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夫之上必有勇妻》 章节目录 第1章 林怀玉这世刚出生,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她父亲林宝善乃江南第一善人,江南十大有钱人当中,他名列第五——没进头三。 但名次差点无伤大雅,谁叫江南富可敌国,头名有钱到需得海外买岛归置才行。听说当今圣上一坐上宝座,眼珠子盯住他就没错眼过。 林怀玉是林宝善得的第一个孩子,他已年近五十,不惑之年都快要过去知天命了,他有原配加上姨娘近二十个妻妾,在后院辛苦奋战三十余年,这才得来了一个林家大娘子。 孩子一出生,只听到她的第一声啼哭,林宝善就老泪纵横,没问是男是女就大胖手一挥:“摆席,摆席,摆恁个九九八十一日。” 林家管家已在林家做了六十年的管事了,他现已八旬,林宝善父亲要是活着就差不多他这岁数。 别看瘦老头儿老态龙钟一推就倒,但聪明脑袋比他家扮猪吃老虎的老爷没差几分,闻言喜道:“食材等老奴早备妥当了,只等老爷吩咐。” 林老爷又哭又笑,“去,去,去,且去就是。” 说罢,方觉“去”字不妥,不吉利,又忙道:“你且忙去就是。” 老爷后继有人,不管生的是什么,总归是能生的,林老管家柱着拐杖,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地去了。 实在看不出今年冬天将将要过去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握着林老爷的手哭着留遗言:“老爷,我去了,没人顾着你,你要怎办哟?” 但江南怅州乃南方重地,春季多雨,这才孕育出了怅州天下第一粮仓的美名。 林家大娘子出生在春雷阵阵的春天,刚出生的那会天上就炸了两个雷,林宝善耳朵趴在产房上没挪才听到她哭声——当然,在春雷中还能占得一席,这也跟她的哭声震天不无关系。 好在,她是她爹的第一个孩子,能生出来就已自带祥瑞,哭得大点,哭得不像个女孩子,都不是事。 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可能还复生到了古代的林大娘就在她爹的狂喜中被抱出了产房。 她吓得不轻,刚大哭过一场,一被放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手里,大胖子冲着她桀桀怪笑不已,林大娘还以为她这刚逃了生天,才有了第二世,就要被怪物吃掉了——她挺着小身子哭得哟,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刚出生就这么活蹦乱跳,这说明好养活啊,林老爷更乐了,把自个儿两片厚厚的肥唇凑上前,给了爱女一个充满了父爱与喜悦的吻。 林大娘哪知道这是她亲爹,以为就要被生吃了,吓得身体一挺两眼一闭,嗝了一声,都忘哭了。 “老爷,是个女儿,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接生婆在一旁打揖不已。 “女儿好,女儿好。”林老爷看着他女儿闭着眼睛俏生生的小模样,喜得口出豪言:“再摆九九八十一日的流水席。” 那不得吃到秋天去了? 林老管家闻言,屁滚尿流健步如飞跑来,“老爷,不成。” 吃到那时候,林家就没粮可卖了。 春雷阵阵,春雨绵绵,林家摆席,全怅州都乐,下雨没地方放桌子,林家买了全怅州的油布,搭了近千丈的棚子! 有钱! 太有钱了! 特别的有钱。 善人! 太善人了! 特别的善人。 ** 宴席吃到了林大娘的百日,怅州普通老百姓都吃厌了,城中小儿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肚子挺得瞧不见脚。 已回过神来的林大娘也知道了她这一出生,就败了她亲爹五年的收成不止。 从平日母亲与诸人的言语中知道了实情,之后,她成天眼泪汪汪地躺着想,这粮食要是折换成银子奖给她这个天降祥瑞,她一个人得花多久才花得完啊。 怅州有百日才给小儿起大名的习俗,林大娘被叫了百日的大娘子了,百日起名这日,她的名字从林金宝,林银宝,林珠宝,林大宝,林有宝,变到了林宝宝。 林老爷起名起得很起劲,他把妻妾叫到一堂,得意地给她们念他给他家宝儿起的好名字。 林大娘被她瘦瘦的母亲抱在怀里,听得差点用没长牙的牙床把舌头咬破了。 “那,林多宝?”见妻妾无声,低头不瞧他,总算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的林老爷试探地问。 我还加多宝呢…… 林大娘欲哭无泪。 她究竟是生在了何等的一个人家? 妻妾还是无声,败家爹一见大家都不吭气,大胖手一扬…… 眼看他就要拍板,平时柔弱不爱出声的林夫人总算开了口,轻启朱唇细声道:“老爷……” 夫人开口了,林老爷精神一振,小眼大睁瞧去:“夫人,你说。” 林夫人很快地在自家夫君的大肉脸上找到了他的眼睛,接着轻言细语:“妾身不恭,想与老爷言道一句。” “你说就是。”他这个大家闺秀的妻子就是太贤淑了,太不爱讲话了,太尊敬他了。 这样很好。 林老爷决定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她的。 哪怕这次她又要去买百株那些华而不实,光中看不中吃的贵花来,他也依她。 “大娘这一辈的孩子,承的是怀字辈,你看……”林夫人细声细气。 林宝善一听,眼睛大亮,“是,是怀字辈来着,夫人说得极是。” 林老爷眼冒精光。 林家女儿是不能承字的,但那是别的林家女儿,不能是他的女儿啊。 他是林家老大,林家族长,他说了算。 族里老人们有意见?那算什么事啊,他有钱,给钱! 唱反调?没事,没地的来年不给地种,没钱的不给借钱,读书的不给他们在州官面前说好话,还不得给他都老老实实趴着。 “那,承怀字……”林老爷乐了,摸着白胖面下好不容易养来的几根黑须,假装沉吟,“那后面的……” “后面的,”林夫人不忍看自家老爷装军师的样,看着怀里的女儿洗眼,“就玉字吧,宝字极好,但那是老爷的福气,大娘是我们家的头一个宝贝,您是她的父亲,要护她长长久久,她应该避着您点的。” “夫人说得极是,夫人起的名大雅,大雅啊!怀玉,怀玉,我怀中可不是抱的就是玉么?我家大娘就是我的玉,我的宝贝啊,太妙、太妙了!”林老爷一听,拍掌大赞,把檀木桌子拍得咣咣直响。 林夫人抿嘴一笑。 她家老爷一生钻钱眼里头了,生财有道,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林夫人也不嫌弃他,老爷有钱,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林怀玉,还行…… 林大娘一听亲娘出手,总算给她弄了个像样点的名字,又被亲爹弄出来的咣咣声震得脑门都疼,白眼一翻,安心地睡去了。 ** 十年后。 在塞北春雨贵如油,而十年后的怅州,依旧不用担心有没有雨。 春雷炸响长空后,大雨倾盆,紧接着,怅州长达两月的雨季就要来了。 林家长长的走廊当中,林大娘牵着弟弟林怀桂的手,小脸紧绷,往父母的院子走去。 冬天才过,初春雨水频繁,廊道虽有廊檐瓦片遮身,但也挡不住这初春透心冷的寒气。 林怀桂才三岁,刚学会走路,走了一会就累了,伸着小胖手就朝姐姐道:“姐姐,抱……” 他长是极像其父林宝善,才三岁,就已是个扎实的小胖墩,林大娘抱不动他,也不想抱他。 她也只有这等与弟弟单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他多动动,家里人都太宠他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算,他从出生到现在,连路都没走过几步。 他到三岁才学会走路,还是林大娘在父母姨娘面前危言耸听,说他现在学不会以后一辈子都走不了路了,林怀桂这才在林大娘的棍子下学会了走路。 可这才走几步,还没十步呢,他就喊累了…… “不抱。”林大娘身体里装着个成年人的灵魂,成年人相当冷酷,不为所动地拒绝了他。 “姐姐……”林怀桂抱着她的腿,不动了,撒娇喊姐姐,“姐姐抱。” 林怀桂胖,但他白,肉还没多到他们老爹的地步,尤其占了年纪小的便宜,白白胖胖乖乖巧巧,实乃可爱至极…… 林大娘动了动手指,最终没忍住,在他肉肉胖胖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随即柳眉倒竖:“说了不抱,你不走,晚上没饭吃!” “姐姐,抱嘛。”撒娇这个行道,林怀桂无师自通,他抱着林大娘的腿不放不说,还拿小肉脸不停地蹭他姐姐的腿。 “我不抱,”林大娘虽然相当明白为什么她亲娘姨娘诸干一等宠这小子宠得要把他送上天了,但一家人都这样,这小子就完蛋了,她还是很冷酷地道:“你不走,你就给我站这儿,站到晚上,让夜婆婆把你抓去喂狼。” 林怀桂害怕,他是个极不爱哭的小儿,从小就爱笑,但他害怕姐姐丢他,只好委屈道:“那行嘛,我跟你走嘛,走几步得行,怀桂不能走多的,腿腿酸。” “行吧,走几步让我看看再说。”林大娘无可无不可地说,牵了他的手,打算哄一道是一道,先让他走几步再说。 这厢她哄着弟弟走路,那厢林宝善躺在床上对着妻子和怀桂的娘亲叹气道:“我知道你们疼怀桂,恨不得连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们看我,我都躺床上两个月了,要是这一躺不起,我就护不住你们了。” 林夫人闻言眼睛微红,扭过头悄悄掉眼泪,桂姨娘却当着面哭了起来,她趴在床沿哭道:“老爷你别这么说,大娘说了,只要你天天喝粥多吃青菜,等好点能下床了多走几步,活到百年也不成问题。” 林宝善苦笑,他的身子他知道,哪是什么不吃肉只喝粥的事。他现眼下,连粥都有点反口了,如果不是怕他们担心,怕女儿忧虑,他哪咽得下。 章节目录 第2章 林大娘牵了林怀桂的手走了一道长廊,长廊的那头,林家的两个老姨娘带着丫鬟婆子在焦虑地翘首以盼。 林母是童养媳的身份嫁进林家的,她嫁入那年,才不过八岁,而林宝善那年已年及十八。 彼时林宝善身体有恙,他在家斗中着了庶弟的道,卧床养了一年的病才起,林太老爷那时已知林宝善往后可能子嗣单薄,饶是如此,也还是迎了童养媳进家门。 林母之父戚正致乃一代大儒,无奈性格过于刚正不阿,在京为官没两年就被剥职夺官,祸及同族,被家中人排挤,也无颜再在京中呆下去,便携了妻女回了祖藉的怅州乡下为生。 戚正致回祖乡没一年,戚夫人病逝而去,留下了当时才不过七岁的林母。 林母从小爱花,到了乡下简居陋室,没有下人前呼后拥,便连吃饭也需得自己下厨,不到一年,她母亲欲欲寡欢病逝而去,她却在陋室前后种出了两片花地。 来年春天一到,母亲已不在,花地却姹紫嫣红。 日子本应就这样过下去,但有日戚正致给村里小儿上课回来,却见女儿的花地一片狼狈,被踩得七零八落,不复他早间才见到的灿烂。 戚正致见女儿一身泥泞,双手污糟,连脸上都是污泥,本来一脸伤心欲绝、木木呆呆地看着花地,一见到他回来,却朝他道:“爹爹,没得事,我明日再种。” 戚正致这才知村里有人家出来吃草的牛踏了她的地,吃了她的花。 晚上放牛的人家大人拿绳子牵了闯了祸的小子来道歉,把小儿打得哭嚎不止大声呼娘,而未点油灯吹着寒风的外面,林母正就着冰冷的井水洗她白日弄脏的棉衣。 小子一家道歉而去,戚正致看着灯光下女儿满是冻疮的手,和她身上旧色的棉袄,官途崩塌,妻子死去都未掉过半滴泪的男人眼角湿润,长叹一声,把瘦小的女儿抱入怀,抱她睡了一晚,隔日就上了怅州城,把女儿说给了林家。 当时戚正致对林老太爷有恩,而林老太爷也仰慕戚正致的一身正骨,戚正致回乡也不接受他的救济,这时见他上门相求,二话不说,就三媒六证,第二年就把林母抬进了林家的门,毫不吝啬钱财,当名门小姐供着养着。 林家的事,戚正致知晓一二,他也不是那等自私之人,女儿进门,没个六七年是圆不了房的,遂他变卖了京中带来的大半份字画,给女儿买了两个易生养的丫鬟当陪嫁丫鬟。 这两个老姨娘,正是当年随林母进门的两个陪嫁。 她们一生未有生养,这时也年过五旬了,这几年林家好不容易得了一女一儿,她们便把这俩人看得极为重要,这时别的姨娘碍着大娘子吩咐的话不敢近身,她们俩仗着是大娘子母亲身边的老人,站在门廊尽头候着,生怕这不长的一段路,大娘子跟小公子有个什么万一。 远远看到他们俩来了,她们也是松了口气,朝着林大娘和林怀桂小声焦急地道:“走慢点,小心地上的雨水。” 林家每隔两年都要修缮屋顶,家中绝没有漏水之处,她们俩也是齐人忧心了。 一段路,不过几十丈,林怀桂走了两柱香的时间,一身的汗水,小胖额头上都挂着斗大的汗,他们一走近,大姨娘就把小胖子抱了起来,心疼地道:“这背后都湿了吧?乖乖受苦了。” 林大娘摇摇头,瞧瞧,一家大小就是这么宠人的,小胖子能学会走路,不知道打折了她多少棍子,怅州城都找不到她顺手的棍子了。 “好了,抱去换衣裳吧,等会再送过来。”林大娘见老姨娘忧心得就差跺脚了,吩咐了一句。 得了她的话,大姨娘飞快转身,抱着他小跑着去了,健步如飞,身体好得不得了。 二姨娘看他们去了,过来牵林大娘的手,跟她小声道:“老爷把你娘和桂娘都叫过来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事。” “没事,”林大娘拍拍她的手,她跟二姨娘很亲近,这是个陪她同床睡了两年,照顾了她两年的人,除了没喂奶,别的像母亲的事,她都做了,她是把二姨娘当奶娘待的,“有我呢。” 二姨娘看着她笑,直点头,“二姨知道。” 进了屋,有丫鬟来给她脱身上的披风,跟林大娘道:“大娘子,这几天雨水多,怕是有倒春寒,你叫你屋里的人莫把冬天的毛披风都收拾了,留两件许是用得着。” 今日林大娘屋里的贴身丫鬟们都没过来,要是过来了,知道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说这等话,非得暗地里飞她白眼,骂她就她能耐、就她知道得多不可。 几屋的丫鬟,也都是相互看不过眼的多,玩在一起的少。 “阿丫她们都给我留着呢,”林大娘不以为然,接过另一个丫鬟小伶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两口,笑道:“都是毛毛,刺得我脸痒痒,留着吧。” 说着她进了内屋,朝里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桂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快走进去,掀开挡风的帘子纳闷道:“又怎地了?” 见到她来,斜坐在椅墩上的林夫人连忙朝她伸手,林大娘过去,把手放到她手中,就着母亲的手坐下,朝她爹和桂娘看去。 “你爹又说那丧气话了……”女儿来了,林夫人也敢埋怨了,跟她诉苦道:“说不管我们了,不护着我们了。” “他哪天不说上几句,心里就不舒服。”林大娘不以为然。 林宝善喊冤,“女儿你这话说得,爹爹岂是这般人?” “你就是。”林大娘捏了下她胖老爹的胖手,纳闷同样是肥肉,怎么小弟的捏起来又软又嫩。 随即抬头看到她老爹满脸的横肉,脸宽得比脸盆还大,又恍然大悟,老肥肉能不腻就不错了,还又软又嫩,也是要求高了。 见女儿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林老爷怒了,“不肖女,我这是为你着想,让他们都听你的话。” “听我的话?”林大娘刮自己的脸,“爹你弄错了罢?怀桂才是你亲儿子吧,该教他的是你吧?我娘才是你夫人吧?姨娘们才是你小妾罢?儿子不是我的,妻妾也不是我的,你想多了,别想什么事都推给我,老老实实喝你的粥,回头下床管教你儿子妻妾去。” 林宝善气得直捶床,“我是真不行了,真不行了……你们怎么不信我?我现在连粥都喝不下去了,快要死了,你这不孝女,枉我这么疼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林大娘呵呵笑,回头朝站帘前的二姨娘道:“二姨,你去厨房端碗香肉来。” 二姨娘不明所以,迷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香肉端来,林大娘掀开盖子,把肉碗往林宝善鼻子下放。 自二姨娘端肉入房,林老爷鼻子就猛抽不止,这下岂止是气喘如牛,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看吧,”林大娘就知道不是什么粥都喝不下去了的事,粥是喝不下了,但肉她敢说端几碗她爹就能吃几碗,哪怕端十碗来,这老胖爷子也能全部干掉,她端着碗,叫她娘和桂娘,二姨娘来看:“馋的!” “呵呵,呵呵。”桂姨娘也在咽口水,讪笑不已。 也不怪老爷,怪香的。 桂姨娘咽着口水,林老爷那肚子已响个不停了,咕噜咕噜一串接一串地响,配合着桂姨娘的咽口水声,那声音……也是绝了。 林大娘大眼圆睁,看着不争气的桂娘。 桂姨娘也是“近朱者赤”,她当年入林家还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现在二十余年过去了,清秀小姑娘变成了富态贵妾,跟着林老爷吃得脸蛋都成胖苹果了。 “怪香的。”桂姨娘干笑了两声,心虚地低下了头。 “唉。”桂姨娘也是口水都要溢出来了,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 “女儿,”不闻香味还好,一闻香味,林宝善肚子里的馋虫都出来了,他流着口水盯着女儿手里的碗不放,“女儿……” “吃得下了?” “吃得下,吃得下!” “不会没胃口?” “不会,不会!” “不死了?” “不死了,”林老爷都快哭了,“儿,给老爹爹吃一口吧,就一口,一口。” “想吃?”林大娘把肉碗又往他前面一递。 “想。”林老爷馋得都咬着自己嘴巴了。 “想得美,娘,你吃了。”林大娘猛地收回身,把碗放到母亲的手里,冷冷地看着她形容要哭不哭的样子老胖爹,“喝粥,再跟我闹,粥都没得吃,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林老爷一听,怒上心头,拍着床直喊,“臭丫头,我要吃肉!不孝女,你这不孝女,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敢不孝了!” 林大娘鄙夷地看着他活龙生虎的模样,掏了掏耳朵,古人就是词穷,骂人的话不是不肖就是不孝——她胖老爹要是不好好减肥,她就让他见识见识她们现代人挤兑起人来时那丰富的词汇量。 章节目录 第3章 林老爷这下不床走不了路,也是胖的。 他年数已高,吃饭还跟岁数轻的时候一样胡吃海塞,林大娘也知道这是胖爹当年中毒落下的病根,嗜肉如命,每日不吃几大碗心里就不踏实。但她这世穿来才多久,十周岁还没满呢,林大娘不想年纪轻轻就没爹了。 老胖爹又是实打实对林大娘好,从小就把她捧在掌心里疼。有他,林大娘才得已在家里没大没小,在外面,人人“敬仰”。从她出生的百日流水席,到今日胖爹怅州四处找让她称手的棍子训弟,她人没怎么出过门,江湖中已经有她的传说了。 “你来了,那娘就回去了。”昨日的几簇花丛还没修好,林夫人想接着回去修,见女儿来了,老爷有了治他的人,也想早点回去。 “姐姐,我也跟你去。”桂姨娘眼巴巴地看看林夫人手里没吃的肉碗,直咽口水不已。 “你啊。”没出息,林夫人摇了摇头,把碗放到她手里,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 留下来也没用,不过是一个老馋鬼对着一个馋鬼姨娘。 林夫人把肉跟姨娘带走了,林老爷的眼睛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她们——手中的碗,回过头来,看着悠悠闲闲接过二姨娘手中的茶喝着的女儿,又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气死你老爹爹了,你看谁给你备嫁妆,多多的嫁妆!” “咦?”林大娘讶异,“不是说好了,我一嫁,就把最好的那五千亩水田给我吃饭生财?又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林老爷赌气说。 两个月前,他昏倒过了数日才能说话,说话还断断续续的,现在说话需还有点喘气,但已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林大娘好看着一把年纪一把老肥肉的老爹爹赌气偏头不看她,也是好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去拉他的手,“好啦,都定好了,不改了啊。” “要改,要改,不给你这个不肖女了……”林老爷微微偏头,睁一眼,悄悄说,“给肉就不改了,一口也行,再多给一口就给你加一千亩茶山,挑最好的给你,你看如何?使得不使得?” “呀?”林大娘假装讶异,“这茶山不是也早定好给我的吗?又改主意了?” 林宝善刹那气得脑袋都发晕:“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我没说过这等话,我还没老糊涂呢,你休想诳我!” 这时,蔬菜粥来了,里面依旧不见丁点荤腥。 林大娘接过丫鬟端来的碗勺,还没动,就听她爹在喊,“不吃不吃,今日我只吃肉,非吃肉不可……” 说着就拉上了女儿的手,整张胖脸都皱在了一起,可怜兮兮地说:“儿,给口肉吃吧,老爹爹心里着实发慌啊,都快活不成了。” 林大娘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她回过神,也是哭丧着脸,道:“爹爹,不是女儿不给你吃,吾大夫说了,你要是再不掉点肉,我就要没爹了,爹爹,你也可怜可怜我吧,女儿还小啊……” “唉,唉,你干嘛?”林老爷也不是吃素的,女儿往他怀里挤,他也不上当,双手一扳,把女儿的小俏脸抬了起来,指责道:“看,都没眼泪,猫哭耗子。” 林大娘撇嘴,“那你还装不?” 林老爷是心里真发慌,他自年轻时候那场突变就变得无肉不欢,一顿不嗟三大碗,这一天都没法过得安心,现在他已两月不着肉食了,他每日都在忍着,忍到今日已是竭力而为了。 本想请了老妻姨娘来,有她们在,用最后一顿饭骗口肉吃吃,哪想女儿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 想是这般想,但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小脸,林老爷也是不忍。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全家最为着急的也是她。夫人每日有花要打理,姨娘们不是带孩子,就是想着哪哪的吃的熟了可以吃了,布庄又添了什么花样可以买,也就只有这小东西一天六七趟往他这里跑,生怕帮他倒夜壶的家奴们忘了给他擦身换裤。 为了让近身的那几个家奴时时挂心着他,不让他身上脏着哪了,她可是私下打赏了他们不少银子。 这孩子,心是好的,向着他的。 “唉,不装了。”林老爷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发慌就发慌吧,再熬熬。 “吃吧。”林大娘见这一关又过了,拿起碗喂老爹的粥。 还好这次她又来得及时,她这老爹爹看着憨傻,那只是看着而已,实则是只一等一的老狐狸,林大娘天天跟他斗智斗勇,也是心累。 没一会,林怀桂就被大姨娘抱来了,性情极好的怀桂小公子安静地坐在父亲的床边,让大姨娘喂同样的粥给他吃,吃几口就扒姐姐的手看,看爹爹吃的跟他吃的一样,心满意足地接着吃他的。 林宝善看着近在眼前吃得香喷喷的儿子,难以下咽的粥顿时变得也不那么难咽了。 不知多少大夫说过他后继无人,他那两个弟弟为了把儿子过继给他,不惜腆着那两张臭脸脏脸来求他,奉承他,族老更是动不动就以他身后无人相逼,逢年过节就要教训他一顿。 可是看看,他有了女儿,他的福星女儿又给他招来了个弟弟,他林宝善什么都有了。 不过,孩子确实还小,他是还得多活几年不可。 想及,林老爷精神不禁为之一振,见女儿手中的那碗粥到底了,挥臂就喊:“再来一碗!” 林大娘笑着应是,回过头就招丫鬟再去添,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多添一碗,也不枉她把小胖子带来,还让他过食多吃。 ** 林宝善吃了两碗林大娘所知的降压的食物熬的粥,林大娘陪了他说了会话,等累极的胖爹睡着了,她这才示意大姨娘抱着同样睡着了的小胖墩跟她一同出去。 她穿来的时空不是她所熟知的历史上的那些朝代,这个叫壬朝的朝代比她所知的那些朝代要富饶甚多,就林大娘目前的了解是这样的。 她所在的怅州就有良田无数,她爹这样拥有万顷良田,这一万顷而不仅仅只是形容田地很多的万顷,而是实打实有一万顷,超过了十五万亩的良田。而她爹在怅州也不过是数五数六的大地主,头上还压着好几位更大的地主老爷。 像怅州这样的江南大州,壬朝还有两个,只是比怅州稍微小了一点,听说土地其肥沃程度并不比怅州差上几分。 而林家的佃农虽然也极其辛劳,但一家人要是勤劳能佃上五十亩的良田,不出五年,一家人上就能买上几亩的好田,更不用说家里劳动力多的,只要辛勤劳作,日子过得宽裕的也多不胜数。 许是日子好过,也都有人多力量大的想法,壬朝人极能生,一家生个六七个很是正常,如此人也多,光是林大娘所在的怅州,她随便一个日子出门,怅州城都是络绎不绝的人。 林家这种的,一个老爷近二十个妻妾就生了一儿一女的,真不多见。 天下第一富,也就是怅州第一富的妻妾加起来只有她老爹大半多,就生了七十来个,现在宝刀未老,还在接着生。 想林大娘第一次去第一富家中做客,还用小甲,小乙,小丙,小丁的称呼来代替他家那数额巨多的孩子,结果她还是天真了,干支纪法根本计算不过来这家的孩子。后来林大娘就很实在地用了阿拉伯数字,用小一小二小三小四代替了甲乙丙丁。当然了,这家的孩子得用打来算,她记住的也没几个。 林老爹近天命之年才得来第一个孩子,又熬了好几年,才有了另一个。而血缘最近的两兄弟家,是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仇家,另七个姐姐妹妹,也是过来要钱说风凉话的多,真能帮忙的少。 林老爹这一倒,至少有两个林家姑姑回来问林家人丧事是怎么个办法,这家财要怎么分,有没有留给她们的…… 这些都被林大娘着管家悄悄打发了走,没把话传到老爹爹耳朵里。 林大娘知道她老父亲要是这么一走,等着要吃他们林家的不止是林家亲戚林家族人,那几个大地主怕是也等着她父亲一走,过来分田霸产。 林家的良田数量比不过头上的那几位,但林家有的都是上等的良田,要比他们所有的田地肥沃甚多。 这如若不是她爹甚是精明,盘数算多,每隔三年还要亲自押粮上京给皇上进贡数万担上等大米到皇上那秀存在感,他们家中又挂着先皇御赐的“江南第一善”的御匾,这几家怕是早联合起来吃掉他们人单势薄的林家了。 前面,从京城回来的老爹说给她定了京城中极好的一户人家当夫家,林大娘就每天开始扳着手指数她爹会给她多少嫁妆…… 现在她还是每天都要盘算着数一数,想从她老爹这里多捞点以后大半生在这个君权夫权至上的朝代生活的保障。 但是现在林大娘也已经开始想,她老爹要是走了,对这一家老老少少,连最年轻的姨娘也年过三旬,承家业的小主子却只有三岁的一家来说,周围豺狼虎豹环绕,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这怕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4章 “老爷睡醒,就去看看。”林大娘出门吩咐父亲的贴身仆人林强。 “大娘子放心。”林强看着大娘子小大人的样子,也是好笑。 林强也是家仆,本也不需大娘特地吩咐,他自会照顾好老爷。 但他也知道不收这小大人就会不高兴,遂也就收了。 现在春耕在际,林老爷身边用了些年头的得力人都派出去把守了,现在留在林宝善身边的都是府里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人,之前都是从来没照顾过老爷一次的,也不怪林大娘不放心。 往常初春一到,林老爷身边稍微能干一点的人都会派出去。 一年之计在于春,林家上十万亩的田,不是几个人就能打理好的,大管事加小管事就有数百人。 林老爷这一倒,身边两个照顾他的管家是没法再呆在家里了,需要他们下去代替林老爷看管处理春耕之事,这次林宝善不能自己亲自前去,也不放心,让他们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带走,也好有称手的人用,他这里伺候的就从府里再提了。 这次人手是林宝善吩咐,林大娘亲自从家中近两百的家奴当中跟林老爷商量着挑选出来的,有些还是大管事们的后辈。 人选的都是可信之人,但这两个月这些人也忙坏了,林大娘灵魂毕竟是现代人穿过来的,心里想着就算是家奴也不能把人用得这么彻底,她就给这些人多打赏了点,算是加班费。 林大娘这人这世打算当一个很俗气的人,尤其穿到这异世的地主家,当爹的也是喜欢拿钱砸人,都砸到皇帝面前去了,而林家别的不多,就是粮多钱多,她也就很安心地继承了她父亲这一爱好,并打算与之发扬光大,过一把有钱就花钱的瘾。 这也跟她前辈子的经历脱不了干系。 林大娘上世并不穷,但她人算是被钱难死的。 她前世父母的小工厂破产,卖了自家的房子车子带着她大哥跟小弟跑到国外去了,押了她在厂里给工人发工资。 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哪发得出什么工资,她父母对她哥哥弟弟倒是大方,对她一向是只给该给的吃饭钱和学费,多的都没有,她根本拿不出什么钱。 工厂连厂房都是租的,欠了三年的房租几十万也要她交。 林大娘只好去找人借钱,好在她相交的那些富二代朋友也够义气,几个好朋友准备连攒的压箱底的压岁钱都借给她,还准备跟家里要一点帮她填上窟隆。 朋友们那边一说快把给她的钱筹好了,她这刚去找会计统计一下总欠额,结果一个知道她家人跑了,来报复的工人在会计家不等她开口说话就一刀把她给捅了,一屁股就翘到了这一世。 上辈子为钱死得太冤,所以这辈子一出生就有百日的流水席,林大娘是又心疼钱,但又每天做梦都是笑醒的。 林宝善栽培起她也不遗余力,不说尽心尽力教她识帐,哪怕有了弟弟,林家祖训是家产都是传给继承人的,分家的男丁不能超出一成,姑娘嫁妆不能超过家产一成中的半成,但自去年上京送粮的时候给她说好了亲事回来,她老胖爹已经偷偷用他的私房钱给她置了不少产业了。 放到明面上说的那些,不过是逗她玩,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这世的爹娘跟上世的爹娘太不同了,他们对她用心,林大娘也亦如此。 在乎一个人,总会要紧张点,郑重其事点。 “您呐,就放心罢。”林强见她叮嘱完几个小厮,送了她到院门口。 “我抱怀桂去你娘那。”大姨娘见没事了,就开口道。 “大姨,你去了看看桂娘在不在,不在的话,就把怀桂送过去。”怀桂是桂娘生的,这些个没孩子的姨娘们都把他当宝,这个带半天那个带半天,亲娘都带得少,桂娘虽说不是小心眼的性子,但没有自己生的孩子,老不在自己跟前的道理。 “知道了。”大姨娘性子霸道了点,但也不是不听话的,大娘子说了话,便点了头,又道:“晚饭是大堂吃,还是咱们小院吃?” 自林怀桂出生,林老爷身体那方面也是不用药就完全不行了,自此之后他也不跟谁同房,只和夫人住在主院,但也不同房。 现在他病了,还是住在主院,只是搬到了一间打通了的大房间里休养。 他起不了身,这两个月来一到用饭的时辰,又是冬日,外边冷,林家的各人大多时间也都是各吃各的。 林大娘大多数都是叫上弟弟跟桂姨娘回主院跟林夫人一起吃,但有时候也还是会叫上姨娘们一起去大厅吃上一顿。 且一开春,春天长出了新菜,庄子里早上会按时按点送上几筐过来,数量也不多,不够各房分的,林大娘就叫姨娘们一起上大堂吃。 现在大娘子管家,跟以前也没变,还是接以前林家的规矩,自己吃就三荤两素一汤,但大堂吃,一家人二十来个人,个个都能上桌,他们家又是特打的八仙桌,每桌能摆三十来样菜,一顿至少也有好几十个花样,如果有新菜,更是要多好几样,冬日早吃厌了腊肉萝卜的姨娘们现在都爱上大堂来。 “小院吃吧。”大姨娘也是个爱吃的,林大娘也是无奈,她老爹这个人也是太可怕了,他妻妾成群,但这些妻妾被他养得不天天忙着干架斗狠,而是成天挂心的第一是吃什么,第二是买什么,像她亲娘那样只爱种花的,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仙女。 “不大堂了?” “不了。” “好,那我过去了。”大姨娘稍微有点失望,但也还好,怀里还睡着怀桂呢,她抱着孩子就带着身边的人走了。 “大娘子。” “大娘子。” 这厢大姨娘身边的丫鬟福身刚跟她福别,那厢林大娘身边的几个丫鬟也接她来了。 见大丫小丫还有大鹅小鹅大素小雅六个丫鬟都来了,林大娘也是纳闷:“都办妥了?” 她吩咐了好几桩事,她们都同一时间办好了? “办好了。”丫鬟们脆生生地回道,走过来走到了她的身后。 林大娘回头眯眼看她们,“办妥了?” “办妥了。”答她的是大丫鬟小丫。 小丫是林家的家奴,是从小跟在林大娘身边的丫鬟,大丫是她的堂姐,本不是奴籍,但她下面有五个已经生出来的妹妹,她家为了生弟弟,把她卖到了林家换钱养孩子。 她是后来的,所以尽管年纪要小丫大,但林大娘身边统管所有丫鬟的是小丫。 这么快就办好了?林大娘有点不放心,眯着眼跟小丫道,“没骗你家娘子吧?” 小丫嘻嘻笑,眼珠一转,凑到林大娘身前,抬起手,在大娘子耳朵悄悄道:“我的办妥了,我已经打听出来,罗大公子上的确实是那桃花楼……” 桃花楼是怅州城数一数二的青楼,每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都要选花魁“桃花姑娘”。 罗大公子就是天下第一富的庶长子。 而罗家跟林大娘交好的那个公子是罗九公子,也是罗家的庶子。 这罗九公子跟林老爹命运有那么一点相似,同是兄弟相残下的受害者,但罗九公子比较倒霉,一来他被害得没了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二来他是庶子,罗家公子那么多,庶子多一个少一个,不是特别大的事。 林大娘五岁的时候,罗大天下第一富做五十大寿的寿酒,她随爹娘去罗府做客,那天各路客人挤满了罗府,她到了后院后不安份到处乱走,跟照顾她的丫鬟婆子走散了,一群玩闹的小公子们把她冲倒在地,还踩了她好几背,她差点起不来,末了是罗九这个残疾人拄着拐棍来扶她的。 虽然当时罗九有点犹豫,但他是唯一一个来扶被踩懵圈了的林大娘的,难得这相遇充满了缘分,林大娘就跟比她大了五岁的罗九交上了朋友。 罗九这个人,说是比林大娘大了不少年龄,但为人有点自卑,不喜言语,所以两个人之间,稍微有那么一点侠义心肠,话相较也多点的林大娘反而像个会照顾他一些的大姐。 现在罗九出了很大的问题,所以尽管家里有亲爹需要她操心,林大娘也不得不想办法帮一下罗九。 罗九的亲娘上个月死了,是被罗大公子推进水井害死的,而罗九前日差人跟林大娘送信来,他在信中说想跟林大娘借点老鼠药。 罗九娘俩在罗家处境一直不好,林大娘之前在罗九的支言片语当中知道罗家的人经常以玩闹凌*辱他们母子取乐,所以罗九辗转拖人送来的信一送来,借的还是老鼠药,林大娘忙差人去能知情的人那里打听,才知道罗大公子又折磨罗九了。 他逼着罗九跪下,从他kua下爬过去,舔他撒的尿。 章节目录 第5章 此事,林大娘听了都气愤难平,更别说罗九这个当事人了。 但罗九的事,着实不好办。 林大娘不是今日才跟罗九成的朋友,罗九在罗家受欺负,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早去查过罗九的事了。 但她这边探知查出来的消息是,此事跟罗夫人脱不了干系。 想来也是,此事如若没有当家主母的默许,甚至怂恿,罗九在罗家岂会这般连奴婢下人都不如。 庶子也是子,他好歹也是罗老爷的种。 林大娘从林家的耳目这边得知,罗九的亲娘当年是以美貌著称的小商贩之女,出身一般,但年仅十五就被罗老爷一台轿子抬进了府里,罗老爷在她房里乐不思蜀,专宠她一人,她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但好景不长。 她被抬进府那时,罗夫人就已怀有身孕,据说某夜罗夫人肚子疼,差人去叫罗老爷过来,罗老爷沉醉在温柔乡里不愿过来,此夜,罗夫人不巧流了孩子。 此后,罗老爷眼前很快出现了新的美人,罗九的娘很快失宠。 这其中就有罗夫人的手笔,新的美人就是她找来的,罗夫人很是有一些本事。 这些年里,罗老爷的妻妾总是维持一定的数目,这不是罗老爷不喜新厌旧,而是旧的不见了,新的代替上去了。 这些不见了的姨娘生的孩子都放在了罗夫人膝下养,如罗大公子就是。 也因如此,这事林大娘觉得有点棘手。 罗家是个很有野心的家族,每一代罗家家主为了扩充田地都喜欢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暗地里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尸骨,罗老爷不是个很把人命当事的人。 从已探知的消息来看,林大娘甚至觉得就罗夫人处理后院的手段,这罗老爷对其可能不仅是默许,甚至还是支持的。 要不然,罗夫人也不能一直稳坐后院,膝下叫她娘的孩子越来越多。 罗九母子不招罗夫人待见,罗九还能苟活至今,林大娘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但罗九跟她求救了,她不可能不帮。 昔日她被父母抛弃,她的朋友会连小时候的压岁钱都掏出来帮她;有朋友家人不理解朋友帮她的行为,朋友赌气离家出走还不忘把银*行*卡给偷出来。林大娘曾被友情厚待过,这一世,旧日朋友可能不会再重逢了,但她还是会记着他们继续前行,珍惜新的友情。 林大娘跟罗九交友,林老爷是知道的,但他也跟林大娘说过,对于罗九,她只能尽绵薄之力,过了,那就是两家家族之间和她一生的问题了。 林大娘不是真是个孩子,她胖爹的话,她是明白的。 她尚且还有林家,胖爹作为后盾。罗九则不然,一旦出点事,无人救无人疼的他性命必休。 一直以来,她帮罗九也都是透过很多道手进行。哪怕是送罗九件御寒保暖的衣服,也都是外面刷了几道锅灰,外表看着破破烂烂旧得不成形,再叫外面林府私底下的人吩咐罗府收买的人进行。 她的每件事都做得迂回小心,林大娘曾经觉得就是罗九本人,都未必知道她曾帮过他很多次。 但现在,林大娘知道,罗九是知道的。 父亲一病,她就没去罗家了。罗家娘子邀她去赏梅赏雪,她都没时间去,过年也没过去拜年,是管事带了礼品去的。 林大娘操劳家事,过年只吩咐了下面的人给罗九送了件冬衣,当是过年礼物,而罗九的信,就是通过给他送衣的人的手传出来的。 罗九是聪明的。 但就是聪明,林大娘更为忧虑。 聪明人比一般人敏感得多,逼到极致,比普通人更绝决。 林大娘怕她出手慢了,她这世交的唯一一个好朋友就没了。 ** 林大娘走得快快,丫鬟们紧跟了两步,才跟上她。 “大娘子你慢点,这雨才停,路上湿着呢。” 林大抬脚,转道上了湿湿的石梯上上面的长廊,打算从干得不见一滴雨的长廊回她的住处。 小丫委屈翘嘴,“大娘子,我是怕你摔着了。” “快点。”见丫鬟拖拖拉拉,忙着回去问她们事情的林大娘干脆牵了她的手。 小丫刹那眉开眼笑,回握大娘子的手,“诶。” 又回头招呼别的姐妹,“你们快点,别走得比大娘子都慢。” 一下子,她就又趾高气昂了起来。 大鹅冲她扮鬼脸:“知道大娘子宠你。” “小鬼,你等着,回屋就收拾你。”看她还顶嘴,小丫朝她点着指头,眯眼道。 “小丫姐姐……” “这法子不好使了,没用。” “嗬嗬嗬嗬,好好笑,大鹅姐姐你又没说过小丫姐……”笑点很低的小鹅,大鹅的亲妹妹很不给亲姐姐面子地大笑了起来,其笑声之大之畅快,实在不像是一个姑娘家。 听着她们一路嬉笑着斗嘴,林大娘也是快要翻白眼了。 她哪个都没少宠,不宠,哪会任由她们胡来。 她胖爹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说她不会管教下人了。 ** 林大娘想把罗九从罗家捞出来,让罗九远走高飞。 这不仅需要一个非常详密的计划,善后也很费功夫,而且,她还得跟罗九见一次,说服罗九才行。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担心,罗九这次可能是打算跟罗家鱼死网破。 他在罗家受的罪太多,亲娘又死了,如果他下定了决心,说服他不报仇而是远走高飞并不容易。 林大娘本来打算潜入罗家跟罗九谈这事,谈妥之后就带他出来,但风险太高,她老爹还躺着,她现在也不能出事,想来想去,让罗九出来是最好的办法。 罗九如果不同意,只要他出来了,林大娘也有办法让他回不去。 “信送出去了?”一回自己的屋,小丫刚给她解披风,林大娘就问。 大鹅嘴说不过小丫,但身手极好,她又是林家在外耳目的领头人的女儿,从小在其父身边耳濡目染,为人谨慎,林大娘要是找胖爹在外面的人帮忙,现在都是派大鹅出去行事。 “送出去了。”大鹅忙道。 林大娘点了下头。 “我跟我哥说了,让他盯着点,一有回信,就赶紧回我们这边。”大鹅又道。 林大娘的身边人,一个个都是林宝善从小精挑细选到身边的,大丫忠憨;小丫机灵;大鹅小鹅身手好;大素小雅是孤女,两个都是兔唇女,只要女儿养着她们,这两个人能跟女儿一辈子。 “大娘子,我把银票兑回来了,找的小全哥兑的,小全哥问都没问就给我兑了,人可好了。”大丫喜滋滋地道,忙把兑的那一百张的二十两、五两的银票和一小袋小碎银,一袋铜钱从先前拿回来的匣子中拿了出来。 “小全哥……”小丫一听,似笑非笑地看着大丫,“他当然话少了,他是老爷给大娘子备的陪嫁帐房,以后是要跟着我们的。” 大丫莫名脸红,讷讷道:“是,是吧,我知道了。” “臭丫头,”见小丫连自己堂姐都不放过,林大娘拉了小丫到自己身边,盯了她一眼,“不许欺负大丫。” “我才没有,”小丫哼哼,还斜眼看大丫,“有人的春心动了哟……” 大丫脸蛋红得像红屁股,结巴着解释,“我,我,我……” “你再说话!”见大丫臊得盯着地上团团转,都不敢看人了,林大娘扬手作势要打小丫。 小丫笑着躲过,“大娘子,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吗?你别打我。” 得力的丫鬟性子太跳脱活泼,林大娘也是心累,她才是小孩好吧?该无忧无虑的人是她啊。 “你们呢?”林大娘转首看向大素小雅。 “嗯!”大素小雅嘴巴连着,她们会说话,但说得不太清楚,也很不爱说,大娘子一问,大素先是重重点头,小雅就靠近林大娘,悄悄把找的车把式那家说的放给林大娘说了。 “他们愿意走的,以后也会视罗九公子为主,大娘子放心,他们还让我给大娘子说,大娘子的大恩大德,他们来世再报了。” 林大娘摇了下头,不置可否。 车把式一家有个疯女,不知被谁奸污,疯女有孕突然生出了个孩子,自此,这家就不得安宁,就连邻居小儿都会前去他家门前辱骂,林大娘那天傍晚因城中自家米店走火出门探看,遇上了被一群人踢打的疯女。 疯女蜷缩在地上不动,任人欺负,驻足观看的路人没有人阻拦,反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林大娘的马车一时过不去,家丁打探消息回来才知道是路人在“惩罚”不重贞节的疯女,听说已把人打得耳朵里都流出血来了。 林大娘听着委实看不过去,等她的马车往后退了一段路后,让家丁带着跟随她来的护院去救一下疯女。 只是救得太晚了,疯女跟疯女肚下护着的孩子都死了,护院们只来得及把疯女母女的尸首送回她父母身边。 她也没救活人,只是动了个嘴皮子把人送回去,省得那群疯狂的人最后连母女的尸首都不放过。 车把式老夫妻俩现在日子也不好过,那些人把他们的女儿外孙女都杀了,不仅没罪不说,他们的左邻右舍还打算要把他们赶出他们那间小屋子,仅因为他们不是当地人,是外地过来讨生活的外地人。 他们没活路,就找上了帮过他们一次的林大娘。 林大娘一直没直言说要帮,只是罗九的事一出,她需要有人一路照顾罗九,就想着让这两人跟着罗九离开也好。 章节目录 第6章 罗家在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坐稳天下第一富的位置不倒,不容小觑,林大娘这次只能速战速决,在罗家没反应过来时把罗九送得远远的,查无对证。 这事她都不敢跟她老父亲说,生怕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 胖爹不止一次警告她不许为罗九出头,得罪罗家。 但人生总有些事情,爹说爹的,自己做自己的。 当晚半夜大鹅一轻声叫大娘子,林大娘就翻身、掀被、下床,快步坐到了妆凳前。 “出来了?” “是,已经带进去了,大哥亲自来报的信,就在门外,他没说要走,这事爹也知道了。”大鹅轻声道。 “回头我会跟林管事讲。” 半夜被叫醒,来不及束发,只拢了长发的小丫急急跟着过来为她梳妆,“娘子,你这是没睡吧?” “睡了,睡的浅。”林大娘心里挂着事,睡得不踏实。 她不仅是要说动罗九,还得把善后在这几日处理了,得把事做得漂亮,才能让人握不到把柄。 罗家的手段,她在胖爹和耳目那里听说过众多,她不敢托大。 “娘子,穿这件旧布衣罢?”小鹅很快拿来了衣服。 “使得。” 梳发穿衣只用了片刻时辰,林大娘带了小丫,大小两只鹅跟了她去西侧门,那边是林家恭桶出入的地方,出门是林地,很少有人。 林地中,大鹅的兄长林福隐在黑暗中,大娘子一出来,他现在了灯笼的光中,声音也至,“大娘子,是我,林福。” “是你,林福哥。” “大娘子休得这样叫下仆。” “咱们赶紧过去吧。”林大娘一笑。 大娘子就这么出来,老爷还蒙在鼓里,但林家的这个大娘子主意大,林福拦不了她,也想快快把此事了结了送她回来。 “我来掌灯,大娘子紧跟着我,大鹅小鹅,你们走在后面,小丫你站到一边,别挡着光,帮大娘子看着点。”林福拿过灯,同时责怪地看了胡来的两个妹妹一眼。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想过事先通报他跟老爹一声。 但这时候也不是怪她们的时候,有林福带路,他们很快穿过了小道,进入了密林另一头的小河,上了小船。 小船连着通往京城的运道,在即将进入码头前,船把手把船掉了半个头,行入了林家自己的小码头。 半夜无人,也无灯火,春夜寒风刺骨,林大娘从乌蓬船里出来,就着林福手里那只灯笼的光搭上已在岸上的大鹅的手,回头看着小丫跟小鹅也跟着上来了,快步往码头的船房走去。 “大娘子。”这次帮林大娘办事的乌骨在船房门口等着她。 “骨叔。”林大娘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低首在他面前悄悄了几句话。 乌骨听话摇摇头,“人来了,在我那,船就到,您尽快。” 大娘子吩咐的事,他不敢不从,但她这次太轻率了,如若不是不依命行事后果更严重,乌骨真想禀告老爷。 送信的是一拔,接人的是一拔,送人的是他,如若不是林福跟他通了气,他都不知道大娘子这么大胆包天,用林家的密线,送罗家的人出州。 林大娘朝他歉意一笑,快快进了屋。 她一进去,只见浅黄油灯下阴沉白净的少年立马朝她看过来,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九哥。” 罗九沉默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人。 “九哥……”林大娘站到了罗九面前。 罗九看着一脸不善的林福,视线回到了林大娘脸上,忽道:“是我让你为难了。” 说着,就拿过了他的拐掍。 “九哥,你今日是回不去了,”林大娘拿住了他的拐棍,看着抿着嘴,一脸阴沉的罗九,“我跟你长话短说,等会我就会让人用船趁着早运开闸的那段时间,把你送出怅州去,让你远走高飞。” “休得胡言。”罗九推开她就往外走。 “你听我说,活着,才有机会报仇,这一次你能拿药毒几个人?你哪来的下药的机会?还不如……” “你说的什么话?”罗九激动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拐棍,压着喉咙跟她低喊:“我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吗?死了就有了吗?” 林大娘黯然,“你果然……” 罗九喘着气,闭了闭眼,“抱歉,大娘,这次是我的错。” 他不该找上她,拖她下水。 是他鲁莽了。 “不,你既然出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怅州不是每日都开闸让船出城,逢三,五,九才开闸,今日逢九,等下次就还要好几天了,箭已离弦,他们谁都等不起,“我知道罗大杀你娘的事,我会为你解决他的事,下旬桃花楼选桃花姑娘,我会有办法让他死在温柔乡里。” “我会自己动手。”罗九又推她。 “你动不了……”林大娘拉住他。 “大娘!” 不过几句话间,罗九就气喘如牛,脸红如酒醉。 他瘦弱,病孱,罗府的人谁都看不起他,他甚至都没一个帮他的人,他出现在任何一个能下毒的地方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找了人照顾你,这里是你一路要花的碎银,”林大娘把匆匆兑好了的那些小额银两拿了出来放到桌上,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这个,你到船上再看。” “我要回去了。”罗九不看她,他的胸脯剧烈起伏,闪过林大娘就要走。 “九公子……”小丫在一旁急得都跺脚了,“你就接着吧,你不走,大娘子就死定了,你一回去,罗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大娘子帮了你,就会找上门来了!” “我出来得很小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走了我们才放心!”小丫知道大娘子是很照顾这个罗九公子的,这九公子要是回去了人没了,伤心的是她们大娘子。 “你听我的,走;不听我的,打昏了带走。”林大娘在来的路上早就把事情想了几遍了,现在这情况她也料到了,“我知道你绝顶聪明,天赋异禀,如果不是罗家关住了你,你早一飞冲天了……” 一个从没有西席启蒙,却能以一笔狂草给她写信的人,林大娘不认为他就这点心性。 “大娘,你就当我们今夜没见过。” “所以,我等着你回来,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罗九闻言,顿时动容不已…… 只是,他脚步一顿,只听“咚”的一声,早不知不觉站于他身后的乌骨一掌把他拍昏了过去,不等大娘子废话,他铁臂一揽,把罗九一把甩到了肩上,扛了出去。 林大娘也动容不已,看着罗九被乌骨叔扛破麻袋一样地扛了出去,少女为她跟少年曾经美好的友情感慨不已,“这一别,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 乌骨那一巴掌“咚”得让小丫的心口都跳了跳,她怯怯地看了眼乌骨高大强壮的背影,跟林大娘小声道:“娘子,那一下,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没有把九公子一巴掌拍过气吧? 不能他没死在罗家,死在了他们…… 小丫握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啊,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丫鬟乌鸦嘴,林大娘当没听见,她悠悠地感慨着,还把钱装在了一个袋子里,交给林福,“林福哥帮我送一送,骨叔这急脾气,我看是改不了了,回头我得跟我爹爹说说去。” 林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连乌骨叔都用上了,还说他。 “娘子,你这怪诗哪学来的呀?我听不懂,听了怪瘆得慌。” “小丫……” “娘子!” “闭嘴!” ** 次日一早,林大娘一早按老时间去了父母的院里。 老胖爹那,时间还太早,他还鼾声震天,听着他中气十足的打鼾声,就知道他身体恢复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林管事那老人家什么时候把状告到他这来,林大娘希望早一点,趁她爹还不能下床追杀她的时候,她还能占点腿脚便利的便宜。 看过老爹,林大娘就去了母亲那。 林夫人也是个早起的人,一早就在那修花了,站在春日一片含苞待花的花丛当中,实在看不出林夫人是个已年过四旬的人,她依旧清秀如少妇。 林大娘站在垄边欣赏了一下晨间漂亮的春景,和春景中她美貌的母亲,等母亲在丛中朝她招手,她才接过母亲身边丫鬟递来的小锄头,朝母亲走去。 “娘……”走近后,林大娘低下头,让母亲把刚摘下的一朵花插在了她的发中,才接道:“我又做错事了,胖爹要教训我了。” “没事,”林夫人摸摸女儿的头,满脸怜爱,见死不救,“打你几顿,他气就消了,还会更疼你。” 还会多给她一点嫁妆。 章节目录 第7章 林夫人是个很务实的人,她带着两个丫鬟半箱书,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进林家,后来她管家,但从不管家中的钱。想要个什么值钱一点的物什,也会开口问过了家主,答应了她就要,不高兴了她就不再提。她也没嫁妆,以后能给女儿的,也就是她父亲给她的几本书,与她养的几盆花。 她能给女儿的,只能是这些不值钱的心爱之物。 好在,女儿是林家的女儿,羊毛可出在羊身上,值钱的总归会有。 林夫人悠悠的,林大娘也是好笑,“你也不怕累着胖爹了。” 林夫人笑瞥了她一眼,把女儿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秀发,微笑道:“你倒知道心疼了?” 林大娘闷笑不已,笑罢,又笑叹道:“他老说我是他前世欠的债,我就让他看看,债主都是怎么当的。” 林夫人也是好笑,忍不住轻拍了下她的头,“顽皮。” ** 林三保明面上是林记米行的一个小管事,管着林家下面的一个小米店已经二十余年了,但实际上他是林家在怅州城里最大的耳目,手下管着几十个小探子头。 他算来是林家的老人,只比林老爷只小两岁,本是早年林太老爷从千里之外的荒城悲田院抱来给林老爷当贴身家奴的。 他小时聪颖,跟林老爷感情也好,后来林老爷想办法帮他脱籍送入了书院,想让他在仕途上走一走。可惜他年轻气盛,在书院里打伤了官家子弟,被判监牢十年,算是毁了林老爷对他的一片苦心。 出牢后,林老爷收了他回来,又给了他一份事情做,林三保才得已还能成家立业。 这些年他为林家出生入死,论及其忠心,林三保是手下人当中林宝善心目中的头一位。 现在,这头名人物就坐在林宝善的面前,低着头轻声告林老爷宝贝女儿的状:“且不说她连夜把人送走,昨日又找了忤作寻了相似的尸首替那车把式夫妻俩,老奴纳闷的是,她是如何相识的那老忤作?” 老忤作根本不是他们的人,林三保这几天被大娘子吓出了一身身的冷汗,当时听闻大娘子的大胆包天,他连杀了老忤作的念头都起了。 “还说,老忤作是她的忘年之交,那是一介阴人,寻常人哪敢近身,这交从何而来?老奴先前百思不得其解。”林三保声音越说越轻,他一个探子老头目,大半生都活在黑暗中,这口气也是阴森得很。 林宝善眯起了眼,眯成缝的眼睛比他肥脸上的皱褶还浅,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他眼睛在哪,“她总碰到些奇奇怪怪的事,出个门,打劫的都能遇上。回头我得找个好日子,请高僧再帮她念念,化解化解。” 反正不是大娘子的错,是碰到她的人的不对;不是碰到她的人不对,那就是时机不对,得找高僧化解。林三保听多了,连头都没抬接着告:“罗家的人现下都当那罗九是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还传他偷了罗夫人房里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观音跑了,老爷,那罗九偷还是未偷,您当如何?” “如何?” “老奴问娘子了,她说只找人偷了点厨娘的碎银,替罗九假装掩饰了一翻,那玉如意是在罗夫人房里的,她想差人偷也偷不着,还道……” 林宝善一听不对劲,打断了他,“你等等,容老爷缓缓。” 他拿大巴掌捶了几下胸口,大喘了几口气,道:“说罢,那孽畜说什么了?” 总算是骂上了,林三保老眼动了动,维持着此前的轻声接道:“还道如若家里探子这般有本事,她早令他们把罗家搬空了,把罗家的罪证捅上去让今上灭了他的,哪容得下罗家压着咱们林家一头。” 林老爷拍床,“不肖女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她这是觉得她老爹爹我没本事灭了罗家是不是?” 如若不是太胖,林老爷气得都快从床上跳起来了。 林三保脸抽了抽,觉得这状也没法再告下去了,心灰意冷地闭上了嘴。 林宝善气得又喘上气了,“她当罗家是那般好对付的?” 您也知道不好对付啊?阴沉沉的林管事抬起头,看着林老爷。 林宝善被他看得也颇有几分讪然,他心里很清楚女儿这次过于鲁莽了,这其中只要稍微有点差池,林家就要受波及,这不是什么小事。 但他林宝善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平时都舍不得说她两句,话说重了心里都愧疚,哪舍得让别人说她的不好。 “总归是没出事,”林宝善顺了顺气,跟林三保道,“这年纪有这手段魄力,比我当年要强。” 这倒是,林三保默然。 “那老忤作那,没问题罢?” “应是没问题,那老忤作身患重病,也是快死之人了,活不了几日。” “如何相识的?” “那一位是周半仙的病人。” 周半仙是林家的大夫,但不住在林家。他在城外的半月山下养有药田,造了房屋,平时都住在药庐那处,衣食都是林家送去,只有林家传唤,才会进城给林家人看病。 这几月林宝善身子极不好,头两个月周半仙都在林家住着,但又放不下闻他半仙盛名去药庐看病的病人,也是来回奔忙。这半月林宝善的身体好了些,他才得已回药庐住上两三日,得了林家这边的传话再过来。 这段时日,因亲自给父拿周半仙亲自煎的药,林大娘往药庐那边跑的也多。在周半仙那认识了那么个人,她不说,林宝善也是没法知道的。 闺女最近也是只跟他说好玩的事情,坏的一概不说。 林宝善刚刚倒下的那几天,全身没知觉,就剩嘴巴能动。女儿天天逗他说话,一天让仆人给他翻身无数次,给他抬手抬脚,压着他的手臂让周半仙把两寸长的针到肉里,逼他吃药喝粥,肉也不给一口。这样养了近三个月,他能说话了,手也能动了,脚也有点知觉了,但本来随了她娘就瘦的女儿更瘦了。 “此人可靠?” “可靠,那老忤作只有一独女,是早年和离他婆娘带回娘家养大的,那家没有另嫁,只身养大了女儿,那家女儿也已是待嫁之龄了,大娘子已让我们悄悄去送些银子给那对母女。”为了那母女的往后,这老忤作就是浑身是嘴,想来也会闭紧。 不过依林三保而言,大娘子也总是太心软了。往往一刀下去的事,她总让钱来解决,不知道刀比钱、比人要可靠多了。 “这就好,不过这段时间你多费点心,盯着点。” “老奴知道了。” “唉,”说至此,林宝善动了动手指,弯了弯,与林三保叹气道:“三保啊,我这次从鬼门关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能熬多久。就是回来了也不如以前了,我就这一儿一女,你要帮我看着点。” “您放心,老奴是您的奴,也是娘子公子的奴。”林三保淡道,又道,“您定长命百岁。” 林宝善苦笑了一声,“不说这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说说她的。” 不止是要说说,是一定要让她听进心里去才好。 但林三保也知道如果说林怀桂是老爷的命根子,那林大娘就是老爷的心头肉。心头肉岂是那般舍得说的。 ** 春雨连绵不断,那日停了一下,又接连下了好几天。雨不停,成天不见日头,林家的姨娘们成天唉声叹气,满府找林府的大娘子——一找到人,就在当家的林大娘面前叹气。 她们人多,能从林大娘面前从早叹到晚。 没两天,张记布庄的新布刚出布坊,就拉了两大车到林府。 前头张记的二掌柜跟林府的管家算帐,后院林家的姨娘们欢天喜地地围着布匹团团转,一块分布。 林家姨娘多,加上近百匹的布,把平时一家人用来一起吃饭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丫鬟们都不敢进来,生怕脚下带来的雨水脏了大堂的地,蹭脏了姨娘们的漂亮衣裳。 林家姨娘们身材丰满的居多,又居多爱穿得花俏,那样子也是走哪都打眼,身着粉蓝色春袄的林大娘坐在她们中间,跟块背景布似的…… “哎呀,八姐,这个衬你,好瞧得紧。” “是吗?我比比。” 说话的七姨娘八姨娘是好姐妹。 “十一妹,这个绿色好,我看衬你……”这时,六姨娘开口了。 “这块才衬你呢。”林老爷的第十一个妾,芬姨娘立马把手上扯的,极不衬六姨娘的姜黄色绸布往六姨娘身上扔。 这俩是冤家,开口必吵。 “才衬你,你看你这般丑……” “你眼瘸了吧,衬的是你!” “你才瘸了!” “你瘸,你丑,你老妖婆!” “你才老,你才老!”年纪不小了的六姨娘被戳中痛点,快疯了。 两姨娘这才掐了两句就扔下手中的布,往对方身上扑了过去,抓住对方的耳朵头发,很快撕打了起来。 背景布一看,头都疼了,朝门口站着的丫鬟喊,“叫夫人,叫夫人!” 不给她们找乐子,她们就天天拦她,跟她这小孩唉声叹气,活像他们林府是人间地狱似的;给她们找乐子,这还没一盏茶功夫呢就打上了,背景布觉得这家她是没法当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丫鬟跑去叫夫人,屋堂内,姨娘们乱作一团,劝架的也是有,就是太假惺惺了。 虽说都是一家人,但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久了,胳膊都会打到腿,何况是这么一大家子女人。 二姨娘搂着还想去劝架的大娘子,劝她:“由她们去。” 大姨娘已经手脚飞快地把夫人爱的和她爱的都拢作了一堆,见大家还吵着,又多搬了两匹。 这时看吵架的三姨娘是最先看到她的,一回头瞅到她就大惊失色地喊:“大姐,那匹粉布是我看中的!” 这下看热闹的都回过神来了,就又都扑向了桌。 大姨娘见状不妙,一屁股坐到她挑好的七匹布上面,翘着二郎腿,抬起了下巴:“我给夫人跟我挑的,我看谁敢抢!” 被她挑中了喜爱的那匹布的姨娘们委屈地跺脚,“大姐,你又来了。” 林大娘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背,把脸埋在了二姨娘怀里,不忍直视现场。 她爹是有几分本事,姨娘们这么多年都没生下一个孩子,他也能把她们老老实实拘在后院,但姨娘们现在的性情,就有点让人难以言喻了。 像大姨娘就霸道护食得很,只要她看中的都得归她,谁敢抢她就敢把林府的天都闹翻了,谁都不敢轻易惹她。 好在,她这个姨娘心里是有她娘的,无论什么喜欢的东西霸回去了,先是夫人挑了她才拿挑下的。 林夫人也宠她,说都不说她的,林大娘也拿她这个大姨娘没什么太大的法子。 “娘子,”这时,林家最小的那个姨娘委委屈屈上前来了,也不管六姨娘跟芬姨娘把对方的脸都抓花了,两个人现在正在边哭边打,格外精彩,她现在最着急她看中的那匹蓝布被大姨娘挑中了,“大姐要蓝布作甚?” 她翘起了樱桃小嘴,把林大娘当是林老爷一般撒娇,“娘子,我想要蓝布,我大侄儿要进书院上学了,我想拿回去给他做两身好衣裳,撑撑脸面。” 小姨娘也是三十余岁了,但是她是小女儿性情,从进林府到如今没改过。她看着是爱娇了点,但人也实在是单纯,想要什么了就说,不给就哭,再斥她两句,就老实了。 林大娘听她说是要给大侄儿做衣裳,回头就跟她道:“这蓝色是给女孩子做衣裳的,小公子穿不得,过几天等天气好了,就让布庄那边送几个小公子穿的色过来……” “正好,”她面不改色,跟姨娘们一块道,“你们要做几个人的,划算划算,到计管事那里报个数,我也好算一下让布庄送几匹过来。” “那娘子,我想要两匹蓝布,我家好几个侄子呢……” “我娘家有六个。”有姨娘已经比划个数了,满脸高兴。 有了她们一开头,打架的六姨娘架都不打了,踢了被她打倒在地的芬姨娘一脚,拉扯着她披散开的头发过来就道:“娘子,给我多备一匹小儿穿的细布,我侄儿子都要给我生侄孙子了……” 说着嘴都笑咧了,引得好几个姨娘翻了白眼。 ** 林府就一儿一女,老爷年岁已高,现下连床都下不了了,膝下无子无女的姨娘们心里早有了打算。 年纪不大的,还是想着要回娘家的。 这些年,她们在林家也攒了不少钱,像小姨娘,是想着要回娘家,养个养子养女,日后也好有人送终。 只有像大姨娘二姨娘这种跟了夫人就跟以前的父母断了联系的,才没起过这念头。 林大娘是林老爷躺在床上后,被胖爹要求管家的。过年的时候,他就跟林大娘明说了,对姨娘们要大方点,如果她们家里的亲戚过来,手头也要宽点,打发也要厚一点,家里有什么要帮忙的,能帮得上的就吩咐下去。 林府内府规矩不大,但守卫森严,也不许姨娘们随随便便就出门,以前林老爷最多让她们一年见一次娘家人。 林大娘一当家,过年大多数姨娘们的家里都来了人,见林家前所未有的好说话,有的还来了还不止一次,拖家带口的来了好几次了。 还有正月十五过元宵,林大娘松口,有姨娘回了娘家住了几天才回来。 姨娘们想得不深,都还以为是林大娘年纪小,把家不严,老爷病着,夫人又不管事,这才有了她们现在的轻快日子。 胖爹做了放想出去的姨娘们归娘家的打算,就林大娘来看,这事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 胖爹不是个一般的人,林府以前就他一个男人,他膝下无儿无女,怕外人钻空子,他让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进来了就不许出去。 这些姨娘们都是小小年纪就进了林府,她亲娘又不是个苛刻人的,进府来的都是生孩子的,生不了那就养着,林府不缺那口吃的。 这些年下来,姨娘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好东西都不缺,要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的都会有,她们也不存在争宠的问题,也就被养得天真无邪了一些。 于是等于放她们出去,她们得重新再练过。 那时候,就不是今儿打一架,晚上生个闷气,明儿还能坐一桌吃饭的事了。 这些事,林老爷倒是没明说,都是林大娘自己想的,但她也想过,放姨娘出去是好事,在放出去之前,她再多做点什么,想来她胖爹也是同意的。 ** 林夫人一到,没看见什么吵架,都安安份份在分布,林大娘看到她来也是松了口气,“娘,你过来坐会,我看爹去。” 她本来不用陪着,但分布这种事,如果没有她或者她娘看着,姨娘们打到天黑都有可能,现在她娘来了,她就可以走了。 林夫人一来,姨娘们更安份了。 林夫人是个从不高声说话的人,但姨娘们都有点怕她。因为夫人说什么,老爷就都听她的,先前有几个不服夫人的姨娘都被老爷罚怕了。 见亲娘一来,姨娘们个个变鹌鹑,人小就被姨娘天天堵路叹气的林大娘摇着头走了。 姨娘们看着她讪笑不已,“娘子走好啊,莫淋着雨了,小心地上。” “是啊,小丫,你快把娘子的披风给她披上,莫沾着雨水着凉了。” “娘子,你去看老爷就是,回头我给你再做件花裙……” 在姨娘们七嘴八舌的示好声中,林大娘提裙下了大堂的阶梯,问站她身边的小丫,“小公子呢?” “习字呢,宇堂先生说他今天的字习得怕是不好,让娘子晚点去接。”刚从小公子那边过来的小丫道。 “那?”想想小胖子小手板肯定被打肿了,宇堂先生那种严师,就是林大娘看着他都怂,也不知道她亲爹哪找来的这么个一看脸就六亲不认的先生,她都怕那先生把她小弟弟给打没了,时不时派丫鬟过去瞧瞧。 “宇堂先生说,‘告诉你们家大娘子,今儿也不会打死,到点来接就是’。”小丫清了清喉咙,说道。 林大娘顿时好笑又好气,“这先生,他还有理了。” 林大娘去了父母的主院,她一到,林老爷才醒,她在外面坐了一会,等床铺这些都收拾好了才进去。 这厢窗户都打开了,带着水气的春风一吹进来,屋里冷得跟外面一样了。 林老爷盖着羽毛制成的软被,见女儿笑意吟吟地踏了进来,他也笑眯眯道:“小坏蛋来了啊。” 小坏蛋白了他一眼,坐到了他跟前,拿过他的大胖手捏了捏,嫌弃道:“老肥肉。” “过几天这雨也要下得差不多了,等秧下好,你守义叔他们也就要回来了……”林老爷今天能起点身,现下靠在枕头上,他也知道到了该跟女儿说点认真的时候了,“新的知州也就要到任了。” 怅州知州五年一换,上一任过年走了,听说是被调到穷乡僻壤去了,林老爷也就知道那位被罗家收买了的知州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当今这位新圣上比前一位更强硬,这次不知道会派一个什么人来怅州。 “嗯。”老胖爹时不时要跟她讲点这些事,林大娘都是听听就过,也没怎么认真。 “到时候,老爹也能下床了。” “那是,”林大娘也觉得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说到这个她精神一振,“等雨停了咱们就出去走走,也去看看咱们家的农田茶山,外面空气可好了。” 林老爷笑了起来,拍了下小闺女的脑袋,“就想着天天出去玩。” “哪有,要是能,我做梦都要乐醒。”要是真能天天出去,林大娘真得天天乐醒不可。这壬朝说起来还算不是太封建到离谱,和离妇和寡妇再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她觉得这看起来比较开放的这点只是壬朝的当*政*者为了鼓励子民多生而下的政*策而已,实则女子还是不太允许出门,一般有点地位的人家也还是非常看重女子闺名。尤其他们家,有个管家里人管得很凶的胖爹,她就是亲生女儿,也不敢老跟他对着干啊。 “你啊,就是心太野了……”林老爷也是有几分唏嘘,这要是个儿子,多好,林家放到她手里,他也就安心了,林家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林大娘一听胖爹口气,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 她是女儿,不像弟弟那样是一生出来,先生就开始找了,她是胖爹手把手教到大的,胖爹是不止一次说过她要是他儿子该有多好。 林大娘知道胖爹的意思,她其实对嫁人没什么想法。她穿过来,她胖爹就是妻妾成群,但就是妻妾成群,这府中也没什么情爱纠葛,姨娘们都是被家里人卖到府中的,就是她亲娘,也是因为没好日子过才被她外公送进府的。在这个古代,哪怕日子比她所知的那些封建王朝好过,那也只是相对好过,这时代里生存还是在首位。而情情爱爱的那些,在现在已出现的话本里都很朦胧。说白点,她所在的年代谁都能追求的情爱在这个女人作为生产工具的年代是个很高级的东西,她可以在梦里想一想回味一下曾经有的自由,但在这个大环境里去追求普遍不存在的东西就是傻了。而既然如此,在哪都是讨生活,与其嫁给别人当生产工具,她还不如呆在林家,舒舒坦坦地过一辈子。 但林大娘也知道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壬朝女子过二十而不嫁,是要被官府强行指派出嫁的,林府留不住她。 就这点而言,胖爹遗憾林家不属于她,而她也是。 章节目录 第9章 见女儿垂首黯然,林老爷不由轻叹了口气。 他生平第一次得女,就得了个颖悟绝人的。 他初得一女,欣喜若狂,恨不得天天抱在手中当明珠一般爱护,她从小就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聪明到只要他一教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就因她是女儿,她终归不能长长久久呆在他们林家,他心中岂能甘心。 这种不甘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愈加剔透玲珑,愈发在他心中增长。 把她说与京城刀家,也不过是不愿将她配与一般人家,庸庸于后院女流,家常琐事当中。 刀家那儿郎其小小年纪就英武不凡,从容不迫之态都胜过于殿试之上皇上钦指的探花郎,他在京城斗了个差点底朝天,趁机给在北方打仗的刀家军送去了一万石粮食,解了刀家军的燃眉之急,这才得了刀家老将军的一句话。 为坐牢婚约,皇上那他更是送了不少。 想来当时拼尽全力也要想为女儿博个好婚约,没想回家没多久,他就倒下了。 这一次死里逃生,莫说女儿怕得如惊弓之鸟,就是他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阵后怕。 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交待,也没有教会与她。要是他这一次他真走了,什么都不懂的女儿进了京城那地,怕是她再聪明绝顶也会顷刻尸骨无存。 林宝善这时也才想起来,物极必反,他从京城诸家手里抢下了刀家小郎,莫说这刀家本身就是龙潭虎穴,就是京城诸家,也未必有几家是喜欢他们这怅州林家的。 再则,她就一个弟弟,他年已老矣,也是垂死之身,女儿的根基这是太浅,太浅了啊。 “儿啊……”想及,林宝善唏嘘地叫了女儿一声。 上一刻还是小坏蛋,这一刻就是儿了,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林大娘应了一声,看着她这老狐狸的爹。 她是每长大一岁,就对她这个看起来无比肥胖,还很憨蠢的胖爹越发佩服。像罗家,门下儿孙无数,罗家老爷有众多亲生儿子可用,带着人把守着几方田土,才撑起了罗家那么大一个家。她爹呢?她爹就一个人,一个人守着林家的上十万亩田地。而且当初,她祖父交予胖爹的祖田不过不到十万亩,在这些年间,她爹在怅州各大地主的虎视眈眈之下还扩充了五万亩,近祖产的一半田产来。 就一个人,在没儿没女的压力下,在族人都逼他认别人的儿子为子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撑到了有儿有女,林家尽在他掌下的如今。 在林大娘眼里,这样的胖爹,特别的男人,很有本事。 但有本事的男人,可都不是好惹的,林大娘也时时对她这胖爹保持着警戒之心,生怕一不小心,亲生女儿也要被亲老爹给算计了。 看女儿一听他叫她,大眼睛微眯了起来,十足十的像只小狐狸,就差没弓背了,林老爷也是好笑,捏了下手里的小巴掌,跟她道:“新知州来了,我是要去见见礼,打声招呼的。” “我今晚就开始拟礼单,过两天就拿来给你过目。”家里准备礼单,回礼等不算小的家事,也已从母亲那转手到她这了,林大娘当这是胖爹要训练她,一直很努力用心完成。 “嗯,不止这个,你这次也要随我去。” “娘也要去?” “不是这个,你娘自然也要去,你也要去跟我见见知州,多呆一会的那种见,可懂?” 懂是懂,但不太懂为何,林大娘有点不解,猜,“他跟京城那边那家有关系么?” 是刀家的亲戚要来怅州为官了? 林老爷见她如此猜测,摇头,“不是,爹也不知道他是何门何派,你做好与我同去的准备就是,衣裳穿得端庄些。” 林大娘颔首,还是有点不解。 这只是个开始,林宝善心里为女儿想的事情颇多,但还没到跟她说的时候,他暂不提这些,又道:“你三保叔来过了。” 林大娘闻言呵呵笑,不着痕迹从大胖手里抽出自己的小巴掌,又挪了挪屁股,坐得远了些。 林老爷和颜悦色,“有什么要跟爹爹说的呀?” 林大娘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是没什么要跟他说的,假如他跟她没什么说的的话。 林老爷笑眯眯地看着从床中间,快坐到了床尾的女儿,光笑着看她,就是不说话。 林大娘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半天,见老胖爹一脸笑弥佛地看着她,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诶呀,别看人家了……”林大娘拦了自个儿眼睛,“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管它的,先认错,再被这样看下去,晚上梦里都要害怕被爹揍了。 她胖爹一巴掌下来,能打死她这样的两个半。 “九哥是个值得救的,良心很好的,也很有志气的,走的时候还托林福哥跟我说,让我别动罗大,说不要脏了我的手,他日后回来自会收拾了他。” “哦,也就是说,你还要动罗大啊?” “呸呸呸……”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的林大娘呸了自己三声,移开眼睛,看着还笑眯眯的老胖爹无奈地道:“我就那么一说,我一个小孩,还是女孩子,能动得了谁啊?” “女孩子啊……”林老爷意味深长。 他不用说多的,林大娘被他拉长的四个字说得脸都红了,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蛋,“我这不是当时为了骗他走得安心些,才说的嘛。” “那就是你骗罗九的?” “老爹……”被老胖爹追问不休,恼羞成怒的林大娘站了起来,“你再问我就要走了。” “那忤作的事……” “老爹,”林大娘跑上前,“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别问了。 这些事可以做,但要是说出来,林大娘也觉得自己挺不像个女孩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再世为人,她现在心狠手辣起来,很是没障碍。 可能死过一次的人,都有点横。 林老爷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捏了下她的小脸蛋,“让你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打了你就不许我帮的啦……”林大娘被亲爹捏着脸蛋含糊地道。 确也是。 林老爷捏着脸蛋不松手,“那以后还敢不敢?” “疼,疼,疼,爹,疼,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林大娘认错。 林宝善知道她认错是很快,但转过背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下次她想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胆子肥得很。 但他也着实喜欢这样的女儿,像他,不畏任何艰难阻碍,勇往无前。 当年他被毒害,不少大夫说他命不久矣,但他还是从床上站了起来;不少大夫、甚至御医说他膝下无子,而他现在,有一儿一女。 他要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不可能活到如今,还活成了现在这等模样。 但心里认同女儿的胆大包天是一回事,嘴里怎么说她,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宝善也不想把女儿纵得无法无天,嘴里还是痛骂道:“下次再擅自作主,罚你抄女德一百遍。” 林大娘被捏得眼泪汪汪,“吃,吃到了。” 知道了,下次肯定不用自己家的人,不让他知道了。尤其不会让爱打小报告的三保叔知道。 ** 胖爹把林大娘的脸捏得肿得半天高,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还是那种染了色的红馒头。 去接小胖子下课的路上,林大娘拿着丫鬟从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做成的冰袋挨着脸蛋,满心的郁结。 快到林府前院,家里的家丁就多了起来。 如果林府后院是女人的天下,那前院就是男人的。林府前后院分明,男女之分特别明显,以前林老爷是不许林大娘轻易进出前院的,还是几个月前他倒下,让林大娘当家后,他这才允许林大娘去前院找管事处理家事,以及接送在前院上下课的林怀桂。 林府前院是个很不同的地方,林府养有的一百多护院就住在前院,光武练场就有两大个,时时尘土飞扬,阳刚气十足。 对于林府这个以前不常见的大娘子,护院们是很好奇的。但这几月见多了下来,尤其在她手中还领了两次打赏之后,护院们对这个对他们很亲切的大娘子也觉得有些亲近了起来。不再像过去一样,觉得林府的大娘子可能是个风大点就可能被吹走,说话大声点就可能把她吓死的千金弱娘子了。 林大娘苦着一张脸过来,来回走动的护院们都有点傻了,派了他们当中最瘦小的那个护院过来问高壮的大鹅,“大娘子怎地了?” “没事,被老爷打了一顿,把脸打肿了,敷敷冰袋明天就好了。”大鹅大咧咧地道,没把这当回事。 上次老爷教训大娘子,让大娘子一夜绣出八朵牡丹来,大娘子一夜两只手被针刺成了血馒头,半个月都没法拿筷吃饭,吃饭都得她们喂,那才叫惨。 不是打肿的,是捏肿的,你们老爷要是用的是打的,那他力大无穷的大巴掌一下来,你们就要没有娘子了…… 林大娘幽怨地看了大鹅一眼,不过懒得修正她了。 “那快快回去休息啊。” “要接小公子下堂呢。” “是了。” 也知道他们姐弟情深,林府就一个小公子这宝贝疙瘩,护院也理解。 这次护院们都知道林大娘被老爷打了,脸肿得老高,在底下还叹道,“到底不是儿子。” 要是儿子,哪舍得下这么大的狠手。 这厢林大娘往小胖子一个人上课的小学堂走去,她也不是特地出来让全府都知道她被她爹打了的,而是接小胖子上下课是她的事情,就此她还得听宇堂先生小半个时辰的“训话”。 胖爹本来是打算让宇堂先生也当她的先生的,但宇堂先生不愿意啊,胖爹跟他硬磨死磨,连每年我给你添十个美妾的话都放出来了,宇堂先生也不愿意——不过在胖爹的威胁下,真要给宇堂先生送十个美妾的行动下,宇堂先生还是在小范围内就范了,答应每次趁小胖子上下课的间隙,给她讲加起来不超过半时辰的课。 林大娘听说宇堂先生有个妒妻,把自己眼睛哭瞎了都不许宇堂先生纳妾的那种妒妻。不过她只听闻过其盛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夫人。宇堂先生从不请人入他家做客。 不过自他搬入怅州,他那位夫人就从来没出过门,林大娘听她娘说,她都只见过那位夫人戴纱帽的样子,真正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她娘见过人,知道宇堂先生有这么一个夫人,林大娘都觉得像宇堂先生那样长了一种克妻脸的男人,是不可能娶得到女子当妻子的。 一进小学堂,还没到门口,林大娘就见六亲不认克妻脸站在门口的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来晚了。” 林大娘赶紧把冰袋往丫鬟怀里扔,“你说了今天让我晚点来的。” “我要走了,”很不想给林府大娘子讲课,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来给她讲课的宇堂先生面无表情地说完,拿过他的书包就要走,“我夫人在家等我用饭。” 林大娘怀疑这是有仇女症的先生不愿意给她讲课的借口。 要是换个人,她也不愿意多噜嗦一句就让他走。但这个先生是她胖爹重利找来的,除了人长得磕碜了一点,为人讨人厌了一点,但确实出口成章,学富五车,他一天只给她讲半个时辰的课,就能把一本书给她讲得透透的。 要是换她自己去看,看两个月,都未必能看懂,更别说方方面面都看透了。 “你来晚了,我要走了。”宇堂先生才不管她,说罢,两脚一踮,轻步跃至假山,从另一头走了。 说起来,他还文武双全,林老爷当年请他,是带着林家上百的护院去请的。 他两脚一飞就走了,剩下低下头的林大娘目瞪口呆。 她低下头的眼前,脸也肿成了馒头的林怀桂正站在她的面前,一看到姐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抱着姐姐的腿大哭不止,“姐姐,姐姐,娘子姐姐……” “咋,咋的了?”林大娘飞快把他抱了起来,抱到跟前,看着超大馒头小胖子弟弟,被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大小两只馒头面对面,眼对眼,小胖子大馒头一看大瘦子小馒头也跟他一样,抱着娘子姐姐的脖子更是悲从中来,哀嚎:“娘子姐姐……” 娘子姐姐没他那般洒脱,想哭就哭,她欲哭无泪,扁着嘴问他,“你咋的了嘛。” 哭有啥用嘛。 跟着小胖子的贴身小书童林钱多在后面哆哆嗦嗦回了话:“宇堂,宇堂先生捏的。” 捏的? 娘子姐姐抱着小胖子弟弟,抱了一小下就撑不住了,把他半扛在肩上往廊下走了走,走到了有椅子的地方坐下,把胖嘟嘟放在腿上,扯出手绢给他擦眼泪,并道:“莫哭啦,丑死啦。” 小胖子本不爱哭,一听丑,改哭为抽泣,呜呜摇头,“怀桂不哭,怀桂不丑,怀桂回去陪爹爹。” 他倒时时刻刻记得他们那个老胖爹,林大娘听着心里也是有点小心酸。 老胖爹之前夜夜痛不欲生也能管住嘴不吃肉,他是为林家,为她,更是为小胖弟。 小胖子太可人疼了。 “怎么捏他了?”林大娘问林钱多。 林钱多回:“本来只捏了一下的,捏了一下,又捏,又捏了一下……” 林钱多学着宇堂先生捏小公子了的手势,学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只剩他的手不断地在捏了。 林大娘看得眼睛直抽不已。 这是觉得她弟弟的小嫩脸好捏是罢? 这厢,林大娘看着小胖子肿得半天高的小胖脸,不由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确实很好捏的样子。 说起来,林大娘跟宇堂先生两个人一直看不对眼,一个是觉得一个先生长那么丑,还挑剔成狂,看见个女子扭头就走,有病;一个是觉得一个女流之辈,跟人说话不低头就算了,还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没规矩,不像个女孩子,讨人厌,有病。 两人打头一次见面,一个近四旬的男人,一个仅七岁,在小的差点踩着大的那个的脚后,两人差点不顾男女之别,长后辈之分,在林家后堂大打出手。 而两人所做之事,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林大娘逼小胖子学步,拿棍子在小胖子后面抽小屁股,抽断棍子都面不改色;宇堂这位为人师表,为了小弟子不丢他这天纵奇才的名声,一天不逼人学够十个字,都能把小胖子手板心抽肿了。 两位都是拔苗助长的好人才。 但林大娘占据了血缘优势,小胖子信服她,依赖她,打得再狠也不知道恨姐姐,睡一觉起来更是忘光光,这时见娘子姐姐看着他咽口水,他还心疼上人家了,小心翼翼地摸着姐姐的脸吹了吹,“姐姐不疼,痛痛飞,怀桂吹吹不疼了,回爹爹处就吃饭了。” 林大娘觉得被小胖子碰到的脸都烫了,还是要点脸的姐姐干笑了两声,“好,姐姐就带你回去。” 说归是这般说,走了几步,小胖子不愿意走路了,馒头姐姐对着他就又凶神恶煞了起来,“信不信我抽你?” 愧疚所带来的温情,还没维持住半盏茶功夫呢。 女人,哪怕再小的女人,也是善变。 ** 林家的小胖子也是个奇葩,许也是物以类聚,林家除了大管家林守义外,就只有他跟他爹爹是个胖子了,父子俩最大的区别只是一个是老胖子,一个是小胖子之分罢了,遂他最爱的人不是老给他肉吃的的亲娘,也不是浑身香香的母亲,更不是揍完他屁股还有脸牵他小手的亲姐姐,而是他的亲爹林宝善。 他是一定要跟林宝善叫两顿饭的,一顿早膳,一顿晚膳都少不了,哪怕就他爹看着他吃。 当然,他人小,还不明白他经常把他老爹爹馋得恨不得咬舌喝自己的血解解馋。 对这个小儿子,林宝善是又爱又恨,所幸爱比恨多多了,晚膳他喝着清水粥,有喝跟没喝一样地看着小儿子吃着香喷喷的肉粥,还要假装自己的粥很好喝的样子,林老爷也是心里苦得没法说了。 但他又不可能赶林怀桂。前段时日,完全承了他冷血无情一面的大女儿为了逼他站起来,都不许他见儿子,还威胁他如果不老老实实针灸,吃周半仙那屎一样的药,就只给小胖儿子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那顿饭只管一碗稀粥…… 等能再见到小胖儿子,林宝善都不敢死了,也不太敢变着法让下人背着女儿偷点什么给他吃了,真的好怕他死了,他那没良心的大女儿说得出就干得出。 俩父子吃上了,见老胖爹笑得满脸横肉都皱了起来,林大娘在门边看看,也就走了。 她承认,小胖子就是老胖爹的命根子。对此,她就是作为一个穿过来以为自己是独生女好几个年头的人,哪怕她前世也算是死在了父母的重男轻女之下,她对这个以后会继承林家家业的弟弟也嫉妒不起来…… 她胖爹在小胖子出生半月后,给她私下置了五千亩的田产。去年给她订亲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交给了她一份东北黑土地三万亩的地契,说那里离她以后嫁的地方近,她每年就是仅靠吃租,都能凌驾于京城一半的高贵千金娘子之上。 现在,她老胖爹已经开始给她说他那些只置于私地里的暗产了。也跟她明说了,只要她能掌握他给她的那些烫手的东西,以后这些都归她,让她以后嫁去了京城,就带去京中用。 那些虽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危险,但那确也是来钱多,来钱快,一本万利的产业。 她才十岁,她这个生于封建社会的父亲已经给了她前世父母都没给过她的金钱——活了两世的林大娘再明白不过,话说得再好听都没用,金钱就是代表重视,代表感情。 胖爹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你再像我不过”的话,林大娘都不需要仔细分辨就知道这句话的真假。 她胖爹对她所做的教育,包括以后的安排,都担当得起这句话。 灯下细雨纷飞,林娘子踩上石梯入廊前,回头看了父弟所在的屋子一眼,里头灯光辉煌,无需多想,她也知道里面的胖爹有多满足。 这一次,死里逃生的不仅是他,是林府,也是她和弟弟,和她那与世无争只想养花的亲娘,还有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全身心希望老爷和夫人能够护儿子周全的桂姨娘。 ** 林大娘去了林夫人房里,刚踩上门,就听母亲身边的小俐又在惊呼,“大娘子,为何又只带了大素小雅来?” 就带着两个活哑巴,这是出事了,都没人叫人。 林大娘笑嘻嘻地看向小俐,“我爱带她们,带着小丫过来,你当大娘子我还给你找消谴啊。” 小俐咯咯笑,觉得大娘子这话太好笑了,她笑个不停,过来给大娘子解披风时肩膀都在抖,欢喜地说道:“娘子,你莫要逗我喽。” 林大娘微笑,摸了摸她的肚子,问,“这么夜还当值呢?” 小俐嫁了前院的一个护院小头领,说起来也不得了,她丈夫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她也是个小夫人了呢。 “我一直都是当到午夜的,”小俐把披风给了来接的小丫鬟,摸了下肚子,扶着林大娘的手往里走,解释道:“也只能当到这个月了,夫人说肚子大了,下月就只许我白日当值了。”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今晚闲,林大娘也有时间跟母亲身边的丫鬟交流感情,便走的慢了一点,与她道:“缺什么就跟府里说,跟我说,徐领头是家里人,你就更是家里人了,我娘疼你,只要你好,她就安心。” 小俐点头不已,“知道的,娘子放心就是了,我还想服侍夫人到老的。” 林大娘微笑点头,也不多说了。 她对身边的丫鬟好,对母亲身边的丫鬟更是。 她希望她拥有一颗闲云野鹤的心的母亲,能过一辈子闲云野鹤的日子。每日养花弄草,看云卷云舒一生。 她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也无法过那样的生活,但离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有点近,就很好了。 林大娘一进屋,就听桂姨娘在说:“夫人,我想再吃碗红豆沙。” “不许吃了。”林夫人淡淡道。 “夫人……” “晚膳也不许吃了。” “我刚刚将将只吃了半碗……” “三碗,你吃了三碗,”女儿进来,林夫人看了她一眼,依然对着桂姨娘温温柔柔说,“晚上的三碗,今日的第七碗。” “这般多啊?”桂姨娘珠圆玉润的脸都红了起来,“我也没计数。” “没计数啊,那再吃一碗?”林大娘走近道。 “好……”桂姨娘抬头,看着大娘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啊”字咽了下去,尴尬地拿手绢抚了抚脸,有点坐立不安了,“没想成,一吃就吃这般多了。” “你去看看怀桂去,”林大娘摇摇头,“今日你都没见他呢,去看看他,他现在陪爹爹用膳。” “诶,行,那夫人,娘子,我就去了。” 桂姨娘这次动的倒是快,一会就出了门去,丫鬟还在她身后喊,“桂姨娘,您慢点……” 外面丫鬟担心她的声音不断响着,盖过了细雨轻下的声响,划破了人的耳。 紧接着,声音小了,雨声大了。 江南的雨夜,总是充满着细不可说的诗意…… 林大娘回头,在温暖的灯光里看着她貌如天仙的母亲,微笑道:“人间春雨足,归意带风雷。” 林母温柔地看着微笑着的女儿,“那是她的亲儿,她的骨肉。” 没有一个当母亲的人,能无视自己的亲骨肉。 章节目录 第11章 桂姨娘很快抱着林怀桂回来了。 他们是被林强送回来的。 林大娘等着人进去,就听林强含蓄地跟她道:“老爷说,让小公子也来陪陪母亲。” 林大娘略扬了下柳眉。 林强轻咳了一声,“桂姨娘胃口好,老爷那边没有备多的,就让小的送他们过来,免得饿着他们了。” “去罢。”林大娘扬了扬手。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进屋,桂姨娘抱着小胖子,娘俩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酱香肉…… 桂姨娘是个好娘,不忘先给儿子塞一块,再给自己夹。 就是林大娘才走回桌,就见桂姨娘的筷子搁在蓝凤花纹长盘里,没动了。 肉没了。 一碟肉,按江南这边大户人家的规矩,一碟放九块,取长长久久之意。 之前桌子才摆上,大姨娘二姨娘有事都还没来,人都没到齐,桂姨娘带着儿子就把一碟肉都吃光了。 “好样的。”林大娘一坐下就淡道。 把桂姨娘臊得搁下了筷子,抱紧了儿子,喃喃道:“这天还是冷,也是进补的好时候。” “是吧?”林大娘淡淡回着话,拿着眼睛往小胖子身上刮,小胖子也知道他这娘子姐姐又嫌他吃多了,把小胖脸扭进了他娘的怀里。 奈何他亲娘都自身难保。 “药吃了没?”以往这些事都是亲娘管的,但亲娘这个人吧,人是好,但仙子再美再善良,一时圣母让人一时爽了,但却顾不了人的长久。 桂姨娘是吃的药生的小胖子,小胖子随了父母的病根,天生贪吃,这是林家要得子的代价,无法逃避。但桂姨娘终归是健康之身,比父子俩强多了,这吃几年药,控制着嘴,不至于以后会胖到连走路都成问题。 “吃……吃了。”桂姨娘脸红红地道。 她丫鬟在后面却跟大娘子摇头。 没有,又倒了。 “唉。”林大娘也是拿这姨娘没办法了,心思略转了一下,她回头对母亲道:“让桂娘搬进来吧,让大姨娘跟二姨娘盯着点。” 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没办法了。 再说,这府里的每个姨娘都可能会放出去,但桂姨娘是不可能的了,她跟母亲是要相扶相持在林家过一辈子,进林家的坟地的。 “也好。”林夫人也没意见。 “这两天就搬罢,我等会跟大姨娘说。” “好。” 母女俩把事情说完,就听桂姨娘在小声地说:“我住的也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无须……” 这时门边响起了声响,只听大姨娘在外面不知跟谁在抱怨,“太不要了脸,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侄女,她一个打不着边的姑姑,给一千两银添妆?我呸,她当我们林府是金山银山吗,低个头就有钱捡啊,一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连铜板都没见过几个,也敢一开口就这么大口气……” 跟府中姨娘掐架回来的大姨娘她们进来了,林氏母女往门口中看去,彻底无视了桂姨娘的意见。 桂姨娘也都忘了自己的话,好奇地往门口看去,不知道大姨娘今日跟要钱的梨姨娘吵架吵赢了没有。 ** 这日雨水一停,林大娘还没收到出去了的林守义这些管事们送回来的消息,就收到了罗家的帖子。 罗家的七娘子要出嫁了,婚期就在下月,她送的帖子里说要办一个赏花宴,地点放在罗家的桃花园里。 罗家种了两千亩的桃树,一到桃花全开的时候,确实也艳绝整个江南。 每到这个时节,也有很多书生才子慕名而来,有些甚至是乔装而来的贵人。 罗家的桃花园因此还出了不少佳话,流传最广的就是说罗家佃户有一女,在罗家的桃花园里被前来赏花的京中贵人遇上,惊为天人,已被贵人接到京中过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去了。 罗家也不设门槛,只要进去的人不折花枝就许进去,如此,这两年去罗家桃花园的人就更多了,每年都是人山人海。 罗家也得了个好名声。 这主意是罗家的五公子,也就是罗夫人的亲生嫡子出的,就此,林宝善不止一次跟林大娘感慨,这罗家也是好运气,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桃花园一到桃花开,不少人挤破脑袋也要进去看一看,哪怕只是摸一摸树干,罗家娘子拿这个也不无得意,这两年每年必设花会接待闺中朋友。 不过罗家有这资格设花会的都得得宠,而七娘子不是嫡女,受宠也不至于宠到罗家专门给她办花会的地步,遂能办这个花会,可能跟她即将出嫁有关,林大娘想想,决定还是去一趟。 罗七娘子要嫁去的地方就是京城,说是嫁给京中一个大官当继室——这事林大娘也从家中的耳目知道了一点,那大官也确实是大官,四品的京中要职。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个人已娶三妻,听说每一任妻子都是暴亡而死。 这个不知道罗七娘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林大娘跟七娘子的交情不好不坏,她这次去,也是想看一看这是个什么情况。 罗家这几年,大举往京中嫁女,已经有好几个女儿定给京城中人了,头一个还进了宫中,罗七这是即将要嫁到京城的第三个。 罗家的路子,这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野了。 接了帖子,一说要去桃花会,小丫就带着大丫她们翻箱倒柜,把林大娘的金丝裙都翻出来了…… 林大娘一看丫鬟打算让她穿这个去,也是无力。 “你说,我穿这个去,是我要出嫁,还是罗七出嫁?”她指指那价值连城的金丝衣裙,这裙子别说贵得离谱,也重得离谱好不好? 穿着十几斤的衣裳出去,她是出去做客的,还是出去拉练的? 她爹去年给她做这么一件衣裳过年,打的是让她存点私房钱的主意,不是让她真穿的,好么? “也是,重了点。”两只手抱着丝裙,还只抱动了半边的小丫嘀咕,仔细地叠好,又去翻打眼的红纱茉莉花裙和紫色裳裙。 “这件,”林大娘指了指离她很远的那个箱子,指着最上面的那身绿衣蓝花裙的裳裙,这样子看起来多俏皮清爽,这才是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穿的样子,大金大红大紫是要干嘛,“拿去挂好就是了。” “是不是素了点?”小丫看去,不太满意。 宴会肯定会去很多千金娘子,她不喜欢她家娘子被比下去。 “我就穿这身,你们去给自个儿也弄弄去,莫要烦我了,我要去看帐本了。” 一听大娘子要做正事,小丫也不敢瞎耽误了,看着大娘子步伐轻快地出了门,还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娘子这是嫌她噜嗦呢。 这厢大鹅在旁边握嘴偷笑,还跟妹妹小鹅咬耳朵:“大娘子嫌小丫姐姐选的衣裳丑。” 再丑上几回,小丫姐姐就当不上大丫鬟喽。 小丫听到,恨恨地白了她一眼。 ** 下午快到点要去接小胖子,前院计管事就派人过来,让林大娘去前院一趟,说林家的五姑姑过来了。 林老爷的七个姐妹都是庶女,有五个跟他的两个弟弟,林宝络跟林宝贤是同母,另两个也跟林老爷感情生疏,遂这么多年来跟林府的关系也不好,来往非常少。 当然如林宝善防患于未然的性子,他也是使了法子让她们不敢找林府的。 只是他一倒,林宝络跟林宝贤心思活络了起来,这几个林姓女人作为打头的靶子,就被他们派出来探路了。 这五姑姑她见的也少,明明就是住在同一城,林大娘见她的次数跟见别的姑姑一样,屈指可数。 说来,林家的这几个嫁出去的娘子日子都不差,最差的,也是个小地主娘,过得惨的真没有一个。 这五姑姑说来夫家也有点门第,她公公以前当过十几年的县官,告老还乡时,还得了圣上嘴上的几句嘉奖,在小地方来说,也是有点名气了。 但在六年前,他们一家从临州淳江州下面的县城举家搬来了怅州,那段时间他们往林家走动的多,但后面就少了。 林大娘知道她胖爹帮他们搞定了落户的事,还给了他们一幢房子和近百亩的田,也算是尽了富亲戚的大方了。 这家的老爷和公子都还在科举的路上,按理来说,他们要是往上面走,是不好得罪跟京里有关系的林府的。 就是他们可能资质有限,两父子,一个考了半辈子,一个考了也近十年了,两人连个秀才也没捞着,连买官的资格都没有。 说起来,林宝善最是郁闷这个,他们林家同样是扶持同族之人和亲戚等上学进考,几十年间,林家硬是没出过几个人。现在出了的那两个,还跟他的关系不太好,拿了他的钱仗了他的势,翻脸就不认人。不像罗家,总有那么几个人在朝为官,有些还是显能之人,连圣上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都要对罗家多加惦量。 林大娘也郁闷这个,他们家也在林家的这些读书人身上砸了不少钱了,也没砸出个花样来不说,还砸出了翻脸不认人的来。她都觉得她胖爹的运气都花在扩充田地这块了,别的一点也没有。 现在,不知道这五姑姑来,是不是也是来问有什么分给她的…… 就在林大娘想着事往前院走的时候,林五姑姑坐在客堂里,她喝着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客堂黑檀木所制的桌椅。 林家真是富,连槛栏都是檀木做的,油的发光。 她当年出嫁,林家不过只给了她五千两作嫁,别的一概都没有,这里几张桌椅加起来都比她贵。 章节目录 第12章 林大娘刚踩进前院的门,就听等候在那的计管事道:“大娘子,你来了。” 计管事略有点年轻,将将过三旬,他本是前院给林府的大,二,三这几位管家打下手的,但好在这几年也顶了不少事,老管家们一出去,他料理林府也还算得心应手。 他是府里大管家林守义的侄子。 前面林府两代老管家几年前就病逝了,那老管家的儿孙已脱了奴籍,进入了壬朝新开出来的新城当了个小地主,老管家死之前,指了林守义接他的班。 林守义这边儿孙倒是在怅州,还没走。 不过林大娘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胖爹就也要送田送银,把守义叔的后辈送走了。 守义的后辈与之前老管家的儿孙脱离林府不一样,同样是走,老管家的儿孙是太有本事,当家奴可惜了。而守义叔的几个年纪都大了的儿子,就是太不适合林家了:事交给他们小了,对忠心的老家奴不住,大了,就要出篓子,不如放他们出去走走别的路。 不过守义叔的这个侄子不错。 林大娘与他年龄差了点,但古代的孩子本当家早,尤其他们林家这种主子年将五旬才得儿的,她又是被亲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早就管事了。 她见管事们的时候也多,也早跟计管事熟了。 两人算是同辈,虽有主仆之分,但林家对这些老下人厚道,平时也当半个家人看,在他们面前也不会太端着主子的架子,遂计管事叫完她,替了小丫的位置与她站得甚近,与她小声地接道:“带了两个丫鬟来,还有一个老奴两个小子,我让那三个在二门那等着,现下带着两个丫鬟在堂内。” “五姑姑好久没回来了,怕也是想家了,往家里多看了几眼。”他又道。 意思就是又是个不是来看人,而是对林家颇多想法的。 林大娘摇了下头,没就此说什么,与计管事道:“春耕一完,这城里城外,办喜事的就多了吧?” 是,农闲了才好办喜事。 计管事低头,看着她。 “姨娘们的家人要是来走动,不管来几个,你还是别拦着,要钱也先听着,看他们要的数,随后来禀我。。” “是。”以往林府这些人是一概不见的,但自过年就变了,计管事不知道家主父女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也不是他能问的,先应了就是。 “我十六日要出门,我看了黄历,是个好日子,就是爹爹说随我出去的家丁要挑一挑,你等会让矍护头傍晚去我爹那一趟。” “是,我等会就去知会他。”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前院最后的一个用来待客的客堂,这是贵客来林府所入的第一个地方,每天都会收拾,便连地板每日都擦得光亮如镜。 林大娘上了门廊,嘴角已带了笑。 她柳眉弯弯,见人未语就已先带三分笑,她肖似其母,但与林夫人那个身上带着几分书香淡雅的人不同,林家这位大娘子,是个笑起来很温暖,很有几分清新明快的人。 她一进去,林五姑也是笑了,欲要起身,林大娘往前快走了几步,笑道:“五姑姑,侄女儿来晚了。” 她也没说请罪的话,扶着人的手臂让人坐下,又站其面前笑道:“茶可能入口?” 她去碰了下杯壁,回头又道:“小丫,去给姑奶奶换杯热的。” 说罢也不等林夫人回答,就朝主位走去,一等坐下,就又笑着问:“五姑姑今日来是有事吗?有事但说无凡,侄女儿听着您的话呢。” 林大娘一进来,就没让林五姑有句说话的地方,她主人气势已尽显无遗,林五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跟这小辈怎么开口。 她愣了愣,心道这林家的侄女,也是越发像她那个心狠手辣的爹了。 她抬眼看了眼林大娘,心中也是轻哼了一声。 这女儿家还好长得像她娘,要不然,林宝善就是倒贴林家一半家产,也未必有人肯娶她。让她说了那么好的人家,也是老天无眼。 林家是行善之家,怅州城里每年布施,各大庙院头一个想的就是到他们家来化缘;有了洪水干旱等天灾,百姓们头一个想的就是林家何时开仓放粮。 但这善名与林家这几位嫁出去的姑姑没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尽管一听她们是林家出来的女儿,儿女婚事也容易,但她们是真没从林家带出金山银山来,林宝善对她们也苛刻,跟他借点钱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多走几趟都没用。 林五姑本也不想来,她想着等林宝善死了,跟着林家的族老们一块过来才是好。因为无论怎么说,大家要是分林家的钱,怎么都不会略过她这个林家的女儿去。 但林宝善不死,她为了儿子的县试已经花了近一万两银了,家底已经掏空大半,后面还有送礼等事,她急需银两。 借,林家是肯定不会借的。上次不过只借五万两,家大业大的林宝善只借给了他们五千两,虽说没让他们打借条,但跟打发叫化子一般。林五姑本发誓再也不进林家看她这哥哥的脸色,但无奈形势逼人弯腰。 “你爹爹身体还是不妥,不能见人?”林五姑也没想见林宝善那个看了就让她心里发怂的哥哥,但问还是要问一句的。 “是,这两天稍有点欠安,不能见风。”林大娘歉意地看着林五姑,“不过我回去就会跟爹爹禀告,五姑姑担心心切,过来看他了。” 林五姑略有点讪然,但还是轻颔了下首,“过年那段时日家中忙,我又是个管家的,一家老少都得看着,实在抽不出什么空,近日一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 “五姑姑有心了。” “说来,这春耕一过,下月林家圣船也要下江试水了,也不知道你爹爹到时会不会带着大家去请圣船下水?” 怅州土地肥沃,靠天赐的雨水欣欣向荣,靠日日奔流的怅江灌溉滋润田地,怅州信奉赐予他们繁荣的龙神。 怅州每年端午都会进行赛龙舟祭拜龙神,而怅州城的每个大姓都供着一条从龙王庙请回来的龙船,像罗家世代供奉的是凤龙船,林家的是圣龙船。 端午节提前一个月,每家都会请自家供奉的船下水,再召集家族子弟训练,好以在赛龙舟上夺得龙头。 龙头就是第一名,谁得了第一名,那这一年龙王庙的钥匙就握在谁家的水里,接下来这一年里,谁要是想求龙王点什么事,要进龙王庙,得这家人开门才行。 龙神是怅州的天神,谁都想握有这把离天神最近的钥匙。 这事也是怅州每年的大事,也是怅州的盛会,到时候,周围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往怅州城涌进,观看这为期三日,由州府大人主持的比赛。 林家当然会重视这种大事,每一年四月一日,都由林宝善代表林家,带着丰盛的祭品和家族里有点份量的人请去林家圣船下水,挑选家族强壮的儿郎,迎接五月五的大赛。 但林大娘这一年一开头就过得太紧张了,林五姑不说,她都忘了这大事。 离四月一日也就半个月多两天了。 “当然会去。”林大娘心里略一惊,面上不显,微笑道。 “那是了……”林五姑点头,又似不经意道:“那到时候能站得起,给圣龙祭拜吗?” 林大娘笑着点头,“到那时候爹爹就好了,五姑姑莫要担心。” “那就好,”林五姑一脸的那我就放心了,又不在意地道:“要是不行,也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你也知道的,你大表哥他们也是有一把力气的人,都是一家人,到时候提前说句话就好。” 林大娘笑着点头,“那是。” 林五姑没有多说,跟林大娘说了几句就起身,提出告辞要走。 林大娘送了她出门,欲出这贵客堂的门时,林五姑忽然回过头,朝身后幽静大气的大堂看去,叹道:“都当罗家富甲天下,却没人知道林家之富,怕是都富过京堂了。” 林大娘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爹为何也不跟这个不是跟那两堂叔同母的姑姑亲近了…… 换她,要是多听这种话两句,都想掐一把这一开口就能招灭族之祸的人。 “五姑姑,”林大娘不知道她胖爹是怎么教训她这五姑姑的,而她是一听完这话就不客气地道:“几块擦得亮一点的地板,几张黑木制成的椅子,就让你觉得林家富过京堂了,您去过罗家吗?哦,没去过,罗家的门您怕有三十年没进去过了吧。那侄女儿告诉您……” 林大娘手下用力,坚定地扶着这林家姑姑往外走,“罗家的地砖是玉石磨成的,一块顶我们家一堂子的木砖,您过去可千万别说罗家的富贵越过京堂了,要不罗家人打死了您,侄女儿也救不了你。” 林大娘轻声细语说完,这门也走出去了,她松开了林五姑的手,跟朝她面露怒惊的林五姑微微笑着道:“五姑姑慎言。” 章节目录 第13章 父亲年岁已高,这一病更是不可能再如之前,弟弟年幼,离成年甚远,林大娘知道这林家的母老虎,她是当定了。 一个家,得有一个强硬的人,才撑得起来。 她既然当着父母的面,接了胖爹让她当的这个家,林大娘也就知道,这个家到了她该为它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她胖爹让她别怕,说他当年才七岁,就一个人带着管事家丁,跑遍十里八乡收租去了。 林大娘当然不怕,她还挺喜欢胖爹的安排。 尤其在这个年代里,一个当父亲的,能让女儿跟在身边学他一身的本事不说,还放实权让她经手历练,慢慢上手,这放在怅州城的哪家都不可能。 哪怕是放在开放的现代,都是很少见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但林大娘斗志昂扬。 林五姑脸色不好地走了,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林大娘一眼,嘴里嘀咕了句“小短命鬼”之类的话,前来送人的林计听到,脸色巨变,但在自家大娘子的摇头示意下,勉强撑住脸,送了人走。 近傍晚,林计提前带了矍护头去了主院。 矍护头等在外面时,林计跟林宝善报了林五姑之事,包括那句小短命鬼。 林老爷听后,眼睛都没睁开,只哼了一声,淡道,“这些年,多少人盼着我死,罗家屈家他们,还有林家的那些,等着老爷我死了分我的地分我的金银财宝呢……” 他抬起手,舒展了一下疼痛的手指,“可惜了,他们就是等到死,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 他林宝善的家财,只会留给他的儿女,他们要是得不到,别人也休想染指一二。 这夜半夜,林宝善年轻时候从蛮夷尸骨之地捡回来的乌骨潜入了林家,听林老爷与他道:“你代我去京城与东北走一趟,把信交给那两位,速去速回。” 乌骨接过林老爷给他的那几封信,纳入怀中后道:“林宝络他们很不老实了,昨日接了柳半头进了家中。” 柳半头是离怅州千里外的北岳山山中颇有大名的山贼头子。 “嗯。” “那半头让我告诉你,事成之后,您再给他加点银子,加五千两,他把您下不了的手都下了。”乌骨说罢,抬起他的绿眼鬼面看向林老爷,“这事可由我做?” 省了五千两。 给娘子置办嫁妆也好。 林老爷笑着摇头,“不是你做的事,你回他,应了就是。” 也行,既然老爷不在乎这点钱,乌骨也不抢他那结义兄弟的生财路。那老贼几年没打过大劫了,底下孩子一堆,寨子里几十上百张嘴嗷嗷待哺,手头也紧。 ** 这厢十五日一过,十六日一早,林大娘早早起来就去了接回来的周半仙的住处,说了几句话,过目且定了一下自家胖爹今日疗程的一些细节。 今日要给林老爷放血,还要饿他一天,周半仙已听说大娘子要去赴花会,见大娘子与他说完细节,又面不改色吩咐林强说今日只给老爷三碗清水,除了这三碗清水,哪怕是半滴水也不能再给,听着他心口也是抖了抖。 大娘子是不在府,可他在。 他还是林家养着的大夫,老爷大巴掌一拍,他可是得听命的呀。 “大娘子,”见林强也是应的勉强,周半仙轻咳了一声,道:“听闻您要赴罗家娘子的花会,那您何时回府?” “下午吧,捱不到晚上。” “老爷等会就要放第一轮血了……” “哦,我知道,你去就是,我等会送了怀桂去先生那,就出门了。” “可是,老爷那……” “你说我爹怕疼是罢?”林大娘知道这些跟胖爹近的人其实都有点忌惮她那滴水不漏的老胖子爹爹,他一生气,这样人更是拿他没办法,制不住他。但她睁眼说瞎话,“没事儿,你就说让他多想想怀桂中午吃什么,就不疼了。” 她有制住胖爹的法子,但也不想留在家里看胖爹挣扎着治病,周大夫也说不下猛药这几日间胖爹就是站起来,也只能是稍稍站一站,站久是不可能的。 但离下个月初一不远了。 她爹已经有三个月不见外面的人了。 他这么长时间不见外人,也不出去走动,怅州城只要与他相识的,已经都蠢蠢欲动了。 “知道了。”周半仙见她放了话,心里也安稳了些,到时候老爷发火,他依样画葫芦把话学给老爷听就是。 “没事,这个你们别担心,我娘也会在旁守着的。”林大娘笑着说。 她没事人一般与周大夫交待完,转身到了林夫人的院子去接林怀桂。 桂姨娘还没起,林怀桂正吃着大姨娘喂他的小笼包,小家伙能吃,一口能吃一个,大姨娘顾着他是林家公子的身份,非把一小个掰成了两半,让他分两次吃。 吃太大口了,出去了会让别的公子笑话他像拱食的猪,大姨娘为这个,不顾老脸打过几次那些说她小心肝宝贝的小孩儿们,为此让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闹过。 “你慢点吃,一大碟都是你的,乖了啊。”大姨娘满脸心疼地喂着食,还跟林大娘求情,“大娘子,他才一丁点大,这么早就去上学,鸡都起得没他早呢,天天都这样,哪行啊,人都瘦了……” 瘦哪了? 林大娘觉得她家大姨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她都强,也是聊不下去了,她飞快转身,往母亲的房里走去。 林夫人早已起床,今日老爷要下猛药治病,她没去花地,早早就坐在椅中想事,女儿一进来,她便朝女儿望去。 “娘,我等会送完怀桂,就从前院走了。”林大娘在她面前坐下,由母亲握了她的手,她道:“你等会把桂姨娘支走,让她在外头玩一天,等爹爹好了再让她回来。” 上次治病不过是把针插*进*血肉里,老爹在里头大叫着,桂姨娘在外面就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晚上还做恶梦,大姨娘陪她睡了好几日,吃了好几副压惊的药才好。 这次是放血,一大盆一大盆地端出来,再让她看着,怕是魂都要吓没了。 “嗯。”林夫人点头,心中本忧虑不已,但见女儿没事人一般的样子,心里也安稳了点。 “爹爹这次治病,会进来几个护院护场,你等会把三婆婆请出来,也让小俐在外面看着一点。” 三婆婆是林府里的老丫鬟,她是石女,终身未嫁,现已九旬,在林府呆过了她的整个一生,对林府的里里外外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人。现下她眼睛不太看得见,但脑袋丝毫没有糊涂。林府的古,大都是由她讲给林大娘听的,府里丫鬟也都有些畏怕这个于她们而言是老祖宗一样的人,有她出来,谁都要规矩一点。 林府后面姨娘多,丫鬟也太多了。林家的护院都是重金聘过来的,是良籍之身,又都一身好本事,长相端正的也多,后院丫鬟就是隔着泾渭分明的前后院,没有回应都为他们彼此争风吃醋,冷讥热讽过,都把他们当成了日后想嫁的人。 这人一进来,每次都免不了丫鬟们争先相看,也只能每次请已经被林府荣养了的三婆婆出来坐镇。 “这个自然,我昨晚就叫蔓蔓过去说了,等会我就过去请她老人家。” 林夫人口中的蔓蔓就是那对她忠心不二的大姨娘。 “嗯。”林大娘没什么好说的了,应了话,陪母亲坐了一会,就起了身。 她欲走,林夫人拉住了女儿的手,看着女儿垂头看来的眼睛,她把想说的隐忧强行咽了下去,只与女儿笑道:“没事的,你爹那命,有算命先生早为他批过,是大善大贵之身,邪祟等都近不了他的身,这次定也安然无事。” “自是。”林大娘一笑,笑容粲然明亮,“娘只管管住了他的嘴,可别让他贪吃了多的。” 林夫人看着女儿笑着,心里却一痛。 她知道女儿为什么今日非要出去。 只有她出去了,外面的人才想不到,老爷正在府里用猛药治病,九死一生。 这几个月,林府的死关,都是这么一关一关闯过来的。 ** 罗七娘子选的日子也是再好不过,一早就是阳光明媚,春风暖人,鸟儿展开了翅膀四处鸣叫,轻脆欢快至极。 马车里,林大娘跟大小两只跪在她脚前吃着点心的鹅循循善诱,“等会要是说不过人家了,找你们小丫姐姐就是,不要擅自动手。” “可是,”大鹅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理直气壮,“我问过我大哥了,他说了,说不过可以打的。” 小鹅嚼着点心也委屈,“娘子,我爹也说了,我们力气大,没力气都要使力气,有力气为何不使?我们老爹也跟我们说了,他让我们跟着你,就是为你打架来的。” 说不过当然得打。 这教的都是什么啊?看着比她还小两个月的两个丫鬟这么凶残,林大娘觉得她胖爹真是用了苦心给她找丫鬟了。 “小丫……”林大娘头疼,揉着额角让小丫去说她们,“帮我给她们理理。” 小丫笑嘻嘻地“诶”了一声,低头跟大小两只鹅说话去了。 那厢,屈家的嫡女,屈八娘子正低头跟罗家养在罗夫人膝下的罗八娘子轻声道:“林大娘这次莫不是又要带着她的粗使丫鬟来罢?” 那两个笨丫鬟又高又壮,一个丫鬟长得有她们三个丫鬟大,还很能吃,说是一顿能吃洗脸盆那样的盆三大盆,也就林家那种人家,会养这种丫鬟。 罗八闻言,俏眼略转,低首拿帕挡了半边嘴,轻笑着回了一句:“粗人当用粗使,还能怎?” 章节目录 第14章 怅州城乃壬朝大城,天下大富十之六七都在怅州,罗家作为富甲江南的第一富,举世闻名,他家请客办花会,不办则已,一办就是还没到地方,离着几里地,就有罗家人笑礼相迎了。 马车离着桃花园三里远,就有罗家人站在路口指路,一听林家大娘子的马车来了,那小管事去知会了大管事,今日负责这块迎客的大管事立马小跑着过来了。 不管罗林两家家主私底下是怎么斗的,面子上两家都还是过得去的,再则,罗家的这位管事见过林家大娘子,倒也喜欢这个对着谁都笑脸相迎,手上也大方的林家大娘子。 再说了,她说了京城刀家那等人家,那可是世代将门之家,手握能号召天下兵马的五枚虎符之一的人家。 林家老爷带着与刀家的婚约回怅州,不知跌破了多少人的眼。 罗家能当管事的,耳目聪敏,也善于钻研,这林家大娘子刚听外面的家丁说罗家人在这边指路,那厢就有声响道:“可是林家大娘子来了?快快往这边走,小的就给您带路,快快快,你们快些牵着往边上让让,莫挡着林大娘子的路了了……” 马车刚停下就又动了,马车内,林大娘往旁边看了看小丫,“这声音听着耳熟啊。” “罗家门前的一个管事,以往咱们进去,跟他照过几次面。” “就那个这边脸上有痣的?”林大娘点点左边的脸颊。 小丫笑嘻嘻点头,“是的,娘子,你记性可真好。” “是个好家丁。” “那是。”见着他们娘子了,罗家再大的管事,不也得客气。 “等会你下去给点碎银,说两句好听的。”林大娘又吩咐。 “知道了。”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这些家丁,就算用不上,与人交善,比与人交恶强。 好在不用她多说,小丫也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爹给她挑的这几个身边人,个个都很当用得很,真是为她省了不少事。 林家在怅州城是有善名的,但林老爷身材有异,姨娘们罢,也没几个出身好的,不是农家的女儿就是佃户家的,好人家的女儿谁也不愿意拿来与他配妾。这些出身不好,因为看起来能生才进林府的姨娘们偶尔出来了也穿得花枝招展,毫无姿容,有时候她们惹的笑柄就是她们出的风头。他生了个儿子,也是像了他,不太像个普通小儿,在怅州这富人圈里,林家能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林夫人,与她生的女儿了。 林家在这富贵圈里没什么好名声,这些年里林大娘跟别家的娘子们见面,为了维护家人也跟她们斗过,战绩颇佳,她战胜的次数挺多。但也别当这年代的小娘子们什么都不懂,好惹,她一个装着成年人灵魂的人跟她们斗起来,有时候也会被气得两眼发懵。 但好在好斗的娘子并不多,她们每一次见面,也并不全是掐货大聚会。 但林大娘一进去,就听跟她交好的原家五娘子站在最前面跟她示意,罗家的罗八跟屈家的屈八都到了,她差点没翻白眼。 她怅州唯二的两大仇人,都到齐了。 “路上也没摔死了她们。”原五怪可惜地道,这两个是林大娘的仇人,更是她的。 这两妖怪也都定亲了,定的比她好,这两怪东西没少说她的坏话,还到她家来对她明扬暗贬,说她命不好。 原五说着手还动了动,觉得她手痒痒得很,今天要是能活活掐死两个人,那就太好了。 罗八跟屈八得罪人的本事,怅州城她们说了第二,谁敢要说第一,林大娘都要请法师作法让林家远离妖孽。她拉着原五的手往里走,嘴上笑意没减,轻启了嘴,“说不到以后就能了。” 原五低头抿嘴笑。 她低转头,又道:“这几个月请你都不来,我也知道你家里有事,我听说你也定了人家了?” 怅州这习惯也是不好,大户人家的闺女早早就要定亲,一个个就差在娘胎里就定了,尤其家里是嫡女的,在十二岁之前是必须要定下人家的。 原五是庶女,她养在原夫人膝下,她今年十二岁,嫡母也算是疼她,也赶在十二岁之前定了。 能在十二岁定亲,这也算是身份的象征,说明得家族看重,原夫人也是把她当嫡女待的。往后出嫁,嫁妆的份额也会往上提一提,所以尽管这婚事比不上罗八跟屈八的,但原五还是满意的。 林大娘才十岁,就说了那京城上等的人家了,但原五羡慕,却并不嫉妒。她很清楚她与林大娘不一样。 莫说林大娘是林夫人生的嫡女,哪怕她是林家的姨娘生的,就冲她是林家唯一的那个女儿,也与她这种一家就有十几个的庶女不同。 原五聪颖灵动,她是庶女,亲母早亡,但很少在她身上看到哀凄之色,她也并不怯懦反而大大方方,屈八是嫡女,老拿这个压着她一头,也不见她因此愤恨过,林大娘极喜欢原五,此时也笑着道:“是呢,我爹去年秋天进京送粮给我定的,说是一个手一劈就能把山都劈两半的。” 原五真信了,眼睛圆瞪,惊讶握嘴,“真的?” “是呢,说是好厉害。” “那一掌打下来,也怪疼的。”原五却皱起了眉。 原老爷是个喝多了酒就打人的,连原夫人都被他打得下不了床过,听说原五的亲母就是被他失手打死的,林大娘说之前没想到这个,见原五听到这话若有所思,似有联想,她赶紧道:“他是将门世家的儿郎,天生力气大。” 她胖爹的原话是,那小郎矫捷勇猛,手中枪杆戳过去,就能杀死一头虎。 秋狩那日,他站在皇帝身后半日等那与皇子狩猎的小儿郎回来,那小儿郎马上都是猎物,身后还跟着人抬了一头虎,一条巨蟒。胖爹说,当时身着黑衣的刀家小儿郎从马上一跃而下,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胖爹当时就深深地觉得,这天降英郎,这降下的小英郎是天生来给他当女婿的。 胖爹这不要脸的话,林大娘当然不可能原话说给原五听,再说了,她觉得她胖爹可能没说实话,尽捡好听的说了来哄她。 要是真的情况如他所说,他在秋狩日,皇子急需跟皇帝展现健壮体魄的时候表现得那般勇猛,皇子们不弄死他才怪。 还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了——哎哟,这风头抢得太大了吧? 再说了,有身手没脑子,皇帝需要他打仗,他早晚得死在战场上。 当今圣上可是个特别爱打仗,特别爱抢别人家的田地,特别爱开荒建新城的典型专*制*开拓型君主,死个把将军肯定面不改色。 老胖爹对那小子是满心的满意,全口的称赞,但林大娘对他实在无感,她没见过人,在胖爹的口中,这人也蠢得要死,不像个能长命的。 不过嫁谁都是嫁,她爹在离京城近的东北留了几万亩的地给她,又打算在这几年把给她的财产转移过去,看在钱的份上,林大娘还是挺愿意嫁去京城的。 林家还是要留给弟弟的,她也不能隔得太近了,省得林家的那些蝗虫盯着属于她的财产不放。 林大娘不太喜欢胖爹口叙的那个刀家小郎,但婚事都定了,他就是个活傻子,她也得捡漂亮话说,“不过又说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文武双全,还是个孝子呢。” 林大娘笑得一脸甜蜜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原五听了有点不好意思,为刚刚那般误解林大娘子的未婚夫。她讷讷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她们已走到了花会上了,见下人已报,她们却迟迟不来,罗八就拖着屈八来门边上探了,也就正好听到了林大娘笑说着给原五的话,这时她酸溜溜地开了口:“还文武双全呢,人远在京城,你见都没见过他,你这是梦里看来的吧?” 屈八更毒,她是屈家嫡女,身份跟林大娘是一样的,罗八是庶女,跟林大娘说话还要顾忌着点,可她不需要,这时只见她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怕是个白痴吧,要不能看到了你爹,还能跟你爹订他家的女儿不成?” 那胖得一般的门都进不去的人,一个脸有两个盆大,看了就败胃口吃不下饭,谁家敢娶他家的女儿?也不怕娶回来了,家里的粮仓一个月就得空了。 还别说,屈八毒是毒,但这话一出来,林大娘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尽管她爹有钱有粮舍得砸吧,但如果刀家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威风凛凛,刀家老爷子还真能为了那几万石粮卖了自家嫡长孙不成? 哪怕她是她爹的亲生女儿,她也得承认,就她爹的样子,着实不太好瞧啊。 尽管在她心里,她爹于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深具魅力的成功型男人,但在这时代里,谁能跟她一样深具慧眼,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呢?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不管自个儿心里怎么想的,但那个她爹拿粮食给她买回来的小未婚夫怎么都算是她半个熟人了,面虽然没见过,但花老大钱了,林大娘怎么可能让别人在嘴头上欺负他,屈八的话一落,她笑吟吟地看着人家,直看到屈八朝她倒眉竖眼,她才不慌不忙地道:“八娘子,您的意思是说我天*朝威武大将军的嫡长孙子是个白痴?” 屈八一下子就知道她那嘴又招人了,这话要是传到她娘耳朵里,又是一顿好训。 她跺了跺脚,白了林大娘一眼,“我才没这么说,哼。” 说罢转身愤恨地走了。 林大娘也不觉得她这是在欺负小孩儿,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行事作风难免带着成年人的痕迹,就算心毒手毒也算是后天养成。但这群小娘子当中,有人是真的天生狠毒,作贱起人来毫不眨眼,也不太把不如她们地位的人命当回事,林大娘吃过两次亏,就再也不敢小瞧这些小姑娘了。 林府地大,住的也远,不住在城中,林大娘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这一进来,很多来了的大户人家的娘子们也是好久没见到她了,有几个嫡女才不管屈八是怎么想的,怅州第二富宜家的宜三娘就领先朝林大娘走了过来,“就等你来了。” 林大娘一看她,笑容不禁灿烂了起来。 宜三娘其实有十九岁了,她运气不太好,这边刚出嫁,那边她夫家就前来报丧了,抬出来的花轿不得不又抬了回去,其后,宜三娘就一直呆在娘家。 林大娘没想到她也来了。 宜三娘虽然没过门拜堂,但在人心里,她已经算是个寡妇了,宜家也放出了她会为人守丧的话来,这几年里,很少有人请她作客。 林大娘见她还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了,她请了宜三娘一起去寺庙上香,她们两姐妹还在庵堂里吃了顿斋饭,还帮慈静师太挖土种了点小菜,那天她们玩得很是开心,分别时依依不舍。 “宜家三姐姐。”林大娘一瞧到人,快步过去就握人的手。 见清新可人的林大娘跑着朝她走来,宜三娘也是不禁笑了笑,也伸手过去握她,“瞧瞧你,都说好亲事的人了,还这么蹦蹦跳跳的……” 林大娘一到她身前,宜三娘忍不住搂了一下这个漂亮的小妹妹,这才牵了她的手往长桌那边走,边走边回头望着她,淡道,“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也漂亮了。” “谢谢三姐姐。”林大娘见到她喜欢的宜三娘子甚是高兴,又回过头牵了原五的手,跟宜三娘笑嘻嘻道:“三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宜三娘是个冷美人,性格很酷,不太爱说话,但她很贴心,跟她在一起,谁家的娘子帕子掉了她会让人送一块去,谁跌倒了她会扶起来,谁要是被欺负了,找她她准帮人家的忙,并且帮完了就走,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林大娘实在是太喜欢她了。当年她跟说她爹爹是个怪物的小娘子打架,被身手了得的小娘子打到地上压着,羞愤得想自杀的时候,就是这个温柔的姐姐救了她,还把她搂到怀里安慰的。 林大娘喜欢她,作为庶女,也被宜三娘救过的原五更是喜欢她了,她只是被林大娘拉着,还没被宜三娘拉着手,但朝宜三娘望去的脸都红了,满脸的羞涩景仰。 “三姐姐。”原五叫着她,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宜三娘这两年很少出门,但她在众娘子间的声望还在,众娘子们都看着她们,还有给她们让路的。 “七娘子怕我在家呆闷了,请我出来看花,真是个贴心的好娘子。”宜三娘拉着林大娘到了罗七娘子面前,拉着林大娘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嘴里淡淡说道。 罗七娘子也是羞红了一张桃花脸,看着宜三娘的眼睛都闪闪跳跳的,“三姐姐过赞了,诗冰没你所说的这般好。” 自个儿闺名都谦让着带出来了,要知道这年头像她们这种身份人家的女儿,闺名一生被人提起的次数都超不过十次,更别说她们的闺名是轻易不让外人知道的。林大娘看着罗七那一脸的娇羞,总算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能见到宜三姐姐了。 得,又一个三姐姐的景仰爱慕者。 林大娘都不知道罗七也是宜三娘的铁粉,她朝罗七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朝宜三娘凑过头去,对宜三娘小声道:“三姐姐,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跟罗七好了?” 小丫头说话没规没矩的,宜三娘轻拍了下她的手,“七娘子请我们过来赏花是一片好心,你要好好跟她说话。” “诶,三姐姐我知道了。”林大娘最听她的话不过了,谁对宜三娘好,她就对谁好。她转而就起身,让宜三娘让位置,坐到了罗七身边,扬着一张笑脸跟人亲亲热热道:“七娘子,我听说你下月就要出嫁了,嫁的可是京城顶顶好的好人家,我太羡慕你了,恭喜你了!” 宜三娘在娘子们间颇有声望,但众人之间最讨人喜欢的就是林大娘了,她说话总是能说得让人心花怒放,罗七娘子被她一羡慕,脸就更红了,很是娇羞地小声道:“也没有,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大娘对她亲近,罗七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也觉得冒着被嫡母不喜的风险请宜三姐姐来是请对了。 林家在怅州城里算不上一等一的巨富,排他家前面还有好几家,但顶不住他们家背景最大。怅州七富,先皇与当今的圣上,就只收他们家送上京的贡粮,别家可是不收的。 林家每年都会得圣上的赏赐,这在怅州,只此一家。 林大娘又被说上了京城的那等人家,受了人指点的罗七也想在嫁去京城之跟她交个好。 之前林大娘跟她的嫡姐们关系不好,她为免受牵累,对林大娘也是有点敬而远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嫁去京城,此行凶多吉少,罗家在京的那几位嫡姐也是自身难保,她得自谋出路,也得开始盘算她日后的人脉。 这厢,罗八在另一头,恨恨地瞪了罗七一眼。 但罗七现在是嫡母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她也无法仗着受宠去斥她的脸,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看着罗七跟林大娘交好。 屈八也是,她是有点怕宜三娘的,宜三娘人冷冷的,不知道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屈八被她那么看上几眼,背后就发寒。 罗家的这场花会办的也大,说话间冷盘就上了,上了没多几又上了热菜,那热菜有二十道之多,还有几道是出自怅州第一楼的厨师之手。 众人听到菜名,才知道第一楼,宫里出来的老御厨都来给罗七的花会做菜了,娘子们看向罗七的眼都是忍不住又红又热。 她们知道罗七嫁的好,但不知道嫁的有这么好,得家里这么看重。 林大娘今日见了宜三娘,一早因胖爹的事,压着心口的巨石轻松了一些,她和宜三娘说说笑笑的,还真是放松了不少。 等到下人又来传大小两只鹅又跟别家的丫鬟们打架了,她都没觉得头疼,只是装模作样地虎着脸道:“又动手了?回府了我就罚她们。” 有了宜三娘在,这花会过的也快,吃完午膳出去踏了会青,赏了会花,又在罗家允许摘花的一片地里摘了几枝桃花,这天色都快晚了。 小丫抬头看天色时,林大娘寻思着她们也快要告辞了,家里毕竟有事。 她寻摸了个机会,拉了宜三娘避过了盯着她不放的屈八,等两人身边没人了,只有两个跟着的贴身丫鬟,她朝小丫使了个眼色,拉了宜三娘到一棵大树后,跟宜三娘轻声讲了罗七那夫家的事。 “这事是我从我爹那里得知的,三姐姐,你要是觉得能说,你就跟去罗七提个醒,就莫说是我跟你说的了。”林大娘想让宜三娘去卖这个人情。 她这个宜三姐姐人好,就是运气差了一点,但三姐姐现在私底下也开始做事了,林大娘借了些私房钱给她,在人情上,她想着能帮一点,也还是帮一点。 宜三姐姐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宜家,她现在是爱她的母亲还在世,还能护她几年,等到宜夫人走了,她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妇怎么可能像宜夫人一般待她。 人总是要靠自己的。 “嗯……”林大娘的话让宜三娘陷入了沉思,她想了一会,抬头看向林大娘,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再想一想。” 这事,也不能太唐突,她先前也摸不准罗七为何突然请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寡妇,现在倒有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总是想着她的林大娘还是让她心中一暖,她总是犀利冷漠的眼神也显得柔和了起来,她温和地看着这个与她投缘的小妹妹,“你最近都没出来,家里不累吧?” “不累。”林大娘当下就摇头。 “好,累了就好好休息会,这天底下,除了生死之外无大事,只要人好好活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宜三娘摸着她的脸,淡淡道。 章节目录 第16章 林大娘要走,宜三娘送了她到马车上。 “那三姐姐,我走了。”林大娘还真有点依依不舍,家里胖爹一日不好,她一日就无闲情雅致再约宜家三姐姐见面玩耍。下一次她们再见面,也不知要到何时了。 “妹妹且去就是。”宜三娘淡道,朝林大娘淡笑了一下,安抚地轻拍下她的手。 林大娘鼻酸了一下。 像三姐姐这种奇女子,居然也要受世道摆布,世情对女子向来残忍。 “回罢。”见她握着的手不松,站在马车前的宜三娘往里推了推她,掀帘子的手放了下来,催她走。 “三姐姐,我走了。” 林大娘临走前还又探出了头,与宜三娘道别。 待到马车离去,身边丫鬟出了声,宜三娘才往自家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娘子,大娘子是心里真有你。”宜三娘的丫鬟小蝶扶着自家娘子,忍不住说道。 “这小孩儿……”宜三娘淡淡笑着摇了下头。 这小孩儿,记好,对她一点点的好,能记很久。 是个长情的。 也不止这些,小孩儿长相性情也讨人喜欢,宜三娘还记得在她小时候,她把小娘子抱起来,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抱着她的脖子,眼泪汪汪乖乖巧巧叫她三姐姐的可爱模样。 大了,更是讨人喜欢,也知道对她好了,生怕她过得不好,时不时要来问候几句。她花轿打道回府,别人避之不及,只有这小孩儿第二日领着一堆丫鬟,抱着她母亲园子里最好看的花,高高兴兴来送与她。 遂,只要是林家小娘子相请,她每邀必赴。 今日若不是得知这小娘子也会来,她也不至于非到一个小娘子出嫁前的花会上来给这小七娘子添麻烦。 “等会回去了,你带着人去给罗夫人送一套茶具去,挑那套染了红砂牡丹的富贵如意杯。”上了自家马车,宜三娘与跟上来的丫鬟淡道。 罗夫人喜欢红牡丹,就送这个给她了。 希望看在这个的份上,她就别为难那罗七娘子了。 小蝶见自家娘子知道那罗七娘子未必是真心请她去散心的,还如此为她着想,不禁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她家娘子,这世上有几人能及她的好心肠,可终是好人没好报,老天待人不公。 ** 回去的路上,林大娘这一天与宜家三姐姐相处下来的轻松感也没了。 她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但路上还是忍不住让小丫催了一下车夫,把车赶快点。 “娘子,很快就到了,就一会就到了。”今日小丫只带了大小两只鹅出来,大的那只丫和大素小雅都留在了府里供三婆婆差谴,大娘子有点急,小丫也就不再调皮跟大娘子拌嘴了,人也显得沉稳了起来。 只有这时候,才看得出来,她比大娘子要大几岁,是林老爷亲自挑选几年,放在掌上明珠身边的大丫鬟。 “嗯。”小丫的沉声让林大娘心里稳了稳。 “娘子,你吃一口,”小鹅从点心盒子里挑了大娘子最喜欢的乌梅送到了林大娘的嘴边,还安慰她家娘子,把她的心得无私说给大娘子听,“吃点心里就好受了。” “好,你也吃。”这几个人日夜跟着她,虽说主仆有别,但早晚处着感情早就处出来了,见小丫鬟担心她,林大娘笑了笑,拿了小鹅爱吃的花生糕给她,“吃着吧。” 看点心匣子里剩的还有些,又道:“剩下的都带回去,留着跟你姐姐吃。” “还要给弟弟分一些。”得了匣子,小鹅欢天喜地了起来。 大鹅咽着口水探头,还道:“多给我分两个杏仁糕,我喜欢吃这个,别的都不要了。” “不要,我也爱吃杏仁的……”小鹅连忙摇头。 这厢小丫见她们说上了,看了笑着的大娘子一眼,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马车,一翻到檐前,不等车夫停车就支住了车檐翻身下了马车,往前跑去。 马车离林府也不远了,她先跑了过去,让家丁开了侧道的车门,马车一到就飞快从侧门进了府门,让马车直接驶进中门。 她们进府的速度很快,林大娘快步走了半盏茶功夫,计管事的才赶到,他跑了满身的汗,远远的就朝林大娘摇头,“无碍无碍,大娘子,老爷一点事也没有。” 林大娘当下就停下了脚步,大松了一口气。 再抬脚,脚都有点软了。 人说近乡情怯,她这是近家胆怯啊。 回过神来,林大娘也是有心情自嘲了,与满头汗跑过来的计管事笑道:“小管事哥哥,你是晚来一步,你就能看到我飞起来了……” 计管事都笑了,“是,是我来的快了一点。” 说罢,走到小丫让开的位置上,大体的把一天所发生的事都说了。 林老爷放出来的第一波血都是黑血,听到胖爹疼得拿手把给他特打的铁床都打塌了,末了是拿了皮索粗绳绑在大屋的石柱上扎的针,林大娘都有点走不动路了。 见大娘子小脸雪白,计管事也是心中不忍,声音放得更小了点,“所幸半仙所治之法很是管用,只放了两道,老爷的脚就很有力气了,现下已是睡着了,半仙说等到明日醒来,就可见到成效了。” 林大娘点头,再抬脚,步子极快。 见她无心再听他说话,计管事也不再开口,紧跟着她,一行人如烟般快步向了林家家主的主院。 马车所驶入的中门离后院的主院不远,走过几道门,很快就到了主院,林夫人早就站在廊下了,见女儿一见到她,就飞一般向她扑来,人一扑到身前,林夫人就扶住了她,朝满脸急切的女儿点头:“没事,你胖爹没事,还说了等你回来,要好好说你几句,要你莫要苛刻了你弟弟的吃食。” 林大娘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等到入了特地为胖爹治病弄出了的大屋,一闻见屋子里浓重的血腥气,她心中还是疼了起来。 等到见到老胖爹,见他胖乎乎的脸上血色全无,手腕被重重的白布缠着,她鼻子猛地酸涩无比。 她去翻了翻脚,脚上也如是,被厚厚的白布缠着。 “没事,周先生说了,养几日结了痂就好了,就能站起来了。” “能站起来,也疼吧?” 林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林大娘坐到胖爹面前,深吸了口气,把满心的心疼压了下去,在沉沉睡着的胖爹面前笑着道:“老头儿,你睡着了没?” “睡着了啊?”林大娘说着话,见人没反应,又笑着道:“睡着了就好,我等会给你画几个小胖子到你手上,我对你这么好,还把你儿子都画你身上,你醒了可就别说我苛刻你心肝儿子了啊。” “你啊……”见女儿说笑上了,林夫人也是拿她没办法。 到此,林夫人也敢跟女儿说了,说起了被支走的桂姨娘半路跑回来找她,结果遇上老爷治病,末了吓昏了过去的事。 “她也是好心,在吴姨娘那玩着,看到一盆已经结了花骨朵的芍药,觉得难得,跟吴姨娘讨了要来给我……”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桂姨娘为了讨她欢喜,拿着花盆背着丫鬟婆子,一个人偷偷地回来了。 这憨姨娘,把自个儿给吓昏过去了——她把抱了一路的花盆砸了,还把自个儿脑后勺砸出了一个血洞来,没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林大娘听完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桂姨娘,这是,算不算在劫难逃啊? 他们拦着都没用。 ** 四月初一,林家三更就灯火通明,林家主院的灯更是都点上了,这厢林宝善本应更好衣裳就要前去夫人那,带着一家几口去家中祠堂那给他爹娘和祖上祖宗上香的,但这时他坐在宽木椅上,皱眉看着手上刚展开看完的信。 绿眼鬼脸的乌骨一身脏衣,盘腿坐在地上,端着大碗吃着林守义刚给他拿来的饭。 他日夜兼程,日行千里,马都跑死了好几匹赶回来,是给老爷报信的,好久没吃一顿热饭了。 见他没几口就把一大碗饭吃了,林守义把饭桶放到地上,蹲下给乌骨添饭,道:“你吃慢点,后面还有道红烧鸡没端上来,你等一会。” 乌骨看着他添饭,见他把米饭压得紧紧的,一碗肯定会添得多多的,也就不看了,拿着筷子吃起了菜碗里的大肉。 如果不是老爷有事,他不喜欢去北方,那边吃的都是馒头,肉还有股腥味,吃不惯。 “喝口汤……”见一碗饭添完,乌骨把一大碗红烧肉都吃完了,林守义也怕他被齁住了,忙提醒道。 这厢,看完信想了一会的林宝善开了口,只见他皱眉看着乌骨不解道:“这小郎才将将满了十岁,他就比咱们大娘子大了几天而已,这才多大,这就要上战场打仗了?” 这刀家是怎么想的? 乌骨扒着饭摇头,“这个我不懂,他们说打仗就打了,说让那小子去战场就上了。” 刀家又不听他的话。 “你去见过那小郎了?” “见了,北管事的让我去刀家走一趟,我去偷偷瞄了他两眼。” “我是说,找出刀家让一个小儿子去打仗的原由了没?”谁让他只去偷偷瞄两眼的? “找了,没找到。”乌骨扒着饭,很光棍地道,扒了两口,想到重要的事,这才停下了扒饭的手,又抬头绿眼瞅着老爷道:“那小郎还算是配得上大娘子,我去了没多久就被他发现了,一剑刺来……” 乌骨满意地扯开了他肩头的剑伤,指着给林老爷看:“瞧瞧,刺得还挺深,都五天了,还没好。” 章节目录 第17章 小子厉害,有点本事,乌骨上一次有事没随老爷进京,这次是头一次跟这小儿郎照面,对这小儿郎还是勉强满意的。 老爷也没给大娘子瞎找。 看乌骨鬼脸都有笑意了,林老爷朝他招手,“你过来。” 乌骨拿着碗移到了他脚下坐着。 他衣裳还没换,满身的臭气,林宝善不以为然,跟他说:“你既然觉得配得上,就没找出他这小小年纪就去战场的原由?” 这小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到哪再去找配得上他女儿,他们大娘子的人去? 乌骨扒饭的手停了,想了想,道:“刀家防得太严了。” 个个都不好惹。 “我去那晚,那小儿好像在全神防着什么,”乌骨把嘴里的饭咽下,“要不一般人也发现不了我。” “那你看是防着什么??”林宝善也是相信他这属下的本事的,乌骨长年隐于黑暗,莫说刀府,哪怕是进皇宫,他也相信乌骨自有办法。 “我看是有人要杀他。” “啊?”林宝善一愣,“他在他家中,怎会有人要杀他?”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被刺之后就走了。一堆人追我,刀家的那些人身手了得,我呆不住。”乌骨一愣,摇头,又吃起了饭。 “你就没弄清楚,北掌事呢?”林宝善头疼。 “他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不是给你写信了?”乌骨哪知道那么多,他就跑腿的,老爷也没事先说让他打探清楚了再回来。 信中写的都是表面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无非就是刀家老太爷向皇上请令,说刀家满门忠烈,儿郎虽小也可为国尽忠,保家卫国,遂请皇上准令他大儿带长孙入战场,为国效力。 话说得很好听,皇上也准了。 林宝善不在京城,他在京的探子也与京城官员相交不深,不特地打听,也探不出个一二来,这下可真是头疼了。 他可不想女儿还没出嫁,人就没了。 “你就不能打听清楚了再回来报?”林宝善拍了拍桌子。 “北管事让我赶紧赶回来,让你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 “嘿。”乌骨一乐,扒饭吃了。 老爷有没有办法,那是老爷的事。 “尽给我添麻烦。”林宝善忍不住踢了下他。 乌骨往后一挪,挪远了点,又埋头大吃了起来。 林守义靠近,跟林宝善道:“这刀家的水深,老爷,咱们是不是往那边多派点人手?” 林宝善摇头,“就是水深,才不能多派。” 涉及不深,还有回头路可走。 现在林宝善也没当初那般笃定与刀家的婚事了,他要是再能活个十年,他肯定会插手刀家的事情,可现在就不一定了。 只要怅州的事他没安排清楚,他就不可能冒冒然去动刀家那一个庞然大物。 说至此,林宝善也轻叹了口气,“当初就想着那刀藏锋是个奇才,小小年纪就像把精刀一样冷锐锋利,天纵奇才实属难得,就算是配我掌上明珠也是绰绰有余了……” 刀家水深他能不知道,他就是见才心喜,又仗着自己在京还是有一两分的经营,就没管那么多了。 现在想想,也是莽撞了。 “那刀家长孙公子就这般厉害?”林守义思索着问道。 林宝善没回答,乌骨答了,很肯定一地点头,“厉害,那剑法和力度,及得上练了二三十年的老剑客,还是有天赋的那种老剑客。” 一般人比不得。 “他一个小儿,就这般厉害,也是得家族看重的吧?”再是天才,这也得从小练起来,才有这本事的吧? “这倒是,一天不练个五六个时辰,没那般熟,那剑就跟长在他手上一般。”乌骨又吃完了一碗饭,把桶扒拉了过来接着吃,间隙间道:“我看他也不像个武呆子,老爷不是说他耍枪厉害?一枪能刺中个老虎,我看剑才是他的称手武器。” 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说明这小子对外还是颇有讲究的。 “追起我来好厉害,”乌骨把饭勺捞到手里,扒着饭还不忘说,“一丈高的院墙他也跟着我翻过来追过来了,如若不是我爬到了树上,走了空路,他就追上我杀了我了。” 乌骨一想起有人还能危及他的性命,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才吃饭。 林宝善不禁叹了口气。 他刚要说话,察觉到门口似有所动,一眼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往门边急退的步影。 那影子退得快,但裙边还是让林宝善看到了。 林老爷的头更疼了。 他这屋子,没人去拦,能出入如无人之境的也就他那个女儿了。 他责怪地看了乌骨一眼。 凭乌骨的本事,他能不知道他女儿来了? 他就说为什么他刚才那般多话,敢情是说给她听的。 “进来吧。”林老爷朝外面喊了一声,撑着脑袋跟林守义哀声道,“守义啊,我是不行了,外面的那些不把我当回事,这家里,也没几个人听我的话了。” 林守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门口的大娘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嘴里回着老爷道:“老爷言重了,我们不都听您的?” 林大娘一进来,笑着朝着胖爹一福柳腰,就蹲在了乌骨身边。 前一刻,还像画中走来的超凡脱俗的小仙子,下一刻,就没个正形了,像个爱调皮捣蛋的野丫头。 只见她笑嘻嘻地问着乌骨,“乌骨叔,他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要真是这样,她都要有点喜欢他了。 林大娘喜欢有本事的男人,要是有本事,还不像她胖爹那样胖得走三步都要喘一大口气,那就太好了。 “有,”乌骨把大娘子夹到他饭桶里的肉夹起咽下,才接道:“这个你放心,他要是这般练下去,再过七八年,就能比我厉害了。” “那还要过七八年才像你这般厉害嘛,他现在还小嘛……”林大娘给乌骨挑了些沾了肉味的菜放进了他吃饭的木勺里,省得他只吃肉,菜一口都不尝,“那他这般小,为何就要去打仗了?他们刀家没人了吗?” “唉,”乌骨可惜了,早知道大娘子要这么问,他要打听清楚了才回来,“不知道呢,我都没怎么问就听那北管事的回来送信了。” “没得事,”林大娘给他专心挑菜,“我也不太在乎这个,就是我爹给我拿家里的粮食买了个小新郎官,我嘴闲问两句。” “胡说,哪是买的。”林宝善都快要被宝贝女儿气死了。 “家里去年少了六万石粮食呢,给了皇上三万三,那另外的二万七呢?”当她帐是白学的啊? “那是你爹我为国尽忠,给的!”林宝善也不怎么搞的,他好好的教女儿,女儿长得总跟他认为的偏着那么一点。 她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候就是聪明得过头了。 “就当是吧。”林大娘才不跟他争这个,扭过头又劝乌骨,“叔,你吃点菜,老吃肉不好。” 不要坏的都学了她胖爹,学他没好下场,看看,前大半辈子无肉不欢,现在见着点肉腥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大娘,”乌骨依言把菜连带饭送进了口里,咽下,跟林大娘道:“我明天就回京里,给你探探。” “没让你去,”林大娘摇头,“你在家里也多呆两天,把伤养好了再回去,爹……” 她又叫她爹了,“让周先生过来帮乌骨叔伤口理理。” 林宝善看了下香,见时辰还来得及,朝林守义点头,“去叫吧。” “没事,不用理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乌骨并不在意他的伤口,他天大的伤也挺过来了,一点小伤死不了。 “那也理理。”林大娘不跟他硬碰上,也不多说,只笑嘻嘻地看着乌骨。 她一笑,乌骨就拿她没办法,点头说:“听你的。” 林大娘朝着他又是一顿笑,笑得乌骨也是朝她嘿嘿笑了两声。 她胖爹身边一堆男人,哪怕是管事的,私底下也是有脾气的。更别说乌骨叔这些被胖爹找来的奇人异士了,她连宇堂先生那种仇女症都能忍下,像乌骨这种嘴硬心软的硬汉更是搞得定了。 “好了没?”见女儿跟人聊上了,也不来他身边,林宝善酸溜溜地出了声。 “我跟我乌骨叔坐会,上次我乌骨叔都帮我忙了。”林大娘没动。 林宝善看着她谄媚的小嘴脸,心里更酸了,没好气道:“那是你爹我疼你,要不你胆大包天的,你三保叔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不成?” 也是,林大娘一听觉得有理,跟乌骨叔说:“那叔,我上去陪我家胖爹坐会去。” 乌骨嚼着饭呲呲地笑,不停点头。 林大娘一到林宝善身边,才坐下,林宝善就捏着女儿的小脸蛋,“不肖女!” 林大娘眨着眼睛笑,不敢说让她爹换个新词说她,省得说了教坏他了。 这四月初一,林宝善先是与府中家人在家祠中给自家祖宗们上了香,又带了族人去请圣龙下水。 这一天也是挺下来了。 过了两日,乌骨夜间来找林大娘,说他又要去京城给老爷办事了,让大娘子有点什么托他的赶紧说。 林大娘半夜被小丫叫醒见乌骨,还迷迷糊糊的,迷迷瞪瞪中也觉得关心一下以后的人生合作伙伴也成,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后的大半生是要跟这个人在一起的,遂她起来让小丫找找她屋里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上了书桌,给人写信。 信中写道,枪戳出头虎,箭射出头鸟,没事你就别抢圣上皇子风头了,让光射在圣上身上,皇子们天天打到好猎,让圣上高兴,皇子高兴,圣光普照大地,那才是百姓们活得高高兴兴,你也长长久久之道。 写到一半,看小丫把她值钱的玉佩都塞里面了,她赶紧挑了出来,跟小丫说:“我用不上的那些才给他,值钱的别给。” 小丫领命,赶紧把值钱的一个镶金带玉的宝生佛挑了出来。 林大娘满意,接着又写:我比我爹长得好看多了,你别信那些说我不好看的,都是嫉妒我爹有财,我有才有貌才乱说的。 写完,觉得自己太不谦虚了,可能人家看完也就不想娶她了,但她忙着去睡觉也不想再改了,遂把宝生佛又放进了包袱,在信末写这宝生佛有多值钱,还不忘跟人表示,看:我林家就是这么的有钱,我随便送送,就能送个价值万两的佛爷给你保平安,你有空也多攒点银子,等着我嫁过来替你花。 章节目录 第18章 乌骨拿了大娘子的信去给老爷过目。 老爷在看,他在底下玩着大娘子给他的药瓶。 看得出来药瓶是特地为他做的,散发着木香的木瓶子雕着几个扮鬼脸的小骨头,从痕迹看得出来,新着呢。 每个小骨头扮的鬼脸还不同,乌骨拿着几个药瓶放在灯光下一个个仔细地看着,都不知道那边看信的老爷脸都绿了。 林老爷正在骂:“这写的都什么?这是个小娘子写的吗?” 林守义在旁翘头看,也算是翘着头把一封信看完了,林家大管家毕竟也不是一般人,这时候还能为大娘子说话:“老爷,大娘子这也是真性情,我看也没事,这早晚都要成家在一起的人,早点知道对方性情也好。” “你也不怕人家不娶她了?”林老爷都快气糊涂了。 “咱们家有钱啊。”不怕不娶啊,林守义小声嘀咕。 他这两天也算是从老爷那明白刀家为何要给长孙定他们大娘子了。 刀府现在的大夫人也是将门之后,但那个将门是个没什么钱的将门,就是一寒门李姓子弟靠军功晋升的,这李门老将军跟刀家老将军交好,就把刀大夫人嫁进来结了两姓之好,听说刀大夫人当初嫁进刀家的嫁妆不过是三抬箱子…… 这李家将军在当了大将军后也可是娶了不少妻妾生了不少儿女,养妻妾养儿女那可得花不少钱,这家里这些年可没少沾这刀家大夫人的光。 这娘家不给点就算了,还要贴着些,林大管家想想都知道这刀大夫人在刀家的处境有多难。 刀家老太爷给嫡长孙定了林家,是称得上疼爱了。 他们林家别的没有,有钱有粮啊。 不怕不娶。 “你说什么?”管家的声音再小,林老爷也听到了,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大管家。 林守义轻咳了一下,正了正脸,严肃回道:“老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大娘子这般的聪明伶俐,这字里行间透着的见识岂是一般娘子所能比的?那刀家小儿郎也非一般之人,定能看得出我们家大娘子的聪慧绝伦出来!” 大管家就是大管家,说的话就是不一般。 乌骨捏着手里的木瓶子回头,对这个往常对他颇为照顾一二的大管家大行赞赏之目,很是钦佩他。 老爷身边,果然是能人辈出。 “你能不说瞎话吗?”林宝善斜眼看着他的大管家。 林守义摇摇头,“那您看着办吧,我去给乌骨的包袱再打打。” 他走了,乌骨把小木瓶子拿原先包着的那块绣着小骨头的黑布包好,紧紧栓在腰带上,也开了口:“我看大管家说的对,瞒什么瞒,早晚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要是不喜欢,早退早了。” 不稀罕他们家大娘子,难不成他们大娘子还稀罕不成? 他们大娘子就是不嫁也行的,大不了他杀光了那些会说她闲话的林家人。 “你们啊……”林宝善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他细心地教,精心地教,他宝贝女儿还是长歪了。 都是这群身边人给带的! 早知道,他就不在她从小的时候就带着她跟这些人接触了。 不管林老爷所思如何,最终乌骨还是把林大娘亲笔所写的信给带到京城去了,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好日子,连着包袱砸到了刀家小郎的怀里。 乌骨也不管刀家小郎是怎么想的,往后在京就一门心思办老爷所吩咐的事了,只是在他在京半月,即将起程回怅州时,一夜,穿着一袭黑衣的刀家小郎也在月黑风高夜找到了他,把一封信射到了他的头发里。 随后,人就走了。 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信很薄,捏到手里就跟拿了张薄薄的纸似的,乌骨看半天,这才想起可能是给大娘子的回信,遂即揣到了怀里。 一月后,五月的怅州美如画,全城的花都开了,路上的行人你挤我我挤你,买卖人扬高嗓子四处吆喝着,怅州码头的货船货物跟人上上下下,城州房屋顶上炊烟四起,好一派人间烟火景象。 这夜,林大娘两辈子加起来,收到了头一封跟她有关系的男人给她送的回信。 这本是应该充满诗意的一瞬间,林大娘收到回信的时候那刻还笑眼弯弯,觉得这古人就是有情操,写个信,还能收个回信,这一来一往间,不要太美。 就是打开信,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还拿水泼了一遍,也只看到了“已阅”和落款的“刀”字三字,也不见多的,她还是觉得是自己眼睛瞎了,不敢置信,又拉着小丫她们跟她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多的一个字。 “啥意思啊?”林大娘没想明白,拿着信去找她胖爹,跟他嘀咕,“这是说看了,答应了我,会多多攒钱的意思?” “是吧?”林老爷也没弄明白,左右上下地看那封被女儿拿水泼过,还染晕了字迹的信。 “我琢磨着,”林大娘想着,思索着,又回头想了自己写的那封信的内容一遍,很正视自身情况地道,“应该是,‘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叨啊叨’了的意思。” 