坏我的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武家里村 我也不客气:“王道长,你既然用五鬼混天法,就应该早点告诉我一声。刚才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孤魂野鬼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用的五鬼混天法。这个词我只是听师父他们聊天时说起过,算是道家的一种符箓法门。具体效果我也不清楚,刚才看他放出来的鬼影正好是五道,所以大胆质问。 先声夺人嘛。 因为像五鬼混天法这样驱鬼的法术,最怕被别人撞破。道上的规矩,要用的话,事先应该和一起办事的同行说一声。否则撞破之后,法术失效不说,五只鬼很有可能趁机摆脱法术的拘束逃跑。 不过王道人显然有几下子,一只鬼也没丢。 王道人阴着脸:“和尚,你年纪不大,心眼不少。坏了我的事儿,你也别想干成!” 我嘿嘿一笑:“道长,有钱大家赚,50万,你一个人也吞不下去,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闹僵了不太好吧。不如咱俩二一添作五,50万一人一半,你看咋样?” 我这是迷惑他。这道人爱财如命,根本不可能同意。 果然,王道人冷哼一声:“想赚大钱也得靠本事,就你那两下子,骗个三百五百买几个素馒头回庙去吧。你再敢坏我的事,小心道人不客气。” 我也不是厦大的。道人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对付鬼还行,不一定能对付人。他身材虽然和我差不多高,瘦的跟竹竿似的,年龄比我大20多岁。一动手,他这样的我能打三个。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趁现在四下无人,揍这老小子一顿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儿。事后他一定没脸跟别人说是被我打的。 王道人可能是看我眼神闪烁,不怀好意,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啥!” 我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忽然村边的越野车轰鸣一声,两道明亮的灯光打过来,把坟地照的雪亮,只好悻悻住手。 一个王大炮手下的马仔匆匆跑过来:“两位大师,陈老板叫你们回去。” 坐上车回了矿上,小齐已经等在大楼前,他对王大炮说:“你带人去把大门看好,谁也不能进来,一个人也不能出去。” 王大炮嘴贱:“哈哈,那要是陈老板要出去呢?我拦还是不拦?” 小齐抿着嘴唇,冷冷地盯着他。王大炮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把眼神移开:“我就是开个玩笑。伙计们,咱们走!” 小齐带着我和王道士直接来到了大楼后的变电塔下,昏暗的灯光下,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地上,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儿。 陈老板带着几个人站在尸体边上,脸色阴沉,很不好看。 死人啦?我有些纳闷,这件事触电事故必然是那只鬼干的,不过前面16起事故都没死人,这次怎么弄死了?我边想边往尸体边上走。 尸体忽然毫无预兆的抬起腿抽搐了好几下。我还以为是诈尸,吓了一大跳。走在我身边的王道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桃木剑。 小齐说:“两位不要害怕,这人没死。” 没死?我走到尸体边上,蹲下来仔细一瞧。果然,这人半边的脸都烧化了,不过嘴巴还在呼呼喘气。四肢不时猛烈的抽搐。 在完好的那张脸上,有一大片青黑色的胎记。 是赵黑子。 他身上散发出来强烈的焦臭味扑到了我的鼻子里,我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大吐了一阵。 不过陈总和他的几个手下好像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收到这种味道的影响。王道长走到陈总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还往我这边扫了几眼。不用说,肯定是说今晚在坟地发生的事情。 我问小齐:“大晚上的,救护车是不是不好走山路?不如开车把他送到医院。我看伤势这么重,再耽搁要死了。” 小齐阴着脸没说话。陈总忽然扭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凌厉,似乎是嫌我多管闲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招招手把小齐叫过去,用福建话吩咐了几句。 小齐走过来:“大师,请你到这边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大楼接待室,小齐出去了一下,回来时拿了个信封双手递给我:“一点辛苦费,大师不要嫌少。” “这是什么意思?” “陈总说,大师来了帮了不少忙,以后煤矿的事情,就不劳烦大师了。王大炮马上过来,送你到县城。” 我明白了,这是嫌我碍眼,看样子他们是不想把伤者送医院,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原因很简单,还是我之前说的,煤矿最怕工伤,宁愿赔死不愿赔生。 我把钱扔到桌子上,掏出了手机,还没打开,小齐一步跨过来,劈手把手机夺走,我下意识地挥手去阻挡。他左手一伸就在我的脖子上,停顿了一下,把我推倒在沙发上。 动作非常矫健,一看就是搏击高手。我根本没有什么反应时间,更谈不上反抗了。 他拆开手机,把电池卸了,装在了自己衣兜里,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王大炮咣当一声推开门,带着几个人走进来,咧着嘴笑的很开心:“和尚,看你头也剃得光溜溜,没想到是玩空枪啊,有你的,夜里还敢到坟地里,差点把我老王都哄了,兄弟们,架住了!” 几个马仔凶神恶煞一样扑上来,把我熟练地架住。王大炮走到我面前,挥开拳头,在我肚子上狠狠凿了好几拳。 好在我们矿务局的男孩都是一路打架长大的,我虽然揍人不太行,挨揍的本事还有,绷紧腹肌,吃了几拳。不过王大炮下手确实狠,几下打的我肠子都搅在一起,吐了几口酸水。 “和尚,送你回家。”王大炮指挥手下把我拉出房门,看见桌上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们把我架上越野车,一路疾驰开到县城,找了一间旅馆住下,几个人看着我,打了一夜扑克,到第二天一早,把我送到汽车站,王大炮买了一张回去的车票,把我送上车,又开车一路跟在大巴后面,一直到了高速入口看到大巴上了高速才回。 到半路上大巴停在服务区让人上厕所的时候,我下车直接从地下通道跑到了对面的服务区,买了几包烟,找了一个面善的运煤大车司机,给他塞了两包,上了他的车,一路奔回了县城。 大车是去另一个煤矿拉煤的。我用三百块钱买了他一身旧衣服,就在车上换上,把僧袍装塑料袋里,跳下大车,脖子往前一伸,晃着膀子走了起来。 我找了一个小卖部,买了一顶草帽,用公话拨通了110。 对面接的倒是很快。 “你好,110专线。” “我要报警,武家里煤矿发生一起安全生产事故,一名工人遭到电击,受到重伤。” “这种事请拨120。” “矿主不让我们报120,我是偷偷拨的,你们快来吧,他快死啦。”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我们会处理的。” 我挂了电话,小卖部老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冲他笑了一下,走到了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师傅问。本地口音硬邦邦的。 “武家里。” 师傅一听我是外地口音,扭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和小卖部老板的一模一样。 “外地人?”他边开车边说。 “某某县的。”我报了矿务局附近一个县的名字。 “去武家里干啥?”师傅问。这时候出租车开过汽车站门口,我伸胳膊挡住脸,瞥见王大炮的越野车还在边上停着。车上贴着防晒膜,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大概都没回去。 “去矿上拉煤,大车在矿上。” 师傅一脚急刹车停在路边:“你下哇,我不去武家里。” “我给你两倍车钱。”我掏出几张红牛。 “给多少钱也不去,去了打断腿呀。”师傅很不耐烦。“赶紧下,不要耽误我拉活。” 我怕被王大炮看见就说:“那你往前开开。” “往前开就算钱呀。” …… 我让师傅找了一个小旅馆,开了个房间,睡了一觉。天黑以后,我走出县城,走上了去武家里的山路。要说我当时的想法,其实挺复杂的。 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王大炮这些东北黑社会跑码头的,倒也罢了,开煤矿的福清人其实更可怕。大家去网上搜索一下“福清帮”就明白了。他们整村整村的偷渡到日本、美国、拉美等地,专门和当地黑社会抢饭吃。尤其是在日本,常常把日本黑帮打的哭爹喊娘,以下手狠辣著称。 从小齐的身手就能看出来,他手底下很可能有人命。而陈总虽然打扮的像个商务精英,但不经意间就会露出身上的“杀气”。这种气质比王大炮可怕多了。 可是我虽然害怕,却不能不管。师父说他收我当弟子,不是因为我苦苦求他,而是因为我有恻隐之心。说白了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说佛家很看重这个,叫做佛缘。 我也不知道佛缘是什么,他说有,就有呗。但遇到这种事情,我确实不能袖手旁观。我总觉得,在那一只鬼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故事。 那个鬼影和武家里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昨天晚上,村里忽然放了一声鞭炮?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武晋文 月色微暗,山沟里黑咕隆咚的,山路上全是大车压下的坑坑洼洼,煤灰厚厚一层,我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特别的费事。经常有大车从煤矿的方向开过来,远光灯晃的人眼花。 我虽然戴着草帽,但知道肯定骗不过王大炮。所以特别注意从山下来的车,不过一直到我到了武家里村,也没见王大炮开车上来。 他们可能还要在车站照看一夜。 这时候已经半夜11点多,武家里村和平时一样黑灯瞎火,煤矿上的变电塔倒是修好了,探照灯发出明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储煤场。煤场上车声隆隆,装载机和运煤车穿梭不停。 我摸进了村子里,走到西南角靠近储煤场土崖边,看准院墙最高大的一户人家,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惊起了一片狗叫。院子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这户人家是住人的,继续敲。 不停地敲了足有一分钟,院里才亮起灯。有个警觉地声音问:“谁呀!” “白天的和尚。” 过了好一会,我听到有个人到了大门边上,从里面问:“干啥?” 我往外站了站,摘下草帽,撩起衣服,亮出肚子上的伤痕:“大爷,我是五台山的和尚,就一个人,矿里的人把我打了一顿撵出来,我能不能在这住一晚。”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阵,打开了门。一个穿着汗衫的老汉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发现确实只有我一个人,冲我点了点头。 我钻进去。 这进院子挺大,一共有四间大石窑,院子里放着一辆农运三轮车,窑洞里的家具也很齐全,看起来是一户殷实的农家。不过却只有一条狗躲在院子角落里,冲着我狂吠。东南角有个牛棚,空空荡荡。用砖头砌成的鸡窝里也没有一只鸡。 老汉锁上大门,把我领到窑洞里。窑洞里就是本地普通人家的摆设,最里面是一道土炕,炕前是灶台,灶台对面摆着两个大躺柜,躺柜上是照片墙,挂着一家人的照片。 只有老汉一个人。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问:“大爷,怎么就你一个人?” “老婆子和孩子们都搬到城里住了。我怕他们把房弄塌了,就住着。”他给我在炕上铺下被褥。 我没有上去,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 “你是说煤矿?为啥要弄塌房子呀?” 老汉没有回答,反问:“他们为啥打你?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老汉睡不住了,爬起来点了一锅烟:“牲灵!迟早遭报应呀。” 老汉口里的牲灵,就是畜生的意思。 我问:“那个影子是啥东西?” 老汉撇了我一眼:“小师父,你道行不高哇,连这也不知道,就出来看事了?” 我不禁脸红了。 老汉抬头看了看表说:“嗯,夜来受了惊吓,今儿黑夜不会出来了。” 本地方言里,夜来就是昨晚的意思。 他抽了两口旱烟说:“看你小和尚面善,告诉你也没啥。你夜来遇到的,是个墓虎。” 我恍然。 墓虎我听说过,在山西、内蒙中西部、陕北和河套地区,民间传说中,有一种鬼怪叫做墓虎。 老汉问:“你听说过墓虎哇?” 我点点头。在黄土高原上,地气很厚,尸体如果埋葬不得法,很容易产生变异。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本地传统习俗中,如果人未满45岁非得病而死,就不会正常下葬,而是先烧成骨灰再埋。 据说就是为了防止人变成墓虎。 墓虎和大家理解的传统意义上的鬼不同,它既不上身也不求食,也不会变成人形吓人,它只是在夜里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到最近的人家里吸食活物的精血。 出现墓虎的征兆就是,家里养的鸡莫名其妙的萎靡不振,然后生病、死亡。鸡死光之后轮到羊、驴、骡子、牛等大牲口,最后就是人。 症状就是莫名生病,一天天衰弱,直到死去。长则一年,短则三个月,直到全村死光为止。 当然,人是活的,肯定不会让事情发生到那一步。一旦村里出现这种情况,死上一群鸡,死上几只羊,大家就知道出墓虎了。 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派人出去打听是谁家死了人乱埋,然后请上阴阳,到这家坟地里,把坟挖开,尸体拖出来,架起柴火烧个精光。 听说出墓虎的尸体基本上不会腐烂,吸够了精血的墓虎最后就会变成僵尸。 怪不得煤矿频频出事儿,却没有死亡事故。这应该是墓虎每夜出来吸取工人的精血,工人精力不振,白天工作晕晕乎乎的,再加上这些小煤矿安全管理不会太严格,工人受到的培训也很少,出事是必然的。 不过也算陈荣发有点福气,可能这个煤田的瓦斯含量不太高,所以没有出大事故。否则像我们矿务局的煤矿一样高瓦斯,早就发生大爆炸了。 我有点奇怪:“既然出了墓虎,为啥你们不处理掉?” 老汉冷冷看了我一眼:“为啥要弄?我们专留着,就为了让它抬坏煤矿那些狗日的外地人。” 所谓抬坏,意思就是整治。 老汉又说:“我们不但知道有墓虎,还知道墓虎是谁的尸首。就是不弄,看他福建人能不能把煤矿开下来。” 我听了大汗。这煤矿和武家里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借用鬼怪的力量。联想到墓虎昨晚在武家里村祖坟里的举动,我猜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武家里村的村民。 可是墓虎是“无差别攻击”,只要在它活动范围内,它管你是谁,照吸不误,村里人就不害怕吗? 老汉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冷笑一声:“你看俺们村还有几个人?全是些棺材瓤子,死了就死了。看他煤矿能死几个人。” 我问:“为啥了?” 老汉抽了两口烟,沉默了一会,讲出了一个让我惊骇不已的故事。 武家里村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不起眼的角落里,山坡和缓,土地平整,又有一条常年不断的小河在山下流过,虽然比起江南水乡是穷乡僻壤,但在贫瘠的高原上,已经算是殷实的村庄。 建国以后,村里办起了小煤窑。因为这边煤层很浅,有些地方被山洪一冲就露出地面,所以采挖不太难,村里面的小煤窑产量不高,基本上是供应县城的小炼铁厂、小水泥厂和附近几个村庄的居民用煤。 一直以来煤价就不高,所以村子并没有因此富裕,尤其是90年代,煤价更是一路下跌,煤矿年年亏损,种地当然种不出什么前途,年轻人都去外地打工了。 村子就慢慢凋敝下来。 2003年,十几年来从村里走出去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农大毕业后在南方一家著名的肉类加工企业工作的武晋文回村探亲,看到村子的情况,毅然决定回乡创业,带领大家脱贫致富。 他卖掉城里的房子,又贷了一笔款子,回到村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建起了一个规模化的养猪场,凭着技术和眼界,养猪场很快见了效益,一些在县城里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在养猪场干活。 后来他又办了屠宰场和养牛场,事业蒸蒸日上,村子也越来越红火。 然后就是煤价暴涨。 在此之前,像武家里村这样的村办煤矿,承包费一年几万块,敢接手的人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因为基本处于手工作业阶段,危险系数很高,经常出事。一出事就要赔钱,虽然那时候人命不值钱,但赔一个也就把一年挣的钱全部搭进去了。 当煤价从一吨十几块坐火箭一样涨起来的时候,这个原来的烫手山芋就成了香饽饽。某位县领导的小舅子用四十多万盘下煤矿,根本没开采,第二年卖了3000万。 后来几经转手,这座煤矿到了福建人手里的时候,已经价值2亿。前面说过,福建人和温州人不同,他们是认真的要干实业的,高价盘下煤矿之后,立刻组织人力开采。 除了新打了一个井之外,还建了一个巨大的储煤场。 很不巧,村子的地就那么多,储煤场正好把武晋文的养猪场养牛场屠宰场统统包括在内。陈荣发要征地,武晋文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心血白流,坚决拒绝。 没有储煤场,煤矿采出来的煤就没有地方放。要知道当煤价上涨的时候,一采出来就卖是很蠢的行为。所以陈荣发很恼火,他一恼火就决定不走寻常路,从东北雇了一群社会人。 一天晚上,两辆大卡车载着几十个壮汉冲到村子里,手拿镐把,见人就打,把村里所有人赶回家,之后一把火把两座养殖场烧了个精光。 推土机连夜开进来,一晚上的时间,就连猪带牛推成了平地。第二天就堆起了煤山。 我听到这儿,不禁惨然。 煤是黑金,这黑色的金子下,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 “那武晋文呢?”我问。 “武晋文气的吐血,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开始到县里边告。” “县里啥态度?” “县里和稀泥。那帮狗日的当官的,说是要我们顾虑大局,不要破坏安定和谐的形势。让武晋文拿了征地款算了。” “那他拿没拿?”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平坟 老汉用烟锅在柜子上用力敲了敲:“当然没拿,这孩子从小就有骨气。县里不支持,就去市里告,市里不支持,就去省里告。一直告到省纪委。” “然后呢?” “省纪委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 “调查组什么态度?” “省纪委调查组下来的前一天晚上,武晋文就失踪了,再也没见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陡然想起一件事来,问:“武晋文失踪那天是几月几日?” 老汉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耐人寻味的神情:“2010年2月26号。” 我数了数,2月26日到3月5日正好是七天。墓虎我是不知道的,不过七天这个日子很特别。民间讲头七回煞,意思是人死了之后到了第七天,就会回家来看看,意思是过了七天之后,阴魂就要产生变化。 我说:“那墓虎……” 老汉没等我说完就说:“墓虎就是武晋文死了变的。” 他说的这么确定,我倒有点惊讶:“你咋知道?” “因为武晋文就是我儿子。” 老汉的语调非常平静。 我震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由向照片墙上望过去,只见最大的一副全家福上,一家七、八口人站在院子里,笑的很幸福。 老头老太太坐在最前面抱着小孙子,身后站着两个儿子和儿媳。 “武晋文是老大。”老汉继续说。“媳妇和孙子在城里。武晋文出事之后,我让老婆子和二小子都到城里去了。” 照片中,武晋文看上去还不到40岁,戴着眼镜,穿一件白色衬衫,文质彬彬,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 我又问:“那武晋文失踪,你们没报案吗?” “报了,县里边也立了案,但算是失踪案,说是在找,但人都死了,哪能找得到?” “为啥找不到?再说你咋知道武晋文肯定死了?” 老汉说:“武晋文失踪之后,我去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说,人当天就死了。唉,这就是他的命。这孩子从小性格倔,不服输,不服软。其实矿上征地的钱给的不少,但他就是舍不得那几个猪,几只牛。” 他说着说着哭了:“我早说不让他回来,回来这穷沟沟干啥哩,辛辛苦苦养猪养牛,累得跟驴一样,哪有在城里舒服。这下好,还把命搭上了。人死了,魂也不安宁,也不知道以后成个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所谓人生三大悲,老来丧子是最痛苦的。其中的酸辛悲痛,只有当事人在体会最深。 等老汉情绪稳定了,我问:“那武晋文失踪,是矿上干的了?” “除了他们还有谁?” “可是,你既然说武晋文失踪,就算是被他们害死了,尸体没找到,那墓虎去坟地里干啥?那座新坟就是他的吗?” “我从算命的那里回来,就去做了个木头人,把他生前的衣服穿上,把他留下的头发、指甲和一张照片放进棺材里头,在夜里悄悄埋了,竖了个引魂幡,想着能把他引回来,不要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没想到,成了个墓虎。我们武家,可算是毁了。” 老汉说到这里,忽然老泪纵横。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但是说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如果家中人死了变成了墓虎,对家人乃至子孙的影响不言而喻。这比选错阴宅要可怕的多,有可能断子绝孙。 我还想发问,忽然窗外砰砰几声巨响,震的玻璃嗡嗡乱抖,随后火光闪烁。 是村里又开始放鞭炮了。我看了看表,正好是凌晨一点整。看来村里人夜夜这个时候放鞭炮,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辟邪驱墓虎。 在这里插一句题外话,鞭炮确实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辟邪效果比什么来历不正的八卦镜钟馗像强多了,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放一挂鞭炮,往往有奇效。 鞭炮的声音很近,就是在老武家的大门外,还有人把鞭炮扔到了院子里。二踢脚的巨响扑进窑洞里,震得我耳朵生疼。 老汉却像没有听见一样,默默地吸着烟锅。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主要是不知道该做啥。本来觉得这件事里面有蹊跷,却没想到调查出这样一个结果来。我们莲花宗的宗旨是祛除邪魔,造福众生,遇到墓虎这种害人的东西,不应该不管。 但造成墓虎的陈荣发、王大炮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好人。墓虎在,他们煤矿不能正常生产,损失惨重。我把墓虎收了,正中他们下怀,还不用给我50万。这煤矿一开,按照现在的管理水平,出事是必然的,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冤魂要死在井下。 况且,就算武老汉对煤矿害死儿子特别不忿,可是他真的想见到自家断子绝孙的下场吗? 我特别的纠结,不知道师父遇到这种情况会做什么选择。他总说人间自由王法,我们只管的了妖鬼,管不了人,但这时候我觉得,人比妖鬼可怕的多。 我想了一会,也拿不定主意,干脆明天回山,把事情告诉师父,让他定夺好了。反正是他让我来的,他自己惹的事儿,自己解决。 我和老汉又闲聊了几句,正要睡觉,突然大门被人咚咚猛敲。 “六儿子!六儿子!”有人心急火燎地喊。原来武老汉叫做六儿子。武家里小村子,自然大家都是姓武,平时互相肯定是以小名称呼。 老汉从被窝里爬出来,下地开门应声:“招兵子,做甚哩。” “别睡啦,快起来哇,咱村祖坟让煤矿刨啦。” 我听到这句话,连忙一咕噜爬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老汉也手忙脚乱套了一条裤子,披了一件单衣趿拉着布鞋跑出来开了门。 门外站了二十几个人,大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汉,年轻的也至少五十岁了,手里都拿着锹把,头上戴着下井的头灯。 “咋来了嘛?”武六儿老汉从墙角抄起一把锹,问道。 一个七十多的老汉回答:“别问啦,煤矿上把咱祖坟也铲平呀,快走哇。” 他又扫了我一眼问:“这是个谁嘛?” 武六儿说:“我的个小辈。” 我一副本地大车司机的打扮,村民平时都见惯了的,所以也都没有再问,浩浩荡荡往祖坟奔去,我也跟在他们后面。 一出村头,就看见三辆装载机在坟地前不停运转忙碌,看样子是要挖出一条通往坟地的大路。几十个人影跟在装载机身边,手里都拿着棍棒之类。 老汉们一见,都愤愤地喝骂起来。我也是义愤填膺,在咱们国家,无论在哪个地方,挖人祖坟都是最令人不齿的行为,煤矿上干这种事确实太过分了。 我跟着老汉们跑到坟地边上。那群人一哄而上,把我们团团围住。我看见王大炮的光头在装载机的灯光下颇为亮眼,其他带头的都是他身边的马仔。这帮人统一穿着劳保迷彩服,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样,把老汉们推来推去。 武六儿走在最前面,厉声喝问:“你们这是要干啥!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大炮高举双手说:“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武家里煤矿决定今天免费为村里平整土地,完全免费,不要村里一毛钱,平整出来的土地,大家以后就可以种粮食了。这是煤矿为村子提供的一项善意帮助,你们不必太感谢。” “放你妈的屁!” “狗日的东北黑社会!” 老汉们纷纷开口大骂。 王大炮笑容不减:“乡亲们,要注意文明用语,现在是和谐社会,骂人是犯法滴,我们煤矿是一片诚心,为了我们武家里村的发展尽自己一份力。你们要感恩呐!” 这时候装载机已经把坟头上的几颗大松树放倒,轰隆隆地开进了坟地,直奔武晋文的坟头,三两下就把坟堆铲平了。 武六儿发出一声悲鸣,推开身前挡路的人,举起铁锹冲向王大炮,我伸手拉了一把,没有拉住。 王大炮和手下都笑嘻嘻地看着,没有一个人阻止他。等武六儿到了身前,铁锹劈下来,王大炮轻轻松松往边上一跳,躲开了。 他扭头对身边的一个人问:“录下了吗?” 那人举着手机笑嘻嘻:“放心吧,全录下了。” 王大炮摸了摸光头:“大爷,咱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是故意伤害,我是正当防卫,打你不犯法。”说完他从身边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根锹把,挥起来打在了武六儿的小腿上。 我听到一声令人胆寒的咔嚓声。武六儿扑倒在地,抱着腿,身体躬成了一个虾。一直在厉声谩骂的老汉们都被吓着了,同时闭上了嘴。 王大炮冷笑:“送医院吧?大爷们,矿上给派车。虽然你们故意伤害在先,我们还是会出医药费的。都回吧现在,挖了谁家的坟,矿上给补偿,一分钱都不会少。” 装载机已经把武晋文的坟头铲平,十几个民工打扮的人拿着铁锹在往下挖。在这块地方,墓穴的构造可不像电影里看见的西方墓穴,挖个坑,棺材放进去,再填上就好了。 这边的墓穴,先向下挖出一个坑,再从坑里沿着水平方向挖一个可以容纳棺材的洞,下葬的时候,把棺材吊下来,顺着洞口推进去。然后再把外面的坑填上。 那个放棺材的洞呢,就叫墓室。在古代,有钱人家是用砖石做一个巨大的墓室,里面放陪葬品。现在一般不太讲究。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棺材 王大炮打了个电话,叫来一辆越野车,几个人把武六儿抬上车,往山下开去,应该是送到医院了。剩下的老汉们站了一会,也默默地回村了。我混在他们中间回了村,又悄悄绕出来,从沟底下绕到坟地边的一块地里,趴在草丛里望过去。 他们动作特别快,这么一会已经把坑挖完了,搭起一个脚手架,挂上滑轮,几个人跳进坑里,不一会,拉上一具棺材来。 大半夜的这些民工也真是胆大,不知道陈荣发给了多少钱。 棺材拉上来之后被放到地上,众人退出了坟地,一个穿着长袍的人从大树后走出来,不用说,就是王道人。 他手持一把桃木剑,踩着禹步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距离太远我什么也听不见,不过想来一定是念着什么咒语的。 他绕完一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了棺材头上。 做完法,他招呼了一声,几个胆大头硬的民工拿着撬棍过来,几下把棺材盖撬开,然后丢下撬棍就跑出了坟地。 王道士举着桃木剑慢慢走向棺材。我知道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所以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暗暗好笑。 手链陡然发热。 我心头一惊,连忙暗中拿了內缚印,默念咒语,开了灵眼。 前面说过,开灵眼是一种效果,可以一定时间看到阴物。但实际上灵眼只是內缚印这个咒法的效果之一,它能感应危机,不但能让你看到,还能让你感觉到。我的理解是它能提高人感应外部能量的能力。 普通人也感应外部能量的能力,就好像如果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看,你就能感觉到一样。对方的精神力集中在你的身上,你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到。 比如说撞鬼。有时候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类似废弃的水库、荒废的建筑、涵洞、无人的地下通道,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你周围。 恭喜你,你的感觉是对的。阴魂最喜欢在这些地方出没。不过一般来说它们只是找一个栖身之所,并不愿意随便招惹人。 这样的感觉,是每一种生物与生俱来的。我们莲花宗的咒法,从根本上来说,也就是发掘人精神和肉体上的潜能,更好地理解、与世界沟通。 比如內缚印,能够提高人的危机感应的能力,其实呢,就是增加感官的敏锐度,既能看到,也自然能听到、闻到和感觉到。 所以我一开灵眼,前面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但我强烈地感觉到在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磁场,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磁场的能量很强。它静静地漂浮在空中,好像在盯着我一样。 我汗毛倒竖,手里拿了不动明王印,不敢回头看,眼睛盯着对面坟地上的情况,竭力感受身后能量体的动静。 王道士走到棺材前,往里面看了一眼,却没有我想象中吃惊的样子。他舞动桃木剑,似乎在做法。 我身后的能量体动了。 它慢慢地向我的身边飘过来,飘到了我的身侧。 手链热的发烫。 我实在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只见那一道皮影戏一样的影子就在我身侧几十厘米的地方,用正脸对着我,那一张猫一样的脸上,巨大的眼眶里两颗针孔一样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我。 我感受到了它强烈的恶意。我想念动咒语,却发现自己好像被迷住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嘴巴张不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念六字真言,希望能够起一点作用。 然后我眼睁睁的看着它慢慢的把脸贴过来,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它的脸越贴越近,缓缓张开了嘴,嘴里只有两颗细小的尖牙,朝着我的脖颈咬过来。 原来墓虎是这样吸人精血的。 我心里害怕极了,这种能量极强的阴魂带给人的恐惧感几句压迫性,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连手印都放不出来。 也许师父派我来之前也没想到竟然是个墓虎在作祟。 它的嘴巴咬上了我的脖颈,我感到皮肤上一点潮湿的冰凉,大脑一阵眩晕,意识立刻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对面坟地里,王道士伸手在棺材里摸索一会,取出了一件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拿出一张符,贴在桃木剑上,迎风晃了晃,扔到了棺材里。 呼地一声,棺材里腾起一团明亮的绿火,直扑上四五米的空中,把整个坟地映的一片诡异的惨绿色。绿火一烧起来,我感觉墓虎像收到什么沉重的打击似的,放开了我的脖颈,径直飞了起来,在我面前的空中不断抖动,身体也缩小了一圈,随后飞入了夜色里,飞过一座小山头,晃晃悠悠落进了山沟里。 王道士围着棺材不断做法,绿火熊熊燃烧,过了好久才慢慢熄灭。但奇怪的是那口棺材却完好无损。王道士做完法,又叫那几个民工把棺材扔进了坟坑里。装载机开进来,没一会就把坑填满,随后开足马力把整座坟地全部铲平。 我到这时候才终于明白王道士想干什么。他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作祟的武晋文变成的墓虎,所以先把棺材里装的武晋文生前的衣服、头发、指甲之类的毁掉。 从之前墓虎想要钻进坟墓中的举动来看,它之前也肯定经常做这种事。或许是因为棺材里面有武晋文的头发指甲。 我听师傅说过,头发和指甲算是人之末,属阴,不腐烂,不朽坏,特别适合用来做施法的媒介。可能正因为如此,墓虎才会凭附在上面。至于墓虎真正的藏身之处,一定是在武晋文尸体被埋藏的地方。王道人从棺材里取出的,肯定就是武晋文的头发和指甲。 他应该会用这两样东西做法,找到武晋文的尸体。至于他为什么不问杀害武晋文的人,道理很简单,一方面他毕竟不知道武晋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下场。另一方面,陈荣发他们是福建人,不了解本地民俗,不会料到是武晋文变成的墓虎作祟,他们也不可能主动告诉王道人,我们杀人了,把他埋在某某处,你应该从这方面着手。 咱毕竟是中国,不是墨西哥。 我不能让王道士得逞。如果他找到尸体,即使知道是被煤矿害死,在重金之下,一定不会声张,反而会帮助煤矿掩盖罪证。这样的话,武晋文的沉冤不得昭雪,武家里村也将永无宁日。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走,要管这档子闲事,毕竟武家里村、武晋文一家与我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又没有给我许下什么重金,我凭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插手? 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很久以后,我的搭档小龟问起来,我才开始开始思考。 答案好像很扯淡:我好像是小时候武侠小说看多了,内心深处有一种大侠情节。 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仅此而已。 王道士做完法,和王大炮领着人回了煤矿。 我感觉全身无力,慢慢地爬起来,走回了村里。此时已近黎明,远处的村子里响起了鸡叫声。我找了一户人家,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汉,我拿出一百块,让他帮我雇了一辆农运三轮车(这好像已经成了我主要的交通工具。)开到了县医院。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没想到王大炮特别放肆,他可能觉得武六儿已经毫无威胁,所以根本就没有安排人在病房里守着。一个老婆子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守在武六儿的病床前。 应该就是他的老伴和二儿子武晋荣。 病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人,又闷又热,空气了充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再加上隔壁厕所飘来的骚臭味和馊饭味,还有莫名的腐败的味道,让人非常的不舒服。 武六儿老汉左腿上绑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来。他的老伴坐在旁边的床上纳鞋底,武晋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低头看书。 武六儿说过,他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有一种中学教师特有的气质。 我走到病床前,武六儿看见我,似乎吓了一跳。 武晋荣站起来:“你找谁?” 我对武六儿说:“大爷,你想不想找见武晋文的尸首?” 武六儿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说:“我能给你找见,但你要给我帮忙。” 武六儿这次明白了,他让武晋荣把自己扶起来说:“你要能找见,那就是我们武家的大恩人。二小子,给这位小师父磕头。” 武晋荣瞪大眼:“大,这是作甚了?” “让你磕你就磕!”武六儿在儿子面前十分的威严。 武晋荣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要给我下跪。我连忙扶住他:“大哥,我可担待不起。” 武六儿又转头对老伴说:“老婆子,把咱家存折拿出来,给了小师父。”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通风井 我连忙制止他:“大爷,我不是这意思,你不要想的多了。” 武六儿摆摆手:“你不要客气,办事就要收钱,不收钱那办不好事,出家人也需要布施哩。拿上!”他说着从老伴手里夺过存折,硬往我手里塞。 我当然不能要这钱,往后退开说:“我给你家办这件事不是图钱,我要图钱就给矿上办事儿了。你们家有煤矿有钱么?你再给我钱,我就走了。” 武六儿盯着我看了一会,把存折收起来,对老伴和儿子说:“你俩先出去,我们说会话。” 看来这老汉在家里确实是一言九鼎,话一出口,老婆和孩子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走出了病房,把房门带上。 我说:“大爷我问你,咱们武家里煤矿,有没有别的井口?” 我为什么问这个?原因很简单,我猜武晋文的尸体,十有八九被丢在了井下。从小在煤矿长大,工作后又下了许多次井,我知道煤矿井下是绝好的藏尸地点。 因为像武家里煤矿这样的小矿,因为机械化程度不高,采掘的时候不会沿着矿脉一直采到底,而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采法,只管挖最容易开采的,这样就会留下许多废弃的坑道。 这里面丢一个死人进去,根本都不用埋,一万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要是陈荣发,我也会在把尸体藏在井下。 武六儿老汉也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在武家里过了一辈子,当过二十年村主任,这个井还是我带村民挖出来的,原来井下打了几根桩子我都知道。不过这个矿小,只有一个井口,就是现在用的。” 我听了不由有些泄气。要找到尸体,必须下井,要下井,必须通过唯一的井口,这个井口还在戒戒备森严的矿园里,我可不是特种兵,能潜伏进去。 武老汉又说:“不过这个矿有个废弃多年的通风井,能直接通到井底下。” “能行么?”我有点怀疑。小煤矿虽然都不会太深,通风井也不长,不过既然废弃多年,很可能已经坍塌堵塞。 “能行!”武老汉却十分肯定。“这个通风井是当年县里头投资修的,全是钢梁顶上,水泥打出来,肯定能进去。” 我点点头,如果真如他所说,事情就很有希望。 “大爷你得帮我找两个人。”我提出了要求。倒不是用他们帮我找尸体,而是需要在我找到尸体后把它带上地面。 “没问题!”武六儿一口答应。“我叫二小子和我的几个侄儿和你去。武家里让外地人欺负成个甚了,再不闹他们,全村人活也活不成了。” 我和武六儿老汉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让他召集人手,我自己上街采买了一些东西。当然不是黑驴蹄子,莲花宗以咒法为主,使用的法器也是自己练成的。 说到黑驴蹄子这东西,我在山上的时候,趁师父心情好,问过他有没有用。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在人不在物,道行高的,不用法器也能做法;普通人,给他一根如意金箍棒他也不会用。 我估摸着用咒法对付墓虎本身是差不多的,只要我时刻保持警惕像上次一样被它吸到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但如果它和尸体结合,化成僵尸,我就对付不了了。也不知道这个墓虎有没有到了能变成僵尸的地步。 保险起见,我去渔具店买了一张渔网,又到劳保店买了尼龙绳安全帽安全带头灯镐头之类。东西采办好之后,已经是天黑了。武六儿的动作也很快,叫来了几个在城里打工的侄儿,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看打扮应该都是干体力活的工人。 武六儿已经和他们说了我下井要干啥,所以大家都表情凝重,有两个年轻一点的,还露出了只身赴死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表情。 想来是没结婚的。 我对他们有这样的表现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县紧靠内蒙,几乎可以算是塞外了,自古胡汉杂居,民风淳朴耿直,不喜欢惹事,但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又有一种悍不畏死敢于拼命的精神,魏晋以来就是著名的招兵地。 武六儿的一位干装修的侄儿有一辆微面,下午三点多,他载着我们到了武家里村。我站在村口望向煤矿,只见储煤场上的煤已经被拉的差不多了,空出一大片地来,不过现在一辆拉煤的大车也没有,装载机举着铲斗停在场上,像一个个僵死的尸首。 矿区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所有的大门都紧紧关闭,连作为工人宿舍的简易房也是如此。平时工人们下班之后没事干,都会聚在门前打扑克。 倒是前后大门紧紧关闭,门房里坐着好几个人。在几百米前方,与大路相交的路口上,横着一辆越野车,把通往煤矿的路彻底堵死了。 我又仔细观察了一会,确定了自己的推测——煤矿给所有的工人都放了假,而且是强行让他们离开煤矿,肯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煤矿办公大楼的门开了,一队人走了出来。虽然他们都穿着下井的工装带着头盔和头灯,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王道士,他身后跟着小齐、王大炮,还有三四个福建人和王大炮手下的马仔。王道士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裹的大盒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几个马仔手里拿着镐头铁锹之类,还有一个背着一个大背包。 小齐和王大炮一行离开王道士十来步远,似乎是不太愿意和王道士走得太近。 他们坐上绞车,缓缓地进入了井下。 我不敢耽搁,连忙让武晋荣和他几个堂兄弟带我去找通风井。 下了沟,过了河,又绕进一条羊肠小道,在上面走了一会,钻进一条洪水冲刷留下的土渠里,在里面走了几百米,出来后已经爬上了一座小土山。 武晋荣指了指土山下南侧的深沟:“大师,通风井就在下面呢。” 他可能因为我是外地人,跟我拽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猜到了。因为一上山头我就发现,昨天晚上,墓虎正是落在这座小山的背后。这么说的话,墓虎进出的通道,很可能也是那个通风井。 我一直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我最担心的就是下井之后找不到武晋文的尸首。在煤矿下找一个人,完全称得上是大海捞针。如果再被煤埋起来,那就彻底找不到了。 我是可以开灵眼,寻找墓虎留下的踪迹,在加上手链的指示作用,武晋文的尸首就算被埋起来也不怕,但最怕墓虎所在的地方距离通风井太远,灵眼和手链一点也察觉不到。 那就标志着彻底的失败。 也不知道王道士会用什么办法找到尸首。或许煤矿上已经告诉他了也不一定。 下到山沟,武晋文带我找到一个用水泥勾浆砌成的大石台下。这个大石台从山沟里竖起四五米高,半腰上留下了洪水的痕迹,一根电线杆子孤零零地站在石台上,但架在上面的电线、变压器之类都已经被人偷走。 我们手脚并用,沿着石台边上的土坡爬上去。里面淤积了厚厚一层泥土,上面长满了齐腰高的蓬蒿。通风井的井口就在蓬蒿的深处。 通风口上的通风机当然也被偷走了,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小偷动用了焊机这种高端设备,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沉重的焊机搬上来的。 煤矿的通风井,并不是普通人想象的一个管子上面架着一台风机。它里面的构造挺复杂,除了最重要的通风功能外,它还要当做备用出口,紧急救援口,所以里面的设施也很复杂,各种管道很多。 现在的煤矿设备技术水平高,整合力度大,所以需要的通风井直径不会太大,但30年前的小煤矿,通风井的直径足有两米多,水泥打起的墙面也很坚固,一点坍塌的都没有。 不过里面黑洞洞的,阳光只能照进十来米的深处,下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煤矿特有的阴冷腐败的气息从下面幽幽的冒上来。 我走进井口,拿了內缚印,给自己开了灵眼,向里面望去。 通风井右侧的井壁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好像被人用手抚摸过的痕迹。墓虎果然是从这里出入的,不过手链没有反应,看来它和绝大多数阴魂一样,是昼伏夜出。 武六儿的几个侄儿跟上来,武晋荣反倒站在井口,望着井下踌躇不前。 我知道他不敢下来,就说:“武晋荣,你留在井口守着吧,不要让别人进来。” 武晋文连忙说好。 他的堂兄弟可能对他的性格也很了解,没说什么。我们开了头灯,慢慢往井下走去,和煤矿的主井一样,这个通风井也是一个斜井。因为没有绞车,所以斜度并不大。 十米之后,我们走进了彻底的黑暗中,气温一下子降低,变得阴冷潮湿,本来一直在聊天的几位堂兄弟的也沉默不语,气氛立刻变得阴森起来。 只有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井中回荡,看来大家的情绪都有点紧张。 我正想说个笑话缓解一下,突然前方扑棱棱一阵乱响,紧接着腥风扑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寻尸 武家兄弟几个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纷纷往后退去。 头灯乱晃,只见黑暗中冲出一群黑影,吱吱叫着从我们身边飞过。原来是一群蝙蝠,被我们惊扰了。一场虚惊之后,武家兄弟几个不好意思地互相嘲讽了几句。 但他们的脚步都慢下来了。 我默不作声,一直往下走。随着慢慢深入地下,气温越来越低,空气也越来越污浊,在煤矿特有的腐败味道之中,还夹杂着莫名的腐臭味儿。 我手链的温度开始升高了。 我停下脚步,对武家兄弟们说:“行了,你们就到这吧,我自己下去,你们就在这等着吧。” 兄弟几个一听,都如蒙大赦,长长的出了一口。 年长的那位不好意思:“师父,你一个人能行么?” “能行,你们下去也是帮倒忙。我现在安排你们一点事儿。” “你尽管吩咐。” 我招呼他们把扛下来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大锤、钢钉、渔网还有一张铁丝网。