林老爷见女儿这么明白地埋汰她自己,哑口无言。 “没说要退婚吧?”林大娘凑到她胖爹跟前,问她爹。 “没听说。”林宝善摇头。 “我的天啦,”林大娘也摇头摆首,“这样都不退婚,这小郎哥哥也是好涵养呐!” 她还感慨上了,林宝善哭笑不得,拍她的头,“你可别跟你爹我说了,这婚姻不是儿戏,你给我认真点!” 林大娘双手握着她胖爹的大胖手笑个不停。 她胖爹最近身体好,小胖子也比以前长进多了,知道自己的小身体有问题,就是馋也忍着。现眼下家里一切都好,她心情也是很不错,还约了宜三姐姐十五去庙里上香,听老师太给她们讲古念经。 这日子,太好过了。 她心情好,对那封信有点不明白,但也不在意,人家没说退婚,肯回信,哪怕就两字呢,他特地找到了神出鬼没的乌骨叔给带回来,那说明那小郎哥也是有诚意的。 所以,林大娘这一次没写回信,而且人家写了两个字来她再写一封信也没意思,但她认真准备了一份礼物,托家里来往于京城怅州的家人送去。 她也知道了这小郎哥是要去打仗了,去的还是壬朝的最北方,跟最北方那些身高体壮的熊白佬们打每年隆冬必打的大仗,所以给人备了身保暖的衣物,还有毛披等,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小,还准备了一小壶二十年的烧刀子。 那酒,烈得只一口就能让人全身都烧起来。 林大娘想,就冲这烈酒,这小郎哥也会记得她的。 ** 庆和七年春,怅州雨水不停,眼看即将成涝,林府所有的管事都被派出了门,分管负责府下所有田地。 林府家主林宝善自年后赴过怅州知州府的元宵节庆,回来就没再起过床了。 这日半夜过后,天还黑着,林大娘就摸着床坐了起来,一坐起来她轻吐了口气,拿手重重地揉了揉脸,下床汲鞋。 她知道时辰还早,也不过寅时,离天亮还早得很,还需一个多时辰去了,小丫她们最近也是被她派了不少事,一天到晚也是累坏了,她想让她们多睡会,所以下床的声音也轻,悄悄去了桌边把灯吹亮,拿去梳妆镜那边,在屏风后把衣裳穿好了,又坐到妆凳前给自己梳妆,正好把发髻绑好,插上红宝石做成的花瓣钗子,就听后面有快步声过来了。 “娘子……”今日大素当值,她喊林大娘的声音有些含糊。 林大娘回头,朝丫鬟嫣然一笑,“醒来了?” 大素头发还披着,她刚起,嘴唇血红,黑发挡住了她的半边脸,显得小脸更是惨白,她一快步过来就是朝林大娘一笑,在林大娘身边蹲下,给林大娘穿鞋。 林大娘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我等会去我老爹那看看,先行一步,你们收拾好了再过来。” “诶。”大素应了一声。 林大娘又笑了笑,轻拍了拍听话的丫鬟的头一下。 这时小雅也把热水打好了端了过来,林大娘潄好牙,洗好脸就出了门,提过了插在门廊前的一纸灯笼。 夜还黑,细雨轻飘,纸灯往前一探,廊外带着寒气的细雨也被渲染出了几分凄厉的美来。 林大娘自正月就搬到了主院来,她住的离她父亲所住的大屋不远,走过一道十余丈的长廊,再转个弯走十几步到了。 这一处现在密闭的院子就住了他们父女和几个贴身的身边人,现下静寂无声,身后丫鬟让她小心走的声音远去,林大娘提着灯笼,穿过雨夜,来到了她父亲大屋的门前。 守门的林强已看到她,正候在门边,他提过了林大娘手中的灯笼,压着声音跟她请安:“您来了。” 林强的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不知为何,一早就心神不宁的林大娘心更慌了,她回头朝雨夜望去,想看看黑夜当中是不是有手在死死紧紧地扼制着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只是,那一片黑夜当中,只有连绵不断的细雨还在飘着。 “大娘子?” “呃,我这就进去。” 林强的叫声让林大娘回过了神,她提脚越过了门槛,踩进了屋子。 一进屋,那有别于外面寒冷清新的空气,带着血腥气的暖气一扑面而来,林大娘觉得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越发的沉。 就好像她的每一脚,都踩在她的心口上那样的沉,那样的疼。 许是恶的命运总会带着征兆,不过几步,她看着那床上一动不动的黑影,她全身都哆嗦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9章 林大娘走到床前,脚都软了,一把扑在了床沿,她颤抖着手往被子里紧紧一抓,抓到了一只温热的大胖手之后,当下,她鼻子似是被火烧了一样,热泪当即就滚了下来。 “胖爹……”她哭着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娘子……”一听她哭,本在后面准备点灯诸事的林强等仆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中途还摔了个跟头。 “没事没事,”林大娘回头,破啼为笑,跟仆人道,“是我有毛病。” 自个儿把自个儿差点吓死了。 她笑着回头,在仆人提来的灯光当中迎上了她胖爹朝她看来的充满了怜爱的眼。 那双被肉挤得仅有小小一点的眼,此时不仅有怜爱,还有慈悲。 他的女儿还是来得太早了,早到必须要送他一程。 躺在床上的这日日夜夜,林宝善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一次,他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女儿和儿子,他都交待了可靠的人保他们后半生安危,就算走,这次他也能走得安心。 尽管还是担心他年幼的儿女,在他走后,世上将无人再像他一样无所求地为他们操心以后,但这已经比他突然走要好多了。 林宝善这一生,是与人斗,与天斗过来的,能以带毒之身活到这个岁数,还有儿女送终,也是老天待他不薄,他也死而无憾了。 如果女儿不来,他先一步走了,也是好的。 林宝善此生再庆幸不过他爹给他找了个好夫人,他的夫人给他生了好女儿,女儿这些年来对他的孺慕之情,让他知道了何谓父母,什么叫做儿女就是身上的肉。 可就是如此,他舍不得让她来送他走,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心疼啊。 “爹……”林大娘看着胖爹的眼,把他的手塞了回去重新暖着,跟他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刚刚……” 她刚刚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 话说到这,点燃了几处灯火的屋子慢慢地亮了,她的笑容慢慢地止了。 她看着她父亲完全不动的脸,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手是热的,但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林宝善紧紧地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她突然瞪大的眼,他感觉着他的眼眶好像也热了。 “快叫周先生!快去叫!” 林大娘已回过神来,掉头冲着林强他们大喊,声音里带着让听者之人心口颤抖的恐惧。 “快去,快去……”林强都慌了,他喊着跑了出去。 但周半仙来的太晚了,林宝善看着女儿转过来的满是恐惧的脸,眼睛停在了那一刻,再也不动了。 他人生当中最后的一滴热泪滑过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最终停在了为他送终的女儿的脸上…… 他走得太早了,也就没看到他女儿痛失挚亲,抱着他的头痛哭着大声呼爹的样子,那凄惨的模样,让他闻声而来的夫人抱着她,哭到昏厥。 庆和七年三月十七,江南第一善林府林家家主林宝善,病逝于林府府中主院,享年六十一。 ** 一个月后。 三月的桃花四月还在开,怅州城的雨水止了,林府大管事林守义又派了人下去走了一圈,回来与大娘子报,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减少三成。 今年涝灾,林府提前做了防范,补秧下田尚且如此,就不说那些连秧都没得下的人家了。 今年的米价不知要涨成什么样了。 林大娘跟林守义算,“那今年怕是要拿出来一些当救济粮了。” “救济粮可有,但米价只能跟着行情走,城中是肯定会涨价的,我们一家压不下,也没法一直不提价,大家都来买,我们没那么多便宜粮可卖。”林守义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一块再说。” 老爷刚出殡不久,林府上下都忙了一个月了,大娘子也是瘦得不成形了,好好的一个清新脱俗的小仙子,现下两颊都陷下去了,病殃殃的,莫说夫人看着难受,就是他看着也于心不忍。 “不仅如此,”林大娘依言,捏起点心吃了一口,跟林守义又说:“又三年了,今年要进京上贡了。” “是啊。”林守义也叹了口气,林府今年的压力太大了。 年景不好,苦。 “这最北方跟最南边都打着仗,朝廷是缺粮的,这粮也不能少于了往年。”林大娘又道。 林府一直靠着京里圣上给的底气在怅州挺着江南第一善的牌子,这牌子是用粮买来的,人家撑的腰没少,粮却少了,那一位心里会有想法的。 “也许,皇上会体恤……”林守义的话,在大娘子带笑的眼睛里止了。 林大娘摇摇头,“不能少。” 哪有上位者体恤下位者的。 上位者就一个,下位者那么多,要是都体恤,哪体恤得过来。 她胖爹活着时就跟她说过,他说闺女啊,世道残酷,人更残忍,能活下来的都是老天爷经过个个挑选的。人上人,更如此,他们的心比铜墙铁劈还坚韧,手比最快的刀子还要狠,你要看,你要是硬不过人家,狠不过人家,那你就得赶紧低头,把头低得低低的,那才是你活下来的办法。 换林大娘这个穿越者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本事,那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别老想着把所有便宜都占了。 “那……”林守义咬了咬牙,“只能调用暗仓里存的那些了。” 林大娘半晌没说话。 胖爹刚走,才走多久啊,林家在她手里才多久啊,她就要想着动暗仓里的粮了。 往年在她爹手里,不管年景如何,暗仓里的粮是只多不少的。 “娘子?” 林大娘自嘲一笑,也是,她才活多久啊,胖爹活了多久啊,她要是在这个世道活了十三年就有了她胖爹活了六十年的那一身本事,她都可以上天了。 不能急,也不能慌。 “调吧,”林大娘开了口,“把今年的新粮的八成用上,再调用三四年间的陈粮,跟皇上说,今年年景不好,只能拿往年存的那些陈粮都拿来补上。” “是。”林守义一听,精神一振。 现在皇宫里也应该收到了江南今年粮产会大减的消息了,他们林家到时把贡粮如数献上,皇宫那想来也知道他们林家是尽力了。 大管家神情一松,林大娘却忍不往苦笑了起来,“今年一场,里里外外,贡粮加上救济粮,我们实打实算,得少半成存粮。” 而于外面,他们林家是少了七八成的,到时候明年的江南七富当中,可能就没有他们林家的位置了。 名头虽是虚的,但父亲走了,这一年就要在她手里丢了这名头,林大娘想来还是心如刀割。 “娘子……”这一个月的操劳,也是把头发都忙白了的林守义也是黯然,不禁低下了头,觉得愧对老爷。 “不过也好,”老管家一愧疚低头,林大娘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这时候,她是家中的主心骨,她要是颓了,一家人得跟着倒,随即她就浅浅一笑,道:“府里没那么有了,叔父叔婶们的失心疯也就能好点。” 她那两个叔父也是太狡猾了,他们本已找人,打算在庆和四年春,她胖爹头次倒下的那年把她胖爹杀了,但哪料他们不知从哪知道消息,知道找的人不可靠,就又收了手,潜伏到了至今,一等到她胖爹走了,就跟他们姐弟两人扛上了。 现下正在和族老一起商量养他们姐弟俩,入主林府的事呢。 一听林家的那两个堂老爷,林守义的眉头深锁了起来,“他们闹着要推新的族长,林家那几个族老也快被他们走动松了,听说他们跟族老许的就是我们林府的家财。娘子,这事不能姑息,老爷之前的意思也是这个意思,只要他们一有异动,我们即可……” 林守义做了一个“斩”的手势,意喻赶尽杀绝。 林宝善是江南第一善的家主,但这第一善,是他用贡粮跟皇上保的,可并不是真的是个善人。 他要是个善人,他也活不到六十岁余才死。 他之前没动林宝络林宝贤这两个弟弟,也不过是这两个人突然谨慎了起来,天天缩在家中,连吃饭都要验三道,像是知道他要动他们,他一时之间也没找到妥善的办法替儿女铲除这两个隐忧,只能交待属下,日后见机行事。 “先别急,我再看看。”林大娘知道她胖爹给他们姐弟俩留了不下后手,但她也知道胖爹心里另外的几分意思。 林家子孙不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就是不为胖爹,也为当年为保胖爹,为胖爹费尽心思,哪怕说胖爹无后也让胖爹承了家的祖父。 “是,听您的。”家主让他在其死后,但凡任何事都先听娘子的,以娘子为主,家主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又有其顾善子孙之后福,林守义与上一任的林府大管家一样,是终其死都要死在林府之内,为其尽忠到最后一刻的。 见大管家的之前还对她像对小辈似的,现在都用尊称了,林大娘也是无奈,笑眼看着大管家,“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胖爹没了,我就少了一个最最疼爱我的人了……” 她抬起带着泪花的眼,笑看着大管家,“你就别跟我疏远了,少一分亲近,怀玉就要少一分长辈对我的疼爱了。” 林守义闻言动容不已,老泪差点滚下来。 那厢,远在壬朝最北的刀家军小军长刀藏锋收到了一封信。 只是这信,不是他久盼已久的那封。 他期待的那封小娘子会写予他的信没来,这封是京中家中祖父给他写的家信。 信中写道,江南怅州林府的林老爷,他未婚小娘子的父亲已于三月十七仙逝。 他的手头另一边,二月送达他手中的那封江南怅州小娘子所写之信还躺在那里,信上第一句写道:多谢小郎君所赠之雪,此雪予我重于千金之贵…… 章节目录 第20章 林宝善头七一过,林夫人与桂姨娘都病倒了。 府中有肖姓姨娘前来说想回娘家过几天,她来与林大娘说的时候,说话怯怯,林大娘看姨娘说后连眼睛都不敢抬起看她,在心中微叹了口气。 姨娘们的以后,胖爹与她已经仔细商量过了,这几年,府里也一直很放任她们跟娘家联系,本的也是这个意思。 胖爹走之前,也很明确地明言跟她说,府里姨娘也是只要是想走的,在他走后,就由她来安排放她们出去。 林大娘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她是肯定不会为难这些被林府困住了多年的姨娘,壬朝在这方面民风也算开放,她们出去后,要是再找个人嫁过后半生,也非难事。 就是林大娘在放她们走之前,她还是想跟她们多说几句,把那些之前没彻底说明白的都说明白了,也好图个安心。 姨娘们小小年纪就进了林府,林府天地虽小,但小,也护住了她们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出去了就未必了。 肖姨娘作为头一个来跟林大娘说的,也是鼓起了勇气,她平时是个泼辣性子,这厢刚到大娘子面前开了个口,就脸红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姨娘……”林大娘在心里叹过气,过去坐到了肖姨娘身边,低下头,朝红着脸的姨娘笑着眨了眨眼,“怎么突然就怕起我来了?我长丑了呀?” 肖姨娘的脸更是胀得红红的,这时连耳朵都红了,她见大娘子还跟她开玩笑,不禁嗔声道:“哪有,你莫要胡说。” “那你抬起头跟我说话呀。”林大娘拉她的手。 她是林府的第一个孩子,姨娘们是有些敬怕她,但她是孩子,她们也喜爱她,这些年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她对她们也没坏心眼,她们心里也知道,心里也是跟她亲近的。 “诶。”肖姨娘抬起了点头,但脸上的红韵还是未褪,她尴尬不安,脚不停地挪动着,“就是,就是回去看看,好久没回去过了。” 林大娘知道,很多姨娘们,尤其是岁数不是太大的姨娘们私下心早就散了,有些人娘家连成亲的对象都已经偷偷给她们找好了。 但是,娘家是亲人,也算是可靠,但当初把她们卖进府里的也是他们,现在对她们如此热心,其中是有骨肉亲情在,但也图她们手中握着的银子。 林府对她们向来大方,衣裳首饰,一年四季都会发新的,更别说逢年过节打赏的那些。她们手头上的银子在富贵人家的姨娘们里比,也都是算多的。更别论跟平民百姓人家比了。 她们出去了要是过点普通日子,精打细算着过,养个一家十口几十年都是不成问题的。 “知道,我都知道。”姨娘局促不安,林大娘也都怕她把自己憋坏了,拉了人的手放在手里握着,又冲人笑了一下。 肖姨娘被她慢慢地安抚了下来,心里也知道大娘子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想想也是,这府里没有老爷不知道的事,也没有大娘子不知道的事。 “唉……”肖姨娘不好意思,拔了拔林大娘的细手指。 见她没那么尴尬了,林大娘也开了口,她没绕弯子,直指中心,“就是我作为小辈,想跟姨娘多说两句。” “你说就是。” “家里人是家里人,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有一点,姨娘也要让家里人帮你做到了,定要让人明媒正娶你做正妻,你是林府的姨娘,江南第一善人家里出去的姨娘,嫁个平民百姓还是嫁得了的,没必要屈身去做小,你在林府见过的荣华富贵就是你见过的世面,你不比一般二嫁娘子差上哪里。另外一个,银子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谁让你高兴了,你就给点,手不要太松了,要盘算着花。要是有心软的时候,你就想想,当初你是为何进的林家,莫要等到银子没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就没有林府在这里等着你了。” 她也好,别的姨娘也好,出去了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知道,”肖姨娘听着眼泪都出来了,“我没那么傻,你莫要担心。” “好,知道就好。”林大娘说着也是心里难过,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们也是家人,要送走她们,哪可能没有不舍。 “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和你……”肖姨娘哭出了声。 “哪里的话,”林大娘摇摇头,“我让大管家安排人抬你回去。” 有林府人客客气气地送她回去,说是抬回去嫁人的,她地位也会高点。 “大娘子……”肖姨娘扑到了林大娘怀里哭了起来。 林大娘抱着在怀里哭着的壮硕的姨娘,一时之间也是感慨良多,她是担心,又有点松了口气。 她担心出去了的姨娘们过不好,但也轻松于不用耽误她们的后半辈子了。 有几个姨娘甚至只是抬进来养着,连房都没跟她胖爹行过,就这样一辈子老死在林府,也太残忍了。 有了肖姨娘开了头,四月底,林府抬出去了好几个姨娘,桂姨娘不明白,这天在林大娘看她的时候,问林大娘:“我们不是老爷的姨娘吗?” 不是要在林府过一辈子的吗?老爷没了,那还有夫人啊。 林大娘是明白桂姨娘的,她也知道怎么回答桂姨娘:“她们没有孩子,在林府是呆不下去的。” 桂姨娘闻言,也明白了些,她是生了怀桂的,她陪陪夫人,看看怀桂,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别的姐姐妹妹没有,大概日子也能熬了些。 “那我陪着夫人吧,”老爷走了,天天见的那些姐姐妹妹一下子也有好几个不见了,桂姨娘就是躺在床上,也觉得林府冷清了不少,她说着就往上爬,要起身,“我不走,我陪夫人,陪她吃饭。” 这时候都惦记着吃饭呢,林大娘也是笑了起来,“是,你赶紧好起来,就莫要躺在床上偷懒了,娘都问我好几次了,问你什么时候去给她挖土种花。” 桂姨娘讷讷的,“这就去。” 等她能起身去看林夫人了,才知道夫人病得比她还惨,之前貌美得就像画中人的夫人一下子就变得憔悴了很多,两鬓都有白发了,桂姨娘不知道为何,一看到头发变白了一些的夫人就悲从中来,眼泪不如自主地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坐在夫人床边喃喃地问着林夫人,“夫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前几日见你还好好的,怎么就几天就变成这般了?” 她不明白,好好的夫人,怎么一下子就变老了。 林夫人看着想病就想,想好就好,想哭就哭的桂姨娘,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傻人有傻福,痴人也有痴福。 怀桂有这么个亲娘,是他们林府的福气。 ** 四月底,林家的族老又敲响了林家的门。 依林老爷的令,住进了府来保护林大娘的乌骨一听到那些扰人精来了很是暴躁,手中长鞭一甩,跟林大娘说:“我去杀了他们。” 林大娘也是好笑。 坐在她身边的林怀桂软软地对乌骨说:“骨骨叔,莫急。” “你当然不急,烦的是你姐姐。”乌骨见小主子是个软性子,也是无奈,看不出他哪点像老爷了,这孩子,连姐姐都不像。 “姐姐……”林怀桂朝林大娘望去,大眼水汪汪的。 他还是胖,就是胖得不是太夸张了,像个正常的小胖子。 林大娘现在对他也严厉多了。有父亲在时,她还能安慰自己他们头顶上还有个老胖爹在为他们遮风挡雨,对小胖子馋嘴偷懒的事也会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爹没了,她也好,小胖弟也好,他们俩都得担起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份任务。 “姐姐不去,烦不着我。”林大娘朝小胖弟眨眨眼,盅惑他,“那怀桂去好不好?” “啊?”林怀桂咬了咬小红唇,想了一会,说:“怀桂去了,姐姐不烦了?” “不烦了。” “那怀桂去。” 小胖弟乖乖的,蒙他做事的林大娘一点负疚感也没有,她这个大人可心狠了,胖弟一答应,她就起身去牵他,带着他往外走,毫不留情地教坏他,染黑他,“他们烦姐姐好几次了,你说是不是坏蛋?” “是坏蛋。”心疼姐姐的林怀桂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还要抢爹爹留给我们的吃的,我们的银子,你说他们是不是坏蛋?” “是!”林怀桂当下就点头,连小脸都绷紧了。 “他们还要赶我们出去,这可是爹爹留给我们的家……” 这次不等林大娘说完,林怀桂就握起了胖拳头,一脸的愤怒,“怀桂不喜欢他们!要请他们出去。” 林守义带着林计跟在他们的身后,听到林怀桂这话,老管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这时也不禁深深忧虑了起来,小主子性子这么软,以后可怎么办?林府以后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1章 林大娘看了后面的老管家一眼,微微一笑。 她也知道家里这几个管家对胖弟的担心,不过她还好,小胖子毕竟是宇堂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在宇堂先生那种有强大浸透力的人物的教育下,小胖子还能保持他的本性,简单也是不简单。 再则,这几年,她爹也没少教他。 从根本上来说,林大娘是相信她这个弟弟的。哪怕小胖子会做错事,她也并不会怀疑他。 她当初自诩是穿越人士,什么都懂,可没少在她爹手底下闹笑话,可往往那个时候,爱逗她的胖爹并不会说她,而是让她看清真相,再来一次。 耐心,才是一个人最快,最好的成长方式。 她是不可能有她胖爹厉害了,她没他那么有远见,也没他那么有见识,也就是因为如此,对小胖弟的耐心她会多一点。 弟弟性子也慢,慢慢来吧。 不过,林大娘对于亲弟弟的耐性只是限于有耐性对其拔苗助长,一路还是高高兴兴地牵着弟弟,一步都没缓,把亲弟弟送去豺狼虎豹面前接受风雨的洗礼。 林家的族老们这些年没少收林府的银,也没吃林府的粮,但大概是血缘近了,这些族老十之九八也觉得这是应该。 不过族老们并不全糊涂,之前在林宝善为姐弟俩善后的时候,有几个是明言会站在林府这边的,但林宝善一死,他们就不出声了,冷眼旁观。 林大娘也不着急,他们想旁观,就让他们旁观着,只要他们现在不跳出来添乱就好了。 剩下的这几个,跳得最高最勤快的就是林五公了。 林五公与林府的血缘是最近的一个,他是林宝善的亲叔叔。 这亲叔叔先是败在了林祖父手里,林祖父儿子们内斗,居然没死一个,三个都活着,他又没斗过林宝善,一直与他想要的林府遥遥相隔。 他现在年纪也大了,都八十岁了。 林家长寿的人多,但长寿的林五公对于姐弟俩是最有压力的一个,他血缘太近,古代有按血缘关系的远近来分决策权高低的规则,按说他的话和行为在家族来说还是很有份量的。 此时,林五公就坐在林府贵客堂的上首,喝着茶,老鼠眼耷拉着看着下方。 林大娘牵着小胖子一进客堂,就见林五公坐在以往只有她胖爹才有资格坐的大椅子上。 胖爹虽然走了,椅子没换,林大娘也并不打算换,干瘦的林五公坐在比他大近十倍的椅子上,林大娘不知道他有没有坐出坐龙椅的快*感来。 但她现在很不高兴。 她胖爹也并没有教她什么气都忍着,按她胖爹的话来说,要是什么气都忍着,不如你的人的气都要忍着,那不叫顾全大局,那叫窝囊。 小胖子在,林大娘就指着上面的人跟林怀桂道:“怀桂,你看,爹爹才走,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坐上咱们林府家主的椅子了。” 林怀桂看着上面的人,他认识,是五叔祖公公。 他看了看姐姐,得到了她的点头后,松开了她的手,往林五公走去。 他走到了这老人的面前,开了口,嗓子软软,“五叔祖公公……” 林五公一直沉着脸看着这姐弟没说话,他今天只跟了另一个族老来,现下客堂里站的都是林府的下人,他此行也还是并没有打算强来,小胖子一开口,他就朝小胖子看去。 林怀桂并不喜欢这个叔祖公公,这个叔祖公公看他的样子让小胖子觉得很不舒服,但这个公公坐了他爹爹的椅子,所以小胖子还是鼓足了勇气,“五叔祖公公,你不能坐爹爹的椅子,这是我们家家主的椅子,是怀桂学好本事以后坐的,你不能坐,请你下来。” 林怀桂被林宝善亲手教过,他知道林府是他的,他长大后,要照顾母亲,要养着娘亲姨娘,还要给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这些都是他答应过爹爹的,他记的牢牢的。 林五公没理他,只是抬起眼,慢慢地道:“这就是你们姐弟俩现在的待客之道?” 林五公这个人,是有点让人感觉可怕的,林大娘一直说不来那是种什么感觉,现在倒有点说得上来了。 这个人身上带着股腐朽的死臭气。 林大娘没说话,只听林五公又慢吞吞地道:“你爹爹才死,不要才几天,就把他在世时的规矩都忘了。” 他在世时,你连门都进不来。 也不敢进。 现在只剩他们寡妇姨娘孩子的,就来了。 林大娘的眼都是冷的。 她并不害怕这个带着死气的老人,这老人怕她的父亲,来他们家逞威风,被她客气送出去过一次,现下又来了,完全不记得她是她爹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孩子这个事实。可见,这些年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能比人活得长一点。 上次来,他还不敢坐,这次倒敢了。 踩过一次连虚实都没摸清的底,胆子就疯长了。 有些人,真是哪怕活到一百岁,活到死,也活不明白。 这次不等林大娘说什么,林怀桂却开口,只见他胀红着脸激动地对林五公道:“怀桂没忘,爹爹说了,对上以敬,对下以慈,对人以和,对事以真,怀桂没忘。” “那你敬了吗?”林五公看着林怀桂,扬高了声音冷笑着。 “您坐了我爹爹的椅子……”林怀桂捏着小拳头激动地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怀桂请你下去,五叔祖公公,这是怀桂爹爹的椅子,也是怀桂以后的椅子,请您莫要乱坐。” “你既然知道敬上,我是你的叔祖,你的至亲长辈,一把椅子我也坐不得了吗?这是乱坐吗?”看着小娃儿都快哭出来了,林五公更是冷笑了起来。 一介小儿,还能奈他何?上次他来,这女娃娃不还是得对他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他现在才是林家活得最长的人。 林宝善啊林宝善,你威风了一世,在老夫头上压了老夫一辈子,可你的儿女以后不还是得仰老夫的鼻息而活?老夫想让他们活他们就活,想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林五公想着,这时他的眼睛嘴唇里,都透出股狠劲来,吓得林怀桂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是怀桂爹爹的椅子,”见有理说不通,被吓着了的林怀桂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伤心地擦着眼泪,可还是努力地跟老长辈说道理,“怀桂有请您了。” 他不想让别人坐他爹爹的椅子。 “可你爹爹死了,”小儿的眼泪并没有打动林五公,他吊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怀桂,淡淡地道,“他坐不成了,我是他的长辈,更是你的长辈,这椅子我还能坐不成不成?” “可这不是您能坐的。”林怀桂说不过他,他委屈地看着林五公,见他不为所动,他掉过头去寻找他的依靠,泪眼汪汪地看着姐姐,“姐姐,这是爹爹的椅子。” 林大娘以为她很铁石心肠了,可这一刻,看到弟弟那满是委屈与控诉的眼,心口还是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这时,身后的管家们要动,听到脚步声,她朝后略摇了下头,往林怀桂走去。 她看着林五公走去,无视林五公带来的那个族老此时在旁尴尬笑着的干笑声,直到走到人的面前。 “女娃娃,你忘了给老夫行礼了……”林五公见她从容不迫走来,很是不悦,但他沉得住气,等人站定了,才淡淡说道。 林大娘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抱住了她的腿,伤心哭泣的小胖子。 不过一会,她的裙面就被泪水浸湿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伤心了,小胖子从小并不是个那么喜欢哭的孩子。 “怀桂,”林大娘知道自己很残忍,但世道就是这样,在头上有强大的人保护的时候,他们可以天真,可以不谙世事,但那个人没了,他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她把小胖子抱了起来,让他高高地看着那个坐在他们父亲椅子上的人,对小胖子陈述道:“你看,有的就是不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就假装听不懂,会倚老卖老欺负你。” 她看着努力不哭的小胖子,问他,“宇堂先生有没有教过,爹爹有没有教过你,遇到这种为老不尊的人,你要怎么办?” “打,打出去。”林怀桂抽泣着道,他在姐姐的怀里转过身,对着老管家软软地道,“义叔,打出去。” 老管家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小主子让他把人打出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回头叫护院,“来人啊,打出去!” “你敢!”林五公火了,想拍桌子,但椅子太大,离桌子太远,他拍到了椅面上。 椅面太结实,震得他手掌发疼。 但不等他发火,林府的护院就来了。 林五公连声都没出,就被蒙着脸从梁上跳下来的乌骨粗鲁地一脚踢到地上,把人踢昏了过去且不说,他还一脚踩到了人的脸上。 林大娘抱着小胖子转过了身,看着椅子。 林五公这个人,于林大娘来说,就是只纸老虎,还是只老得只差推一把进土的纸老虎,她胖爹当年是怎么收拾他的,她现在也还是可以怎么收拾他。 不过,她需要几块让小胖子成长的绊脚石,有时候不得不留他们一步。 这时,林守义作为林府老管家还是要留几分颜面出来,他拦住了想把林五公的脸踩扁的乌骨,让护院架了这林五公出去,而那个一直没出声,也没阻拦林五公,只干笑过的族老站了起来,不安地在原地打了个转。 等林大娘朝他望过去,他这才像知道要怎么办一样,一挥袖子,干笑一声道:“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是林宝善堂了又堂的堂兄弟,对林府也一直心思不正,但他从没在林宝善手里讨过好,林宝善才刚死,在他心里余威还在,他还是怕的,这时见林大娘那冷冷看过来的眼睛居然跟她爹看他的时候有点像,一下子就怕了,都没跟林府的人打招呼,一溜烟地就跑了。 也是个孬的。 他们走后,林大娘没放下手中的小胖子,她抱着才六岁,就差不多都有三十多公斤了的胖子弟弟,对着椅子问他,“怀桂,他们再来,你要怎么办?” “请出去!”林怀桂本要说打,末了,还是说了“请”。 但林大娘知道此“请”跟他先前所说的“请”不一样了。 她轻叹了口气,慢慢地把弟弟放到了椅子上站着,然后看着胖子弟弟的脸,很是严肃地对他说:“小胖子,你得减肥了。” 就差一点,你就差一点压坏你姐姐的手了,带你飞的亲姐姐的手。 章节目录 第22章 父亲过逝所带来的问题不止一点两点,具体到细节上,是日日必须要过问的琐事。林大娘也记不清这一个多月有没有睡过好觉了,很多时候睡眠于她只是打个盹的事。 林家家大业大,也就是说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不说林家本身,光她作为这个穿越者为林家所带来的一些细微的变化,就是不能见人的。 因为她所提出的选种和因地制宜的施肥问题,林家这些年的粮产量已经远远高于了十几年前林家粮食的亩产量。 林家本来就是种田世家,往上数能数得出祖上五代的地主来,怅州的第一批开荒者,或者说发现者就有他们林家的祖上。一个事情能做百年,就能做出心得来,何况种田这事,身为地主的林家干了近两百年,林家自有自己种田的独特办法。而后来林大娘也来到了林家。作为一个前世没种过田,没见过猪跑,但朋友遍布农学院的人来说,她是跟着朋友去旁听过种田课的,多少懂一点,加上操纵她提出来的理念的都是她胖爹所下的种田老手,试多了也有瞎猫碰上老鼠的时候,这些年来,林家肥田的亩产量已经超过了原本的四分之一。 这远远比不上她所处的时代的杂交粮的产量,但在这完全不存在杂交粮的年头,在林家本身占地万顷的条件下,这多出来的四分之一,数量就相当的可观了。 而这种变化,显然并不是能瞒得住的,打林家主意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尤其今年涝灾,林家居然提前做了准备,还有稻秧下田,如若不是林老爷恰好在这时过逝,林府就留寡妇带着儿女守丧,怅州的地主都要把林府的门踩平了。 而林宝善作为江南第一善,是个换了皇帝,都能牢牢抱紧新皇帝大腿的人,他根本不是个一般人物,在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的情况下,他不可能不给儿女留后手——现在怅州的知州就是他这边的。 林宝善在怅州这任的知州身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多到这任知州在他死后上门祭拜的时候,都不顾跟林大娘这等小女子说话有损官威,找到她亲自跟她说,他是他爹的人,有事尽管找他。 这知州姓任,光靠那天他跟林大娘所说的这话,林大娘都觉得这任大人真是对得起他的姓,任性得可以,也很对得起她胖爹这三年在他身上所花的心血。 任知州态度也不是白表态的,这月五月初五,怅州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过几天就要开赛了,他让他夫人送帖来,让林大娘带着弟弟,那天跟着他和他夫人一起坐在知州首位观赛。 三月十七,林老爷逝世,林家的圣龙在四月一日由林宝络兄弟和林家族老带着人照常请。 人走茶凉,活着的人要继续活,就此林大娘不觉得世态炎凉。但林家宗堂除了来人问他们家要银子维持比赛开销,这些族人家里都不来个人看看她生病的娘,比赛流程的帖子也不送到他们家来让他们林府过过目,她就知道人走茶凉要比她以为的还要凶点。 任知州也知道林家的情况,帖子里也没说要请林夫人,就说请林大娘带着林府小家主随他一家过去一睹盛况。 所以,一收到帖子,林大娘就动起来了,吆喝着丫鬟们赶紧给小胖弟定制战袍。 他们守丧,以前闪耀震惊一片的衣裳都不能穿,所以要重新做新的不太闪耀,但一定要震惊一片的战袍。 林大娘出生的早,多活几年就多做了几年的衣裳,她这些年不知道送走了多少林家的死人,战备充足,但以前因为过于娇贵,根本不放出去见人的小胖弟还是缺少的。 现在,林府的战略储备要放出去示威了,不能等闲视之。 林大娘就此忙得风生水起,自动自行把自己升级为战斗机水平,因此,那最北方的小军长来的信送到她手里,她也只是一看信封,就放到了一边,跟宇堂先生商量着让他怎么教小胖弟狐假虎威。 这几年,有仇女症的宇堂先生跟林大娘的誓不两立并没有好多少,但仗不住林大娘这个狡猾的现代女性攻克了他的夫人。 这世上,宇堂先生大概唯一不讨厌的女人就是他夫人了。 林大娘还是没见过这位只让人闻其名,不让人见其人的夫人。但林府最是不缺钱,不缺好东西了,她是得了任何好的东西都往宇堂府送一份,久了,宇堂先生看着她还是一张仇恨六亲不认脸,不过可以容忍她说几句话,而不是只要她一开口,没三句,就只能看见这位仇女症潇洒的背影了。 “先生,你能不能教教他,说话的时候不要老看我……”胖弟爱她,林大娘对此很高兴,但他说两句话就要来看她请示,这就不太好了。 在家没关系,在外哪有小家主还要看姐姐脸色的。 哪怕他还小,但谁管那么多,一看他要看她说话,这闲言碎语不用想,下午就能传遍怅州城了。 所以这样子还是要装起来。 这个林大娘要是去跟胖弟说,胖弟答应是答应,但绝对做不到。 她对小胖子的威慑力远远不如以前了,现在她吓唬他,说他,他可能是知道她不会不管他,根本不太上心。 但宇堂先生不一样了,他们姐弟在敬畏这位仇女症的这事上,步伐走得很是一致。她怕这位先生撂摊子不干,连重话都不敢跟他说,小胖弟一样,也怕不听先生的话,他先生能让他生不如死,胖不如瘦。 “娘子……”这时,收到北方来的信就兴冲冲送来的小丫忍不住提醒了一声看过信,就把信就搁在桌上,看都不多看一眼的林大娘。 林大娘正专心卑微地贿赂宇堂先生呢,朝丫鬟摇了下头,示意她别多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宇堂先生。 宇堂先生听完,皱着眉,摸着空无一胡的下巴,一副很是纠结思索的样子。 林大娘知道他正在思考怎么敲诈她,也是绷紧了神经,全力以赴地盯着这一位根本没有丝毫师德的旷世奇才。 看大娘子眼睛都瞪直了,小丫也是无奈,小声地提醒,“娘子,是最北方来的信。” 是大娘子那位刀小郎君来的信。 这时候,林大娘正在等宇堂先生开条件呢,哪顾得什么最北方,她挥手,“一边去。” “是刀小将军。”小丫都要急死了。 什么刀啊刀的,林大娘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个,对小丫的老开口烦不胜烦,瞪她,“一边忙你的去,没事干了呀?” 她是对她太好了是吧? 没看她正忙着等着挨宰啊? “京城刀将军府的刀小郎君,他派人送信来了,现在送信的人在客堂等着,正等着您的回话呢……”见大娘子都不知道领会她意思,小丫两眼一闭抬起头,不得不把情况全部说出来。 “他派人?”林大娘也是愣了愣,没回过味来,“啥人啊?” “说是他的刀家军里,他自己身边随侍的人,说是代他来给老爷奔丧的。”小丫见她怎算注意,赶紧说。 “他自己身边的人?”林大娘也是吃了一惊,当下就站了起来。 这不是在最北方没完没了地打仗吗? 这壬朝疆土可是无边,比她之前所处的那个时代大多了去了,她算过,这最北方离怅州哪怕算直线距离那都是超出万里了。 “从最北方过来的?”林大娘这下是坐不住了。 “是,我问清楚了,就是最北方。”不问清楚了,小丫也不会过来。 她毕竟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可不是糊涂人。 “这怎么过来了?”林大娘吓了一跳,她好像没跟他说这事吧? 等等,林大娘这才想起,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她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其后她就没跟他写过信了。 当时他给她送来了一块好像疑有曾沾过最北方的雪,还可以再用来打包袱的布,看到他随布而来的信中写到这是他给她采来的一块最北方最美的雪,那雪来自冰原最高的冰山,她当时就觉得光冲着信中的这几个最,冲着这哑巴郎难得写的很长的几句话,她也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所以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尽她所能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受宠若惊,赞美了他的能力非凡,卓尔不同,武功盖世。 信写得浮夸了点,但她确实是相当感谢人家对她的那片心意的。 但过了没几天,她爹就再次倒下了,虽然三月初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但那时她爹已经不行了,她根本想不起来给他写回信了,信收到了就放在一边,连看都没提起心思去看。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刀府说给他听的? 如此,他真是有心。 是她怠慢了。 林大娘猜测着想着,正要往外走,但又想起敲诈狂先生还没说条件呢,忙又讨好地朝仇女症看去,小脸满是谄媚,“先生,您看如何?” 章节目录 第23章 现在林家的所有都握在林大娘手中。 她胖爹也不怕她私吞了林家的家产充实自己的小金库,把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交予她了。 对此,林大娘压力很大。 倒不是怕自己见财心喜,半夜睡醒来就去把小胖弟的财产搬到她自个儿库里。而是面对例如像宇堂先生这种知道林家现在在她手中的人,这敲诈起她来没个度,她都不好装傻。 “先生啊,您说,行吗?”面对装样作样先生的一脸高深,林大娘一身的肉都疼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一朵旷世奇葩啊,敲诈完她胖爹之后,就来敲诈她来了。端的架子还老高,胖爹跟她还得表现成他们是求着他敲诈的才行。 为人师表到他这份上,也是太会挣钱了。 他们林家人找了他,命也是太苦了。 “此事,”宇堂南容瞥了眼女学生的丑脸,不忍多看一眼,别过头淡道:“行罢,就是……” “您说!”林大娘小腰杆立马挺得笔直笔直。 “笔墨旧了。” “换!” “嗯?” “新的,换新的,墨家大爷亲自出手的墨香套件,从毛笔到笔洗,都是新的。” “嗯。”也就凑合吧。 见他鼻吟还顿着,不沉到底沉个干净,林大娘也是好累。 墨大爷身为墨家家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卖他出手的手工品的,他是老艺术家,随便个东西他亲手碰碰放出来价格都要涨十倍,何况是他亲手做的,这一套新的都要花上近五千两了。 这先生随便开个口,都五千两了,还想怎么地? 这比皇上跟她爹说话都快要贵了。 “我看您的笔墨旧了,要换那就换两套新的,轮着用也有的用,我去求求墨大爷让他给您再多做一套,您文采绝天下,想来墨大爷也是愿意为您破例多做一套……”话说得是再好听不过了,但说话的林大娘都快哭了。 她看着随着她的话慢慢点头,但那头就是不点下去的宇堂男容女先生,笑容都快变成哭容了:“我看还得再加一套墨家墨上等的青竹套件,我看您夫人也爱泼墨,青竹秀雅,是再适合您夫人不过了。” 宇堂南容的头总算往下点了,还施恩看了丑女学生一眼,“可行。” 这丑女学生跟她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爹还是有一点点相同的,就是上道。 就是长得没她爹那般好看,更别说与她钟灵毓秀的弟弟比了。 她还嫉妒她弟弟的姿容,不给吃不给喝的,真是看她不惯。 但看在她现在是他雇主的份上,也看在她父亲拜托他的份上,他暂且忍她一忍。 ** 丑女学生出了门去,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三套笔墨,不是让她去挖星星偷月亮。 墨大爷的夫人与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大爷夫人也很喜欢她,她去求求,三套也是有的。 毕竟墨大爷所做的手工活在外面千金难求,但在墨大爷夫人那里,那是想天天扔出门去的破烂。 就是再是破烂,她也得花银子买啊。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要是墨大爷夫人真要扔破烂,她肯定提前半天半夜就去等着捡。 想想,墨大爷夫人跟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而不是跟她,自认打骨子里就深深爱着钱,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林大娘也只能认了。 再想想,只要她的神仙姐姐宜三姐姐不嫌弃她就好了,她也不能多求别的了。 “娘子,你慢点。” 小丫出了口,林大娘才知道自己走快了,忙停了下来。 她没再走,而是转身对着小丫,让她看自己,“如何?” 头发可乱?衣裳可对? 林大娘还是很重视自己的对外形象的。 她娘不爱出门,她胖爹就她一个带得出手的,小时候就爱带着她见人了,这三年更是爱带她出去见形形色*色的人物,林大娘也就把自己收拾得越发的严密了。 林家不是小户人家,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都是讲究。 今日林大娘穿了一身白,因为是在家,头上也简单,就插了几枚白玉珠花,她守丧,也不愿穿得太繁杂。 但白裳是张记布坊出的上等的丝绸做的,张记特地送给她来做守丧服的,只给她出的,连她母亲都没有,衣裳细节处隐着几个小小的“忧”字,全怅州,哪怕全壬朝也就她一人在穿。而白玉珠花是夷南出的上等透玉做的,一小枚没被匠师打磨前,光玉坊的出价就是三百两一小块,找的匠师要是老师傅,师傅越有名气,价格越高。 林父在世时,林大娘小时候就被他打扮得超“贵”,头上的金花重的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后来经过她与她父亲的几番堪称辩论级别的沟通,林大娘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符合她自己审美,也符合她父亲以“贵,看起来很有钱,很贵”的审美观的打扮。 习惯成自然,林大娘充当林家的门面久了,哪怕是家常穿的衣裳也是不简单。 小丫飞快上下打量了下娘子,摇头,“娘子,都好。” 林大娘点头,提步往前院的客堂行去。 这次她走的慢了一点,跟小丫道:“茶水都是备的好的?” “上等。” “你等会看看人,去针线房让针线房的娘子给那送信的小哥里里外外备套新的衣裳鞋祙。” “是。”小丫欠腰。 这厢,计管事的也快步来迎她了,走到她身边道,“娘子,我给他安排了荣事堂的客房,热水等也备好了。” “好,来者是客,何况是远道而来的,管事哥哥,你等会亲自送他去客房,让他有什么要的尽管跟你说就是,你也帮我上心点,照顾好这位客人。”林大娘想想,也觉得必要厚待这位前来之人才行。 她算了算,她父亲三月十七过逝,消息传到京城,哪怕是走官驿,至少也要五天,刀家一思索,再传到最北方的手里,也是要到四月上旬左右的事了。 这小郎君收到信,再让人从最北方过来,只能是一收到信就吩咐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过来,才能在这四月底的日子就到达怅州。 真真有心。 “您放心,我会亲自接待他的。”知道是那位刀小将军从最北方派的人过来代他奔丧,计管事也是吓了一跳。 老爷过逝,刀家也只是派了一位管事的过来上了几柱香。 “娘子,”计管事前来迎她也不是没事,他是跟人说了晌话,套出了点消息出来报的,他压低了声音与她报道:“前来的那一位是他的义兄,是小将军奶娘的大儿子,是小将军出生就跟在了他身边的贴身人。” “呀?”林大娘果真惊讶了一下。 这么亲近?这说来,还真是代他本人过来奔丧的。 “是。”计管事也是惊,如果不是知道娘子有跟他鸿雁传信了几次,他都想不出刀小将军这以半子之式前来奔丧的举止意喻为何。 “诶。”林大娘顿了一下,轻摇了下头,再往前走,步伐就快了点,不像之前那般装得闲庭信步了。 ** 洪木从接到小将军请托那日,就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前来怅州。 他一路行的是官道,但为赶时间,只有每隔五日才在驿站休息一晚,一晚顶多就泡个脚消消乏而已。 到达怅州,他也是吓了一跳。他听过怅州盛名,但从不知怅州繁华至此,来往路人不休,白烟不灭。这来往之人锦衣缎服不知凡几,连布衣者也是上下整齐干净,过往儿童笑颜奔跑嬉戏,挑担的担夫声音嘹亮,中气十足,一路行来,看呆了他的眼。 怅州林府也果真是有名,他沿路打听,一路就有路人与他指向此处,指路之间好奇瞧他,也仅是好奇,并无恶意。 到了林府,怅州的闷热更是让他冒出了一大身汗,身上恶臭无比,他原本不想失礼,近大门之前还想着去打尖买身衣裳换来见人,但一想及临走前小将军与他一揖到底,沉声说道拜托奶兄的那一幕,他也不敢浪费这半日了,匆匆上了门来。 所幸,所传的林府是积善之家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身恶臭衣裳褴褛,门口迎客的家丁不知他来意即笑颜相对,听他道明来意,笑容更是热切,殷切迎了他进门入座,不多时,茶水就上了,管事的诸人也都来了。 刀家乃京城名门,洪木是刀家家奴,从小跟在小主上身边,本已见识不俗,但坐下这半个时辰内,还是被林家的富贵惊得颇有几分心惊胆颤。 他这茶水已经上了三道,每一道都有不同,其中的第二道就是刀家只有老太爷才能一啜的咏春茶。 另外二道,香不减咏春,不知价值几何。 搬与他面前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近三十道点心酱肉。 且不说这些,光是桌面与他脏鞋所踩之地,光如镜面,初进客堂,洪木看着镜面上自己那衣裳褴褛的污脏模样,饶是他面对千军万马也能面不改色,也是颇有几分拘束了起来。 好在前来与他说话的一个管事娘子和男管家都温和有礼,且会说官腔,对京城之事也熟知一二,与他谈话时殷切诚恳,这才减退了他几分的不适。 只是等这与他说话的说是林府大娘子身边的管事娘子和府中男管事相继走了,穿得比他整齐洁净时还要好上一分的家丁上下为他端茶送水,洪木的尴尬又来了。 只是没等他缓过来,正客气谢过一脸热情笑容,邀请他吃点细面的仆人时,就听门口传来了一个轻脆的声音,“家里来了贵客,我这才出来迎客,实乃失礼,有失远迎,还请客人见谅一二。” 那话音是京腔,字字利落,但又不急不缓,似是带着三分笑意,未见其人,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如沐春风来。 这就是江南的娘子? 洪木站起身来,头半低,抬眼往门口看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那娘子还未进门,洪木只听身边先前热情相待的家仆一个箭步往前走去,欣喜道:“大娘子来了。” 又回头与洪木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壮士,我们家大娘子来了。” 为招待洪木这位远道而来的京城人士,林计安排的都是会说官话的家仆。在林家,能说官话的不多,这一位招呼洪木的也是林府的三等小管事了,见机行事的本事相当了得。 林大娘进门,就朝巧仆轻颔了下首,往那位刀小郎君的义兄望去。 洪木听声音还道是个如北方娘子一般爽利的女子,哪想只见一清清雅雅,行如轻风的小娘子走了进来,其白衣胜雪,柳眉俏鼻红唇,处处皆秀而精,就如画中人一般。 洪木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一腿往前跨了半步,当下就半跪下拱手道:“末将洪木,乃刀家军黑豹旗刀军长旗下百夫长,代刀军长刀藏锋前来与林府泰山大人林大老爷见礼……” 他朝主位那方垂下了首,两膝跪下磕了个头,随即,这个像把干脆利落的刀子一样的汉子转过身来,维持先前半跪之姿,低头与林大娘接道,“末将洪木见过林大娘子。” 林大娘这是第一次见识壬朝的军容军态,还真是被洪木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表现出来的果决锋利震撼到了。 她知道她父亲给她订的那位刀小郎是刀家嫡长孙,他承了皇家给予刀家最大的荣耀,那就是每一任刀家嫡长子都可组建一支人数达五百人的刀家军。 她订的这一位就承了五百人,拉旗为黑豹,现旗下入了一百六十八人。 这位是百夫长能管百人,估计是他手下里那个最大的官了。 把百夫长都派来了,看起来还是个很厉害的百夫长,是有心了。 而且,林大娘现在终于明确地知道刀家为何那么穷了,看看这种士兵素质就知道了,养这么精锐的士兵,那可不好养。 难怪她之前老有种她那位刀小郎穷得只差天天哇哇大叫我好穷的错觉。 男女有别,林大娘不好前去扶他,好在林计在,这个精明能干不亚于其叔的管事一看到大娘子的眼神,就也是一个箭步往前屈了半膝,请了人起来,“壮士快快请起,您可是客气了。” “快请坐。”林大娘尽管很想赞美一下这位壮士的威武雄壮,但怕吓住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了,就请人入坐,她坐在了小丫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 椅子摆在长桌的斜上首的女主位,离那位壮士不近,但也不远,恰恰好是女主人相迎贵客的距离。 “您坐。”在林府,身经百战的林府管事可不会怠慢贵客,林计已经双手扶了洪木起来,请他入原位入座。 那距离也真是离首位不近,但也不远,不近不远恰好能让洪木闻到一股清木的香味。 这时,许是白衣胜雪,他感觉原本明亮的客堂更亮了起来。 “怀桂可是来了?”林大娘又问小丫。 小丫仔细看了这壮士这几眼,摸清了他所穿之衣的尺寸,正好能去针线房走一趟,便接话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快去看看,就说他姐夫家里来人了。”林大娘也不害臊,张口就道。 实话说,她这三年还给过刀小郎两次银子,数额还挺大的,还没嫁出去就倒贴这般多了,虽说是她心甘情愿给那倒霉的刀小郎救急的,但在她心里,这刀小郎已经是她的人了,她已经把她当成他的债主了,嫁是铁定要嫁过去的,要不这债怎么追? 小丫跟着林大娘这般久,早见多识广,林大娘这般说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就去了。 但林大娘这很直率的一句把洪木吓得,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知道那被称怀桂之人是林府现下的小主子,是小将军未婚娘子的弟弟,但现下就称姐夫…… 不过转念一想,他刚才都代小将军叫泰山大人了,现在林大娘把自己当成是刀家的人,如此称呼倒确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洪木当即就释怀了下来,更觉他们小将军惊闻林府恶耗就如此急切,让他快马加鞭过来,也是有其因的。 这林府大娘子对小将军其心之坚,他初见就已动容不已了,想必与这位小娘子传信颇久,心心相印的小将军更是如此。 顿时,他便觉得这仙子一样的小娘子也没那么只可望不可及了,心中对这小主上夫人这人如她的声音一般有了几分亲切温和之感,方才提起头朝这林府娘子望去。 见他总算抬起头来了,林大娘也朝人看过去,怕吓着了人,她温和矜持地浅笑了一下,“我家多有怠慢,还请义兄不要见怪。” 洪木又被她相当直言的说话吓了一跳,他真真是没见过谈吐这般——直接的小娘子。 好一会,他才清了清喉咙,道:“林娘子多礼了,末将受宠若惊。” 说着就又低下了头。 林大娘看她好像又把人吓住了,也是淡定不已,她能跟族人叔婶大战三百回和也能面不改色,但这等壮士还是交给胖弟来接待吧。 正好,如此威武不凡之人,也让小胖子过来沾点阳刚气。 至于别的,她幕后主使就是。 ** 林怀桂快快就到了,林大娘倒不担心他不会待客,这一点,胖弟早就不成问题了。 他现在很成问题的就是面对大灰狼,也把人当大白羊待。 至于他也把洪木当大白羊一样,对其没有丝毫心机,热情有礼好客,那没事,林大娘还想让洪木回去了,报告那位刀小郎他有一位人畜无害的小舅子。 他们刀家可是积善之家,家中还挂着“江南第一善”的牌匾,哪怕小胖子被她教得肚子黑得能流油,她也得让世人知道他可是个软软胖胖对人和善得不得了的胖小子。 她也跟胖爹讨论过了,在对外如何散布烟*雾*弹这事上,小胖子还是走胖爹的老路子比较安全。 林怀桂一到,林大娘就告辞了。 她走的很快,一是毕竟她是未婚小娘子,就是避免不了见男客,但时间上还是短点好;二是她在场,小胖子说两句话要看她三眼,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他后妈;三是她忙着去看信。 林大娘路上就把拢在袖中信拿了出来,这信估计路上也是奔波惨了,一股臭味。 信一掏出来,那味也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林大娘跟身边带着的大素小雅摇头道:“这就是最北方来的……” 上次说是最美的雪,结果就是块破布。 现在这信呢,这味…… 真是让她百感交集,不知所言。 大素小雅听明白了她们娘子话里的意思,但她们不善言词,没法像小丫和大小两只鹅一样接娘子的话,只好低头闷笑不已。 之前没想及这刀小郎还好,一想及,林大娘就有点急了,在路上就看起了信。 这三年间因为头一年刀府出了点事,她这边又知情,又帮得上忙——这要是不知情就算了,知情了还能帮上一把,她当时也没法装聋作哑,只好帮了。 那时她胖爹为了给她转移财产到东北去,乌骨叔常来回这几地,带来了刀藏锋嫡亲弟弟把人兵部侍郎的孙子打残了要赔银子的消息。 要说这刀小郎也是够倒霉的,亲弟弟不靠谱就算了,亲舅舅也是个拖后腿的,这亲弟弟的银子还没赔上,他亲舅舅就因为暴脾气火烧了他们隔壁很是有钱的户部尚书一家,把户部尚书一家烧了一大半,人都烧死了几个,然后李家又求到了他母亲面前,把刀大夫人气得当场就吐了血,在床上一躺就起不来。 乌骨叔带来这些消息,把林大娘都吓惨了,但吓惨了之余吧,又觉得这胖爹口中的天纵奇才也是有那么一咪咪可怜,有那么多猪队友拖后腿,活着也是真不容易,她那时正好要往东北挪钱,就心想先借给他一点点先用着,本来她只想借个小一万两表示表示同情的,结果她胖爹嫌她不够大气,用他自己的钱在上面给她加了十万两。 这十一万两送过去,就又得了他一封信。 信上总算是多了两句话,写了一页纸表示他有朝一日有钱必还她,林大娘心想这敢情好,你自己认帐是最好的,所以赶紧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知道了,记在帐上了,等着他还。 于是这一来一往之间,信一不小心就写起来了,还占用了他们林家探子往来与京城与怅州的资源,让林大娘好几次都感叹天纵奇才就是个很费她钱的小郎君。 还有一次,听说这小郎君还养起不士兵了。说在最北方打仗被敌人把棉袄偷了,他的士兵没衣服可穿,让家里帮他送点过去,结果这事刀家一点也没捂住,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林大娘听后都脸红,这一个打仗的,自己的兵都养不起,还说是将门世家呢,这也是让她当时臊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是她胖爹听了也是半天没声响,最后一胖巴掌打到自己胖腿上,唉唉嚎疼了半天,握着她的手唉声叹气,说对不起她。 对不起有什么用,钱都借那么多了,退婚都来不及了,林大娘只好悄悄让乌骨叔去给人送了一万两和一些棉衣救急。 章节目录 第25章 林大娘本来是有点心疼她的银子,但这位刀小郎在信中给她的观感真是很是不错——废话没有,但欠帐的帐目写的非常清楚,欠条上不仅按了他的手印,还盖了他自出生皇家赐给他的刀家嫡长子出身才有的将印。 她跟人见都没见过,说实话,她没法根据她胖爹跟她说的那些于他的夸夸其谈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 何况她一个活了两世的妖怪,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好好活着才是当务之急,所以她很识时务,对他没什么别的关于男女之情非份之想,见他也对欠她的清清楚楚,于她就足够了。 林大娘上辈子是被钱为难死的,这辈子也见识够了金钱的力量。于她,她觉得一个将门世家的人能够在未婚小娘子面前,扯下脸来在书信上清楚写清楚他欠她多少银两,不逃避,也不含糊其词,根本不怕她握住他什么把柄,也算是很光明磊落了,这已经足够了。 哪怕他们以后过日子没什么男女之情可言,光靠着这时她相助了他几把的交情,林大娘也觉得按这刀小郎恩怨分明的武夫性格,也会对她不薄。 她是如此想的,便连她在这浊世打滚了一辈子的胖爹在没收到他书信前也是这般跟她说的,遂他在她的银子上加上十万加的毫不犹豫,博的也是刀小郎那有恩必报的性格,以后必不会辜负她的可能。 后来刀家那不得了的小郎来的书信,不过是印证了他对刀家小郎的看法。 林大娘也因此更是钦佩她胖爹看人的眼光,自此也是信服了她爹是真心想为她找一个如意郎君的。 而就林大娘思来想去的认知,胖爹当时加银子算是在为她投资以后,但其后就她来说,投资之外,她还是对这个小郎君又多了几分欣赏之情。 这欣赏之情也还是与男女之情无关,不过是,哪怕是在后世,也没几个男人及得上他的坦荡,她还是很佩服这小小儿郎的胸襟的。 就算万一他们以后没有夫妻之缘,林大娘其实都不后悔在这位小郎君身上花的银两,光他所送来的欠条,和那最北方最美的雪,她都觉得值当了。 当然了,欠的钱还是要还了她才好。 她又不是真的慈善家,那钱都不算是她自个儿挣的,而是她爹为了让她好好生活给她,以及为她投资的,少还一两,她都心疼。 林大娘边想着边看着信,信中那位刀小郎明言他没见过林老爷,但知林老爷甚是喜他,他在信中致歉不能前来与她父亲行半子之孝,道来年他大胜归来,必亲自来江南祭拜他。 信中言辞还是简单,说罢,信末署的还是一个狂放潦草的“刀”字。 看罢信,林大娘莫名叹了口气,连路都忘走了。 这小郎在信中所说的他知林老爷甚喜他,让她想起,她胖爹是如何为她费尽心机博了一门好亲事,其后,又是怎样地为她的亲事奔忙,为她转移财产到东北,为她嫁去京城的以后铺路,备后手…… 这哪是甚喜他,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他疼爱的女儿的一生在竭尽全力啊。 日后,哪怕她得偿所愿,荣华富贵权力地位接踵而来,世人能记得的,不是她胖爹为她的殚精竭虑,也不可能是她的努力付出,只可能是会把她的所得全归功于她的福气。 看着信,林大娘苦笑了起来。 “娘子?娘子?!” 大素小雅的叫声让林大娘回过了神,她自嘲一笑,轻摇了下头,把派了亲信来了,却还是把信写得薄薄的人写的那唯一的一张信张仔细地收好,又妥帖地揽入袖中,看了一眼脚边池中嬉戏如常的鱼儿,才跟大素小雅道:“等来年大雁归来,倦鸟归巢,要是见到刀家小将军了,你们要敬重他,他是个汉子。” 不管如何,活着都是需要信念的,她现在,就是很是敬佩那个小小年纪,却一身铁骨铮铮,为国更为家着想的小儿郎。 许是她说得认真,当下说完,大素小雅就齐齐弯腰,欠腰齐道:“是!娘子!” ** 这夜,林大娘与林夫人,桂姨娘共膳,小胖弟那边传话来说,他会与姐夫义兄一道用膳,让母亲与家姐娘亲不必等他了。 桂姨娘倒无碍,她习惯儿子不跟她一道用膳。 林夫人却轻声多问了两句,“那来者之人,可是好的?” 她怕来着凶煞,吓着了她儿。 听说北方之人,神似罗煞。 这厢林夫人还不知她以为北方之人神似罗煞,他们林府请的好夫子,好先生,已在回覆他京城师侄于他打听的林家娘子闺誉的信中,说她女儿貌如嫫母笑如夜叉,好在,宇堂南容还是要点脸的,他顾忌自己的名声,说他女学生只是长的丑,但品性品德上佳,世间女子难以攀之,为林夫人的爱女、林老爷的心中至宝挽回了一丁点,但完全可以忽略的名声。 等他的信传到京城后,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刀家长孙的未婚妻,江南第一善林府的嫡长女——貌如嫫母笑如夜叉,跟她的父亲长得极极相似。 这厢,身着白衣,连头上白玉都摘了的林大娘洁雅白净,比林夫人园里开的白兰花还要优雅自在,“极好,我朝有如此军士,疆土无边。” 有这样锐利勇猛的战士为国家打仗,定能护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昌盛,繁荣富强。 见女儿如此盛赞,林夫人露出难得的欢颜:“那就好,那多留几日,让怀桂与他秉烛夜谈,也好知我朝将士之威,方知百姓之福乃尸骨万里所护。” 林夫人也不愧是林大娘之母,她所说的,跟林大娘之前想的一样。 林大娘所活两世,从前世到今世,才有此所知,而林夫人,不过是个在家从父,嫁夫从父的封建社会所成长起来的女人。 林大娘闻言,朝母亲望去,浅浅颔首,示意她早就有此安排了。 看着母亲在她颔首之后,在灯光中欣慰点头的目光,看着她母亲恬淡安静的面容,林大娘心想,这可能被后世百般垢病的世间,会有多少像她母亲这样有着超常智慧的女子,被当世不解,被后世完全忽略。 如她的母亲,如她敬佩的宜三姐姐,这每一个女人,于今于后世,都是那般的独特美丽,但再如何,她们的与众不同,不会被世人所知,只会被岁月风干,等到连她都记不起她们了,她们就消失了。 “娘……”林大娘微微露出了浅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与她淡道:“不要担心弟弟,爹爹说,他所具之慧,就是我思虑百般也是所不及的。” 林夫人听后,怔了。 桂姨娘听不懂,但她闻言欢喜万分地朝林大娘看过来,跟林大娘跃雀地道:“娘子,此言当真?” 如若真是如此,她可为老爷所说之言,一点也不为难地吃三年的素为他守丧。 第二日,林大娘起了个大早,胖弟那边昨晚也传了话来,说今天就带刀家义兄去父亲墓前上香。她上完香,远远看着怀桂带着那远道而来的客人给她父亲大行三磕九拜之礼。 那肃穆,即便是远远隔着,她也能感觉到洪木的郑重。 看了良久,直到胖弟弟领着人朝她走来,她才轻叹了口气。 古人庄重,确实要比她这等在前世活过,存有俗世之心的人对天地,对世间万物,对鬼神等事要虔诚得多。 可也之所以因为环境恶劣让他们信奉天地鬼神,这个大多时候看老天脸色赏饭吃的朝代,也比她所知的那个时代要凶残太多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林大娘怀抱着已六岁的弟弟,与他难得怅然道:“怀桂,不是爹爹与姐姐不愿等你长大,而是我们等不及你风华正茂的时候。” 他们能留在他身边的时候太短了,哪怕他们是如此这般的爱他。 林怀桂性子有点慢,但并不笨,他不是不明白父亲与姐姐对他的殷殷期望,只是他也知道他所思所想总比人慢一点,话里的意思他总要多花点时间去想他才能懂。 这时他听着他姐姐的话也还是没有很听明白,只是尽他所能地道:“那我等你们大了。” 他们等不及,那他等得及。 林大娘因此笑了起来,微微笑看着她怀中的胖弟。 她知道父亲和宇堂先生为何偏爱这个小胖子,别说他们,她何尝不是? “好,等到那个时候,怀桂一定要记的,你的爹爹,你的母亲,生你的娘亲,还有姐姐,一直极爱,极爱你。” 等她都要走了,他就要一个人去经历世间路上的种种残酷,与崎岖不平,但这些他都可以不记得,也无需记挂在心上,他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记的有人,例如远方的姐姐可以无条件地爱他就好。 刀小郎派来的人,终还是林大娘明白,有朝一日,她还是要嫁的。 她会离开父亲拜托她养育的小胖子身边,放手让他一个人去承担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她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对他更手狠手辣啊。 可别怪姐姐…… 林大娘爱怜地看着弟弟,心想回去了,这手可一点也不能软。 “小胖子,”林大娘看着还天真不谙世事的胖弟弟浅浅地笑了一下,看着他道:“你啊,一直都是爹爹母亲,你亲娘跟我心中最好的宝贝。” 以后被她治得委惨,记得自己是宝贝就好,当然了,能记的他姐姐对他说的此等甜言蜜语那是更好。 可惜,这时林家的宝贝根本不知道这是他那跟他爹一样狡猾的姐姐,在他此生里跟他说的最好听的一句话,还讷讷地道:“怀桂是宝贝,那,回去能不能多吃一碗肉羹,姐姐?” 温柔姐姐马上凶神恶煞,原形毕露:“你敢!” 章节目录 第26章 怅州龙舟大赛即将开寒,这是怅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林大娘多留了洪木几日,让他看完比赛后再启程回去。 她出口留人,再加上洪木也想多看看怅州城,便留了下来。 林计也放下了手中诸事,带着洪木四处参观怅州。 洪木每日回来,跟每日都会前来招待他的林怀桂深深感慨怅州的富裕。 林怀桂接待他有模有样,一回去看到宇堂南容才露心中疑惑,“难道京城不富裕吗?那是天子脚下,洪壮士为何有如此感慨?” 富裕什么啊?那个地方王公贵族都把京城呆满了,坐地分脏了这么多年,一堆功臣遗老遗少,陈年劣习一大堆,处处藏奸纳垢积习难改,把皇帝气得每年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要是富裕,皇帝那么大一个官,天下之主,能收你爹的贿粮吗? 宇堂南容看着小小年纪就已经英俊不凡的小弟子,克制着去捏一把小俊脸的冲动,夫人说了,弟子大了,再把小弟子的脸捏肿了就不雅观了,“京城所坐落之地,乃军事要塞,朝之重心,来,为师跟你好好说说……” 宇堂毕竟是名师,趁小胖子提起问题之际,拿笔手绘京城地图,跟他详解了一下京城所占位置对于壬朝的意义。 说完之所有壬朝京城的坐卧燕北,才有怅州等南州之地的繁荣安定,宇堂又白话道:“燕北卧北,替我们挡住了熊白,大艾,玟阳这四个接壤国的侵入,但也因为偏北,冬极冷夏极热,四季极其干燥,缺少雨水,作物无法在燕北土地生长,很多在南方随便种种就能活的作物,去了北方不到无需两三日就没命了。” 林怀桂听了胆颤心惊,摇头道:“那我不要娘子姐姐嫁去北方。” 去了就没命了。 宇堂南容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小俊脸,一脸正直道:“岂能,有她的坐镇北方,方有你林府的富贵源长。自古以来民不能与官斗,要不你爹如此威武不屈者人,岂能每隔三年就得千里迢迢前去京城,见那等丑陋之人?” 也真是苦了老爷了。 等丑女学生去了京城,他弟子就不用那么辛苦,来回跑动去受那个罪了。 “那姐姐不嫁,怀桂可以自己去京城,抱圣人的大腿。”在林老爷跟林大娘的教育熏陶之下,林怀桂懂抱大腿的意思,他也很懂抱大腿。 “你姐姐不是说了,左右是嫁,嫁个扛打扛摔的更好,这样活的长一点,占的便宜也能多一点。”看着弟子英俊的小包子脸,宇堂南容真真是心满意足之极,“不要担心她,她会过得极好。” 再则,她这么丑,有人娶她,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像她那样长相的人,也该去北方才有生存之地,说她丑的人才会少一点。 ** 这五月初五早上,林大娘半夜就起了,她现在带着小胖子住在主院,姐弟俩一起,林夫人跟桂姨娘也睡的不踏实,也跟着起了。 林夫人起的太早有些疲惫,坐在主位脸带倦容,微微笑着看着女儿折磨儿子。 儿子一大早,就被她嫌弃胖,把衣裳都穿坏了,小胖子一脸的委屈,但不忘背着每日早间要背的书,乖极了。 桂姨娘在旁吃着点心,见儿子被姐姐数落昨晚又偷吃了点心,把小肚子又吃大了,她咬点心的嘴停了,下意识往自己肚子看了看。 好像也大了点? 林夫人瞥到,也是摇了下头。 这厢林怀桂正努力跟说他偷吃的姐姐解释:“是先生给的,他说这是师母给我学业进步的鼓励,师母嘱咐说,过夜了就不能吃了,让我早早吃完,师母之心,小子却之不恭,怀桂便听老师与师母的话,早早吃了。” 还师母嘱咐,唬谁呢? 林大娘知道那位仇女症喜欢跟她作对,她让小胖子少吃,暗地里他就给小胖子补回来,气得她每天都想找他决斗,决一生死。 “是你想吃吧?”林大娘作势要去咬小胖子的脸。 小胖子被逗得咯咯笑,躲过去后不好意思道:“师母所做糕点,甚细甚软,怀桂一口一个,一口一个,都吃完了。” 都没想起给姐姐留。 还一口一个,一口一个,这到底是吃了多少啊? 林大娘听了心都要碎了,都不敢细问,心灰意冷地挥手让小丫给小胖子继续穿衣裳,“算了,把那身胸前绣着白虎的拿来。” 小胖子挺着那么大个圆圆滚滚的小肚子,是没法把圣洁飘逸的白丝衣穿得震惊一片了,好在,她提前准备了卖萌路线,小胖子身上揣个白虎出去,就当是萌物陪着吉祥物吧。 白虎在壬朝也是守护之神了。 只是守护的是财产,让人贴在银钱罐和银库上面,很少有人穿在身上,今天就让小胖子出出这个风头吧。 ** 知道最北来了人,林大娘到达观赛台的时候,任知州还派了师爷过来。 此时观赛台左右已人山人海,驻守怅州的都统带了官兵过来安民,洪木到后,知州府的谢师爷就过来跟洪木见礼,还投洪木所好,说要带他去见见怅州的苏都统大人。 林大娘让林计跟着他去了,往观赛台那边走的时候,就想着这苏都统算哪边的人,她是知道这苏都统的上官是姓吕…… 叫吕之汝来着。 吕之汝,好像是大池之战而名声大起的老将军,跟刀小郎的外祖李老将军是同袍,一起打过仗。 林大娘终于把这关系联系起来了。 这苏都统还真是跟刀小郎能套上关系。 果然任知州从不做无用之事。 林大娘心里想着事,脸上维持着淡然的神色没变,等通过后面贵客才能走的通道,走到了观赛台后面一点,就与一个朝她走来,与她略福了福腰的小娘子也欠了欠腰。 “林娘子姐姐。”前来迎人的任知州家的小娘子娇娇软软地朝林大娘叫了一声,又好奇地看向了林怀桂胸前的大小两只白虎。 她都忘了看人了。 林怀桂却好脾气地跟盯着他肚子不放的任家小娘子姐姐解释,指着肚子上的大白虎说,“这是我爹爹……” “这是我。”他又指了指小的。 看着睡在一起,一大一小两只胖呼呼的白虎,任小娘子握着嘴笑了起来。 “像不像?”他问。 “像!”娇俏的小娘子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妹妹,能不能请你让你哥哥带怀桂去见你爹爹啊?”林大娘已经看到了任知州,现在任知州身边都坐着怅州数得上名号的官员还有罗首富他们这些大人物,她过去万万不妥。 而这小娘子可是在家非常受宠的。 “姐姐,可以的。”任小娘子碰了碰林怀桂圆圆滚滚的大肚子,笑着点头。 “怀桂可以自己去吗?”林大娘低下头,眼神难得的温柔了起来。 林怀桂抬头挺胸,“怀桂可以的!” 林大娘把他交给了林福,“林福哥?” 林福朝她点头,跟在了被任小娘子牵了手去的林怀桂后面。 林大娘在后面看着小儿女手牵手而去的背影,“还是很厉害的嘛。” 就算是个小胖子,还是挺招娘子喜欢的嘛。都不用自己去牵小娘子的手,就被小娘子牵了,很幸福的嘛。 小丫带着大小两只鹅,已经跟观赛台下面女客呆的那个地方所在的丫鬟们用眼神厮杀无数个回和了,听完大娘子的话,半晌才知道大娘子是什么意思,见大娘子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也是哭笑不得,说道:“娘子,快往任夫人那走吧,任夫人在等着您呢。” ** 林大娘到的不早,观赛台上下都坐满了。 她是算着时间来的,任知州本意是让她小胖子随着他们一块走上观赛台,林大娘想了两天,还是推辞了任知州这番好意。 现在林府只有个小主子,他们就是硬,以硬站的高度也有限,还不如走哀兵路线。 小胖子今天身上的两只护财的老虎,她跟他说一个是胖爹,一个是小胖子,怅州很少有人动物绣到身上,这衣裳难得,肯定有人问,这么一问,就能把胖爹带出来了。 她爹是死了,但余威还在着呢。 林府的小主人也在着呢。 这些人也好,林家家族那边的人也好,今天是别想掠过她胖爹,踩在小胖子脸上了。 “任夫人。”林大娘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到了任夫人的空座边,朝任夫人欠了欠腰。 “来了……”任夫人当即就伸出了手握了林大娘的,带着她往椅子上坐,笑着道:“我让娇娇去迎你了,诶,丫头人呢?” 她转过头去找人。 “我支使她替我做事去了……”林大娘淡淡一笑,接过小丫递给她的盒子交给任夫人,“这是我给她帮我跑腿的酬劳,夫人帮她看一看,是不是少了点?” 任夫人笑了起来,打开盒子,看是两对首饰,一对玉蜻蜓,一对金蝴蝶,做工极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盖好盒子交给了身边的丫鬟,跟林大娘笑着说:“可不敢说少。” 说着,她眼睛瞥了一眼下首正死死盯住她的通判夫人。 通判是知州的副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但他对州府的长官也有监察之责,怅州赵通判跟任知州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任夫人当着这通判夫人收林大娘的东西,也是恶心那跟她家大人作对的通判。 皇帝都收林家的粮,她收收这家给她女儿的小东西怎么了?她看这厮有没有脸报上去,让御史台参她家大人的本。 章节目录 第27章 林家跟任知州是一队的,任知州的对头差不多也是林家的对头,林大娘可不想和稀泥,两面都不讨好,她态还是要表的,也得跟任夫人一个鼻孔出气,这时便接过小丫递过来的另一个盒子,递给了任夫人,同时嘴里淡道:“这是我娘让我交给您的,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任夫人这次是真真笑了起来,眼睛里都有了点笑意,她是见过林夫人的,也喜欢那个表里如一,真正淡泊名利的林夫人。 她打开盒子一看,是两枝花,是上次她去林府说开得很好看的端午花,这都过去一年多了,林夫人还记的她喜欢,也是有心了。 任夫人也是喜欢风雅的人,收到这两枝花,比刚才收到金玉时笑得真心多了,这时,坐在她下首一点的通判夫人头都要探到她的怀里来了,任夫人瞥到,“啪”的一声把盒子关了,递给了身边的丫鬟,对其淡道:“林夫人所赠之礼重逾万金,好好拿着,去替我放好。” “是。”丫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退下去了。 通判夫人一听,眼睛都红了。 她猛地看向林大娘,“是什么东西?” 林大娘抬眼看了眼她,便朝任夫人看去。 “这小娘子,这娘还在着呢,就这么不知礼。”跟通判一伙的官员夫人来帮通判夫人助威了。 林大娘一脸淡然,跟没听到似的。 这时候,任夫人开火了,林大娘是他们这边的人,她怎么可能让人当着她的面欺负她,那小官夫人一开口,她就朝人看了过去,“典夫人,比不上您,听说典大人又纳了两个美妾?您肚子啊,要是还不争气……” 她瞄了眼那小官夫人的肚子,“怕是得回娘家了吧?” 那小官夫人一听,一下就气得脸都胀红了。 她生了三个女儿就是无子,最恨有人跟她提起这事,现在任夫人一开口就直戳她心口,说她再不生儿子就得被休回娘家去,这任夫人还是上官夫人,她还不能顶嘴,只能生生把气咽下了。 她坐在那,因忍气吞声,忍得全身都发起了抖。 这观赛台的小圈子,一下子就没声了。 任夫人就是厉害,一开口就震住了全场。 早就在这小圈子里身经百战的林大娘也习惯了。 说实话,她挺明白她娘为什么不喜欢出来见客。 这种女人扎堆的地方,这心理素质要是不好点,脑袋要是不好使点,活活气死,指日可待。 不过,女人这边不平静,男人的战场可是更凶腥,她们顶多嘴皮子上占占便宜,他们那边出点事,那都是要用人力金钱去平的。 林大娘想着,往小胖弟的地方看去。 只见他昂首挺胸坐在任知州的身边,迎着阳光的小胖脸红通通的,但他直视着前方,努力地在跟首富罗曲江说话,身上没有丝毫怯怕。 林大娘忍不住心中一松。 任夫人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所向,她朝林大娘微微一笑,安慰地拍了拍林大娘的手。 ** 林大娘坐了一会,就有林氏族人的家里人带着丫鬟过来非要往她这边挤,还给外面站着的丫鬟塞银子传话,说过来跟她问个好。 平时不去府里问好,现在能上观赛台逞威风了,她们就过来了。 林大娘早料到了,她的丫鬟站得离外围远远的,看身边的人也好,看下面的人也好,眼睛看到这些人跟没看到似的。 任府的丫鬟也是极守规矩,被任夫人调*教得不可能在外面出差。 来传话的还是小官夫人的丫鬟,拿点小钱,都敢过来说话了。 任夫人也是名门闺秀,跟着任大人到了怅州,她是即高兴但又累。 她是高兴钱多,但也累极这里比京城更让她头疼的人际。 怅州太富了,太多人盯着了,也太多人为了钱完全不顾头上的脑袋,都太敢了,她要是不把胆子提上去跟着,大人跟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厢,下面官员夫人带来的丫鬟走到林大娘这边传了话,任夫人冷冷地看了那个官员夫人一眼。 那官员夫人也是察觉到了她丫鬟所做之事,狠狠地瞪了那个死丫鬟一眼,随后讪讪地朝任夫人笑了一下。 但她家那位大人是通判那边的人,任夫人知道这只是做脸给她看,回去了,不定怎么夸丫鬟落她的脸。 任夫人无动于衷地别过脸,半垂下脸,朝林大娘那边淡声轻道:“你们家那些人,你什么时候收拾?” “怀桂还小,我爹之前的意思是留着,让他见见。”让他练练。 “嗯。”林老爷那个人,任夫人不敢多说。 哪怕他死了,她也得敬着他三分。 “听说,你们家冰雪极寒之地来人了?” 最北方。 林大娘点点头,这时比赛前的祭祀开始了,任知州要去天台上香点火了,百姓们群情奋涌,都朝他那边挤去,想看看这一州之长是什么样子。 她们这边本是角落,人极少,这时人更少了。 她看着下面热闹的百姓也轻言回道:“是,是刀家刀小将军的身边人,姓洪,是他奶娘的长子。” 任夫人最喜欢林家这位大娘子这一点,很多事,她并不藏着掖着,让人跟她有话可讲,“极亲了。” 林大娘点头。 “也是有心了。”任夫人又道。 “是。” “你过去,还得三年……”任夫人沉吟了一下,“到时候,我们也走了。” 是,知州的五年任期,任大人已经上了三年了。 林大娘轻颔了下首。 “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回京城……”京城那边所谋之位还有点远,任夫人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了,“要是回了,我倒是可以在京城迎一迎你。” 林家,她家大人是要拉住的。之前上了林老爷的钩,他们家也是经过细细思量的。 林老爷走了刀家那一步,走的险,但也走的远。 那刀家小郎她家大人是见过的,绝非池中之物,也非等闲之辈,以后大壬的虎符,必有一枚握在他的手中。 兵权啊,这个才是实打实的,何况刀家是可拥私兵的人家。 这等人家,举天之下,壬朝三百年来,除了皇家,就只有当年随开朝之祖打天下的刀,韦两家而已。 人才是根本。 任夫人毫不介意向小小娘子释放好意,见小娘子闻言头朝她偏过来,看了她一眼,她又道:“京城啊,天子脚下,是个不得了的地方,里面随便放出只老鼠来,都会咬人。” 这倒是。 据林大娘所知的京城的事,每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的原因都不简单。 例如刀小郎那个亲弟弟打残了兵部侍郎的孙子,背后原因是兵部侍郎劫了户部给刀家的补给;李家舅舅火烧户部尚书家,是因为户部尚书的儿子偷了他的妾,嘲笑他李家有势无力奈他不何。 如刀大夫人刀李氏,当年生嫡长子,是她父亲李老将军把李家的人全带去了,全程守在外面才把刀藏锋生了下来。 其中之险,林大娘听闻一二背后都一身冷汗。 她要真是个娇滴滴的富家女,带着个空脑子嫁去京城,哪怕她爹给她留的帮手再多,自己不行,怕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任夫人释放的好意她不可能不接。 她胖爹给她在京城安排的人手,自己人居多,都是打下手的人,朝廷上的手,他没伸,怕皇帝知道了,反弄巧成拙。 拿粮买皇帝的欢心,这可以,但收买皇帝的官员,把手伸到皇帝的朝廷里,林宝善没这个胆,林大娘也没有。 但主动收买跟靠过来就不一样了,任大人要是对她有所图,靠过来给她用,这当然好,有人比没人不知要强上多少。 “是,我也是想任大人跟您要是回京了才好,这样我也有个相识之人了。”林大娘轻声道,说完,看向了任夫人,“回京之路怕是有点远,夫人,我们林府要是有什么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一看这林大娘根本不需要她提一字半句就能跟上她的意思,任夫人对她也是有点佩服。 小小年纪就如此玲珑通透,再过几年,如何了得? 难怪林老爷放心把她送上京城。 “多谢了。”任夫人也没推辞,拍了拍她的手,轻启嘴唇淡道。 她当然用得上林府,罗家富绝天下,但林府巧绝天下,他们家有太多的好东西了,她需要他们家拿出些东西来上京打点。 “夫人……”这时,在任知州身边伺候的丫鬟跑过来了,与任夫人施礼道,“大赛就要开始了,大人让我请您跟众位夫人过去,到大台前面去看大赛。” “呀,吉时到了……”任夫人一听,笑着站了起来,朝下首的诸官员夫人笑道:“诸位夫人还请随我来。” 说着就拉了林大娘的手,朝她微微笑道:“小娘子就跟在我身边吧。” 而此时,最北方刀家军驻守的战营里,刀家军黑豹旗的小军长刀藏锋昂着首,闭着眼让随军大夫给他拔箭。 那箭穿透了他的肩,拔箭的大夫手握着箭头一直不敢动,头上冷汗出的比刀藏锋还多,这时只听他咬着牙,跟刀藏锋做最后一次确认:“小将军,你真的不咬一根软布塞?” 刀藏锋抬起了眼,这时,他额上汗水从他锐利锋芒的眼上滚下,打在了大夫的手上,烫得大夫的肩膀耸了一下,差点带动他手中握着的箭身。 他冷眼看着废话老多的大夫,薄唇轻掀,“拔。” 章节目录 第28章 “那小将军,在下拔了……” “嗯。” 大夫头发间都冒出汗来了,再不拔,看来欲要昏厥的不是他,是大夫了。 紧接,“噗”地一声,是血箭喷出来的声音。 “小将军!” 拔箭的大夫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地上,候在一边的医徒拿着已经备好的止血纱布扑了上去。 那纱布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黄色药粉,这纱布一铺上刀藏锋的肩头,就发出了一阵嗤嗤声。 不知为何,医徒听着都觉得小将军的肉都被火烧了似,他都不敢看,捂着伤口转过了脸。 刀藏锋紧咬着牙,他的牙齿因为疼痛上下磕碰不已,发出了颤动声,他不禁讨厌地皱起了眉。 “小将军……”他的副将刚才不忍别过了脸,再回过头看,见小将军还直直地挺着腰坐着,巍然不动如山,不禁动容不已。 箭从后背射入,但好在没伤在心肺,药也很好,是那边有钱的那一位给他的,之前他也试过一次,很管用,能疼得让他脑袋清醒。 过了一会,刀藏锋咬紧了牙,止住了那引他厌恶不已的牙齿颤粟声。 这身体真是软弱…… 随即他深吸了口气,就睁开了眼。 一睁眼,烧在帐房中间的熊熊火光映入了他的眼。 他看着火光,面孔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 殊不知他现在这张满是汗,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带着让人打骨子里发寒的杀气。 “刀益。” “末将在。” “点将二十,戌时合整。” “末将领命。” 副将领命而去,大夫与他的小学徒都呆了。 半晌,大夫斗着胆子小声说了一句,“小将军,您有伤……” 有伤在身,需要休养啊…… 可惜他没说完,刀藏锋突然抬起了他那双眼,看向了大夫。 那眼寒如冷星,就像眼睛藏着一把冷刀,大夫当下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强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位小将军打起仗来凶猛无比,但他真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凶悍至此。 这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又要闯鬼门关啊。 那厢与熊白大战的元帅刀涵普听到长子夜晚将突袭熊白主将的事,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长子的用意。 他已经潜入熊白主营三次了,昨晚他偷袭成功,大伤了熊白主将,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回来。 而熊白的人谁能想到,一个被箭穿透的人,今晚将再袭他们主营? 刀涵普也知道没有比长子更知道怎么进熊白主营之地的人了,那道通往熊白主营的路,也只有他和经过他特练的人能走。 而他,作为主帅也需要一场大胜的军功,才能洗清他前此领军五万,大败白熊的耻辱。若不,今年回京,等着他的将是皇上的雷霆大怒,和老父对他深深失望的脸。 他不得不让长子走这一遭。 这不仅是为他,也是为了他们一家七口在刀府的地位,更是为了刀家在京城,在朝廷的名声,还有以后。 他也需要长子去打这一次胜仗,让底下那些想踩着他而起的将领知道,他就是不行,但他的儿子行。 想及,一直沉默不语的刀涵普轻摇了下头,对前来报信的家士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知道了,但也不知该跟长子说什么才好。 ** 江南怅州。 端午一过,洪木要走。 林大娘每日琐事颇多,这日也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让洪木带走的东西。 她准备的东西有点多,就让小丫过去问洪木最多能带走多少东西,她也按照重量去减少那些没有太大必要带的。 林大娘这边正在打包袄,她选了最坚固的一种布用来打包袱,这布还不重,就是贵,贵到张记都不爱织,因为成本太贵。 而且壬朝以黑为尊,黑色只有贵族才能穿,张记还得送到京城去卖,加上运费,更贵,买的人太少了。 要知道只要用其一小半的钱,就能在张记买到样子比它华丽甚多的黑锦暗纹布了。 这布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黑蚕吐的黑丝制成的,一年就吐那么一点点,织一匹布得养上万条才行。 林大娘还曾慕名去看过那黑蚕,一长条一长条跟小蛇似,看两眼回来,她晚上都没吃饭。 但布确实是好,一般的刀子都损伤不了它,都可以拿来当盔甲用了。 她已经拿这布给刀小郎做了两身衣裳,还做了两双鞋,再加上这两块打包袱的布,林府存的三匹黑金一大半就去了。 看来还是得派人去张记说一声,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为林府多做一匹黑金才行,这种好东西,她不攒两匹心里都不踏实。 还有,得把它的重要性写在信中才行,省的那小郎君把它当普通的布用了。 林大娘这边刚把加写的内容写好接着收拾,小丫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回来了,一回来就是满脸的不高兴。 “怎么了?”林大娘奇怪了。 小丫身后的小丫鬟掩嘴偷笑了一声,上前来与林大娘悄声道:“那位洪壮士,当小丫姐姐是已经成了亲的管事娘子。” 小丫个子有点娇小,身材有点丰满,而且她已经及笄了,又是房中的大丫鬟,束发也偏向发髻,显得有点老成,被误会了就林大娘来看也没什么。 外面成亲早的,十岁出头,就为人妇了。 “那说明小丫有管事娘子的气势。”林大娘安慰她的大丫鬟。 小丫却没有被安慰道,委屈道:“哪是,娘子,他那是觉得我老,叫我管事娘子就算了,我当是恭维,他还问我孩子几岁,还送一个拔浪鼓说要给我孩子玩,但我有那么老吗?” 她像个生了好几岁的孩子的人吗? 原来是这样…… 林大娘乍舌,也不敢多说了。 被人说老是绝大部份女性的软肋,谁戳谁倒霉。 “咳……”林大娘赶紧转过头,接着忙她的。 小丫委屈,不过,她是大丫鬟,也不会误了正事,不高兴了一会,就跟林大娘说:“说了,因为我们送了他一匹好马,他说可以带一百斤的东西。” 咦,还挺重。 这壬朝人嘴里的一百斤,是等于后世的240斤了。 林大娘看向小丫。 小丫也奇怪,一百斤不轻了,就她看来,那位洪壮士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也不客气就开了这个口,也是挺奇怪的。 “那挺好。”虽然觉得能带这么多东西有点奇怪,但林大娘还是挺高兴的,这样的话,她可以多给人捎点东西去。 她还可以给他送点林府自己做的肉脯,这个是她改良过的,当干粮吃最好,哪怕扔到锅里,也能煮出一锅肉味来,在最北方那种冰天雪地里,吃吃这个应该还挺好的。 “小雅,去把肉脯领出来,打二十斤的包。” 小雅朝她欠了欠身,提着裙子就往门外跑。 “娘子,”小丫说着也觉得怪了,“也是怪了,还说请你多拿点药,说你的药好。” 说完,小丫“啧”了一声,“看不出他是说这话的人。” 刚才她只顾着气去了,都忘了洪壮士张口就这么不客气地要东西,虽然大娘子也不可能不给吧,但也是怪怪的。 “觉的不客气?也没有,”林大娘指着大素去拿她之前打好的大包袱,跟小丫说,“是咱们去问的,人家好好告诉我们。多好,还给你送拔浪鼓说给孩儿玩,也是有心的人。” 人家是保家卫国的军士,哪怕他不是刀小郎身边的人,林大娘都挺敬重人的,不想让丫鬟因此轻看人。 再说,他这么一开口的话,林大娘觉得这可能是刀小郎跟人说了什么。 她都觉得那刀小郎对她很有一种“债多了都懒得愁”了的感觉,这打借条打得越发的麻利,要的东西都是写在借条上,除了借条上有个借字,信上现在是连个借字也不说了。 等会她得去翻翻信,看看是不是落了什么借条。 “这倒是。”小丫也想的开。 “那东西多,他回去的路上就慢了。听说燕北以北夏天才冷,燕北这边的夏天还是热的,容易坏的那些也是不能多带……”林大娘看着她列的清单道,“药要是要多点,也好,把我房里能腾出来的都拿出来,小丫你去。” “诶。” “得去周先生那再要点……”林大娘自言自语,又找小丫,“小丫,你过去再问问洪壮士,问问他哪方面的药要多点,我这就让乌骨叔去周先生药房里拿。” 正躺在外面梁上,吹着小风睡觉的乌骨一听到屋里大娘子叫他了,他睁开了眼,看着梁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他的绿眼珠都翻没了,“那赔钱东西。” 他们家大娘子还没嫁去,他就可劲儿糟蹋他家大娘子的东西了。 他真的好想杀了那小郎。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东西可以比她以为的能多带点,林大娘又扯了一大块布打包袱,黑金也所剩无仅了。 尽管这是要算在帐里的,她也是骂了自己一句:“败家娘们。” 她爹生她真是生亏了。 说是这样说,但好东西一点也没少给。 人家万里迢迢前来奔丧,郑重祭拜她的父亲,不冲人这份不容易,就冲人这份心意,哪怕这次人家一个子不还呢,这点回礼也是要给的。 东西重,林计找了几个家丁来抬。 忙着处理田地等要事的林守义都来了,摸摸这个包袱,摸摸那个包袱,老管家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是呲牙咧嘴了好几下。 大娘子不是个随便给人东西的人,这一给,肯定都是好东西啊。 林府就是坐拥金山银山,给出去一丁点,他也肉疼啊。 索性不看了,出了后门,老管家就说有事告辞而去。 林大娘看他一脸被人挖了心肝肺地走了,也是好笑。 她爹看人真是有一手,找了个打心眼里就觉得省着花就是大美德的大管家。 难怪这些年她爹跟她无论怎么败,这家底还是有的。 只可惜,今年秋收一过,林家是真的要伤底子了。 好在,还有明年。 明年只要年景好,她定想法设法把今年的补追回来。 这厢林府家丁抬了三个包袱过去,还有一个小包袱,小的那个是给洪木。 洪木一看打得结结实实的包袱,也是傻眼。 这包袱打得太严实了,他无从下手去拆。 他走前,小将军也吩咐了,如果江南的小娘子有什么要给他的,只要是能要的,都要了。 洪木先前还猜测小将军应不是如此占人便宜之人,后来入了怅州进了林府,才知道小将军所言,那是字字在理。 这林府的众多东西方便快捷,所有之物,都是他前所未见,前所未有的东西。 且不说所用所吃的,就是那日林计管家见他虎口有疤,给他弄了瓶所谓叫创伤膏的药来,他擦后只过了一夜,虎口就不疼了,过了几日,那结成的疤都快掉落了,且周围肤色如新,而不是黑成了一块。 换在往日,这种伤口要好,也是要快一个月去了。 所以大娘子身边的人一来问,洪木想也没想,开口就是多多的要,哪怕马匹负重无法快马加鞭赶回,这东西他也得要了。 只是,他没想包袱打得这到严实,他也无法在小将军给他的借条写清所借林府之物,不得已,洪木双手把借条奉给了林大娘,躬身道:“大娘子,这是小将军拿给我的借条,您给了我什么东西,还请您费力填上,来日小将军必将想法设法归还您所借的众物。” 敢情,借条在这位手里,没在信里。 还没来得检查信的林大娘心想她也不用去检查了,接过借条就微笑道:“好的,义兄客气了。” 洪义兄往后退了几边,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位大娘子,果然不愧是林府的娘子,待人之大方,出手之慷慨,他亲眼见了才敢相信。 洪木这才深觉,老太爷为小将军择的这门亲事的用心良苦。想当初订了这位林府的大娘子,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嘲老太爷是不喜小将军了,给他订了条母猪,当时把他气得跟府里说闲话的人打了好几架。 现在想来,大人就是大人,所思所做,哪是他这种人能猜测得出的。 “这是我给他的信。”林大娘是专门来送洪木的,也想把信亲自交给他,当是她对他的郑重以待。 “是。”洪木忙上前,双手接过。 “还请义兄告知他,江南诸好,请他莫要担心此处,有什么不妥的,还请他写信告知。”尽管不想再借他什么了,但林大娘确实也觉得那小郎君也可怜。 越知道他的处境,也越觉得他可怜。 他才多大,比这辈子的她只大几天,就要背负一家,甚至一门的兴衰盛亡。而且,他缺的东西也确实太致命了。 林府想订刀家,也是有其因,但刀家订上林家,何尝不是刀老太爷想拿这小郎君放手一博。 但她的处境要比他好太多了。 如果他想再借点,就借了吧。左右不出意外他们就要相伴,有恩有情地过,比没恩没情总会好点。 洪木不知道林大娘所想,听她此言还道她是个庄重又重妇德的娘子,还没嫁出去就已经这般愿意听未婚夫郎的话了,当下就感慨得对这位林大娘子满脸尊重。 果然江南出闺秀。 林大娘看着洪木那一脸的感慨,琢磨着怕是她哪又把人唬了。 洪木要走,上课的林怀桂上了半节课,也被母亲牵来与洪木道别,林夫人与他都给洪木备了点小礼,洪木当下感激不已,对他们道谢不尽。 林府这边,林计也是安排了人手,让洪木上船,他们拿船把他送出怅州送入进京城的运道,这样能日行数百里,至少让洪木在至燕北转道前去最北这一段,就不用骑马奔波了。 洪木听了都呆了。 他都不知道林府已经做了这样的安排。 如果是坐船入京,他在快进京的一道山路下船,绕山前往最北,比他进京再入北要快至少五天。 他只要半个月,船上十天,快马七天,就可到最北,而且,无夜日夜兼程赶路。 洪木带着这个突如其事的好消息,木木呆呆地带着东西走了。 就是临出门又跑了回来,又跟林大娘说:“那大娘子,我还可以多带点。” 此话一完,以为自己足够见多识广,连穿越这套都玩了的林大娘都呆了一呆。 这也是…… 真是让她无言以对呀。 林大娘差点笑出来,摇摇头,她大概也知道洪木所求的是什么了,就让林计再跑一趟,把府里药房那些好用的药材再拿一些出来,再把周半仙在府里的私药房搜刮干净,一样不留。 “啊?”小丫听了娘子的吩咐也是吓呆了。 刹那,林府一府的呆人。 “没事,”林大娘也都觉得自己的心肯定是心疼坏了,都感觉不到肉疼了,一摇首就道:“让先生回来了再跟我哭穷就是,我给他补。” “干肉干鸡这些的,也打包点。” 洪木又至少带走了此前相等的东西,这次他终于走了,临走前,他郑重其事地给林大娘磕了个头。 林大娘让林怀桂扶了他起来。 他一走,林怀桂脸红红的,不好意思问林大娘,“姐姐,姐夫家什么都没有吗?” 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不嫁了,姐姐还是呆家里的好。 家里什么都有。 “他刚才跟我磕了一个头,你知道他为什么磕吗?”林大娘蹲下身,好啦,教育弟弟的好时候又到了。 “他敬重姐姐啊。” “这是其一,另一个,这是为咱们家给的药,为他那些在战场上会用上药的战友们磕的,我们拿给他一点点,他可能就会救很多很多的人,跟他一起保家卫国的战士。” “达则兼济天下?”小胖子似有所悟。 小胖子这么说也是,但想得太高尚了。林大娘颇有点汗颜,她想的是多救点人,多攒点福报,她跟胖弟弟也能多富几年。 “姐姐,对吗?” “对。”大庭广众之下,林大娘觉得还是不要当着仆人们的面教坏他了。 这事得回屋里悄悄地教。 ** 洪木回营,好多人看他。 北方冷,所以那江南的大娘子给了他一身黑熊皮做的大披风,皮子做得那个好啊,带着香味,毛发顺得那个叫溜啊,油油亮亮的。 这要是穿在别人身上,洪木也得多看两眼,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兄弟们看他。 他拉着门去见了小将军。 大军得胜,熊白主将,熊白的摄政王死于了刀小将军手下,大军正在庆贺,刀小将军的帐房里也有很多人。 洪木进来,跟洪木一道在黑豹旗里打滚长大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有人上前来拍洪木的肩,一拍,真的是洪木,抬头就吼:“兄弟们!” 一群人就全掉了上来,没一会把洪木扒得只剩底裤。 洪木大笑不已,边骂兔崽子边让人给他留点,别扒光了。 大笑中,洪木畅意不已。 他喜欢江南,有生之年还是想再去,他吃过的很多的好东西,他娘子都没吃过,他娘亲更是没有,他想带她们去。 但他现在回来了,他更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是他的家,有他的生死与共的兄弟,还有带着他们打拼前途的小将军。 躺在地上的洪木笑看向小将军,见小将军朝他颔首,他也笑了起来。 闹过之后,众人才拉了他起来,给了他衣裳穿,也把他们中意的那块披皮给披到了洪木身上。 洪木跟他们说起了江南的事,江南的林府。 说罢,久久,取暖的火光当中,无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有个人开了口,是旗里的小师爷,他在火上搓了把手,笑了笑,“江南真有那么好吗?” “好,就是太好了。”洪木低头看着盆里冒着烟的柴火,“他们的炭都没烟。” “这个我们京里也有。” “不一样,干净多了。”洪木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又道,“林家的小家主跟说,他老师跟姐姐告诉他,江南这样的好日子是我们在这里以死打拼来的,他们记住了,让我们宽心。” 洪木的话一完,有人乐了,笑着道:“嘿,还怪会说话的。” “可不是。”有人一乐,帐房里的人接二连三地乐了,笑声起来了。 夜晚,洪木跟着刀藏锋清点东西。 刀藏锋的大小师爷还有帐房先生也都来了。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他们还是要一一放入帐。 就是这次吃的带的有点多,这东西以往是不入帐的,但多了这么多,好像可以入帐了,这么多,应该要还的吧? 但帐房先生跟两位师爷一看小将军把吃的都扒拉到了他身边,都堆成小山堆了,看样子是没打算入帐,也没打算让点出来让给伙房,都很识相地闭嘴不语。 就是小师爷太馋,清单写到一半,仗着自己年纪小,哭着脸跟小将军说:“小将军,给我块肉脯吧。” 他刚刚尝了小将军削给他的一点点,那肉又香又紧,还辛辣,一口吃下去,半身都暖了,他就没吃过这么招他馋的,他馋得快受不了了。 刀藏锋没听到这个,他刚看完那个有钱的小娘子的信,还有事要问洪木。 “他们家也给你回礼了?” “给了。”洪木又细数了一遍大娘子,林夫人,林小家主对他的慷慨相待,这是他今天跟人说的第四遍了。 “那布,就是大娘子给你的那个包袱的打包布,给我拿过来。” “啊?”洪木没反应过来。 “现在就去。”刀藏锋看着他的义兄,淡淡地,一字一句地道。 章节目录 第30章 这厢,林府的周半仙回来林府。他之前也是没想到,他在药庐住个几天,一回来林府,自己的小药房空了,府里的药库也是空了一半。 小老头跑得贼快,连徒弟都不等,一溜烟地就往前院大娘子往常主持事务的大堂跑,边跑边喊,“遭贼了,老夫的药房遭贼了,府里遭贼了,大娘子,不好了,那杀千刀的连点药渣渣都没给老夫留下,大娘子,老夫的药都被偷了,老夫不活了。” 他喊着都快哭出来了。 跑到事务堂前,他背后追他的徒弟们都喘气了,他就没喘,健步如飞跑进事务堂,嘴里还在喊,“大娘子,大事不妙了。” 又来唬她了——他一路高喊着话,林大娘想装作没听到都难。 她心里也知道这半仙先生也是心里有谱的,他在府里留着徒弟给府里人看病,她就不信他徒弟不会给他通风报信,再说当天她还派乌骨叔去他药庐那拿了不少药回来,他能不知道药是给谁去了?嚷嚷这么厉害,还不是想敲诈她。 他早想多开几块药地,让林府再多给他派几个人手种药了。 府里的药这次确实是出去的多了,有些药是需要年份才能入药,这次一空,补齐了很不容易,半仙也得辛苦下。 但满足他也不容易,他要开的那几块药地,都占那山的大半了,他们林府再有钱,也没法给他买座山给他种药玩,悬壶济世啊。 他是拿着林府对他的供养去救人,分文不收,这些年他们林府也管过来了,但现在他的病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是乞丐孤儿都往他那跑,林府已经给他盖过房子,拔过几次银两了。 这队伍要是再壮大,他们林府是实实养不起了。 “你来了正好,”林大娘现在是宇堂先生都敢正面对抗了,面对周半仙这种嘴巴喊得厉害,但实则胆小的人,更是来一个灭一个,这时机也正好,她正打算办他,让他收敛点,“小丫,给娘子拿算盘。” “是!”小丫去搬大算盘,小的都不拿。 大娘子气势汹汹,周半仙却怂了,站堂面中间不敢往前面走了。 他就是个胆小的,要不也不会投靠了林宝善,依附林家而活。 谁对他好,他就敢蹬鼻子上脸;谁凶他,他转过背就跑。 但大娘子现在是林府暗地里的当家家主,他不敢跑,跑了就啥都没了。 这娘子跟她亲爹一样的,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他大意了,以为能学宇堂南容。 “过来坐。” 见周半怂又不动了,林大娘眉眼不动,淡淡地招呼人家过来,还拍了拍她下首最近的椅子,“坐这。” 周半仙往后看去,见他的徒弟们不跑了,不追他了,站在门口乖乖的也不进来,不免沮丧了起来。 这些没用的,怎么不拉着他点啊?养他们是白养了。 “娘子,来了。” “嗯。” “半仙,您请。”小丫放好算盘回来,见周半仙不动,往后推了小老头一把。 周半仙愁眉苦脸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有些不安地挪了下屁股,饶是这时候了都不忘垂死挣扎一把,“娘子,我药房的药没了。” 他不敢说是被偷了,怕再说过头了,大娘子连补都不给他补。 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像神鬼来了她都敢徒手灭了,周半怂觉得这次他也认怂了,不跟她扛。 “知道。”林大娘淡定地道,说着,她拔弄一下算盘,听了一下算盘发出的清脆声。 她此生最喜欢跟人算帐了。 没穿错人家。 林府多的是帐让她算。 “娘子,来了。”小丫把刚才搁在一边的笔墨纸砚又端了回来。 大娘子本来是在对帐,用不上这些,怕墨把帐本弄脏了才挪了挪,没想刚挪走,周半仙就撞上来了。 这月林府的支入支远远大于入,娘子说下月乃至下半年怕是更困难,正想着削减开支的事,心情正不好着呢,半仙就撞上娘子的刀口了。 他也是十年如一日地运气不好,以前老爷在世,他也是这样的,十次九次都要撞上老爷心情正不好的时候。 没想,换到大娘子这,这半仙也还是这运气。 也是绝了,小丫都要服了这半仙的运气了。 “来,我们算算。”她和善地说了一句,还叫小丫,“小丫,给先生上茶。” “诶。” 周半仙怕了,这次真真是怕了,老爷跟他算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样一样的和善,一样一样的翻脸无情,要把他从林府赶出去。 周半仙现在是真怕林府赶他了,老主子没了,小主子身体好了大半了,大娘子是个神智清明的,比他更会调理小主子的身体,他于林府已经没过去那么有用了。 他是喜欢林府的,林府家大业大,而且不介意他撬着府里,养着外面的。 换个小气点的人家,哪怕罗府,也是容不下他的,哪怕钱财不会少于他,也不会允许他的手这头给主子治病,那头就去碰平民的手。 “娘子,”小老头开了口,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了,可怜巴巴得很,“我们不算了,行吗,我回去了,我看药房东西还有不少,我收拾收拾去。” 他啥都不要了,行吗? 他也不嫌药房的东西没了。 “那个啊,空了,我知道,会给你补的。”这个她说了会补,肯定会补,里头的东西是家里要用的,不能空。 “那老夫知道了,老夫这就去。”小老头一听,赶紧站起来,打算溜。 “慢着啊,帐还没算呢。”林大娘把算盘拉到了眼前,眼皮垂下看着黑溜溜的算珠,“小丫,请先生坐下。” “好勒。”小丫又无情地把周半仙按下了。 周半怂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我们来算算,这个月,你药田那边的药庐开支,上等人参一斤,一百五十两;八角十五斤,三两;丁香,三七,三棱,各三斤,七两;干姜,山姜,各五十斤,十两;天冬,天麻,各一斤,五两;白芨,白术,白芍,白芷,白矾,白果各半斤,八十两;珍珠半斤,一百两;一点红,九香虫,了哥王,土茯苓,土鳖虫,水蜈蚣,各半斤,共三百一十两……” 林大娘先前说的时候还不急不缓,紧接着,她打算盘的手快了,报钱的速度也快了,快到小丫都不敢去看周半仙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事务堂里门边等着听令的小管事们也都别过了头,不忍卒睹半仙那张快要哭出来了的老脸。 “一共是三千二百两,先生,我算对了吗?”末了,林大娘停下手,轻抚着拔了大半天算盘,拔得有点小酸的手,看着周半仙温和地淡道。 “对,对吧。”周半仙真恨不能抽之前想着过来敲大娘子一笔的自己一巴掌,说完,他也觉得这个数目太不像话了,又硬着头皮道,“添一次能用好久的。” “嗯,我看看……”林大娘看着周半仙这块的支出,翻了翻,“每隔两个月补一次。” 赤*裸*裸的真相面前,周半仙无颜以对,低头看地。 “我们府里还种着不少药田,没卖的就算了,每年还要补这么多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府上下几百口,拿药煮着当饭吃呢。”林大娘淡淡道。 周半仙羞愧得脑袋开桌子下面去了。 他也知道他这些没少坑主家的钱。 林大娘看着小老头愧疚不安的样子,也没打算赶尽杀绝。 这年些来,林家善名遍布怅州,这怅州城里的百姓更是对他们家保持一种非常维护的好感,这跟半仙对平民百姓的救治息息相关,林善的善名,他功不可没。 她不可能卸磨杀驴。 但林家今年确实有问题。 她不能在林家还有问题的时候,还追加对他那方面的投入,会出问题的。 “今年年景不好,”林大娘看着算盘淡淡道,算盘被她打得多了,个个油光锃亮,光滑如黑玉。这一个多月,她没了为她顶着天的父亲,每个夜晚,除了在外面梁上守着她的乌骨叔,就是这几把算盘陪着她过来,“城里各家都成问题,我们家好点,但今年收成也要减半,你这边,府里就不减了,日子不好过,看病的人也会多点,短哪处都不能短你那边。” 以前她只是管着家里的这点支出,大的方面还是在父亲那边,现在,整个府都压在她的身上,她只能说,求生艰难,维持一家老少生计不容易,维持一个积善之家的生计,更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大娘说完,周半仙也抬起了头,惭愧地看着林大娘。 “你看行吗?”林大娘看着半仙,浅浅一笑。 她日夜操劳,哪怕身体康健,年纪还小,这翻下来,虽说不到形容枯槁,但也瘦了不少,脸上无肉。 小小娘子身上,已见殚精竭虑。 但看病的人那么多,周半仙也不忍心拒之门外,便点头道:“娘子,小老头知道了。” 说罢,又道:“我会收点诊费的,即便不如此,他们要是送来鸡蛋米粮这些,老头也会收了。” 以往他太看重他在这些人当中的名声了,为博他这半仙之名,他分文不取,斗米不收,也难为林府这么些年替他支撑他要的虚名了。 ** 周半仙走了,林大娘看着小老头垂着头颓丧地走了,身子往后一压,也是暂松了半口气。 父亲找的这些人,个个都是绝世奇才,但性子里也各有各的缺陷,有时候也可能因为过于天才了,骨子里任性得很。 还好的是,多年下来,这些人也是家里人,也是看着她和胖弟长大的,会把他们当小辈心疼他们,也会为他们着想。 如此这般就好,她和胖弟也能留的住他们。 林大娘这里刚松了口气,那厢,林三保阴着一张脸,大白天就进了林府。 出事了。 林宝络带林氏族人砸了怅州城林府最大米店,说侄女不孝不义,无德无才。 章节目录 第31章 要说林府的所有家仆里,最能为林府舍身忘死,万死不辞的人,林府的大管家林守义都谈不上,只能是林三保了。 林守义的家人已经去了开荒之城当起了小地主,他的后代子孙已经脱了奴身,日后从商从官,条条大路都可行。 可林三保的三个儿子都在为林府做事,他的两个女儿大鹅小鹅,也都在林府大娘子的身边当值。 他林三保和他的所有子女都在为林家尽忠,鞠躬尽瘁。 对于他,林宝善曾经当着林三保的面就跟林大娘说过:你跟怀桂,就当他是你们的另一个父亲。 这话没说出来的意思是,林三保会像他一样,可以为他们姐弟俩去死。 他一来,林大娘可不敢坐着等他,一听下人说三保爷过来了,她就迎了过去。 三保叔身为探子头头,一般是晚上来见她。但他明面上是米行大掌柜,他白天前来,是米店出事了? 她快步如飞,那边林三保也走得极快,两人在中间一点碰上了。 “叔。”林大娘朝他微欠了下腰。 “边走边说。”林三保没跟她客气,他现在都想杀人了,没想着再跟大娘子客气什么。 林三保面容现下极其阴冷。 他长相气势本就很是阴凶,他一个牢狱里了出来,又长年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人,身上本就带着骇人的气息。现下沉着脸,即便是跟着大娘子前来迎人的大小两只鹅是他的亲生女儿,也被父亲此时的气势吓得只敢远远跟着,不敢走的太近了。 “出事了?”等主子跟父亲往前走了十来步,大鹅慢下步子,苦着脸跟妹妹问。 小鹅也是缩着肩膀,被她爹爹吓得不轻,轻言回姐姐道,“我怎么知道?” 不过肯定是出事了,她爹现在看起来吓死个把小儿不成问题。 如果不是半途跑去问大哥他们,事后被她爹知道了会狠狠训她一顿,她现在就想开溜跑去问问。 “唉。”大鹅叹气,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把她爹气成这样。 这时,林三保已经把事情跟林大娘说了,并一一把前来砸店的林家族人都说了,“林宝络一家,还有他岳家的那几个杂碎都来了,林宝耳,林才采,林才善,这几个臭玩意也都来了,林宝贤本人没来,但他家的那几个小杂碎都来了……” 听着三保叔说的话,不用他多说,光听他一口一个杂碎,林大娘就已经听出他的怒气冲天了。 这杀意是藏都藏不住了。 嗯,这些族人说她不孝不义,无德无才…… “他们怎么说的?”这么大面旗子,他是是怎么替她扯起来的? 见大娘子淡定,林三保也是强压下了怒火,道:“说你不尊不孝不义长辈,那林五公进府来看你,回去了就气病在床,眼看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也不见你去看他;道那日观赛台,林家女眷前去问候你,你看到了当没见看一般,见都不见,还让下人羞辱她等,无德无才。” 如此便是不孝不义,无德无才的来源了。 果然还是颇有说辞的。 “看热闹的多吗?” “有。”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着话,林守义带着林计匆匆来了。 林三保带来的伙计忙上前,给这两个管家轻声快快说道出了三保爷前来之因。 林三保阴眼扫了眼闻讯前来的这两个管家,朝向他打招呼的两人点头致意了一下,嘴里没停,鼻间对那引动人冷冷地轻哼了一声,跟大娘子说道:“就凭这群人想毁我林府名誉?都道这群人欺负孤儿寡母,想染指林家财产呢。” 老爷在世时,可没饶过林宝络林宝贤这两兄弟,怅州城的百姓可是谁都知道这俩人想他们林府的财产想疯了。 “如此,叔,你在气什么?”林大娘看着气得都快上天了的三保叔,颇有些无奈。 老人家也是上了岁数了,她还指着他多活几年,在她上京后还护她胖弟几年呢。 现在这么大气性,她都怕他气坏了。 “我就是气不过!”林三保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这次就是气不过,他恨那群人拿老爷当眼珠子疼,当心肝儿护的女儿开刀。 这是老爷求了近三十年,什么办法都用了,连身体都赌上了才求来的第一个女儿。 为了得林府的这头名子息,那近三十年,老爷咽下了多少血和泪,多少屈辱伤愤。 谁敢拿他的儿女开刀,他就恨不能杀光他们全家。 见平时绝不轻易动神色的三保叔说着话都形露于色了,咬牙切齿,林大娘也是知道这次他真是气狠了。 她也是头疼起来了。 她胖爹让他们叫三保叔当另一个父亲的话是没错的,三保叔怕是护亲生儿女都没护他们姐弟紧张,这种忠诚已经是愚忠了。 作为受益人,她当然欣喜,但也真是怕他气坏了。 “叔,您别气,”林大娘一下也顾不上那些族人,忙安慰林三保,“他们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几句闲话,大娘不放在心上,您也别放在心上,您别气坏了。怀桂与我还想让你长长久久地看着我们,您要是被他们气坏了,他们就是死几个人,也填补不了怀挂与大娘的损失。” 林三保一听,这气啊,顿时少了一半。 他看着跟老爷性情处理相似了一大半的大娘子,心中也是长舒了口气。 还好,这府里还有个像老爷的大娘子在撑着,也能等到小主子长大成人。 他吧,是该多活几年的。 没有他亲眼看着,他真怕那些如狼似虎的林氏族人能把他老爷唯一的儿子吞了,把老爷穷其一生造就的林府毁了。 这边林三保被林大娘安抚了下来,那边,潜于树上暗中护着林大娘的乌骨听到了林三保所说之话,他在树上喃喃自语:“哦,那我去把他们杀了。” 说罢,他等大娘子走了,朝着林府出门的方向去了。 他刚走,走了一点远的林大娘想着她身边还潜了个乌骨叔呢,她立马抬头左右观看,还叫出了叔,“乌骨叔?乌骨叔?骨头叔叔?” 没人回应她,林大娘顿时就慌了,朝林三保说:“三保叔你赶紧跟上去,莫让乌骨叔把事情闹大了。” 这要是杀了人,那些族人就有的是办法把事情闹大了。 ** 所幸林三保去的及时,把乌骨逮回来了。 被他逮回来的乌骨看都不看朝他迎来的大娘子,翻身一跃就上了房梁。 “骨头叔叔?”林大娘讨好地朝上叫了一声。 “在,别烦我,我不想跟你说话。”嫌大娘子一点魄力都没有的乌骨背过身,他蜷缩在梁上,拿黑布绑了眼睛睡觉,不想搭理这大娘子了。 越大越没以前那样厉害了。 以前还能连爹的话都不听,连罗家的儿子都敢偷出来送出去。 现在呢,现在连杀个把人都要拦他,真真是越活越不如以前了。 乌骨生气了,林大娘拿他也是没办法,三保叔是个护短的,这个更护。晚上她忙事情没空睡,这个骨头叔叔能三番五次打翻她的油灯,逼她去睡。 乌骨叔偏爱于她,疼她甚过于疼弟弟,这也是胖爹要乌骨叔在他走后,一生跟着她走的原因。 “三保叔,我们接着说吧。”见上面的那个不理她,林大娘忙又讨好眼前的,“您赶紧坐,喝口热茶,吃点东西。” 她这些是家奴的长辈们个个都穷凶极横,她也只剩谄媚拉住一途了,哪顾得上什么主子的尊严。 还好,守义叔跟他们不一样,老管家真是壬朝最良心好管家,听完消息,就带着人手出去打听新消息去了。 手脚麻利得哟。 林三保摇摇头,上前入座,“休得理会他。” 乌骨也是越来越任着性子了,以前有事还听他跟老爷的,现在老爷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就瞎忙和了。 “此事你可有说法?”林三保一入座就道。 “您喝茶。” 林三保喝了她递过来的茶,又喝了半碗她推过来的参粥,热粥一下肚,他这心情也好了点,看着林大娘神色都柔和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老奴都替您办。” 他跟乌骨的一时冲动杀人不一样,他有办法让人死了,算不到林府的头上来。 “三保叔,您心里已有了成算了吧?”林大娘看着他,“大娘想先听听您所想的。” “嗯,”林三保点头,当即就道:“我已经想了,这事不能这么算,但报官府也没多大用……” 林大娘点头。 确是如此,报官府没什么用,只是把事情闹到更多人知道而已,让更多人知道林氏族人所说她的话。 “我是想,从这些人的家里弄起。”林三保淡淡道,“这几年,除了林宝络林宝贤这两家畜牲,还算缩起了乌龟脑袋做人……” “林三保。”突然,梁上响起了乌骨不悦的声音。 林三保抬头。 “你少在大娘子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她可是千金小娘子。”乌骨在上面很不悦,很不满地道。 他胡说八道,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言脏语,把大娘子教坏了怎么办? 林大娘听到,一下就抬起了头看向了上面,不禁笑了起来。 “骨头叔叔。”她又讨好地喊。 “哼。”乌骨又传来了生气的哼哼声,哼哼声更大了,显然他可一点也没平静下来。 林大娘摇摇头,胖爹一走,乌骨叔没有压得住他的人,现在是脾气是更蛮横了。 “三保叔,你接着说。”上面的还是不理她,林大娘想着晚上再做点好吃的,再哄他下来,多说几句好话让他消消气。 “林宝耳他们这几个死东西……”林三保说到这,顿了一下,想反正这几个杂碎在他心里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死人了,不说死东西也罢,“林宝耳这几个人,身上都有事,以前不出彩,现在反倒叫嚣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林大娘淡道。 胖爹在世时,几人不怕他? 现在他一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是只鸡也敢跳出来咯咯叫了。 “爹爹在的时候,”林大娘这时说到胖爹,也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林府的事太多太多了,她不敢想他,生怕一想,她就撑不下去了,她忍了一忍,强把心碎忍了下去,若无若事地道:“这些人都还算老实,不过,我想,爹爹当了半生林氏的族长,还是有余威在的,这背后没人挑动,就是傻瓜也没那么急。” “还是林宝络他们,”林三保恨恨地道,“等不及了!” 事实确是如此,可能觉得他们孤儿寡母好拿捏吧。 再加上族里像他们想分一杯羹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像林五公这些,还有底下辈分更轻一点,更是有。 往常他们顶多在林府蹭点锅灰回去,现在能金山银山搬回去了,有几家能安份得住。 要是面对的仅仅是林宝络林宝贤这两个存有祸心的,解决起来很简单,现在就怕整个氏族一半都存有异心,拧起一股绳来瓜分林府。 人多了,还是很可怕的。 林大娘再明白不过,公平正义这种东西,只有大多数人都在说它对的时候,它才叫公平正义。 话语权永远掌握在人多的人嘴里,她不能让这件事出现这种苗头。 “还有林尺夫。”林大娘淡淡道。 林尺夫就是她父亲送去念书,结果利用了林家的手段升官发财,结果把她爹踢到一边,恩将仇报的林氏子弟。 此人在京考了二十年,中了进士,经她胖爹操纵,第一年上任某县知县,当年他就要了林府五万两,且娶了三房美妾,而其原配隆冬冻死在老家中,他连丧事都没回来,她父亲去信让他讲究些读书人的脸面,得了此人的翻脸无情,说她爹挟恩以报,妄议他家家事,写信前来与他恩断义绝,不认此等伪善之人。 但是,这个人也不算没有本事,也不是没脑子凭白无故就摆脱一个对他有益的后盾的,他靠跟她爹的对峙,博得了罗家等人暗地里的支持,被罗家子弟提携,算是罗家安排在林氏的钉子吧。 之所说是钉子,这些得了她爹,但可没断了眼林氏族人的联系,他很花心思保持与林家的那些读书子弟的联系。 林大娘问过她爹为什么不干掉这明显是个隐忧的钉子,她爹的回答是,两相其害取其轻,让罗家放这么一个钉子在他们林家,比罗曲江成天想着对付林家强。 一个像林尺夫这样的人,罗家用他,也是不敢大用的,林尺夫也爬不了太高。 而现在,林尺夫的作用来了。 林大娘一说起此人,先前还没想到林尽夫身上的林三保脸顿时阴得可以掐出黑水来了。 乌骨这时从梁上翻下,站在林大娘面前:“那人在千里之外,我总可以去杀了吧。”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死了,没人能怪到林家头上来吧? 又是杀…… 林大娘无奈,赶紧紧紧地扯住他的衣裳,不让他跑,把他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她拉了凳子过来跟他们说,“别急啊,大娘有更好的办法。” 见骨头叔叔还皱眉,绿眼珠翻得只见白了,都不愿意搭理她,林大娘也是无奈了,“行了行了,有比杀人更好的办法,你们听我说好不好?” 非逼一个像她这样的小仙女,小淑女说这种喊打喊杀的话,教坏她的哪是三保叔,明明是他好不好。 “林福哥,”林大娘这时回头也朝后来赶了过来,此时正在守门的林福道,“你赶紧把小胖子也抱过来听听。” 也染染她的黑心肠,别成天软软糯糯的跟个汤圆团子似的,不太像他们林家的人。 瞧瞧他们那些长辈,都黑成什么样了,他们这对小姐弟也不能比他们差不是。 ** 小胖子正上着课,府里就来人抱他,宇堂先生怪不满意的。 但一听说是大娘子来抱他去商量事情的,一听林福与他道明了外头所发生的事情,宇堂南容就摸了摸他亲传弟子的头发,道:“过去了,学着你姐姐点,切记她要是准备杀人,你要问她,你从哪个地方给她递刀子最为妥当。” 告诫完,他怜爱地看着弟子,“等过两年,你就不必为她打下手了,自己就可以办了,现在就暂且屈于她之下吧。” 林怀桂点点头,软软道:“弟子谨记师遵。” 弟子记住您的遵嘱了,现在就去给姐姐递刀子去。 林福拉着林怀桂走,脚步都有点轻。 宇堂先生还在后头自言自语:“等你姐姐走了,先生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他再也不用着看着这天底下最丑的女子,还给她上课了。 老了还能享此大福,真是太好了。到时候夫人给他做饭,他心情好,每顿还可以多吃两碗,吃得俊俊的,夫人就会更欢喜他了,与他此生此情不渝,山无棱,天地合,也不分开。 路上,林福拉着小胖子脚步轻浮,有点为他二弟林如的以后担心了。 他们家,他是要跟两个妹妹随大娘子上京的,大娘子的意思是以后林家在京城里的事就交给他了,但他的二弟是要陪着父亲留下跟着小主子的。 宇堂先生一家也是要在林家被荣养一生的。 这都是老爷去逝前就已经说好了的事,但林福突然觉得他二弟弟怎么跟宇堂先生相处,这怕是一个问题。 他二弟是最像他父亲的,一般他这个弟弟起床了,他最爱哭的那个长子都不愿意哭了,只要一看见到小叔,就要去抱祖母的腿。 这样的一长一小,能处得来吗? ** 胖弟一来,林大黑心娘子就一点也不在意地在小花朵面前,向其残酷展露出了其亲人的黑暗面:“我看还是设计让他们狗咬狗,让他们内耗。” 等他们就是想拧也拧不起一股神来,他们林府就可以个个击破了。 好好一个娘子,连狗咬狗都出来了,乌骨瞪林三保…… 林三保没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小主子,这时候看到姐姐的话说完,小主子就软软地道:“姐姐此言甚是,那怀桂什么时候让他们狗咬狗,怀桂该当如何?” 姐姐你说,怀桂去做。 林大娘顿时欢喜得呀,就去捏弟弟的小胖脸蛋,“真乖!” 一捏脸蛋,觉得这手感怎么这好,肉肉软软还带反弹的,她柳眉立马往上竖了,“你午饭是不是又多吃了?” “怀桂没有。”真没有。 林大娘怀疑,但这时实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便朝林三保看去,“三保叔你说呢?” “怎么个设计法?” 林大娘早就就此想过了,她胖爹不是对其没准备,更是没有想过罗家不用林尺夫,罗家养了林尺夫这条狗这么多年,不放出来咬一咬,实在不符合罗家首富的行事。 “其实也谈不上设计,”林大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太逞狠了,话说过了,她道:“三保叔也知道的,罗家后院不比我们林家……” 林家的后院,她爹是死硬派手段,宁肯分前后院,大费周章多花银两前后两院分得清楚,也不愿意让两院走动。至于姨娘,要是有二心,实在防不胜防,他也不伤人,在他来说,姨娘也大可跟着偷的人走,他会让人身无一文,送他们出怅州,去过他们想要在一起的日子。 要按林大娘的话来,她爹让人活着,让两个偷*情身无分文地活在一起,这比直接让他们死要残酷多了。 而罗府,就不一样,可能是家大业大,罗首富也不是一般人,小妾死再多也没事,手下人的娘子也照睡不误,他的儿子也是有样学样,跟父亲的美妾有染的也不止一两个,男女私情这一块,罗家乱得很。 林尺夫能跟罗家合得来,在这方面也是有天赋,跟罗家志同道合得很。 “是……”林三保觉得大娘子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事。 但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林三保当下就看着大娘子不放了。 他才是林家的耳目,如果大娘子有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那就是他的不尽职了。 “这事也是爹爹告诉我的,这事他也一直也没告诉你。” 这事倒是说得明白了。 在林三保心里,老爷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是应该的。 “娘子,你说。” 林大娘说之前,笑嘻嘻地看了弟弟一眼。 看着这段时间不怎么笑的姐姐这突如其来的笑,林怀桂猛地一挺胸膛,还是很勇敢地道:“姐姐你说。” 怀桂不怕。 林大娘也顾不上弟弟年纪小了,再说,她当他小,林底的族人不当,林府的对手不当,她当没用。 她就别顾着那么多会害他的温情了。 “林尺夫当年随爹爹赴罗家的约,误入了罗夫人的房。”林大娘淡淡地道。 林三保跟乌骨听了倒是淡定得很,大娘子没把话说明白,但他们已经听明白了,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就知道下面他们应该知道办了。 就是站在林怀桂后面,也把话听明白了的林福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林怀桂还没反应过来,都没算明白这是什么关系,只是为了支持姐姐,有模有样地点了个头,“哦。” “她的那个小儿子罗常春是林尺夫的。” “呀?”林小胖总算明白了,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姐,“罗富人疼爱的嫡亲小儿子是林尺夫的?” 那他还给他订了赵通判家的小娘子? 这不是结仇,是要结冤了吧? 小胖子还没想明白,林三保他们已经知道要怎么办了,“无须用什么计,把这事捡个人,适当的时候往赵通判耳边一送即可。” “就怕他们私下了了。”乌骨接道。 “罗曲江倒是出了名的能屈能伸,”林三保也淡淡道,“这次就不给他什么机会了,我来想办法。” “好。”林大娘觉得按三保叔的能耐,这事他有做出大文章来,“至于五公公那边……” “哼,他不是还剩一口气嘛,”林三保嘲讽地道,“我就让他这口气也没了,别的那几家,同样的手法。” 他会让他们都好好乱起来,顾不上给别人泼脏水的。 林大娘点头,微笑着朝小胖子看去。 小胖子脸都胀红了,还是一挺小胸膛,“姐姐,你说。” 林大娘摸摸他的脸,“你知道当年为什么爹爹要选你的娘亲生你吗?” “啊?”小胖子没明白,为什么突然转到他头上了。 “因为当年只有你娘进了府来,在爹爹朝她伸手的时候,她朝爹爹走过来了。”林大娘低头亲昵地掐了掐小胖子的鼻子,笑着说:“爹爹说,她的胆儿就像传说中的凤鸟一样大,好勇敢,好厉害……” 亲娘亲被且姐姐夸了,小胖子一下子连耳朵都红了。 “怀桂会像爹爹一样聪明,也会像你娘亲一样的勇敢无畏的。”荼毒好了,就要灌迷魂汤,喂心灵鸡汤了。 果然,小胖子脸红红的,完全不记得他刚才是听了怎样的一段人性黑暗,只顾得着向姐姐羞答答地道:“怀桂也会像母亲,像姐姐的。” 林大娘搂着他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以后小胖子会被他们养成怎样的黑心肝。 但不管怎么黑都好,他们是亲人,别的人她管不了,但她会跟他相亲相爱一辈子的。 ** 六月的怅州湿热无比,盛阳高照,即便是卖凉水凉皮的,也都是要太阳入了西才出来吆喝买卖。 但饶是如此,大中午的茶楼酒楼也还是人声鼎沸。 最近怅州出的热闹事太多了,且不说罗家说了那等小嫡子突然暴死的奇事,且说公媳通奸,小叔子跟嫂嫂这等龌龊事也是出了无数桩。 怅州丑事遍地,喜了说书先生,夏日本就清淡的活计突然一天三场都人满为患,把各大茶楼酒楼挤了个水泄不通。 六月,林府的林大娘是尽了全力反击,但也没全收到如她想要的结果。 罗家那边罗夫人先下手为强,让亲儿子暴亡,也不知道是怎么让罗曲江强咽下了这口气,还跟赵通判谈好了条件,双双联手把这事压了下来,现在坊间只能传闻风言耳语了。 但好在,林尺夫死了。 林氏族人的一大摊子烂事都被推到了明面,自顾不暇。 但她那两个叔叔,也不愧为多年的缩头王八,这下又把头缩回去了,尤其那个大叔叔的小舅子因为还不起赌债被赌坊老板斩手,上门要他还钱,他都一声不吭还了。 也是能屈能伸。 但这两兄弟,林三保没打算放过,林大娘也乐观其成,也默许让三保叔见机行事,争取不把人弄死,也把人吓死。 这厢六月下旬,天气更热了,林府的冰块都用了一大半,眼见这天要是还再热上一个月,这冰窖存的自然冰都不够用了。 快及月底,宜家宜三娘身边的家人过来报,说宜夫人病了,几日不能入食,还请林府的周半仙过去看一看。 林大娘赶紧把周半仙叫了回来,打算随他一道进宜府,怕宜府那边三姐姐出什么事了,想去探个究竟。 孰料,就在她准备好,都要随周半仙一道出门了,京城那边刚好送来了信。 这不是普通的信,这信是林家在京的人送来的,是加紧的密信,她一收到也顾不上多想,当下就拆开看了。 一看,不得了。 刀小将军六月初潜入敌人腹地打听对方新将消息,往日七日即回,但这一次,半月都没有回来,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朝廷,现在刀家大乱,刀大夫人昏厥倒地不醒,性命有忧。 而刀府刀大爷家的刀二公子,刀藏锋的亲弟弟亲自向她求救。 信是林家在京的北掌事亲笔所写,字迹是林大娘熟悉的,打的暗号也是林家的密号,这信又是经林家的渠道送回来的,此信一点做假的可能也没有,林大娘看完信,当即就苦笑了一声。 多事之夏。 “娘子?”小丫见大娘子看完信就无声了,不由疑惑。 “小丫,你跟着半仙去,见到了三娘子,知道怎么问吧?”她得留在家里想对策,去是去不成了,只能派小丫去。 “奴婢知道。”看大娘子脸上敛了温笑,小丫当即就欠了欠腰。 “小鹅,你也跟着你小丫姐姐去,替娘子耳听八方。” “是。” 现在林大娘身边只有五个上等亲信丫鬟可用,大丫让她指给了她的帐房先生林全,已经于前年前去东北,替她看东北的产业去了。 “大鹅,你等会带着大素小雅跟着我去夫人院里。”这事,她得坐到母亲那,才能安下心来想。 “是。” “去招计管事来。” “是。” 林计匆匆来了,林大娘吩咐了他派护院送周半仙去宜府的事,又道:“你派两个心腹跟着周先生,宜府可能要出大乱子了,三娘姐姐向我求助,我是打算要帮,但是现在我去不成了,你让小管事见机行事,莫要折在了里面。” “那还是我去吧?”林计不放心。 宜老太爷要死了,现在宜家为了分家也是斗得日月无光,宜大爷的三娘子跟自家娘子关系好,自家娘子要是为了帮宜三娘子在其中拉宜大爷一把,他也还是紧盯着点好。 “也好,你走之前,让守义叔去我母亲院里见我。” “是。”林计看了大娘子手中紧紧捏着的信一眼,没有多问就退了下去。 他走后,林大娘快快地往母亲的院子走去,不知道为何,这次她有点心慌。 等到了母亲院里,看到吃着点心的桂姨娘和安然修花的母亲,她这心才徒然安稳了不少下来。 她走的太快,步伐匆忙,到了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桂姨娘见到,赶紧给她端冰了的茶水,“娘子你为何走这般快呀?都出汗了。” 她站到一边,点心也不吃了,推开侍候的丫鬟的手,拿了帕子放到冰水当中挤了一道,给林大娘拭汗。 那厢林夫人也放了手中剪刀过来了,见女儿的人也只站在门边,示意屋中侍候的人都退下,等人都退了就坐在了女儿身边,拉了女儿热得发烫的手,眼带忧心地问:“怎么了?” “何事这么急?” 林大娘咽了桂姨娘递给她的水,这才知道这一路早来,她口都干到一滴水都没了。 她没把信拿出来,只跟母亲温温和和地道:“京城那边出事了,你们这边凉快,我过来坐坐想想事。” “是,我们这边凉快。”桂姨娘拿手冰她的脸,“都热坏了,我手凉,替你冰冰。” 林大娘笑了起来,这一下,心中才彻底放松了下来,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出什么事了,跟娘说说吧。” “嗯。” 世间险恶,以后家里只有弟弟跟这两个母亲了,桂姨娘看来是一生都要无忧无虑地过了,她心中存不了事,但看管她的母亲,显然就不能了。 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提着些心的。 “刀府刀小郎在最北方潜入敌人腹地,人不见了,消息没经过上报就传到了京城,现下刀府乱了,刀大夫人倒下昏迷不醒,北掌事说,不知为何,刀府的二公子突然求到了我们头上来。” “啊?”林夫人也是有些错愣,“这,怎么就……” 怎么就求到他们林家头上来了? 刀府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家能? 还有那刀小郎,刀大夫人…… 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事啊,林夫人一下子就乱了。 林大娘现在也乱,但说说就好了一点,“娘是想问,所求我们何事吧?” 林夫人赶紧点头。 “那二公子知道我们家有奇人,想求我们家的奇人去最北走一趟。” “我才不去!”房梁上,传来了乌骨的声音。 林大娘当没听见,继续道:“想来是骨头叔叔来往北地频繁,刀家已经认识他了。” “叫骨头叔叔也没用。”房梁上的声音很生气地道,他说不去就不去,他才不救那刀小郎。 就他们家的事多。 “娘,现在不仅仅是刀小郎生死未卜的事,北掌事的说,刀小郎最小的那个五岁的妹妹,在这个月没了,刀大夫人要是突然人走了,刀大爷远在最北也赶不回来,他们这一支这一家剩下的二公子带着一个小公子,一个小娘子,怕是刀老太爷也护不住了。” 就是那刀小郎能跟着刀大爷回来了,怕是家也不成家了。 “这等……凶险?”林夫人的脸都木了。 “娘?” “那等人家,”林夫人觉得这话说出来晚了,但不说,这话就如鲠在喉,让她心口难忍,“能嫁吗?” 这样凶险的人家,女儿嫁过去了,会有命吗? “就是,不能嫁,不嫁了。”乌骨翻身下来,一跳就跳到了他们面前,鬼脸上全是烦躁,“我早说了不要嫁,老爷就是不听,大娘子也不听,夫人你好好说说她,反正我是不可能离开江南,去那鬼地方救人的。” 说着,不满的乌骨就转过身,出门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大娘不禁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她的母亲。 这时候她的心也静下来了,她道:“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人家能找到我们家的人,求到我们头上来,这说明,刀老太爷也是默许的。” 林夫人沉默地看着女儿。 “娘,”林大娘笑了笑,“有些手插了,容不得咱们说退就退。” 刀家再怎么样,它是官。 林夫人没出声,只是她的眼泪突然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林大娘看得一怔,随即笑叹了口气,给她擦眼泪,“没事的,我们这边调些人手,帮他们一家度过这次难关,想来以后林家有事,他们也无法袖手旁观,娘,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计。” “那夫人不高兴,你就别嫁了嘛……”夫人一哭,桂姨娘也哭了起来,她拉着夫人的手抽泣着道,“我也不愿意你嫁,你在家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家又不欠他们家什么,那老太爷怎么好意思我们帮他们嘛。” 这桂娘,说她不聪明,这时她又聪明起来了…… 林大娘摇摇头,还好,这时门口大鹅道,“娘子,老管家来了。” 又道:“我爹也来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他们来了,林大娘也松了口气,借了母亲的屋子,与老管事们商量这事的大小来。 他们这一商量就是从下午商量到第二天天亮。 林大娘找到梁上的乌骨,让乌骨即刻起程,乌骨不依,林大娘红着一双通宵未睡的眼,拉着他衣袖,很镇定地道:“那我拉着你去爹爹坟前哭。” “你……”乌骨也是傻眼。 在他心里,他把林大娘当小辈,但未必把自己当林大娘的奴,但他是林老爷从尸骨之地捡回来的,他把他当老爷的奴。 就算死了,他也没打算赖。 遂,乌骨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最北。 临走,林大娘朝他福了福身,乌骨长叹口气,走了几步又回来,跟她说:“我会把他救回来,你不要再担心了,不过,救了人,我会马不停蹄回来。” 他终归是舍不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伤心。 乌骨当夜就起了程,这边,林三保也准备好了人手,让林福带人进京。 林福这也是提前进京,但他做事是老手了,林大娘也不担心他,京城那边还有他们不少人手,这几年他们在京城的布防多了很多,他们不算孤军奋战。 就是要去京城的周半仙胆小得鼻子眼睛挤在了一巴,跟林大娘哭诉:“娘子,你让我回来的吧?” 他本是不想去京城,但真怕娘子把他留在京城,现在诉求变得极其简单,只要娘子不把他留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就去。 “当然得回,你是我爹留给小胖子的,想撬也没胆撬,我还怕我爹三更半夜找我算帐呢。”她跟小胖子早在他们爹在着的时候把家里的赃分好了。 “那娘子,我去,你记得让我回来。”周半仙也哭丧着脸走了。 林大娘也是奇怪,他也好,宇堂先生也好,怎么一个两个地那么不待见京城?这是在那惹了多少桃花债才不愿意回呀。 但终归,他们林府在极其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周全的安排,并且第一时间安排出了人手去做。 林大娘也不知道她这举是好是坏,但有时候吧,她也觉得需要拼一把。 看样子,刀大爷一家是穷途末路,刀老太爷对刀家的掌控力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她身为刀大爷嫡长子的未婚妻,刀老太爷指着他们这边力挽狂澜一把,那她就充当一下大力士的角色吧。 也许这也是刀老太爷当初能把嫡亲孙子卖给她爹给她做小郎君的原因。 就是她爹给她买的这小夫郎,还是买亏了。 只是投入有点大,真是不好收手了。 ** 刀家这边的事得到了迅速解决,林大娘这边正好抹起袖子,要帮着她宜三姐姐的忙,连小胖弟都她唆使好了,让他去宜家向宜家众人表达他们林府对于与宜家大爷合作的美好期望,以好给宜大爷拉分。 但没想,闪瞎她眼睛,跌破她眼珠子的事情发生了。 京城突然有一个王爷,还是当今圣上的同母的小弟弟安王要迎娶宜三娘。 这事一传进她耳朵,林大娘掐了自己的大腿两把,才问:“不是坊间在瞎说吧?” 小丫哭笑不得,这宜家报喜信的管事娘子还在娘子面前呢。 瞧娘子这话说的。 管事娘子喜得乐不拢嘴呢,哪顾得上林大娘说什么了,只跟林大娘乐呵呵笑得眼睛都找不着说道:“大娘子,您去我府里亲自问问我们三娘子就知道了。” 林大娘当然得去,她得去问问,什么时候,她三姐姐又背着她跟人偷偷好了。作为宜三娘娘的忠心仰慕者,她怎么老不知道她女神又被人觑瑜了。 但女神就是女神,林大娘这边都春心荡漾地以为要听到一个传奇的爱情故事了,但她到了宜府的时候,在满府的喧声当中,宜三娘还在作画呢。 她现在是个画家,开了家画坊,冒了个男人的名号在卖画,号称半隐先生。 林大娘一看她还在作画,心想,难不成这是个借画生情的爱情故事? 她这瞎想呢,宜三娘一看她来就探头探脑的,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姐姐,你倒是告诉我啊……”见神仙姐姐淡定得很,林大娘却急了。 “不巧救了他一命而已,登徒子罢了。”宜三娘淡淡道。 林大娘一听,不禁乍舌,还真是个爱情话本,再范本不过的话本了。 “那……”林大娘试探地问,想知道明宜三姐姐话下面的意思。 “当然嫁。”宜三娘一看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林大娘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这就好,按剧本走就好。 不过一想,不对,她这都打算为了宜三姐姐拿林府替她撑腰了,女神却有了个从天而降的男神拯救,那她不就是没用的炮灰配角了吗? 她这作用还没显示出来呢。 她不禁郁闷。 宜三娘却叹了口气,拿手指点她的头,“你就没发现,我也要去京城了吗?” “啊?”林大娘还真没想到这个,她都被三姐姐的的传奇再嫁震晕头了,根本没想及这个,宜三娘一提,她迅速反应过来,“真是。” “师太说,我俩有一生的缘,之前我还当是她是安慰我的,现下看来,这些都是芸芸中注定的。” “三姐姐,可别这么说啊,”林大娘都吓着了,“你说我是个认命的人就算了,我生在林府,林府就我一个闺女,我当然得认命,我爹可是拿了不少钱收买我的,可你从来不是认命的人啊。” 这可是个生意只做了三年,就把自己初出茅庐画的画价炒成了天价的天才女人啊…… 宜三娘都被她逗笑了。 “是缘分。”接着,她又沉声道,“姐姐先去一步。” “那,你们是因画结缘?”林大娘试探地问,还是不太相信三姐姐刚才所说。 让她相信宜三姐姐求了一个王爷的命还是有点难的。 “三姐姐不会跟说你假话,我是真救了他,”宜三娘没想瞒她,拿林大娘的手放到了肚子上,淡淡道,“这里,有了。” 林大娘眼珠子都瞪出来了,随即,她反射性地看向门。 还好,门边没人,她人都要昏倒了。 “这这这……” “那小王爷还比我小两岁,他想认我,那就认吧,孩子有个爹,比没个爹强。”宜三娘淡淡道,“至于我,你不要多想了,我能在宜家活得好好的,在哪都会比在这活的强,就是我娘,这两年还得娃娃亲帮我看着一点……” 林大娘总算是明白了,“那天你找我府的周半仙,就是想……” 就是想告诉她这事?或者是? 宜三娘点头,她是想借妹妹的手弄肚子的事,但更能解决事情的办法已经出现了,她可以嫁人,嫁的还是那个她失身于的人,这事就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这听起来就更像爱情话本了——跟宜三娘谈了半天,回去的路上,林大娘也感慨不已。 三姐姐都做好了她母亲一走,就去庵堂这辈子静伴孤灯的准备,谁想,她有朝一日,还能以寡妇之身,嫁给一国王爷。 不过,有不对的地方,林大娘心想,这事,圣上也能答应? 这壬朝的皇帝,也是太让她刮目相看了。 ** 七月林府要收稻,林大娘坐在府里,成天跟帐面做殊死博斗,一忙就是忙到九月去了,九月一过,秋收又来了。 秋收一完,她又开始倒腾粮食,给皇帝送贿了。 正好,宜三娘要出嫁。 现在,是她父亲为宜家家主。 宜家作为怅州第二富,就算这年没有收成,那也是饿死的络驼比马大,宜家宜三娘准备了近五十船的嫁妆。 林大娘总算觉得怅州的赔钱货,不止只有她一个了。 她马上打发了守义叔先一步去给皇帝行贿,省得他看见了三姐姐的嫁妆,就觉得林家送给他的寒酸了。 这边她跟宜三娘感慨,“三姐姐,你这一嫁,我心里特别舒服,不过我跟你说,你嫁出去了,一定要嫁妆牢牢地把住……” 林大娘把她跟叮嘱出去了的姨娘们那套管钱的说法又给宜三娘变着语言重复了一遍,末了道:“我跟你说,钱是亲爹亲娘,亲爷爷。” 宜三娘看着这个小财迷,哭笑不得,“你爹从小也没少你银俩花啊?” “你那是不知道……”林大娘都不好意思跟她讲,刀家的那位小郎君跟她要点什么,她都妥妥的记好帐了。 说到她那位小郎君,林大娘这才想起,乌骨叔除了八月来报平安的信,这下面就没动静了。 现在都十月了,天都冷了,怎么还没回来?周半仙都把刀大夫人救了从京城回来,帮她又败了半个月的家了。 这边林大娘都送完宜三娘的嫁了,那厢,乌骨叔没回来,回来的是他的一封信。信中他说,那刀小郎人还不错,就是爱打仗,又要去塞北草原跟大艾打了,他没去过大艾,就陪他去打打。 去陪他打打?林大娘把信来回看了五十遍不止,都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到第二年,乌骨叔又来信说,他还陪刀小郎再打打,林大娘都目瞪口呆了。 临走前,说好的救了人就马上回来呢? 说好的嫌弃刀小郎呢? 说好的要陪大娘子的呢? 就是都悔了,那她爹嘱付他好好照顾她的话呢? 全都喂狗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庆和十三年。 整整六年过去了。 在庆和十三年夏,林大娘终于收到了刀家那小郎君要来娶她的消息。 她欣喜若狂,收到信的当天,就开始满府找管事,商量怎么给她的送亲之路壮大声势。 这事,不说弄得举世皆知,至少也得全怅州知道,她终于要嫁了。 现在民间为她的出嫁刀家,压赔率都失衡了。 她可是顶着重重压力,在自己身上压了不少钱的,不嫁会输得的很惨的,现在都是一比千的赌率了,输了要赔很多钱的。 而且不嫁太亏了,她都借给刀家那么多东西了。 尽管刀家这些年推迟了两次婚约,迟迟不娶她,看样子还打算退她的婚,这次娶她也是因为刀小将军要翘辫子啦,他在大战当中重伤昏迷不醒,抬回京城都没醒过来,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冲喜才能好,这才说要娶她过去冲喜的。 但林大娘做人太乐观了,这没事,就是有事也没事,她不介意当寡妇。 刀家大爷的二公子不还活着吗? 对,她还可以找他要帐的。 刀大爷家的二公子不行,这些年没少使唤他们林家的刀老太爷能装聋作哑吗? 有个活口还就行啊,她一点也不介意找谁还。 对于嫁过去可能得当寡妇这事,说起来她还真是充满了期待。这事简直就是太好了,太美妙了,天助她也,她完全可以转道去东北当地主婆啊。 坐拥良田万的地主婆,想想她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终于要嫁了,林大娘成天激动不已,她是真的激动,她家小丫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好吗? 再不嫁,她都要换人生合作伙伴了。胖弟为了把她留下来,已经都开始往民间搜刮俊秀小郎君,努力向她推销上门女婿的种种好处了。 她不是看不上上门女婿,而是弟弟已经大了,带着他在跟前养了他这么多年,太辛苦啦,再养几年,他们胖爹没给她留那么多养弟弟的工资啊。 所以无论林怀桂怎么激动地为了让姐姐留下来,下了他再给她多拨两分嫁妆娶上门女婿的保证,林大娘都没答应。 她说:“多给一半,我就答应。” 林怀桂的脸胀得更红了。 姐姐在东北已经有很多田了,现在东北最大的地主是她啊。 他在怅州才排第四。 很努力才比爹爹在的时候进一名。 怀桂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说不过姐姐的他垂头丧气地走了。 现在金钱都打动不了这个女人的心了。 果然家里养女儿就是苦,一不小心,别人还没怎么地,她自己就要跑,拦都拦不住。 林大娘要嫁,莫说京城刀府那边高兴的没几个,怅州这边,包括林府,高兴的除了她跟她的丫鬟们外,也没谁了。 林夫人自从知道她要嫁,天天看着天空发呆。 桂姨娘知道她要嫁,天天抹眼泪。 别的留下来没出府的姨娘知道她要嫁,也是天天在路上假装跌倒,回头就着下人来报告,自己年老体衰,需要人照顾,不被抛弃。 但林大娘全都当没看见。 她这都要满二十岁了,一满,就真的要跟陌生的上门女婿再重新摸索你懂我,我懂你,你好我也好的人生过程了。再来一次,她也没个十来岁的年纪跟人磨,她的青春发育期早被那个刀小郎糟蹋完啦,再没第二个闲功夫发育期让猪拱了。 她现在这年纪,可是要做大事了的女人,例如怎么当一个壬朝最大的地主婆。 林大娘觉得在这方面,她还是需要很多方面的学习的。 她对未来充满了雄心壮志,自此知道可以当寡妇,她地主婆的熊熊烈火就被燃烧了起来,现在烧得好旺好旺,旺得她面容发光,走路自行带风。 众人都当她是终于有人娶她喜的,府里的人都唉声叹气,大娘子终于要走了,他们心里也是苦。 大娘子再残暴不堪,把他们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但她发的福利也好啊,至少给他们的月银是别人家的五倍十倍不止,他们愿意在她的残暴统治之下再多干几年啊。 现在要走了,他们心里真的苦。 至于她要嫁,林氏族人头在还没怎么样,第二天就鸡飞狗跳起了起来,尤其病在床上不起的林宝络都从床上蹦哒起来了,能下床了。 林大娘要带走他的嫡亲曾孙子,还不到十岁的曾孙。 林宝络吓得瑟瑟发抖,支使老夫人过去求情。 老夫人怒,“你怕,难道我不怕吗?” “那你让大孙媳妇去说!” 老夫人憋红了一张老脸:“要说你去说!” 那个小叛徒。 他们大孙媳妇才不管,她也是个横的,才不看老婆婆老公公脸色。 她儿子六岁就中了小秀气,天纵奇才,但她老公公老婆婆天天带着他出去跟族里邻里炫耀,不说给他找名师,连学都不上他好好接着上,说了几次都不听,还说她女人见识短,她怒上心头,把家里的男人干翻,拖着他求上了当时已经养了好几个秀气,并且还有小秀才中举了的林府。 林府这些年没少养读书人,这拨人是由林大娘挑选,林怀桂亲自带着他们读书的。 林大娘不试那个他们林家人就是不能读书进举的邪,只要族里有人要念书,她就给接到府里来,请老师给他们上课。上了没两年,一个个考秀才困难户都是一举就成秀,都不用第二次,就可以回乡得瑟了,再乡院,嘿,中举了,这下不是得瑟了,而是傻眼了。 林宝络家的小秀才一进林府,通过小叔叔林怀桂亲切的关怀,再经过小叔叔先生嫌他一无是处的打击教学,已经在今年通过乡试,是小举人了。正好在林大娘要带着上京去熟悉环境,进修如何考贡士进士那门学问的那一拔人里。 林宝络夫妇都不愿意去跟那个横孙媳妇说,但回头他们不许孙子随林大娘进京的话一进他们大孙媳妇的耳朵,这小媳妇当下就脸一横,抬头道:“他们敢,除非他们从我尸体上,林家的人身上踩过去!” 她好不容易养出一个小举人小天才出来,谁拦他们娘俩的路,她就带着她娘家的人咬死他们。 林大娘这些年没少给她两个叔叔好果子吃,东敲一记西敲一记的,把两家人治得有苦说不出,这下家里还出了叛徒投奔了她,他们更是有苦难言。 现下别说去林府见她了,一提起她的名,他们就瑟瑟发抖,过去她在他们身上使的狠劲他们都还没喘过气来呢,怎么跟她扛。 而这厢,林府的几个姑姑家,也是叛徒不少。有个老姑姑更是亲自叛变了过来,跟林府好上了。 因为林府也没赶尽杀绝,她孙子出事,是林府捞出来的,还带着变好了,还中了个小秀气——虽然这个小秀气中的很不容易,孙子每次回来都哭着说还不如去死了。 但读书不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林府狠点就狠点了,孙子有前途就好了。 林府这些年关了一堆族人念书,林怀桂这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娇气。他从小就是刚刚三更就起床念书了,穿个衣裳都要背一堆书才有早饭吃,念得不好错字了还要受罚。让那些族人三更起,日背数文,日写千字,个个当他们林府是恶地似的,一到休沐能回家,个个逃得跟屁股后面有狗追似的,真真叫他感叹不已。 不过逃了他也不气,少吃他们林府一顿饭,他们家还省粮食了。 不过,如此几年,林氏氏族比过去要像话多了,至少不窝里斗了,这也是林大娘所想要的。 一看京城刀府窝里斗,斗得就快把刀府搭进去了也死都不撒手,她也是害怕。 要说刀府,那也是个是非窝。 这也是林大娘觉得她嫁过去当寡妇很不错的原因。 刀家乱成这样,也不是有原因的。刀大爷这个人,这辈子估计干的最好的两件事,一是生成了刀老太爷的嫡长子,二是生了一个比他不知道优秀到哪去的嫡长子。 但他本人是真的很成问题的。 刀府有儿郎十四岁就入战场的传承,刀大爷身为嫡长子,更是首当其冲,当年他去打仗,在战场上当了逃兵。这当了逃兵就算了,掩掩就过去了。老太爷还把他两个还不到十四岁的亲弟弟送去帮他,所以那几年他的战功都是两个亲弟弟替他打拼出来的,这本来还不成问题,兄有事弟劳其服,光这样,刀二爷三爷也不会拿一生跟他对着干,就是后来出问题了。有一年这两兄弟背水一战,就为了给大哥拼能承帅印的战功,这大哥见势不妙,又逃了。 估计刀二爷刀三爷是拼了命,才死里逃生。就是这样,刀老太爷也还是偏心,刀大爷一回来就给刀大爷说了李家的嫡女,把帅印给了他,还护着刀二爷刀三爷联手起来的联杀,让刀李氏生下了嫡长孙。 这心也是偏得没边了。 所以说,刀二爷刀三爷就是拼着把刀府斗没了,也要把大爷一家拉下水的恨意,老实说林大娘还挺明白的。 要是有人这么对她,她也不能躺倒认倒霉啊。 但现在这个倒霉,她得认了,谁叫她爹当年看走了眼,没打听清楚就下错了棋呢。 好就好在,老天还是爱她的,刀藏锋要是死了,她可以当寡妇,找个借口去了东北,到时候她就是壬朝有名有号的地主婆了! 她也会紧随她胖爹胖弟的脚步,送粮,多多的粮牢牢抱紧皇帝这根大腿的! 他们林家人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钱多! 这厢,就在林大娘嫁妆等都备好,拆掉挂在她手上腿上哭的姨娘们等挂件,就要上船即将上路出嫁之时,她还是没收到乌骨叔给她的回信。 林大娘想从他的嘴里知道刀藏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但乌骨叔这个大骗子不说。这些年他一直都是随着刀藏锋在那打打,这打打,那也打打这也打打的,人也是随着抬回来的刀藏锋回京城的,林府的人说他看起来还挺好,自从他到京找到了林府这个组织,还天天跟他们挑着刺要吃南方的肉,不吃北方的,嫌北方的腥。 林大娘心想,这是她熟悉的那个骨头叔叔啊。 