这可是我为僵尸准备的秘密武器,如果武晋文的尸体已经变成了僵尸,我就用原来对付血尸的法子,把它控制住,再引到这边来,先用渔网缠住,再用铁丝网包起来,外面再绑上几道铁链子。 僵尸他爷爷来了也挣不脱。 法力不强用智力弥补。 我指挥武家兄弟们把钢钉打入水泥墙,在地上架起拦阻铁丝和渔网,试验了一下,挺结实的,嘱咐他们:“到时候不管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能害怕,千万不能逃跑,一切听我指挥。” 大家齐声答应。 我希望他们能做到。 等布置好了,我告别众人,继续向通风井深处走去。气温已经降得很低,潮气也越来越重,手链的温度在慢慢上升。 头灯的光柱只能把身前彻底的黑暗刺破一点点,光线几乎又全被黑暗吸走,只能照见几米外的洞壁。四周的黑暗好像一波波潮水,不断向我涌来,潮湿污浊的空气浓的好像能尝出味道。 在灵眼下,洞壁上手掌的印迹越发明显,不但出现在侧面,也有的出现在洞顶,越往下,这些掌印就越零乱。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墙上狂乱地拍打。 触目惊心。 又走了一会,斜道突然变平,这是一个十几米长的平台,是原来预留的操作台,平台下应该就是煤矿的采掘坑道。从坑道到平台上有两米多高,有一条手指粗的钢筋焊成的梯子伸到下面。 我向平台下望去,头灯的光线勉强打到地面上,又立刻被地面的煤炭吸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下面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水滴从洞顶上滴下来,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在空旷的坑道里传的老远。头顶上沉重的山体挤压着洞顶,不时从什么地方传来令人牙齿发酸的岩石被挤碎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在平台上站了几分钟,拿了几遍不动明王印,才让心情平静下来,慢慢地从梯子上爬下去。 说来是有点好笑,我本身其实是个胆小的人,小时候姥姥给我讲鬼故事的时候,表妹都没什么反应,我却常常吓的晚上不敢起床尿尿。 没想到现在我竟然孤身一人来到这暗无天日的井下,想要制服墓虎和僵尸。 从梯子上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完全进入了坑道里,地面变得崎岖不平,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煤矸石块——这是小煤窑开采的特点,他们会把煤矸石留在矿道里,就此不管。 我看到掌印继续出现在矿道的洞壁上,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比起水泥洞壁,掌印在煤炭上竟然更加明显一些,发出一种淡淡的惨绿色。 正好,这些掌印能够指引方向,倒省了我乱找。 现在眼前的坑道很明显是之前小煤窑采掘后留下来的旧坑,狭窄、低矮,我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还需要低着头走,有不少地方还坍塌了,大块的煤堆挡住去路,只留下与洞顶几十厘米的距离,我只能手脚并用从上面爬过去。 头顶上的煤层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可能,黑色的植物化石散发出几千万年的腐臭,多年没有流通的空气像死水一样凝滞,这种感觉令人窒息和绝望。 这是从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违背人的生理感觉的体验。 这种体验,煤炭工人每天至少要忍受8个小时。 又走了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我进入了一个宽大的坑道,四五米高和六七米宽的坑道应该是小煤窑转手后被重新采掘出来的,地上也铺设了现代化的运输皮带、轮轨以及其他配套设施。 当然比起国有大煤矿是显得有些简陋,很多地方让我这样做办公室的也一眼望去就知道不合格,安全隐患随处可见。 通风管道发出嗡嗡的响声,抽水机也在运转,空气比之前好了很多,我深吸一口气,产生了一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洞顶上的掌印还在向前延伸。虽然好走了许多,但我却更加紧张,因为我现在不知道王道士他们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一下井,人就会立刻失去方向感,再加上里面弯弯绕绕,坑道纵横,多年的老矿工到了新坑道里也很容易迷路。不能以地面的距离来衡量地下,地上和地下是完全两个世界。 主矿道里是有照明灯的,100瓦的白炽灯挂在洞壁上,沿着采掘面前进的方向随采随挂。我踮着脚走路,生怕发出什么响动,一边侧耳倾听矿道里传来的任何动静。 手链的温度越来越高。 我在主矿道里走了一百多米,看到掌印在洞壁上消失了,向右侧的一个小岔道里钻进去。这个岔道其实算是以前小煤矿的一条主采坑道,只是比起新挖掘出来的显得低矮逼仄,没有任何照明,里面漆黑一片。 我关闭了头灯,站在岔道口,里面寂静无声,除了在洞壁上的掌印,什么也看不见,温度似乎比主坑道里低得多,除了煤矿特有的腐败气息外,里面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生疑的臭味儿。 我从腰间拿出了一把铁榔头握在手里,在头灯上蒙了一层白沙布,深呼吸,放轻脚步走进了矿道里。没过多久,我就在地上发现了一团破布,颜色已经分辨不清,看上去像是人的衣服。矿道中不时有散落的废旧铁锹头,铁镐头之类出现,还有一顶老旧的藤制安全帽。 又走了一会,我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人声,连忙关闭了头灯,停住脚步,靠在了洞壁上。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像是几个人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我也判断不了距离。 在井下,声音特别具有欺骗性。它可以沿着通风管道送到很远的距离,也可能被煤渣吸收,近在咫尺也听不见。 我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忽然矿道左侧出现了几道明亮的光柱,原来是另一个更小的岔道。我背靠在岔道口边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就在这儿了。” 这是王道士的声音。 他又说:“现在几点了?” 小齐回答:“下午5点45。” 我听到也有些吃惊,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我记得进通风井的时候刚过中午十二点,我竟然在井下走了五个多小时。 王大炮问:“道长,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啊?” 他竭力压低自己声音,但还是有些颤抖。 王道士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先退后,等一下听我指挥。” 我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往我这边的坑口传来,然后在距离我不远的位置停下了。 我探出头去看。 坑道里除了王道士、小齐和王大炮之外,只剩下另外两个福建人。王大炮手下的马仔不知道到哪去了。王道士站在二十米外,手里拿着一小包粉末,绕着撒了一圈,又烧了几张符,自己盘腿坐进了粉末围成的圈里。 小齐他们远远退在一边,有力都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王大炮躲在几人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王道士坐在地上,喃喃念了一段咒语,又把那个大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木盒子,每个面上都贴着一张符。 王道士缓缓揭开符纸,慢慢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拎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来。 距离远,视线被挡住,我没有看清那个东西是什么。只听到王大炮哎呦叫了一声,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跑到一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从他露出的空当我看清了那个东西的细节。 一个人头。 头发很长,不知男是女,头发被王道士提在手中,张着嘴,好像在笑,眼睛睁开,在我的灵眼下,发出两道幽绿的光,看上去就像活人一样。 连我都吓得几乎叫出声来。 几个福建人却不为所动,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王道士左手高高举起人头,对准坑道深处,右手又从怀中掏出掏出一张符纸,在空中抖了抖,嘴里大声念了一句咒。 符纸从他手上飘起来,像被一根线牵着一样,慢慢地向坑道深处飞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凶手 符纸往坑道深处飘了十几米,然后悬停在空中。 王道士念了一句咒,拔出桃木剑往前一指。这道符纸砰地一声,猛然间爆出一团明亮的绿火,将坑道深处照亮。这团绿火慢慢上升,停留在洞顶,一直灼灼燃烧。 借着绿火,我看清了坑道深处的情况。原来是一条断头路,死胡同,符纸燃烧的地方不远,就是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废弃的采掘面。 洞壁上到处都是一块块清晰的绿色掌印,几乎占满了每一寸空间,它们重重叠叠,四下纵横,好像一个被幽闭起来的活人奋力求生一样。 触目惊心。 王大炮又惊叫了一声,他惊恐地盯着洞壁上的掌印,又往后退了几步,和我离得很近了。 我明白了,原来这一道符纸起的效果和我的灵眼一样,是用来映照出肉眼看不到的阴魂和它留下的痕迹。 小齐他们几个福建人依旧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矿道深处。 对于他们的定力我也是大为钦佩。 王道士又掏出了一张符纸,贴在桃木剑上,提着人头,在圈子里慢悠悠的舞动起来。他的步伐特别奇特,看起来好像是某种少数民族的舞蹈,又像是跳大神。 反正我对道家的东西也不太懂,或许有这一种做法的方式呢。 王道士跳了一会,又念了一句咒,符纸从桃木剑上飞起来,顺着桃木剑指示的方向,慢悠悠地飞到了左侧的洞壁上,轻轻贴在了上面。 “下来吧。”王道士说。 坑道里毫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早已拿了外狮子印,心中默念咒语——这是在矿务局井下对付血尸的咒法。 沉默了几秒钟,符纸哗啦响了一声,我看到它附近的洞壁忽然动了,不,不补充洞壁在动,而是洞壁上的层层叠叠的绿色掌印动起来了。 它们先是手指微微晃动,然后是手掌慢慢摆动,好像一个昏迷许久后醒来的人活动自己的身体,随后这些掌印互相纠结扭曲,慢慢融为一体,之后一个剪纸般的人影从这一片绿色中生长了出来。 它慢慢成型,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和脑袋。最后,它脖子一探,从墙上钻了出来,弯腰弓背,屈膝踮脚,一探一探地走到了坑道中央。脑袋360°转了一圈,巨大的眼眶里,两只针尖般的瞳孔盯住了王道士。 不知道它有没有记忆力,能不能认出王道士来,但看它的样子,似乎对王道士颇为忌惮。 这一次面对墓虎,王道士又将用什么法子? 我不由焦虑起来。王道士确实有些本事,有备而来,应该能搞定墓虎和僵尸。但他搞定了,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武晋文的尸体,猜想起来也应该是火化的可能性更大。 当然,在井下谁也不敢动明火,小煤矿通风设备不咋样,瓦斯含量不会低,一动明火,爆炸的风险很大。一出现瓦斯爆炸,别说王道士,就是他的祖师爷来了也得死在井下。 所以他带了这么多人来,应该是要把尸体拖上地面处理。这样的话,我的计划就彻底失败。没有墓虎的作祟,煤矿正常运转,黑金滚滚而来,流入陈荣发和他后台的口袋。 武家里的村民只能默默在煤灰中等死。我为什么很想得到武晋文的尸首?因为既然是僵尸,那么尸体没有腐烂。如果他真的是被害死的,尸体本身就是一大罪证。 出了人命,公安局绝对不敢无视。 当时正是某位周姓大佬掌控政法委的时候,他提出命案必破的口号,所以各地公安对人命案件都非常的重视。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瞬间想出几个办法,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他们现在占据绝对有力的地形,人数众多,我一点胜算也没有。况且,我如果被他们发现,结局不用多说,肯定是和武晋文一样,死在暗无天日的井下。 小齐的手上,肯定有不止一条人命。其余几个福建人想来也不会比他差太多。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墓虎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好像一个人看到笑话嘿嘿偷笑一样。但这一点喜剧色彩在现在的情景下,只能增添更多的诡异气氛。 我被它的笑声吓了一大跳。 王大炮已经双腿筛糠,一步一步往岔道口挪过来,看样子是想要逃跑。 墓虎发出一声笑之后,迈动步子,一探一探地走向王道士,又好像被王道士身前用粉末洒下的圈子阻挡,围着王道士慢慢绕圈。 王道士左手依旧提着人头,出乎我的意料,没有拿出拘魂瓶,竟然低声唱起了歌。他声音很低沉,语速极快,发言又特别古怪,有很多喉音和莫名的音节。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墓虎又发出一声嘿嘿怪笑,继续绕着圈子,而且试探性地往圈子边沿探了探脚。在井下,面对曾经差点捉住自己的王道士,墓虎显得非常的轻松,并没有害怕。 或许是因为在井下这样阴气极其浓重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靠近自己的尸首,墓虎要比在地面上强得多。 我看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我下井之前并没有料想到这一点,也是万幸,让王道士先找到了墓虎,否则可能就因为这个料想不到,我就一命呜呼。 这就是经验。 这种经验是谁也教不来的,不经历一下,完全体会不到。 王道士的经验就很丰富,他没有因为在地面上轻易对付过墓虎而轻敌,做了充分的准备,非常的郑重其事,连压箱底的法宝都拿出来了。 确实是老江湖。 王道士唱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唱完,他的歌声一停,墓虎也停下了脚步。 我正在猜他唱歌有什么用意,王道士忽然大喝一声:“去!” 墓虎浑身大震,像被电击了一样,随后慢慢转身,走向坑道深处,走上坍塌的采掘面留下的煤堆,静静地站在上面,一动不动,好像在发愣。 过了几秒,它突然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哭声。 哭声里蕴含着无限的悲愤和不甘。 我终于明白王道士唱的是什么歌了,应该是一种独特的引魂曲。用意就是用歌声激发墓虎身上残留的人性,然后让它寻找自己的尸首。 它现在所在的位置,煤堆下就应该躺着武晋文的尸体。 这下看来,不管谁是杀害武晋文的凶手,他并没有向王道士说明此事。否则王道士不用费这么大的周折让墓虎自找出尸首。 要知道这个废弃的采掘面所在的坑道虽然不大,但前后也有几百平米,坍塌的煤堆到处都是,凭他们几个人要一寸寸挖一遍,是不可能的。 不过一想到这,我心头涌上一个不祥的预念头。 果然,墓虎哭了几声,忽然转过身,死死把几个福建人盯了几秒钟,然后一闪身钻进了洞壁。它在洞壁上飞速奔跑,直接跑到王道士身后,从洞壁上钻出来,扑向距离最近的一个福建人。 那个福建人可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在王道士符箓燃烧发出的绿火下,他也能看到墓虎的一举一动,所以一看到墓虎向自己扑来,下意识地往后猛退。 他退的这两步身形非常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对身体的控制非常好,陡然受惊之下,完全没有失去平衡。 一下子夺过墓虎的扑击。 小齐的反应非常快,他拉住这名同伴,说了一声福建话。三个人迅速一起跳进了王道士的圈子里。 墓虎毫不犹豫地继续扑向他们。 在接触到圈子的一瞬间,地上的粉末像放烟花一样爆起一圈绿色的荧光,墓虎像撞到墙上一样被挡在了外面。 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疼,反正它没有退缩,一下一下地向圈子里扑进去,又一下一下的被弹出来。 这样看来,这几个福建人就是杀害武晋文的凶手了。 他们几个和王道士一起站在圈子里,静静地看着墓虎,在绿色的荧光下,小齐的脸上竟然似乎有一丝冷笑。 好像在嘲笑墓虎一样。 这帮人太大胆了。我叹为观止。 王大炮早已经溜到坑道口,靠着洞壁乱抖,看见现在这一幕,忽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只管念佛。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弟子一命,弟子日后为你塑佛镀金。” 墓虎还在撞击着圈子,粉末发出的荧光随着墓虎的撞击一次次的减弱。 王道士站在圈子里,挥舞桃木剑,皱着眉头大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你们杀的人吗?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的情况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小齐说:“道长,只管做法,别的闲事不要管。” 王道士很生气:“你这是什么话!我的五个小鬼被那个和尚撞散了,制不住墓虎,你们又催着让我下井找尸首。现在阴魂失控,再撞几下我的尸骨粉也要失效。你说怎么办?” 小齐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们只会杀人,不会捉鬼。王道长你一定有办法的。” 王道人没有说话,阴沉着脸想了想:“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僵尸 小齐问:“什么法子?” 王道士抿着嘴,似乎有些犹豫:“用这个法子,我会元气大伤。你们要加钱。” 小齐一口答应:“再加50万。” 听到这个消息,王道士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怔怔地看着疯狂冲击的墓虎,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无非再练十年。” 说完,他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在自己嘴唇上划出一道口子,蘸上涌出来的鲜血,提起手中的人头,把鲜血抹在了它的嘴唇上。 霎时间,人头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了嘴巴。 王道士用人头对准墓虎,厉声念了一句咒语。 人头的嘴里猛然喷出一团黑雾。黑雾又化作一个人形,扑到墓虎身前,与它厮打起来。墓虎明显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王道士对小齐说:“行了,你们准备一下,一定要按我下井之前吩咐的做,再出个岔子,大伙都死在这儿吧。” 小齐点点头,带着两个同伴走出圈外,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捆渔网。三个人打开渔网,走到王道士身前。 我有些失望——竟然不是什么道家法宝。王道人这么厉害,竟然也和一样用这种法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代科技确实厉害,比如现在编织渔网的,都是尼龙线,非常的坚韧,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不用刀割是完全拉不断的。就算是僵尸,被绑在里面,用不上力,也挣脱不开。 王大炮这时候已经偷偷溜到了岔道外,但没有走远,只是躲在远处。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但他因为太害怕,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我。 王道士看三个福建人布置好了,拔出桃木剑,对着与墓虎缠斗的黑影念了几句咒语。他对这个黑影念咒的方式与平时很不同,声色俱厉,声音非常大。 黑影加快了速度。墓虎悲鸣一声,钻进了洞壁。黑影也跟着钻了进去。 两道鬼影在洞壁上追逐逃窜,几乎在整个洞壁上绕了一大圈。最后,墓虎又猛然从洞壁上钻出来,扑到了采掘面坍塌的煤堆里,消失不见了。 黑影也跟着追了进去。 坑道里变得一片死寂,三个福建人死死盯着煤堆,一言不发。王道士提着人头,神情十分紧张,嘴巴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默念什么符咒。 只能听到王大炮在岔道外传来的呼吸声。 气氛非常紧张,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险即将降临。 我紧紧握着镐头,嘴里不停默念金刚萨埵法身咒,心情非常复杂,也不知道是希望王道士成功呢,还是希望他失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煤堆深处突然传来喀拉一声煤块翻动的响声,然后声音慢慢加大,整个煤堆开始晃动,煤块不停从煤堆上翻滚下来。 我眼也不眨地盯着,心脏砰砰直跳。 王道士高高地举起人头,表情非常凝重。 三个福建人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神情。 一小块煤翻动,一只手从煤堆下慢慢爬了出来,它的指甲足有一寸来长,手指乱摆,在空气中胡乱抓握,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抓住地面,推开周围的煤炭,露出了一张脸,一张面无表情的男人的脸,被煤灰染的近乎全黑看不清本来面目。 它用双手不停刨开堆在身体上的煤炭,最终露出了整个身体。我发现它以一个非常诡异扭曲的姿势躺着,上半身和下半身近乎一百八十度的翻转,左腿好像劈叉一样甩在一边,右腿则被垫在上身下。 它用一种非人的可怕方式站了起来。 头发很长,已经披到了肩膀上,全身都被剥光,一丝不挂,小腿上断裂的骨头刺破肌肉和皮肤裸露在外,额的骨头有一大块向内塌陷。 这应该就是武晋文的尸首,也是墓虎的僵尸了。 有一种像硫酸一样的刺鼻的味道在坑道里弥漫开来。 这个景象着实诡异,一直非常镇定的三个福建人也不由一齐向后退了几步。 我的手链像火烧一样发烫。 王道士的左手高高举着人头,死死盯着僵尸的一举一动。 僵尸向前迈步。它受伤的腿好像丝毫没有影响自己的行动,动作很流畅,很敏捷,和电影里一瘸一拐的西方僵尸完全不同,更不是香港电影里双脚合拢乱蹦。 但也很难说它像活人一样行动,根本就不像任何活着的动物,反而像一种特别先进的机器人。它并没有加快速度,径直走向距离它最近的一直站在中间的小齐。 王道士大喝一声:“抛网!” 小齐三一起举起渔网扔向了僵尸。他们抛网的动作非常熟练自如,一看这三位就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渔民后代。 渔网兜头遮住了僵尸。三个人拽着网头围着僵尸绕了一大圈。渔网把僵尸死死地缠住。 僵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地在渔网中挣扎。 我不由大失所望。这个僵尸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厉害,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制服了。我想来想去,再呆下去自己恐怕也有危险。我躲在这个地方,能瞒我王大炮,或许能瞒过小齐,但肯定瞒不过王道士。 等他们一会出来经过我身边,那我就危险了。 我慢慢挪动脚步,向岔道口挪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渔网被撕裂的嗤啦声,然后是几个人的惊叫。 我连忙回头。 僵尸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缠住自己的渔网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转眼之间就从里面钻出来,摆脱了渔网的缠绕。 依旧大踏步地走向最近的活人。 三个福建人这下有些着慌,连忙往王道士身后跑。 王道士反而临危不乱,他似乎早有准备,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一大口鲜血喷在人头的脸上,然后大声念了几句咒语,把人头扔到了空中。 人头飞到半空,竟然没有掉下来,悬浮在一人高的高度上。它滴溜溜转了一圈,像炮弹一样猛地撞向僵尸。 僵尸伸手去挡,但人头速度极快,被撞到胸前,直接摔倒。 我惊呆了。 王道士真是深不可测,人头还能这么玩儿的。这是什么邪法? 小齐等人则跑到王道士身后,从地上的背包里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小齐提在手上,另外两个人则拿出了打猎用的弓弩。 真正有备而来的竟然是他们。 人头绕着僵尸上下翻飞,它的长发四散飞舞,不时向僵尸身上撞去。 王道士不停呼喝,好像在控制人头的飞行方向一样,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不时用袖子擦一擦脑门上的汗。 但僵尸除了第一次似乎猝不及防被人头撞飞之外,以后都用手臂挡住了人头的每一次撞击。 不过它前进的速度也被大大延缓。 小齐和两个同伴走到王道士身前,一字排开,把手里的武器对准了僵尸。 他打了个手势。 两人点点头,冲着僵尸扣动了弓弩的扳机。一尺多长的弩箭射中了僵尸的胸口,几乎整支弩箭都钻进了僵尸的身体里。 僵尸毫无反应,继续一边抵挡人头的骚扰撞击,一边往前走来。 小齐说:“打头啊!” 另一个人端起弩,瞄准几秒,一箭射中了僵尸的脑门,也是大半根弩箭插入了脑袋里,但不幸的是并没有出现西方电影里一箭爆头的场景,与第一支箭一样,一点效果也没有。 小齐哗啦一下给猎枪上了膛,举起来瞄准了僵尸。 王道士见状忙说:“这是井下,不要命了?” 要不是他说,我倒给忘了,这三个福建人真的是不要命了。瓦斯含量多少还不知道呢,就敢在井下开枪,还是霰弹枪。 小齐说:“炸死还是咬死,你自己选一样。” 王道士说:“不行就走,我的人头能缠住它,把井口封了,我再回去叫人来。” 小齐冷笑一声:“不行,我们资金链断了,明天煤矿必须生产。王道长,生死有命,咱们都要赌一把。” 他说完,两名同伴把手里的弩箭对准了王道士。 小齐又说:“王道长,做法不要停,人头继续飞。” 王道士恨恨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中已经把小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好几遍。他不怕死没事,我怕啊。井下瓦斯爆炸那不是哪一块的事情,而是整个井下都有影响。 这帮福建人没干过煤矿,下过几次井就觉得自己了解煤矿了。其实差得远,煤矿就像一头喜怒无常的怪兽,谁也不知道它今天心情如何。或许今天你在井下打火抽烟都没事,或许明天你没扶好钢柱,倒下来打了一个火星就导致大爆炸。 一旦爆炸,不被烧死也被塌方压死,不被压死也会缺氧窒息而死,我完全没有逃生的可能性。 这一枪是万万不能让他们开的。小齐敢冒百分之五十的风险,我连百分之一都不愿意,凭什么啊。又不是老子的煤矿。 想到这儿,我决定帮王道士一把。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小齐。 小齐举枪瞄准僵尸的脑袋。我看这把枪的造型很精致,不像是化隆粗制滥造的土货,应该是从海外带回来的厉害家伙。 一枪轰出去,可能把僵尸的脑袋轰碎。 小齐可能是受到不停绕着僵尸翻飞的人头的影响,瞄准用了一些时间。 他的姿势非常标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合体 我刚走了一半的距离,他开了枪。 轰然一声巨响,枪口爆出一团巨大的火光,击中了僵尸的脑袋。威力强大的猎枪子弹瞬间掀开了僵尸的头盖骨,红白的脑浆四处飞溅。 僵尸只剩下了半个脑袋,鼻子以上已经大半消失不见,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烂肉。失去脑袋似乎对它的行为产生了一些影响。它虽然还在向前迈步,但动作的速率大大下降。 小齐又轰了一枪,这一下把那半张残余的脸也轰成了碎片。 枪声在狭窄的坑道里来回激荡,久久不散,震的我耳朵嗡嗡乱响。王道士受到的影响更大,他痛叫一声捂着耳朵弯下腰,张嘴吐出了一口污物。 失去了咒语控制的人头也停止袭击僵尸,缓缓地飘到洞顶上,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几个人。我一看形势不对,立刻放弃之前偷袭小齐的计划,趁他们没有发现我,退到了一侧的黑暗中。 小齐瞄准僵尸的两条腿,连开了好几枪。近距离的霰弹枪巨大的冲击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枪都带走大团血肉,骨头渣子乱飞。小齐枪法非常好,每一枪都打在前面的枪伤上,几枪过后,僵尸的两条腿都被彻底打断。 它上半身一头栽倒在地,脖子的空腔里不停往外流出粘稠的血液,死了这么久,僵尸不但身体没有腐烂,连血液都没有凝固。它两只手抓着地面拖着身躯向小齐爬过来。 小齐和两位同伴对望一眼,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小齐还用福建话开了一句玩笑。 面对此情此景,竟然能笑出声来,这三个人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强了。我看僵尸这下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知道自己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决定溜之大吉。 到现在我发现这件事中最可怕的,既不是墓虎也不是僵尸,而是小齐。从我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一直显得非常冷峻、镇定,在刚才面对让我都心惊胆战的人头和僵尸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一点情绪上的波动。 不过我也学到了一点,对付僵尸,大口径霰弹枪是最有效的武器。 王道士吐了一会,抚着胸口站起来,喘息良久说:“不要开枪了,把这东西拖上去烧了吧。” 小齐冷笑了一声:“烧是要烧的。不过王道长,你的100万可能没法给了。” 王道士摆摆手:“50万就行了。你们福建人太不要命,我以后不能跟你们打交道了。” 小齐把枪口对准他:“50万冥币,我会今晚一分不少地烧给你。” 王道士大骇:“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今天的事,我谁也不告诉。我是有职业操守的。” 三个福建人大笑。 小齐笑着说:“我很愿意相信你,不过死人才最保险。王道长,你死了变成鬼会不会做法?到时候是不是该再请一个道士呢?” 机会! 我万万没想到,机会就这样出现了。这帮福建人确实是狠,原来就计划着在井下处理完僵尸之后将王道士灭口。 可怜的王道长做梦也不会想到人家操的这份儿心。 但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本来我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因为向坑道深处走了十多米,距离岔道口已经有点远,现在小齐他们搞定了僵尸,神经已经放松,要想不惊动他们偷偷摸摸溜出去肯定会被发现,那是找死。 但呆在原地不动,等他们干掉王道士以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也一定会发现我,那是等死。 现在小齐准备干掉王道士,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我正好可以动手。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主意,立刻就开始动手。我弯腰从地上摸起一个煤块,对着还在慢慢往小齐脚下爬的僵尸的残存躯体扔了过去。 煤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齐和两个同伴同时迅速回头。我一大步跨到小齐身后,举起铁榔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右肩膀上。他痛叫一声,手里的霰弹枪掉在地上。 我抬起一脚把枪踢到僵尸的旁边,又在小齐肩膀上补了一榔头,把他打倒在地。 小齐虽然伸手矫健,有特别警觉,但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在这个坑道里,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还有我在,也就绝不会防备从背后来的突然袭击。 另外两人看我突然钻出来袭击小齐,完全愣住了,直到看到我又用一榔头把小齐打倒,他们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向我扑过来。 王道士看着我也愣了。 我拉住他道袍拔腿就跑:“还愣着干啥,快跑啊!” 他如梦方醒,跟在我身后跑向岔道口。 只要出了这个洞口,就逃出生天了。我就不相信那两个福建人对井下比我更熟悉。随便绕几下,保证让他们连出去的方向也找不到。 两个福建人用我听不懂的福建话乱骂,大步跟上来。 我刚冲出岔道口,忽然看到一个黑影向我袭来。我来不及躲避,连忙低头弯腰,但还是没有躲过,只觉的左肩剧痛,不由滚倒在地。王道士拌在我身上,也摔倒了。 头灯照向上方,黑暗里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和尚,你跑的倒挺快呀!”王大炮举着镐把笑嘻嘻地说。 两个福建人也跑了出来,他们看见这情况,在王大炮肩膀上拍了拍,在我和王道士腰眼上狠狠踢了几脚,一个人留下和王大炮守着,另一个人回去扶小齐。 我万念俱灰。 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大炮! 这下是要死在井下了。 我扭头望向王道士:“道士,咱俩和尚道士一起走,倒也不寂寞。” 王道士朝我猛使眼色,往坑道里努嘴,嘴里一直默念什么咒语。我越过他的头顶望向坑道。小齐被同伴扶着,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在他们身后,那半截僵尸的身躯还在缓慢地往外爬。但那一颗人头却不在半空盘旋,而是缓缓落向僵尸,把自己的脖子与僵尸的胸腔慢慢对正,接触在一起。 人头闭上了眼。 它与僵尸伤口连接处的血肉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生长愈合,它的皮肤不再是死人的青紫,而是有了一些血色。 它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了一开始的绿色幽光,反而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活人。它张了张嘴,忽然带着半截身躯飞了起来,迅速地飞向岔道口。 我知道这是王道士的法术。王道士冲我眨了眨眼,我点了点头。 这时候小齐走到了我们身边,他的右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侧,显然右肩膀受伤不轻。他左手提着霰弹枪用福建话跟同伴交流了几句,在我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他把猎枪交给王大炮:“杀了他俩。” 王大炮接过枪,对准我的脑袋。 “开枪。”小齐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身后伸出来的两只手掌抱住了脑袋,然后被僵尸的手指插入了眼眶…… 我不敢再看,和王道士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了王大炮和福建人惊骇欲绝的惨叫声,几声慌乱的枪响,随后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王道士跑的比我还快。 我问他:“你还不收了法术?” 他头也不回:“收不了。这颗人头好不容易找了个有血有肉的躯体,天王老子来了也控制不住它了。” 我忍不住往后望了一眼。 坑道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那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怪物两只手各提着一具尸体,飞着向我们追来。那两具尸体是王大炮和小齐的,王大炮好像还没死透,两条腿抽搐不已。 我吓的肝胆俱裂,差点尿了裤子。 王道士跑的差点连裤子都掉了。我俩跑出这条岔道,进入了主坑道,王道士要往井口的方向跑,被我一把拉住。 “跟我来,有个通风井,距离近一点。” 他二话不说,跟上了我。 跑主坑道没有任何机会,因为主坑道又高又宽,没有任何障碍,十分适合飞行。我来时的路是以前小煤窑留下的废弃坑道,低矮狭窄,有好多坍塌的煤堆,我们速度是会慢一点,但那个怪物提着两具尸体受到的影响更大。 我和王道士在坑道里狂奔,遇到阻碍就爬过去,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两人早已滚成了煤球,我的膝盖不知道摔破几次,鲜血粘着裤腿。 这条路上的阻碍物果然起到了延缓怪物的效果。它好像舍不得手里的两具尸体,每次遇到阻碍,都会把尸体扔过来,再从上面爬过来,提起尸体再追。 这样我们的速度就相差无几,它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看见了通风井水泥台子上的梯子。 我和王道士前后爬上去,拼命向上跑去。 通风井比坑道开阔的多,怪物的速度也快的多,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我们。我只希望能及时赶到我设下陷阱的地方,也期盼武家几兄弟没有丢下我。 又跑了一会,我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嘿嘿的怪笑,听起来距离已经很近了。我是头也不敢回的。王道士虽然年纪大了,跑起来一点也不慢,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王道士 我一边跑一边问王道士:“老王,你这是人头是什么玩意儿,不但能飞,还能合体呢。” 王道士气喘吁吁:“这是前几年我去泰国办事,遇到一个降头师想要害我,被我把人头逮住,回来练成了一个法器,本身煞气极重,不但能看穿一切阴魂,还能飞降杀人。可惜了,可惜了!” “你既然能让它与僵尸合体,咋就控制不住了?” “我也没想到啊。这家伙本来就怨气很重,对我恨之入骨,平时全靠我用符咒压着,可能是与僵尸合体之后,冲破了我符咒的限制。我这也是兵行险招,没办法的办法!哎,你别跑那么快,等我一下!” 一路上坡,我跑的肺都快炸了,两条腿比灌了铅还沉,幸亏我到了山上之后没网没电只好没事锻炼一下身体,否则以之前的宅男体质,早就累趴下了。 王道士虽然年龄比我大不少,但他步履矫健,速度并不比我慢太多。 通风井里的空气非常污浊,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废气。相比起来,因为主井通风设备一直运转,主坑道里的瓦斯含量比这里反而更低。 又跑了几分钟,我终于看到前方的黑暗中有一盏盏晃动的灯光。 是武家几兄弟的头灯。 同时也听到他们几人聊天的声音。 老王问:“上面什么人?” “我设下的伏兵。” 老王不由放慢了脚步。 “放心啦,我原来是准备对付僵尸的,没想到引来一个比僵尸更可怕的怪物。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老王赶紧加快脚步跑到我的身边:“你做了什么准备?” “比你准备的强一点,除了渔网还有钢丝绳、铁链子之类。” “如果能困住怪物,说不定我还能用符咒制服它。” “你确定?”我有点怀疑。 “试试看,要不然我们手里没枪,怎么消灭它?它早完会把渔网挣脱的。” 他一说,我一拍大腿,这才想起一件事儿来,怪不得我自从下井开始就觉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原来是没有准备汽油。 我原来预想,把僵尸引到通风井中之后,被铁丝捆上,自己用咒法把墓虎的阴魂驱散了,留下尸首能给武六儿老汉一个安慰,另一方面尸首本身就是煤矿杀害武晋文的铁证。 我可没想到要把它毁掉。 现在这成了一个大问题,用陷阱困住怪物之后,没有办法处理。等回去翻山越岭带汽油回来,怪物肯定挣脱了,它一旦从井下出来,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既然王道士有办法,或许值得一试。 可能是听到了我和老王的脚步声,原来围坐在一起的武家几兄弟一起站起来,明亮的头灯光芒扫向我们。 “准备好!”我冲他们喊。 他们几个慌忙行动,拿绳子的拿绳子,拽铁丝的拽铁丝。几十秒钟之后,我和王道士冲到几兄弟身前,我喊了一声跳,拽着老王跳过了设在地上的拌马绳。 武家兄弟没料到还有一个老王,都有些吃惊。 我顾不上解释,忙说:“你们都把头灯关了,一会我说扔,你们就把渔网朝我照亮的方向抛过去。扔完就跑,听明白了没?” 我让他们关头灯,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怪物的样子,要不然肯定吓破胆。 武家兄弟几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头灯关了。 我也关了头灯,把它从头盔上卸下来,拿在手里,灵眼开着,盯着通风井下方的黑暗。王道士呼呼喘着粗气。 过了十几秒钟,黑暗中出现了两点绿色的光芒,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灵眼能够看到灵体,但没有夜视功能,所以只能看到那颗人头的眼睛发出的幽幽绿光。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不愿意看清它的本来面目。 绿光飞行的高度并不高,我还听到了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动。 老王低声念起了咒语。 武家兄弟们非常紧张,年纪最大的那个不时问:“行不行?” 我只说等等,紧紧地盯着绿光,估算着距离。 十米……五米……三米…… 忽然之间,我闻到了一股硫酸的味道,把头灯一开,向天上照去,同时大喊一声:“抛网!”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武家几兄弟下意识地把渔网抛了出去。他们抛网的技术就和三位福建人不在一个水平上了,不过他们人毕竟都是从事手工业的职业匠人,心灵手巧,技术不太高,准确性确很到位。 一张大渔网从一条直线上飞出,覆盖了大半个通风井的横截面,把在半空中飞行的怪物全身困住。 这时候武家几兄弟借着光,看到了怪物的样子。 几个人愣在当地,我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快跑啊!”我朝他们喊。 他们如梦方醒,一起转身拔腿就跑,有一个家伙腿软跑不动,被兄弟们拖走了。 我和王道士从两侧拽住渔网,绕着怪物跑了一大圈,把它紧紧缠起来,我试着往下拉了一下,不知道怪物飞行的原理是什么,感觉特别有劲儿,我不太能拉动,叫老王过来帮忙,勉强把它从半空中拉下一截来。 怪物两只手睁着两只绿油油的怪眼,手里拖着两句尸体,拧着身体乱扭,但它不把尸体放下来怎么能挣脱渔网呢。 我和老王七手八脚把渔网栓在武家兄弟几个钉在水泥墙的钢钉上,又用铁丝把怪物绕了几十圈绑起来。 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累的直接瘫倒在地。 “老王,看你的了,不行我就撤了。” 王道士面色凝重,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右手中指,指头蘸着血,在纸上画了一道符。 他闭上眼睛,对着符纸念了一大通咒语,站起来,把符纸拍在了怪物的身上。 怪物顿时僵住了。 老王神情委顿,好像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贴一张符就行?”我问。 “你不要小看这张符,符纸在太平间里存放了十年,吸收了无数阴气,再加上我用四十五年的纯阳童子血所画,威力非同小可,你小娃娃见识短浅,不要乱说话。” 王道士一看危机暂时解除,不由得端起了长者的架势。 还有他说的什么四十五年的纯阳童子血……我偷偷瞟了他一眼,怪不得这么老了,还是满脸痘痘。 不过,他虽然端起架子让我很不爽,但符纸确实有效果。 怪物僵直不动,过了一会,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慢慢落到了地面上。人头眼睛里的绿光也逐渐减弱。 因为它被渔网紧紧缠住,我看不见里面的变化,只能从眼睛发出的绿光强弱来推断。 王道士的神情却依旧很紧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怪物,似乎有什么疑虑。 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烟,正掏出打火机要点烟,被王道士一把夺过去。 “干什么!” “井下,你懂不懂?有瓦斯的。”王道士认真地说。 他不说我倒给忘了,在采掘面开枪没事,不代表在通风井点烟也没事。王道长的安全意识这么强,都能到煤矿里当安全科长了。 “我有个兄弟,就是当矿工的,瓦斯爆炸,死在井下面,连尸首都没找到。”王道士忽然来了一句。 我沉默不语。 他这样突然对我袒露胸怀,让我很不适应。 “我是爱钱,我穷怕了。你知道在贵州山里小煤窑背一天煤赚多少钱?二十块钱。二十啊,不是二百。那些小煤窑一点机器也没有,全靠人力在下面挖,再背到井上来。一天十几趟,一趟一百斤,赚二十块钱。三天两头有人死。” 王道士突然有点动情。 “我12岁辍学出来背煤,背了三年,实在背不动了,跑到山里当了道士。师父说我贪钱爱财,心不静,成不了大器。我知道的,我就是要赚大钱,很多很多的钱,再也不想受穷了。但我爱钱归爱钱,从来没害过人。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他突然向我吐露心声是啥意思,只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王道长既然有这份心,想来是极好的。” 他又说:“我有个侄儿,跟我学了几年,现在自己单干。他天分远远比我高,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恭喜。” 他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皮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没敢贸然接住。 “这是我的身份证、度牒、道士证和银行卡,密码是我侄儿的生日,你帮我把它交给我的侄儿,联系方式在就在里面,里面还有一点钱,是我给你的酬劳。道人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我是有一点猜到他的想法,但是这好奇怪,无缘无故的,唱这一出是干什么?他自己不会给吗?这家伙是想弄什么幺蛾子? 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鼻子里闻到一股强烈的硫酸和血腥味混合的臭味。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道士脸色惨然点了点头。 我扭头一看,裹住怪物的渔网中渗出一股股红白相间的血水,所到之处,渔网被迅速腐蚀,冒起了阵阵青烟。 外面的铁丝早已被腐蚀的快掉下来了。 王道士把皮包塞进我的手里。 “快走!” “你也走!” “不能把这个东西放出去。我造的孽,我得亲手毁了,要不然祖师爷也不会放过我,天打雷劈!” 我还在犹豫,渔网被腐蚀发出了嗤嗤的响声,怪物开始慢慢活动了起来。 “快走!”王道士睚眦尽裂。“这道符只能坚持十分钟,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他说着在我身上推了一把。 我一咬牙,向井口跑去。 身后响起了王道士高声念诵咒语的声音,他浓重的云贵口音显得分外洪亮高亢。 我一路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井口,连滚带爬地从平台上跳进了山下的沟里,找了个土坎躲了起来,双手抱住脑袋。 几秒之后,轰然一声巨响,仿佛霹雳在耳边响起,大地猛烈震动,一道火光从身后的通风井口冲出,带着巨大的冲击波,将正对着井口的对面山头的几颗枣树连根拔起。 瓦斯大爆炸。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小王 大地晃动了将近一分钟,山头上随时乱滚,尘土飞扬,我听到各种动物惊慌失措的嚎叫声。