但她都要嫁给快要死的人了,她骨头叔叔都不吭个声,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说好的要保护她一辈子呢? 不回来就算了,打个小报告都不打。 大骗子。 但假如生活期骗了你,你怎么办? 还是算了。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林家由林怀桂送亲,林大娘没拦。 她也想让弟弟去京中看看。 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再说,怀桂比她有本事多了。 宇堂先生是把他一生的本身,都强硬地教给怀桂了。 林大娘出嫁,林府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让怅州城的老人起了当年她出生,大摆百日席的盛况。 林大娘听后,在闺房里算着她的银子,眉眼不动。 倒是大鹅翻了个白眼,“美得他们。” 上了船,这趟出嫁终归是开始了。 刀府来了一个小军队的人,大概二十个人来迎亲,打头的是林大娘还知道的洪木。 但这次前来,一身肃杀的洪义兄,应该说五品官位的定远将军没有以前那次好接近了,他威凛不苟言笑,前来与她见礼都是一板一眼。 林大娘就当是他家豹将军快要死了,人家心情有碍,也不奇怪。 这次,林大娘的嫁妆是四十条船,比当年宜三娘出嫁京城的五十条船少十条,但三娘姐姐是去当王妃的,规格比她大,不在话少。 她这四十条也算是非常多的了,一直出了码后,后头还能听到百姓叫喊林善人的名字。 当然这叫的也不是她,是林怀桂。 这些年,林家所做的善事,都是打着林怀桂的旗号的。 林家所出的四十船嫁妆也只是看起来相当好看,但内容物并不是太多,当然这比罗家出嫁亲嫡女还要好上半分,但实际上就林大娘的财产来说,这也只是其中拾掇出来见人的一部份。 四十条船,有三十条是装的粮。 十条上才是江南别的精细物什,至于银两,添的也只是罗首富嫁闺女的一倍,看起来好看而已。 规格其实也不低。 而林大娘本人也好,林怀桂也好,林府的心腹老管事也好,对大娘子的这趟出嫁,心中并不安稳。 他们做了太多的打算,也做好了嫁妆全部折在京城的准备,毕竟,刀老太爷不是一个处事公平公正的老将军。 林怀桂也知道自家姐夫为何小小年纪,当年实岁十岁都没满,就必须上战场博军功的原因。 这些年,这个姐夫南征北战,就没一天歇停的,听他这十年他在京城呆的时间数起来都不超过两个月,十年,仅回他自己的家过了两次年。 乌骨叔写给姐姐的信,都是说他哪又伤了,哪次又是九死一生,姐姐把信都他给看了,她也只能想办法给他尽快送些好药过去救命。这些年里,他那未曾谋面的姐夫已伤痕累累,数次生死里逃生,每一道军功,都是他拿命博来的。 现在刀家大爷在刀家,乃至在朝廷的舒服日子,都是他在战场上拼出来。 但他再骁勇善战又如何,他在战场拼死拼活,还要管着府里一堆拖后腿的。这位刀大爷甚至在用过他们林府后,就打算退掉他姐姐,再娶一门郡主。 后来这个姐夫是出面稳住了,但就林怀桂看来,这个姐夫绝非他姐姐的良嫁。 但如他姐姐所说的,一切来不及了,爹爹给他们选的箭已离弦,他们只能在风中狂飞,选好姿势,等着落地的那一天的到来。 好在,他们林家还是有点本事选姿势的。 怀桂一上船,就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大娘也没怎么劝他。 她这些年对他用尽所有心血,把她所知的,变着法全部教给了他,他担心她的以后,这是自然。 要是不担心,那她才该不开心了。 这几年,她有一段时日在船上呆过,所以上了船也呆的舒适。 她身边带了二十来个丫鬟,都是按照去北方活选的丫鬟,基本上是依武力值选的,个个在女孩子当中都是牛高马大,身体及其健康强壮的大小娘子。她们也随她在船上呆过,所以一上船也如鱼得水,没什么不适的。 反倒是那些前来迎亲的士兵,刀家军黑豹旗下的那二十个军士,有一半吐得死去活来,出来没几天,林府这边给他们船上送了好几次晕船药过去了。 林府这边倒是欢歌笑语。 刀家军那边很奇怪,说起来他们前来迎亲,也没瞒是要让林府的大娘子前去冲喜的,怎么这家人一点事也没有,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这头丫鬟是真打心眼里高兴。 她们被选来给大娘子当丫鬟,就是按着随大娘子嫁去北地的标准挑选出来的,个个能干能扛,当然,也能吃了。 这几年管家教她们的,也都是北方那边的规矩,准备都做了好几次了,北边那边就是不过来娶人,她们有好几个差点没等住,在这边嫁人了。 现在终于能过去了,能不高兴吗? 大鹅小鹅没比大娘子小多少,小丫都两孩子的娘了,她们还没嫁呢,就等着赶紧一到北方,跟她们大哥早就为她们定好的人成亲。 大小两只鹅这是京里有家人早就定好的,一到京城就有的嫁,但这里头最大的丫鬟快二十岁了,最小的也有十四岁了,都快及笄了,对亲事也是颇有期盼的。 所以这天一听大娘子跟她们保证,一到刀家,就给她们着急的赶紧找亲事,丫鬟听得那个欢啊,看着后面船上,站在船头持抢守卫的刀家军军士们那还有点小俊朗的脸孔,当场哈哈大笑了起来,对她们的主子各种点头。 嫁个那般的?好的嘛。 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丫鬟们跟大娘子这几年走的地方了,很不太懂得羞涩,还大笑着相互推揉着去船尾打量后面船上的人,直把刀家军迎亲的军士们差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头扎在水里。 当晚,秘密前去京城报信的刀家军探子,脸上的红色都没褪去多少。 ** 这次出嫁是冲喜,是掐着日子成亲的。 刀府那边送来信,给林府准备嫁妆,进京的日子就不到一个月。 船一到京城,林大娘进了林府在京城入的宅子,只能呆两天,她就要从宅子里嫁到刀府。 刀府那边,京城这边的林府人已经把她的床和家俱等物送进了刀府。 两个主子一到,林福就与他们报,摇头道:“等闲之人不得靠近。” 也就是说打听不出有用的。 “把那个救个人把自己救丢了的给我找过来……”没看到乌骨,林大娘心想这肯定跟那人贼鼠一窝了。 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林大娘心想她这骨头叔叔在她爹死,这移情别恋的速度,那是跟坐上火箭了一样,快得咻地一下,连人都见不着。 林福一听大娘子的口气,一下子就冲淡了对这个女主子的生疏——大娘子长大好多了,也变了好多。 她长眉如墨,俏鼻□□,唇如烈焰,极雅,也极艳,反让人不敢直视。 林福笑了起来,跟大娘子报,“躲起来了,说要等到你们成亲后再回来。” 林大娘一听,果然有鬼。 她摇头,“看我回头不拔了他的绿招子。” 一屋林府的老人都笑了起来,林怀桂都忍不住有点好笑,道:“算了,当年爹也说了,他想走也是可以的,由着他。” “可别这般说,”林大娘白了拆台的弟弟一眼,“他可是许诺要跟我一辈子的。” 说好的一辈子,其实还没一年呢。 男人变起心来就是快。 大娘子的话一完,屋里的笑声又起了。 刀府这婚与他们林府成的没有几分敬意,但好在,主子们心里有谱,也有成算。 小主子这次也来了,对于林府在京的各大小管事来说,就这没什么好怕的了,心里头也松了一大口气。 ** 就两天,林大娘只来得及在管事们的言谈中对刀府的所有人心里有个谱,尤其对那两位刀二爷和刀三爷的性情有个大概的推断,她就要入下午的花轿去成亲,入洞房了。 来迎她的是一只大公鸡。 林大娘心想,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要跟一只鸡拜堂成亲——这得一个姑娘多丰富善感的想象力,才能想到这悲惨的一幕。 不过,也不在意了。 反正都这么惨了,再惨惨,习惯习惯就好了。 就是在林怀桂扶她上花轿的那刻,弟弟的手突然抖得不成样子,林大娘这才终于有了自己出嫁了的感觉。 是了,这次之后,再见弟弟,哪能像以前一样,说见就见。 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刻,在这一刻,已经是到了最后一刻了。 “在这里等姐姐,”鞭炮声太大了,林大娘反手紧紧抓住了弟弟的手,在喜帕下淡道:“等姐姐回娘家。”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娘家。 现在开始,他就成了她坚守的后盾了。 他们要反过来过了。 “是。”林怀桂低下头了,以至于谁也没看到他的眼眶里全是泪水。 花轿一路前去,出了林宅所在的百丈,林家所放的鞭炮声就听不到了。 林大娘没觉得想哭,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她在江南所有的时光都叹在了这口气里。 然后,她抬起了头,微微笑了起来。 林府这边带了不少人送嫁,林怀桂带着人赶在了最前面,为姐姐扫清道路,所以林大娘入刀府拜堂的一路非常顺利。 那厢,白净俊雅的林怀桂也微微笑着,挂着与姐姐同出一辙的林氏温和淡笑,当到了深夜无害的,只会让下人给人打发钱的江南散金少年。 拜完堂,是夜,林大娘终于被人送进了满是药味的洞房。 她的脚底下,是昏黄带着点红色的灯火在摇曳。 送她在床边坐下的喜娘一走,她在床上坐了半个时辰,直到半个时辰后,屋里悄无声息,她的丫鬟们看来也没跟过来,也没别的什么人进来,她才疑惑地掀开了喜帕。 这一帕刚开,她就看到了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这双眼,在喜房红黄色的灯光中,亮得太可怕了…… 林大娘呆了一下。 只一下,她就看到了个活人,慢慢地,她笑了起来,“咦,居然是个活的?” 信中说,那黑豹旗旗主,目如星,面容刚毅英俊至极,神色也冷酷如冰之极。 就是眼前这个了。 林大娘没有多想,她把手中的帕子往上撩起,笑望着人,眼睛里都有光,“活的也行,我这个人最能凑合了。” 顿时,她欣喜了起来,“说你带大军获胜,圣上圣心大喜,赏了你无数金银财宝?” 那就是说,他有好多好多的银子,可以还她了? 刀藏锋睁眼,就见眼前女子艳至烈焰,像团团熊火朝他袭来,燃烧住了他的眼,这把火,同时也烧至了他的胸口。 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扑向了她,同时按住了她的手,压住了她的肩。 “啊?” 刀藏锋看着她的红唇死死不动,把奋力挣扎的她毫不在意地,像按鹌鹑按了下去,腾出一手,摸向了她的红唇。 烈焰似烈火的唇,却柔软得不可思议,软得让他的手顿住了…… 但仅仅只一下,这奇异的触觉没有让他多作迟疑。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的手指,没有颜色。 没有颜色,也就是没有鲜血,也没有所谓红脂。 刀藏锋终于看向了她黑白分明,黑眼亮得只存他脸孔倒影的眼,他在她的眼里,清楚看清了自己此刻凶恶,满是忍耐的模样。 他又顿住了片刻,但仅仅只片刻,在她眼一瞪,即将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上身往前一压,拿手压住了她的脑顶,止住了她全身所有的动弹,同时,他的头凶狠地往下扑去,咬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忍了。 “娘啊……”林大娘被他凶猛得不像人的速度和动作震惊得根本没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喊她亲娘保佑,就感觉她的唇被野兽的嘴逮住了似的。 在这一刹那,这辈子从没感觉过自己软弱的林怀玉觉得在这一刻,她就像只欲被野兽拆解入腹、不堪一击的小动物。 章节目录 第35章 林大娘的挣扎一点用也没有。 野兽拆了她一遍,又拆了第二遍,拆到第三遍,恨自己身体素质太好,想昏也吊着口气,昏不过去的林大娘颤颤危危地第无数回向他再次求饶,“好汉,饶命。” 现在她不介意他装病蒙她骗她了,也不介意他欠她钱了,有还就好,给她留条命就行。 可惜一个人被拆了三遍,说话哪有声音,在人眼里,也不过是觉得她嘴唇动了动而已…… 这十年,刀藏锋只见过她的信,听人在耳边说过种种她如何如何,见着了真人,就被烈焰烧着了。 他便把房里的灯火都抬了过来,能清楚看清她的脸上每一个变化。 见她嘴唇动了动,见上面都是他咬出来的血丝,眼神不禁一暗,拿过放在床下的水袋,吸了一口,喂了进去。 接着继续拆。 拆到第四遍,林大娘也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她如死鱼一般躺在床上,心想这样你都行? 真行,好,随你了,老娘不在乎了。 末了,林大娘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昏睡当中被一只让她只半夜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上满是厚茧的大手又在她身上移动时,饶是在昏沉当中她都惊呆了——连尸都奸啊? 但迷迷糊糊当中,感觉到那大手只是在为她上药,那药清凉,消炎消肿,上好之后让她疼痛不堪的身体好受了点。 “但这也是老娘给你的啊,”林府的大娘子的神识在呐喊,悲吟,“我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这么对我?还有没有良心了啊。” 良心也是喂狗了。 林大娘在梦中都是哭泣的。 所以当这人给她上好药,还给她盖被,在被下还抓着她的手往他胸上放,一只手还往她的腰下放,算是搂住她了——但林大娘的神识还是很冷酷地想,没用的,本娘子不吃这套,你这样的男人,现在跪下来求我原谅,我都还要想一想。 但事实上,等到第二日,根本没有什么跪下求原谅的情节。 等林大娘早间被自家的大丫鬟小丫用猛力推醒,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被车来来回回辗压过来了无数次…… 还是不能死的那种辗压过的疼痛。 “娘子,你起起啊。”小丫都快要哭了,快要敬茶了,大娘子必须要起了。 大小两只鹅也是跟在身边,咽着口水,两鹅刚刚跟姑爷打过照面,再仔细看清楚大娘子嘴巴红肿,被子上的肩头全是红红紫紫的颜色,她们也是焉了。 她们嫁了人,可以留在府外,不进府侍候不? 她们好怕姑爷。 “能让我喘口气吗?”小丫要哭了,林大娘更想哭,她知道小丫在着急什么,那她也得起得来啊。 “娘子,你赶紧喝喝这个。”小丫赶紧把提神茶端过来喂她。 还好昨晚她一被那些粗人拦住不许她们来见娘子,她就寻思上了,半夜就各种各样都准备了。 “没漱口。”林大娘偏过头,拒绝。 我的娘子诶,都这时候你还讲究这个…… 小丫欲哭无泪,对着大小两只懵了的鹅吼:“还不赶紧去拿漱口水!” 是傻了是吧? 两只鹅这才被吼醒,赶紧手忙脚乱去拿水。 她们身上这时是一点也见不着她们这几年跟在林大娘身边的沉稳了。 她们是真被姑爷吓着了。 姑爷来给她们开的门,门一开他就拿着长剑就出去舞了,她们跨过门里都能听到那道能活活劈死一大群人的长剑呼啸声。 声音大得比隆冬的冷洌的狂风还可怖。 她们呢,就在这吓得她们心肝胆颤的声音当中一步一软地进来,就看到一个像她们大娘子的娘子躺在初晨暗淡的光线当中,身上凄凄惨惨的像被惨打过无数回,她们都以为娘子被打死啦! 她们害怕! 她们娘子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厢林大娘在床上漱好口,艰难地穿好了里衣等,喝好提神茶,还让小丫拿了一片辛辣的薄荷糖含着,又看丫鬟装备齐全,她不禁气从心来,瞪着小丫,“你东西倒是拿得全,昨晚干什么去了?” 一个人影都见不着,让她在那被人奸尸无数回。 差点就死了。 小丫也是要哭了,“他们拦着我们,我们能怎么办?小鹅都猫着腰往这边偷偷地走,也被他们逮住拎出来了。” “是真的拎,”小鹅也要哭了,眼泪只差一点掉下来了,提着自己的颈后的衣裳,跟大娘子告状,“一个比我高半个身的大大大汉,拎着我这里,把我提出去了。” 她活了快二十岁,就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我爹打我都只用棍子,都没这般对我过。”太屈辱了,小鹅真的好想嫁完人,她就留在外面给娘子做事,不留下侍候大娘子了。 这府里的人,太可怕了,她害怕。 林大娘看小鹅都掉眼泪了,咽了咽薄荷,都不敢看一脸我也有话要说,我也有冤情要报的大鹅了,朝小丫看去。 “那杀千刀的呢?”她问。 “姑,姑爷吗?” “这府里还有另一个杀千万的?”林大娘瞪大了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有一个她就想当寡妇,想起义,想越狱,各种想走了,再来一个…… 小丫也被她一大早就凶狠的口气吓得缩了缩脑袋,嘴往门边努。 “院里呢。”她轻声说。 在床上用了一把力气才把里衣跟中衣穿好的林大娘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汲了鞋,伸手穿上大鹅匆匆朝她送来的晨袍,气势汹汹地往院里走。 “娘子……”小丫都吓住了,这衣服还算整齐,但娘子这头发没束好呢。 但这时候谁也拦不住林大娘找人算帐的心,她被人抛尸在床上,但作案的人若无其事地跑了出去,把她扔给她的丫鬟? 她忍不下! 根本忍不下! 这么多年,她那么多好东西,全喂狗了。 不,不是喂狗,狗要比他可爱多了,她要是拿这么多好东西去喂狗,不知道会有多少小狗狗大狗狗会争着抢着当她的忠犬。 他是连狗都不如。 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人,她嫁了,还被咬了…… 这帐要是不算一算,她要活不下去了。 如此,剑光剑影当中,只见一个长发如墨的女子披散着头发无畏地走了进去,一走到人的面前,林大娘就朝那停下了手中的剑,看向她的人,朝他喊,“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装死了?” 刀藏锋把剑插入地,长剑在石地中下去了半寸,他看着眼前朝他张牙舞爪的女子,看了两眼,他开了口:“走近点。” “什么意思?”林大娘警惕地往后走了两步。 以后也可如此当做,见她步伐轻快,气势颇足,刀藏锋也就知道往后也不需要把手放轻了,她没她叔叔所说的柔弱,需得小心翼翼护之。 她不走近,刀藏锋朝她走近了几步,见她要往后逃,伸手把住了她的肩膀。 他闻着她身上清爽的味道,低头看她,“说话。” “我不是哑巴……”她当然知道怎么说话。 逃也逃不掉,一抬头朝他张口,来算帐的林大娘突然觉得这气氛怎么感觉都不对了。 算了,她这个人最识时务了,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改日再见机行事,于是赶紧挣扎,“我要走了,你放开我,我要去梳妆,等会不是要去见长辈?” 是要见,要不也不会放她的丫鬟进去侍候。 “你嘴里含的什么?”刀藏锋暂且没放她。 刚才含了小薄荷糖提神的林大娘没反应过来,“啊?” 刀藏锋也没多说,一手握着她的嘴,打开看了看,一手伸出两指探进了她的口里,把糖掏了出来,扔到了自己嘴里。 他咬碎尝了尝,味道有点怪,还行吧,就是吃着这味道,那香气没有她说话气吐时露出来的那般感觉好吃就是。 下次不在院里,尝尝嘴。 不过她给他的吃的里面,没有这个,下次可以有。 “你恶不恶心?”见他把她嘴里的薄荷强抢了出来,扔进了他的嘴里,还嚼了嚼,咬碎了,林大娘都目瞪口呆了。 她这到底嫁的是什么人? “冲喜完了,就活过来了。”见远远的院子门口,有将士要进门来报,想来是他母亲房里来人了,刀藏锋转过背,挡在了院门口能看到她的方向,低首答了她之前问的话,看着她生气勃勃的脸朝她淡道:“好了,进屋更衣。” 林大娘都傻眼了,她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男人。 什么叫冲喜完了,就活过来了? 那以后的要死的人,冲个喜就得了,哪用得着去死,找大夫治? 看到她看着他不动,模样痴痴,刀藏锋的冰眼难得的柔和了些下来,他克制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红肿的嘴唇,他轻声说:“去吧,没事,有我。” 一切有他,他不会让家里的那些人为难,侮辱她的。 章节目录 第36章 “娘子,娘子。”小丫在门前廊下压着声音着急地喊。 林大娘抬头看了看天色,是快来不及了。 她回头再治他。 林大娘往回就跑,跑到一半,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回过头挥舞着拳头,凶神恶煞地朝他道:“你等着!” 你给我等着,看她回头怎么收拾他! 她又回过了头往回快跑而去,浓浓的黑色长发在清晨的轻风中飞扬了起来。 乌骨没骗他,她美极,最北最高山上的冰雪,草原跑得再快的骏马,沙漠绿洲夕阳,南夷的森林,都比不过她。 她消失在了门边,刀藏锋收回了身,抽回了剑,往门边走去。 他的院里住了他的人,他该安排个能传话的人了。 她那边的丫鬟如何? 看起来都挺能跑的,刚才她们窜进门的脚步虎虎生风,不比他旗下的小将差上太多。 刀将军这边寻思着日后的安排,林大娘已经跑进了屋。 好在,当新妇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早都备妥了,她只要让丫鬟们往她身上堆就是。 “你还跑。”小丫随着她进门,手中已经忙起来了,拿过了首饰盒子,埋怨道,“不疼吗?” “疼啊,”林大娘是真疼,“但我还能哭不成?这才头一天呢。” 刀藏锋不是个死的,那就说明她当不成寡妇。 当不成寡妇,那就是她得在刀家呆着呢,就刀家这样,说它水深火热都是轻的。 林大娘不糊涂。 她心里明白着,这小将军装死,可能是为了迎娶她。 刀家第一次推迟婚约,是她守丧三年后,那次是因为他在打一场非常险恶的仗,刀家推迟婚约,无可厚非。 第二次,在她的十八岁,那次就妙了。那时这小将军已经拿下了沙漠之国的柏国,让其成为了附属国,虽离数万里,但年年都得向大壬进贡。刀家因此在朝廷再复往日荣光,已经退到了朝廷上的刀大爷那可是风光无两。而就在这个时候,刀小郎在信中说他必会在今年夏日回京,秋天娶她,但没等到秋天,刀家再次推迟刀小郎与她成婚的信就来了,说他打仗忙,忙不过来。 林大娘当时看到信就冷笑,对着家人就一个字:“查。” 一查,果然有猫腻。那时刀家起来了,权势不缺,更不缺巴结他们家的人,皇上的打赏也够厚重,刀大爷打算对他们林家用过就丢,想退她的婚,娶郡王的女儿。 要是那时候,他们不是推迟婚约,而是退,只要刀府还了他们欠他们林家的,他们林府钱多但势薄,她会认,斗不过她就装孙子,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说。而她本人心甘情愿给刀小郎的那些,她可以一个子都不要。 但他们没退,应该说是刀大爷没退,他拖着她的婚约跟敏郡王谈条件,想拿儿子从人家身上削下一层皮再退。 如果不是这小将军得讯,途中插了一手,他们也就谈妥了。 林大娘知道这小将军为了娶她,宁愿跟其父对峙,不惜犯上之后,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喜欢他不忘恩负义,但对他娶她,也不那么期待了。 刀家有那么一个当家的家主,实在是祸不是福。 但林大娘也知道,京城哪有什么干干净净的人家,哪怕平民百姓家中,也不缺争斗龌龊,再则他们林府也不能主动退婚,一退前期所有投入都没了,等于林府在京近十年的布防,她转移到东北的财产,林府两代人为这个婚约所做的所有努力,殆半失尽。这婚,她主动退是退不起,所以她也就忍了。 一直忍到现在,忍到一个人想娶她,必须装病。 她怎么可能对这刀府有好感。 怎么可能把那个刀大爷当父亲。 怎么可能对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刀老太爷尊重得起来。 这刀家欠林家的,可不止一点两点。 这日子,还长得很呢。 这厢,大小两只鹅给林大娘换好外衣,小丫过来给林大娘梳头。哪怕是喜日子不能叹气,小丫也忍不住低声轻叹道:“这家人呐,姑爷啊,也不好说。” “至少,会为娶我不择手段。”林大娘闭着眼假寐,淡淡道。 “娘子,你含块冰。”大鹅把冰盒拿来,取了块冰让娘子含着消肿。 林大娘含入,一晌之间,屋里都没人说话了。 “娘子,好了。”小丫手脚极快。 林大娘也站了起来,朝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眼。 她父母给她的这身皮相,不说国色天香,但在江南闺秀当中,也算打眼的了,就是现在…… 林大娘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还红肿的唇,把冰块吐了出来。 在这时代,这初婚之后嘴唇肿成这样也是有点惊世骇俗了。 但说实话,她不在乎。 在这刀府中,她敢说,除了刀小郎,就没一个人是欢迎她的。 刀大爷应该是讨厌她坏了她的好事,刀二爷刀三爷更是不可能喜欢他们所厌恶的侄子娶的媳妇,至于刀老太爷,那个心偏得没边的老狐狸,只会作壁上观,看着他们斗。 在这府中,她唯—,仅一的后盾,就只有他。 他喜爱她,也不在乎表现出来,她为什么要羞耻? 她就该让他们都看清楚,她在刀府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家那个打了多年胜仗,把刀府再次推到高锋的人,是她的丈夫,并且,他喜爱她。 “娘子?” 林大娘直起了身,再次满意地打量了下镜中的自己。 “见面礼都备好了?” “都在外面箱中,我们家人守着,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大素小雅已经带着人准备起来了,姑爷那边,昨夜也派了人手帮我们看着。”就这点,小丫对这个姑爷还是有点满意的。 刀府看起来都不平静,谁知道下面会有什么不干净的,林福哥守着嫁妆一夜未睡,她跟两鹅大素小素何尝闭过眼,连救命的药都备齐了。 娘子当她东西备那么齐全,可不知她连半仙给的救命药都揣在身上了。 他们都如此,想来在府外的小主人怕也是彻夜未眠。 这场婚事成的简单,但底下太惊心动魄了。小丫也知道她们娘子也不能表现得有任何萎靡,当主子的都颓了,下人只会更胆颤心惊。 “行了。”林大娘转身往外走。 刚转身出门,就见大素小雅领着一大群丫鬟进来了。 “娘子。”一群丫鬟跟林大娘见礼,手是捧着各种是见面礼的盒子。 林府备了多的,每个丫鬟手上都捧着大小各异的三个。 大素小雅快步上了阶台,一上,大素一福身就走到林大娘身边,快快轻言,“是姑爷的人放我们进来的,外面还有大夫人的身边人,婆子一个,丫鬟四个。” 想了想,她又快快补道,“丫鬟皆美貌,异常。” 异常美貌。 大素小雅平时很不爱说话,这时见大素把话说得快飞起来了,林大娘都不禁多看了她这个老丫鬟一眼。 这刀府是多吓人,才把她老实寡言的丫鬟吓成了这个样子。 也不能怪小鹅刚才一开口,眼睛里都是泪了。 ** 刀藏锋是领着两个将士来迎她的,他进了院门来,站在门边一点就停下来等她。 林大娘朝他走去,见他身上穿的是她去年给他送去的衣裳。 衣裳还有点新。 但因为是秋冬衣,她去年秋天着人送过去的,衣裳有点厚,她在黑金里面扯了一层绸子做内衬,是两层,现在是夏末,北方的天气还是很干热的,她走近一看,果然见他额头鼻子上已经全是汗了。 可能这一年,他又长高了很多,她特意做长了一点衣裳还有点短,现下长衫下面还吊着一点点,没盖住他那双布面鞋,虽然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无可否认,他是个粗人。但现在这个粗人一身汗,穿着这身她给他做的不合时宜的衣裳,林大娘鼻头一时之间都有点发酸。 她走近,看他看着她一动不动,她抽出手帕给他拭着汗水,淡道:“给你做了新的。” 说着她笑了起来,“时间来不及了,就不换了。” 刀藏锋看着她的笑,也点头,“嗯,不换了。” “回家来再换。”林大娘把她的手往他伸去,仅一伸,就被他满是汗水,炙热无比的大手握住了。 “好,回家来再换。”刀藏锋紧紧握住了她的小手,带着她往外走。 林大娘跟着他,侧头看着他绷得紧紧的,略显冷酷的脸,不自禁地又笑了起来。 粗是粗了点,但还行。 还是听她话的。 她随他出了门去,但只刚出了院门,她就看到了刀府的人——应该就是大素刚才跟她所说的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和异常美貌的四个丫鬟。 果然异常美貌,林大娘一看就笑了。 这不是他们江南那边专门出产供人买卖的瘦马? 其中一个她都曾经见过。 他们江南有家小娘子,就是卖出这四个丫鬟当中的一个的那家小娘子就曾经跟她说过这种话,说这些人都不能称为人,连奴都不如,只能称为富贵人家摆放在家里的物件,还是见特定的人,炫耀显摆,或转手送人情才能摆出来的那种。 这都能成为一个将门世家的当家夫人身边的丫鬟,果然刀家乱成一锅坏粥不是没有原因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牵着她手的人目不斜视,带着她一直往前走。 林大娘也就带着笑跟着他,看到那匹她曾见过的瘦马,如小鹿一般羞怯胆怯皆有的眼睛在看到她人后,眼睛突然瞪大,惊慌地低下了头,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看来这位,也是认识她的。 怅州是壬朝最富有的地方,怅州瘦马,也是出了名的好。 大雅说异常美貌,一点也没说错。 且这些女子岂止是异常美貌,更是异常风情。 她们从三四岁开始,就被专人从一堆贫穷人家当中精挑细选了出来,一举一动都是为讨好男人打造而有,她们很懂男人,更懂怎么让男人把她们占为己有。 刀家好手笔,一派就是四匹。 她可没带什么值得勾*引的男人进来的,能值得勾*引的,也就她身边的这一位了。 她刚进门,这才第一天呢,就派了四匹瘦马过来,林大娘都差点要冷笑出声。 这刀大夫人,也真是了不得。 当年她可是派了家里的大夫,千里迢迢带着良药过来救她的命的。 救命之恩她也没指着人家会报,但她进门第一天,这大夫人就派了四匹瘦马来打她的脸,她还真是想见一见这位听说还颇有点本事的大夫人了。 这厢,刀藏锋侧头,看到了他的人脸上一脸的似笑非笑,她嘴角微翘,眼里满是讥讽…… 他捏紧了手中的小手,见她抬起头便朝他笑,那笑容里,他能看得见几分真意。 就几分而已,但也够了。 是他委屈她了。 “一切有我。”看着她不见丝毫阴霾的笑脸,他忍不住低声道。 林大娘闻着怔了一怔,随即,她的笑容更大更深了。 这一次,她是真笑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看着他,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怕,这有什么好怕的,谁活一生都要见点妖魔鬼怪,但他这么说,她是真的欣喜。 她欣喜于她这几年对他日异深加的真心以待,没被辜负。 ** 刀家嫡长公子,当今从一品将军骠骑大将军刀藏锋,牵着其新婚娘子步入刀家世代见贵客贵宾、迎正堂夫人见亲礼的正堂的一路上,除了他旗下刀家军军士,别的刀家人、无论主仆都木木呆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公子已十年不在府中,回来的那两次所呆不久,呆了几日就走了,但就那几日,凡是见过他的仆人皆被他身上气势所骇,见一眼,皆心惊肉跳好几天。 前十年他就是在府中,见大人下人等也是面无表情,冷得下人私下猜测他根本不会笑。再归家来,这位在战场博杀十年的小将军已长大成人,面对这个就是走路都带着杀气的小将军,他们皆战战兢兢,不敢多看。 但这时,见一个垂死之人面无病容,且竟然会缓步带着他的新婚娘子轻移,还拉着她的手,一堆人都看傻了眼。 他们看着这两个人,林大娘也是把他们的行为表情一一纳入了眼中。 路上人颇多,看起来刀府人也不少。 他们走过,沿路朝他们行礼的下人皆惊慌失措,林大娘看了也没觉得奇怪。心想这也是应该的,她要是见到一个病得需要冲喜的人,第二日没事人走大街上,她也会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瞎了。 而且,她这小郎君也是好得太彻底了,那冷冷睥睨天下的气势足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压根一点事也没有,看起来他一点掩饰也不想再做了。 比起他,她这个被他折磨过的看起来反倒像个病人一点。 仆人们对他们的表现惊慌多于其它的一切,林大娘反而挺满意的——没见她后面领着一堆捧着礼盒的丫鬟呀,就冲这刀府上下主子还要卖孙子儿子死命揩油的穷酸劲,她就没觉得这府里有几个正常人。 当然了,作为头一个买了小郎君,差点还折了的买主,林大娘也不觉得她在这刀府当中会表现得有多正常了。 反正入乡随俗,他们怎么来,她就怎么迎。 这一路走去,瞎了在到处找眼睛的人不少,林大娘也是淡定得很,就是握着她手的人一手手的汗,又潮又热的,还紧握着她不放,她从他手中脱了好几次手都没脱成功,她挺嫌弃的。 这还真是个粗人,不讲卫生,也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意愿,这要是换到她那个时空,身为他的另一半,得写多少咆哮体才能表达出郁闷憋屈的心情。 就在一路路到处瞎了眼在找眼睛的注视当中,林大娘被他牵宠物一样地牵进了刀家大堂——她这时候也还是淡定得很,因为刀家大堂地方是大,但太破旧了,地上铺的,房梁用的,实在都是太旧了。 看的出来,迎新妇也没有让他们家把家里拾掇得好看点。 皇上赏给他们家的那些金银财宝,看起来也是喂狗了。 尽管如此,林大娘也还是带着淡淡浅笑,笑不露齿地半垂着头,跟着还是牵着她手不放的刀小将军进了大堂。 这大堂这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气氛还相当微妙,就像遗体告别会那样地肃穆庄重。 这气氛,要是这时候谁弹一个哀思调出来,林大娘都要以为这是小将军跟她的追悼会。 “孙儿携新妇,见过祖父……”刀藏锋牵着他的人到了祖父面前,方才放开她的手,两手一揖,禀道。 “孙媳林氏见过祖父。”林大娘垂眼,敛了笑,也深福了一道礼。 “来了,这就好……”刀老太爷笑呵呵的,见孙媳妇不抬头,也不抬腰地福在那,他抚了抚长须,顿了一会,见本来也垂着半眼的孙子突然抬眼看向他,他心中微沉了沉,又抚了一下须,方才道:“奉茶罢。” 他也不拖他们。 不过,这孙子的心,也太外向了。 这几年里仗打多了,心也打大了。 他父亲说他几句,他还记上了且不说,看样子对他这祖父也是颇有看法了。 “多谢祖父。”见老太爷不为难了,刀藏锋也垂下了眼,怕她不敢起,侧首朝她淡道:“谢过祖父,起来罢。” “是。”林大娘这才动腰,朝前方恭敬道,“谢过祖父。” 说罢,这才直起身,垂眼双手端过了一个老婆子递过来的茶,给这她以前只闻过大名,人还是初见的刀老太爷奉上了茶。 她没有抬眼看他,也不想在这时候看,下面,还有刀大爷跟刀大夫人,这两个人才是她今日的重点之重。 老太爷嘛,人老了,这心偏到那个地步还能活到今日,是有点本事。 但据她所知,他那两个被他薄待的儿子,对他的长命也是很不耐烦了。 她用不着对他出手,那不是她的事,也轮不到她。他跟他的两个亲儿子之间,那可是还有好大的一笔帐还没清算呢。 “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她奉过茶,刀老太爷很显慈爱的声音响了起来。 “多谢祖父。”林大娘双接过他手中递来的一个盒子,朝后略低下头,把盒子交给了快步上来的小丫,又拿过她身后带着的大鹅手中的大盒子,双手奉给了刀老太爷,“这是孙媳妇孝敬给您的。” 盒子颇大,看起来很是富贵,上等的黑檀做的,但盒子里放的就两双她所做的鞋底和两双鞋垫。 放这点也合情合理,新媳妇给夫家的一般都是这些。 她现在是入了刀府了,但没打算继续当刀府的私人帐房。 “好,有心了……”刀老太爷让身边的奴仆接过盒子,这厢他才看了她的脸一眼,又看了看这时直接看着他的孙子一眼,差点皱眉。 这孩子,只差在他父亲脸上直接打脸了吧? 在新妇身上这么明显显示对她的偏爱,这是要做给谁看? 但现在他是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是朝廷官位最大的武官,全朝这从一品还有帅印,能拥私军的将军就他一位,韦家的那位嫡长子,也不过从二品而已。他正深得皇上欢心,他父亲也不过正二品,刀家还要靠他,他父亲往后也还要靠着他点,看来也还是只能忍了他这点小放肆了。 如此,刀老太爷还是朝孙子轻摇了下首,示意他不可太过放肆,又朝长子那边看去,示意他一定要给儿子一点脸面,不可在今日这等场合折了他的面子。 看孙子这紧盯死盯的样子,今日谁要是折了他新妇的脸面,他就会当场不给谁脸,连秋后算账都不会。 要是闹起来,太难看了,也是给二房三房笑话看。 刀家大爷刀安邦见老父朝他示意,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来。 那新妇没进来之前,他这边就已经收到了她的消息,道她看起来颇受他儿子青睐疼爱,他还当是什么青睐疼爱,一见到人,就是她垂着头,只看得见半个脸,但从她颊耳边露出的痕迹,他一眼就明白了。 如此青睐疼爱,她也露的出来,真是不要脸。 果然是土财主、商贾之家出身,出不了正面,上不了堂。 儿子之前还为她不惜与他刀刃相见,连亲父都不认,还装病拿算命先生非她不娶要不绝命的话,逼他们刀家迎人,他就深觉那林家的大娘子绝不是等闲之辈。 现下一见这小妇果然不是心存良善安份之人,亲子对她步步相护,就差拿刀逼着他的亲祖,亲父对她一个小辈笑了,对她的不喜当真是到了极点。 这还要让他忍?怎么忍? 就在刀安邦收到其父的眼神示意,就要忍不住出口相斥那新妇之时,他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纤长的玉手,状似随意地半搭在了他的膝上。 他撇过头,看到了自己的夫人朝他轻摇下首,他这才强忍住了气,勉强摆正了脸,朝带着新妇向他们走来的儿子看去。 章节目录 第38章 当林大娘垂着眼的眼角余光,瞥到一只半搭在不相宜的腿上轻拍,状似安抚的手,她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她那装病的小郎君为何一早就一副雄纠纠,气昂昂,好得不能再好,还能再战五百年的战斗机模样,那她也是傻了。 他要是再装病,表现得温吞点,他的小娘子就要被生吞活剥喽。 他能不急,能不秀拳头手吗? 让一个出生入死为家族,为小家站起来立功,十岁就入了死人堆的男人为讨个媳妇急成这样,这才刚刚一早,刀家就让林大娘大开眼界了。 “儿子携新妇,见过父亲,母亲。”不容她多想,有人已经站定,说话了。 “媳妇林氏,见过父亲,母亲。”这时候林大娘无比感谢这壬朝不太行跪礼的礼规了,要不,她这双只在父亲去逝时为他跪过的双腿,真没那么容易为这两个人跪下去。 林大娘是江南出生,江南人,但她也知道,就是在北方,这父亲母亲的叫法,也是过于尊敬,毫无亲近了。 她都不用谁再跟她说什么了。 真的,就光冲着一个一身战功,撑起家门的男人必须装病,才能娶原定的未婚妻、必须像架战斗战,才能护她这两点,她能记刀府一辈子。 “是怀玉吧?”一个轻言细语,还带了点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说,就把林大娘的闺名带出来了。 江南越是大户人家得宠的闺名,越不爱提闺女的名字。认为少提一次或者绝口不提,阎王爷就不会找上她们,她们定会活得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哪怕林老爹为叫爱女,叫的最多的也是儿,把女儿当儿,当成是他对她的喜爱。 他就在给女儿起名字的时候,正经叫过她几次名字,往后就根本不再提了,跟人说起,也是我家大娘如何如何。 林大娘此生提起自己的名字,也只在非常重要的场合才跟人自提过,这生她都没跟人说起超过三次。 江南小娘子都以这个显示父母对自己的珍爱,有一富家爱女儿的,林大娘跟她交往十几年,都不知道她闺名,那调皮的小娘子在聚会上被人提起这个,都会因为其父母对她的珍爱羞涩不已,而众人羡慕,哪怕再跟她作对的小娘子这时候也是一脸憋屈,无话可说。 林大娘不在乎这个,也不信,但她死去的亲爹在乎,她还活着的娘亲在乎。 江南也有江南自己的规矩,习俗。 但燕地再是北方,也是京城,江南人在朝廷当官的绝不在少数,江南人在京为商走动的也不在少数,刀大夫人一张口就提起她的闺名,也是有意思极了。 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别的。 林大娘确实不能拿她怎么办,习俗是习俗,还能拿这个说长辈不成。因此,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听到她眉眼都没动,只是又朝说话的方向深福了一记,也没回话。 她怕这时候心里存着气的自己一张口,坏了场子。 “这是……”小媳妇不说话,刀大夫人淡淡笑着,朝儿子笑望过去,目光温柔。 刀藏锋也就迎上了她的眼。 他母亲在他三岁那年问他,为何她要在刀家受尽那么多苦,当时他答,我会为母亲而战。 他的很多年都是为她而战,为她勤练武功,为她,为弟弟,为她在乎的他们的小家毫不犹豫地上了战场,千死百死,从未后悔。 他现在也未曾后悔。 只是,他也不能辜负一个会给他糖吃的小娘子。 他无数次受伤躺在床上生死徘徊,是吃着她给他的糖熬过来的。 那都是些他从没在母亲手里吃过的糖,他吃了她给的,尝了那个味,活了下来,那他要记好。 他们不记,也可以不记,但他记。 他也得记,因为他不知道他要再去哪,才能再找到一个会在信中跟他说小郎君总归占了个小字,也要吃糖甜甜嘴才行的小娘子。 他怕差过这一个,此生就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了。 长子的正眼相迎,也差点让刀大夫人冷下脸。 她心中现在怒火翻滚,俗话果然说的不假,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这儿子,看来是为了媳妇,把娘彻底忘干净了。 他要是不那么没良心,她能这般为难他? 看着儿子平静得绝没有她存在的眼,刀李氏也是笑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不等儿子说话,她朝林大娘看去,转头的时候话就已经起了,“是喉咙不舒服吗?” 所以才哑巴了? “是,儿子弄疼她了。” 不等林大娘作出反应,刀藏锋淡淡接了话。 “哦?”刀李氏怒极反笑,看向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也要跟她作对到底的长子。 “儿子弄疼她了。”刀藏锋淡淡地看着她,说道。 他连装神弄鬼都做出来了,他母亲应该知道,他是娶定她了,也是护定了。 “那你就是手脚重了。”刀李氏也淡淡。 “是。” “这病突然就好了?” “好了。” “好的这么快?” “冲喜冲好了。” “呵。”刀李氏当下被气得笑了起来,再看向儿子,眼睛跟沾了毒似的,“那你要是没娶着她,是不是得病一辈子,都不能起啊?” “是。”她无所谓让一堂的人看笑话,刀藏锋也无所谓。 他不可能退的。 他退了,让她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 他至少也得让人知道,要欺负她,得踩过他。 “没娶着她,你是不是得……”是不是得杀了我呀?刀李氏抓着手帕的手都白了。 “行了。”看她额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刀老太爷飞快打断了她的话,又打圆场呵呵地笑了两声,“说几句就行了,让孙媳妇敬茶吧。” 这时,林大娘也抬起了头,嘴角带着淡笑,但目光冷极地看着刀李氏。 果然闻名不如亲见。 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柔美的刀大夫人,果然颇有几分本事。 还好只有几分本事,要是再有几分本事,那就不得了了,能活活把她儿子逼死在这里。 她现在都觉得,这儿子怕是他们捡回来的,所以可着劲糟蹋,一点也不心疼。 但他们不心疼,她心疼。 但就在林大娘冷冷地看着刀大夫人,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边的男人突然侧过了头来,对她淡道:“下次不弄疼你了,回家去了,我给你认错。” 就一句话,林大娘当场就喉咙一哽,眼眶一热。 “听祖父的话,给父亲母亲上茶吧。”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闪烁似有泪的小脸,刀藏锋再次绷得紧紧的脸又松了点,朝她又轻点了下头。 不要怕,有他,他会好好护着她的。 “爹,这……”突然,刀安邦开了口。 “行了,”这次,刀老太爷也有点不耐烦了,这才几天?一天不到,他这个长子也是急得不成样子了。他为这个长子殚精竭虑这么多年,这长子还是没长进,他都快要累了,“让孙儿带着媳妇敬茶吧,没看到你二弟三弟他们都等半天了。” 都已经让他们看了半天的笑话,你还想如何? 刀老太爷一出口,一直冷着脸在下面坐着的刀二爷,刀三爷同时同刻冷笑了起来。 等半天了? 不是,他们都等了半辈子了。 并且,这等的一天绝没有尽头,除非坐在上面的那个,死了。 都这时候了,那人糊涂到如此地步,他还不忘保护那个嫡长子。刀安川,刀安河心中是又怒极,又是苦极——同样是儿子,同样是一母之子,为何那上面的那个只占了个长字,就把这府里所有的一切都占了。 他们岂止像是多余的,在他眼里,他们两个怕是只配给他那个长子提一辈子的鞋吧。 刀二爷,刀三爷冷笑,他们的娘子夫人也是一个冷笑了起来,另一个没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刀老太爷,那眼神,就像是她就是生吃了刀老太爷的肉,也解不了她心头之恨一般。 坐在上面的刀老太爷见这认亲礼都快不像话了,也知道再一同坐下去,又要闹起来了。他那个二媳妇和三媳妇也是不好惹的,她们已经没有一个大户人家夫人的样了,毫不在乎被休回去,等会不知哪惹怒了她们,这两个疯媳妇当堂跟大媳妇打起来也是可能的。 这毕竟是个认亲礼,再不认同这个长媳妇也是一个认亲礼,不能那么不像话。 “快点吧,我也乏了。”见长子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刀老太爷这次是真不耐烦了,警告他出声。 看着父亲突然带怒的脸,刀安邦一下子就被泼了盆冷水似的,一下就平静了下来,他歉意地朝刀老太爷看了一眼,朝长子和他的媳妇温声道:“话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们也累了,上茶吧,也早点回去休息。” 已经抬起了头的林大娘看着刀大爷那突然换了张脸的神色,也是服了。 这人不是有问题,这一家人也不是有问题,而是有病。 看来,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嫁亏了的问题了,而是她把自己嫁进一个疯人院了。 这家里,没有几个正常人,这种家里,也出不了正常人。 刀府还能撑到这天,她不得不说,这其中有他们林府狂拉了他们一把功劳,还有那个相对正常的刀小郎拉了这个家一把。 但他再正常又能正常到哪去,一个十岁就上了战场,见识生死,在生死打转中的人,他能正常到哪去? 这事简直不能细想,一想,林大娘眼里心里全是泪。 她爹跟她,那是眼瞎得不能再瞎了,才把她送进了刀府。 章节目录 第39章 见识过这对足以写个传奇的刀大爷刀大夫人以后,林大娘都做好了下面无论遇到什么刁难,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准备。 她没想到她会有这么窝囊的一天,但仅为小刀郎刚刚的那句话,她确实不想一开头就表现得太凶悍了。 他想保护她,那她就该让他保护。 但见刀二爷夫妇的情况比她以为的要好多了,甚至好到让她诧异,以为自己早上药吃多了,又加之被刺激惨了,脑袋没清醒过来。 刀二爷见他们过来,也是冷着脸,很不耐烦,一等刀藏锋开口,他就没好气地道:“上茶吧。” 那刀二夫人也冷冷地看着他们,但好像想及了什么,在林大娘给她敬茶,她接过茶时,勉强地对林大娘笑了笑,还说了句话:“来了,就把这当成是……” 她说着都好像觉得这话不对,把这话含糊了过去,没说完,喝过茶,拿过了后面丫鬟手中的一对青玉手镯,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又冷冷道:“没什么好给你的,拿着吧。” 林大娘是从小见惯了好东西的,这对青玉手镯,老实说,还真算得上是好东西,是老玉了。 价格不菲,而且重要的是,这玉山在三年前归了皇家所有,它成了贡品,只有被皇上打赏的人能得到,现在外面很少有了。 因此,林大娘真真是多看了刀二夫人一眼,她没想到这个刀二夫人能对她这样大方。 刀大夫人给她的,也不过是一本妇德。 林大娘因此回过了头去,朝小丫轻点了两下头。 小丫本来手中已经拿着盒子了,见大娘子点头,面色不改地把盒子放到了大鹅手中,又从小鹅手里换了个小的。 大的盒子装的是简单的东西,小的里面,装的才是好物。 林家作为怅州都排得上号的大富之家,不是排着好玩的。 林大娘对进刀府,做了好几手准备,其中之一就有这认亲礼上的对应。 她也是看人下菜碟,谁给她脸,她就给谁脸,谁不给她脸——好吧,这个她暂时没办法,只能先记小本本上了,顶多东西敷衍着给。 “这是侄媳孝敬给您的。”林大娘接过小丫送过来的小盒,双手奉上。 刀二夫人接过,也没心情打开看,接过就递到了身后丫鬟手里。 她对这侄媳妇也没好感,甚至在她的婚约上也推波助澜动过手脚,但抵不住这小娘子嫁了个好的。 她跟刀李氏此生绝对誓不两立,但刀藏锋这才在战场上救过她小儿的命不久,又对她的两个儿子一直倾心相教,在军中提拔他们也没短过手,这些年,两个儿子,一大一小手下也有了真正属于他们属下的军士,她也没办法在他带新妇认亲的这事上给他落脸。 她才不像他那个无耻的亲娘一样不要脸。 “行了,去你们三叔那。”刀安川看着他这兄侄也刺眼,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铁骨铮铮在战场上为刀家舍身忘死的儿郎,跟他当初为刀府争脸面一样拼了命在博,他再不喜他,他们也同为他们壬朝天*朝将士,就冲着这个,他也不想在这等日子里给他找不痛快,挥挥手让他们快点走,少碍他的眼。 林大娘见这刀二爷嫌恶地朝他们挥手,手势很不耐烦,但确实没带什么攻击性…… 这在一个武夫身上,还是一个恨亲兄恨之入骨的杀将身上,应该算难得? 她家里人给她的说法是,刀二爷刀三爷性情刚烈,易躁易怒,林大娘这亲眼一见,觉得易躁易怒也不是假的,话没错。 不过,谁有个那样的亲爹,亲兄,都会易躁易怒吧? 没失手劈了那样的父兄,也算是控制力不错了。 再则,细思下去,刀家大爷曾经是逃兵的事,这是乌骨叔前两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在刀小郎父子争吵的时候才探知到真相,这才告知于她的,外面可没人知道。 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刀府也就完了。 也亏这二爷三爷握着这么大个把柄,也没捅出来。 这两人性子不管外人怎么说,就识大局这点来说,他们还是替刀府撑住了。 刀府没彻底完蛋,应该也是他们没彻底丧失理智的结果。 林大娘现在也拿不准怎么对他们,但有一点,她是拿的住的,那就是他们怎么对她,那她就怎么对他们。 她不可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他们要是给她脸,那她也绝不会跟刀大夫人站队,跟她一块与他们作对。 “上茶。”刀三爷刀安河更干脆,侄子一走近,话还没说,他就非常不耐烦地开了口。 林大娘一上茶,他连让夫人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把见面礼给她了,咱们走。” 他不愿意再呆下去,看着那俩人父慈子孝,就像他们这些儿子们都是死的一样。 “拿着吧。”刀三夫人也懒的再呆下去,她也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她就能把刀李氏那张脸抓花了。 她已经有两个胎,死在这李氏手里了,去年被她害的滑走的那一个,在她怀里已经七个月了,她一想起来就恨。 她没好气地抢过丫鬟手中的一个布包,半扔半砸地砸到了林大娘手里。 这布包用布包着也看不到里面,林大娘真没摸准这是什么东西,她这还没给回礼呢,这刀三爷刀三夫人就起身了,她不得不回过头就朝小丫点了两下头,小丫也机敏,拿了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就跑过来了。 “三夫人。”刀三夫人都走了两步了,来不及给娘子了,小丫捧着盒子就半蹲在了刀三夫人的面前。 “谢过了。”刀三夫人没想这丫鬟动作这么快,见她态度还算恭敬,又是给孝敬的,她再不想给这小两口子脸,也不好在人家礼做的这么足的时候一点脸面都不给,没好气地拿过丫鬟双手奉上的盒子,硬板板地扔下了句话,跟着刀三爷走了。 刀三爷走之前还回头不看刀老太爷,双手朝上面揖了一下礼,道了声“刀三走了”,她则看都没看刀老太爷一眼。 林大娘看到,也是对这个家毫不遮掩的矛盾心服口服了。 刀家还有三个庶老爷,这三个庶老爷也都是没有表情的,比起刀二爷刀三爷,这三个庶老爷简直都像跟死了差不多,死气沉沉的,没有表情不说,也不出声,小两口上前见礼,他们也就是点个头,喝个茶,就没下文了,他们的夫人也是表现的有气无力的,连露出来的笑都带着胆怯懦弱,不像个夫人。 有一个老爷直接没夫人,后面也没站仆从,连见面礼也没给,林大娘奉上孝敬他的,他也当没看见,没接。 就是这样,谁都没话说。 林大娘这时候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不收,就放到了他的桌子旁边。 等到见同辈,情况要稍微好点了,或者说,正常了很多。 见到刀藏锋的弟弟刀藏芒的时候,刀藏芒半垂的那张英俊小脸蛋满脸通红,连耳朵都红了,一身憋话憋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林大娘初初看到他,还真真是惊讶了一下。 这小子,光看样子,还有点热血少年的模样…… 还知羞耻?林大娘还以为自己的眼早被一堆人惊瞎了,又看错了人,便往身边的小将军看去。 刀藏锋没事人一般进她颔首示意,还道:“二弟,你往后叫二弟即可。” 爹娘那样对大嫂,还想退婚,刀藏芒早前就是敢怒不敢言了,这时见人都进门了,认个亲,爹娘都要耍那么大花腔,他更是羞得不敢见人,这时见大兄张口,他也是羞于拿脸见人,大兄话刚毕,他就弯下半腰,躲过了脸,双手朝大嫂揖手道:“藏芒见过大嫂。” 他这么恭敬,林大娘讶异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还以为这个疯人院没正常人了,敢情还有个正常的? “二弟。”林大娘见着个正常人,这才痛快起来,回头就朝小丫她们挥手。 对,没错,挥手。 一挥手,就都是好东西。 她成个亲,从没想小家子气过,就是不想给不给她好脸的人送好东西而已。 “来,大嫂给你的。”她可是怅州现在第四富的小家主的亲姐姐,林家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钱多! 林大娘一给就是给了一叠盒子,三个。 小辈堆里的人都呆了。 他们可是看明白了的,这祖父,大伯,他们爹娘那,才给了一个呢。 “大嫂,我是刀藏茂,小名毛毛,你叫我毛毛就好。”刀三爷家的小儿子从一堆兄弟们当中钻了出来,钻到大嫂面前,一擦鼻子,“我现在在大哥军下当兵卒,就是那种没事跑个腿,被大家呼来喝去骂没事还不如回娘怀里吃个小奶的那种小兵……” 这话说的,可是多。 可话说的也好有趣啊。 林大娘不由眼睛一亮,这少年,会唠嗑啊。 可热情了。 那她也不能差劲啊。 她可是江南人缘最好的小娘子。 “大鹅……”这才是见亲人的场面啊,绝没想到还能有此情此景的林大娘都乐了,回过头就招呼不远处大门边的丫鬟们赶紧把见面礼都带过来。 这下她可以当足散财娘子的瘾了,可以给他们林家涨脸,涨名声了。 就是回头刀老太爷刀大爷回去一翻他们的盒子,更想休了她啦。 章节目录 第40章 “毛毛,你好。”林大娘可是养过小少年的人,对小少年可有手段了,小胖弟就是她一手棒棍,一手糖养大的,说着她就微微笑着把一堆盒子往人家怀里塞。 “谢谢大嫂。”有着清亮眼睛的毛毛一把就把盒子抱了,他没客气,但也没失礼,抱着盒子就一揖到底,盒子都差点掉了,他还捞了几把。 然后他站了起来,朝林大娘咬着嘴唇笑了一下,脸稍微有点红,“大嫂……” 咦,有事? 林大娘微笑着朝他看去,格外地温和可亲。 她可是怅州出了名的最爱倾听小娘子小公子心事的知心好姐姐啊,最会认真听人说话了。 “大嫂,盒子里有你们家的肉脯吗?”刀藏茂是个胆大的,要不也不会从一堆兄弟当中首当其冲钻了出来。 就是他问出来后,本来有点想笑的一堆刀家兄弟当场哄堂大笑了起来。 这馋鬼,就知道他打大嫂家的肉脯的主意。 刀藏茂瞪了他们一眼,回过头朝有点发傻的大嫂接道:“就是你们家那好香,好嚼的那种肉脯,大堂哥说那是你们林府的家传手艺。” 就是他在他大堂哥那吃过的那种。 他这么一说,林大娘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没放在盒子里,真是抱歉啊,不过我带了来呢,等会我就叫身边的丫鬟姐姐给你送过去啊。” “好的。”刀藏茂一听,那嘴都笑咧了,抱着一怀的盒子又朝林大娘弯腰,朝她身后的管事娘子姐姐还和丫鬟姐姐们弯腰,“多谢大嫂,多谢丫鬟姐姐们。” 小丫她们在林府作为大娘子的贴身丫鬟颇受尊重,就是小主子,也会叫她们声姐姐,没想,这初次见面的刀府的小郎君也能如此礼遇她们,这超乎她们对刀家的观感了,当下小丫对刀府的这位小郎君也是颇有了几分好感。 她是大丫鬟,掌握着林大娘绝大部份箱子的钥匙,小事上也是无需向大娘子禀告,自行作主的,这厢听了就笑道:“等会就给小郎君送去大大一包。” “大大的一包,好多块吧?”刀藏茂一听,都咽口水了。 不止他一个,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后,林大娘在这刻听到了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咕噜声。 她眨眨眼…… 看向了身边的小将军。 小将军这时候正皱着眉呢,手都弯了弯,手痒想揍人,看到她看向他,他眉头没松,瞪了那些作乱要扑上来的弟弟们一眼,朝她说:“少给点。” “大嫂,我叫刀藏昂,昂昂昂的昂……” “大嫂,刀藏宝,大宝小宝二宝三宝的宝……” “宝货让开,大嫂,我是刀藏秀,我是秀秀,兄弟们里面我最小了。”要给就给他多多的,他最小。 看着最小的小孩儿拉着她的裙子,小小的一张嫩脸清秀无比,林大娘低头一看,整颗心都软了。 她一把就把他抱了起来,问他,“秀秀啊?” “是秀秀。”刀藏秀一被抱起,小脸亮了,还道:“大嫂你真好看。” 林大娘脸都要笑抽了,“一般般了,秀秀你也是大堂哥的小军士啊?” “那是,不假!一年小军士。”刀藏秀还真是,他是刀府的旁系,他娘走后,去年就被他爹带去军中,爷俩一块打仗了。 在军中,他没少在大堂哥帐中吃肉脯,就是大堂哥小气,每次只削给他一小点点,他一点点还要分给他爹一点点,老不够吃了。 见小孩儿挺起胸脯跟她报告,林大娘都好笑,“几岁了?” 这有五岁没有?还一年小军士。 “六岁了!” 六岁了,身板是小了点,应该多吃点,林大娘这厢也抱不动孩子了,把她交给后面手里空了的大鹅,跟小军士说:“跟紧这个大鹅姐姐,等会让她给你拿大大的一包回去,扛着回去的那种。” 小军士笑得眼睛都眯了,“谢谢大嫂,大嫂仙女娘子。” 一包肉就换回了一句仙女,林仙女差点大笑,还是稍微顾忌着点形象这才把笑憋住了,朝一堆眼睛亮亮看着她的小儿郎道:“一个个来,大嫂先给你们见面礼,等会拿过去后呢,就去找后面的丫鬟姐姐报名字,说住在哪,等会她们就会肉脯装好,给你们送过去啊。” 她还真带了不少,好几个箱子,她心里也是给小将军备了点,多的那些其实是备给她骨头叔吃的,但想想,骨头叔叔这个大骗子,吃里扒外的家伙,她可以先把他的罚没了充公。 现在这一个个小郎君,小鲜肉最重要了,老骨头可以踢到一边。 这下林大娘本来以为拿来又要拿回去一大半的见面礼都有了用场,她站在那高高兴兴分礼物,刀家的小辈们来的都是大小郎君,小娘子可没来,林大娘可是准备了很多给小娘子们的礼物的,各种江南精巧细致的小首饰,小玩意等,所以一个个问家里有什么姐姐妹妹的,说好人了,帮她们带回去。 堂内有长辈,小孩们可不管,三房的刀三爷和刀三夫人家的孩子,那是从小被他们娘教的那是有什么东西就抢,要不就没他们的份,现下大嫂分给他们,大堂哥在旁边还朝他们点了头,得了应允,这下哪有什么手下留情的事,开口比谁开的都快;而刀二爷家的也如出一辙毫不逊色,刀二夫人还在呢,刀大夫人当场脸色一变,她的眼睛就跟毒蛇一样朝刀大夫人飞去,大有刀大夫人一开口拦着,她就扑上去撕了她那嘴巴之势。 在场这么多小辈,刀大夫人还真不敢,忍了。 末了,林大娘带来的各种大小礼盒都分走了,说实话,她还挺满足的。十八岁秋天她等人来娶她,就备了很多东西了,那次给小孩子备的小东西,后来好多当作小礼物,奖给佃户家的小儿女们了。 这次备的都给出去了,上次准备齐全却没完成的小失落就真的干干净净全没了。 在一堆谢谢大嫂的声音当中,林大娘朝一直没说话,看着她发东西的小将军看去,此时见他也是低着头,面孔线条柔和地看着弟弟们,她不禁微微一笑。 这刀府确实太成问题了,好在,她身边的这个没有失心疯。 这个府里,有一个能知道爱护弟妹的嫡长子就行,把他护住了,下一代终究会取代老一代。 长江后浪催前浪,前浪再怎么凶恶,也会有死在沙滩上的一天。 ** 这刀府的一天,因为小主子们的高兴雀跃,是真的热闹无比。他们比过年的时候还高兴,平时不太见声响的府中都能听到惊叹高兴声。 林大娘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不少得了礼物在奔跑回家,后面仆人追着说小心点的追逐声在身边徘徊。 那些小心翼翼的仆人们看他们夫妻俩都没之前那般奇怪了。 看着她还怪高兴的。 她不得再次承认,她就是爱钱,因为钱能让人高兴,不让人为难。 他们回去的路上走的快了点,因为一堆要去他们院里拿肉脯的。 一路上,林大娘的手湿了,这次她没挣脱那只握着她的热手,也不敢回头看,因为身边这个人已经成了汗人了,这身上的味啊…… 闻着那汗味,还没一柱香呢,她又想当寡妇了。 一回去,院里没人,林大娘赶紧脱了手,拿眼瞥小将军,“臭死了,赶紧洗洗去,我去给你拿衣裳。” 真的,这种恩爱以后别秀了,他受的了,她受不了。 刀藏锋见她一脸嫌弃,闻闻自己,转头就走,但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有水时,我早晚沐浴,共两道,练武后也会洗。” 他知道她爱干净,早从乌骨那听说了,后来他只要有水每日都洗。 今日是衣裳太厚,他血热,平日单衣,稍稍练一会武就也是一身汗了,他昨晚就是去洗了才躺回来的。 早上练完剑,她更衣那时,他又去洗了一道。 已经两道了。 “去去去,管你几道,现在臭成这样,洗干净了再回来……”林大娘说完,顿了一下,回头斜眼看人,“在哪洗啊?” 可别去瘦马的屋里洗才好。 “后院,有井。” “那就好,洗好了赶紧回来,我在家里等你。”林大娘这要进去给他拿衣裳,没空,又嫌恶地看了一身汗味的他一眼,“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脏。” 说着她摇着头,也不等丫鬟们自行进去了,她就知道武夫没那么好处。 小丫带着大小两鹅和一些丫鬟去放嫁妆的别院给小郎君们分肉去了,大素小雅带着几个丫鬟跟着娘子过来了,等姑爷拿过院里的大桶往后院走,几个丫鬟也是不敢出声,等到他走了,其中一个叫鳕女的丫鬟不由小声感叹道:“大娘子就是太好干净了。” 姑爷也是可怜,其实她们闻着不臭啊。 姑爷就是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被烈日一照,一路上走快了稍稍有点汗味而已,这比他们林府的护院平时身上的味好太多了。 不过说来也怪,护院们比姑爷臭多了,大娘子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啊…… 还没嫁的丫鬟们根本弄不懂,还不知道她们大娘子这是变着法治人家,新婚第一天,就已经开始立家法以正妻纲呢,一个个都还挺茫然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林大娘这才刚把衣裳从新箱里拿出来呢,就有人穿着旧裳到门口了,头发上还挂着水。 她凑近去一闻,嗯,香的。 遂挥手,好了,你们这些电灯泡都出去吧,别碍着你们娘子的好事了。 大素小雅忙带着整理东西的丫鬟们出去了,林大娘拉着小将军站到一边,跟鱼贯而出的丫鬟们说:“娘子跟姑爷要呆一会呢,你们在外头替我好好把风啊。” 这话说的,别说鳕女这些性情豪爽的渔家女出身的丫鬟想笑了,就是大素小雅,也是哭笑不得。 林大娘才不管,等丫鬟出去了,就指挥小将军:“关门。” 不能什么事都她干了。 小将军关门的时候,她转过身去拉吸水的布巾,要说张记就是会做生意,根本不给她这穿越人挣钱的活路,连吸水的布巾都能弄的出来,还什么花色都有,只要出得起钱,太让她恨得牙痒痒了。 刀藏锋坐了下来。 他很满意自己刚才用了她送给乌骨的那些洗头发沐浴的东西,这个她也给了他一点点,他早用完了,乌骨不那么爱用,他又揍了乌骨一顿,揍趴下了,把他的拿了过来。 “知道用就好。”林大娘拉着他坐下,给他擦发,表达了一下他还用她送的这些沐浴用品的由衷肯定。 爱干净就好啊,谁不希望自己身边睡一个香喷喷的男人啊。 尤其他是武夫,动不动就一身汗,身上脏的也特别快,不培养一下,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嫁进来,可没想凑合着过,人生质量那是万万不能降低,要不活着多没意思。 “后院有旧衣裳啊?”手底下的人乖乖的,拉他坐下就不动了,林大娘就觉得打从见到刀府的小孩儿开始,她的呼吸就痛快了。 难怪总说小孩子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那可不是。 “有。”刀藏锋说完,顿了顿,“那后面是书房,重地。”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后院有人把守,前院也有,是暗哨,一共是十二个人,等到晚上,我让他们一一来见你。” “呀,好。”林大娘擦过一道,又拿了新的一块,一块不够,他头发不是太长,但也不短了,“还好你跟我说了,我等会也给他们备点见面礼,打头一次见,礼不能少了,以后有什么事你记得提前跟我说啊,我好心里有数呢。” 这个也得教会了,不能像个闷葫芦,夫妻嘛,有商有量的才好,有事也先通个气,才好一起撸袖子干架吧。 说起这个,刀藏锋道,“我攒了钱。” 林大娘的手停了,这次真真惊讶上了,她还以有有刀大夫人压她头上,她还要当好长一段时间赔钱货呢。 “我让皇上私下给了我一点,嗯……”刀藏锋皱眉,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不诚实了,“是让他把给我的打赏分了我一小半。” “分了?” “分了。” 这样也行? 这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林大娘再次被这皇帝叹服了! “那钱呢?” “折了银票,”她爱钱,所以都换成了银两,“有十万两。” “那可不少,你好能干!”一小半就有十万两了,那可不少!皇帝好大方!难怪那么缺粮!养这么费钱的臣子可不容易! 但她现在作为臣子家属,可喜欢这样的皇帝了,林大娘因此声音都神采飞扬起来了,给他擦头发的手都快了,刀藏锋不用回头,都知道她的眼睛是亮的。 刀藏锋光听着,嘴角就往上扬,“一般般了。” “噗。”这明显是学她说话,林大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拍了下他的头,“不要乱学,要学好。” 小郎君比信上要好玩多了。 人木讷了点,但她也没指着没一个正常童年的人有多活泼可爱,懂得跟女性相处。 再则,他一直都处在男人堆里。 不过,这点在他们之间根本不成问题,应该说是于林大娘根本不成问题,她最会跟人交朋友了,实在不行,当好朋友处吧。 人与人的感情,处着处着就出来了。 刀藏锋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放在书房里,等晚上带你过去,给你,书房你以后也可以过去,不过不能带丫鬟。” “是重地来着的?” 刀藏锋点头,“有军事机密,不过我跟皇上通报过了,皇上说你可以。” “皇上这个都管?”林大娘这次不是叹服了,而是哭笑不得,臣子的家事也管? 这是不止要当国家的保姆,还要当臣子的保姆了? “管,以后出事,杀头的时候好点数。” 见他淡淡地说完,林大娘再次哭笑不得,低下头去问他,“那你就没想过,我就不想杀头啊?” 就没想过她不想被杀头啊? 刀藏锋摇摇头,淡道:“你是我的夫人。” 生死荣辱与共。 林大娘摇摇头,总算有点当一品将军夫人的感觉了——杀头的时候绝逃不了。 难怪壬朝婚姻市场上,武官从没有文官抢手。 别说成年老见不人,担心他一不小心就死翘翘了,但嘿,别说他会死,自己都有这掉脑袋的风险。 换个明白一点想好好长命百岁的,谁愿意啊。 身后的人没回答,刀藏锋回过了头。 给他擦着头发没停的林大娘差点都扯着了他。 见他回头,那眼睛此时清亮得比他那些弟弟们有过之而为不及,她也是服了,道:“行行行,杀头的时候一起走。” 她也没说不共同承担家庭风险啊。 “老实点……”把他的头别过去,林大娘给他抢着头发,开始主动套话了,“弟弟们很喜爱你啊?” 看不出来,她都没判断出。 刀家万般不好,有一点就现在身为刀家人的她来说是好的,就是内部人的一些消息,外人根本打听不出来。外面的人能知道的,都是这几个爷掐架斗殴故意泄出去的。 像刀家的这些小弟弟们,因为在外走动不多,她就不太清楚他们的性情和他的关系,乌骨叔就这点也没跟她说过,所以没见到他们怎么对他们这位大堂兄之前,对于这些人她也是眼前两眼抹黑。 说来要不是刀家这点嘴巴太紧了,要不当年她爹不会因为消息不对称这么瞎,她也不会因为有乌骨叔在他身边,才对刀家有了一个真正的认识。 这一点也是绝了,看刀家这几位爷恨不能把刀府拆了,尤其她手里这位的亲爹,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居然都憋的住不在外面说个支言片语的,她也是真心奇怪。 “喜爱?”刀藏锋没想过这,愣了愣,过后才道:“他们不讨厌我。” “何止不讨厌,他们尊重你。” “嗯,”刀藏锋听着轻应了一声,“我教养他们,他们都是刀家儿郎,到了我旗下,更是我的军士,我会护着他们。” 当然功劳也要分给他们,所以婶娘们也不像以前那样恨他了。 “这个好,你是大哥,又是小将军,是要辛苦点……”说到这,林大娘也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他,轻声道,“这么当年的大哥小将军都当过来了,咱们就再当当吧,横竖我现在还能陪着你当呢。” 刀藏锋当下就点头,“我知道的,你在信中也跟我说过。” 那是知道他爹是那么个人之后,为免他歪了,林大娘才在信中说的,让他没事多爱护下将士属下,要多做点事,不要老把下面人的路给断了,一定不要忽略别人该得的功劳,可别弄得跟他爹一样,在军中就没几个人喜欢他的。 虽然说他爹是没本事自找的,但一个男人龌龊成那样,不是靠弟弟,就是靠儿子混军功,她也是生怕他受影响。 “你倒是都记的。”见他点头,林大娘失笑。 “记的。”没事就看看,这些军师和师爷们其实在他小时候都有教,他心里有数,只是再看她用她的话说一遍,也挺好,他还能就此把大小事再想一遍。 可真是没长歪。 林大娘都有点想感叹了,就那样的父母,儿子那么正,这应该是捡回来的吧?要不能生出这样好的儿子来。 刀家人就是有点不好,长得都有那么一点像,让他是捡的不是刀家人都难。 就她今天眼见过的,这家人男性的面容五官相当的深刻,很有立体感的英俊,俊得相当的打眼,林大娘都觉得壬朝皇室能宠他们刀家三百年,可能是看这家人的脸才没弄死他们。 她爹何尝不是败在这点上,被脸蒙了,着急给她买个英俊小郎君,连芯是什么样的都顾不上了。 “谢谢你记的。”林大娘低头笑着碰了碰他的头发。 这次刀藏锋回过头看着她的脸就不动了。 林大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怂,大白天的,她可不想来一次,她现在能好好地撑着站在这,不过是因为这是她新婚的第一天,她不能倒了。 而这可不是说她身体一点事都没有。 她毫不犹豫,粗鲁地把他的头扳了过去,凶狠问他,“那根骨头呢?” 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呢? 说好要保护她一辈子,结果一去不回的老男人呢? “说是跑了。”刀藏锋说完乌骨嘱咐他的话。 “但没跑是吧,后院梁上窝着是吧?小风吹着睡着是吧?”林大娘是谁啊,她可是一杀去查帐,他们家帐房没做亏心事,在她明察秋毫,似笑非笑的眼神下都以为自己偷了林家三百两的人。 刀藏锋这次没声了。 他不想出卖兄弟。 林大娘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但她现在没空去收拾后面那个,这个改天。 “叔叔们对你还算不错,比我认为的要好点。”见他不说话,林大娘也不逼他当叛徒,干脆挑了她想知道的事情继续说。 “他们是将士,我也是将士,他的儿郎们也是将士。”说到这,刀藏锋闭上了眼,觉得她的手柔,拉着她的两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淡淡道,“这个家,是刀府家主的,也是刀家将士儿郎们的,这点,是刀家的家规,叔叔们从小就背,我很小的时候也天天背,早早就背会了。” 这些家训就如刻在他们刀家人的血骨当中一样,一旦落下,再难忘记。 还好有家规这个东西,还好刀老太爷还是要点脸的,表面上还是堂而皇之,林大娘都不禁庆幸这时代只要有点地位的人,再不要脸表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我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乱的……”刀藏锋感受着她手心的微凉和温柔,淡淡道:“你做你想要做的,我也会。” 这个家如果不要承到他手里,皇上对刀家的忍耐,也就止于他父亲了。 这点他祖父万万没有料到,当年他决断送他入战场救父,不仅仅救了父亲,也救了岌岌可危,只差皇帝轻轻一手一推就送命的刀府全部人的命。 没有一个皇帝,允许自己的朝廷里,有一个当逃兵的元帅。 他只能多拼几年,多死几次,才能拉回这一府的人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42章 这厢他们也没说上几句,林大娘刚给刀藏锋换好衣裳,连发都没给他束好,就听外面丫鬟道府里的小郎君们来道谢了。 这次,小郎君真的是得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江南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林大娘带了好几箱过来,小丫作主,给他们多包了一点——给他们自己包了一大封,是好几个包打成了一封的那种打发,还给他们家里人带了一封去。 刀家的小儿郎们跑过来的时候,一个个脸兴奋得红通通的,还围着刀藏锋打转,一下子就不怕这个把他们会丢到泥水里练武的堂长兄了,还夸长兄的新衣裳真好看。 他们看着林大娘的样子都还有几分羞涩,朝她猛笑不停,朝她笑得都带着几分痴意,好像她真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 还有人给林大娘偷偷塞他的小玩具,塞完好像表达出了他对她的喜爱之心了,痴笑两声回头就走了,都没想着赖一会,再讨个赏。 林大娘这散财娘子当的,还的真浑身舒畅。 回头她一定要拿份刀家家规看看,看看这刀家祖上是何等人物,才让他的子孙后代有那么一个混帐家主,还能生机盎然。 这时,刀二爷刀三爷死忍着没把刀府的天捅破,刀府坚韧的忠骨倒是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了。 不过,也越发衬得刀府最上面那两位的糊涂与不堪了。 好好的一个刀府,世代出铁骨良将的家族,能真的在世代皇帝眼皮子底下活了三百年,岂非等闲?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跟那个刀老太爷脱不了干系。 孩子们都抱着大堂嫂给他们的打发一个个兴奋地回去了,只有刀藏芒不安地留下了。 “藏世人呢?” 人一走,林大娘的丫鬟去房里去收拾了,刀藏锋站在廊下,看着没走的弟弟。 本来要随丫鬟进门的林大娘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这兄弟俩。 她知道刀藏世,他们的另一个弟弟。 她今天还没见过他。 “病了。”刀藏芒讷讷地道。 “什么病?” “风……风寒。” 林大娘看了看外面烈阳高照的天空,这天气,能风寒也不容易,热的吧? “他不想来见大嫂?” 刀藏芒摇头。 “母亲教的?” 刀藏芒低下了头,不敢看长兄。 林大娘看着他一副愧疚不已,站立不安的样子,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你不要学,”刀藏锋淡淡道,“你以后是要出去跟我打仗的,将要有血性方成将,你要是废了,大哥也帮不了你了。” “知道了。”刀藏芒低着头,这次他是真哭了出来。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娘亲管着他们,他也没办法。 藏世倒是不恨大哥,但他觉得大嫂是个坏娘子,不成体统的下等女子,在屋里说了她不少坏话,他要是也偷偷把他带出来,藏世要是忍不住在大嫂面前说上这些话,大哥会打死藏世的。 刀藏锋也不管他了,转头对林大娘说:“藏世十岁,一直养于父亲母亲膝下亲自带大,他先前就道你的不是了,你要小心,梓儿是妹妹,随了刀家的血脉,小藏芒一岁点,已及十六了,喜欢随将士操练,母亲不喜她桀骜,但我们刀家是出过女将军的,她很好,她今日不来,是我派她与小兵出去打听敌情去了,不是不敬于你。” 这可是林大娘听他说过的最长的话了,他说到中途,她嘴角就微微翘起,听罢已经翘到了最高点了,听完最后一句,她点头:“那我等女将军回来了,叫我大嫂。” 见她笑意吟吟点头的样子,刀藏锋点点头,又侧过身去大弟,“你连梓儿都不如,回去再好好想想。” 刀藏芒羞愧而去,脸上全是泪。 这厢,刀家二房,二夫人看着桌上一堆的东西,她也拿出来那侄媳妇给出的东西了,正笑个不停呢。 她的是两支如意夫人的步摇,中间有一枚相等的金玉手镯,这精巧华美得,都不知道银子要怎么算了。 听说那给了本妇德的,就得了一双鞋底,正在房里大发雷霆,连杯子都砸了,丫鬟一报回来,刀二夫人笑得肚子都快破了。 刀二爷见她笑得不成样子,都不好说她。 她也难得这么痛快。 “娘,这两个我拿回去了。”刀藏琥是刀二夫人的小儿子,正是刀藏锋旗下现下最得力的小将,这次他也随大堂兄回来了,刚从大嫂抢了一堆东西回来,他有帮妹妹拿,大哥也有自己拿,他们也帮家里拿了,他想把大嫂给他单人的两包糖拿回去。 桌上都堆满了,包封都打得大,一个也有平常的四五个大了,也真是舍得。 “拿着吧。”小儿子才生里逃生,她心疼他,摸摸他的头,“省着点吃。” 说罢,她自己都心酸。 什么人家,小孩儿吃点零嘴还要省着点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嫁的破落户,哪是什么将门世家。 “嗯。”刀藏琥拿过他的两个大包就想回屋了,他想去点点他的东西,回头好跟兄弟们比起来也知道怎么说。 见小儿子跑着走了,刀二夫人才朝刀二爷道:“还挺舍得的。” 接着又道,“看来不是个糊涂鬼,是个明白人。” “她父亲是个人物,在皇上那,都是占了个位置的,就是当年棋差一着……”非要跟他们刀家成亲,被老糊涂摆了一道不说,死了他们家都没逃了算计。 但也不能说林宝善这棋下差了,他看中的那一位,还是像点话的,是刀家人。 “唉,是个聪明的,心里明白着呢……”刀二夫人也知道林家的那大娘子了不得,要不名声怎么都传到皇上那去了?她长叹了口气,“她进来,不知道会被削成什么样,这口气是出了,但回头不知道要怎么作弄她了。” 她当年进门,被二爷警告过小心提防都着了道,这个一出来身上就带着金山银山的,岂可能不被割下一层肉? 她那夫郎,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呆在家里,不是有仗打了要出战,就是呆在京里,也都要随时去兵营操练。 娶是娶回来了,这日子怎么过啊,还是个难事呢。 这时候,他们的长子,一直坐在旁边嚼着肉脯的刀藏沂开了口,“那大嫂不简单,你们不要担心她。” 刀二夫人白了他一眼,“要你说,我担心什么,那又不是我媳妇。” “侄媳妇也是媳妇嘛,我看她人好,聪明劲就别提了,没看家里兄弟们一个个看着她眼睛都冒光?现下私下不定怎么夸她呢。”刀藏沂说,“大哥也说了,要想点办法让她主事,有她在,我们的日子才好过,才能娶媳妇,也才能脸面上好看点,要不赏赐大房那边死死守着不给我们动,也拿不出来给我们办喜事。” 刀藏沂也大了,他就比刀藏锋才小两岁。 在京城,他这个年纪的大都都成婚了,长兄是因为打仗才没成好亲,他这个是完全被府里拖的。 他娘想给他说个好的,他也想给自己娶个好的,但好的,哪可能是寒寒酸酸就能娶得着的?就是人家不在乎,他还要脸呢。 他现在人都相中了,但家里不给点像样的让他撑住,他谁也不想提。 他可不想把人娶回来了,像他娘一样,被几文钱天天难死抹眼泪。 “她才是新妇,哪有那么快的,娘再给你想办法。”说起这个,刀二夫人这几年也是为儿女们的亲事愁得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儿子们要成亲了,唯一的一个女儿也要准备说亲事了,可她手上哪有什么银钱。 给长子娶个媳妇,就是把她还剩下的那些娘家嫁妆贴上,也替儿子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啊。 儿子想娶个好的,婚姻这等一辈子的大事,她难不成还不想替他娶个好的不成? 可聘礼都难死她了,她是真想去死了算了。 说起银钱,刀二爷往常是没有声响的,这事他有愧,他曾跟父兄争执,放下了儿女亲事不劳他们费心的狠话,哪想那大房把这话当真,但凡提起儿女亲事,她就重提他撂下的狠话,让他无地自容。 但这时,他开了口,跟刀二夫人道:“试试吧,这如果是那小儿的主意,你帮着点,但注意着分尺,咱们再穷,也别沾林家的手,咱们府里这些打赏下的那可不少,用府里的就行。” 不能随大房那眼皮子都浅的,什么都抠索,儿媳妇都没嫁进来之前,就图着人家家里那点了。 图上了还不说,还不认帐,想赖婚。 “就你要骨气,”刀二夫人说着眼睛都湿了,“可你看看,你是要了骨气,我们娘几个过的是什么日子!” “娘,没事,再说男人都要骨气,爹不要我都要呢,咱们刀府本来不穷,你没看皇上这几年打赏下来的,够我们一府爷们娘们再添几百军士都够嚼用了。这几年赏下来的,她搂了去,可大哥可是一样一样亲自记了册,把那些皇上亲赐的那些都造好册放了一份放皇上那,没看她现在都不敢挪了?现在就是缺个法子,缺个人,把那些从她手里拿出来给咱们用了。”刀藏沂又嚼了一块,“我看听大哥的没错,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再说大哥都大了,皇上也是站他那边的,怕什么?大不了再回到过去,我就拿刀帮你切了那几个。” “休要胡说。”刀二爷皱眉看他。 刀藏沂拿着他的东西站起身,摇摇头,“反正你们看着办吧,我这边跟紧大哥点,看他什么主意。” 他也不是急着娶媳妇,可是大堂哥这媳妇一进来,刀家的兄弟们心都慌了。 他们也想娶。 也想娶个自己想要的,好的。 这心一起,这么多兄弟,谁拦的住? 当年他爹想娶他娘,不也是豁出去了? 现在老太爷要是敢拦,他们也能把天拆了。 反正爹娘们要想办法,商量个章程出来才行。 “去吧。”刀二夫人也点头,等他去了,回头看丈夫,“还好你当年没走眼……” 把这两个小的送到那大侄旗下,两个小儿才没被她拘在后院,变成混帐。 “我从来没走眼过。”就是,那一位是大哥,他们当年必须得拼,得让,才能把这个府撑起来。 那时候,他还是他们的大哥,没对他们做出那等事来,他们只想着不要让刀家嫡长子不成器的消息传出去。 “想办法吧。”刀二夫人叹了口气。 不想办法不行,儿女们要成亲啊,眼看迫在眉睫。 章节目录 第43章 这厢林大娘还不知道这个家下面即将等着她的是什么,送走儿郎们她累极,撑着桌子打了个盹,没想一打就打到了床上,再醒来都是下午了。 小丫看到她醒来,就扶她起来,“赶紧漱口吃点。” 刀家也不像样,早膳没传他们吃就罢了,刚才二夫人屋里的人还来报,说那房的人一回屋把杯子都砸破了,碎片还伤了小公子,随后又跟回来的二公子刀藏芒吵了起来,把二公子头都打破了。 这中饭也没有,过来叫人,也单单只叫姑爷过去。 这样的人家,小丫都不想多说两句,用她家大娘子的话来说就是,多说一句都掉价。 还瞧不起他们林府是江南地主家,小丫也是服了这刀家大夫人了。 当年他们府怎么就没狠下心,让她死了。 但好在她们也不缺人家那口吃的,小丫再次庆幸她跟过来了,要是放娘子在这种府里过这样的日子,她光听听都受不了。 “什么时候了?”林大娘这还有点懵,“我怎么睡到床上去了?” 她不是只打了个盹? “姑爷抱你上去,现在下午三晌了。” 小丫所说的下午三晌就是下午三点了,林大娘一听,都吓着了,弯腰就挥开小鹅的手,自行穿鞋,“怎么不叫我?” 这才头一天就睡到下午三点,这这这…… 急死她了。 “姑爷说让你睡。” “那是他让我睡我就能睡的吗?”林大娘站起来了,“你们还听他的?” “你说过,让我们听他的。”小丫端过银盆,让她洗手,淡道。 端了洗脸盆的大素悄无声息过来,默默也点头。 说过的。 “哎呀……”林大娘还要说她们,但一抬头,见丫鬟们眼皮子底下都青黑着呢,这一下,话说不出口了。 她是睡了,可丫鬟们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歇会吧。 这下也是舍不得说她们了,道:“今晚你们排个班,轮流睡会,别都苦熬着,姑爷那边的人也暗中守着,暗中没人动咱们的手脚。” “林福哥说他们那边下午就理清了,咱们这边也能松下来,我排几个班,让大家休息,你放心。” 林大娘点头,“那姑爷呢?” “大房那边去了。”小丫把大夫人砸了杯子,小公子刀藏世不小心跌倒跌在了碎片上,把腿伤了,随后二公子回去,大爷又把二公子头给砸破了的事都说了。 “中午来了人,我还以为是来传膳的,这早膳没吃,午膳也要传一个吧?结果我都还没叫你,就听人只叫了姑爷过去了。”小丫当时气的眼前都是黑的。 这才头一天。 “姑爷让你接着睡,我还能不让你睡不成。”小丫甚至有点赌气地说,没规矩就没规矩,他们家都没规矩了,还让她们娘子守规矩不成。 “自己房里吃舒服。”林大娘已经漱好口了,正接过小雅递过来的熬得浓浓软软的粥,粥还拿冷水凉过,这在北方干热的下午一喝,别提有多舒服了。 她喝着还舒服地眯了下眼,一碗粥下肚,又吃过一小碗肉羹,力气也是有了,“你们吃好了?” “吃了。” “别省着吃,挑好的吃,缺什么,叫外面送进来,吃饱了喝足了,有力气才能替你们娘子打好仗。”他们不缺刀府那口吃的。 “唉,还好我跟过来了。”没因为成亲要带孩子奔波就没过来。 “那是,你得跟着我……”她从小就带着小丫她们,小丫是大丫鬟,管了她基本所有的琐事,没小丫带头帮着,她还真是干什么都不趁手。 “姑爷什么时候去的?”接过大素手中的水,林大娘清了清口,喝了口水后还觉得这水不错,看着茶杯道:“这水还挺甜的,这北方的水也没说的那么差嘛。” “这个,好像是滤过的,姑爷那边的人说是深井的水,打上来滤了两天,让我们放心用……” “嗯。”林大娘点头,骨头叔叔这几年其实也没陪他白打仗,至少帮她说了不少事,很多事他心里有数,都不用她开口提,他们少了很多磨和的时间。 “姑爷……”她提醒。 “姑爷是正午去的,一个时辰多去了。” “这家人也是热闹,”林大娘淡道,“也不知道就着我进门这一事,会闹出什么妖来。” “你给的那些,都传遍府里了,有小娘子已经着家里的人送了小帕子枕头巾过来。” “诶?好懂事。”林大娘笑了。 她最喜欢懂事的小娘子了。 “我看这家人根子还是不差的,小郎君小娘子还都是有大家风范的……”小丫让大素小雅她们去门边,让大小两只鹅接着去忙她们先前忙的,把姑爷这间用来成亲的屋子收拾得像样点,她则留下来跟大娘子说着话,“就是有些人不太像样,我实在看不懂了。” 她真是忍不住了,以下犯上都忍不住要说两句。 “哪是不太像,是不像啊。”是根本不像啊。这样当家做事的,林大娘还是打头一次见,他们怅州最不像样的人家,家主都没这么浑,连小孩儿都不放过的。 瞧瞧这家人的小辈,好歹出是名门出生,个个根骨看着不凡,都是未来为家争光的小将,他们为着点吃的,都能这么喜欢一个人,那是这家人多没给他们好东西啊? 二夫人三夫人看着表相还不错,但身上的衣裳首饰都是旧的。 林大娘听过刀大夫人贴补娘家,跟二房三房非常不合的事,但不知道她能把夫家府里贴补,为难得府不像府,人不像人的。 “这老太爷是怎么忍的下的?”林大娘也不怕这话让她那小郎君在外面的人听去了,她是真想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 他看重大儿子就算了,可他是怎么忍得下刀大夫人苛刻家里这些小儿郎的?这可都是刀府的未来啊。 “他们不是斗的狠?” “再斗的狠,还能断了家里人的体面不成?”这家还要不要了? “那我不知道了……”小丫摇头,“你得去问姑爷,把事问明白了,我怕你不弄明白,在中间吃亏。” 说到这,小丫揉了下头疼的脑袋,“可不能让小主子知道这一团乱了,他得急成什么样。” “哪能让他知道,”林大娘不在意,“反正刀家也觉得这是丑事,一直都没传出去,也传不到他耳里,等他把族里的学子都打点好了,见见那些该见的人,长了眼见,我就轰他回去。” 反正不能让他久呆。 说到这个,小丫凑过头,跟娘子咬耳朵,“你说,皇上会不会见我们小主子啊?”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林大娘还真没想这个,想及,也觉得这可是个大事啊,他们家这几年先是派守义叔进京行贿,后来派的是林计哥,他们家小胖子这可是打头一次来啊,要见皇上这也是初哥,头一次见啊,“你说,这见好还是不见好?” “奴婢哪知道。”这可不是她能想明白的事。 让她出出主意说说话她就奴婢了,林大娘白了小丫一眼,想想道:“算了,我就不操心了,让小胖子看着办吧,他现在可不是小孩儿了,心里成算比我还大呢,再说皇上这种圣人,可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不过,弟弟要是想见,还是有办法见得着的。 想想她都骄傲。 想想也踏实。 弟弟能干,让她底气十足。 ** 大房那边鸡飞狗跳,实在看不过眼她暂时也没什么办法,但林大娘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跟刀大夫人扛上了。 说实话,她给府里小娘子打发的一朵珠花,都比她给刀大爷刀大夫人的那双鞋底强,想想刀大夫人不发狂,不敲打为难她都难。 但饶是她做好准备了,看到一身污脏,脸上还有巴掌印的小将军回来,她也是哑口无言。 这是个朝廷一品的命官,为国护疆土的将军,说打就打? 还打在脸上? 但林大娘只怔了那么一会,她看着看她一看到他,就停下脚步默默看着她的小将军,笑着迎了上去,跟他笑着说,“衣裳弄脏了?没事,我给你做了好多新的,一天换十身都能不重样。” “洗洗就干净了,”她牵着他往里走,笑着说,“就是你的军士得给我的洗浆丫鬟多打几桶水。” “我自己洗。”刀藏锋开了口。 见她回头看他,他又道:“在军中都是自己洗的。” “那你不是有我了么。”林大娘不以为然。 “我自己洗。” “行。” 都说两遍了,林大娘才不跟他争这个,她这个人最不善跟人争执了,最尊重人了。 林大娘没事人一样,拉着他进屋,吩咐丫鬟去煮点东西端来给他吃。 他一走两个时辰,他们的院子没大变,屋子倒是大变了。 屋里挂上了青纱帐做隔帘,摆了几个小檀几,放了几个花瓶,上面插了几把拿林夫人花园里采的花做的干花,就这几样东西,让本来冷硬生涩的大屋也变得清雅明快了起来。 刀藏锋站自己屋中看了半会,才掉过头来看着一直在微笑着静静看着他的小娘子,他说:“我想娶你很多年了。” 他很抱歉,等到她快要到官配的年龄才来娶她。 章节目录 第44章 “谁打的?”给他换好衣裳,让他擦了把脸,到底,林大娘问了这句话。 出头的椽子先烂,她胖爹一直恪守的就是有什么风头就让别人去出,什么烂事就让别人先去背一背,他抱紧大腿,低调活百年。 林大娘是学了他的,在大事上,她很不喜欢出风头,觉得只有愚蠢和没有准备的人,才会高调炫耀成为众人眼中盯,成为众矢之的而不自知。 但她现在很不介意,前去把打他的人干翻了,管那人是他爹还是他娘,想让人怎么方便怎么赶紧死,别再糟蹋她的人了。 刀藏锋没说话。 没处过,但林大娘也大体知道他的性格,爱护家族,也维护小家庭。 “乌骨叔没跟你少说我吧。”林大娘把小丫端过来的肉羹放到面前吹了吹,推他面前。 给他糖。 刀藏锋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她紧接着递来的勺子。 “吃吧。” 刀将军这辈子打过很多仗,他可以说是从小就开始打仗的,但面对她这样的口气,他开始有点…… 反正就吃吧。 他低头,吃了,吃吃还挺好吃的,又吃了一口。 行了,糖给过了,棍棒要上了,“我这个人吧,从不喜欢留过夜气,谁让我不高兴了,我一想想他是高兴的,我就睡不着觉。”林大娘轻描淡写。 刀藏锋吃肉的手顿了一下。 “我现在就挺不高兴的,”说到此,再也忍不住的林大娘冷笑了起来,“你要是不让我知道谁打你的,你就也是那个今儿让我不……” 没等她说完这句,刀藏锋快快打断了她:“父亲打的!” “很好。”林大娘很满意,“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话,算话吧?” 随她怎么弄吧? 刀藏锋看着她的冷笑,眼睛往上移了移,看到了她红了的眼睛,和眼里的泪水。 他心口一下子就刺疼了起来,看着她,他呆住了。 “算话吧?”看着他呆头鹅的样子,林大娘恨恨地推了她一把。 “娘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小丫低声急呼了一声,急急跑了过来给她擦眼泪,“你别哭……”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林大娘推了她到一边,恨恨地看着这小将军,今天不把事给她说清楚了,撂明白了,她就先撕了他出气。 “还气上了!”见她胸胸脯起伏个不停,小丫跺脚,朝姑爷喊,“您说说话呀。” “一边去,我跟他的事……”林大娘推他,“等会我把他打死了你再来帮我收尸也不迟。” 小丫哭笑不得,“娘子……” “他今儿要是不听我的,我弄死他。” “行行行,你厉害。”小丫被她又推了两把,往门边去了。 大小两只鹅在门边探头,看到她出来,小鹅怯怯地说:“小丫姐姐,我要不要去跟林福哥说一声,打点好门房?” 到时候弄死姑爷了,跑路也方便点。 小丫点她的头,白了她一眼,“别添乱。” 说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让门还是开着看着点,不敢关着,生怕里面出事。 大娘子那脾气,真是说打就打的。小主子都那么大了,去年偷吃东西,她抄起棍子就往小主子屁股上就挥。 这厢刀藏锋见她满脸的泪了,犹豫了一下,点头说算话,但又说:“这才头一天。” 缓两天行吗? “就是头一天才好,打铁趁热……”见他答应了,林大娘也不打算继续横了,她一个千金娘子横什么横,刚嫁人,招人怜爱还来不及,说着就找帕子擦眼泪,眼花没找着,拉过他的袖子擦,擦了两下,号啕大哭,“你们家到底是个什么家啊?”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刀藏锋一时无语,但朝她坐近了点,好让她用他的袖子。 “你说啊,你那祖父,和爹娘,到底是哪路神仙派出来灭你们刀府的?你是怎么得罪他们了啊?”林大娘哭着说。 刀藏锋更是无语,他怎么得罪他们了啊? 那他不知道。 “真哭了?” 这厢久已不见的乌骨悄悄地冒了出来。 探头偷偷在看的小鹅吓了好大一大跳,拍着胸回头,见是两颊头发白了一点的乌骨叔,她稳了稳,报告:“先前是哭了,现在是假哭。” “她对付她爹,就爱用这招,哭的震天响,跟她刚出生时有的一拼,来,给你……”乌骨抓了一把刚从嫁妆里偷出来的瓜子花生给她,见身边还有俩呢,也给她们分了一把,“好,也给你们拿一把,吃着吧,我先上去……” 乌骨也不剥皮,扔了颗花生到嘴里,一个往上飞,就跃到了房梁上。 后院的小风吹腻了,吹吹前面的。 这厢房内…… “你说啊?”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林大娘终于放下袖子,露出了一张红通通的脸,“他们不是从生下来就这么疯吧?” 换个人这么说他们刀府,刀藏锋也就一剑劈上去了,只是现在…… 他无奈,摇摇头,“我问皇上,皇上让我查一查老太爷。” “那老太爷是假的?” 刀藏锋无语地看着她。 “不能是假的,长的丑是丑了一点,但看着还是像你们家的人啊……”出堂的时候,林大娘还是在众小孩当中看了那老人一眼的。 身架,脸形,还是像的。 “不能是高级冒牌货吧……”她心里想着,往无语看着她的人看去。 “查出来没有?”她也有点讪讪然,但也管不了那么多。 “事情可能跟祖母有关……”刀藏锋说的不仔细,很含糊,“也没查出来多少,得再查查,以前家里出过一次大事,重要的老长辈死了很多,以前的老事不太好问。” “就是你们家以前祭祖,宗祠突然走水,烧了那次?” “嗯。” “这事我听了也不明白,我想问一问,你们那个宗祠是不是就那么一丁点,转个身能撞着人脸?” 刀藏锋不解。 “要不一走水,能一个都来不及逃,一把火一会人都烧没了?”他们还是武将世家,一个个身怀绝技,走个水,把自己走没了,这也是奇谈。 林大娘先前还怀疑过这是刀老太爷的手笔,但那时候刀老太府已经承家了啊,那时候刀太*祖也是不在了,刀府就他老大,他用不着铲除异己啊。 “这个有查,说是他们喝了祭祀当中的酒,酒里下了药,他们当时应是昏了过去。” “那找到下药的人了没?” 刀藏锋摇头。 “没找到,就这么算了?”当时刀家本家可是死了五个老爷,也就是刀老太爷的兄弟,还有两个族老,三个旁系的老爷。 那本是一次由刀家二老爷主持的起军祭祀,要出征的刀老太爷那里正在朝廷受令,后来赶过来,那时大火已把宗祠烧没了。 这也是林大娘听完这个事情后,没法具体怀疑刀老太爷的原因,毕竟当时他可是在先皇的眼皮子底下,文武百官都看着,人家有铁证呢。 “这事过去很多年了。” “那不查了?也许查不清楚了……”林大娘说到这,摇摇头,“是我托大了,当年先皇都令大理寺过来了。” 这是大理寺当时都没查清楚的事。 “家里有个说法,说这是祖母做的……” 林大娘瞪大了眼,这个还真不知道。 “但二叔三叔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当时祖母就在家里带他们,他们就在她的跟前。” “祖母怎么走的?”她只知道这家的太夫人在走水的一年后走的。 “急病。” “急病?我记的这事过后不久,她也没了。” “是。” “那你就没怀疑……” “当时祖父在战场。”刀藏锋说到这垂下了眼,“这里面,可能父亲知道一点,兴许,他也知道祖父偏爱他之因吧。” “那他能跟你说吗?”林大娘又气上了,去捏他的手臂肉,捏了一下,手又软了,想及别人都欺负他了她不能太欺负了,心疼,“他要是这样的人,能在你成亲第一日打你吗?” 刀藏锋无奈,看着他这人,“之所以一直没查出来。” 是不能,他没说能。 “那家里的老人都不在了?一个都找不着?” “不是,找的着无关紧要,也不知情。”这点是刀藏锋一直不敢把他祖父撇清关系的,为什么本家的嫡亲太叔叔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当时有本事的几个旁系的也没有了,且当年在族里说话最有威言的两个太叔公公也同在那一场大火中没了。连皇上都直接跟他说,你想查就从你祖父身上查。 “那你到底查出什么来了?”林大娘急了。 “你别急。” “我没急!” 刀藏锋看着急的胸脯起伏的她…… 林大娘本来怒气冲天,正打算跟他再言明她今儿要是不出了心头的这口恶气,她弄死他,就发现他盯着她胸…… 她气急,去推他的脸,“你看哪!” 刀藏锋顺势别过脸,在她的手要抽离他脸时,伸手把她留住了,让她细柔微凉的手停在了他的脸上,他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你脾气。” 林府里,林老爷都得听她的。 要不一点荤腥都见不着,哭喊都没用。 “但暂且没办法,先忍一忍。” 林大娘先前也是这样想的,但她现在不忍了,而且,她是怅州城娘子圈最会说话,最会为自己圆场子的人了,“没法忍,不想忍,今天都忍的事今天不解决了,明儿还能有办法解决不成?” “关门。”刀藏锋这时抬头突然朝外面出声,还往梁上看了看。 “是,姑爷。”都快把上半身都探进来的小鹅手忙脚乱关门。 这时林大娘也看向了门外,眯着眼睛伸手朝房梁上点了点,让上面吹着小风的人缩了缩肩膀。 嘁,越大越厉害,亏还有人娶她。 门一关,刀藏锋拉她过来放到身前坐着,环抱着她。 林大娘讶异地看着他,还真没看出来,还懂点情趣似的? 哪想,这是小将军图凉快,她身凉,贴一贴舒服,抱一抱可能更舒服,他道:“我让二婶三婶那边帮你。” “怎么帮?她们都那么惨了,要是真有什么好办法,她们一个堂堂将军夫人,看着也不是不聪明,二老爷三老爷看样子都是站在她们身边的,她们能让自己现在这么惨?”说到这个,什么气氛都没了,林大娘没好气地说,“你们家也太会苛刻人了,这些年二老爷三老爷也没少打胜仗吧?皇上没赏?是赏到了你们府里的头上,有人留着,不给他们吧?” 见他什么都没说,她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刀藏锋低下头看着她冷笑的脸,愣了一下,道:“我知道。” 所以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回京成亲后至少得留一年,也是为了这事。 他看着她嘴边的笑,又移到了她的如烈焰般的红唇上,情不自禁往下凑了凑。 林大娘再次无情地伸手把他推开,推上去了,“好好说话。” 没见她忙着? 对于小郎君的怀抱,昨晚已经在他手里吃够了亏的林大娘一点也不眷恋,更不会被盅惑了,她脑子现在动得飞快,“你是绝不可能出去说他打你了,他是你父亲,打你也是教训你,拿这个说没用,不过你爹……” 她站了起来,小将军拉她的手被她毫不犹豫打掉了,“不过你爹那个人特别好面子,要不也不会让你去送死,维持他统军有方的样子,他最恨有人说他无能,不像刀府的大老爷了吧?” 缺什么,就怕人说什么。 “这几年,他可没少在朝廷揽事做,显威风。”另外还顺便捞点油水。 这是很多官员都做的事,但平时没事,自然风平浪静,但有事了,一个个都是泥地里拔出的萝卜,都带着脏土呢。 林大娘坐不住了,朝外面就喊,“小丫进来。” 门迫不及等地开了,可想而知,外面的人是有多怕帮她收尸。 林大娘连白眼都懒的翻,门一开就朝上面喊,咬牙切齿地喊,“骨头叔叔,你现在要是不进来见我,这辈子也别再想跟我再见面了。” 乌骨翻身出来,飞至她面前,绿眼睛瞪了她一眼,又马上翻到房内的房梁上呆着去了。 哟,还生气上了?他还有脸生气! 林大娘暂时不想管他,朝小丫道:“拿笔墨来。” 不好意思,她几年前用力过猛,联手宜三姐姐,帮着任知州送上了御史台御史大夫这个主官位置,以前任知州老被人弹劾还不懂,现在老弹劾别人,早爱上这种是谁都可以说两句,心情不好,还能说两句皇上不是的滋味了。想来帮着她这个故人弹劾下她的公公,还是在她新婚的第一头她就扛上了,他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不能说他那些事,说他些什么呢?”林大娘坐下,看着小丫拿笔墨的时候喃喃自语,“哦,我什么都不说他,我就说说他老跟兵部尚书混在一起是怎么回事,兵部里那些好东西,怎么动不动就……” “刀府没有兵部的东西。”刀藏锋马上警惕地看着她,俊脸没有表情。 “怎么动不动就卖到了民间,换成银子了。”林大娘无语地看向他,“小要钱的,你爹干的这些破事,别告诉我,你没查到?” 而且,最让她无语的是,刀大爷无能还是无能,这本来是兵部尚书自己捞钱的事,分不了他几分,可出面跟人拍板卖军需的人却是这个花花架子。 他也是敢。 这事虽然追责起来,也有的是办法把他捞出来,但是不想捞的话,尤其是眼前这个不蠢到皇帝面前拿军功去抵的话,让他折在里面也是很容易的。 林大娘现在不想磨磨蹭蹭了,这个家,她多看一天就火大,生怕没两天就把自己气死了。干脆花点力气动大的。 所幸小胖子在京城,还能帮他姐姐一把。 这时候,小胖子这朵小温花已经比不上他姐夫重要了,她得暂时重夫轻弟一下。 章节目录 第45章 林大娘写信写多了,以至于只要写东西,那叫一个浑身忘我,她写完,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默默地看着她。 毕竟是搞人家亲爹,不管这亲爹有多王八蛋,那也是亲的,林大娘写完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 “一次也弄不死他。”顶多是让他先焦头烂额,然后名声大扫,结果没法做官而已。 刀藏锋劫过了她让小丫去吹墨的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信也干的差不多了,他吹了吹,慢慢相叠。 看他还帮她叠,多不好意思啊,林大娘腆着脸,“先弄弄,让他烦几天,没空搭理咱们俩的事。” 刀藏锋把信叠好,放入怀中。 “你什么意思?”林大娘当场就要掀桌。 “这事我会着人去办,你刚进京,”刀藏锋淡淡道,“不宜就联系旧部。” 他算是亲眼知道了他这小娘子的性子了。 耳闻不如耳见,乌骨说她行如轻风,性如烈火,也是没说错。 看来都没骗他。 “你?”林大娘还怀疑,亲儿子,下不下得了手? “嗯,这事我知道怎么着人操纵。”刀藏锋站起来了身。 看他就往外走,林大娘紧跟着他的屁股,紧张了,“你别驴我啊。” 她是真的要出气的,而且她是下了决心的,打击了她做事的热情,可别怪她立马写休书给他,逃到东北当地主婆,不管他的烂事了。 “不驴。”刀藏锋心想着这事该交给谁办才好。 “我不信,你都知道你爹干的好事,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干点什么。” “我回京不久,大半时间都在床上,来不及做什么。”装死很费时间,他只能晚上动一动。 “那你别驴我。” “不驴。” “那你去哪?” “办事。” 都快到院门口了,林大娘也不想往外走了,拉着他的袖子看着他…… 刀藏锋也看着她。 “任大人不是我的旧部,他是……”林大娘心想她可养不起任大人这样的旧部,胃口太大了,“嗯,他是事业合作伙伴,有事一起干架而已。” 刀藏锋颔首。 “听懂了?” “懂。” “那你走吧。”林大娘挥别了他,这手刚挥到一半,人家就走了,一会会影都不见了,特别的洒脱。 林大娘的手只好停在了半空中。 小丫过来,无奈道:“娘子,回吧。” 林大娘奇怪,“我还以为他被我的美貌折服了呢。” 还有才华,肉体,最重要的是,金钱。 怎么走这么快? “您就走吧,家里不还有个可以让你收拾的?”小丫都急了。 ** 这夜,林大娘半夜迷迷糊当中听说姑爷回来了,有人带着水汽钻进被子里,她睁开一眼,看人头发是湿的,“去擦干了。” 半干进来,她打了下搂住她腰的手,没打掉,她干脆翻了个半身趴到他身上,戳了戳他身上的旧伤痕:“不生气?” “父亲的事?” “嗯。” “不生气,早晚有这么一天,你提起,我就能少拖一日,少拖一日,有一日的好。”刀藏锋抱着她,替她盖上被子,闭着眼睛淡淡道,“弟妹都大了,孩子大了,叔婶们也忍不下了。他在,是碍了他们的前程,刀家的前程。” 而且他下面,还有刀家军等着他带他们活。这些年他想法设法才能给他们一点军晌,韦家那边却个个丰衣足食,以前在打仗还好,现在一进京,对比就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军心不稳。 他需要用家里的银子。 “嗯。”林大娘也是个心宽的,她也不多问,打个哈欠准备睡。 就是他那里起来后,她给警告地打了下他的小腹,打了一下,又感觉这手感不错,又摸了两把,这才睡了。 第二日她在刀大夫人这边站岗——她从辰时过来请安,到了午时,一直有事的刀大夫人也没见她。 她站在院中,这北方的烈阳都快把她脸晒脱皮了,只见有人匆匆奔进院中,朝正门跑去,带着哭腔喊,“夫人,大爷出事了!” 当下,一直闭着眼睛闭目养神的林大娘精神为之一振,睁开了眼。 喝,好家伙,终于来了。 真没驴她。 “什么事?这般大呼小叫的……”刀李氏身边的大丫鬟香秋小跑了出来,生气地道。 “香秋娘子,大爷出事了,大爷被皇上让大理寺抓起来了。” “啊?”香秋蒙了,又看了眼院中眼睛发觉看着她的大公子娘子,她提了那报信的小厮一把,咬牙道:“你不知道进屋再说?” 见那小厮一脸哭丧脸,像死了全家似的一动不动,这时候不知道跑了?她不禁推了他一把,恨恨道:“还不快进去!” 小厮这才如梦初醒,往里跑,又喊上了,“大夫人,大势不妙,大爷被抓走了。” 林大娘差点笑出来。 ** 林大娘很快被刀李氏的婆子打发走了。 她拿着冰块镇晒伤了的脸,减缓燥热疼痛的时候,外面被她打发出去了的小丫急走了进来。 “老太爷刚刚上了马出门去了。”小丫回来就报。 “这身子骨可真健朗。”还能骑马。 林大娘真觉得这老太爷要是不弄下来,也不信,他要是再活个二三十年,小将军也好,她也好,这以后的日子都够呛。 “小丫啊……” “您说。”一听她这口气就知道没好事的小丫指挥大鹅她们去院里把风。 “我怎么觉得,我这是往毒妇方向发展了呢。”一点好心也没有了。 “都这时候了,你就说点正经话吧……”小丫看着她的脸也是着急,“过两天就要回门见小主子了,你也不怕他见了着急。” “着急好啊,就是让他着急,替他姐姐我收拾收拾,我现在看着他们都烦了。”林大娘觉得她当家当了那么多年,早没脾气了,可才进刀家两天,她现在就成活火药库了,不用点火她自己都能开炸。 “唉,这红好像褪了点,该上药了……”小丫仔细地看着她红成一片的脸,拿包着冰块的布给她轻轻地抚,“还疼不疼啊?” “疼。”这北方的太阳是真烈,就晒了两个时辰,林大娘这张被江南水乡养得过于娇贵的脸算是完了。 “上药吧,药也能镇疼。” “上吧。”这燥热也只能忍忍了,再不上,晚上估计得肿半天,她就要步小胖子小时候的大馒头脸的后尘了。 小丫上药的时候,林大娘也想好她在其中能干的事了,就是小丫手下没个轻重,上药刮了她的脸一下,疼得她抽了口气,差点把想好的事都忘了。 “这府里的老太爷肯定是个狠的,做事也周详,不好弄,只能从他身边着手了,他那几个姨娘轻易不跟府里的人来往,躲的太深。但其中有个不是很爱买首饰,每月能出去的那天不是都要去欣楼挑首饰?在那里搭线。”林大娘抓着小丫的裙子说完,又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小丫姐姐,你轻点,快疼死我了。” 小丫也是着急又心疼,“这北方的太阳怎么这么毒,这才一会会,血都紫了。” “紫了?”林大娘欲哭无泪,“那娘子我的美貌呢?” 她好歹也是要靠这个吃饭,迷惑小将军的好吧? 尽管上了好药,但等到晚上,林大娘的脸还是又肿又红紫,她当了一会蒙面女侠,但纱布还是被回来的刀小将军给扯了。 他看着她肿半天高的脸好久都没说话。 林大娘轻捂着脸跟他说:“这不是最惨的,惨的是后天我回门要是还这样,你等着我家小胖子收拾你吧。” 她这脸,看起来太像被家暴男打的啦。 小胖子现在长大了,可不是当初那个心地好好,好说话的小胖子了。 他把他们胖爹的黑心眼,学了个十全十。 ** 这夜半夜,林大娘又被惊醒,这次不是小将军那东西又起立站岗了,而是刀老太爷那边突然来人,半夜叫刀藏锋过去。 不知为何,被惊醒的林大娘心惊肉跳,小将军一起身着衣,她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喊今日值夜的大鹅。 “大鹅,叫乌骨叔过来。” 这厢林大娘刚披上晨衣给面无表情,像什么事都没有的刀藏锋穿好衣裳,乌骨就进来了。 他一般晚上精神好点,见着林大娘,嘴里还嚼着肉干,“有事?” “我心慌得很,你今晚跟着他。”她很少会心慌,但每次一慌,准没好事。 最不好的一次,她爹没了。 “好。”乌骨见她心慌慌的样子,点头应下了。 刀藏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末了,把一直放在手边的豹牌给了她,“外面的人,我要带走四个,给你留下八个,有什么事,你拿这个令牌给他们看,吩咐他们就是,拿好了,这东西不能丢。” “真出事了?”林大娘接过这枚印着几枚豹纹的死沉的黑色小令牌,这下是实打实地慌了。 她就知道嫁给武将准没好事,不打招呼就出事。 “嗯,皇上那边知道了点事,祖父那边,怕是慌了……”他摸了摸她的黑发,淡道,“我为保刀府,会站在皇上这边,也会做一些你听了会觉得不孝的事情出来,你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这天我要是没回来,娘那边,你要挡住了,不要去她那里,也不要被她迷惑了,她毕竟是外祖的女儿,是将门之女,杀伐决断,不是一般女子所有。” 于她,媳妇也是能说杀就杀的,更何况,她还恨她。 “皇上想动刀府很久了,”刀藏锋沉了沉,低下头看着她,“要是皇上那边我没稳住,我也回不来,那就是真出事了。到时候只要府外有什么动静,来了大队人马,会有人来禀你,你莫慌,拿着令牌让人带你出去,听到了没?” 刀府祸乱之止,就此一战。败了,刀府这次就彻底逃不了了,但就苦了她了,因他的私心嫁进来,才两天,就要看一门之落。 章节目录 第46章 林大娘根本没听明白他的话,她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怎么听的懂? 但没给她问的机会,小将军就走了,走的时候,院里轻风飘过,追着他跑到院中的林大娘茫然四顾,觉得这黑漆漆的刀府,突然森冷无比,危机四伏。 这厢,刀藏锋很快带着他的四死将急步走在了前往老太爷院子的路上。 很快,身后老太爷那边前来相请的人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将军。”前往老太爷的路全黑了下来,他身后的一死将抽出火折子挥燃,一道风而过,冲到了前面领路。 刀府很大,开朝之祖当时合并了前朝的两个坐拥数座假山花园的王府,赐予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刀家。 老太爷现在住的地方,远离主府主院,座落在府中最偏北的一角,平常人等,走路也需快步两柱香的时辰。 一行人如风全速过去,不过半柱香。 “小将军,您来了。”刀藏锋一到,刀老太爷身边的老仆刀四提着灯笼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刀藏锋扫他一眼,领着将士快步进门。 “小将军……” “小将军。” 灯火通明的老院,有不少刀军的老将半夜出现在了此,跟刀藏锋堪称和善地打招呼。 刀藏锋没停脚步,一声不发往祖父的主屋走去。 老院的灯火亮如白昼,在周围无光的夜里,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祖父。”刀藏锋最终停在了老太爷的屋门前。 “藏锋啊?” “是。” “进来。” 刀藏锋抬脚走了进去,他的四个死将手握腰刀,抬头挺胸,看着打开的门内,他们将军阔步走了进去。 刀藏锋一进来,刀老太爷刀从兴嘴角带着点笑看着他。 他在朝廷上,还是个颇有点人缘的武将,难得的与文官不水火不容,颇得文官佳赞。 刀家这么多年,也是出了不少事,没几个人说刀家的不是,御史台也没几个人愿意弹劾他们刀家,也是刀老太爷从中斡旋。 刀家如今表面的风平浪静,全是他一手努力而为。 刀从兴看着他这个孙子,也不由感慨,孩子真是大了,苍鹰会飞了,豹子会猎食了,会回头驱赶老鹰占老窝,更会六亲不认连窝里老豹的肉都要啃。 “孩子,过来坐。”刀从兴让他坐到他身边侧座的椅子上来。 “谢祖父。”刀藏锋一低头,随后大步走向了祖父身边坐了下来,两手放膝,恭敬地半垂着头。 姿态倒不错。 刀从兴嘴角的笑浓了点,眼却更冷了点。 “你昨晚见皇上了?”刀从兴这时的心被火烧着,疼,裂,更是想要爆炸,但饶是如此,他脸上也没多大变化。 “是。” “说什么了?” “孙儿给了皇上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啊?” 刀藏锋头又往下略低了低,“一些孙儿查了些年头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良久,刀从兴都没说话。 屋里,也就静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刀从兴才张了口,是这他这次开口,已没有了刚才的温和,这一次,他终于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一样,字字都带着逼人的杀气:“你这是为了个女子出头,连祖宗父母,连家都不要了!” “祖父应知这不是,只是刀家多年陈疴……”刀藏锋这次抬起了头,“孙儿曾看过家中藏书阁里的刀家志,里面有一节,道祖上有英烈为求保全族中一外姓将士,自断一臂,自此,刀家志士如云,将士为进刀家一门自傲不已。” 刀从兴握着椅臂的手,关节都突了起来。 刀藏锋接着淡道,“那将士自此甘心为刀家死士,世代为刀家所用,百年后,此门中有女与刀家为妾……” “闭嘴!”刀从兴重重地拍了下椅臂,把椅劈劈了下来,他眼睛突鼓,看向刀藏锋,一字一句地道:“你是的我孙子!我的亲孙子!” “此女绝代风华,却颇水性扬花,与刀府中人有染,被当时的刀家家主捉奸在床,当场毙命,后来,刀家家主娶原配京城人士杨氏娘子……” “闭嘴,我叫你闭嘴。” 刀藏锋没闭,他只是隔夜把他所知的那些事情送上了皇上的案头,第二日一早,皇上就给了他一个前因后果。 这次他动了一步,皇上那已经全动了。 刀家逃不了了。 当年因祖父的诬陷,杨氏一门被刚刚登基所知不深的皇上满门抄斩,杨氏现在连个后人都没有,可知皇上心中之怒。 “其原配杨氏为他一连生了三子,只是有一年当时的家主打仗归家,突然闻知他原配与家中之弟有苟且之事,后来……” “闭嘴。”这一次,刀老太爷抽出了他放于桌下的刀,放到了孙子的脖子上。 “后来,这家主心生狐疑,觉得家中兄弟哪个都与其妻有染,觉得原配水性扬花……” “呵。”不闭嘴是罢?刀从生的刀往刀藏锋的脖肉陷去。 “他兴许只信,他初婚在家中呆的那两年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吧。”刀藏锋拿手抵住了祖父的刀,看着祖父也一字一句地道:“这就是你多年薄待二叔三叔之因?” “这不是你毁了我们刀家的原因,”刀藏锋说着,眼睛里也满是血腥,“你陷害杨氏一门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才是你的罪过。” 这才是皇帝对于刀家一直耿耿于怀的原因。他亲母,是杨门之后,杨氏之姐,杨门通敌叛国之后,当时的杨妃为保全他们兄弟自尽而亡,把他们送到了丧子的皇后面前为子,这才保全了皇上的后来。 “祖父,杨氏乃当时杨妃之妹,您真是……”真是错的把刀家都搭上了。 “她水性扬花,与那易氏一样,我还杀她不得?”见孙子的手流出了血,刀从兴不为所动,冷笑道:“我道那杨氏之罪,杨门还道我羞辱他家女儿,训斥我狼心狗肺,他们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难道不该死不成?杨妃是宫妃,死也死不到她头上去,她要死,想死,与我有何干系?” “孙儿无话可说。”刀藏锋苦笑,当真无话可说。 两个叔父为刀家冲锋陷阵,他为皇上出生入死,这近二十年舍身忘死所得来的赏赐,不过韦氏随便打几场胜仗的十之三四,饶是如此,他祖父也还是不认为他陷害杨氏一门有何错之有,他又有何话可说? “你是没什么话可说的了……”事已至此,也留他不得了。 他这孙子得死,他才好到皇上那告他欺宗灭祖,诬陷祖父之罪。 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死士,相信他也逃不了。 刀从兴站了起来,打算一刀…… 就在此时,门边突然起了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 “刀老将军,刀小将军,皇上有请。”直属皇帝手下的督察卫,卫长韦达宏的声音在刀从兴的门口,突然响了起来。 ** 刀府这夜的夜,对林大娘来说,实在太煎熬了。 早上,她没等来自家小郎君的回来,连最最喜欢为她通风报信的乌骨叔也没有支字片语传过来,她都有些惶惶然了。 “娘子,漱口。”小丫知道她心慌,一直没劝她去睡,给她端来了薄荷水让她清口醒脑。 “小丫姐姐……”从小陪她长大,聪明没比她少几分的人来了,林大娘一把抓住了她,“这小要钱的不会有事吧?” 欠她的钱都还没还呢,就给了她十万两。 这算什么?十万两堪堪只够她这些年给他买的黑金,送的吃的用的,她连路费都没算他的。 看自己娘子这慌张的样,紫着的脸还肿着老高,眼里一片腥红,小丫心里又苦又疼,早知道这么难,她早想法子依着小主子不让自家娘子来了,她心里苦,但面上还是笑着道:“有什么?你别忘了,这几年都说姑爷打仗如何如何,要是有事,不早就有事了?你这些年没少收这些消息,可哪出有事了?别急,过几天就好了,你信姑爷,那么难的仗一场场都打过来了,回了京城,自家的地方,还能有事不成?” 林大娘苦笑,“你是不知道,自古多少功臣名将,都是死在自家人的手里。” 小丫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别人,咱们姑爷,这么多年哄得你心甘情愿地倒贴他,哪是一般人。” 林大娘不禁笑了起来,点头称是,“也是。” 这时早上日光一起,她也振作了起来,还给小胖子写了信,让他这几天赶紧把自家的人都调到跟前,她有急用。 她想着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有人手办事也是好。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小胖子收到信后,会为她有多担心了。 但信送出去不到半时,刀李氏那边突然来人说大夫人请她过去说说话。 这天早上,林大娘顾不上去请安,这大夫人没说她什么,反而来人客客气气地请她过去,她没见那来传话的仆人就扑到了床上,装病。 半夜小将军说的话她没听懂,但话还是听进去了的。 不能去刀大夫人那里。 那人是将门之女,说杀人就杀的。 而且她也见识到了,她这小将军的亲妈,那是说忘恩就忘恩的,对她的样子,跟她曾救过她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留着命,躲着点,好跟回来的小将军讨债吧。 哪想,她这一装病,也没装成功,刀李氏笑意吟吟地亲自来看她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好在,林大娘此时脸肿的半天高,她又半夜未眠,精神也没好到哪去,这在床上一躺,没有比她更像病人的病人了。 刀李氏是北方娘子当中难得长相柔美之人,她也年近中旬,颇有点富态,这脸上一端笑,还有几分菩萨像,很是慈爱可亲。 林大娘要是初初只见到这张脸,还真以为自己遇上好婆婆了。 而现在刀李氏带着这张脸在她床边的凳上坐下,还按住了她欲起身的身子,假意道:“别起了,唉,说你病了,我心里也慌,过来看看。” 说的就像她这两日的为难,跟没发生过一样。 林大娘实在佩服! 现在这院里莫说小将军给她留下的人,就是她自己的,也不少。她的这些丫鬟们看着粗是粗了点,但打起来也比没他们林家的护院差上几分,再加上她们都各有用的称手的武器,身手灵活,有些比护院还要强上几分。 这大夫人一进来,大鹅小鹅领了两个身手极好的进来了。 想必林福也来了。 自己的地盘,也没什么怕的。 要说装,林大娘在怅州的富人圈子里什么没见过,装过哑巴装过高贵装过娇弱装过——和善就不用装了,她本来就是个和善人。 “谢谢大夫人。”此时,她娇弱地轻道,还轻咳了一声,不看脸,光听声音还是颇楚楚可怜的。 “嗯?”刀李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还叫夫人呢,该叫娘了。” 就这两天刀李氏对她干的这些事,林大娘现在真叫不出口。 林大娘心想我娘是真长什么样,心就是什么样的,您这样的,我认不起。 林大娘便笑了笑,没叫。 反正这两天她是怎么过来的,这大夫人愿意装糊涂就装,但装糊涂这点她就不奉陪了。 刀李氏看着她这笑悠悠不叫的样子,这笑脸也端不住了,好一会没说话。 但老太爷出事了,说是一个院子的人,全空了。 这刀府,刀李氏知道是谁在撑着,一个在府里的老的,一个在外面打仗的小的。现在打仗的小的回来了,但不听她的话,老的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他要是真出事了,二房三房会生吃了她。 这些年她仗着她父亲跟老太爷是同盟,没少做些往娘家搬用的事,所用颇大,很多都是绝不能见光的,又知道欺负二房三房能得老太爷欢心,那些折磨恶心二房三房的事情更没少做。 这人一倒,她就完了。 刀李氏一心的怒火,这时也只能强掩了下去,见林大娘就是不说话,她装作四处看了一眼,勉强接道:“大郎呢?哪去了?你病了也不知道关心下你。” “不知道。”林大娘靠着枕头,直视着刀李氏淡淡道。 她是真想亲看看,这位刀大夫人会作出什么妖来,也想从这个人身上知道,这府里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你爹昨天出事了,知道吧?”刀李氏又开了口。 林大娘也没出声,静静看着她。 刀李氏也装不下去了。 “叫你房里的人退下去,我有话跟你说。”既然敬酒不吃,就吃罚酒好了。 “她们不会退,您有话现在就说。” 刀李氏看着她,久久没动。 林大娘也就躺着回视,她是个跟首富罗夫人,现在应该说是罗老夫人那种万年妖怪成精的人物都对掐过的,被刀大夫人盯几眼实在没什么。 “我看你是没来几天,就想回去了。”刀李氏终于再张口,一手轻揉着另一手的虎口,淡道。 这就起了杀机了?林大娘看了她手一眼,眼睛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还笑了一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了,她是真不在乎被休。 小将军看着是可口,但要她一生都要面对这种婆婆,他再可口也没用。这刀大夫人她要是灭不了,小将军还要站在他这母亲一边,那她肯定想都不想用就自求离去,谁拦都没用。 “呵。”刀李氏轻笑了声,低下头看着她的纤长玉指淡道,“看你这口气,你这是在怪我喽?” 一将功成万骨枯,富贵险中求,站的高的人,总要有点别人没有的魄力的。 “大夫人……”林大娘笑叫了她一声。 刀李氏抬起了头。 “我能问一下您,”林大娘比了比刀李氏的手,又往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割喉咙的手势,笑道,“是为何?我毕竟就嫁过来两天,之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的,我还送了我家的大夫过来救您的命。” 弄不明白就直接问,林大娘觉得也没时间让她跟刀李氏周旋了,她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判断她在其中怎么出手。 多年的养弟,在怅州那种群狼环伺,谁都想瓜分林家的势态下,她早养成了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拿刀去劈一劈,劈条生道出来走一走的习惯。 而且,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 刀李氏那她去不起,但人来了,也正好,她欢喜的很。 “你们家,倒是真有几分财势,当年老太爷也没看错你们林家。”刀李氏瞥了一眼站到她身后的林家丫鬟,见她们手拢在了袖口,口气反而温和了下来,“你们家多年前的救命之恩,我是记得的。” 林大娘颔首,眼睛带笑看着她。 记得就好。 “但此一时,彼一时,刀家也缓过来了,你是个聪明娘子,也知道刀家现在这情况,已经不需要你们家的那点东西了,”刀李氏低头顺了顺她的新裙子,云淡风轻地道:“刀家借用过你们家的,是可以还的,这恩情,我们家也记住了。本来你要是不嫁过来,我们家还打算以后在朝廷帮你们林家族人几把,这缘份本来可以结成善缘的,可惜啊,我家的那个死小子就是不听劝……” “听说你当过家?”刀李氏抬头,转而淡道:“林家是你多年支撑起来的?” 林大娘笑笑不语。 她不说话,刀李氏现下也不在乎她那几句话,口气越发地和善:“你当过家就应该明白,一个家是没有那么好打理的,也应该知道门当户对是有多重要,藏锋娶你,实则已经没什么用了。他觉得你对他好,非要娶你,但少年恩情能让你们走几年?等到朝廷上的事一多,他没什么助力,早晚是要想办法再娶个能帮忙的。” “你这样的,”刀李氏看着林大娘,此时颇有几分爱怜,“就算病了也有几分姿容,何必折在了里面?” “大夫人?” 刀李氏看着她。 “您还没回答我,您为什么对我起了杀意?何不直接点?”林大娘笑着再重复了一遍。 刀大夫人可能觉得她高明,但如果真把她当成了一个当家几年的,那应该明白,一个能当家的人,要是有那么容易好忽悠,用不了几年,这家也就可以拱手让人败落了。 但林家没呢,林家还往前走了一步。 “你混帐,让我的儿子不像儿子。”看着这个还没听明白的林大娘,刀李氏突然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倒有点明白他为何非娶你不可了。” 这女子,还真是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这等阴险毒辣的女子要是想骗她儿子娶她,她那没见过女子的儿子,岂能不中招? 也怪不得他。 刀李氏心想回头她不能对他那么生硬地劝告了,不能再怪他骂他恨他了,应该徐徐图之,让他自己亲自知道这个女子的城府心机,亲自杀了她。 “是吗?”是吧?不过看着刀大夫人说完话后那一脸的怪笑,林大娘一点也不想问为什么。 “呵。”刀李氏又轻笑了一声。 “就这个,觉得我抢了你的儿子?”林大娘听着都有点不耐烦了,不愿意再看刀大夫人神神鬼鬼了,便握了握旁边紧坐在她手边不动的小丫的手,“小丫,给娘子端杯茶,渴了。” “也给大夫人端一杯。” “大素……”小丫开口了,朝角落站着的大素道:“你去端两杯茶来。” “是。”一直在黑暗当中的大素站了出来,往门边走去。 刀李氏陡然一惊,往那她根本没察觉到的丫鬟的背影看了一眼——这么高大的丫鬟,她居然不知道这丫鬟就在离她半丈的角落站着? 她回过头来再看林大娘,眼光就很不一样了。 如果之前她看林大娘的眼睛如看蝼蚁,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这时,她的眼睛就带着警惕和惊骇了。 “我跟您不一样,”林大娘已经非常不耐烦了,这太阳都升到半空当中了,莫说可以吃午饭了,她这还得往下做事呢,把时间耗在一个老跟她说废话的人身上,实在不值得,“我们林家是积善之家,和气人家,莫说杀人了,就是杀生,我们家都要想一想,杀的特别少。” 当然了,事实是为了给小胖子和桂姨娘减肥,为免这娘俩想尽一切办法偷吃,厨房连买的肉都不多备半寸,更别说杀点肉放厨房里堆着了。 “但是,不杀人,不杀生,并不是说林家人就能让人任意宰割了,”林大娘接过小丫从大素手里端来的茶,一口喝了半杯,痛快了,“您今儿要是不把事情说明白了,我大概也有办法让您自己愿意马上跟我把话说明白了。” 这时门口,有丫鬟脆生生地报,“大娘子,二夫人,三夫人来了……” 刀李氏陡地站了起来。 “大夫人,您喝茶。”林大娘示意刀大夫人接过大素端给她的茶。 刀李氏这才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丫鬟不见了。 她被林大娘的丫鬟们团团包住了。 “你!大胆!” “你们娘子在里面?”这时,刀二夫人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是的,二夫人,烦请您去客堂等等,奴婢这就进去叫我们娘子。” “不用了,我进去就行,这刀府,呵,没那么多规矩……”二夫人说着就要进来了。 “二夫人,您还是客堂坐吧,您是长辈,理应我们娘子来拜见您的,哎呀,这就是小娘子吧?太漂亮了,一看就冰雪聪明,来,小娘子,奴婢牵您过去,知道您要来,我们娘子准备了好多的头饰,花布啊,让您挑……” “大嫂嫂还给晨儿备了礼物?”一道娇嫩的小女儿之声响了起来,她困惑又欣喜,“可是大嫂嫂已经给了晨儿许多了呀。” 说着,她的声音远去了。 这厢房里,林大娘微笑着,轻声跟刀大夫人说:“您还是跟我说明白吧,要不然,二夫人很快就知道您在我的屋里了,也很快就会知道,老太爷不在府里了,跟大爷一样,出事了呢。” “你怎么知道?”看着门,生怕刀齐氏进来的刀李氏闻言愤而转头,盯住了林大娘。 章节目录 第48章 猜的。 林大娘就这么点人手,手能伸到二夫人,三夫人那去,是因为昨天知道她脸晒伤了,这二房的人给她送了点药来,连鸡蛋都送了一篮…… 二,三房对她友善,也就能请到了。 她还没厉害到一进门,手能伸遍刀府,尤其老太爷那。 而这恨不得揉搓她死的刀李氏在她丈夫都被抓走的情况下,还有心情到她这来看她?反正鬼信她不信。 来了,要么是出事,要么是图谋,要么是两者都有。 “您就说吧,别白走这一趟了。”林大娘也不想装病了,掀被起身,伸手穿过了她那边角落站出来的小雅拿过来的衣裳,接过腰带系着,嘴里淡道,“趁我还有点耐性,陪您唠几句。” 耐性要是没了,她这个人有时候也很粗鲁的。 “你什么意思?”见林大娘往她这边来了,刀李氏往后退了一步,面色不善。 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这林大娘居然比她高半个头,哪怕这时候她眼里带着笑,那紫红的脸也并因她闪亮带着灵气的眼显得并不可怖,但刀李氏突然心里发起了毛。 见刀李氏一惊慌之后就站定了,林大娘笑了笑,也停住了脚步。 “说吧。”林大娘还是觉得别小看人了,别靠太近了,哪怕丫鬟们把她包围住了,她还是谨慎为上,小命为紧,“您来找我肯定有事的,说吧,说来我听听,我看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 帮得上的?你最好赶紧死。 死了,让出骠骑大将军夫人的位置出来,敏郡王就会对刀府拖以援手,他可是对皇上曾有恩的皇叔,有他帮着,刀府肯定能逃过此劫。 有了敏郡王,她何愁那二房三房会翻到她头上去。 但这话刀李氏是不可能说的,但二房三房她们在外面,她确实怕,她对她们所做的事太多了,人命都背了好几条,如果不是老太爷在府中强压着她们,她们早跟她同归于尽了…… 她怕现在这局势,老太爷不在府中,那两个女人要是有个突然发疯,要跟她一块死了,她就折在里头了。 万万不可。 看来势必是要说点什么了…… 刀李氏冷着脸,“你是有帮得上的,你们林府在京城不是有点门道,我来是让你帮着……” “停。”林大娘又看她废话上了,好脾气笑笑,“说说您为什么杀我吧,除了,嗯,您觉得我抢了您儿子,让他变得不像您儿子之外的原因。” 她很想相信刀大夫人这话,但林大娘见过不少装疯的疯子,人家都是嘴里说一套,心里想的是一套,做的更是另一套了。 刀李氏冷眼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想杀你了?我说了你不信,那可怪不了我。” 林大娘摇摇头,“那算了。” 那她还是走刀二爷,刀三爷路线吧,那好歹也是两个名将,再被府里轻待,在外面在朝廷上还是有点能耐的。 现在刀府这么大动静,瞒不过他们俩的。 “小雅啊,去请一下二夫人和三夫人,就说大夫人在我这边,我一时走不开,请她们……” “等一等。”刀李氏皱起了眉,“先让我的丫鬟进来。” “不谈条件。”林大娘真心觉得她这脾气好得不得了,内心的小火药库火得都可以把偌大的刀府夷为平地了,她这还跟刀大夫人废话着呢,“小雅,你们娘子我不行了,赶紧叫二夫人她们。” 真的快炸了,还是让二夫人她们过来撕了她吃吧。 “你……” 丫鬟已经把门打开了。 “我过来是想拿住你,让大郎帮我把他父亲救出来……”刀李氏嚷上了,她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地看着林大娘,“我有错吗?为了你,他连爹娘都不要了,我不喜你,你不喜我,我除了拿你要胁,我还有什么办法?” 说着她眼泪都出来了,大力拍着胸脯哀戚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作为母亲,必须来要胁儿媳妇,必须来求她让儿子帮我的心情?他是我生的,我养的啊,如果不是他非要为你连父母都不认,我何至如此?” 林大娘一看她都哭上了,不禁动容,这姜还是老的辣,说哭就哭。 反正她哭不出。 她现在恨不得赶紧拿把刀冲她买来的小郎君身边,哪怕他前面站着皇上呢,她都要拿刀横前面,哆嗦着腿也都要霸气拍胸脯说有事找我。 “叫二夫人她们吧。”还是叫她们来了好了,林大娘摇摇头往门边走。 见饶是如此她都不为所动,刀李氏这次是真恨上了,想也不想,就抽出了袖中的刀,飞快朝林大娘的背影扑去。 但她只跑了一步,扑通,一声就跌在了地上。 伸出腿把人掠倒的大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着脸道:“大夫人,我还在着呢。” 大夫人这么对她们大娘子,不给大娘子脸,还弄伤了她们大娘子的花容月貌不说,大娘子心情不好,睡不着觉,她也没得睡,她进了刀府就被这大夫人折磨得没睡过一个饱觉,她也是很生气的好吧。 “等一等……”林大娘快跨出门了,刀李氏这次是真惊慌了。 但林大娘已经出了门去了。 她不太擅长多给人很多次机会,而且谁知道大夫人又要说什么鬼话来蒙她。 林大娘很快等到了大步而来的二夫人和三夫人。 “二婶,三婶。”林大娘行了礼。 见她的脸半肿,紫红一片,眼底有血腥,那嘴唇上还有被咬破结了痂的伤,一看惨烈无比,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愣了一下。 她们听说这大侄子媳妇昨天请安晒伤了,但不知道伤到这地步,这也……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过想及那大房折磨人的手段,也就只能叹口气,“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吧。” 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闺女,可惜了,看样子她也不得那大房的喜欢,要是不小心谨慎,能在这里活几天? 有老太爷替大房顶着,她就是死了,林家也是拿刀家没办法的。 说话的是三房夫人,林大娘朝她轻福了一下腰,笑道:“多谢三婶关心,侄媳无碍。” 见她笑容没有丝毫阴霾,二夫人三夫人也是一愣。 “那人在里面?”二夫人一愣之后,还是想起了她们被叫过来的原因。 “是,进去之前,侄媳有话要跟您二位说。”林大娘很快把老太爷那边可能没人了的消息说了一下,又道,“大爷进去了,老太爷那边要是出事了,那就是咱们府里天大的事了,我看大夫人知情不少,您二位往家里报个信,然后进去替侄媳问问?昨日半夜小将军也被老太爷叫过去了,一直没回来,也没消息,侄媳妇也是担心。” 她什么都没瞒,也把刀大爷被大理寺捉拿的可能原因告诉了她们。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闻之,脸色都变了,听闻后一句话都没说,两人居然步伐一致,快步走到了廊下下面,拉着丫鬟在她们耳边耳语。 一会后,她们身边的丫鬟往院门跑,这两位快步上来,二夫人先开了口,“在里面?行,你在边看着,想问什么,二婶替你问出来。” 三夫人已经冷笑上了,“要变天喽。” 看她不一口一口,把这毒妇的肉生吃了。 林大娘看着她们快步进了门,也揉了揉手腕…… 小丫轻言,她有些担心:“娘子,要是小郎君回来?” 要是小郎君回来,知道她所做之事? 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还有没有命回来都不知道,”林大娘笑了笑,“我打算披荆斩棘去救他,他要是不领这个好,那就算了。” 不过是一纸休书的事,她敢说这大壬朝里,最离得起婚的人就是她了,舍她没别人。 ** 林大娘一直没进去,直到里面传来了救命的声音,她也没动。 叫到十几次,实在太惨后,她走了进去。 大鹅她们拦着,没让二夫人三夫人真生吃了大夫人。 这时,三人都在地上,二夫人还算正常,嘴里含着一块肉的三夫人坐在那却在哭,嚼着满是血的肉喃喃在说:“孩儿,孩儿,在底下别哭,娘亲替你报仇了。” 刀李氏倒在一片血泊恶臭里。 二夫人这时候朝走进来的林大娘冷冷地道,“你别怕,这没什么,你知道你这婆婆有多毒吗?她当年指使她的小娘子拿下了毒的糕点送给我们孩子吃,结果你知道吗,哈哈,那小孩儿她忍不住嘴馋自己也吃了啊,结果啊,这府外都知道她小女儿被我们毒杀了,而我们死的孩子呢,这里里外外都道我们嫉恨大房指使孩子下药,他们死了活该。孩子死了,被我们连累背了一身脏名就算了,结果连块地都没有,老太爷说要是敢让我的孩子占刀家坟地的边,他就连我都杀了,我只能扯了一块布,随便做了身衣裳,让他爹找个山头随便埋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当孤魂野鬼,我的孩子呀……” 坐在地上的刀二夫人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泪,“我的孩子啊……” 章节目录 第49章 当年的事,林大娘也知一二。但她知道的就是外面流传在众人口中的那个版本,就是二房三房嫉恨大房,想毒害大房儿女,孰料大房的小女儿没了,这两家也没逃恶果,各房死了一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都是小孩,林大娘当时完全不知道刀府的情况,听了还长叹了口气,还写信让京城的家中人给刀大夫人送些补品,托家人转言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如今想来,唯有苦笑而已。 林大娘是真想不明白,这大夫人当时也是有三儿二女了,二房三房的儿女,只是二房三房的,又不是大爷的妾生,这怎么碍着她眼了? “为什么?”林大娘指指屏风上的纱披,让小丫去拿,等小丫拿来,她蹲下身给衣裳被抓破了,满身狼籍的大夫人盖上,忍不住问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就是她带着前辈子的恨而来,也祸不及到小儿女身上吧? 刀李氏这下疼得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也站不起来,也被二房三房漫天盖地的恨意吓住了。 轻纱盖在了身上,软得跟云似的,让她舒服了一点,闻言,她吃吃地笑了起来,惨笑着道:“钱,钱啊……” 她起初嫁进来,娘家要钱,她只能偷偷摸摸地给,公爹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还当她嫁了个好人家,欣喜不已。 后来拿的多了,老太爷就不高兴了,敲打了她几下,没钱了,父兄不高兴,弟弟们要娶亲,她娘天天来跟她抹眼泪,她能如何? 等她偶然发现只要折磨二房三房,就可拿钱,且越不择手段,越让二房三房痛不欲生,公爹更是随意她拿,一句话都不说,她怎么可能不如他所愿? 那么一大家子要也靠她活,她能怎么办?她没办法啊。 她害死了那么多刀家小儿,二房三房问她半夜不怕被鬼找?她曾经也怕过,但怕有什么用,比不过老太爷一个颔首。 那都是钱。 这个家老太爷全都给了她,不就是让她折磨二房三房吗?那她做就是,这种事做多了,也没什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不是踩在人身上而活。 “钱?”林大娘没听懂。 这次刀李氏没再说话了,失血过多的她昏死了过去。 林大娘摇摇头,去扶了刀三夫人起来。 刀三夫人拒绝了她的手,林大娘没退,再去扶了一把。 刀三夫人身上的血沾上了她的裙子,三夫人抬头,看了这小娘子一眼,终于搭上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她把肉生生咽了下去,开了口,“林家娘子,这府里不是人呆的,你家有善名,我听说你在家中还颇受下人爱戴,家弟尊重,回头就求去吧,你就是一辈子不再嫁人,也比呆在这府里强。” 这话,就当是她的谢礼吧。 林大娘颔首,“我知道了,谢谢三婶。” 她扶了她往屋里另一边的梳妆台那边走,那边地方大,洗漱台也摆在了那边。 小丫也去扶了二夫人过来。 快走到另一边时,林大娘朝大鹅示意,让她料理刀大夫人的事——死终归是不能死的,但怎么办,还得等人回来。 刀三夫人被她扶到凳子上,哭着笑了起来,抬脸闭上眼睛,“苍天有眼啊。” “去打水,拿帕。” “是。” 小丫放下二夫人坐下,带着丫鬟去忙了。 “你想问的,我给你问出来了,”二夫人坐下,接过林大娘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喝下之后,已然恢复了冷静,“她要杀你,向敏郡王投诚。” “这郡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堂皇叔,当年这位敏郡王救过皇上,皇上能顺利登基,他也功不可没,皇上信赖厚重他,你从他的单字封号就可看出了……”一般,壬朝的嫡亲亲王才是单字封,郡王皆是二字,二夫人淡淡道,“这位郡王,很是喜爱你家大郎,且不止如此,他家那嫡亲小郡主,也曾放言非他不嫁,你要是真不愿意离开刀府这炼狱,你就要想明白了,这郡主之前知道你家大郎需要冲喜,还闹死闹活地非要嫁过来,不过,还是比你差点,过来看了人奄奄一息,回去就没信了。” 这个至少知道是冲喜的,还是嫁过来了,想来在那大侄儿的心里,这位才是他想娶的。 但是,抵不住敏郡王在朝廷的势力,那小郡主要是见人好了,又死活要嫁,郡王府要是发力,让这林家小娘子死在刀府也不是件多难的事,不用百日,她那大侄儿就又有个新媳妇了。 “我劝你最好是走,我看大侄儿现在也能动了,那小郡主也不是个善的,郡王是个疼女儿的,这小郡主也颇得皇上喜爱,你要是哪一天突然死在了这地狱,可能只有你带来的丫鬟为你掉两滴泪了。”二夫人把话都说明白了。 她也不想再看见一个小娘子嫁到刀府,轻则丧命,重则一辈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天天都是生不如死挣扎在活。 “呵。”这时,有人冷笑出声,冷笑的不是林大娘,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大素。 只听兔唇女丫鬟这时冷冷道:“我们不会掉眼泪,我们会在有人动我们大娘子之前,杀光他们,来一个杀一个!” 这气氛还凝重着呢,丫鬟就喊打喊杀上了,林大娘哭笑不得,“好好呆着,娘子正跟夫人们说话。” 大素无所谓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皇城根下的人,真是个个让人一听就很生气,没命她看他们怎么郡王,怎么郡主。 抢别人家的姑爷还有理了! “多谢二婶相告,”还不到担心这些事的时候,这桃花债看起来还不少的小将军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且这往后日子怎么个过法还要另说,“就是我想知道,这府里,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老太爷去哪了,大公子去哪了……” 这些才是当头要知道,要处理的。 至于桃花债,等人回来了,她到时要是不走留下来,看她怎么收拾他。 小丫这时端了水过来,还拿了新衣裳,小丫作为大丫鬟眼光就是厉害,新衣裳很合适二夫人她们。 等收拾好了,二夫人拉上了三夫人的手,跟林大娘道:“我们这就回去,你等我们的信。” 家里爷们应该是已经发动了。 ** 这厢刀二爷刀三爷一得知夫人的消息,就从酒肆飞奔至了家中,在老太爷院里仔细探查了一翻,院子干干净净,没探到一点线索。 但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线索。 能在刀家来去无踪,让一府之人没有察觉就带走这么多人,全京城,只有一人,一卫能办到。 刀二爷刀三爷马不停蹄出了门去,前去与督察卫相交良好的门府,想从那位老大人嘴里知道一点消息。 燕地京城分为四个地方,皇上所住的紫禁城,王公贵族所住的皇城,京城普通百姓所住的内城,还有小老百姓所住的在内城外的外城,刀府所在之地乃京城皇城,非重大事情非一品以上大员不能在皇城策马狂奔,刀家两位将军心急如焚,也只能快步而行,烈日之下,不到半晌已汗如雨下。 他们这边着急万分,忙于各方打探。 无奈各方都没有具体的消息放出来,回去一说,林大娘听闻可能是皇上那边动的手,也是长久无言,第二日一早,没等到她三日归宁回娘家的林怀桂送帖,上门拜访刀家。 而就在林大娘见弟弟的这时,皇宫内,这日休沐没有上朝的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刀家一老一少并没有说话,慢悠悠地玩着手中的笔筒。 他是个平时很温和的皇帝,没事就喜欢笑一笑,把大臣们笑得心都软了,脸褶子也笑出一大堆,他就开始动手杀头了。 他当了十三年的皇帝,死在他手中的大臣没有上百,但也有六七十号人了,每年能杀五六个。 比先帝当了一辈子皇帝所杀的大臣加起来还要多。 他杀大臣,那是说杀就杀的,前朝上下,没人不怕他。 他一进来,刀从兴还喊了句“皇上冤枉”,但一看到皇帝那温笑的脸,他的声音就止了,头低了下来,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皇帝看着这刀家的一老一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老的两腿都跪下了,小的还要大半年才能结冠成年的那个,单腿跪着,身板笔直,其直没比他金銮殿上龙椅的椅背差上半毫——敏皇叔中意他,也不是没原因。 就敏郡王的事,之前他怎么来跟他说着?这小将军跟他说皇上,我不能娶敏郡王家的娘子,若不到时候您想杀我的时候,都不好杀。 太有意思了。 这小将军从小的时候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抢了他儿子们风头,别人问这小将军啊,小将军你怕不怕,他说我们刀家是将军府,为皇打仗的,我要都不能多猎几条,皇子们就该担心我们白吃朝廷的粮响了。 听听,多有意思。 皇帝当时听了,都觉得这刀家的祖坟又冒青烟了,要不能在他琢磨着把刀家怎么弄下去的时候,出了个这种让他眼前一亮的。 果然,这近十年,这小将军没他失望。 皇帝是已经做好了打算来的,他是要留下刀府,但留下的刀府,得是他想的那个刀府才行,这小将军的难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如他意,那还是都去地下,陪杨家的人吧。 想及,皇帝嘴边的笑意就深了,他开了口,一开口就是跟小将军说:“朕的骠骑大将军啊。” “臣在。”刀藏锋说着,还抬起了头,目光冷静地看向了皇帝。 见他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皇帝更是笑了,他悠悠地道:“想知道朕,要怎么办你们刀府了吗?” “还请皇上告知。” “皇上,老臣……”这厢,刀从兴刚说话,韦达宏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架式,只要他一动,就会当场毙命。 刀从兴立马闭嘴。 “老将军啊,容朕跟你小孙子说说话啊……”皇帝揉揉脖子,懒洋洋地道,“这几天朕太忙了,小将军成亲的事都来不及过问,让朕先跟朕的骠骑大将军好好聊聊,你且等一等。”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是好好的安安静静地过这最后半晌吧。 “朕记得,你娶的是怅州城林家的娘子吧?” “是!怅州林府长女。”刀藏锋点头,“末将于四日前七月二十八日在府中迎娶了她为末将之妻,她是末将的妻子。” 他这平时不太说话的杀将,连告个状都要数着字说的,这次一说话一大堆,皇帝还怪不习惯的,笑着道:“欢喜吧?” “欢喜。” “你是应该欢喜,她本事不小……” 刀藏锋皱起了眉。 “安王刚才找到朕,就差在地上打滚了,耍赖告诉朕说,朕要是动你,他就静坐在朕的盘龙殿面前绝食……” “如若皇上说这是内人所为,那末将不如此觉得,”刀藏锋抬起胸,微低下了点头,“末将知道她跟安王妃是闺中密友,但我家大娘子绝不是如此擅用旧情之人。” 他不觉得她会擅自去找王妃,她不是这等莽撞之人。 但就算她要去找王妃,他的死将肯定会拦。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让她别触皇上的逆鳞。 这件事,所有事只能由他一力承担。是死就罢了,如果是活,其后所做的所有事,所有骂名都得由他来担才成。 他是杀将,只要活着,终有一天功会抵过。 但她不行。 “你倒是了解她。”皇帝玩着手中笔筒,淡道。 “她是末将的妻子。” “林府啊……”皇帝抬头,看着上空想着道,“林宝善好多年没进京了,朕似是好久好久都没见到过他了,他死了几年了?” “六年,泰山大人于庆和七年三月十七日仙逝于家中儿女身边,举府哀痛。” “记得挺清楚的。”皇帝又笑了。 “末将曾与内人来往信中言道来年大战归来,定会于清明前后亲自前去怅州叩拜泰山,只是多年沙场,一直没有成行。” “如此,看来朕,来年清明得放你个时间,让你去怅州看看了?”皇帝挑高眉,戏谑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50章 刀藏锋听了微愣,随即头低得更低,更恭敬了,“多谢皇上恩准。” 聪明,是真聪明啊。 朝廷上也没几个真聪明的了,那就留着再看看吧。 皇帝嘴角的笑更浓了,“骠骑大将军啊。” “末将在。” “你今日,话有点多啊。” 刀藏锋想了想,“是。” 这厢,那头的刀从兴已经反应过来,来年清明?那就是还有来年了,顿时欣喜若狂,“皇……” 可这次,他的皇上只喊了个皇字,只一字,刀就陷进去了半分,一下脖血就往下狂流。 “你们这些人呐,”皇帝放下笔筒,还打了个哈欠,问身边侍候的,“大德子,朕今儿是不是没睡够啊?老困的慌。” 您要杀人就好好杀吧,别拖着啊,这血都要流到地缝里去了,等会不好擦啊,皇帝身边的老内侍摇摇头,嘴里恭敬回道:“皇上,没有的事,您今日不用上朝,还多睡了一个时辰。” “哎呀,忘了,瞧朕这记性。” 皇帝轻拍了下脑袋,朝已经流了一地血的刀从兴看去,淡道:“你们这些人呐,动不动就给朕搞个大的,你更厉害,搞了先皇跟朕两个皇帝,朕想看在朕的骠骑大将军留你啊……” 刀从兴绝望的脸上有了狂喜,“皇……皇……” “都不行,”皇帝悠悠地接着说,“朕咽不下这口气啊,一想膳都不用不下一口,你想想啊,朕这好脾气都咽不下这口气,朕父皇那暴脾气?得了,你还是去地下给他个交待再上来吧,省的他来找朕。” “拖出去,拖出去。”这时皇帝见他的骠骑大将军那脸绷得紧紧的,以哄着韦达宏的口气让人把拖出去杀了。 乖乖,可别吓着他的骠骑大将军了。 韦达宏把人拖出去了,其中刀从兴想鬼哭狼嚎,被他扭了一下脑袋,刀从兴脖子一响,还没出去就没动静了。 这也太粗鲁了一点吧…… 皇帝拦着眼睛从指缝中看了个全貌,还不忍地“呃”了一下,把他身边的老内侍听的眉毛一耸一耸的。 全朝上下,举朝皆怕皇上,不是没道理的,别说他们,他这个侍候了他一辈子的老奴都怕。 “好了,爱卿啊,这安静了,你跟朕再聊聊啊,难得朕今日有空啊。”皇帝正了正身势,在龙椅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又拿上了笔筒玩着,“话说,你那爹朕也不打算留着了,你们刀家的体面吧,朕都给留着,比你对韦达宏好,韦达宏你瞧瞧,长着那么一张老粗脸,朕一看到他就心烦,想对他好都好不起来……” 人正外头帮您杀人呢,这坏话缓一会再说罢,老内侍靠近他,轻言了一句,“皇上,您等会还要去帮皇后晒屏风呢。” “得,又忘了,瞧朕这记性……”皇帝又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这觉睡不好,就是容易忘事。” 老内侍已经不想再多说了。 “行,说正事啊,体面吧,”皇帝沉吟了一下,接着说,“体面吧朕给你留着,这体面其实不是给你们刀家留的,是朕给你留的,明白不?” 你要是不能打仗,不给朕打出点地方,打出点银子出来,朕本也不想留你的,无奈你这几次打的太好了,每次赏你那么一点点,赏的还不够朕给韦家娶个媳妇的,朕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留着你再看看了,皇上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的骠骑大将军想。 接下来,好好表现啊。 “末将听明白了。” “明白了?” “以后多打胜仗。”刀藏锋当然明白。 他就是打仗打出个明白来的,皇帝不小气,但对他们刀家就太小气了,前几年打胜仗的赏赐,别说府里还压着一些自用,就是全发下来,都不够他发军饷的。 兵部给他们的粮响,也是需他亲自去提,去盯,才会按时到帐。 前几年他直接打到了柏国的皇宫,本来俗定是大军可以先洗一笔的,但皇帝的人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连这点机会都没给他的军将。 府里穷,也跟这么多年皇帝对他们家的苛刻有关。 皇帝虽然没直接弄死他们家,但他只要再苛刻些年头,刀家少打几场胜仗,刀家军不用拆都会散。 皇帝的快刀子和钝刀子,都用的很称手。 “就是个明白人。”皇帝夸他,太明白了,他是真不好意思把这么个好臣子给弄没了,要不然朝廷上天天一堆蠢货,他都快不愿意上朝了。 韦家也有打仗的,但打仗还真不如刀家的这位厉害果决,人家把四面八方都打完了,韦家打一个地方,打了都十年了,也没见他们家打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拖着人家敌对小国过来打他的秋风,皇帝光想想就肉疼他那些给韦家的赏赐。 韦家这种事要是再干一次,韦家就算是他的心肝宝贝心头肉,他都忍不住要抽一抽了。 一个朝廷,总得有个特别会打仗,会打到人家老窝去的。 刀家这福气啊,皇帝想想都有点羡慕…… “朕不为难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嘴都说干了,该去皇后那讨杯水喝了,皇帝掂了掂手中的笔筒,淡道:“你祖父是在宫是暴亡,你父亲是在狱中畏罪自杀。” 没让他们刀家担什么抄家灭族的名头,知足吧。 “李家,朕就不动手了,”不能什么事都他这皇帝替他干了,皇帝说到这,眼睛都冷了,“朕看在你的面上,还留刀家,还用刀家,但李家就没那个福气喽,你看着办吧。” 皇帝也不说让他怎么办,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走走走,莫让皇后等急了,要不那老俏脸一板,朕害怕。” 还老俏脸?是娘娘该害怕您才是…… 老内侍哭笑不得跟上去,途中不忘朝骠骑大将军和蔼可亲往上抬了抬手心,让他起来。 他们走后,刀藏锋站了起来,良久没动。 直到韦达宏在门口出现,他才惊醒,大步出了宫殿。 这个宫殿是个半废的大殿,离皇上的寝宫盘龙殿不远,是皇帝用来处理一些不见光的事的地方。 韦达宏见他出来后,接过属下人快步送过来的酒袋,拧开给了刀藏锋,“喝一口。” 沉沉神。 刀藏锋接过酒袋,隔着口子往嘴里一直倒,直咽了半袋,才把酒袋递给了韦达宏,淡道:“我家里有更好的,回头给你送一点。” “我听说了,你那有上等的北方都买不到的烧刀子。”韦达宏笑了,接着抬目看着大殿前方的蓝天,白云,还有烈阳,又道:“快点吧。” 他没说什么快点,刀藏锋也没问,他跟韦达宏站了一会,朝韦达宏拱手,“还请韦大兄送小将出门。” 他得回家了。 想来家中已有人心急如焚了。 ** 这厢刀府,林大娘正跟林怀桂在吵架。 