地下的岩层不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我身下的整片地面都向下塌陷了十几厘米。 瓦斯大爆炸的威力相当于一次低强度地震。这一座煤矿一年半载之内肯定是不能开采了。井下设备被破坏,坑道坍塌冒顶需要清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几年国家对矿难检测的非常严格,这种强度的瓦斯大爆炸会被地震监测网测出来。 虽然没死几个人,停产整顿是免不了的。如果小齐说的是真的,陈荣发资金链断裂,连三五天都坚持不了,县里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低价回购,转手一卖,又是大赚一笔。 但对于武家里的村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谁成为矿主,都和村民没有多大关系。他们还要与24小时的巨大噪音、严重的粉尘污染、不净的水源和房屋下陷开裂共存。 在滚滚黑金面前,村庄显得那样渺小,村民的生活更不在决策者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许对这样的村庄而言,无声无息地消亡是最正常的命运。 世代在此居住的村民也会进入城市,成为新一代的市民。这的确是历史的潮流,残酷无情而无法阻挡。只不过,原本可以让这个过程不那么血腥。 我本来想把尸体带上来,最终惨遭失败。王道士本着巨额赏金而来,最终把自己的命搭在了井下。陈荣发想要靠煤矿赚大钱最终赔的连内裤都没了。王大炮和小齐这样的人也送了性命。 我不知道整件事情中,到底谁是胜利者。或许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我找到躲在附近山头上的武家几兄弟,和他们回了医院,向武六儿讲了讲井下发生的故事,也许煤矿的爆炸和陈荣发的垮台能够安慰一下这位老人的丧子之痛。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城的班车,当天晚上回到了山上。 不过师父已经闭关了,要好几个月,几个师叔也都在山下办事。我休整了几天,下了山,换了便装,买了一张去东部某市的火车票,踏上了完成王道士遗愿的旅程。 我做了30多小时的硬座,差点把自己坐成人干,自从工作以后,我还没有做过绿皮硬座,近距离开车,远距离飞机。 但自从入了山门,我就陷入了赤贫的窘境。工作几年攒了点钱,但都被刘鹏借走,不知道白家老汉弄到哪去了,我跟师父上山时就是带了身上的几百块。 到了山上当然一毛钱收入也没有,到武家里之前,师父给了我二百块,当做路费,本以为干完活能赚一点,结果我既不能找陈荣发要钱,更不能要武六儿老汉的。只能动用微不足道的老本。王道士的皮包里倒是装着小一万块现金,也说是给我的,但没有找到他的侄儿之前,我肯定不能动这钱。 一下火车,我就惊呆了。多年没到南方,我没想到这座新兴的工业城市竟然已经如此发达。极具现代感的钢结构建筑恢宏无比,震慑力十足,里面的各种设备也非常先进和现代化。穿着时尚的红男绿女提着包包从我身边谈笑风生地走过,不是瞥来鄙夷的眼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得那一身西北山区大车司机的标准着装,红不溜秋的土炮西服上沾满了煤灰和油渍,里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劣质羊毛衫,脚上蹬着一双后跟被踩塌的破皮鞋。 十年前的民工都不这么穿了。 我不由脸红了。 曾几何时,我也是帅哥自诩,在矿务局也号称检验科一帅,要不然也泡不到前女友,自惭形秽之下,连忙低头钻出火车站,捏了捏仅剩的二百块,掏出王道士给我留的地址,找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冷眼打量了我一下,向我身后的一位美女招呼:“小姑娘市区走伐?50块,上车就走。” 美女嗤之以鼻:“30,爱走不走。” 我一听,放下心来,拉开车门坐上去。 司机翻了个白眼,拽起普通话:“这位先生,我在等人,请你坐下一辆好吗?” 我掏出一百块拍了拍,把纸条地给他:“去这边,我在这打了五年工,你不要想绕路。” 司机黑着脸启动了车子,上了高架桥,到了环城高速,一路向北,又向西,一直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 一块巨大的牌子上写着:某某市工业园区。 司机开进工业园,找到一个小区,对我扭头一笑:“到了先生。” 我一看表,鲜红的数字跳出了86块9毛。 妈的,早知道我坐公交了。 我进了小区,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到了一栋楼,上了电梯,直达十二层,一出电梯门,我吓了一大跳。本层一共六户人家,家家门上装着一面大镜子,安装着摄像头。 有的在镜子顶上还挂着八卦镜,有的则在门头吊着桃木剑,还有的在门框上贴着黄彤彤的符纸。 只有一户人家门上什么也没有,就是我要找的1203室。我走过去敲响了房门。 1202室开了一道门缝,一个老太太从门缝里冷眼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里用本地话说了一句什么,闭上了门。 然后我听到一阵嗡嗡声,回头一看,只见其他几户人家门头上的摄像头都转过来对准了我。 过了好一会,1203室的门才开了。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我,手扶着门框,不停恳求:“大师你就帮帮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要多少钱你尽管说!” “请你出去!”一个清朗的声音命令。“否则我报警了。” 中年男人低着头离开门框,站在楼道里抽烟,还是不想走的样子。 一个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你终于来了,进来吧。” 说完转身回到房间里。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里面的布置古色古香,一张屏风把客厅和走廊隔开,客厅里没有电视沙发,地上铺了一张藤席,摆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是围棋盘。 靠近阳台的位置上养着几大盆斑竹,藤席另一边有一张小茶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桌子边有几个坐垫。 我进门就闻见一股檀香味,但没看见香炉,不知道在哪摆着。 年轻人把我让到坐垫上,给我倒了一杯茶。 “是我叔叔派你来的吧?”他开口就问。 “你咋知道?” 他笑了笑:“我是个道士,每天都会打一卦。前几天我知道家叔出了事,凶多吉少。今天我知道有人会从西北给我带来不好的消息。一路远来辛苦了,请喝茶。” 他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瞧这房间的布置,跟电视上一样,他又穿一件白色的粗布短褂,茶桌边随便摆着几本线装书,整的跟演电视一样。 我很不适应。我还以为他跟叔叔一样,是个大土鳖呢。 “你叔叔死了。”我发现自己语气很生硬。 他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早已知道一样。 “家叔命运多舛,自己又不知惜福,用力过度,横死异乡,这也是他的命吧。” 看他表现这么淡定,我不知为什么有些生气,掏出皮包往桌子上一扔:“这是你叔叔临死前让我给你的,我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行了,我的事办完了,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越说越气,站起来就往外走。 “请留步!”他的语气依旧温婉。 “有啥事儿?”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叠钱:“师父一路奔波辛苦了,这十一点小意思,千万不要推辞。” “这是你叔叔用命换的钱,你留着吧,他尸骨无存,你给立个牌位,早晚上上香。” “请喝完茶再走!” 我说完就开门出去,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楼道里转悠。我等到电梯上来,走进了电梯,中年男人也连忙走进来。 “兄弟你好!请抽烟。”他突然笑着给我递了一根烟。 “干什么?”我接过烟,有些疑惑。 他殷勤地给我点火:“这位兄弟也是来问事的?” “我来送点东西。” “哦!怪不得。”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王大师对你这么客气,原来是他的朋友。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我拿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开发区某重要单位办公室主任。郭子熙。 “你好。”我随手塞进衣兜,肚子有点饿,又开始担心今晚到哪睡觉这个问题,心不在焉。 他有些失望,名片似乎没有起到想象中的震慑效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真巧,到饭点了,这位小兄弟,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投缘,特别想和你交个朋友,今晚我请你吃饭,你千万不要客气。” 他说完正好电梯到了一楼,他拉着我的手就把我往一辆帕萨特上拽。 我不知道他操的什么心,不过我光棍一条,几乎身无分文,啥也不怕,既然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郭主任 这家伙果然是一位合格的办公室主任,人际交往能力极强,热情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随时观察我的神情来调整尺度,一开始可能因为我的穿着,故意显出一点江湖气,兄弟长兄弟短的,然后看见我不太吃这一套,旁敲侧击得知我读过大学,说话又变得斯文起来。 三言两语就搞得十分熟络,还没到饭店,他对我的态度就好像失散多年的老同学。 我这样生性疏懒的人竟然也没有对他生出厌恶之心。 到了一家中档酒店,郭子熙菜单都没看,刷刷刷点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十分得当。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提要我帮什么忙,我也正好装聋作哑,狠狠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又拉我去洗脚。 那时候风气比现在宽松的多,干部们去洗个澡捏个脚,简直不叫个事儿,他开着公车就直奔洗浴中心。 洗完后休息了一会,他才给我点了一支烟,叹了一口气说:“小成啊,你别看老兄我整天吃饭洗澡过得挺滋润,其实吧,这办公室主任就不是人干的活,整天跟三孙子似的。领导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一年在家吃不了三顿饭。我还不到40,你看头发都快掉光了,早就三高多少年了,全是用药顶着。” 我抽着中华听他扯淡,知道他要绕两圈才能说到正事儿上。 “说句不好听的,我就是领导的一条狗,不对,比狗还惨,既要看家护眼,还要拉磨耕田,领导家里马桶坏了,我就得抱着马桶塞子通下水道。” 他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不过倒也是实情,办公室主任嘛,干的就是这些为领导全方位服务的事情。不过所谓无利不起早,领导吃肉,他喝汤,好处少不了,尤其是在这种富裕的长三角发达地区。 他又说:“老哥我其实也是正经的名牌大学毕业,但时运不济,35岁头上才混到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领导对我也挺赏识,这三年我没日没夜地干活,伺候领导比伺候我妈都勤快,眼看领导就要高升,我呢,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己也能往上爬一爬。” 他说着拍了拍大腿:“没想到啊没想到,就在领导要升迁的紧要关头,他四脚朝天,见马克思去了。你说我这命咋就这么不好呢。” 我也是在国企混过的人,知道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在政府和国企,尤其是办公室这种服务领导的部门,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领导赏识的时候腾云驾雾,一旦失宠,马上就要靠边站。 郭子熙说话也难听了点,什么叫四脚朝天。 不过他这也算真情流露,可见前后落差之大。 但我还是不动声色,抽着他的好烟,喝着好茶,享受难得的惬意,至于他到底想请我帮什么忙,我猜与王道士那个臭屁轰轰的侄儿有关。 果然,他一看四下无人,挥手把给自己挖耳朵的技师赶开,凑过来悄悄说:“小兄弟,你和王大师是什么关系?” “我认识他叔叔。” 郭子熙眼睛一亮:“老乡?” “不是,他叔叔和我共过事,托我给他送点东西。就这点关系,我以前也没见过他。” 我实话实说,反正饭也吃了,脚也洗了,我准备找个小旅馆住上一夜,明天到街头摆摊算卦,赚点回家的路费先。 没想到郭子熙并不失望,他握住我的手:“有这点关系就行,我看王大师对你挺客气,出门的时候还让你喝完茶再走。小兄弟,你千万要帮老哥这个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我估摸着这家伙可能是想让那个狗屁王大师给算算命。这个小王年纪轻轻,可能和我差不多,倒是挺会营销的,故弄玄虚,家里整成那样,再加上故意态度冷傲,一定蒙蔽了不少无知群众。 尤其是郭子熙这样的官场中人,到了事业的关键时期,特别喜欢算命。 “你想让他算命啊,掏钱呗,他干这一行的,给谁算不是算,别怕花钱。” 没想到郭子熙摇摇头:“不是算命,王大师不算命。我有别的事情。” 他趴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想让他帮我捉鬼。” 我一听来了兴致,这捉鬼可是我的强项,何必请什么王大师出马呢。我帮郭子熙搞定这件事,把钱一赚,就不用去摆摊算卦了,那就是纯粹胡扯骗人。 我曾问过师父教不教算命,师父说佛家不问命。 “啥事儿,你说说,我听听看。” 郭子熙呵呵一笑:“小兄弟,这事有点邪,你听了不好。” 我为了招揽生意,决定吹一吹。 “你说的那个王大师,他的本事是跟他叔叔学的,他叔叔呢,和我一起共事。不瞒你说,我本人也是干这一行的,我捉过的鬼,比你见过的都多。” 郭子熙半信半疑。 我观察了一下这个洗浴中心的布置,对郭子熙说:“把手伸过来。” 郭子熙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伸出右手。 我脱下手链,给他戴上:“来,跟我来。” 我带着他走向卫生间,还没到门口,郭子熙忽然咦了一声:“小兄弟,你这手链怎么发热了。这是啥东西做的?养生吗?” 前面说过,阴魂喜欢到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去。像洗浴中心这种地方,特别的适合。所以一般洗浴中心里,都会或多或少有几个。这些阴魂也不害人,只不过找一个栖身之所。 它们呆的地方,一般都在卫生间、储藏室。我没开灵眼,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嘿嘿一笑,带郭子熙走回休息区:“现在还热不热了?” 郭子熙把玩着手链。 “奇怪,现在倒不热了。到底是咋回事儿?这上面红的白的珠子是啥材料?这链子你卖不卖?” “这三颗珠子是死人骨头,如果周围有鬼就会发热。” 郭子熙一激灵,把手链扔到我身上。 “小兄弟,我把你当朋友,你别吓唬我。” “说吧,你遇到啥事儿了。” 郭子熙考虑了一下:“咱俩到车里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跟他来到车上。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不瞒小兄弟你,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快当不下去了,十几年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我不甘心啊。” “到底咋回事儿?” “我之前不是说了,上一任领导见了马克思,组织上又从市政府调来一位。本来吧,我巴结的挺到位,他对我的印象还是可以,慢慢的感情算是建立起来了。不过上个月6号开始,他突然对我态度大变,十分的冷淡,还到处防着我,钱财物都不经我过的手了。” “我莫名其妙啊,我扪心自问,没有做错一件事儿,没有说错一句话,怎么就一下子变了呢?而且办公室也渐渐放出风来,说下个月开班子会,就要把我给免了。我为了这个位子的投资还没回本呢,把我免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所以我给他的司机好好的使了点劲儿,问清了缘由。原来他怀疑我偷偷到他的办公室乱翻东西。他的办公室,一共只有3把钥匙,他一把,秘书一把,我一把。秘书跟了他七八年了,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我。你说我冤不冤!我当了多少年干部,这点觉悟还没有吗?” 我问:“那是不是有人去乱翻了?” “司机说,他一早跟着去办公室的时候,确实看到桌子上的文件被打开了,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晚上走的时候窗户明明是关着的,现在也开了。” “会不会是有人从窗户翻进来的,要偷东西,随便翻了翻文件?”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咱们单位保卫工作干的好,摄像头全覆盖,我调监控一看,根本就没人进去过。再说,嗯,他办公室里常年放着好烟还有一些现金,动都没动。哦,对了,每天晚上通讯员都会把他办公室打扫干净,但早上发现烟灰缸里放着一根烟。”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是撞邪了。” 我嘬着牙花子,这事儿我也不敢肯定。其实有很多事儿吧,看起来挺邪的,其实都是人干的。这件事有可能是小偷,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要整他,或者干脆就是领导看他不顺眼找了个借口。 这种事情本来在很好处理,在办公室里装一个摄像头就搞定了。不过领导们肯定不会同意在自己办公室里装摄像头。黑锅只能让郭子熙来背了。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咱们工业园区,处理这种事情,最有名的,就是王大师。他可是有真材实料的,尤其是在党政圈子里,很有名,再加上他嘴很严,从来不会外传。做这种事情最适合了。其他人给我们干部干了事情,很喜欢对外宣扬。我是不敢找的。但王大师办事挑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入不了他的法眼,死活不同意出马。唉!” 我问:“你刚才说的怪事儿,持续了几天?” “持续了快一个月了,不过司机说,连续出现好几天,消失两天,然后再出现几天,再消失两天。”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领导 我又问他:“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什么怪事没有?比如说有人生病啊,发狂啊之类。” 郭子熙坚决地否认:“没有,一点情况也没有。这件事只有领导、司机、秘书和我四个人知道。” “这件事吧,根本不用请什么王大师,我就能帮你搞定。” “真的?”郭子熙有点犹豫,看来刚才露了一手还是有效果滴。 “搞不定不要钱。再说我又是外地人,帮你干完就回家,谁也不知道。就算失败也没啥影响,对不对?”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他点点头。“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万块。你也不用回老家了那种穷地方了,我给你介绍几笔生意,还怕没钱花?” 没想到他已经看穿了我的身家。我不由老脸一红。 他又问:“小兄弟你什么时候开工?” 我想了想:“事不宜迟,明天正好是周六,就明天吧,早上先去看一看,晚上我去蹲守,看看到底是什么邪。” 郭子熙给我安排了一个招待所。这招待所外表不起眼,里面装修相当的豪华。我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郭子熙就把我接到单位。 周六,只有看门房的大爷还在兢兢业业地上班。整顿大楼里一个人也没有,郭子熙带我上了二楼打开了东边南侧第三间房门。 我一进去,手链就产生了一点微弱的热量。不过这是阴魂在这个地方呆过之后残留的能量反应。大白天的,又是党政机关,阴魂不会留下的。 屋子里是标准的领导办公室装修,一个红木大班台摆在四十多平米的大办公室的西侧,上面摆着国旗党旗、烟灰缸和文件架,一份打开的文件放在正当中。班台后面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柜,里面摆着一排排崭新的大部头。 郭子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大班台后,敬畏地摸了摸班台,眼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之情。 我观察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郭子熙朝我招了招手低声说:“小成兄弟,你过来看看,文件又被打开了。” 这是一份关于加强工业园区党建的文件,非常的无聊,不过文件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郭子熙说:“昨天晚上安顿你住下之后,我回到单位,专门过来看了看,非常确定桌子上一个文件也没有。今天早上就出现了,你说怪不怪!” “会不会是你家领导加班批阅?” 他摇摇头:“领导昨天去市里开会,晚上有应酬,没有回来。” 既然如此,领导的秘书和司机自然也没有回来。这个道理我是懂的,除了文件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异常情况。 我一屁股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拿过文件随手乱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内容是标准的党八股,不过毕竟是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笔杆子比我们西北山区的强多了,一套注水党八股倒也做的花团锦簇。 不过当我把文件放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现扉页头上有一处异样,拿起来细看,上面有几道若有若无的印痕,好像是隔着纸写字在上面留下的笔迹。 笔迹龙飞凤舞,我辨认不出。 我把文件递给郭子熙:“这上面写着啥?” 郭子熙拿过来一看,仔细端详了一下,脸色大变。他定了定神,把文件放在原地,拉起我就走,直接出了单位,上了车,一直开出老远才停下。 他掏出一根烟,拿着打火机的手却抖的打不着火,我拿过来给他点上。 “咋了这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说:“真是有鬼啊!小成兄弟,还是你心细,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呢。” “到底咋回事儿?那上面写着啥?” “上面写着'同意'两个字。” 我有点糊涂:“既然是领导的签字,那应该是签别的文件印在上面的。” 郭子熙摇摇头:“不对,不是现任领导的字体,完全不同。” 我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就是上任领导的字体,一模一样,我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不由脑补了一个画面:深更半夜,高大的办公楼一片寂静,大领导的办公室里的窗帘忽然摆动了一下,真皮老板椅自己转动,调整了方向,随后放在文件夹里的文件凭空飘出来,一页一页慢慢翻动,最后被合上,房间里响起运笔的沙沙声…… 如果真是那位不幸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领导的阴魂的话,这件事情并不难办。人家身在阴间依旧不忘服务人民群众,半夜回来批阅文件,无愧于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 郭子熙吓的不轻,面色惨白,怔怔地望着窗外,烟灰忘了弹,掉了一裤子,烟头烧到手上才猛然发觉。这倒也正常,普通人遇到灵异事件,总会害怕的。 我经过前面两件事情,胆量早已经练出来了,只是觉得有点搞笑。 郭子熙发了一会呆问我:“成师父,没想到真的有鬼,这可怎么解决?我可是全靠你了。”他又改了口,一开始称呼我是小兄弟,后来是小成兄弟,现在变成了成师父。 我说:“有两个办法,一呢,是我用咒法把你前任领导的阴魂打散。二呢,是我和它对话,看看它有啥愿望,满足了它自然就不来了。” 郭子熙想了想:“第二种吧,打散了太残忍了。毕竟领导对我有提携之恩。” 他这番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他还有这份良心。我以前没干过这种事,不过听师父师叔们说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选择把阴魂打散,以绝后患。 但我们莲花宗遇到不为害的阴魂,都会用第二种方式,完了还要念经超度一下。人死之后依旧不能忘怀人间的执念,说到底也是一种悲哀。 既然郭子熙要求这样,我当然大力支持:“那就这样,今晚我在办公室守着,等它来了问问。” 郭子熙却说:“不行,今晚是周六,它不会来的。” …… “那就等周一吧。” “不行,下周一领导就要开班子会定夺我去留的事情,我必须在这两天解决。” “好吧,你们领导是火葬吧?骨灰在家还是在公墓?” 郭子熙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他的尸体还在医院太平间。” “啊?”我很吃惊。“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两个月了?怎么还没火化?”我知道东部地区严格限制土葬,尤其是党员干部,死了必须火化,不像我们山区,人少地多,很多领导死了也要土葬。 郭子熙苦笑一声:“这事说来话长,我从头告诉你。” 原来这位前任领导是从基层一路干上来的,年龄已经不太年轻了,所以对自己的要求也就没那么严格,喜欢吃,喜欢喝,喜欢出入高档会所,喜欢唱歌洗澡打麻将。 郭子熙投其所好,所以深得领导赏识。 出事当天,这位领导中午陪下来检查的市领导喝了一顿大酒,晚上又让郭子熙在某高档会所订了包间请几位关系好的朋友聚会,还叫来了园区电视台的几位美女主持人作陪。 酒足饭饱之后,领导就叫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去给他搓澡。 郭子熙自然是没份的,他在下面等着,结果没到十分钟,就看到电视台当家花旦花容失色地从房间里冲出来,连招呼也没打,提着包包就走了。 他到房间里一看,这位领导躺在床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等救护车到的时候,早已回天乏术。 马上风! 幸亏高档会所保密性特别强,政府多方用力,把这件事给压住了。 “那为啥不火化呢?”我不明白。 “因为家属要求给这位领导一个烈士称号,然后办高规格的追悼会,这位领导是副厅级干部,按照惯例是要由市委开追悼会,市委常委出席的。” “市委不同意?” “那自然不同意了。虽然这件事被压住了,社会上知情人不多,但在内部是瞒不住的,而且不知道是谁给捅到省里去了,据说省委书记说了两个字:败类。搞得市委书记面上无光,不追究责任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怎么可能给开追悼会?” 我表示同意省委书记的看法。“那倒也是。” “但家属不依不饶,不给烈士称号,不给开追悼会就不签字火化,所以尸体一直在人民医院太平间放着,连殡仪馆都不让送。” 家属的要求也是有他们的道理。一般来说,领导干部在退休之前去世,都会往上拉半级发放抚恤金,像这种高级干部其他的优待就更多了,政府给配的房子车子之类,副厅和正厅区别很大。 但他们的做法可苦了这位领导的阴魂,尸体在太平间放着,既不火化,又不办丧事,阴魂不得超度,只能到处乱窜。 而且太平间那种地方,一般位于地下,又冷又潮,尸体来来去去,阴气极重,阴魂呆的时间长了,可能会产生变化。 想到这,我不由叹了口气。难道说,我要夜访太平间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张盼盼 郭子熙问:“成师父,这咋办?” 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去太平间,这辈子都没去过呢。郭子熙察言观色,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塞在我手里:“这是5000块,当做预付款。这件事情办成了,我再多给你两千。成师父,你可千万不要为难,一定要帮老哥这个忙。” 忽然我听到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一辆红色MINIcooper停在郭子熙的车前。车上下来一位身穿红色紧身套裙的高挑美女,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挎个白色小包包,踩着高跟鞋咔咔走到郭子熙车前,敲了敲车窗:“老郭,你下来。” 郭子熙面如土色,打着车就想往后倒,倒车雷达滴滴滴一阵乱响,我一看后视镜,车屁股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辆雷克萨斯ES。 郭子熙声音有点发抖:“成师父,怎么办?怎么办?” 我很奇怪,这位美女也不像是要账的,能把郭子熙吓成这样。 美女又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老郭,你别想躲着,我手里有视频,我周一就到省纪委告你去!” 郭子熙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盼盼,你这是要什么嘛,有话好商量。” 这位叫盼盼的美女说:“你他妈从出事儿就躲着我,商量个屁,今天你不给我解决,别想走了,开车门!” 我暗暗好笑,这位可能是老郭的小情人,老郭玩腻了就把人家甩了。 郭子熙打开车门,盼盼坐进车里破口大骂:“郭子熙你这个王八犊子,出了事儿你就不管了,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郭子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过好像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尴尬。 盼盼的普通话说的非常标准,不过语速快了之后就带出一点苞米茬子味儿,用了好几分钟,全方位无死角把郭子熙骂的狗血淋头。 郭子熙捏着脑门一句话也不说。 盼盼骂完了,才好像看见我,冷冷问郭子熙:“这是谁?” 郭子熙如蒙大赦,连忙拉出一张笑脸:“盼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从北方重金请来的高手,成师父,年纪虽然不大,道行很高,你们认识一下。” 盼盼不为所动:“老郭你少扯淡,王大师呢?你怎么没请动他?” 郭子熙没回答,对我说:“成师父,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大美女就是咱们工业园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一号女主播,张盼盼小姐,怎么样,漂亮吧。”说着给我猛使眼色。 盼盼说:“你他妈才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 我使劲儿憋住笑:“张女士你好。” 看来这位女主播和郭子熙很熟,不过就算再熟,她俩地位也差得很远,老郭好歹也是一位处级干部,办公室主任虽然看着权力不大,影响可不小,敢这么对他说话,老郭还一点脾气也没有,里面有啥隐情? 盼盼说:“老郭,你躲了我两个月,到底啥意思?” 郭子熙面露为难之色:“盼盼,你上正科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办法。我最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事缓则圆,不能着急。” 盼盼拿起包包就在郭子熙脑袋上打了一下:“老郭你别给我装糊涂,我是跟你说上正科的事儿吗?老娘现在不用你了。我是说那件事儿!让你请王大师,你请到哪去了?” 郭子熙说:“王大师死活不出马,我有什么办法,还能把人家绑过来?我这不是已经从北方请来了这位高手。我跟你说啊,这位成师父,跟王大师的叔叔一起干活,王大师的本事是从哪学的?他叔叔。这位成师父的水平,你想高不高?” 盼盼摘下墨镜,打量了我一番,狐疑地说:“真的?” 她脸上化着大浓妆,但也掩盖不了深深的黑眼圈和疲惫之色,眼睛很大,但里面全是血丝,憔悴无神,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 我淡然一笑:“郭先生,看来你和这位女士有事要说,我先走一步,再联系。” 郭子熙连忙拉住我:“哎哎哎,成师父你这是干啥,别走啊,她没见过你的本事,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生气。盼盼,快给成师父道歉!” 张盼盼不太情愿:“不好意思成师父,我这人嘴快,你别见怪。” 郭子熙说:“盼盼,我和成师父一早就来办公室查看了一下。那个东西对成师父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正好成师父在,你把情况给他说一说。” 张盼盼犹豫了一下:“那我说了,成师父你别见笑。那件事儿你已经知道了哈,我也就不瞒了。出事以后,我吓坏了,我回老家呆了半个月,本来以为没事了,但我回来没几天,就出问题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从上个月5号开始,我就感觉不对劲,晚上回家,老感觉家里有人,我洗澡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晚上睡觉特别不踏实,觉得有人在我卧室里走动。一开始我以为是心悸,去医院开了点药,但一点用也没有。” “10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正好是我生日,有一个朋友给我过生日,完了跟我回家,我俩……我俩亲热的时候,他忽然吓了一跳,说感觉有人在他屁股上推了一下。我也吓坏了,就去另一套房子里住。但第二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被鬼压床了。我迷迷糊糊觉得有个东西爬在我身上,又冷又湿,还有一股子腥味。” “完事儿我就醒了,发现大腿上有乌青的手指印儿。现在还没退,成师父你看。” 说着她就撩起短裙给我看。 我定睛一看,果然在她白皙的大腿上,有几条青紫色的痕迹。 张盼盼说着说着就哭了:“成师父,我可是吓蒙了。出事儿的那个书记,就喜欢在我大腿上掐。这不是死鬼来找我了嘛!从那以后就经常来,我躲哪都不行,身体越来越差了。新交的男朋友也要和我分手,单位领导也不待见我。” 郭子熙安慰:“盼盼你别伤心,咱好好解决问题。” 张盼盼骂道:“就是因为郭子熙你这个舔腚眼儿的王八蛋,拉皮条让老娘上了这条贼船,要不是你我至于成这样儿吗?你不给我解决,我明天就去你家上吊!” 郭子熙老脸通红。 我明白了,原来这位美女主持人是郭子熙介绍给那位领导的呀。话说当个办公室主任也真不容易,不但要完成本职工作,管领导的吃喝拉撒,还要解决领导的生理问题,实在是不容易。 郭子熙没跟我提这事儿,可能也是不好意思。不过现在张盼盼倒给了我一个新的选择,不用去太平间了。晚上到张盼盼家里,来个守株待兔。今天正好是周末,领导在地下也需要放松了。 张盼盼说完,捂着脸呜呜哭。 郭子熙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成师父,你看……?“ 我依旧很淡然:“行了,我知道了。晚上到张女士家里看看。” 郭子熙喜形于色:“成师父出手,一定马到成功。盼盼,你还不谢谢成师父。” 张盼盼抽抽噎噎:“成大师,你要把事情解决了,我再给你500。” 我无语。这位主持人也太小气了一点,500块,把我当什么人了。 郭子熙问:“成大师,我现在就带你去盼盼家,你看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先不急,晚上再去,你去买点纸钱吧,完事儿了烧了送一送。张女士,你今晚就在家住,装的没事儿一样,有我在不用害怕。” 张盼盼连声答应:“那我白天哪也不去了,就跟你们在一块。” 她说完打了个电话,让后面的车开走了,然后死活不去开自己的车,说事情没解决,绝对不离开郭子熙一步,最后只好让我去把MINI开上,跟在郭子熙车后面,去了一家酒店开了两个房间。 我单独住,他俩在一起,也不知道干了些啥。 天快黑的时候,我叫上他们去了张盼盼家,一个高档小区,户型不大,不过装修的非常精致,一股浓郁的酒店风。不过地上一层灰,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我问张盼盼:“那个东西一般什么时候来?” 张盼盼说:“也不一定,有时候天黑了就来,有时候快天明了才来。” 我想了想,让郭子熙先回去。阴魂见了生人或许就不出现了。郭子熙求之不得,张盼盼一开始不同意,不过看我态度坚决只能放郭子熙走了。 我告诉张盼盼,在家里该干啥干啥,一感觉有东西来了就上床睡觉。我自己躲进了她卧室的衣柜里,拉开一条小缝儿用来观察外面的情况。 我盘腿坐下,拿了一个外缚印,念了金刚萨埵普贤法身咒。这个咒法叫做四印会,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让阴魂发现不了,又拿了內缚印,给自己开了灵眼,只等着阴魂的到来。 张盼盼却不敢单独在外面,也跑到卧室里躺在床上玩手机。过了一会,她连灯都没关,当着我的面换上了睡衣。 不得不说,张盼盼女士确实是一位百里挑一的美女,脸蛋已经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腿长腰细。她换了一个薄纱半透明睡衣,基本上啥也挡不住,在床上还经常乱翻身。 让我打坐的时候都心猿意马。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是书记 过了没一会,我听到外面的房门像被风压撞了一下似的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手链开始发热,紧接着张盼盼卧室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一股寒意渗了进来。 但衣柜留的缝很小,我只能看到张盼盼床上的情况。 张盼盼的身体僵住了,她把身体转过来,面色惊恐,眼睛只管盯着我。我想让她不要往我这边看,但她从外面是看不到衣柜里的,所以没有什么用。 手链上的热度不高,看来这个阴魂的能量不强。不过它在外面再也没有移动过,好像是在原地盯着张盼盼,欣赏她的身体似的。 张盼盼抱着一个枕头,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阴魂使劲儿欣赏了一会,才慢慢地开始移动。它绕着床慢慢走向靠窗的一边,在缝隙里露出了身形。 一个男人。 我有点惊讶,从矿务局出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阴魂显出人的形象。前面说过,阴魂一般不愿意显出人形,因为会消耗能量,消耗了能量就需要补充,补充就需要冒险。所以它要显出人形,都有目的。 一般情况下,阴魂都会显出生前的样子,那样最容易。有些能量强大的阴魂可以变成其他样子,那样当然也需要消耗更多能量。 我有些奇怪,因为这个男人身材瘦削,看起来不过30多岁的样子,眼睛死死盯住张盼盼,摩拳擦掌的,举手投足十分猥琐。 根本不像一个位高权重的领导干部。 男鬼站在床头又贪婪地看了张盼盼一会,举起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让我十分好笑。他踟蹰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摸到了张盼盼浑圆的屁股上,一脸陶醉。 想来手感确实挺好。 张盼盼全身一抖,睁开眼,盯着我猛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出来。我倒是能出来,不过衣柜里十分狭小,我起身推开柜门走出来的工夫,这家伙早跑了。 就手印也得拍在他身上才行。 所以我只能等,只好委屈张盼盼了。 张盼盼盯了一会,看我没动静,咬咬牙又闭上了眼。我之前就跟她吩咐过,整件事情完全由我定夺,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乱动乱叫。 男鬼摸了一会屁股,又把手伸向大腿,随后两只手上下翻飞,慢慢地把张盼盼全身摸了一个遍,表情十分的享受。 终于摸过瘾了,他冲张盼盼的鼻子吹了一口气。张盼盼当即双眼一翻,全身瘫软,似乎陷入了昏迷状态。 男鬼喜滋滋地爬上张盼盼的身体,开始了运动。 我继续等着。 从动作上看,这家伙属于技巧派,动作娴熟,姿势翻新,花样很多,搞一搞停一停,还不时观察张盼盼的表情,显得十分珍惜这段时光。 我还是按兵不动。过了大半个小时,男鬼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闭着眼睛剧烈运动,到了魂飞天外的关头,我猛然暴起,推开衣柜门冲出去,扑到床上,手里准备好的大金刚印拍在了他的身上,口里大声念出了降三世明王心咒。 这是一个完整的降三世羯摩会咒法,用来制服阴魂,让它受到我的束缚,不解除这个咒法,它是逃不走的。 用兵之道讲究一个出其不意。我道行不太高,对付这种小鬼还需要讲究一个以智取胜。像师父那样的根本不需要把手印打在阴魂身上才能起效,甚至都不需要打手印,念一句咒语就可以了。 这需要持久的联系和修行,反正我慢慢提高呗。 我一个手印拍过去,男鬼万万没想到会中埋伏,当即从张盼盼的身上滚下来,嘴里发出啾啾鬼叫,全身一阵乱抖,扭曲收缩,化作了一团黑色的影子,躲进了墙角里。 张盼盼已经昏迷不醒,我探了探她的鼻息,挺平稳的,只是鬼压床,没什么大碍,就拉了被子给她盖上由她睡去,过一会就醒了。 我点了一根烟,开始审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啾啾:“王明强。” 果然不是那位领导。郭子熙跟我说过这位牡丹花下死的领导姓名,并不是王明强。不过我有一种预感,这位莫名其妙的王明强和那位领导之间有什么瓜葛。 “你怎么死的?” “车祸。” 这里要插一句话,阴魂现形,可不全是恶形恶相。吊死鬼就吐长舌头,车祸死了的就满头是血。那都是它们专门吓唬人用的。 比如这位王明强,既然来搞女人,当然不能头歪脚裂的来。 我又问:“怎么还不去?” 意思是它怎么还不入轮回去投胎。 “没有下葬。” 这里再次插一句话,各位朋友们,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果有亲人朋友出了事,有能力的尽快下葬,要不然也要请和尚道士做一场法事超度一下。否则尸体停在外面,阴魂不能再入轮回,一方面变成孤魂野鬼十分可怜,另一方面对活人也不好。 比如水晶棺里的那位。咳咳,扯远了,继续说故事。 我又问它:“尸体在哪?” “人民医院太平间。” 果不其然!我又好气又好笑,这位领导真的不见外,还把张盼盼贡献出来给室友们享用。其实张盼盼在郭子熙车上说自己情况的时候我就有一点猜到。 因为有些阴魂虽然很喜欢搞鬼压床,但它们却不能多搞。为什么?原因很简单,阴阳有别,人属阳,鬼属阴,它们和人类交媾,近距离接触,爽是爽了,人自然受到阴气侵蚀会不舒服,体弱的甚至得病,鬼受到阳气灼烁,损失能量同样难受。 张盼盼说出事以后经常鬼压床,躲都躲不脱。那位领导活着的时候可以吃伟哥,死了怎么办,哪有那么多能量来用。 再加上尸体一直被放在太平间,接触的其他阴魂很多,很有可能就是领导把生前的情妇给大家贡献了出来,在阴间继续实践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优良作风。 我故意问:“你为什么敢来害人!不知道要遭雷劈的吗!” 鬼吓坏了:“我不知道,是书记我来的。” 忽然张盼盼喉咙里响了一声,身体躬起来,口吐白沫,剧烈颤抖,气管似乎被呕吐物挡住,呼吸立刻停了。我一看情况不对,猛掐人中,使劲拍脸,一点效果也没有,只好捏住她的鼻子,用力掰开嘴巴,把她喉咙里的脏东西抠出来,给她做人工呼吸。 我在矿务局的时候,专门被培训过急救,做人工呼吸还是没问题。 不要以为给美女做人工呼吸是占便宜,她满嘴呕吐物,恶臭难闻,做几下我都快吐了,做了好一阵,她才恢复了呼吸,不过依旧没有清醒,很危险,我连忙拨打了120。 张盼盼受到阴气侵蚀太多,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今天又被男鬼猛搞了一阵,终于承受不住了。到了这时候,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死鬼书记让众鬼轮流来侵犯张盼盼,并不是秉着与众同乐的精神,而是另有所图。 我连忙问:“你们一共来过几只鬼?” 鬼犹豫了一下:“一个七只,书记说人人有份,按照顺序轮流来。” “你们是不是要害她的命?” 鬼不说话。 我厉声喝问:“胆敢隐瞒,我用五雷阵法把你劈的魂飞魄散!” 当然是吓唬它了,不过看这个家伙心死不久,头脑简单,不会分清密宗咒法和道家咒法的区别。 鬼果然说:“书记说的,她在阳间我们搞起来很伤身体,不如带下来好好享受。” 这时候楼下救护车哇哇乱叫,报警灯哗哗乱闪。我想了想,把张盼盼抱到了客厅里,马上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打开门,把急救医生让进了房间。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急性癫痫,立刻送医院。” 几个人把张盼盼台上担架,我连忙拿了一张床单给她盖上,又取了几件衣服交给医生。 医生很奇怪:“这位家属,你不去医院吗?” 我很想说不关我的事。但如果我说我既不是她的家属,又不是她的朋友,深更半夜出现在她的家里,又是这一副形象,医生前脚出门后脚就报警了。 毕竟是东部大城市。 我说:“去!怎么不去。” 卧室里那一只鬼算他运气好,只能听之任之了,距离远了,它自然就会摆脱我咒法的控制。我现在咒法维持的距离大概是50米。 半路上我给郭子熙打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 “你好,我找郭主任。” 女声带着哭腔:“老郭出车祸了,正在医院抢救。” 我心里一惊:“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怎么出的事儿?” “他晚上回家,把车开到人行道上,撞了电线杆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多小时了。” “行我马上过去。” “你是他好朋友吧?快点过来吧,我们娘俩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我挂了电话,让救护车直接去人民医院。医生虽然很不情愿,但在我无赖地要求他们如果不听就要负一切责任的声明下退让了。 那几年正是医闹的黄金期,医生很怕这种人。我可耻地利用了这一点,大家不要学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太平间 张盼盼被直接送到了抢救室。我给她办了住院手续,郭子熙刚刚给我的5000块也交了押金,立刻身无分文。 我又给郭子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清楚在哪个楼层,直接在普外手术室外找到了她。她四十岁不到容貌清秀,年轻十几岁也算好看,正站在手术室外翘着脚往里看。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塑料椅子上玩手机。 除此之外在没有别人。 她一听我是老郭的朋友,眼泪哗地又下来了,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不放:“小兄弟,你终于来了呀!患难见真情,这句话一点都不错的。我们老郭交了你这个朋友,也是他的福气呀。” 我说:“嫂子你别急,老郭是国家干部,单位会管的,你给他们单位打电话没有?” 她眼泪流的更多了:“早打了呀,一出事就打了。人家说今天周末,明天再派人过来。你说这是些什么人呀,老郭当红的时候,整天没事往家里跑,你看现在……” 我安慰了两句。官场中就是这样,人走茶凉是铁打的规矩,像老郭这样正被领导猜疑,即将整治的对象,大家躲都躲不及呢。 我问她:“嫂子,老郭怎么出的事儿,你跟我详细说说。” 她说:“我在家里做饭,等他回来吃。鱼还没烧好,警察就给我打电话,说老郭出车祸了,已经被送到医院,我就带着孩子过来了。警察说他是自己开上人行道撞到电线杆的,连刹车都没有踩。他们怀疑是酒驾。幸亏老郭有个好习惯,平时开车都系安全带,要不然当场就没了呀。” “那老郭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摇摇头:“医生还没有出来,不过警察说他是被电线杆倒下来砸伤的,情况不是太严重。”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车祸。从时间推断,老郭出事的时候,正是他从张盼盼家离开不久,根本没有喝酒的可能。我这两天坐他的车,了解这位办公室主任的驾驶风格,一个字:稳。完全遵守交通规则,任何时候都是一慢二让三通过。前面绿灯还有四五秒,他就开始踩刹车了。 很难想象他能把车开到人行道上,车速还足以撞断电线杆。 我想了想,对她老婆说:“嫂子,你先在这呆着,我出去办点事儿,你晚上照顾他的时候千万别睡觉,一步也不能离开。有情况你就给我打电话。” 他老婆点点头:“我哪里还能睡的着呢。” 我找到一名护士,询问到了太平间的位置,然后通过长长的走廊去电梯间。一路上手链不时微微发热。这很正常,医院本来就是阴魂聚集的地方,像人民医院这种三甲大医院,重症病人多,经常死人。有些阴魂不知道自己死了,就会在医院里到处晃荡。 不过我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链的热度突然增加了,还一直持续。我也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寒意。就像我第一次遇到假冒刘鹏女朋友那个女鬼时的感觉一样,这是普通人面对敌意强烈的阴魂的第六感,并不是灵眼的效果。 我站在电梯口等待。那股寒意就停留在我身后。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了一下,又好像感觉到东西一样陡然打开,随后慢慢关闭。 手链更热了,电梯里寒意袭人。我感觉后脖颈上一片冰凉,就像呆在空调下面一样。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意图,也并不害怕,或许是某个阴魂想要搭电梯,只是和我顺路呢。 我按下了到一楼的按钮,去看看张盼盼的情况。 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医院里基本没什么人。电梯隆隆一路向下,到了一楼缓缓停住,但电梯门没有打开。我正要去按电钮,电梯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飞速向下滑去。 我当时以为是电梯事故,吓的腿都软了,也不知道这个医院的地下室有几层。 电梯轰轰向下飞降,到了地下三层,咔嗒一声巨响,戛然而止。我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到了地板上屁股差点都摔烂了,疼的半天没站起来。 幸亏我机智保持半蹲,及时倒地,没有受伤。 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突然灭了,但电梯上的按钮指示灯却亮着,鲜红的-3闪令人不安的幽光。我按下去一层的电钮,电梯毫无反应,我把电钮按了个遍,电梯依旧纹丝不动。 什么破电梯,不早不晚,现在出故障。我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功能,找到电梯紧急呼救电话号码,才发现手机信号格降到了底。 那一股寒意一直在我身后,我感觉它慢慢的靠近了我。脖颈上凉意更胜,好像是有人在后面吹气一样。我猜电梯就是这个东西搞的鬼,在这种黑暗的密闭空间里,我本能地感到了一些恐惧,连忙拿了一个不动明王印。 那股寒意像被火烤一样,立刻向后飘开。 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电梯门发出一阵艰涩的嘎吱声,摇摇晃晃地慢慢打开了,就像被人强行推开一样。门外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昏黄的白炽灯挂在走廊顶上,只能勉强照亮两侧的墙壁。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片死寂。 在走廊的尽头,有两扇巨大厚重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太平间。 我一咬牙,走出了电梯。电梯门在我身后快速关闭,开走了。 那一股寒意也消失了。 我给自己开了灵眼。 走廊里,几团黑影来回漂浮,上下不定。不过它们对我没有什么恶意,能量也很弱,这只不过是滞留在这里不得脱身的孤魂野鬼,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 这一定是那位领导整出来的事,包括张盼盼和郭子熙的事情。我猜这位领导不但想把生前的情人带下来,还想把服务周到的办公室主任也一并带走。 可能是觉得我坏了他的事,所以还想对付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是想吓唬我一下呢,还是竟然想害我。 不过他胆敢对我下手,胆量确实不小,很有领导风范。 既来之则安之,阴魂的伎俩无非是那几样,我有恃无恐,干脆就到太平间里,见识见识这位领导的手段。 我走向太平间,那几个飘动的阴魂纷纷退让,然后又排成一排跟在我的身后。 我用力拉开两扇铁门。 一股逼人的寒意扑面而来,防腐剂和经年累月的尸臭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吐。但里面竟然不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太平间的样子,而是一间装修豪华的房间,家具一应俱全,都是高档货,还摆了一张麻将桌。 一个大腹便便西服革履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竖着大背头,架着金丝眼镜。几个男女围坐在他边上。这里面有老有少,今天晚上去张盼盼家的王明强也在其中。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手链灼热。 我到这时候反而很镇定了。知道这是阴魂造出来的幻象,不过能造成这个样子,这位领导也算下了大力气,能量不小。 难道领导死了,能量也比普通鬼大一点吗? 那位中年人对我视若无物,依旧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我想看看他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干脆走到他边上听他说话。 王明强站起来:“放肆,见了领导还不问好?” 我嘿嘿一笑。 中年人摆摆手:“哎,小王,不要讲排场嘛,对待党外人士,我们要讲团结。” 他指着边上的沙发对我说:“来来来,到我边上坐。” 我不知道那个沙发实际上是什么东西,不敢贸然坐下去:“我站着就好。” 中年人倒也不生气:“小伙子很有个性,我就欣赏这样的年轻人,有冲劲儿,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几个男女纷纷笑着附和。 中年人又说:“今天小王回来,向我汇报工作,说遭到了一点挫折,情绪很不好。我已经严厉地批评了他。干工作嘛,就是要不畏艰险,迎难而上。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我们沟通不畅,产生了一点误会。我要负领导责任,这一点要做一下自我批评。我也不是全知全能嘛!” 他又说:“今天请你来这里,就是想和你澄清误会。以前的事情,你不了解,我也就不追究了,以后呢可不要再乱插手了。有句话讲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是吧?哈哈!哈哈!” 他为自己这一句俏皮话笑了起来。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这位领导果然是从基层上来的,文化程度并不太高。 我正要开口,他一挥手打断:“当然了,我们的态度历来是合作共赢。只要你不阻碍我们的事业,我们不但不计前嫌,还可以互相合作,共同发展。我了解了一下,你好像是新来乍到,一个外地人,背井离乡,到本地创业想来是很辛苦的,有了我的帮助,一定会一帆风顺。你说对不对呀?” 我恍然大悟! 这家伙七七八八扯了这么多,原来意思是要和我联手玩仙人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黑狗 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之鬼! 作为一名党员(是的,我在大学时就已经机智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党员。)我对他这种无耻行径非常愤怒,不由正色斥责道:“白日做梦!” 中年人脸色一变,收起了和蔼的笑容。 其他几个男女一起站了起来,冷冷地盯住我。 中年人说:“年轻人,我们的宗旨一贯是给第二次机会,我允许你再考虑一下。要不然,我们的手段雷霆霹雳。” 我不想再和这几只鬼纠缠下去了,拿了智拳印,口诵大日如来心咒,拍手打向中年男人。 中年人呵呵一笑,和几个男女一齐化作几团黑雾,四散飞走。与此同时,这个房间也像破碎的镜子一样闪烁了几下,突然消失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竖着几排巨大的冷柜,正中间放着一张板床。房间里阴寒刺骨温度很低,那几团黑影躲进了冷柜与墙壁的夹角里。 大门被猛然推开,一个医院工人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他一边推门,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看嘛,里面哪里有人伐?房间门都是锁着的,我一整晚都在这里的好伐?” 他身后跟着三男一女,带头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胖太太。 门被推开后,胖太太看见我,愣了一下,一巴掌甩在工人脸上:“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当我是瞎子吗?” 工人捂着脸,回头看见我,表情十分的错愕:“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小偷吗?我要报警。” 他说着掏出手机。 胖太太冷笑一声:“不要演戏啦,监守自盗。我早就知道,已经带了警察来啦。” 她回头对一位年轻小伙说:“小刘,你都看见了伐,房门锁的好好的,里面多出一个人来,绝对是犯罪分子!你还不把他带回去?” 这位叫小刘的年轻人穿着便装,看了看我,对工人说:“你这里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工人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本来嘛,太平间里除了冷柜就是尸体,能有什么可偷的。冰恋的人没有那么多。 小刘对胖太太说:“鲁阿姨,我下班了,被你硬拉过来的,你看我警服都没穿。既然没丢东西,我没有执法权的。” 我到这时候有点明白了,我好像被领导给摆了一道。这家伙把我引到太平间,谈判不成,还来了一个请君入瓮。 这位胖太太,很可能就是领导的老婆。 果然,胖太太一听小刘不想管,也不管太平间的地板有多脏,一屁股坐在地下,死死抱住小刘的大腿嚎啕大哭:“张万贵你这个死鬼呀!你死了我们就是让人欺负的命呀!你死就死了呀,还给我托什么梦嘛,说有人来这里偷东西呀!” 她一边哭一边朝其他两个男人使眼色。两个男人会意,撸起袖子从板床两侧一左一右朝我冲过来。 我见状不妙,从板床上跳过去,躲开两人的围捕,直接冲出了太平间,从楼梯爬上了一楼。 我算是看出来了,领导干部就是不同凡响,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足智多谋,不但引君入瓮,还釜底抽薪上演了一个连环计。今天被他老婆闹这一场,以后想要到太平间里去那是难上加难,不能到太平间,就拿不到他,张盼盼和郭子熙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不可能24小时守在他俩身边。况且,老郭去留的问题,也只剩下一天时间了。收钱不管,不符合我的作风。 郭子熙有她老婆守着,应该问题不大。张盼盼却没人照应,我找到护士询问,满脸雀斑的护士妹妹说她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病情平稳,给打了镇定剂,在普通病房睡觉。 我想叫她的朋友过来,才发现走得匆忙,没有拿她的手机,又不敢睡觉,只好在旁边的病床上打坐,一直守到天明。 期间手链有好几次微微发热。 我知道是阴魂前来查看情况,懒得搭理它们。 早上8点多,张盼盼才终于醒了,我让她打电话叫了一个朋友过来照顾。大白天医院人来人往,阴魂不敢出来乱晃,问题不大。 我找到郭子熙的病房。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他终于享受到了应有的特护病房福利,一个豪华单间,只有一张病床,墙上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朝闻天下》。 老郭已经醒了,脑袋上包着一大团纱布,裹得跟木乃伊似的。他老婆正在给他喂粥,女儿还在一边玩手机。 看见我进来,他老婆连忙起来招呼我坐在沙发上。 老郭用土话跟老婆说了一句。他老婆楞了一下,叫上女儿走出病房。 “昨天我撞鬼了。”还没等我开口,老郭就说。过去了一夜,他现在说起来还是一脸惊恐,显然当时吓得不轻。 “我听你老婆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从张盼盼家出来,我直接回家,上了主路的时候,天基本上黑了,新修的路,车并不多,我速度也就40多公里,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感觉车里突然变冷了,还以为是空调有问题,又开了没一分钟,汽车突然自己加起油门,我正慌乱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拉了一把方向盘。然后就撞到了电线杆子上。幸亏我系着安全带呀,要不然真的去见马克思了。” 他握住我的手,眼泪婆娑:“成师父,你一定要救救我呀。我还有老婆孩子,不能死呀。我给你加钱,你说你要多少钱,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这倒不用,我既然答应帮你,就会帮到底。只是有一个困难,我自己没法解决,需要你出面。”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张永贵的老婆带人在太平间外面守着,我肯定是进不去,只能把张永贵的阴魂引出来。 郭子熙问:“成师父你不要见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附到他耳边:“你认识杀狗的人吗?” 他一愣:“市里有一家狗肉馆子的老板和我挺熟,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吃狗肉吗?” 我没回答,又问:“这老板怕鬼吗?” “这我可不知道。”他越听越疑惑。“狗肉店老板怕不怕鬼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嘿嘿一笑:“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晚上到太平间来一趟,他不愿意,就想办法让他愿意。这件事情很关键,搞定了我就能救你的命。他要是同意,你就让他准备一条黑狗,要全黑的,一根杂毛也没有,活狗,不要死狗。” 郭子熙依旧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和对方全程用本地话交流,我一个北方人,对吴侬软语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从语气上判断进展情况。 这件事确实挺为难,让一个人好端端的到太平间,没人愿意去。不过老郭的人际交往能力毕竟满级,好说歹说,终于把对方搞定了。 他放下电话,忍不住面露喜色,看来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哎呀,老板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的,最后还是我们的交情深厚,晚上一定来。” “黑狗呢?” “他已经打电话让人去搞了。成师父,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我还是没回答他,又问:“你认识几个社会青年不?不怕事的年轻人也行。” 这次他摇摇头:“你知道我好歹也是领导干部,不认识这些人的。你是要搞事吗?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不要犯罪呀。” “不是犯罪,你们张书记的老婆带人守在太平间门口,要有人把他们挡住才行。” 他啧了一声:“张书记的老婆就是个泼妇。”他又想了想,拍了拍脑门:“我老婆是职中教师,职中的孩子们行不行?他们肯定不怕的。” 这倒也是个办法。我说:“你老婆能同意吗?” “我都要死了,她必须同意。”郭子熙霸气十足地说。 “行,那你让你老婆联系学生,今晚十点之前必须到,人不要太多,有五六个就可以了,一定要高大的男生。” “没问题。还有什么要求?” “你认识医院的人吗?” “我是干什么的,人民医院白副院长和我是好兄弟。” “那就好,你出了事儿能兜住。” “出什么事情呀?”他着急地问。 “别问了,你再预付几百块,我去买点东西。” 离开郭子熙,找到张盼盼,她已经醒了,一个男人在坐在她床边给她一瓣一瓣的喂桔子吃。两人不时对望一眼,笑的很甜蜜。 看我进来,张盼盼有些脸红:“这是我的朋友。” 我和男人握了握手,问张盼盼:“你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事情,今天就可以出院。” “你先别急着出去,郭子熙在特护病031号,你今天先办出院手续,晚上六点以前必须到他的病房里。你这位朋友也去,一步都不能离开,明白吗?” 张盼盼点点头。男人听我说的奇怪,想问,被张盼盼用眼神阻止。 我离开医院,到市场上买了好几面大镜子,钉在两块pvc板子上,又用合页把两块板子连在一起,又买了一小袋面粉,雇了一辆车拉到了医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曹所长 我给保安大叔塞了一百块,让他帮我在医院后院角落里找了一个地方把东西放好。我到餐厅吃了一碗面,刚出门,就看见张永贵的胖老婆带着一个警察从楼道走过来。 我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往餐厅走。 胖太太在身后喊:“就是他!你别跑,抓小偷啊。” 正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吃饭的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一听胖太太喊捉小偷,大家都惊恐地望着我,纷纷往后退。两个正在附近巡逻的保安闻言往这边赶来。 真是转角遇到鬼,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跑肯定是跑不了的,我又不是小偷,跑什么?不过这位胖太太突然出现,目标还选定了我,又带着一个警察,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 胖太太和警察疾步走到我身前。她伸出一只短粗的胳膊,一指头点到我鼻子上:“曹所长,昨天在太平间的就是这个小偷,你快把他抓起来。” 她口中的曹所长是个40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啤酒肚把警服撑的鼓鼓囊囊,长着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肩膀上是两道杠。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警衔。 曹所长一个健步跳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后拧。一看出事了,周围的群众纷纷聚拢过来,端着各种饭盒围观。大妈们已经聚拢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很讨厌别人乱动我,下意识地在胳膊上绷住劲儿。 曹所长用力拧了两下,没有拧动,皱起眉头发出了威严的声音:“干什么!干什么!你敢抗法吗?” 我有点火大,早就听说祖国东部地区的政府廉洁高效,执政水平很高,怎么这位曹所长和我们西北山区乡镇派出所的警察一个水平呢。 我说:“这位先生,请出示你的证件。” 曹警官眼睛一瞪:“什么证件!我这身警服就是证件。” 围观群众发出几声哄笑,有人用本地话高声说了两句什么。曹所长面红耳赤,掉头对群众喊:“谁说的?谁说的?你们要负法律责任地。” 胖太太见状也撸起袖管,叉着腰对着群众们一通乱骂。她满口乡音,语速极快,我自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在她强大的火力之下,群众招架不住,一起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过曹所长感受到了压力,嘟囔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警官证,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看见没有?走!” 他说着又来拧我的胳膊。 我当然不让动:“曹警官,你是要逮捕我吗?请出示逮捕证。” 曹所长用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呵呵一笑:“我怀疑你涉嫌偷窃,带你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我哑口无言,让他出示逮捕证这一招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没想到被他轻松化解,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警察,有权力要求公民协助调查。 我一泄气之下,胳膊也不由得松了,被曹所长抓住机会狠狠地拧到了身后,剧烈的疼痛差点让我叫出声来。曹所长没有给我戴手铐,得意洋洋地推着我走出住院楼,把我塞到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警车上,开出了医院。胖太太开着一辆雅阁跟在后面。 桑塔纳把我带到了附近的一个派出所里,曹所长把我带到审讯室里,把随身物品全部搜走,然后把我往小铁椅子上一塞,拿身份证记录了一下,随便问了几句,放下笔走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和胖太太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端着一杯茶回来,翘起二郎腿,拿着手机玩了起来。 我等了几分钟,实在忍不住了问:“警官,你到底要让我协助什么调查,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经有一位刘警官处理过了。再说太平间里面有监控,我是不是小偷,看一下监控就知道了,你把我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曹所长眼皮也不抬:“你着什么急,到时间了自然把你放出去。” 我算是明白了,不知道胖太太怎么得知我今晚要对张永贵的阴魂动手,和曹所长勾结,要把我滞留在派出所。 我好像记得派出所有权滞留12个小时。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十二个小时之后黄花菜都凉了。一过今晚郭子熙和张盼盼必死无疑。 我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医院。今天是周日,派出所里的值班警员不太多,曹所长没给我上手铐,但我也不敢公然从派出所里逃跑,肯定会被追上不说,还真的触犯了刑法。 我心烦意乱,焦躁万分,思考着脱身之策,如果能给老郭打个电话,以他的能量,或许能把我带出来,但手机早就被曹警官扣下,看样子他肯定是不会让我打电话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逐渐西斜。曹所长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厕所上了好几趟,手机不时滴滴乱响,他不时咯咯乱笑,也不知道是和谁在聊天。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还是一筹莫展。曹所长放下手机,又准备去上厕所,起身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在了桌子上,哎呦叫了一声。 他这一声提醒了我,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我马上说:“警官,我要上厕所,快憋不住了。” 曹所长笑了一声:“憋着,年轻人身体好能憋住。” 我说:“不行啊,我要大便,要拉在裤裆里了。”说话间我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屁股在椅子里使劲扭动,希望能够打动他。我知道警察不怕我尿裤裆里,但拉屎会很臭。 曹所长想了想黑着脸说:“我带你去厕所,你要拉不出来,给你上铐子。” 他架着我带出审讯室,往厕所走去,我躬着腰拖着脚往前走,过了走廊拐角,迎面走来两位年轻的警官,看见曹所长用戏谑的语气说:“老曹,又办什么大案呢?” 曹所长缩着脖子嘿嘿笑:“没什么,没什么。” 我这才发现这位曹警官根本不是什么所长,根本只是一根老油条。不过这都没关系,能遇到别的警官就行了,看到两位警官走近,我忽然低声一哼,捂着胸口就重重地摔在地上,呼呼喘粗气。 派出所走廊是大理石的,撞的我全身疼。 老曹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少给我装蒜,我当了二十年警察,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快起来!” 我脸憋得通红,挤着嗓子喊:“救心丸,在口袋里。” 一位年轻警官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把我口袋摸了一遍,当然没有发现救心丸。 我说:“搜走了。” 老曹说:“你哪有什么救心丸?再给老子装蒜,老子打死你!” 年轻警官脸色一沉:“老曹,怎么搞的嘛,快去把救心丸拿来。” 老曹急得直跳脚:“我真没拿他的救心丸,他就在装病,你们看不出来吗?” 我一边翻白眼,一边乱哼哼,心里窃喜,计划奏效了,看来老曹这根老油条在所里不太受人待见。像老曹这个岁数的警察,都是在政府公务员管理制度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乱招进来的,有不少都是以前的混混,素质很差,和受到正规教育考进来的年轻公务员自然说不到一起去。 而且他一把年纪了也没混个一官半职,肯定早就靠边站了。 年轻警官指了指走廊里的摄像头:“老曹,不管他是真是假,万一在所里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就算没病,今天不轮你值班,你随便抓人进来,让赵所知道了,他怎么说?” 老曹被一顿抢白,无力地辩解:“这小子是小偷,不是随便抓的。” 年轻警官问:“赃物呢?证人呢?口供呢?” 老曹红着脸:“这……还没来得及弄。” 年轻警官不说话了,招呼了一下同伴:“快送医院吧,他要出了事,咱俩都得担责任。” 说完,俩人扶起我送上一辆警车,直接往人民医院跑。老曹屁也没敢放一句。我在后座上抬起头,从车后窗回头看,老曹拿着手机气急败坏地打电话。 两位年轻警官把我送到急诊室,直接走了。他们也应该知道我是装的,所以没有留下来。我看他们出了门,从病床上一跃而下,把正要叫医生的小护士吓了一大跳。 我从急诊室出来,迎面碰见了郭子熙。他一见我就直嚷嚷:“你干啥去了,怎么电话一直不接,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说来话长,完了再跟你说,让你做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老郭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我到了病房。病房里坐着几个人,有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一副眼镜的年轻人,几个染着各色头发的半大小子,嘻嘻哈哈玩闹。 老郭指着戴眼镜的年轻人给我介绍:“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本市著名的青年企业家何进。” 何进笑着说:“老郭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一个卖狗肉的。” 他和我握了握手:“幸会。” 我问他:“老郭的事情和你说清楚了没有。” 何进说:“说清楚了,我上午接到电话就找黑狗,下午三点多才从养殖场弄到一条,一根杂毛也没有。” 我问:“太平间你敢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何进 何进笑着说:“不敢去也不行呀,郭主任发话了,我必须听。” 老郭背着手矜持地笑。 我问老郭:“这几个年轻人没问题吧?” 一个小青年说:“放心吧大叔,我们早就想去太平间瞧瞧了。” 没过一会,张盼盼和他朋友也来了病房。我看看时间,快到7点钟了,太阳已经落山,天快黑了,就叫上何进和几个小青年一起去把PVC板抬上,何进用一个麻袋装着黑狗,从一个人少的通道里直奔太平间。 到了楼梯口,我让他们先等着,自己探出头观察了一下。果然,除了太平间工人,张永贵的胖太太带着那两个男人已经守在太平间门口,三个人还搬来了小板凳,坐在一起斗地主。 我给自己开了灵眼,走廊里还是那几个孤魂野鬼,张永贵和他的跟班一个都不在。 我回头对小青年们说:“一会你们先搬着板子去门口,一到门前,就把那三个人围住,不要让他们阻挡我们,不过要注意,千万不能动手,他们敢动手,你们就往地上躺,抱着腿不撒手。听明白了吗?” 为首的小青年笑嘻嘻:“大叔,这种事情不用你教,我们都是行家里手。” 他招呼同伴们抬起板子走向太平间。还没到门口,胖太太发现他们几个人,和两个男人站起来,厉声喝道:“你们几个小毛头干什么的,不看这里是太平间吗?快滚出去。” 那个工人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拢着手不说话。 小青年把板子放到胖太太身边说:“大娘,你不要叫这么大声,太平间是你家开的?” 胖太太竖起两条扫帚眉:“没长眼的小瘪三,你晓得老娘是干什么的?跟老娘耍嘴皮子,不怕老娘扒了你的皮。” 小青年说:“哎呦,我好怕怕,大娘你脾气这么差,是死了老公吗?” 这句话触到了胖太太的霉头,她嗷地一声暴起,伸手去抓小青年的头发,两个男人见她动手,也对小青年们推搡起来。 小青年一甩头,轻松躲开,招呼了一声。 几位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三个人推到墙边,连笑带骂团团围住。我见状,拉着何进就往里跑。 胖太太眼尖,一见是我,竟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挤开小年轻猛虎下山一般扑向我。我没想到她有这种本事,一时收不住脚,眼看就要和她撞在一起。 何进在我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让我一个趔趄扑出去,扶在工人的桌子上,差点没摔倒。胖太太则扑了一个空,撞到墙壁上摔倒,痛得哇哇大叫。 何进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把太平间的门打开。工人已经手足无措:“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我从裤兜里摸出几百块扔在桌子上:“在外面看一会,保证没事。” 工人略一犹豫,把钱收起来:“快一点啊,不要乱搞事情。” 我和何进走进太平间,把门闭上。太平间里面并没有什么异样,还是一排排巨大的冷柜,阴冷腐臭的空气,几根日光灯洒出荧荧冷光。 我观察了一周,灵眼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阴魂,不过手链的热度说明,张永贵那几个阴魂就在附近。我让何进紧紧跟着我,走到板床前,拉住他的手对他说:“一会你无论见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害怕,它们伤害不了你,你如果不想见,就闭上眼,等我吩咐。” 何进虽然有些紧张,却也不太害怕,反而有点好奇,点了点头。 我冲空旷的太平间说:“都别躲着了,出来吧。张永贵,你老婆已经被我挡在外面,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你们通通出来,我给你们念一段金刚经,一起去阴间报到吧。”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几道黑雾从冷柜的缝隙里流出来,聚成了几团黑影,飘在冷柜上方,环绕着我们。何进张大了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拿了一个外狮子印,高颂金刚萨埵法身咒。 集团黑影飞速聚集在最大的那个边上,团团旋转,房间里响起啾啾鬼声,顿时鬼气森森,阴寒刺骨,紧接着我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个豪华的房间。 张永贵坐在厚厚的皮沙发上盯着我,目光阴冷。其他几个阴魂站在他身后,眼神复杂。 张永贵缓缓开口说:“你三番五次坏我的事情,一直跟我作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打官腔了。 我说:“佛家有好生之德,我遇到害人的事情,就要伸手管一管,没打什么主意。” 张永贵说:“你是收了子熙的钱吗?我老婆手里有不少,我可以让她给你。” 我呵呵一笑:“贪官污吏的赃款,我不要。” 张永贵也是一笑:“幼稚!自古以来,无官不贪。古话说得好,千里做官只为财,我辛辛苦苦干到这个位置上,为国家为人民做出了不少贡献,拿一点钱算什么,说我是贪官,比我贪的人太多了。” 我说:“你是不是贪官,人民自有公论。不过张书记你正值壮年,就这么一不小心死了,肯定不甘心吧!” 张永贵目光凶狠起来:“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死的人是我?我刚上副厅没几年,还能再往上爬一爬,为什么就死了?苦了半辈子,荣华富贵我才刚享受,我好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 张永贵一笑:“我不能复生,能让别人也死。子熙这个同志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是我看中的好帮手,自从来了这里,没有一个贴心的人,我很不适应,所以要把他带下来。” “还有张盼盼呢。” “对,还有张盼盼,这么多女人里面,我最喜欢她,身材好,活也好。”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无耻嘴脸,也不知道该是好笑还是生气,一个人对什么东西留恋太过,执念太深,即使做了鬼也不得安宁。张永贵自以为得计,实际上最终会堕入饿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我说:“你想的很美,只可惜遇到了我。” 张永贵冷笑一声:“我已经等了你一天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我听到太平间的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整个房间又瞬间破碎消失,张永贵和几个阴魂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我对何进喊:“动手!” 何进连忙打开麻袋,从里面倒出已经被麻醉的黑狗,从腰间摸出一把屠刀,向黑狗脖子上捅去。我一个手印拍出,把扑上来的一个黑影打散。 其他几个黑影作势欲扑,到我身边又向后逃开,我的手印打不到它们身上。我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所以才让何进带黑狗进来。 黑狗血是辟邪神物,太平间这么小的地方,只要洒出来,这些阴魂都得乖乖降服。但我迟迟等不到何进动手的声音,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回应,心知不妙,连忙回头。 何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我正要去扶他,他却两眼一翻,手里握着屠刀,迷迷瞪瞪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又一翻,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这是撞客,也就是被鬼附身的典型症状,脸上露出一副凶相,拿着刀向我扑过来。 我见势不妙,从板床上翻过去,躲开了。他捏着刀子从另一边绕过来,我围着板床和他周旋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我疏忽大意,竟然没有料到他会被附身这一点。我们莲花宗虽然不太讲究禅宗的戒律,不过总归是佛家,是不杀生的,再说我我从小连一条鱼都没杀过,屠宰这种技术活,干不来的。 所以把何进带进来,没想到被张永贵利用,成了对付我的绝招。我眼看事情干不成了,又一次绕开何进,跑到太平间门口,使劲锤门,朝外面喊:“快开门!” 但外面毫无反应,隔着门,我能听到外面那几个小年轻还在与张永贵的老婆他们纠缠,好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锤门声一样。 何进握着屠刀又扑过来,我侧身一躲,勉强躲过他刺过来的刀,但胳膊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我连忙跑到板床边,再度与他对峙。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然嗡嗡地闪了几下,啪地灭掉了,整个太平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在灵眼中我能看见那几团黑影变成了淡绿色的影子,依旧在天花板下四处飘荡。 但我却看不到何进,我想去摸手机用来照亮,却发现手机被曹警官扣走没拿回来,还在派出所里。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肾上腺素直线飙高,口干舌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下完蛋了,我想。 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看不见何进,但占据了何进的阴魂却看得见我。我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阴魂一定是控制何进屏住呼吸,挪着脚步慢慢朝我走过来。 天花板下的阴魂发出了嘲笑般的鬼叫。 我伸出双手狂乱地挥舞,拼着被割掉手指头也要在刀子捅到我肚子之前发觉。但一分钟过去了,我依旧什么也没有碰到。 但我知道何进正在向我步步逼来,我感觉两条腿有些发软,尿急的厉害。难道这就是恐惧到极点的感受吗?即使在两次下井遇到血尸、墓虎和那个恐怖的怪物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感觉到危险近在咫尺。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突然间,一声巨响刺破了无边的寂静,一道淡淡的亮光在我身前半米处的脚下亮起:“今天好运气,老狼请吃鸡呀……” 我听到了一段手机铃声——是何进的手机响了。借着手机从他裤兜里透出来的微光,我看到何进蹲在我身前,慢慢向我凑过来。 他手里的屠刀高高举起,已经快要碰到我的小腹,他咧着嘴,露出无声的疯狂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镜子 我下意识地抬脚踢中他的手腕,他手里的屠刀远远飞出,撞到了冷柜上,掉在地下。 他狂乱地发出一声吼叫,从地上一跃向我扑来。我又一脚将他踹翻,转身向屠刀掉落的方向跑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紧追不舍。 其他阴魂也一起扑到我的身边,在我周围乱转,发出嘈杂的嘶叫,试图扰乱我的心神。 我没空搭理他们,跑到冷柜下,弯腰捡起了屠刀。何进扑上来,拦腰将我抱住,一翻身把我凌空提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我及时蜷起身体,没有让后脑着地,但被附体之后的人,力量比普通人要大得多,我虽然护住了要害,还是全身剧痛,内脏震动,着地的右肩膀疼的差点失去知觉,手里的刀也掉落了。 何进翻身骑到我腰上,两只铁钳般的手摸上了我的喉咙,用力收紧。他裤兜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那一曲铃声反复唱响。在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下,何进的表情扭曲可怖。 我喉咙疼痛不已,气管被完全压缩,一口气也吸不进来,大脑立刻感觉到了缺氧的眩晕,我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掰他的手腕,但他的手又冷又硬,不能移动分毫。 “死!死!死!”何进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却是王明强的嗓音,声音里透着一种疯狂喜悦。 但他的声音反倒提醒了我。我连忙拿了一个大轮金刚印,拍在他身上。 何进眼珠子向上翻了一下,露出了一点眼白,紧紧捏着我喉咙的手也松开了。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他顶翻,翻身爬向落在一边的屠刀。 何进在我身后狂吼,又追上来。我抓住了刀柄,纵身一跃,扑到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黑狗身上,用力一刀捅进了它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狗的动脉血管的位置,觉得可能和人的差不多,估摸着位置连通了好几刀。 一股温热腥臭的鲜血喷到了我的脸上,有一大股还喷到了我的嘴里,呛得我直咳嗽。鲜血也喷到了扑到我身后的何进的脸上。 他嗷地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向后摔倒。 鲜血四处飞溅。 一直围在我附近乱飞的几团黑雾被鲜血沾到,竟然发出如同硫酸腐蚀的呲呲声。阴魂发出尖厉的痛叫,四散飞开。 与此同时,挂在墙上的几盏日光灯闪了两下,啪地一声又亮了。 我看到黑狗血喷得到处都是,何进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几团黑雾从小铁门的缝隙里钻进了冷柜。 紧接着,那几个铁门嘎嘎响了几声,慢慢自动打开,装着尸体的滑板从里面缓缓滑出。上面的几具尸体滚落在地。 它们又扭曲着站起来,一起睁开眼睛,露出没有眼白的眼睛,僵直着向我慢慢走过来。 我用力拍动太平间的大门,没有了阴魂的阻碍,这一下门外立刻有了反应。我朝门外喊:“把板子立起来,镜子对着这边!所有人转过头,闭上眼睛。” 具体怎么做,我早已事先安顿好了,小青年们一听见我喊话,马上行动起来。 我回过头,那几具尸体拖着僵硬的关节越走越近。它们全身赤裸,皮肤是冰冷的铁青色,尸斑在皮肤表面留下留下大块大块的紫色淤青。 小青年在门外喊了一声:“好了!” 我估算着他们准备好了,转身猛力一拉,将大门全部敞开。门外的众人都已经躲到了pvc板后边,胖太太和他的两个跟班也被牢牢按住。 我跑到了pvc板的旁边,露出了身后的镜子。 几具尸体看到了镜子中自己的倒影,慌乱地原地转了几个圈,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两腿发软,全身几乎脱力,疲惫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妈的,以后这种危险的活是绝对不接了。 几个小青年蹲在地上,背朝着我问:“大叔,搞定了没?” 我说:“搞定了。” 他们又问:“那我们能转身了不?” 我说:“你们先等等,我去把门关上。” 小青年们一起切了一声,不过也没有一个回头的。我起身去关门,忽然听见胖太太虎吼一声:“你们把我老公怎么样了!”两臂一挣,把身边的两个小青年震倒在地,一头撞开了挡路的pvc板。 我连忙去拦她,想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但她力气很大,胳膊一挥就把我推开,敞开的大门里,殷红的鲜血溅得满地都是,几具死去很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何进躺在一边,生死不知。 胖太太愣在当场,喉咙里响了一声,身体一软晕倒在地。其他两个男人回头一看,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连忙把何进从太平间里拖出来,闭上了门。 小青年们也感觉到不对劲,但他们很明智地没有回头看,等我关上门,才站起来,看见晕倒的何进面面相觑。 我招呼他们把何进抬起来,送上了医院急救室。看太平间的工人远远地躲在楼梯口,我把身上的钱一股脑全塞给他,和他一起把尸体塞会冷柜里。 他望着满地狗血十分不满嘟囔道:“你这人乱搞的呀,这叫我怎么办吗?上头发现了要扣钱的。” 我说:“你不用担心,医院不会找麻烦的。明天自然会有人重重酬谢你。” 老郭肯定已经给他做了工作,所以他在没有怨言,去打了一桶水开始收拾。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坐上了去郭子熙病房的电梯。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镜子这个东西很邪的,普通人在家里摆不好,可能会招邪,但如果用得好,就是辟邪利器。阴魂本身不是实体,没有形象,所以它也不会在镜子中看见自己,但是当它附身到尸体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附体中也有区别,附到别人的身体上,它在镜子中看到的也是别人的形象,所以没什么影响。但是如果回到自己的尸体,在镜子中就会看到自己的形象。 尤其是像这几具已经在太平间里停留了很久的尸体,形状之可怖可想而知。 鬼,是不能看见自己的,看见了,就会魂飞魄散。 到了郭子熙的病房,一群人都挤在里面,何进竟然也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他除了脸色苍白一点,没有什么异样。 几个小年轻兴高采烈地吹牛打屁,互相嘲笑。 张盼盼和她朋友坐在一边,老郭一家子坐在病床上,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老郭疾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成师父,你没事就好。” 虽然我知道他现在可能更想知道事情的结果,但这一句问候还是让我的心里暖融融的。 “解决了。”我说。“你们俩都没事了。” 老郭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摇晃,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张盼盼和她的朋友拥抱在一起。 我说:“老郭,你可得感谢何老板,要不是他,今晚我的小命都要送在太平间了。” 何进笑着说:“快别说了,自从灯一灭,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郭说:“何兄弟,什么也不说了,老哥哥我都在心里头记着。” 何进说:“郭主任,你以后能多来照顾我几次,我就感恩戴德啦。” 我问何进:“今天在太平间,是谁给你打了个电话?全靠这个电话,救了我一命。” 何进说:“还不是郭主任的。” 我说:“老郭,你怎么会突然打这个电话?咱俩已经心有灵犀,你知道我有危险了吗?” 老郭脸上有点尴尬:“嗨!其实我知道你们在下面,没想打。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过来,让我给何进打的。” 我很奇怪,这个人不但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还知道何进这个人。 “谁啊?” 老郭脸有点红:“王庵,王大师。” “王大师?就是那天把你赶出来的王大师?” 老郭点点头:“我那天走的时候把名片给他留下了。” 我来了兴趣,这位王大师有点门道,问老郭:“他对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打通电话,就问我是不是有个人和你在一起,我说是,他就说你立刻给这个人打个电话。他不接就一直打,千万别挂,打上5分钟。我问他打电话干什么,他说你少废话,照做。然后就挂了。你说他奇怪不奇怪?” 确实奇怪!按老郭的说法,这位王大师好像猜到我正在干什么一样,不但如此,他还知道我的手机不在身边,还知道我的身边有个何进,还算准我当时正需要一点光线来照明。 难道他是神仙吗? 想到这,我不由对这位名叫王庵的王大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好像和他叔叔不一样,明天再去见见他。 病房门被怯生生的敲响,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竟然是张永贵的老婆胖太太。 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 老郭见状,走上来问:“大嫂,你来这干什么?” 