林大娘作为一个拥有暴力权的家长,见小胖子又道“你回家了我给你找个你喜欢的”,她扬起手,“我打你!” 林怀桂闭闭眼,他脑袋都气昏了。 “不管如何,”他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再第无数次重复与家姐讲道理:“你回家了,有我,我只有你一个姐姐,我从小被你教养长大,说你是我半个娘都不为过,我不可能不对你好,怅州那边,我们姐弟周旋多年,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林家世世代代都活在那个地方,族人无数,在那个地方没有人欺负得了我们。” 拉倒吧,看着小少年绷着脸,一本正经劝她回去的样子,林大娘差点笑出来。 但吵架呢,严肃点。 她卧在刀家,只要刀家立着,哪怕只是占个名头,怅州那边官场上上下下,看着林府都要保持点距离,林府得少多少龌龊事找上门来。 直当他们爹给她找这门亲事是脑子冲血啊。 真当她可以说走就走啊。 如果能,她连嫁都不会嫁。 “姐姐……”见他姐姐一脸要笑不笑,根本没当真的样子,林怀桂急了,都顾不上家主风范,喊上了。 “过来过来。”林大娘把小胖子召唤到身边,拉着弟弟的手坐到了她身边的凳子上。 小胖子现在俊秀文雅,长身而立,哪怕就只十三岁,但快与他们胖爹在世时一般高了…… 他还会武功,尽管他先生嫌他越长越丑,越大越让他看不惯,数次威胁再这么长下去他就离府出走,但好歹这不靠谱的先生也让他承了他的一身武艺。 往后再长长,只会更好。 把他养这么好,说实话,太不容易了,她在他身上花的心血太多了。 “不行,你就当姐姐糊涂,为了你姐夫神魂颠倒,非他不可行吗?”林大娘见小胖弟一上门就跟她倔半天,句句都是为了让她离开刀府,也是无奈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听你姐夫出什么事了,知道多点,到时候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办,有对策应对。” “人都已经派出去了,”林怀桂知道是这么个理,家姐握着他的手也让他冷静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道,“姐姐,你陪我回怅州吧,实在不想,去东北也好。” “得再看看,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林大娘见他还是不忘这个,无奈地笑了,“莫说姐姐跟小将军还有三分情份,就是道义上,哪有人家出事就扭屁股走的?我们家家风是见机行事,但爹爹没教我们薄情寡义啊。” “可是我们家已……”林怀桂在姐姐的摇头下,把话止了,他自也是知道,施恩绝不能图报,但他真是不喜刀府,他姐姐这才嫁进来几天,这府里就已经让他瞠目结舌了。 “你啊,要是见着你姐夫了,要敬重他,不管如何,他都是我朝的堂堂一品将军,出生入死才护我壬朝疆土无边,百姓安宁。” “这个我知道,见面了我不会……” “这就好,好了,吃过午膳再回,你回去了再到处打听打听,盯紧点,有什么消息了,就马上差人告诉姐……” 林大娘说到此,话止了,看向了门外朝她不断打手势提醒的大素,和站在门口,把门中间都占了的小将军。 她猛地站了起来,大松了一口气,朝他急走了过去。 可算是回来了。 等她在门口站定,刚朝他露出个笑,一直站门口没动的刀小将军朝她开了第一句口:“去东北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51章 林大娘一听,哎哟,不好,听到了。 “去东北啊,看看,”林大娘眨眨眼,笑看着小将军,心里还怪忐忑的,她现在算是半毁容,这残缺的美人计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在东北那有些地,想着得空去看看,收收租查查帐什么的,看看下面的人有没有糊弄我。” 下面的人有没有糊弄你,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就已经在糊弄我了。 刀藏锋深深地看了他这小娘子一眼。 换她要是他的下属,这时已经拖出去挨军仗了。 不过,小娘子,只能这般了。 他越过她往里走去。 里面的林怀桂已经直挺起了身,看向他这他慕名已久但没见过真人的姐夫,等他盛气凌人,气势大张阔步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立定后,一直迎着他人而来的林怀桂还是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这背后,同时也冒出了一阵汗。 这时,刀藏锋往腰间一握…… 跟在他身后还想着怎么接着糊弄人的林大娘顿时快跑,近乎扑上前来。 此时,林怀桂又往后退了一步。 刀藏锋把腰间带着的剑取了下来,顺手半侧了腰,让扑到他手臂的人扑到了他怀里,随后,他把人推开,把剑给她,淡道:“去放好。” 林大娘已一身冷汗,闭闭眼吐了口气,毫无仪态地道:“亲娘啊,吓死本娘子了。” 他要是动了她家小胖子,这夫妻没当几天,他们这是得成仇人啊。 “坐。”刀藏锋看了林怀桂一眼,指了指门边的椅子,率先走了过去。 退了半步的林怀桂嘘了口长气,本想去扶抱着剑也一脸劫后余生的姐姐,但见她虚弱地朝他摇了摇手,让他去他姐夫那,随后往内屋那边去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门边。 “家里这几天事多,”林怀桂一坐下,刀藏锋就淡道,口气还很温和,“等忙完,就带你姐姐回府,归宁的事要缓几天,是我之错,等到了你府上,到时再跟你致歉。” 林怀桂一听这说话,赶紧站了起来,揖了个半礼,“姐夫言重了。” 刀藏锋正坐着,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接道:“我刚回来,等会还有事要跟你姐姐商议,你等会随你家里人去旁边走走,坐坐,我这边……” “刀容?”他往外喊了一声。 “在!”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威武的,身着绿墨色衣裳的壮汉大步朝门口走来。 “这个是我的随身将士,叫刀容,从小是在刀家长大的,等会让他带你去府里看看,夜里就留下来了,晚膳和姐夫喝顿酒。” “这……” “去吧。” “小公子,请!” 刀藏锋话一落,他的将士就伸出了手,请了林怀桂。 不给林怀桂挣扎推托的机会,这一主一仆就把林府的小家主给“请”出去了。 林怀桂一出去就频频回头,看着内屋,心想他刚刚的话没给姐姐带去麻烦吧? 这姐夫…… 太厉害了。 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掉以轻心,小看了。 这厢被强请去参观刀府的怀桂小公子走在路上心有余悸,这厢林大娘不断点跑进来的大素的头,“就不能机敏点?我这边不是有窗?人一进来你不知道跑窗边这边来点醒我?” 大素呀呀了两声,话说不过来,急打手势,说她发现姑爷的时候,姑爷已经在门边了,她想往窗边这边跑的,但姑爷的人挡住她了,不是她不机敏,是姑爷的人长得太高了,她打不过。 林大娘刚才也是瞄到了强行把她小胖弟带走的将士身影了,也是害怕,拍拍胸口说:“是,是长太高了,你娘子我瞅着都想怂,不怪你。” 是的,长太高了,可怕。 大素正要跟她娘子继续打手势说话的时候,姑爷这时正好进来了,她赶紧快步退到了纱帘边,躲着了…… “出去,我有话跟你们娘子说。” 大素眼睛看着地上,没动。 林大娘知道她不发话,她这几个忠仆哪怕吓惨了都不会丢下她逃命的,只好出言,“大素你出去,诶?你赶紧叫你小丫姐姐也找几个人跟着怀桂,给他打个伞,莫晒着了。” 要不回去了,跟她一张脸,林府的人都要起义了。 “你不打我吧?我脸都没好呢。”说归这般说,林大娘赶紧拉了他到漱洗台那边,把那边打开的大窗半关上,给他脱着外衣道。 “我有事要跟你说。” “说吧,听着呢。”林大娘面不改色把他沾着血的外衣放到一边,拿着长帕放下水盆中沾水。 刀藏锋便站在一边,放低声音把这几日间所发生的事说了,其后又道:“至多下午,消息就要传遍京城了,祖父虽说是暴毙而亡,但无尸首下葬,父亲那边还有尸首,我傍晚要去抬回来,府里接下来几天会很乱,你让小舅子陪着你点,就让他这几天别回去了。” 林大娘听完,握在手中的帕巾都掉到了地上而不自知,听他吩咐,也只是魂不守舍地点了下头。 得知所有的来龙去脉,她也吓呆了。 老太爷因为个妾曾发生的事怀疑原配不忠,为杀原配,干脆先把护原配的娘家杨家陷害灭族了,而李家作为跟他同诬陷杨家通乱卖国的同盟,所以她这小将军的母亲一嫁进刀家,才有持无恐一直往娘家搬银子补贴家中。 刀藏锋见她吓呆了,也没说话,捡起了帕巾自己去拭水洗脸。 他动,林大娘也紧跟着他动,过了一会她回过神,小声地问他:“那老太爷知道当年祖母的事,是那小妾的大哥作的假吗?” 刀藏锋摇摇头,淡淡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认为的,怎么想的。” 他不想问他祖父这事,也不想猜他心里曾经怎么想的。 他的一己之私,毁了刀家两代人,数十年的光华,事已至此,他曾经想过什么,知不知道自己错了,都没用。 “那他知道这事是你从小妾的那大哥嘴里问出来的吗?” “不知道,我没说,也不觉得有说的必要。”刀藏锋擦了把脸,把内衫也褪了,坐在了凳子上。 林大娘挤了水盆里的帕巾出来,说:“你等会肯定还有事,来不及沐浴了,先擦一把,给你换身衣裳,晚上回来再仔细洗洗。” 刀藏锋点头。 “那李家现在怎么办?你准备如何?”林大娘问到了她最想问的,她觉得皇帝根本还没放过刀家,可能顶多给了小将军一个死缓,以后会不会有事,很悬。 皇帝再次刷新了她对他的认知。 说完,林大娘想起了他娘的事,这下真真是极为不好意思地把刀大夫人在她这里所发生的事说了。 “她想杀你,向敏郡王讨好示意?”刀藏锋听完,看向了她。 “好像是。”尽管当时刀大夫人的刀已经向她刺来了,但林大娘这时也不想说的太肯定了,有个那样的祖父,再有个那样的爹,再来个像那样的母亲,换她,有几个这样的长辈,她是肯定不行了,撑不住。 “是她所想的,”但小将军比她想的淡定多了,“她之前已与我说过郡王府的种种好处。” “你早料到了?”林大娘这才发现,比起她,小将军这个亲子,显然比她更了解他的亲生母亲。 “她……”刀藏锋想了想道,“当年小妹妹走了,她不是太伤心。她昏倒,只是因为我当时下落不明。她那时把祖上留下的镶稀世宝石的矛刺不知道送到谁手里卖了。那是之前的帝皇重赐给我府的行刺刺客的武器,可伪装成各形腰带,我那次准备行刺要用,送信到家中,家中没动,也没与我说明。我那时急用,以为是家中起了龌龊不给我用,就请皇上那边下令让家中给我送来,可最后送到的矛刺不符,是一箱无法伪装的钝刺,当时我行程已定,只能带着将士走了。” 林大娘听完,当下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这下,她是真正的一身冷汗,背后发凉。 这么一个娘…… 她儿子在前线打仗,她给送了一批劣制品。 “小妹妹没了,她也任小妹妹在那躺了一夜。她说是昏了,其实没昏,只是不想醒过来而已,小妹妹的衣裳还是三妹妹梓儿给她穿的,梓儿知道她是装的,叫了她一夜,都没把装昏的她叫过来看小妹妹一眼,此后,梓儿恨她,这才长年不归家,不喜呆在府中。”刀藏锋幽深的眼看着林大娘一动不动,“这个家早不成家了,你来了,就帮我打理打理。此次与你无关,是我早就想动手了,我怕再不动手,再不好好归整归整,我就要没家,没亲人了;数百年的刀家门府,也要在祖父,父亲和我的手里没了。” 小将军明明说得很冷静,语气也没什么波动,但林大娘听完已泪流满面,她别过头,都不忍心看这小将军。 “我不会怪你,怎么可能怪你?”刀藏锋站了起来,站到了她面前,拿手擦过她紫肿脸上的泪,叹了口气,“就是,得辛苦你陪我几年了。” 这里里外外,他一人,孤掌难鸣。 章节目录 第52章 “母亲那边,我已有了安置的办法,李家那边,还需点时间……”如果不牵累刀家的话,李家要悄无声息处理了,“就是府里这边,得你帮着我办了。这段时日会有很多事你得自己做决定,我需全力应对朝廷与一干人等。二婶与三婶那边,不会成问题,她们会站在你这边。但是,你也一定要记住了,接下来百日内刀家会有几场婚事,祖父暴亡,父亲自杀,外面有许多的风言风语,刀府儿郎们成亲,更会流言满天,你要替府里撑住了,在任何言语都无需退让,不要怕,有我。” “成亲?” “二婶三婶房里的弟弟们没比我差几岁,不能让他们守三年。” 林大娘想起了壬朝两辈至亲内要守三年,但百日内还是可成亲的规矩,颔首点头,“知道了。” 是不能耽误三年,而且刀府这是死了两个,是重孝。 这要是两个受人尊敬的长辈,守几年也是心意,但这两位…… 她也觉得不需守。 “这事急,你要跟二婶和三婶商量。” “懂。” “我现在去母亲那边。” “好,呃……” 看他刚穿好衣就往门边走,林大娘追着他到门边,没一会就见不到他人了。 几次了,都这样。 一走就跟风似的,一眼就飘没了。 林大娘摇摇头,但也没多想,这也没时间容她多想,她转身就朝丫鬟们招手,“都进来,有话说呢。” 她得吩咐丫鬟们这几日该怎么行事办事了。 好在,她带来的这些丫鬟们个个都是挑出来的,人聪明机敏不说,做事更是只有一个快字可形容,个个都是能办事的人。 林大娘给丫鬟们交待的事情很多,颇说了一段时间,正说到尾声,门边守门的林福就匆匆进来了,“二夫人,三夫人快步过来了。” 林大娘点头,朝丫鬟们道,“这几日,你们都给我提着劲,事情一完,娘子到时给你们个个置办个好礼,要郎君也好说,看到了没?” 她指指外面,“刀家军旗下数百人,娘子就不信在里面挑不出你们中意的!到时候,赏!” 二夫人三夫人走来的步伐太快,依林福之见,简直就是在跑了,林福本来还有点急,听这话一出,哭笑不得。 一身武艺,性情难免也有点爽气的丫鬟们也是一个接一个笑出来了,如果不是还知道握着嘴,骠骑大将军的院子都要笑声震天了。 “好了,去做你们的事。”林大娘说完,嘴边不禁有点笑。 “是!”丫鬟们齐声一福身,一窝蜂冒了出去,很快就分散了开来,都各自去做她们的事去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急急进来时,只看得见有三两丫鬟洒水的洒水,扫地的扫地,还有人端盆走动,见到她们来了,都朝她们福身,离的近的还低头道:“请二夫人,三夫人安。” 她们无暇顾及,上前就往主屋小跑,跑了两步,就听其门廊下丫鬟道:“两位夫人是找我们大娘子吗?快快这边请,我们娘子在小堂屋里坐着呢。” 二夫人,三夫人一进去,就见林大娘握着笔在桌上写东西,两夫人一进去,二夫人就着急开口道:“外面的消息是真的吗?老太爷暴亡?大房死了?” 不等林大娘说话,她左右都看了一遍:“你那大郎呢?门人不是说他回来了?” 她着急万分,说话的口气很是急切,鼻子上也是冒出汗来了。 “二夫人,三夫人,喝茶。”已有眼色的丫鬟端上了凉茶上来。 “没空……”三夫人拒绝,但想及这也是人家好意,勉强道,“放着吧。” “二婶,三婶,坐,我也有话要跟你们说。”林大娘没放手中的笔,只是把她刚写完的一张纸先给了二夫人,“你们听到的没错……” 她们消息倒是快。 小将军才回来没多久,也将将才一个时辰,这些消息可能也就刚刚才放出来不久。 这两个夫人,其实也不是普通人,不过想来也是,在这刀府里活了这么久,还能挺着活下来,也绝非普通人。 二夫人简直就是抢一般看过了林大娘手中的纸,看到了一串串的采买,见都是些丧葬之物,她不禁重重地喘了品气,闭上了眼。 三夫人早迫不及待挤到她边上看信纸了,这下看明白了,也还是从二夫人手里抢了过来,再看了一遍。 “当真?”她激动得声音都失真了,“都死了?” “嗯。”林大娘点头,“还请二婶三婶喝口茶,沉沉气,下面我还有些想跟你们二位商量。” 当下,三夫人就把那杯凉茶喝干了,啪地一下把茶杯放到桌上,拿袖子抹了把脸,把茶水,汗水,泪水一把抹干净了,“死了就行,说!” 死了就好,她说什么都行。 就是让她现在跪下来给这小娘子磕两个头,她都愿意。 “我刚进京,京城我不熟,府里晚上就要办事了,无需太隆重,过得去就行,采办治丧等事,得……” “行,我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夜里割他的肉吃的。”三夫人冷笑,“单子你也不用写了,我知道要置办什么,省不了他地里要吃的那几毫。” “那就交给三婶了。”林大娘拿过放在一边的银票,送了过去,也没抬首看人,挥笔写着下面的事道,“还有几件更急的事,一个是老太爷暴毙,宫中那边不会送尸首过来,所以这棺材里是没人的,我家大郎的意思是衣冠冢也不需要有了,抬空棺入墓就行,但我们要假装棺材里有人,这事我们要瞒着外面和下人,需我们现在就商量个章程来。” “没尸首?”二夫人失声道,“空棺入墓,为何?” 林大娘抬头朝二夫人摇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刀二夫人虽不是大户人家娘子,但祖上到她父亲,都是在京为官的小官,这朝廷与官员之间的事她也是知道很多的,看林大娘摇头,就收回了身,点头,“行,那就商量。” 三夫人看她一眼,也点头,“行,商量。” “这事重要,还有一事更重要,大郎的意思是,百日内,能成亲,要成亲的儿郎们得把这喜事办事了,省的还要等几年,没必要,”林大娘淡淡地道,“自家的,堂亲家的,还有刀家军里我们自己家的死士,归我们管的,都要办起来。” 这下,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都吓着了,傻眼了。 林大娘这边已经把这些各方需要的预算已经列出来了,递给她们看,“治丧的我先给二婶了,这里是娶亲的,我暂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给了个大概的要置办的物件,府里有的,您二位帮我划掉,没有的,就马上开手置办,这喜事不宜大办,名头上差点就差点了,但物件等实物上,就无需委屈了。” 她把纸递给了两面面相觑的妯娌,又开始数银箱子里的银票。 还好她在自己的婚事上下的注够多,挣的那一笔,够刀家不少儿郎们娶上媳妇了。 林大娘不由再次感叹,他们怅州就是有钱,他们林家就是有钱,打个赌挣的钱,都够名门大户的好多小将军们娶亲了。 她把银子数了出来,递给已经有点呆愣的两位夫人,朝她们笑了一下,“好了,商量老太爷的事吧,这晚上,咱们就都要忙起来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相互看了一眼,两人没说话,久久,刀二夫人伸手接过了银票,淡道:“就当是借的。” 林大娘笑了起来,“不是借的,现在这确是我手头出的,但只是暂时用一下,回头府里一清,我把该我的拿上就是。” 她可没那么大方。 只是都这时候了,她能拿上就拿上,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她们这边很快就商量个章程出来了,事情由刀二夫人负责,也由她和三夫人那边出人手把这事掩过去。 这几件事确实都太急了,二夫人三夫人急着回去跟家里的二爷三爷商量,一把事确定完,两个人就又带着门外守着的丫鬟婆子急匆匆地走了。 这厢她们刚走不久,刀藏锋就回了院子。 林大娘还没说什么,他就给了她一套钥匙,“大房的私库,府里的大库,都在这,祖父的私库我还没查到,已经着人去办了,大概这一两日会有人给你送来,你清点一下。” 林大娘都愣了。 刀藏锋又拿出一把钥匙:“这是书房里后面暗室的钥匙,只有一把,先给你,你晚上去那边暗室找一下帐本,对一下,近几年皇上赏赐了我们刀府不少,我造了册,还在皇上那留了一册,母亲不敢用,大库还是有不少没开封的金银财宝,金子银子也有数十万两等,你对下数就看着用,回头再给我一点,我要给将士们发军饷。” 林大娘听着嘴角全往上翘,眼睛笑都只剩一条缝了,她赶紧把那钥匙拿过来,就差咯咯咯大笑了,“咱们家还是有钱的!” 真的有钱! 刀藏锋看她喜不自胜的样子,也是不由失笑了一下,摇了下头。 还好,早知道她喜欢钱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军饷那……”刀藏锋眉眼这时柔和了下来,“这次要多给一点,攻下黄金之国的柏国,皇上赏了许多,但我还没有犒赏我旗下将士,多年下来,他们跟着我没拿过什么银子,我想这次一并给了。” “应该的,应该的……”林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但笑到一半,“呃,每个要给多少?” 她记得他旗下的黑豹子们好像满员了。 “三五百两吧。” 林大娘差点拍案而起。 这每个给三五百两,这库里得空吧? “穷,好穷!” 刀藏锋顿住,“以后多打胜仗。” 林大娘拿着刚拿到手才热乎了一下的钥匙,心疼不已,“这不止是一点啊,是差不多全部吧?再打胜仗,那还以后去了,唉,小将军,你说我怎么就没有巨富的命啊!” 不管如何,这钥匙一给,刀藏锋就走了,他要去大理寺抬尸。 林怀桂总算被刀容从后面拿巨资“赶”回来了,回来一身汗,见到姐姐,那通红的小脸蛋上满是愁容。 但不等他跟姐姐诉苦,林大娘已经拉着他把事情说了个大概给他听,林怀桂听完,身板一正,与林大娘道:“姐姐,这几日我就不走了。” “好,”林大娘也有此意,她这小弟有急智,且有一身武功,有他在帮着她留个心眼,她很多事也能放手去做,“你等会就出去,吩咐家里的人该收的收回来,该待命的就待命。” “那怀桂就去了。”一有事,林怀桂当下就背了手,朝林如等贴身管事一颔首,快快出门。 刚才带着大小两只鹅跟着小主子去了小丫也跟着他回来了,刚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小主子一走,她就道:“都是些惹人嘴碎的事,娘子,这几天不管别人怎么瞎说,你别听。” 林大娘点头,“没事,这事说来也好,我这才进京几天呢,就能名扬京城了。小丫,你还真别说,你们娘子我真还有点走到哪就火到哪的运气。” 果然不愧为穿越人士。 小丫摇摇头,“您可算了,这运气我们宁可不要。” 当晚,刀府就闹轰轰的一片,刀安邦的尸体一抬回来,他旗下那些搁在京城的那些刀家军都来了——每任嫡长子都可拥军五百,但皇帝只允许刀,韦两家能拥私军的将军府最多只能拥军一千,就是说祖孙三代同堂,那就只有两人能拥私军,一般都是长幼可拥,当年刀家长孙一上战场,刀老将军就把那五百人的位置让给了长孙,而跟随刀安邦的五百人在刀大将军回京解甲后,就一直在京城军营里没动。 说来,刀,韦两家的私军也是全朝军士想归之处,因为只要入了刀,韦两家的军帐,他们可领朝廷的一份军饷,还能领一份刀,韦两家发给他们的,这两家的军士位置,只要让出一名,就有的人军士打得头破血流去抢。 刀安邦的五百人其实已经很久没怎么领到刀家给他们的军饷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刀家会给他们发一包银封作为打赏。但他们毕竟是军士,刀大将军是他们的将军,一听说大将军死在了寺理寺,冲到了刀府,不少人请战要去砸了大理寺。 这要是一个人的意思也就罢了,还是众人的意思,刀藏锋拦他们也没用,这些人仗着资格老,骂刀小将军没血气没骨气,连亲爹的仇都不敢报,这边刀藏锋的军士一听这些人骂他们小将军,嗬,不能忍,绝不能忍,撸起袖子袍子就上前揍人去了,没一会,在后院扯白幡的女眷就听到了前方大仗的声音。 自家人跟自家人打起来了。 正在清点帐面的林大娘听说刀大将军的刀家军,跟自己小将军的刀家军干起了架,也不由乍舌,跟小丫偷偷讲:“这不是小将军觉得领军饷的人太多,想帮我省钱先打死几个吧?” 小丫连白眼都不想翻:“你想多了,娘子,好好算你的帐……” 这才是头天晚上,刀府半夜一堆人受伤倒在了地上,晚上的灵灯一点,往他们头上一照,这真是谁来都要吓得腿发软。 第二日,就更是热闹了。 兵部尚书撤了,皇上在朝廷还把他杀了。 刀老将军,老大将军,再加个兵部尚书,皇帝连着两天就干了仨,大街小巷都在说皇上在杀功臣了,要把武将都干掉了,下一个就轮到刀小将军了。 这厢一早李家就来了李家的大爷,一来就直奔刀李氏的院子,等没见找刀李氏,一听外甥把母亲送到庵堂去为祖父,父亲念经去了,当下就气糊涂了,“现在死人都在外面,你说她现在去庵堂念经?” “是。” 李家大爷也是气笑了,“你不就是觉得你母亲这几年太帮着我们了吗?行,行,你爹一死,你就办我们李家的人了,你等着!” 当下,他就回来李家,李老太爷就带着一帮李家人和李家亲戚等过来了,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过来了,算算就有近百人。 刀家办丧事的第二天,被李家人闹了个满天翻。 林怀桂陪着家姐在后头,听的小脸上都没表情了,小脸一脸的严肃,差点又张嘴劝姐姐跟他回怅州了。 倒是二夫人跟三夫人没事一样,三夫人过来跟林大娘商量后面事情的时候还跟林大娘冷笑了一句,“等着吧。” 果然等到了晚上,林大娘听说二房三房的儿郎们带着刀家军把李家的人揍了个半死,还把他们扔出门去了。 她听的时候直想捂耳朵,心想他们刀家的名声,以后在京城得坏成什么样啊?这样子,还有小娘子敢嫁进来吧?还有可好可好的小郎君愿意娶他们家的小娘子吧? 她想的颇多,哪想二夫人三夫人完全不在乎,第二天一早来给林大娘送白事请客的清单,听林大娘含蓄地问了个开头,二夫人就直接道:“不想进来的,也好,这府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她们进来的,不来也是少祸害了好人家的娘子,敢进来的,我就对她们好,进来了再说。” 三夫人又冷笑上了,“忍了这么多年,还要忍?谁行谁忍,反正我不行了。” 两大夫人气势汹汹地相携而来,又气势汹汹地相携而去,这两位杀气腾腾腰杆挺得直溜溜的战友一走,林大娘心想她还是学着点人家吧,痛快一点,脸蛋都看起来漂亮一点。 ** 这闹剧般的两天一过,京城里也是流言四起,关于林大娘的闲言碎语也不少,也有碎嘴的说她这一冲喜,是把将军府的小将军给冲好了,但把刀老太爷跟刀大爷给冲没了。 李家那边直接喊她丧门星,还说她把刀李氏害了,藏起来了,让她交出人来。 老老实实躲在后院的林大娘一听,她还没怎么地,林怀桂气得脸都红了——他羞也脸红,气也脸红,可前者没事,后者问题就大了。 林怀桂听到来告嘴的丫鬟的话后,骂了句怅州的骂人话,大意是他要弄死这帮杂碎,挥袖就出了刀府了。 林大娘一看别说刀府,就是小胖弟都成炮仗了,也是佩服刀府这谜一样的打仗的气息了。 是个人进来没两天,都得成战士。 关于林大娘的流言碎语不少,现在顶多就是名声问题,可关于刀府现任家主刀藏锋的各种闲话却致命多了。 兵部尚书家也有了反击,那尚书长子也不是一般人物,没两天,坊间都是道刀藏锋就是告他亲父贪污,引致刀安邦致死的人。 还说他亲祖父就是被他活活气死,在宫中撞柱而亡的。 这父亲打骂儿子,说道儿子不是,可能没人在意,可儿子要是打骂父亲,告翻父亲,不管这个儿子是有得对,这个父亲是有多不对,一般人都会站在父亲那边,指责儿子的不是不孝。 “也是心狠,毒啊,太毒了,谁家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唉……” 这厢,御史台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着这弹劾的奏折要怎么个写法,才能讨了皇上欢心,另外指责出骠骑大将军的有背伦常,不尊孝道。 这御史台也不是清官扎堆,多的是人收银子在皇上面前说政*敌的不是的,一想自己家中的几个不受教的愚子哪天要是有样学样,告发了自己,这些心里有鬼的大人们也是不寒而粟,背后一阵阵的冷汗。 弹劾,必须弹劾,不弹劾,怎么以儆效尤?再则,他们也收了银子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这厢刀府里还一团乱着,外面李家说是也乱了。 林怀桂果然不愧为宇堂先生和林三保的心头肉,出去一趟回来,李家不禁自家人对掐了起来,还跟隔壁户部家又掐起来了。 这无非是些男女苟且,狗屁倒灶的丑事,李家人孙子把老太爷鲜嫩妩媚刚从勾栏院买回来的小姨娘睡了,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户部家前段时间消失的一对在家中供着白虎老财神爷,出现在了李家。 至于这些事是怎么被发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去半天后的林怀桂第二日上午回来刀府了,他这也不是报完仇回来的,李家他还没弄死呢,离消气还远的很,他回来是因为听到今日早早有人在朝廷弹劾他姐夫不孝,就气冲冲地来刀府了。 一进门,刚在姐姐那找到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姐夫,林家小家主还按捺住火气打了个揖,见过姐夫之后随即就递过去一本册子,“姐夫您看看,皇上要是叫您过去问事,要是有人问你如下问题,你按上面所写的回答就是。” 林大娘正站在后给刚回来洗了个澡的刀藏锋擦头发,一听就捅小将军,“赶紧看看,我们家小胖子的才华那可是宇堂先生教的。” 怕他不知道宇堂先生的大名,还补道:“就是那个在殿试上嫌皇帝长的太丑,不愿意当榜眼当官的那个。” 刀藏锋早睁开了眼,把小舅子的册子接了,听到这话,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册子拿到手了。 “你赶紧让你小丫姐姐帮你洗把脸去,一夜没睡吧?”林大娘不用猜都知道昨晚他肯定还在搞些弄李家人的事,上午这得到消息了肯定是憋着一肚子的火在写对策,这小胖子现在光看着都要炸了。 “我洗了,早上洗了。” “再洗把去,灭灭火。” “给小胖子弄点清凉的下肚。”这边林大娘又吩咐上了。 大鹅先跑了出去,“我这就去。” 姑爷要吃点什么,她都没这么勤快,林大娘摇摇头,心想这小将军的人缘可真不怎么好,他们家太吓人了,无形把他的个人魅力值拉低了好多。 见小将军已经看了起来,头发也半干了,林大娘也放下了帕子,就听院门口远远传来了声音,“请二夫人安,您来了,您快快请里面走。” 林大娘当下立马走去门廊下迎人。 二夫人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来就跟林大娘说:“那些军士都在前面打地铺了,这大热天的,不盖被子也能睡过去,就是都近千号人了,都睡地上,没个垫的,也怕他们着凉了。” 这军士跟军士打一会,睡个觉起来,就不打了,一块划拳一块喝酒一块守灵,刀大将军那边的刀家军说要送了将军再走。 林大娘昨天就知道这事了,把李家打出去,还有他们一部份人的功劳。 后来小将军回来一说他们火气为什么这么大,她就差不多明白为什么了。因为他父亲一死,现在刀家就他一个嫡长子,他们刀家军就只有他旗下的五百人能呆了,这些人要么解甲归田,要么想办法去朝廷的军营,是不可能再在刀家军里呆下去的。 这些人这些年在刀家没得到什么好处,银子没有,刀家也没有把他们送出去,在朝廷兵营和其它地方任个一官半职,现眼下,连刀家军都不能当了,也是心里一肚子的火。 但他们都是武人,打一架泄了大半肚子的火,也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了,跟刀藏锋旗下的军士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起来。 刀藏锋也不管他们心里是不是打着什么小九九,他们想留下守个灵,送个丧,也无妨,这只是多添几口锅的事。 这事负责前院各项琐事的二夫人三夫人也没来烦林大娘,听说是大侄子的意思,也是多架了几十口锅。 这次来找,是因为京城卖棕毛毯的张记听说他们是娶了怅州林府长女的刀家,让刀府的人回来跟大娘子问声好,也说林大娘要是知道了,他们那边也会便宜很多,会把他们所有的几百床棕毛毯全部便宜卖给他们家了。 林大娘听了也是好笑,张记要卖她人情,还得让她知道了,果然是怅州城里最会做生意,最会精打细算的巨富了。 “林如,你去陪姐夫家的家人去走一趟……”林怀桂已经走了出来,吩咐了林如后就跟二夫人半揖而下,甜甜温声道:“怀桂见过府里二婶婶。” 刀二夫人已见过他,这时双手扶起了他,连脸上的笑都温柔了起来,“是林府的小家主小公子啊,用过了早膳了没?” “多谢二夫人挂心,怀桂已吃过了,二夫人就让我的家人陪您的家人过去吧,张记的主人是我们在怅州的世交,等回去了,怀桂会上门多谢张记的慷慨相助的。”这情他欠着去还的好,用不着姐姐记挂。 “好。”二夫人应声去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林怀桂一眼。 这小家主太机灵了,嘴上也太会说话,她儿女们要是有这等能说会道,讨人喜欢,她也就不用太担心他们各自的前程了。 林怀桂的准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两人刚坐下饭还没吃完,就听有人来报,宫里有人来请骠骑大将军入宫。 刀藏锋当即就动了。 他外面从各处出来,拿过林大娘丫鬟给他们的吃食在吃的暗将们,这时也是把肉往嘴里直塞不已,一大块肉一下就咽了下去,直看得给他们送吃的的大娘子的丫鬟们直咽口水不已,生怕他们哽过去了,死翘翘了。 她们这还刚刚才定下中意的呢。 刀藏锋带着人就匆匆走了,临走前正要跟小娘子说两句,只见小舅子握着拳头,小白脸一脸激愤,“姐夫,弄死他们!” 他摸了下他小娘子已好了的嫩脸,又捏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走了。 等他一走,林大娘这下是胖弟在前,都没多看他背影一眼,拉着小胖子就心疼地道:“是让你帮我,但没让你什么事都揽身上啊。” “看不惯,”林怀桂说起了他先生的口头禅,“就是看不惯,怀桂不喜欢他们。” “好好好,你不喜欢,你弄死他们……”林大娘摇头,心想这次把小胖弟带进京的见识也真是够了,回去了可别动不动就不喜欢,要弄死谁才好,要不跟唯恐天下不乱的宇堂先生和三保叔父子俩蛇鼠一窝,林府怎么太平? “你姐夫进去了也好,他答应我下次进宫,会让皇上放了乌骨叔,唉,小弟,你说,这皇上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非关着我们骨头叔叔啊?” “可能骨头叔叔太厉害了吧!”林怀桂心想,要是有个像骨头叔叔一样的人来去无踪于他们林府,他也想把人关起来呀。 关起来还是轻的呢。 一想,林怀桂还怪担心的,“也是,你跟姐夫说这事了吧?让他救骨头叔叔了吧?” “说了。”能不说吗?那可是他们家的老人。 ** 这厢乌骨正跟皇帝一个桌吃着点心,皇帝坐在椅子上,他蹲在椅子上。 乌骨常年不是躺就是挂,不太喜欢坐着。 乌骨嘴里吃着,还说道桌上点心的不是:“这个什么糕?太甜了,还不软,烙牙。” 皇帝也捏了一块尝了尝,看他:“江南的软啊?” “软。”乌骨回了一句。 “朕还没去过,”皇帝放下,拍拍手,撇手让递帕巾的内侍退下,接道,“朝廷太忙了,要杀的人太多了,忙不过来,没空。” “懂。”乌骨很懂,他也是,常常要杀的人太多,忙不过来。 打仗的那几年他都没回去看过大娘子,当年他可是答应老爷了,把大娘子当是他自己的孩子看着的。可打仗太忙了,要杀的人也太多了,想回去,但没空,也老忘。 “怅州富啊。”皇帝感叹。 乌骨点头,“很富,你该去看看,我们老爷以前不是说让你去我们家做客的?到时候我们家杯挂肯定给你收拾张能睡好觉的床出来,让你睡个饱。” 皇帝笑了起来,“这么一说,朕还挺期待的。” “嗯,”乌骨点点头,把那硬得烙牙的糕点塞进了口里,咽下,喝了口水才接道,“去看看吧,很富很美,锦秀江山,不过如此。” 皇帝点头,又道:“话说,你就没跟你们林家的那些人说过,你当年救过我?” 乌骨又拿了一块看着软的点心的咬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让我跟谁都别说?” “你主子也不说?”他还挺忠心的啊,连他这皇帝三番五次都没收买过来。 “我主子随便,不愿意说的他也无所谓,我们老爷当年就跟我说过,把府里当家,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走,哪天愿意回来了就回来,随我,现在大娘子跟小胖子也差不多,老爷走的时候都交待好了,亏待不了我。” “所以你这么多年想回家,也没回,就为了保护你们老少主子的女婿,郎君了?” “说起来你还真不会信,”乌骨摇头,“是我喜欢打仗不回的,江南好,但太软了,男人太软了,活不长。” 他抬眼看皇帝,“有些事,想太多不好。” 皇帝失笑,点头,“是。” 章节目录 第55章 “那咱们吃完这顿,你就要回了。”皇帝又问。 “是啊,不回该担心了。” “有家里人担心真好。” 乌骨点点头,也不多说。 “那朕送你两步。”皇帝起身。 乌骨抓了块点心嚼着,跟在他身后。 “成年不见光的感觉怎么样?”皇帝又问。 “挺好,我中意。”乌骨嚼着吃的,点头。 皇帝又哑笑了一声,指指大殿的门,“去吧。” 乌骨朝他拱手,“再会。” 说罢,他就如黑色蝙蝠一般跳跃上了上空,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皇帝嘴边的笑意随即加深,又忽而变淡,末了他叹息了一声。 “大德子啊……” “诶。” “朕倒想看看那林家小儿了,听说是个小胖子?” “据说是。” “见见,看是不是跟他爹一样,是个有眼见力的。” “诶,老奴知道了。” “好了,去御书房吧,听听那些个王八蛋是怎么一块糊弄朕的。” 老内侍躬着腰跟着他走,这下没应声了。 不敢应啊。 ** 小将军进了宫,林大娘都没空担心他,府中着实是太忙了,她忙刀府还有人来找她的碴——大房的小公子刀藏世从人经过的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亮晃晃的长刀朝林大娘劈去,嘴里说着要斩除妖孽,为父母报仇,要用她的血洗清兄长被妖孽遮住的眼。 林大娘刚闪过他那长刀,这小公子就被跟随着林大娘,此时已暴怒的大鹅小鹅给打了两耳光——大鹅小鹅是林三保的亲女儿,所谓亲女儿就是一生起气来了,管他是什么人,先拿了刀劈了人家再说,这暴躁因子是遗传在了骨头里的。 这次,最连顾忌脸面的小丫人也是冷冷的,小鹅吩咐丫鬟把被她们一巴掌打昏头了的小公子拖出去,她就在旁冷冷地看着。 要说护主,她是这几个丫鬟里面之最。 她家虽也是林家的家奴后代,但他们只是为林老爷打杂的,身份根本没林大管事的他们的重要,她被老爷挑中当大丫鬟,大娘子让她跟大小鹅她们念书,学管家,学打算盘,到了年纪父母让她嫁给她表哥成亲,大娘子说那不行,就是离了我也得找个差不多的,那她中意了一个林家族里的读书人,大娘子把她的奴籍消了,拿了钱让她成了亲,现在,也让她带着读书人和儿女们来了京城。 “他反正也在家里念书,你就留在我身边,接着照顾我,哪天要走了,跟娘子说一声就行。”她成亲时,娘子是这么跟她说的。 小丫就没打算离开大娘子身边,现在刀府这情况,她早就怒了,如果不是怕给大娘子招事,她都要在其中动手脚了。 这小公子一被丫鬟粗鲁地拖了出去,她就回过头,对林大娘淡淡道:“这种从小就神污魂浊的,不管您是怎么想的,不管他再小,日后您也定不能带在身边教养,狼心狗肺的东西,养不熟的。” 小丫以前是个嘻皮笑脸最喜跟她玩笑的娘子,成婚生了孩子就是变得沉稳起来,那也是八面玲珑的管事娘子,这冷冰冰说狠话的样子,林大娘还真没怎么见过,不由乍舌不已,老实点头,“知道的,我没这想法,从来都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有,你放心。” “我怕您为了个小郎君,什么都不顾了,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这讽刺话说的…… 林大娘哭笑不得,她这不也是一步步被推到这步的么,不过,说实话,她对小将军是太好了点。 “小丫姐姐,知道了。”林大娘也无奈。 “这事你别管了,姑爷回来了,我跟他报。”小丫也没管她了,朝她奴奴嘴,让她去看看已经青了脸的小主人。 她不重要,明显已经气糊涂了的小主人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别跟我说他还小,”刚才跟家姐走在一块,被家姐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躲过一劫的林怀桂这时候伸出的手都是颤抖的,他指着小林边上刀藏世刚冒来的一个小角落说,“这里是通往你们院子的必经之路,他知道姐夫的院里有人不能动手,这里人来人往的,他肯定是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等着我们才行,他这是已经做好了刺杀的所有准备……” “是,是是,有预谋……”看他激动得小脸通红,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林大娘赶紧替他总结。 林怀桂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姐姐,他想杀你。” 这刀小公子身手确实不错,再小也是十一岁的人了,那长刀晃过来,如果不是林大娘也跟着府里人和丫鬟们练过几天,也未必躲的过。 看小胖子都快哭了的样子,她点头,牵他的手,“姐姐知道。” 就是如此,她还是带了林怀桂去了二夫人那,把她带来的那些新式首饰给了刀二夫人。 刀二夫人早晨时来院跟她说要“买”几样特别一点,新颖一点的首饰。说是她大儿子有动静了,人家娘子也不嫌弃他们刀家兵荒马乱的会被人指点,愿意过来,而且人家门户也不低,就是家里人前两年出事,一场大病几个家人都没了,他们家就剩她跟一个在翰林院就职的老父,但这家家底还是有的,所以她也想备点心意,打算到林大娘这里“买”点好的。 林大娘这刚让小丫挑了她从没戴过的新的,也不是太贵重的,加上又要过来跟二夫人说一下府里米粮如果短缺,用她陪嫁过来的那些,不用去买了的这些诸等小事,这才出来走了一趟。 要不平时也不出来。 还真不知道这小公子躲在这几天了。如果是刀府刚一办丧事他就藏在他兄长院子出入别的地方的大路等着了,那这小孩,可能没比他亲祖父差上几分。 林大娘过去那边,二夫人还不知道这事,听林大娘说这首饰是她用家里的小东西做成的,也不值太多钱,让她给她个一百两就好了。 二夫人看着那几样样子崭鲜,模样新颖艳美的首饰,最华美的一支是玉底的长簪,用红色的小圆宝石镶嵌出了六朵小红花出来,她想不冲用料,光这手艺,收个一百两,都怕是少了。 但林大娘微微笑着接下来就说琐碎事了,二夫人也没多说什么,把盒子盖上,放在了一边听她说事,心想日后还了她这人情就是。 等林大娘带着她弟弟走了,他们前脚一走,二夫人后脚就收到了消息,当场她就站了起来拍了桌子,“那小东西,随了他亲娘的根了!” 难怪刚才林家那平时脸上总带着笑,总有话跟她说上几句的林家小公子从头到尾都沉默地站在他姐姐边上,一直一句话都没说。 “丢死人了!”二夫人想及,跺了下脚,恨恨地道,“刀家的脸面被那上房都他娘的丢光了!” 刀家是彻底没脸了。 这头等林大娘带着弟弟丫鬟们回去,丫鬟就抹起泪来了,林大娘一看不对劲,赶紧打断:“不是娘子我说你们啊,这一哭,可真是给刀府哭丧了啊,我可不承认我有这么些个长辈,我可哭不出来,你们也别给我哭。” 她这话一落,林福就快步进来了,报:“藏芒公子来了。” “又来了?”林大娘刚进门的时候,就听林福说这二公子来过了一趟,被他打发走了。 她这才刚刚进院,又来了。 “是,娘子,见还是……” “让他进来吧。”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话早晚要说清楚,二公子这么着急,不等他大哥,要跟她说话,也行。 二公子一进来,脸也是红的。 但林大娘现在看刀家人眼光都有点不太对劲,小胖子红个脸,她看一千遍也不厌倦,但刀家的有些人,看一次,都怕看错眼了。 刀藏芒一进来,就红着脸一揖到底,“我是来给大嫂道歉的。” 林大娘看着他,温和道:“不等你大哥就来,也是来求情的?” 她知道小将军治下严厉,但她听他对这二公子说过一次话,想来治弟怕也是严厉。 刀藏芒一下就羞红了脸,讷讷道:“小弟从小就被娘亲娇惯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刀要是我没躲过去,你就得对着我的尸首说这句话了。对于你们刀家,不说我跟你们兄长本来的情谊,就这几天里,我为你们刀家尽的心,我敢说,这心意也都是好的……”林大娘摇头,温声道:“你走吧,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你是有弟弟的人,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你弟弟可能有事你心急如焚,可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就没我这个亲人了,再说那刀我要是没躲过,我林家姐弟两人今日就折在你们刀府了。” 她已经对他非常客气了。 “请二公子出去吧。” 见地上掉了泪,林大娘站了起来,拉了怀桂往外走。 这一家子,哪怕糊涂的,没用的,能压死她的人都没了,但这府里的问题还是大着呢。 这夜,刀府也还是喝酒划拳声震天,在这样的声响里,林大娘坐在长软椅上一直没睡,她这也是连着三晚上没怎么睡了,但着实也睡不着。 怀桂趴在她腿边蜷缩着腿睡着,姐姐要等姐夫,他怕她这么累了还要顾及他,怕她累心,便一句话都没说,陪她静静地等。 林大娘偶尔伸手摸一下弟弟毛耸耸又暖暖和和冒着热气的小脑袋,这再累,心里也还都是踏实的…… 院子的白灯还亮着,刀府的夜深又沉,林福悄悄进来,又悄悄出去了。 一会,乌骨进了门来,看到她姐弟俩,看她冲他笑,鬼脸绿眼的人走到了他们面前蹲下,看了眼小胖子,又站起跟她说:“他是个好的,就是家里太乱了。” “没事。”林大娘知道他是在跟她道歉,她笑着拉了他在身边坐下,跟他说:“他回来了?” “嗯。” “怎么样了?” “打着。”乌骨说完,接过了小丫快步走过来递过他的粥碗,一口喝完,跟小丫说:“再来一碗。” “我看是打不服的,”乌骨活了快五十年了,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他知道那小公子是打不服的,“就看他怎么办了,不行,我就……” 林大娘笑着朝他摇头。 “那看他怎么办吧。”乌骨知道大娘子不喜欢他动不动就杀人,便淡道。 “嗯。”林大娘点点头,“骨头叔叔,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又觉得我可以嫁他了?” 她觉得,在她的乌骨叔心里,她永远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他对她的疼爱,她一直都知道,一点假都没有。 “嗯,我想想啊……”乌骨抬头,想了想,“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我去救他的那次,他的整个小旗一个人都没丢,我想小小年纪就有此勇谋,有此担当,不错,他那些人……” 乌骨指了指外面,“他当年没放弃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放弃他,你将会有很多人保护你,我很放心。” “后来呢?” “后来……”乌骨看着她,绿眼里有光,“大娘子,他是个伟男子,你陪他走一程看看,可能会很有意思呢?活着要有意思才行,日子才不算白过,要是不行,乌骨带你走。” 林大娘因此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6章 半夜的白纸灯在轻风中轻摇,刀藏锋入院前,停在了门口,抬头看着那灯火未灭,两扇门半掩一扇的主屋。 他站着没动,他身后跟随着的死将也没动。 良久,轻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曳不止,他半回头,“去休息。” “是。” 刀藏锋阔步入了院,踩上了主屋的石阶,抬头看向了梁上。 梁上的人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他只瞥了一眼,就放轻步缓大步入了门内。 看他那小娘子明亮的眼朝他看来,嘴角还有着微微笑容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但也还好。 在乌骨跟他几次的喝酒说话当中,她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有一个有着明艳笑容的女子——就是见到钱的时候,可能笑得更好看,乌骨如此说。 他轻步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弟弟的身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回来了。”她轻言。 刀藏锋轻颔了下首,“我已教训过小弟。” “嗯?” 她也没问,但刀藏锋在她的轻吟下顿了一下,把下面的话也说了,“他不服你,也不服我,可能连天地都不服,我也不容他,这家里也没他的容身之地了,他有一点点好,就是重诺,我给他打了个赌,我将让人送他去死谷,让他到时还是活着,想找我报仇,那我在燕地等着他。” 这时,林大娘听了微愣了一下…… “死谷?” “皇上流放皇族之地。” “那……回得来?”林大娘这下是明白为何乌骨叔那种硬骨头要说他是男人了。 他这段日子所做的好几件事,都是太强硬也太横了。 她都想知道在战场上,他是什么样的男人了。 也明白他为何要跟她说,听到什么不对的,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种的,心确实硬。 她还以为顶多是打一顿。 说实话,她要是局外人,可能也会躲着他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是那个对你狠得不给你退路的人。 “也许。”刀藏锋淡淡道,“怕我吗?” 林大娘这下也不敢装若无其事地笑了,她干笑摇头,“小将军,我跟你实话说啊,你要是不狠到我头上,我大红灯笼高高挂,透着光看你你哪哪都英武不凡呐,但是哪天……” 她指指自己,再指指已经没法装睡的小胖弟,“我们林家就我们姐弟俩呢,我们爹爹费了牛鼻子劲才生了我们俩,到时候我有什么冒犯您的,您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回去陪弟弟。” 睡一旁的林怀桂拼命点头。 对,是这样的没错。 他们林家人很怕死的,只要留命,认怂认孬都行。 “嗯,还可以去东北。”刀藏锋点头应允了。 林大娘这下没忍住,莫名其妙“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低头拍了拍小胖弟清秀的脸,“好了,以后别跟你姐夫对着干,这么爷们的男人,抱紧大腿才是上策。” 林怀桂皱了皱眉,“我没有。” 他上午还给了姐夫跟人对骂的册子。 等送走林怀桂,林大娘还是问了他进宫后的事。 “弹劾我不孝,祖父与父亲的事,他们怕让皇上不高兴,没说,只说我把母亲都害了……” “不是说是我害的吗?”林大娘打断他。 刀藏锋无奈地摸了把这时候还玩笑的她,摇头,“逼我交出母亲,可能跟李家谈成什么了,只要母亲一交出来,他们能让母亲指认我吧。” “那你怎么说的?” “按小舅子所说的,让他们吃饱了撑着,多管管家里的闲事。” “呃?”不会是真的吧? 见她给他解衣的手都顿了,刀藏锋扯了扯嘴角,“大意如此,小舅子用词委婉得多。” 小舅子的意思是我都没管你家里你娘跟你的事,你管我的?你要是逼我请我母亲出来,行,那你诬陷我这一品大员不孝的罪,你也给我担着,最好现在就把乌纱帽脱了,我现在马上带你去我家。 敢如此轻率弹劾他的官员也不大,不过五品,这官帽子一摘,他到时候再伸伸手,几方面说几句话,这人这辈子也就完了。 越是小的官,在这方面越不敢赌。 他这小舅子还挺明白这些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那就好。”林大娘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嗯……”暂时是没事了。 皇上那边,他知道有问题,但他的问题,不大——相较于他生死都捏在皇上手中来说,他不孝只是名头太小,根本不值一听的小事情。 皇上今天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话,就跟他们是一堆蠢货在逗他开心似的,时不时还要大笑两声,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刀藏锋看的明白,皇上对御史台也是不满很久了,不过,这是文官要揣测的,刀藏锋看懂了也不想说。 再说文武有别,皇上多杀几个文官于他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而他作为武将,现在壬朝太富有了,国土太宽广,先皇在任时就又开出了数万里新的肥沃的土地,建立了新的城邦,打败了的小国虽然暂时萎缩了起来,但他们总有一天会把爪牙朝壬朝露出来。 而新的邦州,天高皇帝远,皇上要思虑的太多,他需要更多的只听命于他,忠心于他的武将,驻守新城。 再则,他们刀家不行,但韦家毛病只会更多,现在韦家爬得那么高,谁知道哪天跌下来,也是满门都留不下一个。 他们刀家暂时被皇上放下了,但刀藏锋也清楚,他被留下来,是被留来守护国家的,他才二十岁,至少能被皇上再用三十年。 皇上不需要他练兵,但他需要他练将。 他现在手下的每一个暗将,放出去都是能操练数万兵士,对阵作战的能手;黑豹旗每一个兵士,包括他们刀家的很多儿郎,那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兵中的精兵,壬朝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勇猛无畏的战士,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带将带兵的好手,只是皇上现在根本不信任他们而已。 而韦家现在最有出息的韦达宏,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现在也只是一个刽子手,而不是一个将领,他连兵都没操练过。 韦达宏纵有壮志凌云,他也只是庶长子,韦家只要一倒,他这辈子也大的成就也就是一个皇帝的刽子手。 韦达宏这位大兄让他快点起势,让刀家站起来,再与韦家抗衡,他就能借势在韦家起来了…… 可皇上让他亲手杀了他的祖父,已经洞悉了韦大兄的意图了,皇上怎么可能允许他们联手?——韦家啊,比他们刀家更在劫难逃。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惜韦家的嫡长子好日子过久了,完全不知道皇上已经把他们家捧到要摔他们的地步了。 这京城,接下来事只会更多。 他们刀家的,不过是大浪欲起时那阵前风而已。 林大娘听着小将军的那一声沉吟,也是听出了很多意味来,但现在夜太深了,她也太累了,等他反手拉了她上床,小将军那手往她腰上一搂,她摸了摸那坚实的小腹,男色当前,睡神大神在上,也就没多问了。 反正以后日子不是还长得很? 于是,她也不知道她这一懈怠,她错过了一次她人生当中最好的盘她男人底细的好机会——日后想起来这夜的好机会,被京中的大风大浪吓得逃回家里大喊小将军救命的她已经大失所态了,再怎么捶胸顿足地想雄起,假装天塌下来我都有面不改色的本事,再正妻纲都没用,为时已晚了。 ** 这日,办丧事的刀府总算来了吊唁的客人了。 这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大家都挺哀痛的,但是,后院这边,刀二夫人晚上来了林大娘这处,已经跟林大娘商量起大儿刀藏沂的婚事了。 前面白天还哭得很凶呢,现在刀二夫人欢天喜地的说了半天,把林大娘那群对刀大爷夫妇那房完全没好感的丫鬟们都逗乐了。 好在林大娘才进府,还没被刀老太爷刀大爷夫妇折磨到恨他们到恨不能嗟其血肉的地步,还端着了点。 但刀二夫人找上门来,热热情情的,看样子是把当家主夫人一般跟她商量着事来了,林大娘也没扭捏,跟刀二夫人有话说话。 “那娘子也是有心,嫁衣喜巾这些早就绣好了……”刀二夫人说到这,还轻叹了口气,“那娘子都十八了,就比藏沂小半岁,我这才知道,他们从小就认识了,藏沂外祖跟这小娘子家有点来往,曾带藏沂去他们家玩过,就这么认识了,我家那倔孩子别说跟我说了,跟小娘子都没说过要娶她,说是她就一个人死死地等到了这年纪,那天藏沂过去跟她说要娶她,那娘子啊,哭的都昏过去了,可不是这样,连乔都没拿,派了身边的老奶娘过来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让我们家去抬人就是。” 林大娘听了都呆了一呆,“如此?” 她都没想到,有如此深情。 “是呢,也是个倔孩子,我也不能亏待了她,不管怎么样,小两口有情有义的,这小日子会过起来的。”刀二夫人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有泪了,“再说了,我们家现在也好多了,要是之前那些人还在,侄媳妇啊,不瞒你说,我会劝藏沂不要娶的。你看看我,为了二爷也什么都不要进来了,现在成什么样了?” 林大娘轻叹了口气,她倒不是嘘唏,而是想这些北方娘子确实有她们这些南方娘子所没有的一些东西,她们敢恨也敢爱,感情激烈。 像她接触的那些小娘子吧,如她自己也是,可能过于现实了,小娘子们聊家世聊对方出身的多,聊感情的吧,有是有,但也止于表面,还是没有自己以后的体面来得重要,她们喜欢在事情没发生之前,就开始止损。 她曾经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有好感就很好了。 但有些人不这么活,看着也挺好的——但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事,就别发现在他们刀家儿郎身上了。 更不要发生在她身上,她回头还是得找个时机跟小将军念叨下,让他多挣点钱,让她好好花才成。 “都过去了,”林大娘安慰地劝了一句,微笑着道,“二婶,等嫁进来了,你对她好,那才是真的好,千金有两,情义无价。” 刀二夫人频频点头,转过头又看了看这明亮的堂屋,她这来了都半晌了,怎么…… “藏锋又不在?”她现在能正常叫大侄的名字了,而不是以前叫的大房里的那一位。 “在前院……”林大娘说着嘴角都抽起来了,也是头疼,招来了门边站着的大素问:“你去前院看看去,告诉小将军,他要是把我弟弟又给灌醉了,看我……咳……去吧。” 林大娘不好在二夫人面前说看她怎么收拾他,转过头对二夫人苦笑道:“带着怀桂在见刀家军呢。” “啊?”刀二夫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了过来,“见见好。” 她没想到,这大侄还带小舅子去见他的刀家军,这大侄儿治军非常严厉,她儿子们也在军中,拼死拼活才有一席之地,像小一点的那些刀家儿郎,现在只是去跑跑腿都要争一争才有那个位置。 这一次刀家出这么大的事,旁系一声不吭,她琢磨着这些人怕是早被她这大侄子透过他们的儿孙被收拢了。 而且她也知道这大侄的军队当中有多少奇人异士,二爷曾经跟她感叹过。 “昨夜半夜出去了一趟,回来都是吐的,今儿睡了一天,这太阳一下山,他姐夫一扬下巴,他就跟小狗一样巴巴地跟上去了,我招呼他他都没这么灵……”林大娘说着也是抚额不已,“这小子长大了,就不听话了,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我闻闻都头昏。” “难怪我今儿一天都没见着怀桂,原来在睡着。”刀二夫人听了都笑了,跟她语重心长地道:“就让他去见吧。” 她还靠近林大娘,在林大娘的耳边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耳语道:“你都不知道这里面以后会出什么人物,我听我家二爷跟我说,太子都想在里面找人当他的督卫首领,今儿呀,都派相熟的人找上我们二爷了,大侄儿现在除了进宫就没出门,太子想见他一见,透过我们二爷传话呢,我这将将听到的,跟你说一嘴,你跟谁也别说,跟藏锋也别说,心里有个数就行。” 林大娘听了还真挺惊讶的,不由扬了下眉,心想回头还是得找乌骨叔好好问道问道些细节才行,她这小将军,看起来还真是挺了不得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57章 这夜,林怀桂又是被灌趴被背回来的。 背他回来的林如也脸红红。 林大娘冷笑问这个自认不比他爹差的林如小杀神:“也喝多了吧?” 万年苍白脸的小杀神脸红得可以滴血了,他想答他们家大娘子的话,却打了个酒嗝,今夜值夜跟在大娘子身边的小鹅不忍地捂住了眼,都不敢看她二哥。 “退,退退退下!”林大娘看着他们就烦。 “是。”林如交完差,背着人一溜烟一走了,生怕他们家大娘子不痛快,连同小主人与他一同打了。 林大娘这厢去了后院,这也不是她头一次去了,冲进去一找,就找到了后院中间的井边的男人,朝那打水的人就是一捶,恨恨地道:“明日要是再把我家小胖子给灌趴下了,你看我治不治你!” 刀藏锋揽住捶个人都捶得东倒西歪的她,另一手把欲提的水桶从水井里提了起来,放到地上,把人放开,“一块洗?” 院中半黑,就远远的门廊下挂了一盏灯,冰凉的水汽隔着桶都能闻得到…… 明明没什么,林大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就想拔腿就跑。 跑了两步不甘心,又回头摸了他胸腹一把,啧了一声,这下,如快风一般咻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刀藏锋看着她跑没了,摇摇头,跟上面树上睡觉的暗将说,“刀二,去看看,别跌倒了。” 刀二探出个头,小声地说:“将军,我看夫人跑路这点,特别行。” 跑的挺快挺稳的。 刀藏锋失笑,摇摇头。 这厢林大娘跑回去,气喘吁吁的,冲着房梁就喊,“这么臭你也不洗洗。” 梁上的人没吭声。 “说你呢。” “臭男人,不臭怎么男人。”乌骨不耐烦,翻身下来就往后院走,“这么麻烦,早知道让他别娶了。” “呵。”林大娘冷笑。 她跟这一群臭男人呆在一块,天天被他们气得心肝都疼,跟她还稀罕他们似的。 “娘子,喝口水去。”小鹅见大娘子精神百倍的,生怕她等会还要跟姑爷干架,连忙劝她回去坐下喝口水,镇镇神。 ** 刀大爷的丧事,就林大娘来看,是隆重又诡异,前来的人很多,包括近千的刀家军,把刀府天天弄得喧闹无比,但没几天,就要下地了。 就这下地来说,南方是越是富有的人家,在家里越受尊重的,是要在家里多呆几天的,就是普通人家都是要呆够四天,才往后推算日子的,她问过二夫人她们,这边规矩也差不多,但刀大爷在家里只停了五天,就说宜葬的好日子算出来了,就明天下地,也没人说话。 第二天就要出殡,刀府前院更是乱的很,丫鬟出去一趟跑回来,脸上全是汗,跟她报的时候也是大大大大大娘子,好多好多的人,吓的都结巴了。 林大娘这几日是知道刀府有多大了,按她这拥有地主婆魂的人来说,只要刀府不抄家,哪天她随便划几块地方出去建个房出租,地方大到还不影响彼此生活,完全可以当出租婆挣很多钱了。 她这时候也是知道刀府不好打理了,这么大块地方,修哪都只能修一块,要是全修?那全家人等着挨饿吧。 刀府实在是太大了,有他们林府五个那么大了。 前院乱,后院还好,这也是派了重兵守着,才把后院安宁守住的。 自诩跟着大娘子还去过不少地方的丫鬟们这几日也是涨够见识了,这刀府不愧是将军府,听说前院有客人借着酒醉勇闯后院的,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刀家军抓住了先打一顿再问话…… 打两仗,屁股就开花喽。 林怀桂这下午回来休息,跟他姐姐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都冒光。 “知道姐夫的好了吧?”林大娘看着这神彩飞扬的小胖弟,冷然地问。 说起刀家军的威武雄壮,豪爽痛快,江南的俊秀少年那是全身心的崇拜,景仰,都没听出他姐姐的不对来,猛点头不已。 “姐夫比姐姐好吧,有意思得多吧?” 少年点头。 “那要姐夫,不要姐姐呗。” 诶? “呃……”林怀桂总算回过神来了。 林大娘一看他这傻眼就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的脸蛋就恶狠狠地道:“你要是跟那些粗汉一个样,天天喝酒不洗澡,我告诉你,我弄死你。” “不……不会。”回过来神来的林怀桂欲哭无泪。 等姐姐一放开手,他还是挨着姐姐悄悄地说:“姐夫还算有勇有谋的,这里……” 他点点脑子,“这里有东西,我不怕你跟着他受苦了。” “嗯。”林大娘点点头。 今早她问乌骨叔,说他在战场是什么样的。 乌骨叔说,每一天都是在拼命,不是拼命杀敌,就是拼命操练,每一天都是血和汗一起流,你说,那是什么样的? 林大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她想,一个人如果这么狠,拼了命活着,拼了命把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不是为了让他的家人和他自己过苦日子来的。 她一直不担心她嫁进刀府会有多差劲,现在,就更不担心了。 而且,就算有事,也无所谓。她这个人,一个人都能独揽大梁,要是有个人能跟她一块,还能替她挡事,她胆子估计大得能把天撑破了。 胖爹在世时,最怕她这点了。 她想做的事,哪怕前有千人挡万人拦的,她也会做了。 “那知道了不?”林大娘又趁机教育弟弟了,“早跟你说过了,看一个人,别人怎么说的,还有头两天眼睛里看的,都不能拿此偏以全概,不是说你听的看的是假的,但了解一个人……” “要通过长期的相处了解,分析,才能掌握对这个人比较正确的了解……”林怀桂把话接下去了,头靠在姐姐肩上,苦着脸道:“姐姐,能不教了吧?怀桂都懂了。” 这次,林大娘是真叹了口气,“等你回去了,姐姐啊,就要过没有你的日子了。” “我会来看姐姐的。” “嗯。”林大娘笑着点头,跟他说:“你既然已经看到了一个男人是怎么把家撑住的,你回去了,自己好好想想啊。” 林怀桂当即就站起来,“姐姐,我头突然不疼了,我去前面再看看。” 他怕她留下,他姐姐又要说教了。 道理他懂了,说好多遍,很烦的。 林怀桂又一溜烟地吆喝着他的身边人跟他去了,不仅是他跑的快,林如他们这几个也是跑得贼快,可见前面那群粗老爷们的魅力了。 他这一走,林大娘又开始清帐。 她这几天不是在点库存,就是在清帐,她帐面做的细,也一目也然,回头小将军看一看,不用几眼就知道他有多穷了。 林大娘带着的丫鬟们都是能点帐清帐的,有她们帮忙,这帐也就几天就清出来了——也可见刀府也实在没什么让她清点的。 除了造册在皇上那留了存根的那些这两年的新赏赐,刀府可以说,没用的可以扔的烂东西一大堆,可以用的,基本是零。 大房的私库,也没东西。 老太爷的私库也到了她手里,也没东西,恶心的东西反而是一大堆——老太爷的私库不如说是他的暗室,留着一架不知道腐化了多少年的骨头架子躺在床上,还有一堆女人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很久了,一扯就烂。 林大娘猜是那个小妾的。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回头跟小将军说的时候,听听他是个什么感想了,她反正是感慨无能了。 至于大房没东西,她也只能感慨李大夫人对娘家也真是呕心沥血了,小将军不把她放出来是对的,她敢说,这刀大夫人一出来,肯定会拿儿子去填娘家的。填到今日这步,她已经疯魔了,眼里早没什么儿子了。 “等军饷一发,亲一娶,说刀府穷得叮当响,都是要脸说的。”林大娘这厢把笔搁下,跟身边伺候的大素小雅说,“你们娘子我,真没巨富的命。” 大素把笔墨挪开,小雅把帐本放到一边小心地吹,两人看向林大娘的时候,皆朝她露出了一个安静的笑容。 林大娘也就笑了起来。 说刀府要脸,其实是林大娘说的。刀府在丧事一过,没两天就传出了刀家儿郎说亲的事。 之前骠骑大将军大义灭亲,亲手害了祖父、亲父的事还甚嚣尘上,这尸体刚抬出去,尸体未凉,这家人就说亲迎亲了,这脸面也是彻底没了。 但彻底没了,也没事,皇上不动他们,就死不了。 而且,刀府的地位显然并没有因为这坊间的流言有什么撼动的。 并且,可能因为局势的变化,刀府的位置已发生了变化,比起之前的不受青睐来,现在也已是天壤之别。 这厢刀二夫人她们还忙着儿郎们说亲娶亲之事,太子妃那边就给林大娘下了帖子,说八月十五快来了,她那有个众家小娘子一块做月饼,说说话,聊聊天的小聚会,请林大娘过去也聚一聚,一起玩一玩。 这是太子妃的小圈子在邀请她啊,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刀家的脸也是真没了,这才出殡几天啊,就有人来请她去玩了,林大娘接到帖子哭笑不得,心想这丧事是做的是多假啊,一个两个都不当回事。 这是大家都知道刀家死里逃生了是吧? 章节目录 第58章 别说刀二夫人她们不把丧事当事了,当丫鬟们羞答答地来跟她分人的时候,林大娘也是拍案而起。 “我就说了,怎么一个个往前面跑的那么勤快……”林大娘指着丫鬟们一个个数着道,“敢情这都是给自己找人去了?” 丫鬟们哄堂大笑。 连大素小雅这两人都笑了,脸还有点红。 林大娘一看,人都有点软,抚着桌坐下了,“不行了,果然女大不由娘子。” 连最听她话,眼里只有她的大素小雅都找到汉子了。老天不给她活路了,她不再是众娘子们心中的心尖尖肉了。 林大娘叹着气,招呼着她们给她摆墨拿笔,“说个头吧,我数数,回头就跟姑爷讲,你们自己也上心,给自己缝个嫁衣什么的,别的娘子给你们置办。” 她来京城真的没一件好事发生,除了花钱就是花钱,别人家养女儿花钱,她养一堆的丫鬟,更是花钱。 她的巨富之路,路遥遥漫漫长长,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这命了。 丫鬟们嬉笑着忙着,大小两只鹅还羡慕,往大门边那边看,想着能不能把大哥给她们定的甩了?也在这里面找一个,跟大家一起嫁? 这厢晚上刀藏锋一从军营回来,就收到了一堆的帐本。 林大娘先给他看府里的总帐。 接着给他看她可以给他的分给将士的军饷。 军饷跟总帐就差三万两,等于她是把几乎所有的钱都紧给了他分饷。 大将军把帐本看完,看着桌上的帐面好久都没出声。 林大娘看他看的差不多了,说:“这都是些小事,咱们啊,事多的很。” 她把太子妃的请帖放到了他面前,“你得跟我说说,你跟太子是个什么关系,太子跟皇帝是个什么关系,呃,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除了父子以外的关系,是好,还是坏,还有太子和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情,是吃人不吐骨头还是吃人吐骨头的……” 刀藏锋抬头,“明日我叫旗里的帐房和师爷们过来,你们商量一下分饷的事……” 这也归她管?林大娘目瞪口呆,见他一副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都懒得说什么了,指着请帖说:“那这个呢?” “晚上跟你说。” “行。”他爱晚上说,那她晚上听。 “晚上会有人跟人来说。” “哦?”林大娘略扬眉,点了下头,“好,那我等晚上。” “那这个你得现在告诉我,他们现在婚否……”林大娘接着把丫鬟们中意的名单摆到了他面前,丫鬟们厉害,连名字都打听出来了,但她怕以防万一,怕把人家的窝给夺了。 这夺人家窝这种事,她可不能干。 “都未,所有旗下壮士都没有成婚,打仗,没空。”刀藏锋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刀容呢?” “刀容?” “你丫鬟就没一个看上他的?”刀藏锋又把名单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的爱将,不禁皱眉,“他是我的将领,旗下第一勇将。” “那个长老高的,半丈多高的?”都两米出头去了,这换在她那个年头,都是高的离谱了好吧?他还壮,这人站那就很可怕了好吧? “他英武,是勇将,更是猛士。”刀藏锋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她身后隐藏在角落站着的大素小雅。 大素小雅缩了缩身子,把自己隐得更深了。 她们也不喜欢那样的,太高了,看个脸都要搬个凳子。 “呵呵,”看样子,小将军以他的勇将猛士欣赏得很嘛,但不好意思,她的丫鬟还都是娇娇娘子呢,她也怕他一巴掌下来,把她丫鬟揍扁了,“是啊,看着可英武了,是勇将,是猛士,可以找个更美丽的娘子。” 刀藏锋不由拿食指敲了敲桌子。 林大娘瞥到,当没看见。 这要是有丫头看上了他就算了,没有,她还能硬给人配一个不成?她就这么点丫鬟,刀家军那么多,都五百人去了,要是都配一个,怎么分? “刀容跟了我十年,也为了我旗出生入死了十年。”为了爱将,刀藏锋抿了下嘴,抬头跟他这小娘子求了情,“我看这几天他知道你们这边的意思,很上心。他脾气也好,你问问你的丫鬟们,看是不是找他办事,他都有求必应?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跟着我,专为她们跑腿去了。” “呀?”林大娘回头,看向小雅。 小雅点头,跟林大娘唇语说这事她不知情,她出去问问。 她跟大素是不往外跑的,一直都是紧跟大娘子。 小雅很快就回来了,在林大娘耳边说了个“是”字。 林大娘叹了口气,这个高个子单身汉啊…… “我再细问问,看有没有属意他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林大娘跟他谈判,“要是没有,你也不能为难。” 刀藏锋点头。 “也不能不高兴!” 刀藏锋也点头。 没事,等会他就派师爷去教刀容,怎么去订一个,订不到,那就…… 林大娘哪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头点的挺痛快的,还挺满意,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具有严妻的威严的,嘴里还碎碎念着,“这个家这点事还是得听我的,要不你都不支持我,这家让我怎么当,你说是不是?” 刀藏锋瞥她一眼,颔了下首。 回头林大娘还只跟小丫这几个大丫鬟商量这事,让她们去丫鬟们中间问一问谁有点这个意思,但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开口了,开口的居然还是有婚约在身的大鹅,“我看他脾气挺好的,帮我抬了好几次水,我去前面打听消息,他都帮我挡着路,还给我塞了好几次吃的,有次还塞了一只大烧鸡,那油厚得把我衣裳都碰脏了,就是,我我……” 林大娘哑口无言,都不知道是不是要提醒她一句…… 大鹅脸有点红,“我先去找我大哥把婚退了。” 说着就跑出去,跑得相当快,大风一般疾快。 这抛弃人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快了? 林大娘没想到跟她一块长大的丫鬟居然是这样的娘子…… 她无奈,“小鹅,把你姐姐逮回来,还有,叫你大哥也过来,我先问问,急什么急。” 她头疼,这都没问刀容同不同意,她就去退了,这是有多心急? 但这头还没等林大娘去问呢,小鹅还没把姐姐逮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从暗哨的兄弟那得到消息了的刀容就跑着步就来了。 她出现在了门廊下,全身都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站在门廊下等林大娘被叫出来,见她高高站着跟他视线持平了,刀容朝她行了个半膝而下大礼,然后胀红着脸就走了。 这是答应了? 但林大娘还是头疼着呢,还好不久两鹅跟着林福过来了,林福也是有点尴尬地跟林大娘说:“退也行的,那人是米行的一个老掌柜的小儿子,老掌柜的是家里老人,我中意他家是我们林家的老人,资格老,但这人吧,是我有点逼着他们家娶的,原本想大妹嫁过去,处处就好了。但人家那好像也是不太愿意,有点嫌大鹅年纪大。” “谁嫌?”林大娘一听,柳眉轻敛。 “都有点吧,”林福硬着头皮说,“当娘的好像有点,儿子好像有点,那家是小儿子,颇受家里疼爱。” 林大娘点头,非常快地道:“那行了,退吧,小鹅那边呢?要是这样,也退了。” 林福尴尬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妹妹们长相一般,年纪确实很大了,如果不是有大娘子贴身丫鬟的身份,那两家连头都不会点。 但嫁娶之事,成了婚,不管怎么样,这日子还是会过下去的。毕竟妹妹们是有身份的,时间长了,那几家得了好处,心气也会平下来。 但不嫁,也行。当时他也是不知道大娘子这边还有刀家军。 林福走了,林大娘也是暗松了口气,她事情太多了,大小两只鹅的婚事她确实没过问,毕竟人家是有爹娘哥嫂管的。 但她也是掉以轻心了,她早从小丫那就知道了,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聋婚哑嫁,很容易就嫁岔了。 “行了行了,也算你们有运气。”看大小两只鹅可怜兮兮红着眼看着她,林大娘拍了拍她的头,“此事揭过,小鹅你去挑个,挑个爱干净的,就跟娘子之前跟你那些妹妹们说的一样,好好挑,别挑错了,错了,你们自己也得给我咬牙担着,不能跟我诉苦。” 一堆超高龄的大老爷们,没他们挑的余地,她们挑就行,不过挑错了,她们也得担着才行。 “还嫌弃我们呢?”小鹅扁嘴,还挂记之前她大哥的意思,“年纪大了怎么了?我不嫁还不行啊。” 林大娘一看她还孩子气上了,扭过头就走。 ** 这一府嫁娶之事只是刀家的事中的一桩,但这夜,小将军的师爷们过来见她,等他们跟她说完太子和太子妃的性情以及相关等,她第二日就把邀约推了。 太子妃出身极好,是名扬天下,座下徒子徒孙无数的大儒的亲孙女,说其人大气,并且为人也不张扬,很少在外出面。她还是得过皇帝那位冷面皇后亲口夸赞的儿媳妇,颇有点不见其人,但盛名在外的意味。 她偶尔办点小宴小聚会,办的也不勤密,一年就五次,是有数的,而且每次她只请六七人,规格确实不大,有点像代替皇后娘娘接见下面命妇,见个面的意思。 听着这意思,她还是代替那位除了宫宴会见命妇,平时不接见臣妇的皇后见人的意思。 但林大娘还是毫不犹豫地推了,原因很简单,她刚进京,家里刚办丧事,不管这是宫中的意思也好,还是太子妃的意思也好,她不宜跟她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她现在什么都不懂,一脚踏进去踩中了地雷怎么办? 他们刀府现在可是脖子上还悬着刀的。 但这厢她刚把致歉的帖子一送出去,第二日,她就收到了安王妃的信。 她的神仙姐姐在信中说,让她找个时间,悄悄来安王府一趟,她有话要跟她说。 这信字迹和说话的语气及落款都是林大娘熟的,她也没多想,想怕是宜三姐姐有什么事要叮嘱她的,第二日上午,就让小将军派人把她带了过去。 等一进了安王府,见到安王妃,再见到她宜三姐姐大着的肚子,和她叫来的六个说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亲儿女,林大娘直咽口水不已,转眼再看向她神仙姐姐已经有点显怀的肚子,眼睛都瞪直了。 “三……姐姐,”等小世子小娘子都在面前排排站好了,大的两个世子还叫了她姨,林大娘结结巴巴开了口,“真,都你生的啊?” 她只知道三姐姐头胎说生了两个小世子,这另外这四个,咋来的啊?她也没收到什么信啊。 宜三娘也是半捂着眼,都不看她生的那几个小讨债鬼:“头胎是两个,次胎就是那四个被奶娘抱着的,刚过周岁,这四个太险,一直在保,国师说要养三年才能入碟通报祖宗,也不能随便跟人说,也就没跟你说了。这胎看来也不是个单个的,也在保着,没法去看你。皇上前几日跟安王说,回头给我刻个嘉许碑,我让安王等我这胎生完,把这碑立在我的坟头前就行,省得再刻了。” 她冷冷说完,就听丫鬟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道:“王妃娘娘,王爷说,您就让他进来见见您的客人吧,他说他什么都听您的,您让他跪着见也行。” 宜三娘跟没听见似的,转头对强装镇定的林大娘道:“你等会就要见到我朝最大的无赖了,不用说话,看他自个一个人作妖就行。” 果然,不等她说什么,也不见宜三姐姐说让人见,林大娘就听门边响起了爽朗的大笑声…… “我听说王妃在娘家最好的闺中密友来了,本王来见见贵客。” 