胖太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师,求你给我做一场法事,超度我家老头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王大师 老郭拢着手说:“大嫂,咱们市里的金顶寺做法事挺有名,你去找他们呀。” 看来老郭对这位大嫂还是有怨气的。 胖太太说:“金顶寺的和尚都是吃肉喝酒的假和尚,不管用。这个小师父才是大师,大师你不要推辞,千万要帮帮我。” 她说着给我磕头。我连忙躲开,给老郭猛使眼色。 老郭不动声色:“大嫂,有话直说嘛,你这是何必呢?” 胖太太哭了:“郭兄弟,郭主任,以前的事情都是大嫂对不起你,你是文化人,领导干部,不要跟我这个没文化的老婆子一般见识,大嫂给你道歉,你原谅我吧。” 老郭冷笑一声:“大嫂你也太客气了,我以前是你老公的下属,只有我对不起你们,没有你们对不起我。” 胖太太抹了一把眼泪,膝行到老郭的老婆身边,抱住她的小腿嚎:“弟妹,弟妹呀,我是有万般不是,求你们看在我死了老公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我快活不成了啊。” 老郭的老婆心软,看见这般景象,叹了一口气对对老郭说:“老公啊,你看她怪可怜的,帮帮她吧?” 老郭笑了笑:“起来吧大嫂,你看你这么大的岁数了,也不怕人笑话。” 胖太太扶着膝盖站起来:“谢谢郭兄弟。” 老郭说:“你不是不让张书记下葬吗?怎么突然要做法事?” 胖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郭主任,你是不知道,原来也不是我不让下葬啊,人都死了,我留着尸体干什么?待遇不待遇的,我也不太明白,也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让下葬?” “不是我不让,是那个死鬼不让。他死了当天,晚上就给我托梦,说坚决不能把自己火化了,如果要火化,必须给烈士称号,正厅级待遇,开高规格追悼会。他说我要办不到就把我也带走。老张这个人你知道的,心特别狠,我害怕呀,所以才不让火化。” 听到这,我对张永贵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马上能从自己死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当机立断对老婆做了最要紧的安排,为自己争取时间,果然是一名好干部。 我说:“你家老张已经不用做法事了,他以后也不会来托梦了,你放心吧。” 张永贵的阴魂已经魂飞魄散,哪里需要做什么法事。不过毕竟胖太太和老张夫妻一场,我不能说的太直白。 胖太太说:“我晓得的,你这个小师父厉害是真厉害来的,我是想着,老张虽然走了,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别的和尚我信不过,就信的你来。” 我想开口,被老郭回收打断:“大嫂啊,小师父一般不做法事的。” 这句话说的非常隐晦。 但胖太太毕竟是领导干部的家属,马上就明白了老郭的意思,她打开包包,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捧着递给我。“小师父,辛苦费,你不要客气。” 老郭给我使了两个颜色,我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是一张龙卡,背面写着开户人的姓名和一小串数字,应该是密码。 开户人的姓名不是张永贵,但也不是一个女名,所以也不是胖太太。我看老郭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这是别人送给张永贵。 既然是贪官的违法所得,我收起来丝毫没有心理负担,装进了钱包。 胖太太见我收下,面露喜色,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小师父慈悲为怀。”她这句话说的不知所云,我听得十分好笑。 老郭说:“成大师既然答应你了,你说吧,有什么要求?” 胖太太叹气说:“老张给国家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生前就想着能在退休前升到正厅级,现在死了,国家不满足这个心愿,我来给满足吧。我就想着,给他烧纸扎的时候,按照正厅级的规格烧。” 我憋住笑:“正厅级是怎么个烧法?” 胖太太不好意思地笑:“烧个正厅级干部的大别墅,烧奥迪A8,那个老郭你们叫什么几个水缸的?” 老郭笑着说:“12缸发动机。” “对对对,就是这个12缸发动机的,还有别的东西,我都打电话让纸扎店弄好了,我信不过那些野和尚,他们做的法事不管用,烧了也白烧,小师父你有真本事,老张在下面能收到。” 我看了看老郭,老郭点点头。我心想虽然我没学过做法事道场,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到时候点几根蜡烛,念一段经就行了。 不给他念错几句,都算对得住职业良心。 胖太太得到我肯定的回复,恨恨地盯了张盼盼一眼,喜滋滋的去了。自从胖太太进来,张盼盼一直把头发披下来遮住脸头也没抬过。我还以为胖太太没注意到呢。 等胖太太出去了,张盼盼跟我道了谢,也和朋友一起走了。 老郭的老婆也把几个学生送走。老郭惬意地往沙发上一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圆满解决,我一会就去找领导,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老婆说:“你能没事儿,全靠成师父,你还不谢谢人家?” 老郭笑着说:“经过这一场激烈的战斗,我和成师父已经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别说前途,这条命都是他救的,大恩不言谢,以后看我的表现。” 我说:“那你也得给我把尾款结了,一码归一码,别想赖账。” 老郭从床头拿出一沓钱交给我:“成兄弟,我都替你想好了,你看你也没成家,就先别回老家了,在这发展吧,有老哥哥我的关系,还怕发不了财吗?我在小区还有一套房子,装修好一直没住,你先住着,等你稳定了,就买上一套,保证便宜。” 他老婆给我塞了一把钥匙。 我确实有点感动了,老郭这家伙圆滑是圆滑,但做的恰到好处,他想的这么周到,让人不得不感动。我也不好再推辞,就把钥匙收起来:“那我就先住两天,找到房子就搬。” 老郭媳妇把我领到房子里安顿下来。老郭作为一名有一些权力的处级干部,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这套房子一百三十多平米,十分宽敞,我没想到的是,装修竟然颇不俗气,不像我老家那些领导干部,家里装的跟暴发户似的。 我到柜员机上查了查胖太太给我的银行卡,一长串数字把我吓了一跳,里面竟然有二十万。这位官太太出手也太大方了些,我立刻给老郭打电话。 老郭一听哈哈大笑:“我的兄弟呀,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不是她大方,我估计她本人也不知道卡里面有多少钱。张永贵家里的银行卡,少说也有一两百张,他老婆随便拿了一张给你,你就放心大胆的花吧。” 我买了些生活用品,买了两身新衣服,洗了一个澡,换了衣服,到了那位王大师家门口。 还没敲门,王大师就开了门。 “你很准时。”他说。 又给我露了一小手。我已经不太震惊了,我估计他可能会梅花易数这种占卜的技术,走的可能不是他叔叔的路子。 他把我让进房间,坐在小木桌前,泡了一杯茶。 我正要问,他伸出一根手指:“先喝茶。” 说完,他走到藤席边上的古筝前,铮铮地弹了起来。他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麻布长袍,宽袍大袖,弹动古筝的时候,姿势十分优雅,好像电视剧里的人物。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他弹得怎么样。不过这个逼装的,我可以给满分。 过了好一会,我喝了几杯茶,上了两趟厕所,他才弹出最后一个音,双手抚琴,双眼微闭,好像在回味一样,过了几秒,眼角竟然留下一行泪。 我看的都呆了,连忙往角落里张望寻找摄像机的镜头,是不是真的在拍电视剧啊?当了群众演员也得管盒饭。 良久,他缓缓说道:“黯然销魂曲,一曲断人肠。每次弹起,都让我满腹伤悲。” 我无言以对,只好说:“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救我,你那个电话起了大作用了。” 他淡淡一笑,嘴角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你们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又和我叔叔有渊源,我打个电话也是应该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佛家?”我虽然是光头,但一直穿便装,形式做派也不是和尚的样子。 他笑一笑没有回答。我为自己的愚蠢有点脸红,他既然知道我什么时候遇到危险,当然也知道我的师门宗派。 我在他这呆的很不舒服,尴尬地喝了一口茶:“我今天就是来道谢的,还有点事儿,走了。” 他说:“请慢走。”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之间,是有缘分的?” 啊? 我愣住了,他这句话啥意思啊? “你什么意思?” 他说:“缘分就是因果,你学佛的,应该懂的吧。”说完,他不再搭理我,又低头弹起了琴。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想问,楼道里走来两个急匆匆的男人,直奔王大师的房门,很客气地对我点点头:“办完啦?” 我只好笑一笑走出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樊娇娇 郭子熙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大碍,当天就出了院,晚上跑到现任领导那里大表忠心,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第二天一下班就喜滋滋的来找我。 “我重新夺回了领导的芳心。”他宣布。“因为让张永贵的家属同意火化,领导得到了市委书记的称赞,龙心大悦,所以对我也十分赞赏,夸我办事得力,我现在的地位十分的稳固。” 说完,他给了我一个包装盒,我打开一看,是一款刚上市的摩托罗拉手机。那时候摩托罗拉手机业务正是如日中天。 我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又让你破费!” 郭子熙大手一挥:“这是一个老板送的,不是我花钱,你放心用,跟着哥哥我,别的不说,吃的喝的用的不用发愁。” 突然一下子过上了不劳而获的幸福生活,我一下子有些适应不了。 郭子熙说:“手机里装了一张本地卡,话费已经充了三年的,你随便打。对了,吴中区派出所的老曹把你的东西送过来了,他死活要请你吃饭,你看去不去?” 我检查了一下郭子熙给我纸袋,里面是我的身份证、旧手机。老曹这家伙小心灵通的很啊,怎么就知道我和郭子熙的关系? 我一口回绝:“不去,不爱和这种人打交道。” 郭子熙笑着说:“老曹这种老油条是挺烦人,不过这种人也有他的好处,消息灵通,交际网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得罪了你,你正应该好好宰他一顿,让他放放血,要不然岂不是便宜了他?” 他说的挺有道理,不过我现在确实没心情:“以后再说。” 郭子熙又和我随便聊了两句,突然说:“老弟,这几天处理我的事情累着了吧?” 我一听他话头,就知道他肯定有事儿:“老郭,有什么话尽管说,再绕就见外了。” 他嘿嘿一笑:“这事全怪我老婆,她满世界宣扬你的事迹,被她的一个同事听到了,就求她联系一下你。我怕你劳累,先问问。” 我问:“什么事?” “事情其实不大。是她同事的老哥哥,一个残疾人,在乡下养鸭子,最近一段时间,老是丢鸭子,受不了了。” 我有点好笑:“老郭,丢鸭子,应该去找警察,我能起什么作用?” “警察有用的话,就不找你啦。我老婆同事说,反正不对劲,请你去瞧瞧。对了你不要小瞧养鸭子的,比我赚得多,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产生了一点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瞧瞧东部发达地区鸭子是怎么个养法,丢鸭子能丢到什么程度。 老郭见我同意很高兴,又拉着我去足浴城消费了一番。我这才发现怪不得他喜欢足疗,原来根本就能签单,消费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郭说:“当了领导,就有这个好处。” 第二天去张永贵家给他做了一场法事。我当然是不会的,不过反正是蒙人,可以现学现卖,我上网查了查法事的做法,买了点香烛之类,袈裟是来不及做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买,去买了一件黄色的中式褂子,聊表心意。 在张永贵家随便念了几段《金刚经》,听胖太太哭了两个小时,收工。 第二天一早,老郭的媳妇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少妇就来了。 老郭媳妇介绍:“这是我给你说过的同事,樊娇娇。” 又对她介绍我说:“这位就是神通广大的成大师。” 樊娇娇是典型的江南美女,皮肤白皙,妆容精致,握着我的手说:“成大师,久仰大名!” 她的手柔弱无骨,皮肤非常的细腻,握在手里非常舒服,但可惜她和我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说:“别听嫂子给我脸上贴金,我可不是什么大师,你叫我成真就行了。” 她笑着说:“那怎么行呢,嫂子跟我说了你的事情,特别的厉害,我们单位的小姑娘都很崇拜你呢。” 她这么夸,我脸皮虽然厚,也不由脸红了。 樊娇娇又说:“不过我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呢。” 她说着咯咯娇笑,两只大眼睛成了一个弯月亮,神态很像我的初恋。 我看着她不由得怔住了。她见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咬了咬嘴唇,脸蛋上也浮上了一点红晕,向一边转过头去。 老郭媳妇忙说:“娇娇,你请了几天假?” 樊娇娇一拍手:“我就请了今天上午半天假,你看我,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成大师,我现在就带你去乡下吧?” 老郭媳妇匆匆开车上班去了。樊娇娇开一辆红色的本田飞度。我坐上副驾驶,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以后提醒我:“成大师,坐在前排要系上安全带哦。” 这发达地区人民的素质就是不一样,在老家,如果你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简直就是对司机驾驶水平的质疑,轻者招来司机的嘲讽,重者挨骂。 樊娇娇开车上了外环高速,沿着西线走了几十公里,下了高速,上了一条省道,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绕进一个青砖白瓦,充满江南风情的小村庄,把车停在村边的广场上,带着我步行进了弄堂,在狭窄的青石板弄堂里绕了一会,来到一间院子前。 她推开门冲里面喊:“嫂子,在勿在?” 里面闻声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看见娇娇连忙笑着迎出来。两人又是说了一阵土话。 我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我倒是听出来,这里的话和城里郭子熙他们说的还不太一样,连我这个外地人都能听得出来。 两人聊了一会,樊娇娇指着我说了两句什么,可能是在介绍我。 中年妇女憨笑着和我握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我尴尬不已。 樊娇娇笑着说:“这是我嫂子,我哥哥在养鸭场那边,我嫂子带你去,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打电话的,我下午还要上课,先回去了,你什么时候要回来,打电话,我接你。” 我有点失望:“就走啊?” 她笑着给我眨眨眼,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来由一阵失落。突然之间就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村子里,我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这和在城市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都是外地,但城里毕竟都是现代文明,我非常熟悉在城市的生活。 但这种江南水乡的村庄,和我们西北黄土高原上的村子完全不同,乡风民俗也有很大差异。最主要的是心理状态,有一点没有调整过来。 她嫂子静静站在一边,等我回过神来才笑着说:“吾带你去鸭场好伐?” 我只好点点头,跟着她出了村子。她口中的鸭场原来离村子还很远,出了村,从石板桥上跨过一条不那么清澈的小河,进了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又爬过一座小山,在山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排简陋的砖房,一排鸭棚,山下是一大片池塘,一群鸭子在池塘里嬉戏。 中年妇女把我领到砖房前,冲里面喊了一句,把我带进院子。没想到养鸭的院子里十分干净,不是想象中鸭屎遍地的泥水地,除了有一点味道,倒也没什么让人不适的部分。 一个魁梧的男人从鸭棚里走出来,他全身套着皮围裙,戴着口罩和袖套,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中年妇女指着我对他说了两句。男人点点头,放下铁锹走过来。中年妇女和我笑一笑就走了。 男人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眼用一种不正常的方式闭着,应该是瞎了。我心里暗叫一声可惜,因为这个男人五官端正,可以称得上英俊,眉目之间有一种英气,轮廓和樊娇娇有些相似。 这位应该就是老郭口中樊娇娇的那个残疾人哥哥了。 男人大步走到我面前,摘下手套和我握手:“欢迎欢迎,阿娇一早给我打了电话,说请了一位大师过来,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他的普通话说的很标准,几乎没有本地口音。他好像看出我的想法似的说:“我在北京当了十几年兵,快算大半个北方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又说:“我这只眼睛就是当兵的时候弄瞎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樊大东,退伍军人,养殖专业户。” 我也做了自我介绍。他领着我到了西边的房子里,让我坐下后,给我倒了一杯水说:“请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清理一下鸭粪。”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对这位爽朗大方的退伍军人产生了好感,喝茶的功夫,打量了一下这件小屋,墙上只是上了灰,没有粉刷,不少地方还露着红色的砖坯。 靠窗的墙下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跟豆腐块一样。其他陈设虽然都很简陋,但都摆放整齐,十分有序,跟普通农家个体养殖户乱糟糟的情况完全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樊大东 过了半个小时,樊大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鸭子,鸭血已经把放掉了。他用电磁炉烧上水,把皮围裙脱下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摸出一包黄鹤楼,给我递了一根,惬意地抽起来。 “我小妹妹有没有告诉你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他抽了几口眼说。 “她只是说你的鸭场丢鸭子,具体情况没说。” “你看我这个鸭场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问。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我一个北方人,只见过养鸡场,没见过养鸭场,也不知道他鸭场在本地算什么水平。不过看鸭子的数量好像不太多,因为水塘就不大,只有三四亩的样子,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嘿嘿一笑:“你不要瞧我鸭场不大,去年赚了一百多万。” 我震惊了。南方已经发达到这个程度了吗?这么巴掌大一块的养鸭场,一年能赚一百多万,这钱也太好赚了一点,早知道养鸭子这么赚钱,王道士何苦为了50万把命送在井底下,来这边养鸭子就好了。 我只能对他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他倒一点不客气:“我是厉害的,普通鸭场养上万把鸭子,一年下来,出了饲料人工水电费,赚十来万就算好年成,我这里,一共两三千只鸭子,一年赚百万,你晓得因为什么?” 他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问:“因为什么?” “我养的可不是普通的鸭子。这种鸭子是我用五年时间繁育出来的新品种,肉质好,生长快,耐疾病。而且我只养种鸭,卖给别的鸭场去繁殖。我一对种鸭要卖500块,你说我赚不赚?” 他的脸上洋溢出得意的光彩,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满意。 没想到这位退伍军人,还是一名繁育专家,这样的能人什么时候都值得钦佩。他这么一说,我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丢鸭子是一件大事。 500块一对,任谁都会心疼。 这时候水开了,樊大东起身把鸭子泡进开水里,一边给鸭子褪毛一边说:“成师父你是北方人,只晓得吃烤鸭,却不知道鸭子真正好吃的做法,我今天给你用我的鸭子给你做一道清炖老鸭,让你见识一下。” 他手脚非常利落,很快就把鸭毛褪尽,拿起菜刀入庖丁解牛,几下就把鸭子内脏掏空,又烧起一锅水,把鸭子扔的锅里,放了些生姜大蒜,就那么炖起来。 樊大东又焖了一点米饭说:“成师父,请你再稍等一下,我去给鸭子撒一点饲料,回来咱们就吃清炖老鸭。” 他说完换上工衣,穿上皮围裙就出去了。我也走到院子里,见樊大东提了一大桶饲料出来,走到水塘边用大木勺往水塘边上洒,鸭子们纷纷游过来吃。他在水塘边撒了几桶,又往水塘里洒了一桶,回来了。 “你往水塘里洒,饲料不会沉到水底吗?” 他说:“成师父你这就不知道了,我这不是喂鸭子,是喂鱼。我每个月都会买很多鱼苗放在水塘里,让鸭子吃,这样它们才长得好。” 这时候我也闻到了清炖鸭子的香味。果然和普通的鸭肉不一样,带着一种浓郁的奇特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樊大东用一个大盆盛出鸭子,一人一大碗白米饭,他端起碗,埋头大吃,狼吞虎咽。 我知道这是在部队待久了的习惯。我自己吃饭也快,所以两人风卷残云,一整只鸭子吃了个精光。 樊大东抹抹嘴:“怎么样?鸭子好吃吗?” 我必须承认,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鸭肉,清香甘甜,肉质细腻,紧而不柴,又不像普通鸭子那么油腻,确实好吃,怪不得卖那么贵。 我赞道:“天下第一鸭!” 樊大东哈哈大笑:“我告诉你,我这鸭子,不但品种独特,我饲养的法子也是独创。所以我的种鸭卖给别人,他们只能繁殖一代,品质还远不如我。第二代就和普通鸭子一样了。只能年年来我这里买种鸭,所以说我这个生意是百年买卖。这几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取经,还有人想偷看,我就把鸭场放在这里,老婆也不让来。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怪不得他老婆也不来帮忙,看来两口子感情不太好,连老婆也防着。说起来,樊大东一个人照顾几千只鸭子,够辛苦的。 我决定直奔主题:“你什么时候开始丢鸭子的?” 一说到这件事,樊大东的就收起了笑容:“我记得很清楚,3月1号。” 今天是9月2号,已经整整过去了6个月。 我问:“丢了多少只?” 樊大东脱口而出:“217只,昨晚又丢了两只。”他说着一拍大腿:“这个挨千刀的偷鸭贼,专门挑我最好的三年老种鸭偷,半年我损失十几万。” “那你报警了吗?” “报了!当然报了。3月1号,第一次丢了一只鸭子,我就让老婆到乡镇派出所报警了。结果派出所的警察一听丢了一只鸭子,说损失太小,不予立案。你说这些警察,就他妈是吃干饭的,老百姓丢鸭子,还看损失大不大?” 这件事警察没做错,盗窃立案是有数额要求的。 我又问:“那后来丢了这么多,警察有没有来?” 樊大东说:“以后也是一次丢几只,警察也不想来的。后来我去派出所大闹了一场,把退伍证、残疾证和军功章拍出来,那个小王八蛋才害怕了。” “立案了?” “他跟我来鸭场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就说要立案,然后就在没有消息了。尸位素餐!”他忽然文绉绉地来了一句成语。 “你再没找他?” “找了,他说没有任何线索,既没有脚印,也没有轮胎印,他也没有办法。让我安一套监控摄像头。” 这确实是个办法。我一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床头有一台显示器,下面是个监控硬盘,连着几条视频线,但这套设备显然也没起作用。 “你既然安了摄像头,发现什么情况了?” 樊大东摇摇头。 我问:“那偷鸭贼来的有什么规律?” “有规律——每隔五天来一次,特别准时。” “你既然摸清了规律,怎么还逮不住?” 樊大东眼角抽搐了一下:“我怀疑不是人偷的!” 我理解他的怀疑,要不然也不会找我了。不过这种情况绝大多数还是人为,鬼偷鸭子干什么? 我又问:“你为什么这么怀疑?” 他说:“我告诉你,我装了监控系统以后,没到偷鸡贼要来的那天,我就一晚上不睡觉,就盯着屏幕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但不知怎么地,到十一点多,我就睡过去了,第二天一看,鸭子又丢了。” “摄像头呢?记录下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那鸭子会自己飞了吗?” “唉!不是没记录下偷鸡贼,是根本就是黑的,坏掉了的样子。来,你来看看。”他说着打开电脑,点出了监控画面,里面6个摄像头都在正常运转,从清晰度来看,这几个摄像头都是720线的高级货,非常清楚。6个摄像头也完全覆盖了整个鸭场的前前后后,没有任何死角,看来装摄像头的工人水平还是很高的。 “我给你看看上次的记录。”他说着点开3号摄像头的画面,进入硬盘记录,找到了8月28号晚上的录像,把时间拖到12点59分。 这个时间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樊大东打开了录像:“你看哦。” 3号摄像头有夜视效果,正面对准了鸭棚大门,鸭场外也有两三个太阳能路灯,从画面看是一个很平静的夜晚,鸭子在鸭棚里很安静的睡觉。 忽然间画面闪了一下,好像是电压不稳,随后一片雪花,什么也看不见了。樊大东打开4倍快进,5分钟后,画面一闪又正常了,出了鸭棚里的鸭子有些乱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丢了七只鸭子。我跟你说,这个偷鸭贼只偷公鸭子,不偷母鸭子。公鸭子比母鸭子值钱多了。这七只鸭子,我损失三千块。” “你当时在干什么?” “睡觉,和以前一样,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就像昏了头一样睡着了。” 有点不对劲儿。我终于相信樊大东所说,偷鸭贼不是人的说法了。如果是人,肯定是一次性,能偷多少偷多少。偷窃是一锤子买卖,没有三番五次回来偷一户的。另外如果是附近的村民,偷鸭子来吃,也不可能有专业的偷盗技巧,用迷药把主人迷倒,然后干扰摄像头。 我又问他:“丢鸭子的晚上,你除了昏睡,有没有其他的异常?” “有!”樊大东很肯定。“没到丢鸭子的时候,我就先是感觉冷,阴冷阴冷,好像冬天一样,然后就睡过去了。” “还有呢?” 他犹豫了一下,右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地上有水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水塘 “水渍?” “是啊,就是像屋顶漏水一样。我用手机拍下了照片,你看看。”他说着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他的手机是一款普通的国产山寨机,照片清晰度并不太高,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地上有几处水渍,真的好像是屋顶漏水留下来的。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这是一栋简易房,上面是石棉瓦,天花板上很干燥,没有一点漏水的痕迹。我拿过他的手机,仔细端详,忽然感觉这一串水渍的排列形状和相隔距离,很像是脚印,人的脚印。 它们从房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樊大东的床前。 想到这,我心里一阵发毛,脊背发凉。我站起来,拿着照片,踩着照片上水渍的位置,一步一步往窗口走去,果然每一步都可以很舒服地正好踩在水渍的位置上。 樊大东看着我的举动,可能也猜到了我的想法,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也有点忐忑不安,说实话还有点害怕。如果水渍真的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那么就是说,在樊大东昏睡的时候,那个东西从房门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樊大东的床前,停留了一会,然后再走出去。 我想到这个场景,就不寒而栗。 它到房间里有什么目的?它在房间里呆了多久?从水渍上看,就是一直在床前,难道是在注视樊大东?我庆幸他没有突然醒过来,否则不知道看到什么东西,还不被吓出个心脏病来? 不过我也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樊大东着急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天花板漏水了,你有空要修一修。” 他看了看天花板,半信半疑。 我问他:“上次丢鸭子是什么时候?” 他说:“8月28号。已经过去四天了。” “这么说就在今晚?” 樊大东阴沉着脸点点头。我望着窗外,摸了摸手链,有点担心。在今晚的话,时间上有点仓促,我也不知道这位偷鸡贼到底是何方神圣,从过去的表现来看,它好像对人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能等今晚看看情况再说。 我说:“樊老板,我下午先睡一会,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到了晚上,你尽管上床睡觉,我躲在床下面,到十二点的时候再看。” 樊老板表示同意,随后出门照顾鸭子去了,我躺在他床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等樊老板把我叫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天在水塘里嬉戏的鸭群都被赶回了鸭棚,樊老板投放了今天的最后一次饲料,炒了两个菜,拿出一瓶黄酒,和我喝了起来。 他酒量不错,不过看他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架势,是想把自己灌醉的。可能他也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有些担心和害怕。 我也有点害怕,但黄酒本身的味道很不错。樊大东还是一位很懂得享受的人。 我们喝酒喝到9点多钟,樊大东说自己习惯早睡,就上床睡觉了,我一看时间还早,百无聊赖,就坐在他床头玩电脑。 他的电脑当然没有上网,里面也没有游戏,我只能玩蜘蛛纸牌,慢慢消磨时间。 无聊总是让时间过得很慢,我一次次的看时间,也不知道玩了多少把之后,时间才终于走向了十二点半。樊大东在床上睡的昏昏沉沉,我关了灯。 太阳能路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窗棱的影子在地上留下了扭曲的影子。林子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和风吹过竹林的哗哗响。鸭棚里的鸭子们一晚上都不消停,呱呱叫个不听。 我钻进了床底下,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风停了,鸭子们也陡然闭上了嘴,万籁俱寂。路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我连忙拿了一个不动明王印,给自己开了灵眼,倾听着院子里的任何响动。 过了一会,手链开始发热。我感觉到了一阵凉意,紧接着,我听到窗外传来了及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某种动物在地上爬行。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来到了房门外。 我心跳的厉害。 几秒钟之后,我又听到一阵低微而又清晰的歌声,是的,歌声。沙哑、低沉,曲调非常诡异,与我听过的任何风格的音乐都没有相似之处。 一直睡意袭来。 我连忙拿了一个外狮子印,心中默念金刚萨埵法身咒,这个咒法可以增强自己支配身体的能力,抵御外魔的袭扰。 睡意减轻了。 我听到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一阵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从床下的角度看不到房门边的情况,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歌声一直没有停止。 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现在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黏腻感,就像是脚上沾了水在地上走路一样。脚步声缓缓地移动到床边,停住了。 我从床下向外望去。 在灵眼下,之间两条纤细苍白,赤裸,如同竹竿一样的腿站在床前的地上。这两条腿下是两只又窄又短,像是笋尖一样的脚,而且一前一后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排列。 两条腿一动不动,我的心脏砰砰乱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几秒钟,那两只脚忽然向床外侧的方向退了一步。 我心头一动,连忙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之后,手链暴热。我靠近床边的左脸上像处于强磁场中一样丝丝发麻,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我知道那个东西正在弯腰看着我,竭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睡着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我听到心脏跳动,血流在耳朵附近的血管中穿行,动脉跳动撞击皮肤,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 忽然,左脸上发麻的感觉消失了,手链的温度也陡然降低。我松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两条诡异的腿,它的两只脚一前一后地排列着,慢慢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停留了一阵儿,走出了房门。 过了一会,我听到鸭场里扑腾了几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路灯突然亮了。晚风又吹动竹林。 我只觉得全身发软,内衣裤都被冷汗淋湿,全身的骨头和关节都僵硬的像木头一样。我缓了好一会,才从床下艰难地爬出来,抖抖索索地点了一根烟。 在路灯的光线下,地上那几滩水渍十分的清晰。 刚才那种恐惧的感觉十分强烈,即使在之前面对血尸、墓虎、僵尸的时候都没有体会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它身上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恶意,但它为什么要对鸭子下手?为什么每隔五天才会来一次?为什么来的时候会唱歌? 谜团一个接一个,我想了好一会,也毫无头绪,在床上和衣而卧,迷迷糊糊睡着了。 晚上各种可怖的噩梦在脑海里连翩出现,我梦到一双可怕的眼睛,和一张苍白的脸。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樊大东早已经起床了,不在房间里,是去照顾鸭子了。我点起一根烟,走到院子外了,樊大东提着大桶饲料正在往水塘边扬洒。一群鸭子的精神似乎也有些萎靡不振,不像昨天活蹦乱跳的样子。 樊大东喂完鸭子,板着脸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好像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昨晚又丢了十只,全是三年的老公鸭。” 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什么好尴尬的。我来着完全是看在郭子熙老婆的面子上,当然樊娇娇的美貌也起了一点作用。樊大东一分钱定金也没有付,我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我昨晚也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我说。 樊大东哼了一声,走进了房门。 我走下山坡,来到水塘边。这座水塘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形状成一个规整的椭圆形,仔细看,还能在水塘的西边看出人工堤坝的痕迹。 不过水塘肯定已经有些年头了,说不上还是解放以前的。因为堤坝完全是用土夯起来的,没有用砖石和水泥的迹象。 水塘里的水很多,但颜色浑浊,呈一种浓绿色,是一滩死水。 我又走上山坡,往水塘的上游走去。上游是一片竹林,一条小沟从竹林里通向水塘,但小沟中也满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荒废了许久,一滴水也没有。 水塘下游,是一片淤积的农田,早已荒废叙旧,里面张满了芦苇,再往下是一条小河,应该就是通往村子里的那条河。 我看着慢慢的一塘水,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连忙回到樊大东的房间里。 樊大东正在做早饭,一锅米粉。我到南方来以后,发现这边很喜欢吃米粉,晚上吃也罢了,早上也吃,让我这个喜欢在早上吃馒头包子的人很不习惯。 樊大东见我回来,可能是对今天早上对我的态度不好而有点后悔,对我笑笑说:“请你吃鸭汤米粉,鲜的很呢。” 我问他:“你这个水塘,往里面抽水吗?” 他疑惑地看着我:“不用啊,这个水塘一直以来,不管旱涝,总是满满一塘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嫂子 我问:“那这水是从哪来的?” 樊大东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个水塘里可能有泉眼。不过我一开始养鸭子的时候,想看看泉眼有多大,找了几天也没找见,后来看到水塘从来不干涸,也就没管。”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偷鸭子的东西,就是来自水塘里,不过我在水塘边的时候,手链没有发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来要想揭开这个秘密,需要先搞清楚这个水塘的前世今生。 我对樊大东说:“村子里面哪位老人脑子最清楚?” 樊大东想了想:“赵三毛的爷爷,今年九十五了,一点都不糊涂。你想去问水塘的事吗?” 我点点头。 他略有点不耐烦:“问他们有什么用?我今天要在鸭场边上装电网了,看看谁还敢来偷。”他大概还不知道那个东西来之前会停电的事情。 我也不好把实情告诉他,只能说:“你先不要着急,电网也恐怕没有用,我先去村里打听一下再说。” 樊大东说:“你尽管去,要不要我让小妹今天来接你?” 我有点惊讶,这是要赶我走吗?就问:“你什么意思?” 樊大东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我:“一点辛苦费,不要嫌少。我小妹不了解情况,你不要怪她,也不要怪我,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想吃鸭子随时来找我。” 我明白了,樊大东这是看我昨天没有搞定,觉得我没本事,不值得信任。不过也难怪,昨晚那个东西来的时候,我也只能躲在床下装睡,要是它想害我,我恐怕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把信封还给他:“无功不受禄,我没帮上你的忙,已经很惭愧了,不能要你的钱。” 我和樊大东告辞,走出了养鸭场,原路返回。路上我才有一个新的发现:靠近鱼塘的这片竹林,竹子的品种好像与周围的不一样。分界线大概在距离鱼塘三百多米的地方,靠近鱼塘的竹子,竹身又长又细,枝叶也不太繁茂,颜色也有一点发黄,还有不少枯死的竹子,也没有人来收一下。 外面的竹子可就不一样,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顾的样子,疏密有序,竹身粗壮,枝繁叶茂,一片翠绿。地上有不少施肥的痕迹。 我走下山坡,来到平地上,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远远向上望去。这样看就很明显,那个水塘三面环山,一面对着村外的田野,山上都是竹林,以水塘为中心,半径三四百米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圆圈,圆圈中的竹子和外面的有明显的色差。 很显然,这是人工造成的。天然林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我对竹子完全不了解,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不过这些与我都没什么关系了。我现在担心的是樊大东的人身安全,谁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操的什么心。我也不好意思打电话让樊娇娇来接我,到村里看能不能叫一辆车回城,到城里再让老郭媳妇给樊娇娇捎个话,让樊大东把养鸭场搬走吧。 不过也许人家会另请高明。 我沿着小路走向村子,一路上江南水乡的田园风光倒是很养眼,水稻快熟了,饱满的稻穗已经泛起了一点点金黄的颜色。 远处,村子边上有一处新村,一排排漂亮的二层小别墅排列整齐,和青砖白瓦的老村子倒也相映成趣。 刚走到村子边上,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是樊娇娇。 她声音有点着急:“成大师,你在哪呢?” “快走到村子里了。” “成大师,你千万别回来,我正在往那边赶。我哥哥那个人脾气坏,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已经让嫂子去接你了,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我说:“不用了吧,你看我也解决不了你哥哥的事情,不要耽误了你们,还是再找个厉害一点的师父。” 她更着急了:“成师父,你不要这么说,你肯定行的,千万别回来,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一定要等我啊,我开车,先挂了,很快就到。”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我苦笑一声,这时候听到有人远远招呼我。在村边的小石桥上,樊大东的挥着手一路小跑。 她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大师傅,是怎么一回事嘛?” 我说:“没什么事,你家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你们还是再请别人,不要耽误了。”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师傅,你不要走,一定要帮帮吾呀,吾家男人的话,你不要听呀,钱我会给你的呀。” 这位大嫂面孔历经风霜,黝黑粗糙,不过依稀可见年轻时也是一个标志的女人。她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非常有力,我竟然有点挣脱不开。 我其实真的得不太想管这件事,昨晚的事情把我吓的不轻。我经过最近这几件事,发现自己的能力还差得远,单独出来办事其实是很危险的。 不过面对这位大嫂的哀求,我实在不忍心严词拒绝,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我只好说:“大嫂,先回村吧,樊娇娇来了再说。” 她把我领回家中,我现在才注意到,这进院子已经很老旧了,青砖院墙裂开了几道手指粗的缝隙,外面的灰早已大片大片的剥落,那几间瓦房也有些失修。作为一位年收入超百万的土豪,樊大东对自家房子也太不上心了一点。 在农村,人们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要盖新房。因为有自家的宅基地,盖一栋小别墅也花不了多少钱。 大嫂把我让进屋,回里屋里翻腾了一会,拿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放在我面前,一层一层地把包袱揭开,露出一个被尼龙绳绑住的油布包裹。 她剪开尼龙绳,揭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黑塑料袋。 我疑惑地看着她,这位大嫂莫名其妙地要干什么? 大嫂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捆钱来。说是一捆钱,其实都是些小面额的纸币,以十块五块居多,其中还有不少是旧版人民币。 她把钱放到我面前:“大师傅,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帮帮我老公。”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了大嫂,她满面风霜,身上的衣服是十几年前的老旧款式,永远戴着一对蓝色套袖,脚上穿着现在非常少见的布鞋。 屋里的陈设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一台古老的彩电大概就是最值钱的电器。这在富裕的东部农村应该是很少见的。 她看我愣神又说:“我现在没有钱了,但我可以打欠条,做工还给你,你一定要帮帮我老公。”说这她就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我连忙去扶:“大嫂,你快起来,千万不要这样。我不是不愿意,是你老公不用我了,再说我确实也能力不够。” 她跪在地上死活不起来,我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蹲在地上劝说,正在僵持的时候,院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樊娇娇推开房门,看见这番景象,楞了一下,赶紧走过来把她嫂子扶起来。 “大嫂,不用这样地,成师父心肠好,一定会帮我们地,你说是不是成师父?” 这个小妮子倒是精明,一句话就想把我往里面套。 我说:“起来再说。” 樊娇娇把她嫂子扶起来,和大嫂说了两句土话,大概意思是她来跟我说。大嫂抹着眼泪去干活了。樊娇娇把房门关上,对我嫣然一笑:“成师父,昨天辛苦啦。” 她今天又换了一套衣服。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她穿了一条淡黄色的紧身短裙,露出两条洁白如玉的长腿,小屁股包裹在裙子里,又圆又翘。上身是白色小背心,胸脯高高的。脸上薄施粉黛,眉目如画,俏丽从带着一点职业女性的精干气质。 我有点口干舌燥,连忙喝了一口水:“辛苦倒说不上,鸭肉吃了不少。” 她笑说:“我哥哥的鸭子好吃吧?那些鸭子可是他的宝贝,我去了都舍不得给吃呢。” 我笑笑没说话。 她又说:“成师父,我哥哥这个人,脾气犟得很,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她语调温柔又带着一点俏皮,好像有一点撒娇的意思。 我心想,吴侬软语从这样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真是好听。我说:“你多虑了,都是客户,你哥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干这一行的,要是因为这样事情生气,早就气死了。” 她拍手说:“那可太好啦,我敬你一杯茶。”说着端起茶杯递过来。 这江南地方还有敬茶的习惯,我笑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她笑成了一朵花:“成师父,你喝了我的茶,就要帮我的忙呀,要不然就是说话不算话的小狗。” “我只是喝了你的茶,可没答应你。” 她伸过手来,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说话不算话,羞不羞?”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味道的香水,特别的好闻。我看着明媚的笑脸,心神一荡,想也没想,抓住了她的手。她脸一红,无力的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就任我握着说:“大师,你还会看手相的呀?给我看一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往事 我这时候回过神来,特别的不好意思,也脸红了,自己这是干的什么事情,这不叫乘人之危占便宜吗?樊娇娇虽然脑子快,给了我一个台阶,没有直接翻脸,但她内心肯定已经瞧不起我了。 还看什么手相,我把她的手放开:“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樊娇娇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呀成大师,你们看个手相都这么严肃的?说什么道歉不道歉呢?等你帮我哥哥解决了,还要好好谢你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法拒绝了,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干的这是什么事儿,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一个普通人,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 我只好说:“我帮是可以的,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她说:“好呀,你问吧,我言无不尽。” 我直接:“你哥哥和嫂子是什么情况?” 樊娇娇的笑容一下子黯淡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也看出来啦?其实谁看不出来呢。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嫂子可是个苦命人,她心肠特别好,特别善良,一辈子没说过别人一句话坏话,没做过一件坏事。我早就劝她,不行就和我哥哥离婚吧,她才不到40岁,还能再嫁。她死活不同意。” “为什么?” “她说离开哥哥活不了。这都是我哥哥造的孽。你不晓得,我哥哥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帅哥,跟吴彦祖似的,能拉会弹,能写会唱,特别有才华,学习也特别好,是我们十里八乡小姑娘的梦中情人。但他高考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没有考上大学,就去当兵了。” “你哥哥和我说过他当过兵。” “对呀,他肯定没说,他当年生病的时候,我爸爸妈妈一直在外面打工,没空照顾她,我要上学,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嫂子那时候在隔壁村,就天天过来照顾他。因为这件事,还被家里打了好几次。后来……后来他俩就好上了,我嫂子还怀孕了。” 我听着怎么像一个渣男与痴情女的故事?我问:“我没见你嫂子的孩子呀?” “我小侄儿上大学去了,复旦大学,你说厉害不厉害?” “厉害!”我由衷称赞。作为一名学渣,我一直都很钦佩学霸。“我听你哥说,他当了十几年兵?” “整整十九年。他到了部队以后,很快就被一个领导看上,留在身边当通讯员,这时候就写信回来要跟我嫂子分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嫂子怀孕了。我嫂子的爹妈把嫂子送到我家来,说要是不娶就去部队闹。我哥哥怕影响提干,当年回家探亲就和嫂子结了婚,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十九年没回来?” “是呀,十九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家过,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情况。这十九年,我父母都劝我嫂子,让她把孩子留下,自己找个人嫁了,她坚决不同意。哎,你说她的思想怎么那么封建呢?” 我觉得倒也不是封建,是真爱。有很多人的感情之真挚,是普通人不能理解的。毕竟当年那个人曾点亮了她黯淡的青春。 我又问:“那十九年你哥哥应该已经提干了吧,怎么又回来了?” 樊娇娇长叹一声:“他这个人呀,心太高。在部队里确实提干了,团领导让他去读了军校,在军校他就和一个女生好上了,从军校毕业以后,他当了军官,那个女生爱他爱的要死要活,死活要和他结婚,他又让人家怀了孕。结果人家女生是军人世家,查了查他的底细,发现他已经和我嫂子结婚了。人家让女生把孩子打了,出了国。他自己呢,就当了十七年的连长。” 我听了唏嘘不已。十七年的老连长,是个什么概念?意味着军校同年的同学可能已经成为了师级干部。在一个岗位上十七年,对人是一种折磨。 我又问:“后来怎么专业了?” “训练的时候眼睛让炸瞎了,部队不要他了,只能专业,他残疾,年龄也大了,出来找不到什么工作,他也不愿意再去给别人打工,就拿着转业费和抚恤金开了一个养鸭场。我哥哥回来以后,虽然他看不起嫂子,我嫂子高兴极了,心情特别好,结果没过几年又出了这种怪事情。成大师,你不是帮我哥,求你帮帮我这个可怜的嫂子。我哥要出了事,她肯定也不活了。” 说到这里,樊娇娇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 我说:“赵二毛的爷爷,你认识不?” “认识啊!一个村子,都认识的。他爷爷是我们村年纪最大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赵大爹。你怎么知道的?” “你带我去找他,我问他一点事情。” 樊娇娇领着我去了村头的赵大爹家,一路上她走在前面风姿摇曳,我在后面心襟动摇。赵大爹住在七十多岁的大儿子家,正坐在院门口编竹筐。 他满头白发,精神却很健旺,眼睛也不花,只是耳朵有点聋,需要大声说话。听到樊娇娇说明来意,赵大爹招招手,把我们让进了院子里。 赵大爹不会说普通话,就由樊娇娇当翻译。 我问:“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西头那一座水塘?” “知道的。” “你老人家记不记得是那一年修好的?” “民国35年。日本鬼子打跑了,村里的樊财主就修了水塘,给下面几百亩水田灌溉。” 赵大爹说完,樊娇娇面露得意之色:“我家祖上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有几千亩水田呢。” 我笑了笑。现在不少人为自己祖上曾经是地主老财而感到十分自豪,不说全中国的地都不够这些地主分的,就算是真地主,也是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寄生虫,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我继续问:“赵大爹,那水塘是什么时候废弃的?” 赵大爹想了想:“1968年,文革闹的正厉害,村子里出了一件事情,水塘就不用了。” “什么事情?” 赵大爹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樊娇娇,又看了看我,对樊娇娇用土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我当然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赵大爹说完,自顾自起身回屋了。樊娇娇小脸通红,面色尴尬。 我问她:“赵大爹说什么了?” 樊娇娇定了一会神说:“回去再说吧。” 她把我带到自己停在村外的车里,没有开口,怔怔地望着水塘的方向,我也没问,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她才开了口:“成师父,世界上真的有鬼呀?” 我啼笑皆非:“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问问,刘老师(老郭媳妇)说你特别厉害,能看见鬼的,你真的能看得见?” 我点点头。 “那世界上真的有鬼喽?” “有的。” “真的吗?”她还是将信将疑。“为什么我从来也没看见过?” “普通人看不见最好,看到了反而没好处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赵大爹刚才教训了我一通,说我数典忘祖,连40年前村里发生的那件大事都不知道了,还要来问他。” 我来了兴趣:“什么事情?” “其实这件事我们村每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晓得,以前我们懂事以后,家里就会给我们讲。我们村子一共有两个大姓,一个是樊,一个是赵。樊家住在村西,赵家住在村东。据说我们这个村在汉朝的时候就有了,我们姓樊的,是西汉开国大将樊哙的后代。后来北宋灭亡,北方人南迁,姓赵的这一家就在村里定居。他们说自己是赵匡胤的后代。” 我肃然起敬,原来这两家人祖上都曾经阔过。 樊娇娇又说:“本来两家在一起住的好好的,但到了民国时期,我们樊家不少子弟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解放战争的时候,赵家子弟很多参加了解放军。土改的时候,因为我们樊家这边比较富裕,有几个地主嘛,就成了被打倒的对象,被赵家迫害了好多年。” 说到这,她还有点忿忿不平。 “那1968年发生了一件什么事请?” 她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是个悲剧,自从土改以后,赵樊两家就成了世仇,大家见面都躲着走。不过村里有一对年轻人,一个姓赵,一个姓樊,两人偷偷恋爱了。虽然那个年代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但在农村还是包办婚姻,家长做主的。但这两个人非常勇敢,决定私奔。” “勇敢!”我赞叹道。 “是啊,这两个人真是勇敢的呢,要是放在我身上,我肯定不敢的。你也知道那个年代,私奔谈何容易呢。他们刚出村,还没到乡镇府,就被捉回来了。” “然后呢?”我听得十分紧张。之前我也听说过南方处理私奔男女的手段。 樊娇娇说:“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只是听小孩子们说起过。男的被活埋,女的浸猪笼。” “真的吗?”我有点不敢相信,解放以后,共产党的天下,村民再愚昧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樊娇娇的前夫 樊娇娇脸色也有点难看:“这都是村里小孩的传说,我也是不太信的。” “大人们怎么说?” 樊娇娇笑起来:“大人怎么会说呢,我们去问,就是挨骂。” “你的意思是,女的浸猪笼,就是在那个水塘里?” 樊娇娇点点头:“传说中是这样,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自从出那件事情以后,水塘就废弃了。有一回我听大人们聊天,那个水塘其实挺管用的,能浇两百多亩地呢,自从废弃了,收成少了一半,你看现在水塘下的地都快没人种了。” 这件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仔细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1968年,文革闹的正厉害,各级党委政府都被严重冲击,社会秩序大乱,全国各地都在死人,这边又靠近上海,受到的影响也不小,乱世中死两个人,政府自顾不暇,第一不会知道,第二知道了也不会追究。 我又问:“那个男的呢?被活埋在哪了?” 樊娇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在后山上随便埋了吧,那么大的竹林,埋一个人进去谁也找不到的。” 照樊娇娇的说法,樊大东丢鸭子的事情与这两个男女脱不了干系。不过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敢肯定。另外,我总有一种直觉,樊大东本人和这件事情之间,似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联系。 不过我想了半天,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头绪。其实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等到下一次偷鸭贼来的时候,好好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那个东西能影响电磁场,还能控制人的睡眠,我单打独斗肯定不是对手。 所以最终的解决办法,还是要从根子上下手。 想到这,我问樊娇娇:“你知道那两个男女的具体情况吗?” “什么具体情况?” “所有具体情况,家庭背景、年龄、受教育程度、性格等等。” 樊娇娇笑着说:“四十多年前的事情,我哪里找的到吗?那时候恐怕派出所的档案也丢光了。” “四十多年前的事情,肯定有知情人,如果你能找到这个人,事情就好办。找不到,我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樊娇娇托着腮想了想:“我尽力找一找。” “那你尽快吧,要不先把我送回市里?” 樊娇娇虽然有些不乐意,还是把我送回了工业园,自己回去了。我自己到图书馆查资料,具体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晚上老郭来找我,一见面就嘿嘿坏笑:“樊娇娇那个小妮子给你多少钱?” 我说:“还没说呢。” “没有给你预付款?” “人家没给,我也没好意思要。” 老郭挤挤眼:“没想到老弟你佛门中人也吃美人计呀。”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师门虽然是密宗,但也不禁男女之事。再说什么美人计的,难听!这不是嫂子介绍来的吗,我不帮忙能行吗?” “你嫂子这个人,就喜欢管闲事。樊娇娇家的情况我了解,她哥哥虽然养鸭子有钱,但一毛不拔,这趟买卖你肯定是赚不了钱。不过也许你有艳福呢,搞定这件事,樊娇娇以身相许。” “别开玩笑了。” 老郭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别装。樊娇娇这个小妮子,那小脸蛋,小身材,惹火的很哪,又会发嗲,老哥我一把年纪了看着都流口水,别说你这种小年轻,肯定早就被迷的五迷三道。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妮子命硬,玩玩可以,不要上船,小心下不来。” “老郭你越说越没谱了,什么上船下船的?” “你不知道,我给你说说。你看樊娇娇多大岁数了?” “20大几吧,怎么了?” “这小妮今年已经35啦,没想到吧?” 我有点吃惊,还真的没看出来,樊娇娇皮肤身材保养的好,形式做派也有少女气,我虽然知道她肯定不是20出头的小姑娘,可也没想到已经35岁了。 我说:“她年龄多少,关我什么事。” 老郭说:“那你看她结了婚没有?” “35肯定结婚了呗。她那样的一定有不少人追。” “你这话只说对一半,她是结过婚,结了三次,现在单身,但一个敢追的人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结了三次婚?是不是她作风不太好?” 老郭摇头:“你是个男人,还不晓得吗?女人长得漂亮,不管作风怎么样,肯定有男人追。” “那是为什么?” “你就不好好听我说话,我前面就说了,她命硬。” “老郭,你一个党员,还信这种事情?” “我鬼都见了,不能不信。我告诉你,她这个人就是铁扫帚命,没嫁人之前,克父,嫁了人克夫。你去了她老家,没见着她父母吧?” 也是,村里就她哥哥嫂嫂两个人,没见有老人,按说她父母年龄最多也就70来岁。 老郭说:“是吧,她18岁上,爹妈就死了,是哥哥嫂子供她读书。第一个丈夫是大学同学,干部子弟,结了婚三年头上游泳淹死了,第二个丈夫是本校老师,带学生去春游,为救落水学生,也淹死了。本地没人敢娶她,她找了个海员,结果结婚了第二年,掉进海里死了。这还不是克夫?” 我心念一动:“老郭,你说她三个丈夫都是淹死的?” “是啊,哎,我还没注意这件事呢。老弟你果然是干这一行的,一下子就找出了共同点,怎么样怕了吧,老哥哥事先提醒过你,你可千万不要往坑里跳。” 我跟他说,你等一下,拨通了樊娇娇的电话。 “成师父,我还在村里,正在找呢。”隔着电话,她的声音也是又甜又糯,让人心里痒痒的。 “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隐瞒。” “好,成师父你说。”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好几秒钟樊娇娇才说:“成师父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也变得干巴巴。 “你先说吧,很关键。” “我父亲……是自杀的。” “自杀?怎么自杀?” “他……他爬水缸了。” 我还要问,她连忙说:“成师父,我心情不太好,明天再联系好吗?”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郭子熙一脸好奇:“她老爹怎么死的?” 我疑惑地说:“爬水缸,还有这种自杀的法子?” 郭子熙笑着说:“成师父,人的死法有一万种,在过去农村,好多人要自杀,怕上吊难看,跳河找不见尸体,就爬自家水缸,你不要不信,我还听说有在脸盆里淹死的呢。” 淹死……统统都是淹死。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概率也太低了。我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是樊娇娇。 “成师父,你在家里吗?我回市区了,请你吃晚饭好吗?” “好。” 她回来的正好,我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那过一会我去接你。” 老郭竖着耳朵听完:“美女请吃饭,你今晚有艳福了。” “我是去办正事儿。老郭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嫂子下班了吗?孩子不接了?” 郭子熙拿起钥匙出门,到了门口还回头:“记住我的话,千万别上船。” 我挥手:“记住了,你快走吧。” 过了半个小时,樊娇娇敲响了房门。她又换了一套衣服,一条紧身牛仔热裤,小码的海魂衫,把头发梳了一个马尾辫,和以前的感觉又不一样。 不过她眼神黯淡,起色不太好,见我开门,她强做笑脸:“成师父,我请你吃地道的本地菜。” 她开车带我到了一家饭店,小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一瓶红酒。等上菜的功夫,樊娇娇问我:“成师父,你年龄多大了?” “28。” “哦,好年轻的呀。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的本事,真是厉害的。” 我故意问:“你多大了?” 她笑着说:“你猜。” “我看顶多23。” 她笑的花枝乱颤,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成师父嘴好甜的呀,我哪有那么年轻的,都快成老太婆啦。” 我又故意问:“你这么晚出来,老公不担心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笑容不改:“真讨厌,我还没有老公的,单身贵族。” 我决定不再兜圈子:“娇娇,你结果几次婚?” 她收起笑容:“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的前夫都是怎么死的?” 她陡然站起来:“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成师父,你是喝醉了吧?我们明天再说。”说着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强行按在椅子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对你结了几次婚不感兴趣,不过你想让我救你哥哥,就得和我说实话。要不然就另请高明。” 她冷眼看了我一会,似乎想看穿我到底是什么意图,过了一会说:“我结果三次婚,老公都死了。他们说我克夫,我看也是的。” 我又问她前夫们是怎么死的,她的回答和郭子熙的差不多。 我问她:“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什么联系?总归是我命不好,克夫呗。”她眼睛一瞟:“怎么,看见这样的女人,你怕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笔记本 我哭笑不得,我又不娶你,怕什么劲儿,说:“怕倒是不怕,我觉得你的经历也太奇特了,不像是单纯的命不好,你有没有算一下?” “第一个老公死了,我觉得是意外。意外嘛,谁都会的,第二个老公又死了,我觉得是巧合。第三个老公死了之后,我已经不敢去算了。不算还有一点念想,算了的话,如果是真的,我后半辈子怎么活?” 她说的也有道理。人活着需要一点念想,绝望是最可怕的杀手。 我又问:“你老公死之前,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什么意思?” “比如说幻听,幻视,说一些奇怪的话之类,反正就是和平时不一样。” 她坚定地摇摇头:“没有,我这个人很敏感的,这种事情一定会注意到,绝对没有。” 这条线索又走到了死胡同,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我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把话题带回水塘上:“你在村里有什么发现?” 她说:“我上次和你说,我哥哥在高考那年得了一场重病,你记得不了?” “记得,你嫂子去照顾他,两人好上了。” “你晓得他得了什么病?” 我咋知道!这大妮子这时候还要卖关子。 “什么病?” 她又不回答了,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红旗笔记本。这种笔记本早已经消失了,以前可是市面上最流行的笔记本。我爸就经常从厂里往家拿。笔记本的纸早已发黄变脆,扉页上写着“樊大东专用”五个字,还标注着时间:1985年5月。字体隽秀有力。 “这是什么?” 樊娇娇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凑过来,把笔记本打开:“我在老家房子里找到的,你先看看。” 她和我靠的很近,光溜溜的胳膊都快和我的肩膀贴住了,转头的时候,辫子在我脖子上扫过,让我心里直发痒,全身散发这一种清新的味道,海魂衫前面高高隆起,敞开的领口里一片洁白,我心猿意马,不觉脸颊发热。 她打开笔记本,看我没反应,一抬头也脸红了:“往哪看呢?” 我说哦哦,收起心思,专心看向笔记本。 这是一个日记本,第一页的时间是1985年5月2日,内容如下:今天模拟考试,我发挥正常,成绩又进步了,张老师表扬了我。他说我可以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要成为一名铁肩担道义的记者,为正义和真相而奉献热血。 我看了看樊娇娇:“很正常啊,有什么问题?” 她说你别急,再往后看。 前几页内容都差不多,主要是关于学习进步,也有一些少年的烦恼,比如有两个女孩子一直骚扰他,但他一心上进,根本看不上她们。“我的伴侣应该也是一位优秀的记者,凤凰怎么能看上麻雀呢?可笑!” 我一边翻一边看,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心思跃然纸上,读来让人感怀,想起了我十六七岁时的样子。翻到十几页上,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昨晚睡的很不好,我又做了那个噩梦,早晨脑袋昏昏沉沉,什么也学不进去。我是不是用脑过度有点神经衰弱?我需要休息两天。高考快到了,我绝对不能大意。” 时间是1985年5月23日。 又做了一个噩梦? 我继续往后翻。 1985年5月29日。 “我的头好疼,每天都疼。坐在课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不敢参加今天的模拟考试,我害怕看到自己的真实成绩。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天都会梦到同一个噩梦?” 1985年6月6日。 “老师和同学都已经看出来了。我瘦了十几斤,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必须参加,不出意外,我的成绩下降了60分,张老师非常失望。这样下去,我连普通大学也考不上了。我很害怕……” 1985年6月17日 “我快疯了,每天晚上梦到同一张脸。我知道自己的梦想破灭了,我连中专都考不上了,我的脑子像一堆浆糊,最简单的题也做不出来。我完了,哈哈!”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但透过纸面,我看到包装皮上似乎有一幅涂鸦,翻过去。 一张女人的脸。 樊大东的果然是心灵手巧,用钢笔在笔记本包装皮上画的这张脸也相当的逼真。一个漂亮的女人的脸,看上去不过20岁,圆润的脸蛋,齐耳短发,灿烂的笑容,但诡异的是,在眼睛的位置上,是两个被钢笔涂抹出来的黑窟窿。 看上去就像是被挖掉了一样,整个画面流露出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樊大东一直梦到的脸吗?我不想再看,就把笔迹本合上。樊娇娇把手伸过来,重新打开:“成师父,你再看看这幅画。” “怎么了?” 她在纸上点了点:“你看这是什么?”她手指点在那张脸下面的一处画面上,一大片涂黑的圆圈,我还以为那是一块污渍,现在看来,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 我仔细观察,忽然发现,这块污渍般的圆圈,就是那个水塘。就是从樊大东住的地方的窗外望出去的样子。 我惊骇地抬起头,对上了樊娇娇的眼神。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又对我充满了期待,好像我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成师父,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哥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手心全是冷汗,又湿又凉。 “求求你帮帮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我帮你。”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心肠好。”她说着扭捏起来:“那个,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苦笑,她说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这个问题让我没法回答,肯定否定都不对。我只好岔开话题:“现在主要的问题在你哥哥身上,他不同意,我答应了你也没办法。” 樊娇娇说:“你不想知道我哥哥以前得过什么病?” 我说:“癔症呗,还能得什么?” 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道理很简单,从你哥哥日记上记载的情况来看,最后很可能是精神失常,但他之后还能参军,证明问题不严重,那么就是癔症了。” 她说:“你真厉害,你可不知道,我哥哥比我大十来岁,我那时候还小,每天晚上听到他鬼哭狼嚎的,吓得半死。” “正常,你先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哥哥同意。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把鸭场搬迁了,一劳永逸。” 她摇头:“不可能的,鸭场是我哥哥的命根子,再说周围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养鸭子,他这个人特别犟,是绝对不会同意搬迁的。” 我想了想说:“那先这样,明天我再和你去村里打听一下。我总觉得整件事情和40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有关。” 她连连点头,忽然低下头问:“那今晚去你那里还是?” 她这小女儿的姿态让我一时心乱如麻,我看着她洁白修长的腿,海魂衫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蛮腰,犹豫了半响,还是决定装傻:“我当然回我家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但睡的很不踏实,一晚上都梦见那一张没有眼睛的脸。第二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零五分。 我去打开门,竟然是樊娇娇。她捧着一个保温杯,拎着几根油条:“大懒虫,这么晚了还不起?” “现在才几点?你来这么早干嘛?” “我已经起来跑了5公里了,早睡早起精神好,你趁热吃,吃完出发。” 我看她穿着一条薄薄的牛仔七分裤,脚上踩着粉白色的运动鞋,上身是紧身运动T恤,青春洋溢,不知道的人谁也不会想到她已经35了。 她见我看她,还站起来转了一圈:“好看吗?” 我低头吃油条。 吃过饭,她载着我到了村里。农村人们起得早,路上和田野里到处都是农民忙碌的身影,村庄里升起无数炊烟。 樊娇娇把车停在村口问:“今天要来村里干什么?” 我说:“这两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查清楚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情,越详细越好。你昨天不是查了半天?有什么收获?”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主要在家里找,找到哥哥的笔记本就直接回来找你了。还没来得及。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找赵大爹?” 我摇摇头:“不用了,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们还是找一个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情的人,你父亲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说:“我父亲是独子。” “叔伯兄弟呢?和你父亲关系好的。” 她想了想:“我三爷爷家的大儿子和我父亲从小玩到大,他现在搬到新村里了,和儿子住在一起。” “你带我去。” 她开车到了附近的新村,找到了一栋小别墅,高墙大院,门口停着两辆宝马,一辆3系,一辆5系。大门是厚重的大红铁门,门口坐着两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赵小娟 樊娇娇从后备箱拿出两瓶酒,让我提在手里,自己走到门前抓住巨大的门环在铁门上撞击,铁门发出沉重的硁硁声。忽然门里面响起猛烈的犬吠,让我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樊娇娇也吓了一跳。 过了好一会,里面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哪个?” 樊娇娇冲里面喊:“大爹,是我呀,娇娇。” “娇娇?哪个娇娇?” “大爹呀,你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是水生家的娇娇呀。” 脚步声嗒嗒走到大门边,呵斥了几声狗,里面门锁响动,铁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巴掌宽的缝隙,一张警惕的脸,向外张望了一番:“真是娇娇呀,你来做什么?” “大爹,我好久不回村了,来看看你,你都不请我进去的呀?” 大爹的眼睛越过樊娇娇,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下巴指了指:“这是哪个?” “我的一个朋友。” 大爹看着我手里的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是带朋友来看我了,进来吧。”他说着把大门打开。我和樊娇娇走进了院子里。 院中一片苍翠,竟然有一小片竹林,林下是一个卵石铺底的水池,几条颜色各异的金鱼在里面悠然游动,水池边有一间小木亭,里面一个小石桌,一张藤椅,桌子上放着一个紫砂茶壶。 一条杜宾犬坐在大爹身边,威严地望着我们。 大爹60来岁年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腰板挺直,一张标准国字脸的皱纹如刀削斧刻,两道浓眉时刻都皱的紧紧的,鹰钩鼻下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见我们进来,嘴唇随便咧了一下,就当是笑了:“进来坐。”把我们让进了别墅一楼的客厅里。客厅里的装修当然也是十分奢华,但我没想开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大爹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这里平时就我和老婆子住,孩子们嫌乡下寂寞,都跑到城里去了。” 樊娇娇把我手里的酒接过来,递给大爹:“大爹,好久不来看你,莫怪呀。” 大爹说:“你还知道来看我,算有良心了。现在的年轻人把礼数都忘记了,我的亲儿子都不晓得回来看一看,老子想孙子,还要自己开车去城里。不孝!” 他的嗓门很高,声音洪亮,这么一喊,院子里的杜宾也跟着叫了两声。我不禁莞尔,这个老爷子真是有意思。 他看见我露出笑容,立刻皱起眉头:“小伙子,你是笑话我吗?” 我笑着说:“怎么敢,我是感叹你老人家老而弥坚,越老越辣。” 他哼了一声:“这话也有点道理,你们坐,我给你们泡茶。”说完回屋拿出一罐茶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般人我不会请他喝的。来,小伙子你尝尝。” 他一边泡茶一边打听我的祖籍,一听我是从北方来的,更起劲儿了:“你们北方人只知道牛饮,不会喝茶,今天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茶。” 我有点着急,给樊娇娇使眼色,让她尽快进入正题。樊娇娇假装没看见,反而顺着大爹:“就是的,他们北方鞑子喝一点茉莉花茶,就觉得是好东西了。大爹你今天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 我喝在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我怎么又成了北方鞑子了。我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好不好?而且樊娇娇紧紧贴着我坐着,和我说话的语气也很亲昵,好像是带着男朋友来看亲戚一样。 大爹喝完一杯茶,仔细看了我一眼,忽然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成真。成龙的成,真假的真。” “美梦成真,好名字。你多大了?” “和娇娇差不多。”我含含糊糊地说。 大爹板起脸:“你这小伙子不老实,什么叫差不多?差五岁也是差不多,差一岁也是差不多。” 我看了一眼樊娇娇,她点点头,我只好如实回答:“大爹,我今年二十八了。” 大爹若有所思,扭头对樊娇娇说:“娇娇,我记得你是属兔的,是不是?” 樊娇娇笑说:“大爹好记性,还记得我的属相呢。” 大爹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有件事我说了你一定不爱听,而且也不是我该管的,不过既然你上门来看我,就是看得起我,我和你父亲关系好,这句话我应该替你父亲说。” 樊娇娇说:“大爹,你尽管说,我做小辈的,肯定听的。” 他转向我:“小伙子,娇娇漂亮吧?” “很漂亮。” “那你知道娇娇以前嫁过几个老公吗?” 他怎么问这个问题?我看了一眼樊娇娇,她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她说:“大爹,我以前的事情,他都晓得的。” 我说:“是啊,我知道的。” 大爹问:“那你说说看,有几个?” 我说:“三个,都死了。” 大爹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靠在椅背上:“唔,娇娇,你没有骗人家,挺好的。他既然知道,还想和你好,也是好样的。不过,我劝你们不要结婚。” 我一听有戏,忙装做懵懂的样子:“大爹,那都是迷信,我不信的。” 大爹冷笑一声:“不信,哼哼,不信。” 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他微微闭起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打几下,好像在思考什么。我趁机给了樊娇娇一个谴责的眼神。 她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大爹忽然说:“你们年轻人不懂,有些东西,不信是要吃亏的。娇娇,不是我说你,不要说死三个老公,第一个老公死的时候,就应该去找个人看看。女人无缘无故死老公,是有说法的。” 樊娇娇面色尴尬:“大爹,我不知道的呀。” 大爹说:“这也不怪你,你爹死得早,你哥哥又是个驴脾气,没人教你。你现在又找了个男朋友,结婚之前还是看看好,不要再搞成悲剧。” 樊娇娇连忙说:“大爹,我正想问问你呢,其实我最近有找过的,人家说,是我爹的问题。我问他是不是祖坟,他说不是的,是我爹四十年前做过的一件事情。大爹,我爹四十年前做过什么事情?” 大爹面色大变,目光如电,在樊娇娇脸上扫了扫,又扫过我,良久,他说:“你今天来的也好,这件事情也应该告诉你们。我再不说,恐怕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樊娇娇给我挤了挤眼睛。 大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回忆过去,又过了一会问:“娇娇,你还记得你妈妈不了?” 樊娇娇摇摇头:“我爹爹妈妈一直在外面打工,我记得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养大的,没见过几次妈妈,我连她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大爹说:“咱们村当年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有好多村办企业,大家都在里面上班,为什么你爹爹妈妈要丢下你们到外面去呢?” 樊娇娇茫然地说:“这我没想过,大爹,为什么呢?” 大爹没有回答,又问:“你记得你妈妈什么时候死的?” 樊娇娇黯然说:“我7岁那年。我哥哥高考完。” 我这才意识到,樊娇娇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甚至也很少提父亲,一直都在说自己的哥哥。原来是父母外出打工,她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没有父母呵护的童年,一定是很孤独的。 大爹说:“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樊娇娇摇头:“我爹从来没说过,只知道她是在城里火化的。” 大爹说:“你娘是自杀,用塑料袋把自己捂死的。” 樊娇娇说:“大爹,塑料袋怎么能把自己捂死?你是记错了吧?” 大爹惨然说:“当年你爹爹的电话打到村委会,找我的,我连夜跑到上海,和你爹爹处理的。我亲眼见过警察的照相和笔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听到这里,忽然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用塑料袋被自己捂死?这种自杀的法子闻所未闻,实施的时候一定非常痛苦,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爹又说:“你妈妈在塑料袋里面装了一袋子泥,放在地上,自己从床上趴下去,把脸埋进塑料袋里面然后绷紧塑料袋……惨呐。”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又想起了那一幅场景。 我心念一动,望向樊娇娇,樊娇娇也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震惊,看来她和我想的一样——她母亲的死法,不就像是被活埋一样吗? 想到这,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凉,窗外的阳光都仿佛黯淡下来,院子的竹林轻轻摇摆,那一只威猛的杜宾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朝虚无的空中吠叫。 大爹又说:“娇娇,咱们村四十年前出了一件事情,你肯定也听说过一些的,是不是?” 樊娇娇点点头:“我去问赵大爹,他发了一通脾气,把我赶出来了。” 大爹冷笑:“他当然要赶你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死掉的那个女的,就是赵大爹的小女儿,赵小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丈夫们 我和樊娇娇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原来竟然是这样,怪不得那天赵大爹对我们的态度那么差。 樊娇娇又问:“那这件事和我爹妈有什么关系?” 大爹说:“不但和你爹妈有关系,还和你哥哥、你都有关系。唉,村里人的传言,我本来是不信的,不过这些年来你爹你妈的死,在你哥哥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你的遭遇,我不得不信。” 樊娇娇脸色苍白:“大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讲出了一个让我惊心动魄的故事。 故事的源头,远远在四十年之前。 前面说过,这个村子,叫做樊家村,生于源于西汉,到现在已经2000多年,村子中樊赵两家大姓。樊家人口更多一些,一直以来占的土地也更多,比赵家富裕一些。尤其是在民国的时候,樊家作为江浙地主,支持蒋介石的国民党,最终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用种种手段,得到了村里绝大多数的土地。赵家成了樊家的长工。 不过在解放以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通过土改,赵家的人不但得到了土地,也获得了阶级地位,作为贫下中农的他们,终于翻身做了主人。土改,从来都不是写文章,也不是绣花,其中发生了许多血淋淋的斗争,樊赵两家也因此结下了深仇。 建国后,神州大地上发起了一场场运动,作为江南一隅的樊家村,每一次都被卷入其中,不能幸免。两家的仇恨越结越深,大人们不相往来。 但新一代的孩子长大了,他们进入学校,每天在一起上学,一直到了青春期。赵家大爹的小女儿赵小娟成为了学校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姑娘,而樊家大地主的儿子樊木生,获得了她的芳心。两个年轻人偷偷的相爱了。 时间的长河流到了1968年,文革席卷了全国,也席卷了樊家村。 樊木生决定趁着这个机会,用大串联的名义,带着赵小娟远走高飞。但这时候学校已经停课,他们没有见面的机会,而樊家似乎也发现了樊木生的恋爱,让他的弟弟樊水生和他形影不离。 樊木生说服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为他给赵小娟捎了一个口信,约定在1968年9月7号晚上12点离家私奔。 樊木生等到家人睡着,偷偷溜出了家门,在村口等到了赵小娟。他们不敢走大路,决定走山里的小路,进了竹林,绕过水塘,再翻过山头,就是一条通往上海的铁路。 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在冒险的兴奋与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中走向了死亡之路。 樊赵两家的几十个大人早已在水塘边设下了埋伏。 他们刚从竹林里出来,就被几十把手电筒晃花了眼睛,人们一拥而上,分别把两人捆了起来,赵家捉住了樊木生,而樊家捉住了赵小娟。 说到这,大爹闭上眼睛,留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樊娇娇睁着大眼睛问:“大爹,那大人们是怎么知道他俩要私奔的?” 大爹说:“有人告密。” 樊娇娇很天真:“是谁这么坏呀?” 大爹冷笑了一声:“樊木生的弟弟,樊水生。” 樊娇娇捂住了嘴巴。她像被打了一拳一样靠在了沙发上,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疑惑。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的像冰,在不停地颤抖。 大爹又说:“本来这个事情谁也不知道的,我是你爹最好的朋友,也一直不知道。直到你母亲在上海自杀,我去和你父亲处理事情,把骨灰带回来的时候,你父亲喝醉酒,才说起来。” 樊娇娇声音颤抖:“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大爹沉默许久:“因为他也喜欢赵小娟。” “就因为这样?” 大爹苦笑一声:“还能因为什么呢?你父亲也没想到大人们会做出那种事情。他只想阻止他们,想着最多哥哥最多也就是被打一顿。你们也不要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我是樊木生,也许我也会告密。赵小娟,那是村里所有人心里的女神。” 他说完走回里屋,拿出了一本泛黄的相册,在里面翻了几页,给我们展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毕业留念照,黑白染色。 我一眼就在其中认出了赵小娟。 圆脸,短发,笑容甜美灿烂,脸上洋溢着一种几乎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美,眼睛又圆又大,黑亮晶莹,长得有七八分像邓丽君。 除了眼睛这张脸和樊大东画在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但是这张脸是生机勃勃充满了明媚的希望,而那一张则悲伤阴郁带着阴冷的死亡气息。 我看向樊娇娇,她望向我,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于崩溃,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但手却一直颤抖不已。我对大爹说:“谢谢大爹,娇娇精神不太好,我先带她回去吧。” 大爹点点头:“小伙子,我看你面相很正,心地好,你要真心喜欢娇娇,就好好找个高明的人,看一看吧。” 我点头称是,与大爹告辞,从别墅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9月江南的太阳依旧毒辣,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好像从骨头里都在往外散发冷气。 樊娇娇双手扶住我的胳膊,头埋在我的怀里,脚都拖不动了,是被我半扶半抱着送到车上副驾驶的位置。她这个状态肯定不能开车。我从她包里翻出车钥匙,直奔市区。她蜷缩在座位上,头埋在胳膊里,好像一只受伤的白兔。 出了村,慢慢的,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些,坐了起来。 下了高速,我问她:“你家在哪?” 她低声说:“我不要回家。” 我理解她的心情,家里孤单单一个人,回去了心情也不会好起来,或许会更压抑。 “那你去哪个朋友家?” “我没有朋友。” “哪去哪里?” 她沉默了几秒:“去你那里。” 我说;“这样不好吧?”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我:“成真,如果你想让我死的话,就把我送回去。”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以死相逼吗?” 她说:“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我的三个丈夫死之前,都曾经和我说,他们晚上梦见过邓丽君。” 我脊背一阵发凉:“真的吗?你会不会记错了?” 她坚定地摇头:“绝不可能,我以前没有注意,但今天看到赵小娟的照片我才回忆起来。第一眼看到她的照片,我就觉得她像邓丽君,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我说:“是挺像的。” 她说:“我的第一个丈夫是市级游泳运动员,最大的爱好就是游泳,但他从来不去河里湖里游,都是在游泳馆的。我记得他死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当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昨晚的梦很奇怪,梦到邓丽君给他笑了一晚上。我还开玩笑说你思春了吧。当时有点奇怪,因为我老公从来不追星的,再说那时候邓丽君也不流行了。结果上午十点他就淹死在了浅水区。”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老公是我们职业中学的老师,他比我小两岁,刚从学校毕业,我一直知道他喜欢我,你知道的,女人对男人这个是有直觉的,再说你们男人也很简单,一下子就看穿了。但我一直当他毛头小子的,我老公死了以后,他就热烈的追求我,我抵抗不住,就和他结婚了。” “那他怎么死的?” “我记得那年刚开学,学校组织郊游,有两个学生下河捞鱼不小心滑进了深水谭里,他是带队老师,要去救的,结果就淹死在里面了。” “老郭不是说,他是带学生春游吗?” 樊娇娇脸色一沉:“老郭?郭子熙?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把老郭给出卖了:“嗨!他那个人就是八卦,你不要放在心上。不是春游吗?” “不是,我自己老公还不记得?就是这个时候。他这个人有时候像小弟弟似的,出事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半夜忽然惊醒,然后抱着我说自己梦到了邓丽君。我当时睡的迷迷糊糊的,就开玩笑说梦到邓丽君你害怕什么?他说邓丽君要带他走。你知道的,那时候邓丽君已经死了。我觉得哦这是一个噩梦,就哄了他几句,睡觉了。” “那第三个丈夫呢?” 樊娇娇摸了摸脸颊:“其实我和第三个丈夫没什么感情的。他是海员,跑远洋的,一年回来两次,我们从认识到他死掉,一共也见了不到十几次。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找不到老婆,我呢,老公死了两个,别人都说我克夫,我想着再找一个,不克了,你们就不说了吧,没想到还是死了。” “他也梦到邓丽君了?” “这个我倒是不能肯定,因为他是在远洋上死的,船回国了之后才告诉我,把他留在船上的东西也给我了,我发现里面有一张邓丽君的黑白照片。”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9月7日 “这个倒不一定吧?毕竟是远洋水手,平时很寂寞,收藏一点女明星照片也是很正常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老公我了解的,他们水手上船的时候,都会带照片光盘画报什么的,但那些都是很黄很刺激的,哪有一个水手会带一个邓丽君的照片,还是黑白色的。邓丽君又不性感。” “你的意思是?” “以前我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他在上船之前买的。他平时又不爱听邓丽君的歌,为什么会买邓丽君的照片呢?是不是他晚上梦到了赵小娟,然后误以为是邓丽君?” 我承认,樊娇娇的分析很有道理,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不过那位水手已经死在了大洋中,具体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了。 如果樊娇娇的分析属实,那么她的三个老公死之前都曾梦见过赵小娟,而三个人的死亡方式都是溺水而亡,如果是巧合,那概率也太低了一点,再联系到樊娇娇的父亲樊水生也是溺死,难道真的是赵小娟的冤魂复仇吗? 那她母亲的死又是什么原因呢? 而这几件事情,又与樊大东丢鸭子有什么联系呢?如果是赵小娟的冤魂作祟,它要鸭子干什么?我那天晚上在鸭场看到的,是赵小娟吗? 如果是赵小娟的复仇,为什么杀掉樊水生夫妇和樊娇娇的几任丈夫,而偏偏把樊大东和樊娇娇留下?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樊大东的老婆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结果。樊娇娇的脸色依旧白的吓人,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胳膊,到现在也没有暖和过来,此时外面的天气闷热无比,而车里没开空调我都觉得有点阴森的寒意。 樊娇娇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单独呆着,我不能把她扔下不管,开车把她带回了住处,叫了两份外卖,草草吃了,时间还早,两个人相对无言,只好看电视。 樊娇娇先是在沙发另一头坐着,过了一会说自己冷,挪过来把头放在我的腿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没有。 她这个姿势,我当然也没法专心看电视,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放,我又穿着料子很薄的宽松的麻布裤子……脑子里天人相争,非常的纠结。 正在这个时候,电视里响起一阵熟悉的音调,两个主持人出现在画面里:“观众朋友大家好,今天是9月3日星期5,农历8月24,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里蓦然闪出一个念头,连忙在樊娇娇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娇娇,我听你说,你的三个丈夫死亡的日期差不多,是不是?” 樊娇娇扭头望着我,却没有坐起来。“我说过吗?”她疑惑地问。 “我记得你说你第一人丈夫就是死在这个季节。”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他就是这个时候死的。” “具体日期呢?” “2000年9月7日。”她脱口而出。 “那你的第二任丈夫呢?你说他是开学后组织学生郊游,开学的时间也是9月初吧?” “我想想。”樊娇娇歪着头想了想:“应该就是9月初,我们学校一般是9月1号开学……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2004年9月7日。”说到这,她低声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嘴,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怎么连死都在同一天?”她颤抖着问。 “你的第三任丈夫呢?” “我记得很清楚,死亡通知书上写着死于2007年9月7号。” “都是在9月7号,娇娇你记不记得,你大爹说过,樊木生和赵小娟被害的那天,就是在9月7号的晚上。” 她绝望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现在可以肯定是赵小娟的冤魂害死了樊娇娇的三任丈夫。 我又问樊娇娇:“那你的父母呢?他们的死亡日期也是9月7号吗?” 樊娇娇摇摇头:“我父亲死于1994年5月5日,我母亲死于1993年11月4日。” 怎么又对不上了?这两个日期又代表着什么?樊娇娇从我腿上爬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颗烟,苦苦思索。忽然听到樊娇娇在洗手间里尖叫一声,然后是摔倒的声音,我连忙冲过去。洗手间的门被樊娇娇刚才反锁了,我敲门:“娇娇,你怎么了?” 但只能听到樊娇娇声嘶力竭的哭喊,从门上的磨砂玻璃中望进去,樊娇娇的身影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拧了两下门锁,一咬牙,往后退了两步,一脚将门踹开。 樊娇娇跌在地上,捂着脸乱滚,嘶声尖叫,短裙翻在腰上,内裤还挂在脚踝处。我连忙把内裤给她拉起来,扶起头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哭着不说话,我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她一把抱住我的脖子:“不要离开我,我好害怕。”她平时一直与我说普通话,现在却说了一句本地话,不过句子短,意思简明,我经过这一段时间与本地人的接触,也能听懂。 我手撑着沙发,尽力与她保持距离,但她把身体贴上来,我感觉到了她胸前的起伏。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争气地有了生理反应。 我无力地说:“你不要这样,你先把我放开,我哪也不去。” 她只是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我感觉她脸颊冰凉冰凉的,全是泪水,只管呜呜地哭。我心一软,叹了口气把她抱住了。 “我好冷地啊。”她呜呜地说。 确实,她全身都一片冰凉,大热天的,我怀里好像抱着一块冰疙瘩,连屋子里都比往常凉快的多,今天晚上我连空调都没有开。 “一会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我不要洗澡,我每天都泡在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怀里的樊娇娇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体不但冰冷而且像一块木头一样僵硬。 我的身体也僵住了。电视机发出空洞的声音,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的鸣笛。 樊娇娇抱住我脖子的胳膊有力地慢慢收紧,她把嘴巴贴到我的耳边:“莫要管闲事,小心自己死。” 她的声音冷漠生硬,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嗓音。 我装傻:“你说什么呀?不要开玩笑了。” 她冷笑一声,把胳膊用力收紧,我感觉两只冷铁一样的手从后紧紧握住了我的后脖颈,大拇指放在了喉结上。 我感觉一阵眩晕。 她说:“你晓得我是谁。” 说完她抱着我的胳膊忽然一松,摔倒在沙发上,双眼泛白,嘴里直冒白沫。我的手链猛然暴热,随后电视屏幕乱抖,窗帘无风自动,倏然一声,静止了,电视也恢复了正常。 我定了定神,连忙掐住樊娇娇的人中,没一会她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见我骑在自己身上,裙子也被撩起来,脸红了,把双手挡在胸前:“你这是干什么?” 我连忙从她身上下来:“你别误会,刚才你去洗手间,突然摔倒……摔倒晕过去了,我就把你抱到沙发上,给你掐了掐人中。”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摸了摸嘴唇:“成师父,虽然你比我小好几岁,但我觉得你比我成熟的多,我……我能叫你成哥吗?” 确实,她虽然不太年轻了,但长的很嫩,心理年龄也不大。 我说:“呃,随便你吧,想怎么叫怎么叫。” 她说:“成哥,我答应过你的,帮我之后,你怎么样都可以,但你现在不要着急好吗?” 我脸红了,这刚才铁定是被她以为我要干坏事儿,连忙解释:“娇娇,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没对你产生那种想法。” 她脸也红了:“成哥,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也结过三次婚,对你们男人也是懂一点的。你要是给我掐人中,还用得着骑到我身上吗?” 我无言以对,难道要和她说刚才被附身了吗? 她又说:“成哥,你肯帮我的忙,我是很感激的。说实话,我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你的,你……你看我的眼神,我也不是不懂。可是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个心情。” 我心说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托辞来,再解释只能显得自己虚伪,只好把这个黑锅背了:“是我太着急了。我听你的。” 她嫣然一笑,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胳膊,把头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问她:“你刚才在卫生间,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是上完厕所,站起来的时候晕倒了。没事情的,我有点低血压,可能是这两天心情不好,又有点累。不过成哥,你肯为我把厕所门都踹烂了,我心里是感动的。” 我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不过赵小娟的阴魂是什么时候到了卫生间的?今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我的手链还没有反应,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一路远远跟着我们进了房间,藏到了卫生间,等待着樊娇娇上厕所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失踪 “这个倒不一定吧?毕竟是远洋水手,平时很寂寞,收藏一点女明星照片也是很正常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老公我了解的,他们水手上船的时候,都会带照片光盘画报什么的,但那些都是很黄很刺激的,哪有一个水手会带一个邓丽君的照片,还是黑白色的。邓丽君又不性感。” “你的意思是?” “以前我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他在上船之前买的。他平时又不爱听邓丽君的歌,为什么会买邓丽君的照片呢?是不是他晚上梦到了赵小娟,然后误以为是邓丽君?” 我承认,樊娇娇的分析很有道理,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不过那位水手已经死在了大洋中,具体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了。 如果樊娇娇的分析属实,那么她的三个老公死之前都曾梦见过赵小娟,而三个人的死亡方式都是溺水而亡,如果是巧合,那概率也太低了一点,再联系到樊娇娇的父亲樊水生也是溺死,难道真的是赵小娟的冤魂复仇吗? 那她母亲的死又是什么原因呢? 而这几件事情,又与樊大东丢鸭子有什么联系呢?如果是赵小娟的冤魂作祟,它要鸭子干什么?我那天晚上在鸭场看到的,是赵小娟吗? 如果是赵小娟的复仇,为什么杀掉樊水生夫妇和樊娇娇的几任丈夫,而偏偏把樊大东和樊娇娇留下?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樊大东的老婆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结果。樊娇娇的脸色依旧白的吓人,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胳膊,到现在也没有暖和过来,此时外面的天气闷热无比,而车里没开空调我都觉得有点阴森的寒意。 樊娇娇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单独呆着,我不能把她扔下不管,开车把她带回了住处,叫了两份外卖,草草吃了,时间还早,两个人相对无言,只好看电视。 樊娇娇先是在沙发另一头坐着,过了一会说自己冷,挪过来把头放在我的腿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没有。 她这个姿势,我当然也没法专心看电视,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放,我又穿着料子很薄的宽松的麻布裤子……脑子里天人相争,非常的纠结。 正在这个时候,电视里响起一阵熟悉的音调,两个主持人出现在画面里:“观众朋友大家好,今天是9月3日星期5,农历8月24,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里蓦然闪出一个念头,连忙在樊娇娇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娇娇,我听你说,你的三个丈夫死亡的日期差不多,是不是?” 樊娇娇扭头望着我,却没有坐起来。“我说过吗?”她疑惑地问。 “我记得你说你第一人丈夫就是死在这个季节。”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他就是这个时候死的。” “具体日期呢?” “2000年9月7日。”她脱口而出。 “那你的第二任丈夫呢?你说他是开学后组织学生郊游,开学的时间也是9月初吧?” “我想想。”樊娇娇歪着头想了想:“应该就是9月初,我们学校一般是9月1号开学……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2004年9月7日。”说到这,她低声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嘴,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怎么连死都在同一天?”她颤抖着问。 “你的第三任丈夫呢?” “我记得很清楚,死亡通知书上写着死于2007年9月7号。” “都是在9月7号,娇娇你记不记得,你大爹说过,樊木生和赵小娟被害的那天,就是在9月7号的晚上。” 她绝望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现在可以肯定是赵小娟的冤魂害死了樊娇娇的三任丈夫。 我又问樊娇娇:“那你的父母呢?他们的死亡日期也是9月7号吗?” 樊娇娇摇摇头:“我父亲死于1994年5月5日,我母亲死于1993年11月4日。” 怎么又对不上了?这两个日期又代表着什么?樊娇娇从我腿上爬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颗烟,苦苦思索。忽然听到樊娇娇在洗手间里尖叫一声,然后是摔倒的声音,我连忙冲过去。洗手间的门被樊娇娇刚才反锁了,我敲门:“娇娇,你怎么了?” 但只能听到樊娇娇声嘶力竭的哭喊,从门上的磨砂玻璃中望进去,樊娇娇的身影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拧了两下门锁,一咬牙,往后退了两步,一脚将门踹开。 樊娇娇跌在地上,捂着脸乱滚,嘶声尖叫,短裙翻在腰上,内裤还挂在脚踝处。我连忙把内裤给她拉起来,扶起头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哭着不说话,我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她一把抱住我的脖子:“不要离开我,我好害怕。”她平时一直与我说普通话,现在却说了一句本地话,不过句子短,意思简明,我经过这一段时间与本地人的接触,也能听懂。 我手撑着沙发,尽力与她保持距离,但她把身体贴上来,我感觉到了她胸前的起伏。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争气地有了生理反应。 我无力地说:“你不要这样,你先把我放开,我哪也不去。” 她只是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我感觉她脸颊冰凉冰凉的,全是泪水,只管呜呜地哭。我心一软,叹了口气把她抱住了。 “我好冷地啊。”她呜呜地说。 确实,她全身都一片冰凉,大热天的,我怀里好像抱着一块冰疙瘩,连屋子里都比往常凉快的多,今天晚上我连空调都没有开。 “一会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我不要洗澡,我每天都泡在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怀里的樊娇娇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体不但冰冷而且像一块木头一样僵硬。 我的身体也僵住了。电视机发出空洞的声音,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的鸣笛。 樊娇娇抱住我脖子的胳膊有力地慢慢收紧,她把嘴巴贴到我的耳边:“莫要管闲事,小心自己死。” 她的声音冷漠生硬,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嗓音。 我装傻:“你说什么呀?不要开玩笑了。” 她冷笑一声,把胳膊用力收紧,我感觉两只冷铁一样的手从后紧紧握住了我的后脖颈,大拇指放在了喉结上。 我感觉一阵眩晕。 她说:“你晓得我是谁。” 说完她抱着我的胳膊忽然一松,摔倒在沙发上,双眼泛白,嘴里直冒白沫。我的手链猛然暴热,随后电视屏幕乱抖,窗帘无风自动,倏然一声,静止了,电视也恢复了正常。 我定了定神,连忙掐住樊娇娇的人中,没一会她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见我骑在自己身上,裙子也被撩起来,脸红了,把双手挡在胸前:“你这是干什么?” 我连忙从她身上下来:“你别误会,刚才你去洗手间,突然摔倒……摔倒晕过去了,我就把你抱到沙发上,给你掐了掐人中。”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摸了摸嘴唇:“成师父,虽然你比我小好几岁,但我觉得你比我成熟的多,我……我能叫你成哥吗?” 确实,她虽然不太年轻了,但长的很嫩,心理年龄也不大。 我说:“呃,随便你吧,想怎么叫怎么叫。” 她说:“成哥,我答应过你的,帮我之后,你怎么样都可以,但你现在不要着急好吗?” 我脸红了,这刚才铁定是被她以为我要干坏事儿,连忙解释:“娇娇,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没对你产生那种想法。” 她脸也红了:“成哥,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也结过三次婚,对你们男人也是懂一点的。你要是给我掐人中,还用得着骑到我身上吗?” 我无言以对,难道要和她说刚才被附身了吗? 她又说:“成哥,你肯帮我的忙,我是很感激的。说实话,我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你的,你……你看我的眼神,我也不是不懂。可是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个心情。” 我心说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托辞来,再解释只能显得自己虚伪,只好把这个黑锅背了:“是我太着急了。我听你的。” 她嫣然一笑,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胳膊,把头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问她:“你刚才在卫生间,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是上完厕所,站起来的时候晕倒了。没事情的,我有点低血压,可能是这两天心情不好,又有点累。不过成哥,你肯为我把厕所门都踹烂了,我心里是感动的。” 我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不过赵小娟的阴魂是什么时候到了卫生间的?今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我的手链还没有反应,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一路远远跟着我们进了房间,藏到了卫生间,等待着樊娇娇上厕所的机会。 第四十七章 赵小娟的阴魂已经主要到我们了,或者说,已经注意到我了。从它的话语判断,它对我本身是没有太大恶意,所以这也是手链没有发热的原因。而樊娇娇却是它的目标之一。 我不知道它相对樊娇娇和樊大东做什么,但我隐隐觉得今年的9月7日,绝对不寻常,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特别是樊大东,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我总觉得他和赵小娟之间有什么奇特的联系。他不像是赵小娟复仇的目标,因为他从丢鸭子到现在已经大半年的时间,除了丢几只鸭子,本人没有出任何事情。 而我那天在鸭场看到的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过樊娇娇走了以后,房间的温度立刻开始上升,樊娇娇也不那么冷了,脸上恢复了血色,从我手中夺过遥控器,从新闻频道换到了芒果台,看起了无脑电视剧。 我想着这件事,脑子里一团乱麻,百思不得其解,看了一会电视,打了一盆水洗了脚,睡意袭来,今天很累,想早点睡了,但樊娇娇没有睡觉的意思,我只好说:“娇娇,我今天很累,先去睡了,客房里面有被褥,卫生间有客人用的牙刷。” 樊娇娇说:“我不敢一个人睡。” “那怎么办?” 她咯咯笑:“还能怎么办,我们一起睡呀。” 我有点为难,我这个人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尤其是樊娇娇这样的漂亮女人,睡在一张床上还不能动,那感觉很煎熬的。 我说:“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会对我操坏心眼的对不对?” 她这话的,好像一直是我要对她怎么样似的。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好不好?不过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个女人确实不敢孤身一人睡觉。 我想了想,老郭这是个大平米的房子,主卧挺大,我在地上打个地铺足足够。于是去客房搬了一床被褥过来。 樊娇娇问:“成哥,你是干什么?” “我打个地铺。” 她笑了:“成哥,你这个人呀,憨也憨的来,大家都是多大的人了,还能控制不住的?让你打地铺,我真心过意不去的。” 我说:“还是打地铺好。” 她走过来被被褥夺走,放回了客房:“让郭家嫂子知道了,还以为你干了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我心说,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反正我也不懂女人心,再纠缠也实在麻烦,干脆随便她。她也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没有衣服换,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的一件T恤,正好遮住屁股,两条光溜溜的大长腿雪白雪白的。上身连内衣也没穿。 我看的眼睛都直了。她这身材,别说25,说20岁都有人信。 樊娇娇把脚尖翘起来,摆了个芭蕾的姿势:“成哥,我身材不错吧?” 我咽了一口口水。“还可以。” 她咯咯一笑:“你还不知道吧,我在职业中学是教舞蹈的,我大学就是念的舞蹈专业,原来还想当一名芭蕾舞演员呢。” 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呢。 我说:“睡觉吧。”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钻到了被子里。这是一张薄薄的双人夏被,我尽力往床边拱,不要碰到她的身体。她在另一边关了灯。 虽然我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听到呼吸声,在被子中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温热,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不过我默诵了几遍《金刚经》,终于平静下来,很快睡着了。 到了半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条温热细腻的腿搭在了我的身上,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猛然睁开眼,望向樊娇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这边,呼吸均匀,闭着眼睛睡的正香,看来刚才是翻身时无意识的行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沮丧,反正被她这么一弄,睡意全无,一条这样的腿搭在身上,完全睡不着好吗。我看了看表,刚刚到11点,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 漫漫长夜也太难熬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她的腿拿开,于是伸出左手,扶住了她的腿,轻轻抬起来,往那边送过去。 忽然她身体拧了一下,腿往前送了送,我的手来不及收回来,直接送到了大腿根。 她皱了皱眉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连忙闭上眼睛装睡。她等了好一会,才慢慢把我的手拿开,轻轻推了我一把低声说:“成哥,你往这边靠一靠,要掉到床下去了。” 我假装醒过来,往她那边挪了挪。她侧过身去,背对着我,睡了一会,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放在了自己的腰上:“成哥,我有点害怕,你抱抱我。” 我摸着她光洁细腻的皮肤,再也忍不住了,翻身爬了上去。 她说:“成哥,你轻点,我……我也好久没有做过了。” …… 第二天一早醒来,樊娇娇已经起床了。我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和她算什么关系?从樊娇娇的话言话语中,她好像是想和我来真的。我要不要来真的,自己也没想好。不过我对昨晚的事情一点都不后悔,樊娇娇在床上的表现,可以打一百分。 我起床洗漱完,樊娇娇带着早饭回来了,吃过早饭,她问我:“今天我们做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去水塘,找你哥哥,他既然不愿意把养鸭场搬走,就把水塘抽干。赵小娟就在水塘里,我把她的尸体捞出来,一把火烧了,看她还能不能兴风作浪。” 樊娇娇拍手:“成哥,早就该这么做了。我们吃过饭就去。” 吃完饭,我开车到了樊家村,把车停在山脚下,穿过竹林直奔水塘,老远就听见鸭场的鸭子呱呱乱叫。这是有点奇怪的,因为我以前来的时候,鸭子都很安静,基本上不叫的。 樊娇娇也觉察到了,我们加快了脚步,翻过山头,走到养鸭场门口,我看到鸭场周围果然已经架起了一圈铁丝网,大门关着,没有看到樊大东的身影。 樊娇娇走到大门前,冲里面高喊:“哥哥,哥哥,你在不在?” 无人回应。鸭子听到人声,叫的更厉害了。 樊娇娇着急地说:“怎么回事?我哥哥现在应该在外面干活的呀。” 我心觉有异,推了推门,大门是虚掩着的,吱呀一声开了。我领着樊娇娇走向樊大东居住的屋子,房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也摊开着,没有叠好。这完全不是樊大东的作风,他一直保留着退伍军人的习气,被子叠的跟豆腐块一样。 樊大东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鞋子也在地上。 樊娇娇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跑到门外冲着山里喊:“哥哥,哥哥,你在哪呀?听到回一声。” 我四下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任何发现。樊娇娇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走出大门,往水塘边走去。我一把拉住她:“千万不要靠近水塘。” 她急的快哭了:“成哥,我哥哥去哪里了呀,他不会出事吧?你找找他呀。” 我说:“你给你嫂子打个电话,让她叫村里的人帮忙找一找,嗯,让她带抽水机来。我们现在也去山后找找看。” 樊娇娇掏出手机给她嫂子打电话。 我拉着她往山后走,其实也就是想让她里水塘远一点,我发现靠近水塘之后,她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我的手链也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走了两步,我忽然看见路边上有一摊水渍,和那天在樊大东房间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往前望去,道边的草地上虽然没有水渍,但能明显的看出有压过的痕迹,像脚印一样,通向樊大东简易房的后墙。 我不敢让樊娇娇一个人呆着,拉着她走过去。 樊娇娇抱着电话一直没打通,着急的自言自语:“嫂子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下地了?” 我到了后墙边。一串脚印映入了眼帘,这不是水渍,是一串人的脚印,脚板很大,步幅也大,和水渍通过来的小小的印迹一起,一直通向了后山竹林的方向。 樊娇娇一心想打通电话,没有注意到脚印,只是被我拉着走。我拉着她顺着脚印走到竹林边上,脚印在竹林里消失了。竹林里是多年未被清扫的厚厚的竹叶,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樊娇娇收起电话:“成哥,我嫂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怎么办呀?” 我感觉到事情已经出现了超过我预判的发展,樊大东的突然消失预示着某种可怕的事情的来临,当机立断:“回村里再说。” “那我哥哥怎么办?” 我的手链开始微微发热,竹林在风中沙沙的响,像是危险来临前的警报。我回头看了一眼水塘,一塘碧绿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水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么大的山,我们两个人怎么找?我们赶紧回村,发动村里的人,说不定还要报警。别磨蹭了,快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荒村 我拉着樊娇娇在竹林里疾步走,走了好一会,樊娇娇突然说:“成哥,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我举目四顾,在我的眼中看来,这片竹林哪哪儿都一样,基本上没什么区别,以前来去的时候,只管辨明方向,沿着小路走就是了,反正也就这一条小路。 樊娇娇拉着我往右侧走了两步,指着颗枯萎的竹子说:“成哥,我们不是刚刚才见过这根竹子?” 我一直只管埋头往前走,可没注意周围有什么竹子,樊娇娇从小在竹林玩,她对竹子比较敏感。我想了想,确实有点不大对劲,按理说按照我行走的速度,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走出竹林了。但现在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竹子,没有走出来的迹象。 我说:“我小个便,你就在我边上,别走远。” 樊娇娇背过身。 我对着竹林尿了一圈,拉起樊娇娇就走。我猜吧,迷路的原因可能是鬼打墙,不过师父也没教过我对付鬼打墙的法子,我只能把从老人嘴里听说的法子用出来,至于有没有用,那就要碰运气了。 没走几步,樊娇娇惊叫:“成哥,真的管用哎,我们走出来了。” 我看周围的景色好像确实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既然走出来了,那就快点走呗。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躲在四周的竹林里,无时不刻地注视着我们。 爬上山坡,樊娇娇对我说:“成哥,你看山下水塘里那是什么?” 我回头一看,从竹林的空隙中望出去,只见水塘上腾起了一大片浓重的灰雾,淹没了樊大东的养鸭场,迅速向山顶飘来。 我抬头看看天,天气阴沉沉的,江南地区这个季节还是很潮湿,湿气很重,云层好像从天顶拉到地面上一样。 我不敢耽搁,拉着樊娇娇迅速走下山坡,走出了竹林。到了山脚下,回头望去,水塘所在的山坳已经完全被浓雾淹没。浓雾止步于竹林的边界,止步于山坳与平原的分界线,并不翻腾,也不流动,只是死气沉沉的凝滞。 “成哥,现在怎么办?” “快去村里面叫人,组织人手去山上找你哥哥,先去通知一下你嫂子。” 我们快步跑向村庄,跨过小石桥的时候,樊娇娇忽然停住脚步,惊声叫道:“成哥,我的车怎么不见了?”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们停放在山脚下的红色本田小飞度竟然消失不见了。被人偷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又心想,不应该啊,偷车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专业工种,偷车贼只会盯着高保值率的汽车下手,比如帕萨特、奥迪、雅阁之类,飞度这样的小车不会看在眼里的。 而且这里是乡村,不可能是因为违停被交警拖走。 奇了怪了,我明明记得自己开车过来停在那边的。 樊娇娇看到车子不见了,十分心疼,跑到原来停车的地方张着手乱转,眼泪都掉下来了:“成哥,车怎么会丢了?去哪了吗?去哪了吗?” 我走过去查看,心里十分懊恼,是我把汽车停在这里的,丢了车肯定有我一分责任,忽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路面上竟然没有车辙印! 这是一条乡村土路,平时走的人并不多,况且最近下过雨,土壤很湿润,我们的汽车一定会在路上留下清晰的车辙,但现在路面上很平整,别说汽车,脸自行车的车辙也没有,只有几行新鲜的牛蹄印和胶鞋留下的脚印。 我顺着路往回跑了一大截,依旧如此,一点车辙的迹象也没有。如果汽车被偷走,也应该会留下车辙。难道为了偷一辆飞度,还要动用直升机不成? 偷车贼下的本钱也太大了。樊娇娇蹲在地上哭。 我越想心里越发毛,不敢离樊娇娇太远,就往回走,看着地上的牛蹄印,疑窦顿生。我仔细回想,从第一次来,经过这条乡村小道,就没有看到有牛蹄印子。 我这个人很喜欢动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会注意附近有什么动物,猫猫狗狗牛牛马马之类,但我到了樊家村,根本就没有看到那户人家还养牛。我当时不以为意,毕竟这里是江南发达地区,耕田不用牛了吧。 还有那些胶鞋的脚印,有点社会经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就是曾经风靡全国的解放胶鞋。 除了部队,这种胶鞋在广大农村地区十分受欢迎,六七十年代特别常见,但现在还有人穿吗?从痕迹上看,是一个人赶着牛下田去留下的。 我走到樊娇娇身边。樊娇娇泪眼婆娑:“成哥,我的车丢了,怎么办呀?” 我拉起她:“先别管车了,我们到村里找个人再说。” 樊娇娇说:“我刚才想报警,110一直没人接。” 我心里一惊,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机上的信号显示的满格,我试着给樊娇娇拨过去,手机想起了等待对方接听的声音,但樊娇娇的手机上毫无反应。 樊娇娇慌了:“成哥,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太诡异了。 “我们先回村里吧,先找到人去救你哥哥。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丢了就丢了,我回头帮你买一辆。” 樊娇娇抹去眼泪:“真的吗?” “必须的!我这人说话算话。” 她破涕为笑:“你可不能骗我。” “骗你是小狗。” 她挽住我的胳膊:“那咱们走吧。” 我带着她往村里走去,心里越发不安,一种莫名其妙的忧虑在心中升起,随着距离村子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强烈。 天越发阴沉,雾气从天空降下来,笼罩在田野上,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不远处村庄几栋屋子的轮廓,远方的新村在雾气中不见踪影。 跨过小桥,樊娇娇忽然停下脚步:“成哥,我觉得不太对劲儿呀。” “怎么了?” “村口的大杨树怎么不见了?” 村口原来有一颗两三人合抱的大杨树,现在这里只有一排电线杆一样的杨树,树下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磨盘。 我说:“我们先去找你嫂子,别的都不要管。” 她紧紧挽住我的胳膊:“成哥,怎么回事?我有点害怕。” “不用怕,有我在。”我安慰她两句,带着她往村里走去。 村庄里还是那个样子,不过似乎老旧的多,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的吓人。 我和樊娇娇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传的老远。小巷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青砖白瓦的江南风情已经被灰扑扑的颜色取代,破旧斑驳的墙上粉刷着红色的革命口号。 樊娇娇说:“成哥,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拿了个不动明王印。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我和樊娇娇来到她家的老宅,大门依旧紧闭,樊娇娇推了推门。 大门虚掩,轻声一响,慢慢开了。 樊娇娇从高高的门槛上踏进去冲里面高喊:“大嫂,你在伐?” 她的声音立刻被院子吞噬了。 无人回应,古老的宅院像一个安静的灵魂,无声地矗立。 “大嫂!” 樊娇娇还在喊,忽然,她惊声尖叫,从里面蹦跳着冲出来,扑到了我的怀里,哇哇的叫个不停。 “你怎么了?”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伸手指了指院子的角落,我定睛一瞧,才发现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是一条大黑狗。 它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这是你以前养过的狗?” 她抬起头惊诧地说:“你怎么知道?这是大黑,我生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对我特别好,让我在它背上玩骑马。但我四岁的时候,它老死了,我还哭了好几天,印象非常深刻。它它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搂着她往院子里面走去,房门开着,里面的陈设非常老旧,一副巨大的毛主席半身像挂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樊娇娇也觉察到了,她睁大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成哥,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这么真实?”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做梦,也许是幻觉,不过都差不多。反正我们俩现在所有的感觉都不真实。” 她紧紧抱住我:“那我们在哪里?” “这是你们村啊,不过是几十年前。”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这是幻觉,我们两个的身体在哪里?” “如果没猜错的话,我觉得是在养鸭场边上的竹林里。”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走路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应该是在遇到鬼打墙的时候,我撒了一泡尿,我们以为打破了,其实并没有。从那以后,统统都是幻觉,也许真的是一个梦,我们两人一起做的梦。” “那我们的身体还在竹林里吗?” “我不知道。”我沉默了几秒。“希望如此吧。”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也有点发慌,不禁对自己莽撞的行为有点后悔。在来水塘之前应该给自己开灵眼的,一时疏忽大意,就中了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梦境 樊娇娇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这是一个梦,就应该从梦里醒过来。但如何才能醒过来,这是一个问题。我必须今早找到办法,一方面,我和樊娇娇的身体不知道处于什么状况,如果是在竹林里呆着最好,虽然这也有被野生动物破坏的危险。我更担心的是赵小娟会对我们的身体做什么。 我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时间显示十七点零八分,这证明了我的猜测——梦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不同的。现在雾气蒙蒙,看不见太阳,推断不出时间,我从本能推测,应该是正午时分。但手机上的时间却是下午。 我让樊娇娇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她的手机时间竟然是一点五十分。 两个手机的时间显示竟然完全不同,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准确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梦境里,时间维度已经被完全打乱,樊娇娇所在的时间和我所在的时间不一样。 樊娇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脸色惨白,身体不停的颤抖。虽然没有说话,但恐惧的心情表露无遗。 “怎么办?”她问。 “先别急,我想一想。”我摸出一根烟点上,万幸,在梦境里也能抽烟。我想,既然这个梦境是赵小娟制造出来的,那就应该能被打破——她制造梦境也是通过磁场影响我和樊娇娇的脑电波,能制造,就能被打破,这个道理很明显。 只要打破梦境,我们就能醒过来,但是如何打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从头分析,赵小娟为我俩制造这个梦境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从昨天晚上的表现来看,她的目标不是我,有可能也不是樊娇娇。 要是想害我们,她有很多的机会。比如现在,我和樊娇娇的身体还不知道在竹林里干什么,她要下手一点难度也没有。甚至有可能,我现在已经死了,所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甚至思考到的,只是残留的脑电波的空转。如果是这样,那我和樊娇娇的灵魂就会永远困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永世不得轮回。 无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不能接受,必须打破这个梦境。要想打破梦境,必须先弄清楚赵小娟的目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或许赵小娟想通过这个梦境来告诉我们什么事情? 很有可能,每个人都有倾诉欲,哪怕是死了也不例外。那她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不得其解,这就需要我来找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对樊娇娇说:“走,咱们到你家老屋里看看。” 樊娇娇很害怕:“去里面看什么呀?我不想去。” “别怕,有我在,我保证没有什么能伤害你,来吧。”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院子虽然老旧,很多建筑都被拆掉了,但亭台楼阁的遗迹还在,依稀可见鼎盛时期的气派,东西南四面墙上都能有被堵死的月门。很明显这座院子曾经是大户人家的住宅,现在被分成了几个小院子。 正方房门是江南传统的两扇黑漆木门,厚实沉重。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房门并不是这样的。那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以后某个时间,房门被拆掉了。 我推开房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房屋里十分阴暗,我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樊娇娇则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拉动了一个灯绳。 啪的一声,挂在房梁上的白炽灯亮了,这个灯泡最多15瓦,灯泡底部还有一层黑,灯光昏黄黯淡,不过也能让我看清屋内的陈设。 之前所见的那一副巨大的毛泽东半身像挂在南墙上,伟人向围拢在身边的群众举起手臂,身后是一片红色的锦绣江山。 和我想象的江南大户人家不同,屋子里的家具简陋粗苯,除了两排红漆大躺柜,剩下的全是农具,我细细观察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异常。 樊娇娇拉了我一下:“我家还有两个里屋,小时候我爹妈住一间,我和我哥住一间。” “去你的房间看看。” 她带我走向西房。和外面的客厅一样,里面也是堆满了杂物,以前在农村,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绝大部分食物也要自己加工,所以需要的工具就特别的多,而在以前的那个年代,这些农具都是家里值钱的东西,所以都会放在屋里。 屋里,靠近南墙的边上有两张木板搭起来的单人床,窗户边上有两张简陋的写字台。我在墙上摸到了一根灯绳,拉开了灯。 这间屋子的白炽灯竟然比外面的亮的多,少说也有60瓦。我想了想,走到写字台前。这两个写字台上都放着一摞摞课本和作业本。 我随手拿起东侧写字台上的一本书。《高中物理》,扉页上用清秀有力的字体写着三个子:樊木生。我看这个三个字,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我招招手,把樊娇娇叫过来:“你看这三个字,有什么感觉?” 樊娇娇拿起书,仔细瞄了一眼:“这字体好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我以前也没见过大伯的字啊。” 我说:“你再仔细看看,和谁的字体像。”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这三个字跟我哥哥的字体真的好像,哎,成哥,越看越像,好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一样。好神奇呀!” 我冷笑一声:“当然神奇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樊娇娇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几秒钟之后她明白了,惊骇地捂住了嘴。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一感到害怕就会捂嘴,好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一样。 “成哥,你的意思是,我哥哥是大伯投胎来的?” “我猜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我们还需要别的证据。” “什么证据?” “找找樊木生的照片,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我听说冤魂投胎来的话,会和前生长的很像。” 她应声在屋里翻找。我一本一本地翻动樊木生书桌上的书本。我在外面的客厅里没有看见摆放照片,我想如果樊木生偷偷照相的话,应该不会让家人知道,而是偷偷夹在书本里。 不过翻动的时候可以看出,樊木生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他的书本非常整洁,虽然绝大多数空白处都被他填上了笔记,但一点褶皱也没有。笔迹也非常的工整。一看就是认认真真的学霸。不过我把书本翻了一个遍,也什么也没找到。 樊娇娇在床上翻动,忽然笑着说:“成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红旗笔记本,跑到我身边。 我打开一看,怪不得这个笔记本被藏在枕头下呢,原来是一位花季少年的私密笔记,几句小诗,几段思考的话语,还有对某人的思念。 我翻到中间,从里面掉出一个信封,樊娇娇连忙捡起来,打开一看,是赵小娟写给他的信,内容当然是如何热切地思念着樊木生,信封里还有一张染色照片,跟以前看到的赵小娟一样,漂亮而充满生命力。 又翻了几页,里面飘出一张纸条,上面的字体秀丽而潦草,只有短短一句话:“水生的话已经带到,我一切听你安排。勿误!” 没有落款和时间,但我知道肯定是赵小娟写的,而且,很显然就是当晚樊水生给赵小娟送到口信,赵小娟回给樊木生的。 也就是说,这个梦境现在的时间,就是四十多年前,樊木生和赵小娟出事的当晚。我心中一跳,蓦然钻出一个念头。 赵小娟设置这个梦境,是想向我展示当时的情况吗? 可是为什么整个村庄都没有一个人?樊木生现在在哪里?赵小娟又在哪里? 我问樊娇娇:“娇娇,昨天你大爹告诉咱们当年的事情,你记不记得那件事情是在几点发生的?” 樊娇娇疑惑地说:“他当时就说是在晚上,没说几点啊。” “你看看你的手机,几点了。” 樊娇娇拿出来一看,凌晨三点二十。我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的是二十三点四十五分。不但我们的时间不同,而且时间流动的速度也不同。这代表什么意思?樊娇娇的时间显然不太像是出事的时候,它一定有什么意义,但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估算了一下,我手机上时间流动的速度,是樊娇娇手机上的时间流动速度的六倍。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低头沉思,总感觉似乎隐隐约约抓住了破解梦境的关键,但那个东西虚无缥缈,在我脑海中乱转,我就是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我想,时间一定有意义。那么,联系到之前,樊娇娇的三任丈夫死亡的日期都是9月7号,如此精确表明赵小娟对时间十分看重。或许,我手机上的时间通往他们遇害的节点。 而今晚就是遇害的那天。也就是说我应该在他们遇害之前做点什么。我突然想到,也许赵小娟自己也被困在这个梦境里面,自己遇害的当晚。在她身上发生的惨剧一遍一遍的重演,无法摆脱。 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可以让她摆脱的话,那么我自然也能从这个梦境中挣脱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赵小娟 但樊娇娇手机上的时间呢?它又代表着什么?它又将通向什么关键的节点?一点线索也没有,我想不出来。先不管他它,先从我手机上的时间入手。 我拿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十九点二十三分,距离上次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多。而我清楚地记得,我从院子里到屋里再加上翻找思考的时间,绝对不会有这么长。 我闭上眼睛,心中默数了60秒。再一看手机,时间显示十九点二十八分。也就是说,我现在所处的时间流逝的速度是正常的五倍。 这里的一分钟等于现实的五分钟,这里的一个小时,等于现实的五个小时。 我记得樊大爹没有具体说樊木生和赵小娟遇害的时间,但按照常理推测,他们要私奔的话,一定是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着了,才好行动。 虽然以前农村睡的早,但在文革时期,晚上可能要开会之类,如此说来要适当推后。如果我是樊木生,为了保险起见,至少会选择在十二点以后。 如果他们约好12点从村里出发,在黑天半夜中翻过小山,在竹林里穿行,速度绝对不会太快。从我自身的经验估算,从村头到水塘的时间大概需要30分钟。他们可能熟悉地形,但在夜里,总不会比我更快,肯定还会慢一些。 应该是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 就算他们一到水塘边上就被埋伏的人抓住,肯定还需要经过审问、吵闹等等最后才会被处理。这一段时间往少说也要半个小时。 那么,他们遇害的时间最早也是凌晨一点到一点半。 现在的时间是十九点半,距离凌晨一点半还有五个小时,但因为时间流逝的速度是我感觉到的五倍,那么我最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我必须在这一个小时中做点什么,让赵小娟摆脱无穷无尽的死亡循环。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难道是应该阻止他们吗?但整个村庄一个人也没有,我该如何阻止?我心烦意乱,又拿起樊木生的笔记本翻看,赵小娟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樊木生的照片?是不是他的照片是揭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但他的家里也没有一张照片,去哪里找呢? 我翻弄赵小娟的照片,在照片的背面写着:木生哥留念。我猛醒,直骂自己猪脑子,既然赵小娟把自己的照片送给樊木生,那么樊木生也一定会把自己的照片送给赵小娟。 他的照片在赵小娟家里就能找到。 想到这一层,解开了这个困扰我的难题,心情不免大爽说:“娇娇,咱们去赵大爹家。” 没有人回应,我一回头,屋子里空无一人,樊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我跑到外屋,没有,跑到东屋,也没有,院子里也没有。 我心慌意乱,好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樊娇娇到哪去了?为什么我一点察觉也没有?我冲到街巷上,冲两边大喊她的名字。 整个樊家村像坟地一样死寂,沉沉的雾气像吸音海绵,我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吸收,根本传不远。没有月光,没有灯光,但并不是一片漆黑,有一种莫名的灰蒙蒙的光芒,让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异次元位面。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到了二十点十五分,也就是说,现实的时间只剩下五十分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而樊娇娇不知道去了哪里,生死未知。我想起昨天晚上附身到樊娇娇身上的赵小娟说的那句话:“莫管闲事,小心自己死。” 难道她在暗示樊娇娇要死吗? 但现在她的下落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么大一个村子,我就是每户人家转一遍也需要两个小时。如果我能破解赵小娟的梦境,我还有机会找到樊娇娇。如果先去找樊娇娇,即使找到她,也会永远困在这个梦境里。 我一咬牙,向赵大爹家的方向跑去。赵大爹家住在村子的西头,前几天我和樊娇娇去过一次,被赵大爹赶出来了。 前面说过,樊家村分为两个大姓,樊姓的,多住在村东头,赵姓的,多数住在西头。樊娇娇家住在村东头,赵大爹则住在最西边。 我记得上次走过去用了六七分钟,这次我一路疾奔,可能只用了三分钟就跑到了赵大爹家。赵大爹家的房子比起樊娇娇家的老宅显得寒酸的多,只是一间小院子,破破烂烂的低矮院墙早已斑驳不堪,两扇窄窄的木质大门七歪八扭,我推门而入。 两扇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我知道里面肯定没人,但我的右脚刚踏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呱呱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只见堆满杂物的小院中养着十几只鸭子,看见我进了院门,鸭子们呱呱乱叫着满院乱跑,羽毛乱飞,院子里鸭屎遍地,臭气扑鼻。 我走进院子,走到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门框歪斜,窗棱短缺,上面糊着一层桑皮纸,但窗纸也已经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窟窿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一种酸腐的生活气息从里面透了出来。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几秒钟,推开了房门。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在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但这点光线几乎无法刺破浓重的黑幕仅仅是聊胜于无,给我增加一点胆量而已。 我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了一个灯绳,打开了灯。看来这里农村建筑的格局基本上都差不多,一间正屋当做客厅、起居室和餐厅,东西两边各一个小屋,当做卧室。只不过比起樊娇娇家的老宅,赵家屋里的陈设要寒酸的多。 樊娇娇家毕竟还有一些家具,赵大爹家则除了一张木桌,两把长凳之外,一无所有。 我有了经验,直奔西房,里面靠墙一个大通铺,靠窗户的位置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木桌子,上面也摆满了书籍,被当做了写字台。 我立刻在书堆的最下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和樊木生的一样,基本上都是小儿女的情思。我在笔记本中翻出了一张照片。 也是一张黑白染色照片,上面有一位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青年,高高瘦瘦,容貌清秀,有一种乡下人少见的书卷气。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樊木生了,不过看上去却特别的眼熟。想了想,他跟樊大东长得十分相似。不过樊大东的左眼瞎了,他的两只眼睛都炯炯有神。 既然找到了他的照片,该怎么用呢?我没有一点头绪,只好拿出赵小娟的照片,一手拿着一张,仔细端详,活动中,两张照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我听到空气中嗡地响了一声,整个世界好像产生了一点变化。挂在屋顶的灯光似乎明亮了一些,整间屋子也变得亮堂了。 忽然间我听到院子里啪地响了一声,好像是有人丢进来一个石块。我连忙跑出房间,只见院子里铺了一层水银般的月光,空气中那种灰蒙蒙的雾气也消失不见。我听到了院子外远远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隔壁院子有个老人的咳嗽声。 房门轻轻一响,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妙龄少女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视若无物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到了院门边,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她正是赵小娟。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身边,细细打量。她比照片上的更美,银色的月光照在她丰润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门缝里望出去,红润的双唇似乎永远都带着笑容。 “木生哥,是你吗?”她冲门外低声问。 外面一个怯懦的声音:“我……我是水生。” 赵小娟说:“水生弟弟,你怎么来了?木生呢?他怎么了?” 樊水生木生在院外支支吾吾:“我……小娟姐……” 赵小娟很着急,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木生哥到底怎么了嘛,水生你快说啊。” 樊水生说:“我……我……我哥他……”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我这才发现,樊水生竟然是个结巴。他艰难地从嘴里往外嘣字眼,我听得都十分着急。 赵小娟家的房间里响起了赵大爹的咳嗽声。 赵小娟一咬牙,钻出了院门,我也跟着走出去。在清亮的月色下,我看到了樊水生的身影。不由叹了一口气,比起他的哥哥,水生显得逊色的多,看起来就不像是亲兄弟。木生高高瘦瘦,水生低矮瘦小,木生相貌清秀英俊,水生则一张圆鼓鼓的脸,十分的普通。 赵小娟把水生拉到一边问:“水生,你先别说话,我问你,你就说是或者不是。好不好?” 我暗暗佩服赵小娟的脑袋,十分聪明,她知道结巴的人越紧张越说不出话,所以不用他说话,自己问,让他只要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就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私奔 樊水生哦哦地点点头。 赵小娟问:“水生,是木生哥让你来的吗?” 水生点头。 赵小娟问:“木生哥生病了吗?” 水生摇头。 赵小娟问:“我们的事情被你家的人发现了吗?” 水生点头。 赵小娟问:“木生哥让你通知我,我们约好的事情取消了吗?” 水生摇头。 赵小娟疑惑地问:“没有取消吗?你是说真的吗?如果被发现了,就算了吧。” 水生用力摇头。 赵小娟又问:“那他今晚还要出来?” 水生点点头又说:“木生说……要……要改时间。” 赵小娟忙问:“时间要改在几点?” 水生不说话,低着头不停地搓手。 “你快说话呀水生,到底要改在几点吗?” 水生沉默了几秒,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火光,灼灼地看着赵小娟。赵小娟皱着眉头:“水生你倒是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就回去了。” 水生开口:“我……小娟姐,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啊?”赵小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呀水生,我和……我和你哥哥……你说胡话的吧?我要回去了。” 她一扭身往院子里走。 水生赶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推到墙边,凑着嘴亲了上去。赵小娟猛烈挣扎,低声说:“水生你不要这样,我要喊我爹爹了。” 水生这个时候竟然口齿清晰了起来,他喘着粗气:“你……你叫吧,叫出来我就说你和我搞对象。你看你爹爹打不死你。” 赵小娟的声音放低了,一边挣扎一边躲闪水生伸过来的嘴:“水生你想想你木生哥哥,我以后是要当你嫂子的。” 水生说:“我不管,我……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爱你,我爱你。”他一只手把赵小娟压在墙上,一只手伸向赵小娟的胸前。 赵小娟眼看要把他抓到胸前,用力推开他,往院子里跑去。 水生说:“你走了,我就告诉木生,你不同意。” 赵小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水生,你不能这样的呀,你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呀?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好不好?” 水生摇头:“小娟姐,我只喜欢你,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和谁都不说的,我就亲一下。你和木生以后远走高飞,再也见不到我了。” 赵小娟咬住嘴唇,歪着头想了想:“木生说要和我远走高飞?” 水生说:“要带你到上海去。” 赵小娟绽开了笑容:“真的吗?木生哥真是这么说的吗?” 水生说:“我不骗你的小娟姐。木生哥亲口和我说的。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时间。” 赵小娟略一犹豫:“那就亲一下。” 水生点头,向赵小娟走去。赵小娟四下望了望,走到院墙的阴影下:“水生,你到这里来。”水生摸了摸头发,大步走过去。 赵小娟闭上眼,把右边脸蛋抬起来。 水生全身颤抖,慢慢地把嘴唇凑过去,在她的脸上重重亲了一下。赵小娟睁开眼笑着说:“水生弟弟,好了吧,你现在也尝到女人的滋味了。” 水生忽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把抱住了赵小娟,把她拖向街巷的角落,赵小娟举起拳头在他背上乱砸:“水生,你够了,我要喊人了。” 水生用右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在地上,抓住了她的裙子,一把撸了下来,露出了两条光洁浑圆的大腿。水生又把手伸向了她的大腿根。 赵小娟剧烈挣扎,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力气上和水生差得远,水生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内裤中。 忽然水生痛叫一声,举起右手乱甩。赵小娟趁机推开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拉起裙子往自家院子里跑。水生在后面忽然说:“十二点一刻,村外石桥边见。” 赵小娟停住脚步。 水生又说:“你记住了,十二点一刻不到,他就自己去上海了。”说完捂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小娟在地上发愣,院子里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谁在外面?” 赵小娟忙说:“阿爹,我出来上茅房的呀。” “早点回来睡,不要在外面。” 赵小娟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我在一边看的心惊动魄,原来樊娇娇的父亲樊水生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青春少年的冲动我能理解,有时候确实控制不住自己,但对自己哥哥的女朋友有预谋的下手,就很禽兽了。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零五分,想了想,还是跟在水生的身后,走到了樊家的老宅里。樊家大人居住的东房黑着灯,里面传出响亮的鼾声。 水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推开门回到了西房。 西房里亮着灯,樊木生坐在床上,靠在被子上,拿着一本书,竟然在悠闲地看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坐在她对面的床上,低着头纳鞋底。 这应该是樊木生的母亲,看守着他。 水生走进房间,一咕噜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母亲问:”水生,你出去屙屎怎么用了好久?” 水生瓮声瓮气地说:“我便秘。” 过了一会,樊木生放下书,对母亲说:“阿妈,十二点了,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好做活。” 他母亲揉了揉眼睛:“木生,你要偷偷出门,我不放心的。” 樊木生笑了,他下床,走到母亲身边,给她捏肩膀:“阿妈,我去哪里呀?” 他母亲扫了一眼水生说:“你要去找赵大爹家的小娟嘛。我是不同意的。你还小,又会读书,以后要出人头地的。不要现在结婚。” 樊木生哈哈大笑:“阿妈,你想到那里去了,你听谁说的呀,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呢。我不走的,你放心吧。” 他母亲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真的吗?你不要走呀?” 樊木生说:“真的,我没想过要走的。我要念书上大学,以后到上海工作,把你们接到上海来享福好不好?” 他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摸了摸樊木生的脸:“木生啊,我们家就数你有出息了。你以后赚钱了,可不要忘记你水生弟弟。” 水生忽然坐起来:“阿妈,你烦不烦呀,木生都说不走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木生念书很轻松,我明天还要做活累得很。” 母亲笑笑:“好好好,我这就去睡,你哥哥不走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拿着鞋底下床,走回东房去了。 樊木生连忙坐到水生床边:“阿弟,你去和小娟姐说了吗?” 水生淡淡地点点头。 “那她答应了吗?” 水生说:“答应了。” 樊木生高兴的只搓手:“太好了,太好了,阿弟,就数你和哥哥最亲了。”他说着在地上转了两圈,从床下掏出了一个包袱。 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水生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木生把包袱提起来对水生说:“阿弟,我走啦,到了以后我会给你寄信的。如果好的话,我就把你带过来。一起赚钱呀。” 水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木生想了想,又揭开包袱,从里面摸出一支钢笔:“阿弟,这是我去年参加全国物理竞赛获得奖品,送给你留个纪念。现在虽然停课了,你也要自学,功课不能拉下,过两年国家还会恢复高考的。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你要记住。” 这是一支英雄钢笔。用现在的眼光看来,当然显得做工粗糙,设计丑陋。但在那个年代,拥有这样一支钢笔是多少学生的梦想。 它的产量不高,价格又贵,普通人家是不会给孩子买这种钢笔的。我记得父亲跟我说过,他上学的时候都是用的蘸水笔,能有一支正儿八经的钢笔,那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值得高兴一年的。 水生拿过钢笔,似乎有点动容,张了张嘴说:“阿兄,你……今晚你不要去了吧?” 木生问:“为什么?我和小娟计划了好久的。水生,我知道你不舍得阿兄去,我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我给你买一斤回来。呵呵,到时候你就应该叫小娟姐嫂子了。” 听到这一句话,水生的脸色忽然冷峻起来。他把脸扭向墙:“你走吧。” 木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背起包袱,轻声走出了房门。 我试着站在他必经的路上,看他能不能碰到我,结果他直接从我身体中钻了过去,好像我是一层空气一样,看来自从我把他俩的照片放在一起,这个世界又发生了变化,我已经不能与这个世界互动了,我不能触摸这里的所有东西,这里的人也不会感觉到我。 我就像一个游戏的中的旁观者,只能默默地注视悲剧的发生。但我必须阻止樊木生和赵小娟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十分。 樊木生背着包袱,步履矫健地走在青石板街巷上,走着走着,他竟然还轻轻地哼起了歌曲,看来心情非常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竹林 我只有三刻钟的时间,在这四十五分钟内,我必须找到一个法子,我不但要拯救自己,我还必须拯救不知所踪的樊娇娇。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的院门轻轻响了一声,樊水生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看到樊木生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我听到他敲响了东房的窗户。 “阿爹,阿妈,醒一醒呀。” “水生?怎么了?” “阿爹呀,木生……木生哥不见了。” “什么?” 东房里亮起了灯,有个人跳下地来,冲出院子,他四十多岁年纪,只穿着一条裤头,光着脚,看了看水生,又跑到西房窗口,张着手往里面看,忽然一拍大腿:“孩他娘,木生真的走啦!” 木生的母亲披着衣服从房里慌慌张张走出来:“水生,让你看着木生的,你怎么不拦着他?” 水生委屈地说:“我干一天活累得很,就眯了一会,刚刚醒来,看见木生不见了。” 父亲冲到水上身前,挥起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瘦弱的水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连个人也看不住,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就走了?” 他挥着拳头往水生身上砸。 母亲连忙拦住:“阿爹,现在打也没用,赶紧叫人去找木生呀。黑天半夜的,孩子不要出了什么事情。” 父亲狠狠地对水生说:“回来看我不打死你。”说完拔腿往院子外跑。 母亲在身后叫:“阿爹,你穿一件衣服再去。” 父亲一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衣服。”他冲出院门,一溜烟跑了。我听到隔壁咚咚的敲门声,父亲冲着隔壁院子喊:“大哥!大哥,快起来呀,木生跑掉了啊,帮我去找找呀。” 他一路跑一路敲,很快把这一片的本家都叫了起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狗叫声、小孩的哭声打破了寂寥的夜晚。 母亲抹去水生嘴角的鲜血:“水生呀,木生有没有和你说他要去哪?你不要瞒着妈妈,妈妈晓得他去找赵大爹家的小囡了,小囡不错的,可是现在樊赵两家跟仇人似的,他要被赵家抓住,是要活活打死的呀。” 水生犹犹豫豫地说:“阿妈,木生哥不让我说的。” 母亲抓住他的肩膀:“你快告诉阿妈,明天给你吃两个鸭蛋。再给你做一件新衬衫。” 水生惊喜地问:“真的吗?” “真的,阿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水生犹豫了一下说:“水生哥说,他和赵小娟约好在村后面的水塘边碰面。” 母亲疑惑地问:“水塘?他真是这么说的?要逃跑不去大路,去那边干什么?” 水生说:“木生哥说,你们发现他不在了,肯定去大路找,所以他们要走小路。” 母亲把他扶起来:“好孩子,你回去睡觉吧。妈妈去找木生了。”她说完回屋拿了几件衣服,一个手电筒,走出了院子。 水生等母亲出门,也偷偷溜出去,跑向了村东头。 我知道他肯定是去给赵家通风报信了,出了院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只好往村头石桥的方向跑,不管什么情况,先跟着樊木生和赵小娟再说。 此刻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我看到村东头的灯也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我跑出小巷,直奔石桥。但桥上空无一人。我拿出手机一看,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我懊恼不已,刚才在木生家耽搁了太长时间,错过了木生和赵小娟见面的时刻。 此刻,他们应该已经碰面,往水塘的方向去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去上海的话,为什么要经过水塘。而村里的人为什么后发先至,在樊木生和小娟之前赶到水塘的呢? 我回头望向村庄,里面依旧是吵吵嚷嚷,村东头走出一队举着火把的人,村西头走出一队拿着手电筒的人。两支队伍从两个方向向通往水塘的路汇聚。 在1968年的现在,村子周围的情况和2010年大不一样。之前我在水塘边的时候,看见水塘下游是一大片废弃的农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成了一片天然的湿地,变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 但是在1968年,那一片农田还是丰产的良田,村民辛苦耕种,十分的平整,如今水稻已经被收割完毕,稻田中一片空旷,一米多宽的田埂是天然的小路。 追赶樊水生和樊娇娇的村民就是从这里走向水塘。这条近路有一部分解释了追赶村民们的后发先至,但我估算距离和樊水生的速度,这条路确实是近路,但缩短的距离有限,村民以现在的脚程,还是会赶不上樊木生和赵小娟。 而樊木生和赵小娟为什么不走这条近路,而选择从竹林里绕进去呢? 这也是一个问题。 我来不及细想,跨过小桥,钻进了竹林,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跑向水塘。 月光清亮,洒在竹林间,照亮了我前进的道路。我全力奔跑,没过几分钟,就发现了樊木生和赵小娟的身影。 原来这两个人此时没有赶路,反而坐在竹林中的一块空地上,搂抱在一起。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是一块床单。 我哑然失笑,怪不得呢。看来是这两位小青年荷尔蒙爆发,不顾事情紧急,在半路上就缠绵起来了。 我不好意思看,背过身去,思考提醒他们的法子。 赵小娟低声说:“木生哥,真的不碍事吗?爹爹发现了,会追过来的。” 樊木生呼吸粗重:“你爹爹睡的死,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小娟说:“那你家人……” 樊木生说:“我爹爹也睡的死,我妈妈知道也不会说的。” 赵小娟说:“我是怕水生……” 樊木生说:“水生更不会说了,我很疼他的。” 赵小娟还想说什么,但话一出口就被打断了,然后发出唔的一声,接着就是两个人的喘息声。我听到他们脱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赵小娟声音压得极低:“木生哥,你……你轻点。” 樊木生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是赵小娟压低的痛叫。 很快,赵小娟的痛叫变成了娇喘。很快,我听到樊木生一声低吼,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事情做完了,等他们穿好衣服,转过头去。 赵小娟躺在樊木生怀里,满脸幸福。过了一会,她说:“木生哥,去上海的火车什么时候开的呀?” 樊木生说:“最早四点二十到这里,还早得很。” 赵小娟说:“你肯定吗?不要误掉了。” 樊木生说:“我在铁路边呆了十几天,算过来的。去上海的车一晚上有好几趟,我们赶得上的。现在铁路边吵得很,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吧。” 赵小娟抬起头说:“木生哥,你真聪明。” 樊木生低头看着她:“小娟,你真美,你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都美。” 赵小娟羞红了脸:“木生哥,你就知道说好听的。” 樊木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把她推倒,翻身爬上去。 赵小娟无力地挣扎:“木生哥,还要来吗?” 樊木生不说话,只管亲上去。我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过身,赵小娟说:“木生哥,不要了,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樊木生说:“黑天半夜的,哪里有人呀?” 赵小娟说:“真的,木生哥,我刚才就感觉到了。你说,是不是有鬼呀?” 我心头大震!赵小娟这一句话点醒了我,她说的看着她的人不就是是我吗?也就是说,在赵小娟制造的这个世界中,我变成了鬼。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鬼。赵小娟能感觉到我,说明她对能量的感觉很敏锐。我既然能被她感觉到,说明我也能和这个世界互动。 但怎么互动? 我心思电转。 樊木生笑着说:“小娟,你好狡猾,用鬼来吓唬我。你知道,我今晚刚刚体会到极乐,怎么会放过你呢。” 赵小娟不忍拒绝,只好任他在自己身上乱动,但眼睛一直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咬着嘴唇,很害怕的样子。 我想,如果我给自己上一个灵眼,就会看到阴魂,但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我反而是阴魂,这个法子没有用。 不过,既然我能影响这个世界,那如果我给樊木生和赵小娟开了灵眼,他们不就能看到我了? 想到这,我立刻拿了一个内缚印,念了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咒,走上前,把手印拍在了赵小娟的前额上。赵小娟浑身一抖,一看到我,愣了几秒钟,放声尖叫:“有鬼,有鬼呀,木生哥!” 我又把手印拍在樊木生背上,给他也开了灵眼。 樊木生也是浑身一抖,从疯狂挣扎的赵小娟身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了我,吓的大叫一声,往后就跑,但他跑了一步,又回头抱住赵小娟。 赵小娟闭着眼睛只管乱叫,她的声音在竹林里回响,在夜空中传的老远,很快村里的狗叫声做出了回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结局 樊木生的表现确实像一条汉子,他应该只有十八九岁,虽然自己也十分害怕,但还是紧紧抱住赵小娟,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人是鬼!” 我连忙说:“你们不要害怕,我不是鬼,我不会害你们的。” 听到我的声音,樊木生很快镇定下来,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谁?干什么的?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偷窥我们?你不要乱动,否则我报告村革委会。” 我说:“我叫成真,是一名党员,从城里来的,我路过竹林,听着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猪,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 樊木生说毕竟还很年轻,他拍了拍赵小娟的后背说:“小娟,你听到了,他是人,不是鬼,你不要害怕了。” 赵小娟微微张开一条眼缝,瞄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在樊木生怀里:“这个人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樊木生说:“城里人时髦,可能流行这个穿法。” 他扶着赵小娟站起来,好奇地问我:“你是从上海来的吧?看你的样子好新潮的。上海现在怎么样?” 我问:“问这个干什么?” 他满脸憧憬:“我想带我的女朋友去上海,我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就和她结婚,以后就到电子厂工作。我会自己制造收音机的。” 赵小娟轻轻推了他一下:“说这个干什么嘛,谁说要跟你结婚了?讨厌!” 樊木生又说:“我听说上海人很看不起我们乡下人的,是不是?” 我笑着说:“好像是的。” 他连忙整了整衣服:“你看我们的打扮,是不是不太像乡下人?我们假装自己是城里人,不大认的出来吧?” 赵小娟也红着脸,挺起了胸膛,站直了。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像接受检阅一样站在我身前,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我的评价。 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如果没死,他们也应该会创造美好的生活吧。虽然在那个年代他们即使到了上海也会最终被遣送回来,但毕竟不会死。再等上两年,樊木生参加高考,还是可以考到上海的大学,还是可以到电子厂工作。 或许他还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电子工程师,他们会结婚,生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会享受改革开放带来的富裕生活,孩子也会长大结婚,如果活着,他们俩应该六十来岁,每天含饴弄孙,生活像应该的那样美好。 但现实中,他们的尸骨或许已经朽烂,灵魂永远留在1968年9月7号这一天,不停地重复着自己死亡的过程。 我鼻子一酸,转头抹了一下泪。 樊木生问:“成同志,你怎么了?” 我说:“我被风吹了眼。那什么,你们俩是不是要去水塘?” 樊木生说:“是的,我们要去山那边的铁路线,要从水塘经过的。” 我恍然。怪不得他们一定要到水塘那里呢。 我说:“你俩别去了,换一条路吧。” 樊木生问:“为什么?水塘怎么了?” 我说:“你们俩的事情已经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正在水塘那里埋伏,你们去了的话,会……会被打死的。” 赵小娟花容失色:“我爹爹……我爹爹已经知道了吗?木生,怎么办呀?我爹爹脾气坏,抓到以后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樊木生拍拍胸膛:“小娟,不要怕,我不会让他抓到你的。” 赵小娟说:“可是我们去那边只有通过水塘一条路呀,要绕路的话,赶不上火车了,到天明还是会被抓住的。” 樊木生咬着牙沉思。看来赵小娟所说的是正确的。这时候我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十几根火把亮了起来。 是埋伏在水塘的人听到了赵小娟尖叫的声音,从那边过来找人了。 赵小娟吓的声音颤抖:“木生哥,怎么办嘛?” 樊木生说:“你现在回家,我去把他们引开。到时候你就说自己睡不着,到村口乘凉。” 赵小娟带着哭腔:“木生哥,我已经……我们刚才……回去以后我妈妈一定会检查的。我爹爹听到了,还是会把我打死。” 樊木生脸色惨白:“那我们逃到山里去。” 赵小娟眼泪婆娑:“只好这样了。” 我说:“我有一个主意,你们听不听?” 樊木生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木头:“成同志,你是党员,一定有好办法。” 我说:“你们两个先在林子里绕一绕,躲开追过来的人。我现在去村里放火,把人都引回去。你们俩趁机从水塘过去,然后去上海。你们看怎么样?” 赵小娟说:“这个法子好哎,他们看到村里着火,一定会回去的。” 樊木生却说:“成同志,你这是犯罪行为,他们抓住了会把你活活打死的。再说村里还有那么多人,你把村子烧了,我不忍心。” 我说:“我只去找个柴堆烧了。晚上他们看不清的。我是国家干部,我只说是晚上在那里睡觉,抽烟失火,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樊木生想了想:“成同志,那就按你说的做。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的。” 他走过来和我握了握手,拉着赵小娟就要走。 我说:“等一下,我有一个请求。” 樊木生停住脚步:“请你吩咐。” “如果你们在铁路上遇到一个女人,一个衣服新潮,长相很漂亮的女人,你告诉她,让她在那里不要动,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去找到她的。” 樊木生楞了一下,郑重地点点头:“好的,成同志,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听我说出这句话以后,我看到赵小娟的眼神闪了一下,表情也产生了一点变化,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冲她笑了笑,对樊木生说:“切记!”转身向山下跑去。 我快速冲出竹林,冲下山坡,跨过小桥,跑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这时候水稻已经收割,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一些秸秆。 我推开院门,走到柴垛边,掏出打火机,沿着柴垛的边缘,点着了好几个火头。 火光慢慢上升。 屋里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阿三他爸,你回来了?怎么着火了?” 我没说话,点起一根烟,靠在院墙上抽了起来。 一阵夜风吹来,火焰升腾而起,吞没了整个柴垛。含有水分的秸秆在高温下噼啪乱响,明亮的火光升到半天高,借着风势,很快就将房屋引燃。 屋子里尖叫声连连,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冲了出来,高喊着跑出了院门:“着火了,救火呀!” 她的哭喊声在村子里回荡。 整个村子又醒了,所有人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火焰已经点燃了整座房子,火光冲天。我走出院子,与一个个端着水盆的女人和半大孩子擦肩而过,走到了村口。 我看到竹林里正在快速运动的火把都停住了,然后远远传来男人们的惊呼,一个个火把都乱纷纷地向山下跑来。水塘的方向也亮起了手电筒和火把的光,聚成一团跑向村子。 不知道是大火带来了夜风,还是夜风吹动了大火。 原来闷热无比的夜晚,忽然间吹来了一阵阵强烈的凉风,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将火焰带向每一处未被侵袭的底盘。 很快地,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这明亮灼热的火焰烧掉了整个村子,也涤荡了掩盖在其中的所有罪恶。 男人们终于回来了,但他们的家园已经被烧毁。他们和站在村口的家人聚在一起,张口结舌而又无能为力。 我从他们中穿过,穿过光秃秃的田野,走向那一片水塘。在水塘的另一边,我找到了一条小路,通向山的另一头。 我走了几步,在路上发现了两个慌乱的脚印。我顺着脚印走下去,越过几座山头,跨过一条小河,转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铁路出现在田野中。 远处,一声汽笛高鸣,一道明亮的光芒刺破了夜幕,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巨响。 一辆列车从西向东慢慢驶来。 在火车灯光的照耀下,我看到远处的铁路边,站着樊木生和赵小娟。在他们脚边,躺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我慢慢向他们走去。 火车缓缓开到了他们身边。这是一辆满载的货运列车,老旧的蒸汽机头吭哧吭哧地拉着列车在这一条坡道上爬行,速度很慢。 樊木生等火车开过身边,抓住车厢上的梯子,爬了上去,随后把赵小娟拉上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樊木生向我挥手:“成同志,多谢你了。你要找的人在那边。” 赵小娟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快走远了,她忽然举起手,在嘴唇上抹了一下,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和樊木生一起跳进了车厢里。 我继续向前走。 樊娇娇躺在路基上,昏迷不醒,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一直亮着,时间停止在四点二十分。 我把她抱起来,看着远去的火车。 火车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山边的时候,我听到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眼前的整个世界仿佛像一片破碎的镜子,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竹林里,樊娇娇在我怀里,还没有醒来。 我站起来,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我和樊娇娇的脚印,几乎把周围三四十米的空地全部覆盖。脚印上还摞着脚印,好像我们在这里来来回回跑了很多遍。 樊娇娇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 她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迷茫地看着我:“成哥,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我拍了拍她的头,笑着没说话。 她拉着我往外面走去,忽然冲着前面叫:“那不是我哥哥吗?” 我一看,果然,前面的空地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正是樊大东。他蜷缩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他的周围全是自己的脚印——以及那一对特别奇怪的一前一后的脚印。 …… 后来我把樊大东背回了村庄。他很快就醒了,他说他也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他梦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一个很像邓丽君的女人要带他去上海。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