章节目录 第59章 在林大娘心里,她是把宜三娘当女神崇拜的,她与宜三娘从小来往,也共同经历过很多事情,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想来宜三娘对她也如此,所以见她的地方一看就是她夏日平时寝卧休养、带孩子的地方。 这屋间因此摆放的东西多,显得不大,林大娘只见这王爷笑着进来,这笑声还没止,人就到她跟前了。 她都来不及看清人的样子,就听安王笑着说:“这位我王妃娘家地方来的娘子,你嫁的很好啊。” 林大娘眨眨眼,心想是应该还不错吧?小将军家里再怎么样,他本人那模样可是一等一的好,身材也很不错哟…… 她这刚要把人看清,就又听安王说:“骠骑大将军我是从小就认识的,打猎很好,打架也很厉害,本王就被他揍过。” 呃? 林大娘再眨眨眼,马上下定了死心,听三姐姐的话,死也不要张口。 这下她也是把安王看清楚了,非常俊秀的一个年轻人,非常的年轻,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有了六个孩子的父亲,且他嘴角眼里全是笑,不说他的长相,光看他这等面相,就很让人心生愉悦。 “他现在打仗也一等一的好,”安王朝林大娘竖起了大拇指,赞许道:“是我壬朝一等一的好男儿。” 这话听着真让人欢喜呀…… 林大娘却不敢高兴,垂着半眼往她三姐姐那边瞄,瞄到三姐姐面无表情,她马上正襟危坐,眼全垂了下来,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呀呀呀,不得了了,三姐姐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点点表情都没有。 “我前段时间还给你们大将军求情了呢……”安王还说。 这是邀功? 林大娘有点坐立不安。 这个王爷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你们是好姐妹,回头啊,我就跟大将军当好兄弟去,王妃你说好不好?”安王说着,已经窜到宜三娘身边去了,还伸出了手,拳头轻轻地打在了宜三娘的肩上,还弯下腰讨好地跟王妃说:“你看,我什么都听你的。” 宜三娘别过了脸,不想看他。 林大娘也没说话。 房间一下子一静极了。 但也只静了一会会,随即就听安王兴高采烈地道:“王妃,知道你的好妹妹要来,我让管家今日大办特办,摆了小宴,到时候让你们姐妹俩好好聚一聚,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林大娘听着宜三姐姐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的样子,眼睛忍不住偷偷地往上瞄了瞄,正好看到安王蹲下身给宜三娘捶腿,嘴里还咕哝着:“今日我还没侍候王妃呢,真是不应该。” 说是这般说,他这手就捶了两下腿,然后手就摸上宜三娘的肚子了,脸也蹭过去了,还拿耳朵附着肚子听,轻声呼喊,“孩儿?孩儿?!” 这时,宜三娘也是忍无可忍了,她指着门外,面无表情,字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你再不给我出去,我今日就带着你的孩儿死在这!” 安王一听,立马就蹦起来了,很老练的样子就跑到了门边,但没一会,又跟蚂蚁似的窜回来了,站在奶娘们面前,理直气壮地道:“那我今日还没带我的孩儿!” 两个小世子这时候都已经拿小手掩住面,背过身了。 “带走,全都带走!”宜三娘咬牙切齿,手紧紧地扶住椅臂,这才没抓起桌上的杯子砸人。 “听到王妃说的没有?走走走,快跟我走。”安王一得令,赶紧赶奶娘,还立马牵两个小世子,抓住他们的小手就跟他们抱怨,“我好歹也是你们父王啊,就是咱们都要听王妃娘娘的话,那你们也得跟我亲啊,把你们生下来,我容易么我?” 他说着,总算出去了。 林大娘都怀疑,他要是再呆一下子,哪怕就一下下呢,她宜三姐姐都要找刀宰人了。 等安王走完,房间又静了。 过了一会,宜三娘才疲惫地道:“去找管家,带着人看住了,千万别出事,不要往有风有水的地方去,让他抱孩子的时候别动,他要是敢做别的,就说我已经死在屋里头了,让他回来给我收尸。” “是。”房里的丫鬟已经召上人,急跑出去了。 “大娘子,过来坐。” 林大娘看三姐姐那副奄奄一息就差咽气的样子,赶紧一挪屁股就过去了,挨着宜三娘在她的软卧椅上坐下了。 “三姐姐……”林大娘这时候还有点蒙。 在她心里,能把她三姐姐未婚搞大肚子,比她小两岁还能娶了她的安王,那叫一个霸气冲天,挥挥手那就能让人倾家荡产,抄家灭族…… 再差点,温文尔雅也可以啊。 但现在这个样子,林大娘真的是傻眼了。 林大娘帮她顺着气,宜三娘缓了一会才睁开眼,握住了林大娘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林大娘也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宜三娘说:“我不宜见外人,他过会就会过来烦人了,我们长话短说。” “呃,三姐姐,我先问一句,那四个小公子,现在都……”他们被掩得很严实,林大娘刚才根本没看清楚人。 “弱,都弱,天生的弱,一个太医院半数的人守了他们三个月,才都活了下来……”宜三娘知道她要问什么,苦笑道,“也是贪心的,孩子要,人也要,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孩子说是要过三年才能知道以后的事,现在就这么养着吧。” “那这里是几个?”林大娘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肚子,都有点不敢碰。 宜三娘拉着她的手,贴到了她的肚子上,又是苦笑,“才三个月就这么显了,少说也有两个,要是这次从鬼门关走不脱了,我就当这几年是我跟老天爷强要来的吧。” “就不能……”林大娘本来想说就不能不要,但看着三姐姐的气色其实还算好,这肯定是一堆人精心养着的结果,心想她在安王府呢,别人家的地盘,她也不能说这话。且孩子还在肚子里,说明那就是要的,于是马上道,“反正有了,上次都挺过来了,那这次咱们也挺住了就是。” 见她话锋马上就转过来了,宜三娘叹了口气,紧紧了她的手,拉着她没放,“不生也没法子,好在安王也说了,生完这次,以后也不生了。” 说着,她神色也坚锐冰冷了起来,“三姐姐也就是见着你,随便说说,死怎么可能死,都把前胎生下来了,这胎我要是有事,我得让安王跟着我一块下黄泉才行!” 女神姐姐转脸就霸气起来了,林大娘赶紧点头,“三姐姐,我觉得吧,咱是不能有事,要不便宜后面的人了,咱不能做这种亏本买卖,要是我,死都闭不了眼睛,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宜三娘听着嘴角也有了点笑,随即脸孔放松,也变得温柔了起来,“行了,不是让你来逗趣的,这事,三姐姐心里有数,也做了应对,你尽管放心就是。” 她没什么让这个小妹妹担心的。 “是了。”以前自三姐姐办了画坊后,是越来越厉害了。她手段也是刀起刀落很是干脆利落,做事绝不拖泥带水,比起她这种顾前顾后的,人家内心才是真绝色,林大娘不觉得在坚强这方面上,她能给宜三姐姐什么支持,但别的方面,还是可以有一点的,“三姐姐,就是有什么事,你觉得我可以做的,你就跟以前一样吩咐大娘子就是。” 她这种顾前顾后的,有坏处,但也有好处,她做事总是背着留着三分退路,也就是说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她都能找出几分生机来,她手段多的很。 林家的家风就是,不管如何,活到最后,等待崛起的时机。 “嗯。”宜三娘了会,点点头,“不说这些了,说我叫你来的事。” “好,三姐姐你说。” “太子妃前日给你发帖了,你拒了,是吧?” “是。” “这事你没做对。” “啊?” “是皇后娘娘要见你,你躲不过的。” “啊?!” 见小妹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宜三娘摇摇头,“不过也没事,这事我会帮你圆过来。” “三姐姐,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我啊?”林大娘吓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什么时候招皇后娘娘惹皇后娘娘了? 她才进京几天啊。 宜三娘淡淡道,“不是什么好事。” 林大娘这下心啊肝啊都颤起来了。 只听她三姐姐又淡淡道:“皇后娘娘那个人啊,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但凡让她找上门的事,绝不是小事……” 林大娘有点害怕了,她懂啊,让皇后娘娘找上门的事,哪有小事的。 见她缩了下肩膀,很害怕,但眼睛里根本没害怕的东西的样子,宜三娘都笑了起来,她们江南来的小娘子啊,有几个简单的,“别听错了,皇后娘娘人是不错的,只是她那个位置,不能够只当一个好人,何况,是人都有私心,你是知道的。” 林大娘不敢说话,就点头。 她承认她孬,不过,很多时候,也不是太孬,不对的就认孬呗,但要是被欺负了,哪怕是皇后娘娘出手——那也斗一斗见机不妙再逃吧。 “三姐姐,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下林大娘是有点沉不住气了,凑过脑袋小声地问宜三娘:“这事还是有点关于我家小将军的吗?” “聪明。”宜三娘摸摸她的头,叹息道,“你是真聪明,我啊,是盼着你进京,又不想你进京。” 她来了,她就有伴了。 可她来了,这能吃人的京城她一不留神,就会把她吃掉了。 “那……”林大娘也没让三姐姐说明白,她自己摸着往前进,“是敏郡王?” 宜三娘朝她轻点了点头。 “嘿,”林大娘一听,直起身子就拍裙子,“我说是什么事呢,抢男人的事呗……” 她一猜对,就高兴了,“三姐姐,皇后还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啊?” 宜三娘一看她又小小地猖狂了起来,不由失笑,“这不是小事。” “那是,郡王家郡主的事,那能是小事?小事也是大事啊!”林大娘笑着道。 “是大事,”宜三娘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不知道,那小郡主,说是小郡主,也不是小郡主……” “啊?”林大娘脑袋又快蒙住了,脑子闪得飞快,嘴巴也跟上了,“不能是小公主吧?” 见她把话一下子就说了,宜三娘又是笑了。 这小妹妹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信她,这种话也敢在她面前说,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也不是,但也差不了太多,那小郡主是皇后娘娘嫡亲妹妹的遗孤,在这世间唯一的一个孩子,唯一的一个,妹妹,就因为这是独一的一个,可能比小公主还要重上几分。” 闻言,这下,林大娘的脸是真正地苦起来了,人家的来头有点太大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这厢,宜三娘又在她耳旁附耳轻言:“这丽怡小郡主是当年敏郡王抱在身边养的,非敏郡王亲生。” 咦,非亲生,抱在身边养的?看来又是一段皇室辛秘了。 林大娘颔首。 “告诉三姐姐,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说的差不多了,宜三娘问了一句。 林大娘刹那干笑。 这话要是小将军问她,那肯定答:妾害怕,妾斗不过,妾要逃。 但面对三姐姐这种知根知底的,这时候又是说正经事呢,插科打诨耍嘴皮子就不好了。 皇后娘娘她确实是怕,一国之后,谁不怕?要是都不敬畏着点,那这国家的皇后也是白立了,她的威风可也是国家之本。 但人还没见呢,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个怎么样,就怂得要认栽了,那也不是她林大娘啊。 她一般是看人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才会想也不想就逃的。 再则说了,皇后娘娘固然是皇后娘娘,那就是说有些事她干起来多的是人帮她做,但有些事,也是她这个皇后娘娘不能做的。至于暗底里使手段做点什么?诶呀,不管什么年头,能成点事的谁暗地里不做点事啊?赤手空拳能打天下的,那都是唬人的。 使手段啊,她熟啊,见招拆招呗。 一看她干笑,宜三娘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要轻敌。” 林大娘摇头,笑意吟吟地说:“三娘知道,三娘这命啊,宝贵着呢。你也知道,当年我爹为生我有多辛苦,我可是答应他了的,此生定长命百岁。” 她确实惜命,她命可值钱着呢。 “那三姐姐,”林大娘这心中已经是有了成算了,这厢主动性也占据上风了,还问:“那你猜,皇后娘娘主要是个什么意思?” 见她这小脸意思性苦一下就没了,宜三娘轻打了下她的手。 太胆大包天了。 林大娘讪笑,“这不,我从小就这样嘛。” 只要事情一旦想做,那就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了。 途中要是说我好害怕,那也都是她太爱装了,非要披层弱女子的皮当伪装,骗别人。 “皇后吧,”宜三娘摇摇头,表面上是不认同,但心里是轻松的,她这小妹妹,从来就不是一般女子,别的做不得的事,她不知做了几许。她小小时候,不就是这般对她的?谁都忌她这寡妇如晦神,就这小娘子成天高高兴兴来找她玩,“之前说了,人还是不错的,处事公平。” “那不错呀。”林大娘点头,“那这事,怎么就……” 怎么就不公平了?“是因私心?” 林大娘心里琢磨着,人也靠近了宜三娘,又轻言道:“到了那个位置,私心太多,活不下来吧?” 皇上允许自己有个私心太多的皇后吗? 这厢,听到自己房里有了点动静的宜三娘又是摇头,这次,她重重地拍了下林大娘的头,轻道:“不可随意揣测上意。” 说着,她眼睛往旁边溜了溜,又朝林大娘摇头。 林大娘一看,就心里有数了,可能隔墙有耳。 她赶紧坐直身,笑着道:“反正我相信皇后娘娘公正公平,也会这样对我的。” 见她一下子就又吓直了,宜三娘也是好笑,心想以后还是得多找她来安王府,知道安王有多邪性了,也就会好了。 她点头,“你所说的也不假,皇后娘娘要见你,不过是丽怡小郡主,在你那骠骑大将军与你的洞房夜醒过来后,就进宫在她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日日复而往来,也不见死,皇后烦了,勉强答应了她……” 也不见死?三姐姐这话说的,也是太敢说了。 不过要是死了,多好。 而且,听人洞房醒了就进宫闹,这也是好着急。 没见面,林大娘就能大概猜出点这小郡主的性子了,可能从小就受宠,也没人愿意管束着教,就有点唯我独尊,什么事都得以她为中心了。 “皇后那,”宜三娘听到了点动静,也就不让林大娘说话了,她自己来说:“我已经跟她说了,过几天,我要进宫去看望她,就把你也带进去让她见一见你。” “你带我?”这下林大娘喜的眉头都飞起来了,但随即又皱了眉,看着宜三娘的肚子,“怕是不行。” “没事,安王带我进去,他会找人抬,”宜三娘说了一堆话,也有点累了,靠着后面的软枕闭着眼淡淡道:“这一趟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带你进去的,你是我的小妹妹,我不护你,护谁去。” 林大娘听着点头,但也没说什么。她老觉得这话怎么就不是说给她的?三姐姐对她是好,但这样直言相语,这不符合三姐姐淡然镇定的性情啊,她女神从来不是什么肉麻兮兮,跟人说我对你好的人。 她所料不假,这厢安王妃休养的房间里的小暗室里,安王拍了下他不成器的小世子的小短腿,训斥道:“让你动!我就听听你娘是怎么想的怎么了?” 虚岁已有六岁的大的那个小世子朝他也压着声音,童声稚嫩地道:“孩儿没动,是父王你自己敲了下墙。” “我不小心碰到的嘛。”被揭穿的安王苦着脸,又附耳去听,见没声了,跟两个小世子诉苦:“你们娘又不说了,唉,干嘛进宫啊?好累的,累坏她了,我们怎么办嘛。” 见他说话声音都正常了,大世子摇摇头,也恢复了平时的声音,“母妃心里清楚的,她愿意去,心里高兴。你如她的意,她只会更高兴。你这是不高兴,又跟我们说的,她只会不高兴。” “进宫好啊,见大伯伯,”小世子点头,“我也要去啊,跟大伯伯讨点赏。” 他们是双胞胎,本来只能封一个世子,但封了两个世子,这是安王在他皇兄殿里打了一夜的滚滚回来的。但两个世子只有一个有封地,小的那个没有,所以安王从小就教小的没那封地的那个,一进宫就要去大伯伯那打秋风,为未来做储备。 “乖了。”小世子这么受教,安王心里很欣慰,摸摸他的头,“就是要这样,隔几天父皇要是忘了带你去,没空,你自己也要去,你路熟,你知道怎么走的。” “是的。”小世子盘腿坐在软蒲上,点着小小脑袋。 他也很忧愁他的以后。 “好吧好吧,一起去吧。”安王也知道王妃做的决定,他是没办法的,只能听她的。他拉着两个小世子就起来了,推开暗室的门,进去了王妃见客的房间。 一见到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王妃,他连忙笑着道:“王妃莫担心,那几个小的,本王已经让奶娘抱他们回去睡觉了,没见风,我让管家仔细跟着。” “母妃,玉姨。”小世子们已经跑了过来,还朝林大娘拱了小手,两兄弟排成排,安静地坐在了安王妃的一侧,笑嘻嘻地往他们父王望去。 他们小脸神采飞扬,小小年纪,就已经俊秀非凡了,且一身的灵活气,林大娘一看就知道这是她三姐姐亲手教的结果。 要是换安王来教,光想想她都想狠狠打一激灵。 “王爷。”林大娘这次总算能站起来,给安王行了个福礼了。 “坐,坐坐,你坐你的。”见王妃冷冷地看着他,被她看焉了的安王又舍不得离去,挨着离王妃最近的那张椅子坐下了,硬着头皮跟王妃说:“你累了吧?要不就别留客了,请大将军夫人回去,你休息会?” “他根本没打算留你的饭,我也就不留你了……”宜三娘撇过脸,看着林大娘淡道:“日子定在三日后的八月十日,你回去准备准备。” “本王也会帮你的。”安王赶紧示好,他对王妃亏欠良多,于是天天都是在讨好她。 “是,那三姐姐,我走了。” 宜三娘颔首,“回吧,安王,你去叫大管家的过来,送我小妹妹出去。” “是,这就去。”安王一听有吩咐,立刻精神百倍抖擞了起来。 等到大管家的来,送了林大娘,宜三娘总算是安心地躺到了床上闭了眼假寐,安王把小世子们轰出了门去,小心地给她盖着薄被。 他也要走的那时,宜三娘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叹了口气:“陪我坐坐吧。” 安王赶紧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此时脸上已经没有笑了。 “我知道你心里慌张,”宜三娘拉着他的手放入被中暖着,又闭上了眼,淡淡道:“这次我还是会没事的。” 都做了决定,她只能没事。 安王愧疚地低下了头。 “只是,我现在有着孩子,这府里的里里外外都得你一人担着,”安王靠了过来,宜三娘偏头让她的小丈夫俯过来靠着她的肩,嘴里依旧淡道:“皇上一直跟你亲,你啊也是真把他当哥哥,骨肉亲情,我是不会让你为难的。就是大娘子那,你要帮着我一点,当年我那么难,也是她帮着我挺过来的,你要代我还了那份情,知道吗?” “知道了。”安王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肩,在她的肩头闷闷道:“我心里清楚,这局势我盯着呢,不会让你的小妹妹出事的。” “唉。”宜三娘轻叹了口气,睡了过去。 如果不是他还对她有着这几分真心,这一道道死门关,她是真不想闯啊。 章节目录 第61章 林大娘出去上了马车,脸上还带着点笑。 她长相清艳,气质又温婉大方,亭亭玉立站在那,尤其脸上要是还带着点笑,别人是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来的。 她外表太具欺骗性了。 即便是小丫她们这些从小随她长大的,也如此,当她们娘子想让她们什么都看不出来时,她们也无法察觉得出什么。 王府规矩严,管的也严,小丫她们没被允许近宜三娘休养的屋,远远地隔着几幢屋子就停下了。也就根本不知道林大娘在宜三娘屋里的事。 等她们娘子微笑着上了轿,直到回到府里,她们都没感觉出出什么不对劲来,等到娘子挥退她们要跟小主子说话,且让她们把暗地里的那几个哨丁也轰出来看住的时候,这才隐隐约约感觉出可能出事了。 关起门来,林大娘也没着急,等外面小丫来报了外面安静了,等小丫走了,这才把事情源源本本从头到尾都跟小胖弟道了出来。 末了还不忘教育弟弟:“你看看,三姐姐对姐姐多好?做人呐,还是要按着心走,心里想亲近的人,别管别人怎么说的,咱们想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被人说几句怎么了?还能掉块肉不成?” 想想,顿了顿,嗯了一声,“掉块肉也行,我看你再减点也好。” “姐姐!”见她这时候还说这些玩的,林怀桂这脑上的毛发都要炸了,“现在这不是最要紧的好不好!” “最要紧的我知道,”林大娘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你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林大娘在弟弟面前,也就不怎么装了,这时淡淡道:“就是皇后的外甥女而已,我看她这样肆无忌惮的,说是受宠,也未必,要是真有心疼她的,不会让她这么横冲直撞。这抢人丈夫抢的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先前想过来看过人,确定快死了又不要了的。现在回头再抢,她这么闹,难道就因为她是皇亲国戚就有道理了?” 林大娘看着弟弟,“你别忘了,你姐夫还是从一品的武将,他要是这节骨眼上休了我,再去娶那小郡主,我看这仗他也别打了,当什么男人啊。” 一个武将要是这点骨气都没有,打个屁的仗。 “姐姐,根本也不是这事好不好,你就不怕他们使别的法子?”林怀桂一身之学,都是南宫宇堂所教。南宫家族百年前原世代是皇帝老师,后来惨被斗出京,这才隐于了民间。他这耳朵从小从他老师那可是听了不少有关于前朝今朝的阴私事的。这厢他干脆到了他姐姐人前,半蹲而下拉着她的手轻声着急地道:“我怕有人使那等招术,先是为难你,再是讲和,把人抬进来与你平了。” 那时候为了摆脱施压也好,还是迫于皇后威严也好,结果绝对可能会息事于人。 平妻? 林大娘这下完全明白了。 她根本没想到这事上来。 她不由轻拍了下小胖弟的脑袋,赞道:“你果然是姐姐的贴心小棉袄,带你进京没亏。” “姐姐……”见她还闹,林怀桂握着她的手直往额头上敲,着急万分,“问题是,刀府已经不一样了。如果那位是外甥女,又是郡主之身,抬进来当平妻,于外于里也说的过去,有个说法。且有关她的人都会乐观其成,郡王,太子,都如此,你是不懂,太子已结冠上朝了,他很多事都很着急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找上了姐夫你知不知道!” “也是太着急了,我看安王样子长的好显年轻,再活个七八十年我看行都。” “那是安王!” “安王都如此,皇上能不么?”林大娘摸摸为她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弟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小脸,“行了,你这么一说,姐姐也得做点打算了。” 说实话,一进京城,不是府里阴私小事就是被人抢男人这种事,她都有点烦。还不如她在怅州的时候,算算帐,去田地里走走,看看禾苗长势来的有趣。 只要禾苗长的好,来年就有很大的进帐,劳动能得到成果,这让她能感觉到强大的喜悦高兴。 不像京城这些事情,都是相互折磨,再互相亏损,比的都是谁能让谁更难受些,太容易让人郁闷了。 不过,她这人不太爱招人,要是有人招她,要让她躺平了认栽,那也太难了。 怂鬼从来只是他们林家人披的一张皮而已。 “什么打算?” “姐姐这边有三姐姐帮着,但是吧,人情这个东西,你要是挤着用,用用就没了,再说了,我对你宜三姐姐也是一片真心……”确实是一片真心,她对总是会包容帮助小娘子们的女神三姐姐从小到大都是崇拜仰慕,真的不能再真了,她对小将军都没有过这种心情,“肯定是不能紧着她让她帮的,任大人那,是个好帮手,但他吧,现在比以前稳太多了,事情不见个分晓,他肯定也不会轻易出手,这个得用到最后来用……” “是。”林怀桂也赞成。 “家里的人吧……” “我稍后就去吩咐他们……” “就不要动了。”林大娘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跟这为了帮她还真是什么都不顾的弟弟,“没必要以卵击石,要不,死了也是白死,没有意义。” 林怀桂语塞,想不出话来反驳。 因为这是他们爹爹生前经常跟他们念叨的话,没有意义的事,绝不能做白白的牺牲,要对的起为你做事的人,他们才会对的起你,不要随随便便就让他们去送命。 “其实,姐姐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林怀桂抬头看着他姐姐,全神贯注地听。 林大娘眨眨眼,笑颜逐开:“靠男人啊,靠你姐夫。” 她豪气地道。 林怀桂哭笑不得,“姐姐!” “我说的是真的,”林大娘拉了他起来在身边坐着,“我不是京里人,林家也不是什么大贵人家、世家家族,我们林家的实力就是摆在眼前的这点,这等时候,他要是不帮,我嫁他这件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如此,就是被斗败下堂,我也觉得没什么好可惜的,小命要紧。” 她这话说的万万不假,一直以来,都是林家在付出,她在为他打算,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得她片面在付出的话,那么这段婚事于她,于林家没有丝毫益处,尽是坏处,那不如壮士断腕,保命方为上策。 有命,才能重头再来。 林怀桂一时无言。 良久,他轻颔了下首,“是的,姐姐,怀桂也想通了,如果这事姐夫不出手,那就是说他没有保你的力量,也没有保你的心,什么都没有,我们林家是要早做打算了。” 就是如此。 林大娘笑着点头,“听听你姐夫说什么吧,诶,小将军……” 她朝门外喊,“你赶紧进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门打开了,听他们姐弟说了小半天的刀藏锋走了进来。 林怀桂却吓着了,“姐,姐夫,你不是去兵,兵营了吗?” “肯定是咱们家的叛徒叫回来的。”林大娘抬头,看着外面的梁上笑嘻嘻地道:“小胖子呀,给姐姐备个好罐,回头姐姐挖对绿招子腌了做顿好菜,给你下酒吃!” 梁上吹着小风的人闻言轻哼了一声,转过了背,睡觉! 越大越厉害了!还好他老在那小子面前说她婉约贤淑、美艳不可方物,骗了她那没见识的小将军娶了她。 ** 小娘子笑颜如花看着他,神情明快,眼角眉梢都是笑,也都是风情。 多看两眼,刀藏锋也是无奈了,按她朝他招手的意思,坐在了她弟弟让出的位置上,坐在了她身边。 他怀疑只有她弟弟让位置的时候,他才是那个重要的。 要不,林家才是她的一切。 不过他现在也无话可说。 如乌骨所言,你现在什么都没给她,从头到尾,你就没给过她想要的,孬,没种,也没用,活该。 “姐,姐夫。”林怀桂道行还浅,也没有他先生和他姐姐那样不要脸,这时候背地里刚说过人坏话的他讷讷地,脸红着,叫人还结巴。 “小将军,赶紧说个话,表个态……”林大娘捏了下小将军的手背肉,就这点她捏得动,也捏得疼。 刀藏锋看了眼她,刚才动不动威胁他就要走的人是她吧,她就没点怕他的? “赶紧,别看我,看我我也不会脸红,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以后要是这么想我的,也跟我说说,我马上就把位置让出来,让丽怡小郡主来坐。”林大娘笑意吟吟地道。 刀藏锋这下莫名不敢看她了,转头对小舅子淡道:“这事如你姐姐所言,只有我表态,才能解决根本,我不明言拒绝,他们还是会想塞就塞,这不是你姐姐说几句话,做几件事能解决得了的。” 就是如此,根本就在他这嘛,林大娘点头不已。 哎呀,她这小将军也是个明白人嘛,她都也有点崇拜仰慕上他了。 不过,要是再威风点就更好啦,爱上他也就能容易点。 “八月十日我也会进宫,刚才我已经着人往宫里送帖子了,皇上那应该会在那天接见我,”有热闹看,想来皇上也会满心欢喜,“到时候我会有办法让人死了心的。” “让人?让谁?” 刀藏锋看向旁边微笑着插嘴的小娘子,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出言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大娘马上云淡风轻,弹了弹裙子上的灰,看了看她被修得完美无暇的手指头:“没有的事。” 看来还是如乌骨所言,她怒了,火大了,脸上眼里全是笑,但心里就差杀个把人泄泄火了。 例如先杀了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在他腿旁的手,握在手中轻捏了一下,嘴里跟小舅子接着言道:“到时候我会有办法让敏郡王家的丽怡郡主死心的。” 说着他撇头,看向她那方,“是这个名字吧?” 林大娘狠狠地从他的手中抽出了她的手,握着手不断地揉着,冷笑道:“你记的倒挺清楚的嘛。” 林怀桂这时茫然地站在一边,也是看不懂这眼前的一切了。 姐姐刚才不是在笑着? 姐夫不是如她所意,答应了会让人死心吗? 怎么姐姐突然就生气了? 有没有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62章 林大娘在王府猜出事情后,心里就一直在压着股火,这股火从出王府门时就蹭蹭蹭地往上涨。 这婚事自然是她林家求来的,她自是已经做好了不是来游山玩水,风光无两的准备。 但憋屈成这个样子,还是让她相当恼火。 其实事多点,她不烦。但小将军是个从小让她当拿私房钱接济着的人,说明白点,她先是可怜敬佩他,但精心对待这么多年,就是养只王八都养出感情来了,何况是个让她挂心不已的人。 现在这王八蛋被人惦记,这让她相当恼火。 而且她还不能因此扇小将军两耳光,因为不是他主动招的,这让她更是憋火。 更恼火的是,这一切她谁都不能说,因为这都是些说不得,说了别人也没法懂的小情绪。 他这一问,她这压着的邪火也出来了点。 而且,她现在确实是要就这事跟小将军把很多事情说清楚,讲明白开来才行——她不想忍了。 他们两个人要是凑合在一起过,自有凑合过的过法。 但要是心心相应,想让她怜惜他,甚至爱他,那这过法,就很不一样了。 “你先出去,我跟你姐夫有话要说。”林大娘指着门就对一张茫然脸的小胖弟就说。 怀桂当场就急了,“姐姐你别打姐夫啊。” 林大娘气笑了,“他牛高马大的,我怎么打他?” 这才在刀府住几天,这心都偏成什么样了! “那你也别打。”林怀桂对他生气的姐姐说打就打的本事那是一想想就心有余悸,想摸屁股。 “不打,出去。”见小弟还摸屁股,林大娘都要被气笑了,没好气地道。 “哦,诶。”林怀桂一步一回头就走了。 “关门。” “诶。”走到门边还得了句话,林怀桂趁关门的时候,给他姐夫连着拱了好几次手,希望姐夫多多担待点。 刀藏锋淡定看着他把门关了。 这日正当午,太阳挂的恰恰好,阳光透过缝隙钻进来,让屋里的一切都处在明亮当中,皆一目了然。 门一关,刀藏锋就转过了脸,看着他这时脸上已经没了笑的小娘子。 林大娘也不装了,难得的露出了点疲容,“这事应是三姐姐一得了消息就知会我的,难为她对我这般有心。” 刀藏锋颔首,确实如此。 那安王妃对她不是一般的挂心,其殷殷关怀之情,颇有点像护犊子的意思在这里头了。 他现在都好奇,他这小娘子,是怎么那般得安王妃的心了。 “小将军啊……” “在。” 林大娘拿起一直没喝的茶喝了一口,喝完也放在手中拿着,没放,“刚才我是真有点生气的。” “嗯。”路上在马上的时候,他听乌骨说她生气了,就问他她为什么会生气,因为他绝不可能娶小郡主,要娶早娶了,也不会设计装死让她嫁过来,小娘子应该知道。 乌骨说你应该高兴,喜欢才生气,不喜欢,她才不会管你被几个人喜欢,被几个人抢。 所以刀藏锋从路上到现在,一直很心平气和,觉得她这种生气法,也挺好。 但生气总归不是好事,他也不能多说,就听她怎么说就是。 “你听我说……” “好。” 他打断了她,显得有点迫不及待要听她说是的,林大娘嘴边不禁有了点笑,都被他逗笑了。 她也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没带着火气了,她道:“我要跟你认真说点事。” “你说。”刀藏锋靠近了她,他高,并且强壮,因为是军将,一军之首,他坐姿也向来笔直刚正,这厢他朝她侧弯了点腰,头也低了些,让她平视着他。 “多谢。”他如此迁就,迁就得这般明显,林大娘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没有的事,”刀藏锋淡道,“你说。” 她是他的小娘子,有些事,他只是不懂,并不是不愿意去做;有些懂的,也不是不愿意给她,而是真没到那个时候,他在战场打了近十年,这才是头一次在京呆这么长的时间,很多东西他暂时谋划不过来,短时间内也拿不到手,没法给她。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说些没用的了,咱们啊,以后在一起过日子,有两种过法,”林大娘说着都叹了口气,她终归是动心了,她还以为在她身上是没有爱情的,但骗谁呢?这样的男人摆在眼前,睡在身边,她怎么可能不动心?所以她只好扒拉一翻,这算算,那算算,终于扒拉出了一个事先就说清楚的道,“一种过法就是我当一个好将军夫人,你抬平妻也好,你纳妾也好,我都无所谓,我只要有这个身份,你尊我敬我,把该我的都给我了,我肯定不会找你麻烦,也会把你的家打理的好好的。” “但是?” “但是,”听他说但是,林大娘又笑了起来,她听说乌骨叔没少教他,但这教的也太好了点吧?她那骨头叔啊,还真是为她操碎了心,做尽了一个当义父的所有能为小女儿做的事,“但是,这个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把你的家打理好了,那就是尽了我当你夫人的责了,私底下我想什么,我做什么,你是不能过问我的。” “这个不行,另一种是什么?”不容她细说,刀藏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另一种就是,你能过问我,但我也过问你,例如像小郡主这种事,”林大娘说到这,脸上那点小疲容就没了,且别说疲容了,这时她下巴都抬得老高,嘴角眉梢皆是傲然的冷意,“要是你没错,不是你主动招的,来一个,我灭一个!要是你主动招的,那你别指着我去灭这些人了,我先灭了你!听懂了没?” “听懂了,那就这个。”刀藏锋看她下巴都抬到他脸前了,很想扑过去咬她一口,但还是忍住了,淡淡道。 “答应了?” “答应。” 林大娘一听,立马笑开了,此时画风立刻一变,手中的茶也端过去了,“哎哟,口渴了吧?喝口水。” 这变的也太快了,刀藏锋真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茶,没先喝,而是看着她道:“这种的,包括有茶喝?” “包括包括,”林大娘很大气地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哪见刚才那抬起下巴就要扎人的傲气,连傲气都跟没有过影似的,“还有更多的,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这个人特别的大方,我告诉你,我们林家人啊,别的不多……” “就是钱多,粮多。”这个他早知道了。 着实被他逗着了,林大娘抖着肩膀笑了好几声,咳咳了两声才忍住笑意,“别嫌弃,民以食为天,打仗更是不能缺吃的。” “没嫌过。”见她是真笑了,刀藏锋忍不住轻拍了下她的头,“你就等等,以后会好的。” 他会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给她的。 林大娘不傻,能大概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摇了下头,笑着告诉他,“别的确实很重要,处境好了,人才更容易高兴。但那些以后仅在以后,我从来不觉得为了以后那些虚的浮的,近在眼前的这些高兴就不重要了。现在,我不要你的多的别的,你只要只有我一个人,我就高兴了,别的没有我都行,只要你是我的。真的,小将军,对怀玉来说,你就是我自己最想拥有,自己独占,最容不得别人染指的奇珍异宝……” 林大娘还没说完,就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这怀抱很坚牢,但林大娘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了,“你要是被人染指了,我告诉你,我也是翻脸会比翻书快的,这宝贝也能立马变狗屎,唔……” 这一次,被堵住了嘴的壬朝东北最大的地主婆,终于没声了。 这屋子总算安静了。 ** 要进宫,林大娘这头也是先告知了刀二夫人,刀三夫人。 二夫人和三夫人是被她请来,一同被她告知的,两人也是吓了一大跳。 两个夫人都不是没脑子的人,可能也是一直过的是提心吊胆的日子,头一个想的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再想想,居然也想到了郡主那块。 “莫不是那郡王家出幺蛾子了?”三夫人当场就道。 林大娘是真真佩服这三夫人,她都是三姐姐带着她她才猜出来的,不由钦佩地朝三夫人看去。 “不要脸的。”三夫人一得到肯定答复,当场就变了脸。 这些个贱蹄子,就是见不得他们刀府好,他们刀府这才安宁几天? “不能让她进门。”三夫人都没看林大娘,跟二夫人道,“二嫂,我把话搁这了,她要是进门,她头天进来我就撕了她生吃,省的日后她来□□我等。” 林氏娘子是个好的,家门不高不低,而且,这人一看心就在她大侄儿身上,人聪明,也拎得清轻重,家里更是家底奇厚,他们刀府那大将军装死娶她进来,看来也不是在胡闹,由她当家是最好。 “你搁我这有什么用。”二夫人淡淡道,看着林大娘,“想好对策了?” “大郎说,他会让人死了这条心的。”林大娘笑着道。 “那就最好。”二夫人点头,这才朝三夫人看去,“就不必要逞那么多狠话了,家不一样了,别那么多戾气,吓着新进来的小娘子们了。” “你们心里有划算了,我放心你们,也不多问,”二夫人又朝林大娘淡淡道,“我们两个大概是什么人,你们小两口也清楚,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出头的,只管跟我们说,该我们做的,我们不会推拒。” 三夫人也直接点了头。 林大娘一看府里这两位女性长辈这态度,也就知道这家里她是不用担什么心了。 大难过后的刀府,留下来的人的心还是齐的。 有这股劲,很多事就好办多了,至少到时候要是有什么群战,无论男男女女他们都有拉得出去迎战的人手。 至于刀府的脸面,林大娘暂时也没打算要了,先把刀府立起来再说。现在刀府这么多的人,这些人的以后、前途,现眼下可都是没谱的事。 小将军说了,他在京的这段时间,一定得把刀家军里面已经能独挡一面的将领安排到位,这才能挪出位置,他才能在需要他出战的时候,能带着新的刀家军去战场磨练,拼杀,博新的前程。 这厢有了刀二夫人,刀三夫人的帮忙,林大娘也懂得了一些宫中的规矩。 二夫人三夫人其实也没进过宫面过皇后,刀家这些年太落魄了,连刀李氏嫁进刀府一辈子,也就去过一次宫宴,还是遥遥坐着,连皇后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所以宫里的规矩她们也不是全懂,大都都是听人说的,但她们是老京城人,娘家门户不高,但也是有门户的人,她们有门道,这下手头更是宽裕了更好办事,很快就找到了宫里出来的老人,问了几个人,也是把皇宫里的那些规矩避讳都弄清楚了。 这些其实是林大娘去安王府借个人就能办到的事,但林大娘没这么做,一是不想劳烦这个时候在养胎的三姐姐;二是也想通过这些事来,让其实有能力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一起与她做事。 刀府这个家,她没想独立承担,更没想独占,她唯一想独占的,仅仅是小将军这个人而已。 这头刀府已经为进宫准备起来了,那头皇宫里,皇帝跟他最宠爱的小弟弟安王一道用着膳,还劝他小弟弟吃慢点。 “在王府里,王妃连吃的都克扣着你的啊?”见他狼吞虎咽的,劝也劝不听,皇帝忍不住说道。 “没有的事,哥哥您别老挖陷阱让我钻,让我王妃蒙冤……”安王咽下嘴里的肉,腾出嘴跟皇帝说:“你也多吃点,别老看着我。” “朕刚吃了一碗了。” “再吃点。”安王把他大碗里的饭给皇帝拔了一大半。 “没规矩。”皇帝训斥道,但还是端起了碗,美美地吃了起来。 他以前受母后的罚,一天一口饭都吃不着,吃的都是他小弟弟碗里省出来给他吃的。他以前都没嫌弃过他这弟弟的口水,现在再说嫌弃也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皇帝每到夏末,胃口就不太好,每每这个时候,安王就往宫里会跑的勤了点。 安王在皇帝继位后说要去他的封地,说要去游荡山水,十多年都不在京城,也不怎么回。那些年皇帝的苦夏,愁坏了皇帝身边侍候的人。 现在安王好好呆在京城,哪怕他时不时要犯泼皮无赖,宫里的人不会说什么,皇帝更是乐呵呵地看着他耍无赖。 安王离开他早,十三岁一点就走了。 京城是安王的恶梦,他要走,皇帝也没拦,就让他去了。 想不到人还有回来的一天,只要人回来了,对安王,皇帝总有着比对常人多几分的耐性,哪怕对他那些儿子们,他都没这好脾气。 “吃肉。”皇帝吃着,安王还给他夹了块肉。 皇帝抬眼,见他大口也吃着,忍不住笑了。 他们兄弟俩放到母后膝下养的时候,他已经十岁多了,他这小弟才三岁,宫里最小的小皇子之一,人也木木呆呆的,可好玩了。 但当时早年丧子的皇后早就因宫中龌龊不能有孕了,被父皇送了很多宫妃的儿子到她膝下养,他们送来之后没多久,就更是多了起来。皇后膝下儿子成群,个个都在讨她欢心,木木呆呆哪有什么活路,他这小弟弟也就很快变得聪明了起来。 他那个时候锋芒毕露,得父皇欢心,以为有了父皇的宠爱,一切无忧。哪想得了父皇的欢心是远远不够的,母后有的是让他不高兴的法子。 而父皇因对母后心存愧疚,她折磨谁只要不折磨死,他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眼,并不会过问过程。 他弟弟那时候才多大啊,六七岁的小孩,为了让时常受罚的他有口吃的,为他求情,自己摸索着耍宝,讨皇后的欢心,生生给他们兄弟俩讨了一条生路来。 最后,为了让他好好登位,他这小弟弟亲手把他耍宝逗了很多年开心的母后杀了,远走他乡。能再见到他,等到他回京,皇帝不知道有多开心。 “看着我干嘛,吃。”安王看了眼他笑看着他不吃饭的皇兄,摇摇头,“哥哥,不是我说您啊,您老天天这样笑啊笑的,把您的那些臣子们都吓傻了。” “本来就是傻的。” “哪能都全傻啊,我看都是您吓傻的。” “哪能?你这是小看他们了,都是装龟孙子糊弄朕呢,一个个手底下可能背着朕干事了。” “反正我是不懂了,”安王把最后一口饭干干净净吃完了,搁下碗筷,接过内侍的茶水漱了漱口,“这朝廷您自己的,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朕自个儿看着办啊?”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安王,“你不管啊。” 安王也笑了起来,“这不,以前是不想管,现在吧,有些事也得盯着,您也知道的,现在的娘子可都不好侍候。” 皇帝点点头,“朕明白,朕也是有娘子的人。” “哈哈,还不少!”安王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我看您就烦着吧,齐人之福可不好享。” 皇帝见他都快乐坏了,笑着摇了摇头,等安王笑停了,他开了口,“说吧,这次又要让朕给你办什么事了?” “我哪这么大能耐让您帮我……”安王一看他皇兄马上要点头承认的样子,连忙道:“诶诶诶,别啊,是有让您帮我的,您可别点头,别逼我刚刚用完膳就在地上打滚!” “你这小子!”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抽了他脑袋一记,“成天尽瞎胡闹!” “走走。”看他吃完了,安王就站了起来,带他皇兄溜弯消食去,他边走边说道:“皇兄,我怎么觉得这朝廷有点乱啊。” “一直都乱,你以前离的远,看的不多,就觉得不乱。离的近了,看的也近了,就觉得乱了。”皇帝背着手与他齐肩而走,淡淡道。 “嗯。”安王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下。 “你王妃怎么样了?” “唉,”安王这下终于正经了起来,叹了口气,“她倒好,您也知道的,她下了决心的事,挺放的下的,比我放的下多了,该吃吃,该睡睡,该走动就走动,没事人一样,就是我吧,老吊着个心。” “你也是有六个孩儿了。” “生完这胎就不生了,我答应她了。” “小安,”皇帝叫着他的小名,“朕以前当你不愿娶妻,要去当那和尚道士了,朕都死了那个心了,你突然有一天说要娶个寡妇,朕想你愿意娶就好啊,寡妇就寡妇吧,怎么了?朕的弟弟还不能娶个寡妇了。” “嗯,您一直都疼我。” “呵。”皇帝轻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后来看你跟你王妃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朕是真放心了,朕真心愿意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你知道吗?” “小安知道。”安王点头。 “唉,你知道就好,心里要有数。”皇帝还是劝了一句,还不敢劝的深了。 他这个小弟弟从小就善良,心思也浅。当年的母后喜欢他,其实就是喜欢他小小无害的心思,宠他胜过宠他们别的兄弟。 可是,最后还是她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拿刀背后捅了她,害她没了命,弟弟最终也因此离开了京城。 皇帝到这两年才知道,当年母后死时在弟弟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她道那你去找个你喜爱的娘子,终生只守她一人,与她生多多的子女,带到我坟前来我尽孝,认我当祖母,给我烧香火,那我就原谅你了。 为此一句话,他十几年后,才等到了弟弟的回来。 可是为了一个死人的话,要是把活的人生生拖死了,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他已经有多多的儿子,只是没女儿而已。 这时,安王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哥哥别担心。” “不说这个了。”皇帝看他,“要朕帮你什么?” “那个林家的小娘子啊,就是你那个骠骑大将军的娘子,是我王妃在娘家的好姐妹,说是当年她当寡妇受尽冷眼的时候,就她一个人来管我王妃叫姐姐,还把她当好姐姐待,这事王妃一直紧紧记在心里,都跟我说好几遍了。”安王淡道:“她这人,能让她记在心里的不多,我就想还是要帮一帮的,她心里舒坦,对她对孩子都好。” “是,是该让她舒坦点……”皇帝顿了一下,点头,“这事朕心里有数了,回头就找皇后去说。” 安王没应声,走了两步才道:“父皇走的时候,是拉着您的手走的,他信您定是一代明君。” 皇帝笑了笑。 “父皇信,我也信。”安王又活动了下当年他杀他母后的那只手的手腕,他就是坚信不疑,所以当他母后不想他皇兄当皇帝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拔刀杀了她。 皇帝停下步子,看着他。 安王也偏过了头,看着他,“皇兄,您的千秋伟业,这才走了不到一半,有些人的心要是太急了,您也别太由着他们了。当年父皇任由着你们斗,是因为他老了,快要死了,而现在您正当壮年,小心有误伤。” 也就安王,也就他的亲弟弟能跟他说这话了,当然也就他能有这个资格,皇帝听了大笑了一声,揽住安王的肩,带着他往前走,悠悠道:“别担心,朕心里有数。” ** 八月十日。 刀府。 夜,三更。 此时,刀府现任家主,当朝从一品大将军、骠骑大将军的主院灯火亮了一半,林大娘一早起就沐浴出盆,绞发梳妆,准备启程。 她的衣裳和首饰是昨夜都挑好了的。 刀大夫人和刀二夫人也都来了。 小将军在旁边看了一会,受不了梳妆台那股花粉味,摸了摸鼻子走了,只剩林怀桂还坐在姐姐身边的桌子旁边,打量着姐姐等会要戴的珠宝首饰。 他昨天已经过看过一道了,这次再看看,也是心里还有着琢磨。 这首饰,不能太华贵,贵过皇后;也不能太好看,美过皇后;但也不能太寒酸,让皇后觉得这家不怎么样。 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所以他先生不愿意他师母受那个罪,大官都不当,带着师母就回老家了。 姐姐也是辛苦,以后可能更辛苦,林怀桂在心里不由轻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姐姐这一嫁,不单单只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林家的以后,为他的以后。 “好了,小主子,没事我就拿去给娘子戴了?”绞好发,要给娘子梳妆的小急急过来了。 “都好,去吧。”林怀桂赶紧把盒子端了起来,放到她手中,“小丫姐姐,你小心点。” “好。” 小丫急急去了。 要说林府的丫鬟就是能干,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在旁边看了一路都赞叹不已,也光开眼去了,都没挑着一处错处来。 且林大娘一梳妆好,端庄大气得让她们都傻眼。 刀藏锋过来一看,也是顿在那没动了。 林大娘都没空理会他,朝他说:“我要先去安王府,你自己看着时辰动身。” 说着就朝外走,上了轿,在丫鬟的提醒下,这才知道小将军在身后跟了她一路。 她不由掀开轿窗,朝他扬手,示意他回:“回去,我们下午回家了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这半夜起的着实是太早了,林大娘在轿中坐着还打了个盹。她到安王府的时候天刚刚擦亮,一到管家就站在那了,迎了她进门。 宜三娘已醒了,招呼她过来用早膳。 这时候,林大娘这才知道安王带着两个小世子也睡在旁边,另几个小公子睡的也不远,王府那么大,一家人却挤在一起住着,还颇有点她在上辈子活的那个世界里,一家人都住在一起的小家的味道。 宜三娘吃的精细,但胃口不太好,林大娘趁安王给两个小世子擦嘴的时候,偷偷靠近宜三娘:“我那有个做细面凉面极好的丫鬟,我只要胃口不太好了,就让她给我下厨,她做的酸菜那也是一流呀,比我以前送给你吃过的还好,回头就给你派过来,派啊,是借,不是送。” 是能干丫鬟呢,舍不得送。 宜三娘颔首,微微笑看着她,“好。” “那你多吃两口。” 宜三娘这早上喝了两碗粥,吃了不少菜,连平时不太爱碰的包子都吃了一个,这厢安王府前往宫中行的缓慢马车当中,安王握着宜三娘的手,“你这个妹妹话多啊,叽叽喳喳的,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在讨我开心。” “那我平时也讨你开心,也不见你吃得多啊。” “我不需要你讨我开心,”宜三娘闭着眼,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淡道:“在我这里,你做你唯一的那个自己就好。” 哪怕自私也无妨。 安王听了,好久都没说话。 这厢进宫,走的慢,但也没用多久,林大娘这才知道安王府离皇帝压根没多远,走的慢都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就是宫里有点大,马车不能进去,能上轿的只有安王和王妃,她这等连诰命都没下来的,还是走路吧。 林大娘那可是做了打算来的,头发梳得端庄,同时它也结实;衣裳她穿的也端庄,但这是张记最凉快的布之一;首饰看着中规中矩,不挑眼也不便宜,但它轻啊;更重要的是,她都没抹粉,就不用怕掉妆了。 所以走走算什么,当是游览壬朝皇宫了,还是不收门票的那种。 就是做了打算,这一通走来,林大娘脸上也出了点汗,小丫她们这种体格偏热的,一大早的,背后早一身汗了。 皇后在凤仪宫见的林大娘,应该说是她在凤仪宫见的安王和安王妃。 安王扶着安王妃一进去,就听有温和的声音响起:“宜三,赶紧过来坐,给你备好软椅了。” “皇后娘娘。” “皇嫂。” “不要多礼……”皇后扶了宜三,朝身后一见到她就行了半蹲福请安的人瞥了一眼。 她还没说话,就听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不要拦我,我已经看到有人进去了,皇后娘娘,娘娘,是丽怡,您答应我了的,让我见见那不要脸的抢我如意郎君的人。” 这声音突地一起,但随即就没了。 “这一大早的,”安王这时候掏了掏耳朵,笑嘻嘻地道:“这声音有点杂啊,我看等会得跟皇兄去说说,这皇宫内苑还是安静点好。” 他笑嘻嘻的,皇后也只能温和地看着他,道:“没规矩的,回头我会办她的。” 安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她也不能拿他如何。 “我还是坐着吧,等会去,”安王转过头,对宜三娘道,“我陪你先坐坐,我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你了。” 宜三娘没说话,只是眼睛往后瞥了瞥。 这厢皇后已经让林大娘起身了,“这位就是我朝骠骑大将军的新婚娘子?” “是,臣妇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往前走两步过来我看看。”皇后松开了宜三娘的手。 林大娘也就走了两步。 “抬脸。” 林大娘抬起脸,心想以后就是皇宫有金子捡,她都不想来了。 这任人鱼肉的滋味哟,比被人暴打一顿没好到哪去。 她垂着眼抬脸,也就没去看皇后长的什么样子,听着声音还是挺温和的,但温和当中带着几分凉薄。 这种人最可怕啦,还是她让她看的时候再看吧,没事别瞎看。 “是长的比丽怡好,你们江南啊,真是出美人……”皇后见那张小脸一脸恭敬不安地半抬着,眼睛垂着,睫毛长得都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来了,映衬着粉颊红唇,那模样真是…… 美的极惊心动魄。 她要是男人,想来也会装死娶个这般的。 宜三娘淡淡道:“娘娘盛赞了。” “过来坐吧,再不让你坐,安王就得去皇上那靠本宫的状了。” “嘿嘿,皇嫂,你别这么了解我,怪不好意思的。” 皇后失笑,还叫了林大娘一声,“过来坐吧。” “谢娘娘。” 凳子一抬来,林大娘谢过后,也就一屁股就坐下来了,她好歹是从一品家的官员,没必要装的太怂。她现在就挺支持小将军要在朝廷抬高他和刀府重要性的这件事了。 真的,一定要支持。 好歹下次给皇后行礼,皇后不会装瞎,要小半天才能看到她,刚才差点让她小腰折在当场了——想来在这宫里混的女人们都不容易,她这蹲那么一会会都觉得受不了,要是皇后这个宫里最大的官想折腾谁了,这还真有的是办法把人折磨垮了。 “今日我带她来,您有什么话就问她罢。”宜三娘从凤仪宫的下面走了台阶上来的,一坐下这时也有点累了,她淡道:“不瞒您说,我这个妹妹也是个死心眼的,刀府订了她,这些年也出了不少事,她都守过来了,婚都差点退了也愿意嫁,说是冲喜,也过来了,光这份心,举朝我都找不出比她更忠贞不二的女子来了。” 三姐姐帮我这瞎话说的,也太好听了。林大娘听着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小女孩似的,她一被人揍趴,她三姐姐就披荆斩棘来救她了。 “是啊。”皇后也点头,朝林大娘看去,淡淡道:“闺名叫什么来着?” 林大娘,林怀玉再一次在心里肯定了她会支持她家小将军不去死,不被抄家,还要一定成为权臣路线的基本方针,不为别的,只为别被人老动不动问闺名。 我是定要长命百岁的。 林大娘心里默默念着,嘴里还是有条不紊地答道:“回娘娘,闺名怀玉。” “怀玉,林怀玉,好名字,比丽怡的封号好听。” 还有为了不让人拿闺名跟人的封号比,也要支持小将军。 不过想归这般想,她这也是想着玩,她在怅州不知经过多少场这样的小仗大仗的,她今天早就做好了任由皇后变着法挤兑她的准备了。 这皇后,光听声音就很厉害了,她还是让三姐姐和小将军把她的天顶了吧。 “人美,连闺名都美,”皇后笑了笑,朝安王妃淡淡道:“丽怡看来是比不过了,本来还想着跟这小娘子商量着把丽怡抬进去当姐妹处,看来这也是不成了,光看她这长相,我怕郡主羞死了。” 这皇后也是好直接…… 这厢皇后也是看向了林大娘,见她半垂着头看着膝盖处,粉脸冒着三分羞怯,那嘴角还带着一分笑意,似是惶恐不安…… 细看一下,这哪是什么羞怯,哪是什么笑,只是她脸色本就如此而已,再细看看,那份脸色带出来的笑意都能看出几分冷意来,看到细处,她心里不由轻哂了一声。 宜三娘要保的妹妹,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她撇头,正要跟宜三娘开口说话,就听外面宫女道:“皇后娘娘,奴婢有事要禀。” 是她的贴身宫女,放在外面传消息的,皇后一听,扬首,“进。” 那奴婢一进来,朝安王、安王妃羞涩一笑,轻福了下身,在皇后耳朵轻声道:“骠骑大将军来了,好像跟皇上起了什么争执,皇上发了大火。” 皇后看了她一眼。 “就这些了,奴婢先行告退。” 宫女一走,皇后朝身边的人道:“去看看小郡主去哪了,把她拘着,别让她乱走。” “是。” 她话是说了,但好景不长,这边皇后刚把林三娘的父亲林宝善都拿出来回忆了一道,说他当年进宫见皇上,宫人带他去御花园走一走,结果因为人胖钻不过园子里的拱门没走成的事,那边就有宫女匆匆进来,跟皇后娘娘禀:“娘娘,丽怡郡主闯进御书房去了……” 林大娘刚从皇后娘娘那听完她父亲因为胖,都没法欣赏皇家美丽的御花园的事,这厢就看皇后站了起来,沉着脸出去了,她这脸总算是抬起来了,看着皇后威仪大气的背影…… “好了,皇后没招呼我们就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宜三娘这时探进了小娘子的袖下,握住了小娘子在袖中轻微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没放。 当年有人嘲笑小娘子的父亲胖得像大肥猪,这小娘子才人一半高,就冲上去把人扑倒在了地上,抓花了人的脸,被人反打得头破血流都要抓着人的头发喊“你敢说我爹,我弄死你”,但今日在这个地方,她是没法弄死谁的,她只能回家去,把这口气咽下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饶是林大娘准备做的充分,但也没想到皇后能把事情说到她父亲的身上去。 她这个人,要是有谁说她看她不惯,不管是挽起袖子打一架,还是喷她一脸口水,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是个不太会记恨人的性子。 但就么小半会,林大娘就觉得她心眼小的会记仇了。但她小时候明知打不过人家,能为家人出口恶气扑上去,但现在在她眼前的是皇后,现在她要是扑过去,就不是她一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了。 这厢三姐姐紧握她的手,林大娘懂她的意思,甜甜地朝她笑了一下。 宜三娘也没动声,仅对她道:“扶我起来。” 安王还当是她没力气了,赶紧来扶她,还怪罪:“怎么不叫我?我就在你边上呀。” 林大娘就势扶着人起来了。 这厢他们出了宫,上了安王府的马车,安王把王妃送到马车上才道:“我回宫里看看去,别担心,有我。” 说着就风一般地冲进宫门内去了,把马车的纱帘都带得都扬了起来。 林大娘这厢握着宜三娘的手,笑道:“难为王爷这般有心了。” 宜三娘笑了笑,没说话。 她眼前出现的人,是人是鬼,在她眼底,都是有几分分明的。 皇后不可能得罪安王,有时还得借她的口说点事出来,所以不可能跟她翻脸,今儿这面子,她不想给也得给她。但不管她们平时有多合,但每次安王陪她进宫,皇后宫里那大大小小的宫女朝安王抛的媚眼,都不知可醉死多少汪春水了,她没瞎,都看得到——不管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上属意,还是宫女们自个儿春心荡漾,她都不可能把皇后亲人抑或别的。 而像她这个小妹妹,做人从来极有分寸,从不来不惦记别的人东西,顶多别人惹她时,她挠人一爪子。 但在这皇城里,她还是善了,也是太善了。 “小娘子,”马车慢慢地动了,宜三娘的声音更轻了,细如蚊吟,“既然来了,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如果不想让别人踩着你的尸体往上走,那就要忍得,狠得。不该出手的时候就牢牢地站稳了,该出手的时候就把手中的利刃立马挥出去,一眼都不要眨,更不要妇人之仁,听到了没?” “听到了。” “京城要有大风雨了,记住了,谁求到你头上,你都不要答应,尤其太子与韦家……”宜三娘摸摸她汗淋淋的小脸,拿帕子给她擦了下汗,“你跟我的关系,早晚会被人知道,安王之于皇帝,是唯一的亲弟弟,也是这世上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你要记住这点,也要记住很多人都知道这点。” “我不会让人通过我搭上你。”林大娘小声,且快快地回道。 这是一点,宜三娘颔首,“不止如此,你们家那大将军,看似势薄,但我听安王说,他手下一个小卒,都能挑翻一半御林军。” 这怎么可能,吹的吧,这牛皮也是要吹翻天了…… 林大娘就要否认,突然想起,她乌骨叔陪在了小将军身边很多年。 她乌骨叔是死亡之地还能活着爬出来的人。 死亡之地本住着一个传承上了千年的地下部落,名为鬼骨之族。此族中人终年不见光,世代为人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部落发生了灭绝之事,全族八百多人全部一同死于死亡之地,活下来的,仅有一个被她专程去骨族请能人做事的胖爹捡回来的乌骨。 乌骨叔那时候才十岁出头。 她曾听她胖爹跟她说,他从尸体堆里翻出一个有一口气的人时候,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乌骨叔当时全身软得跟块布似的,他还以为他就剩一口气,但下一刻,乌骨叔就跟身体里一下子就长满全了骨头似地站了起来。 乌骨是林家最玄奇的人物,他绿眼鬼脸,长的与谁都不同,且有一身寻常人等根本学不来的离奇本事。 如果有他出手帮了小将军…… 见林大娘沉默了下来,宜三娘看她一眼,接着轻启朱唇:“你们家,势必会起来。皇上要用你们家。还有那个踩了你们刀家多年的韦家。宫中韦妃给皇上生了两对龙凤胎,皇上那个人,最喜欢多子多福,这些年也把韦妃宠上天去了,围妃连见皇后都轻慢得很也无事。而韦家多年没打过胜仗了,那家现在的嫡长孙,打个仗打到敌对国女儿的床上去了,还偷偷把人接进了燕地,生下了儿子,看样子,还打算弄死原配,把这妾偷梁换柱转为原配,人家现在正干得风风火火,现在皇上那心里可能对他们家那也是窝着一大把火,就差个点大烧起来了。” 这些辛秘听得林大娘眼睛都瞪大了。 这京城果然是是非之地。 “韦家这么敢?”她这不相干的,光听听都肝颤,而干么这么大手脚韦家,真能有这胆子? “好日子过久了,有什么不敢的。”宜三娘示意小妹妹喂她喝口水,等喝完,又打算接着说。 “三姐姐,你慢点。” 宜三娘摇头,“你见我不易,难得安王不在,一并说了。” 她现在养胎,这胎不生下来,安王不会让她轻易见人。 “那郡主,你也听到了,知道性情了吧?” “皇后真疼她?”三姐姐问,林大娘也毫不犹豫把心里想说的说了,她低声道:“我要是这性子,我爹要是在,绝对把我揍死不可。” 这种性情,哪怕是天之骄女也是活不长。 “她是敏郡王一手疼大的,”宜三娘轻拍了下她的头,淡道:“敏郡王拿着她一直跟后后套近乎。郡王家不比当年了,他当年的从龙之功也快用的差不多了,郡王想当将军,想要兵带仗,在朝廷提了很多次了,他想把小郡主送进你们府应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有刀家支持他,请他带军,皇上以往拒他的那些,他不是兵武出身的理由就不好说了。” “那我懂了。”林大娘马上把这些事记在心里小本本上了,果然朝廷有大人物好办事,她跑断腿,把耳朵伸到人家窗户上都未必知道的事,现在一下子就都知道了。 她女神姐姐,那真是对她掏心肝的好。 她回头一定得想些好办法,让她好好地把这胎生下来。 “也就是说,她也是被人在用着?”郡主那在凤仪宫外大呼小叫的脾气,明显是被人刻意养出来的骄纵性子。但这骄纵性子看来也不是头一天才有,能活到今天,那肯定有她能活到今天的理由。 “嗯,是,但皇后现在出手要帮她,也不一定是由我们所想的是为了太子在迂回,跟刀家攀关系……”宜三娘这一次说话贴着林大娘的耳说的,“你今天是见到皇后娘娘了,也见识到她的厉害了?” 林大娘点头,是见识到了,再铭心刻骨不过了,她反正是记住皇后了。 “那我就跟你说了,记住了,这只是她的众多脸孔当中的一张脸而已。她当年也不是皇上的原配,她是踩着当时的太子妃的尸体上位,她得皇上的心,不是没原因,她极可能仅仅是皇上的人,为皇上做事。且如果有人跟你说,她会为了太子不择手段,也不要信,她对太子没那么大感情,太子也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子……”宜三娘嘴唇飞快地动着,“这事是安王猜测的,这事皇上没跟他说过,但我见过她对太子的样子,骨子里就不对劲,不像是生母。” 林大娘都听木了,只能下意识就点头。 这都是些什么事?一出出,都跟大戏似的。 “有时候,纵也是宠。丽怡这小郡主从小就被当人当棋子养在了膝下,皇后想好好教她,也鞭长莫及。我一直都觉得对这外甥女,皇后给我们看的仅仅是想让我看到的。不过,这些人真正的真心假意,三姐姐也看不出,也许我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让我看到的。”宜三娘说到这,也累了,她靠在小妹妹的肩头,缓了一会,才苦笑道:“我仅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你要自己去看,去断,听到了吗?” 林大娘也苦笑,她先前还当小郡主没人教是不受宠,现在看来也未必了,如果皇后为保她,才宁愿她大喊小叫的,那皇后保个人都要如此折腾,这也是…… 她完全看不清真假,不由也轻声回道:“三姐姐,这哪是什么吃人的地方,鬼来了都怕。” “是,”宜三娘也不禁笑了起来,“我看到你,才想起曾经以为的枯灯伴白发,其实是我这生能有的最好归宿了。” 不像现在,她的命运由天,不由她。 ** 这厢林大娘回到刀府,不及正午,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那边派了人来问候,得知没什么事,也就放心了。 林大娘这刚刚思忖着马车上她三姐姐跟她说的话,就听大鹅急急进了门来,与她道:“大娘子,李府的人来了……” “嗯?” 林大娘还没想人家是来干什么的,就听院子里小雅在喊她。 小雅喊她?隔这么远喊她? 林大娘心想她这哑巴丫鬟什么时候还会高声喊人了,就听院子里,二夫人身边的婆子气急败坏地扯着喉咙在喊,“大郎娘子,有事了,那李府来的人说,李府养不起那么多娘子,送几个过来侍候你家大郎,说完把几个小娘子都留下,他人就走了,我的天噜!老婆子我活这么久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人家!” 那婆子喊着话,那声音都气得抖了。 林大娘当场拍了下桌子,笑出了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算了,我也不要脸了。” 大家既然玩得这么欢,那就同流合污,一块在泥巴地里打滚吧。 章节目录 第66章 林大娘这头让婆子和她的丫鬟去请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随即就叫了小丫到身边来。 小丫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宫里的烈日下暴晒了好一会,又来回走了好长一段路,她这脸也是晒红了,人累极也还没缓过劲来。 林大娘有事问她,“北方这边是不是也有专行挑轿子的轿夫?” “有。” “找几个抬轿子的轿夫,机灵点的,打点好,把那送过来的几个都挑回去,让他们管李府要抬轿钱钱,李府不给就让他们闹,还有,找几个人,给我敲锣打鼓沿路把这事散散……”李府都不怕臊红脸,她就更不怕了。 “是。”小丫连连点头,“这事让林福哥去办就好。” “光这样,”林大娘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也没法把你们娘子这肚子邪火给泄了……” 她今天可是一身的恶意,李府这是撞她刀口上来让她泄火,正好。 “李家那,肯定有不少刀府的东西,摆的放的这些摆件儿也缺不了,刀府那么多东西可是不见了的,叫林福哥……” “姐,你跟我说。”林怀桂也进来了。 “你来了就好,刚哪去了?” “在屋子里练字。” “真乖。好了,你带着林如出去一趟,让底下的人多找几个京城嘴巴快的闲散人,让他们沿着李府那一带把这话传出,就说李府偷了刀府不少东西,刀府要找官府上门去查了……”查不查不一定,这事看小将军怎么办吧,但她现在根本不想让这家人晚上好觉睡。 “怀桂知道了。” 光这样,也还不行。 林大娘心想这也不够李府人老实的吧?恰好林福也得信过来了,她跟林福道:“林福哥,你不是认识京城很多的媒婆?” 林福在京城呆了多年,确实认识,点头道:“是。” “有没有那种给大户人家说媒的?” “有。” “有没有办法让她们开口跟人到处说李家名声太脏了,她们不会给李家上门说媒?” “有。” “那就这么办。” “我这就去办。”林福深深一揖,走了。 “怎么样,”林大娘回头,朝小胖弟眨眨眼,“姐姐这些缺德事干起来还算得心应手,不算手生吧?” 林怀桂好笑又不敢笑,“姐。” “跟我斗,行啊。”皇后她是灭不了了,级别不够,实力不够,只能让人打她脸玩了,但李家的她还是可以灭灭那股子无耻劲的,“一块好好玩,我这手也不闲着了。” 这厢刀二夫人和刀三夫人来了,林大娘没想跟她们说她要干的事,而是跟她们道:“以后这李府的人就不放进来了,在门口闹事,找九门巡街的人就是,咱们家是在皇城里,大声喧闹是可治罪的,把人丢给他们就行,至于小将军那,有事我来担。”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带着一肚子火气来,听她这么一说,刀三夫人就直接点了头,“那我知道怎么办了。” 这小娘子是把刀府的内务交给她们了,连府里的帐也明打明的让她们过了一遍目,现在刀府其实没什么银子,他们如果要是把亲事都办了,那就是还在用着她的银子,刀府根本没钱还她。如此她都能把内务交给她们,刀二夫人和刀三夫人也没觉得这府里她们说了算,两人一商量,就以她为尊了。 这家主之位还没大家聚在一块定下来,事赶事的,也找不到那个时间说,只能等刀府抬第一个娘子进来,大家聚一块吃喜宴的那个机会再说了。 现在是话没说明白开来,但大家就这么个意思了。 刀二夫人也喜欢这个娘子担事不赖事的脾气,这才是一个当家主母应该有的风范,遂都没用儿子们劝她什么,就默认了。 这厢林大娘又提起了婚事要置办的东西,找林家在京的人去办,趁着怀桂在,她就跟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明言,“我们怅州人在京城是有商会的,商会有头有脸的人,我们家也认识几个,正好怀桂也要去拜见这些在京城的同乡,认认人,那些名贵的东西我也让怀桂去定了,正好跟他们买大物件,人家也乐意跟他来往。这些物件吧都有点贵,我出其中五成,当是小将军和我给府里的贺礼,其中五成,由公中出,你们看如何?” 她把聘礼当中的名单给了这两位夫人,其中,给小儿女们新日子置办的一些首饰衣物若干套等。 “别嫌贵,”见两位夫人看着单子都不说话,林大娘也知道她们被衣物等物件的花销吓住了,淡道:“一道置办起来,他们很快就要代刀府出去走动了,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能少,也不能寒酸了。” 她出了其实中五成,其实也不是太贵了。 “就是……”刀二夫人抬头,“不能我们老是占你的便宜……” “一家人,我用的是娘家的钱,算是林家的,到时候,”林大娘指指林怀桂,“要是我弟弟有什么需要刀家开口的,到时候也是需要我们刀家帮忙的,现在一家人,不至于算那么清楚,您二位说呢?” “是这个理。”刀三夫人想也不想地道,且道:“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说,需要我府的儿郎们出去走动了?那我能不能给我家三爷也添几件?他没几件像样的衣裳。” “你也不知道客气。”刀二夫人皱眉瞪了她一眼。 “要是行,我要添几件像样的,我知道张记跟你们家交情好,肯定会让我满意,我家爷们也该出去让人羡慕羡慕了。”刀三夫人这时候不理会她了,她家三爷身为刀府老爷,就没过几天扬眉吐气被人看得起的日子,她少吃几天饭,都要为他添两件,“这个不用你贴,我全部出。” 说完她就捅二夫人,“你给二爷也添添吧,不要儿子都娶媳妇了,还穿旧布衫,你就当是给你儿子涨脸。” “就你知道心疼爷们?”二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一说,名单上又添了几样。 她们一走,林怀桂拿着单子就带林如出去了,他走之前问了林大娘宫里的事,林大娘跟他说都好,都让宜三姐姐担着了。 林怀桂见她脸色无异,也当是宜三姐姐帮着她了,放心地去了。 这厢林大娘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把刀府的一大摊子事都收拾干净,让弟弟放心,赶紧离开京城。 如果有风雨异来,他们林家的这宝贝疙瘩,她是一定要送回怅州的。 哪怕哄不回,打昏了也要让乌骨叔帮她送回去。 就算折,林家折她一个就够了。 ** 这日下午,刀藏锋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沉郁之气回来,吓的他一进门,林大娘的丫鬟们都散了。 大素小雅都不用她们娘子吩咐,看娘了卫些,身就往外撤了。 门一关,刀藏锋就开口了:“皇上今日借着我出了好几口恶气……” 林大娘一听,“不是你要借皇上的势,怎么成……” 被小将军忧郁的眼神一瞪,她的话就没说下去了。 乌骨这时候从梁上冒了出来,朝林大娘伸手,林大娘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板,“讨债鬼。” 转身就去抱了装着零嘴的匣子塞给他,还跟小将军说:“把你的吃的都给他了,你想想什么跟他绝交,恩断义绝吧。” 乌骨拉开匣子就挑吃的往嘴里塞,“你那个吃味的小郡主,以后不用吃了,那小郡主今天被指了别人了,嫁的太不错了,比你好,请你不要嫉妒。” “什么我那个吃味的小郡主?”林大娘斜眼朝他看去。 “看看,一听她嫁的比你好,啧……”这些娘子们的嘴脸啊,还好他死也不成亲。 “去去去,一边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林大娘轰他,转脸问小将军,“嫁谁了?怎么就比你好了?” “指给了杨相之幼子杨文德。” “不认识……”林大娘摇头,“怎么就比你好了?” 她好关心这个。 “人家是状元,打小就是神童,”乌骨努力地想了想今天在梁上听到的,“长的还相当的俊秀,京城四大才子之首,诶哟,那小娘子一听,当场就羞红了脸,本来哭着喊着要嫁小郎君的,一下子就指着咱们小郎君说他城府险恶,为人不择手段,她才不嫁这种卑鄙无耻之人,说嫁人当嫁杨文德,把皇上听的直点头,嘴巴都笑歪了。” “那杨家有没有钱啊?”她也好关心这个。 “有啊,这个我知道,杨相娘子姓郑,你知道姓郑的吧?就是咱们隔州那个益州的首富,盐商,卖盐的。” “那是比你好……”林大娘一听,就劝小将军,“别不服气了,我看人家有才有貌还有家底,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说到这,她想了想,“我是该嫉妒啊,这小郡主这如意郎君一个个地找,找的这一个比一个还如意,我是比不上,嫉妒下是可以的啊呀?” 刀藏锋都不知道耳里听到的是什么,揉了揉头,当是没听明白,接着道:“恶气……” “唉,忘了,是,恶气,怎么借你出恶气了?”林大娘一听这眼前还有个小可怜需要她安慰,赶紧回应道。 刀藏锋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道:“杨相跟敏郡王是死对头,现在我快成敏郡王死对头了,杨相现在也很不喜欢我刀府了。” “那是,”林大娘无奈地看向他,“你说皇上要用咱们家,按他的圣明英武,他能不给咱们家找几个死对头按住咱们家头揍吗?咱们忍忍啊,至少皇上没亲口说要宰了咱们呢。” 好了,她现在不介意皇后往她心里扎刀子了,比起皇上对小将军干的,娘娘实在是太温柔太可亲了。 “此其一,其二……”刀藏锋当没听到,接着淡道。 章节目录 第67章 “皇上说你嫁给我是喜事,就是你那几十艘进京的船,卸了好几天,堵了码头也好几天,相当扰民,顺天府都告到他头上来了……”刀藏锋淡淡道,“皇上说也就不罚我们俩了,把你运来的那几十艘粮送一半到顺天府,给顺天府顺顺气就行了。” 林大娘当场目瞪口呆,这皇帝,连她的嫁妆都要? 这堵什么码头了?他们占用码头一日,是要多交一日的钱的,又不是白用。而且就码头占用这种事,林府早就跟顺天府管船运的官员报备过了,这是要事先知会官府的,林府不可能不按官府的规矩办事。 “这是出的哪门子的气?” “我去的时候,杨相在,户部尚书刚好也在,顺天府的府尹恰恰好也在,都很巧,都去的比我还早。去年打仗,皇上让户部给我们调粮草,尚书大人说库里没粮,这下,顺天府有了你的粮充公,顺天府要是算一算他们自个儿的粮库,可能加起来就要比户部给皇上守的国库里的粮还要多了……”刀藏锋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皇上可能是借机把顺天府抬出来,敲打户部。” 也是讽刺户部一年到头都在喊穷。 一个顺天府的粮库要比国家的粮库库存还多,这坐了多年一直都喊国库空虚的户部尚书可以换了——这个户部尚书是老国舅府的老国舅爷,只要皇上想动他,总有一大堆他的门生部下大喊皇上万思,之前动了一次,杀了一批人都没杀绝他们的口。 那他敲打他的尚书,那是他的事啊,为什么罚她的嫁妆啊?林大娘都要疯了,总算明白小将军刚才所说的话了,“这关我们家什么事?那是我的嫁妆,回头我还要想办法卖了当银子使的。那点糖于国家是杯水车薪都不够,都不够你的刀家军吃半年的,可于我那却是我嫁进刀家一半的陪嫁。” 这皇帝也太会当皇帝了吧,拿一个小娘子的大半嫁妆去隔山震虎,真真让她这小人物欲哭无泪。 “你让小舅子做好准备,回头皇上可能见他……”刀藏锋说到这,皱眉看了林大娘一眼,“小娘子,咱们家种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林大娘一听,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咱们家是林家…… 她朝乌骨看去。 “我不是跟你说过,选种子选的好啊……”乌骨把半匣子吃的都吃完了,舔着手指头淡淡道:“这个我都知道怎么选。” “你这次带进来的粮,米比一般江南进贡的个头要大……” “选的都是上等的米。”林大娘想也不想回道,“是嫁妆,家里给的最好的。” “皇上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散的时候留了我说话,说咱们家出的米不一般,他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小舅子人呢?” “出去了。” “回来了让他来找我,这个,我们要先想一个对策……”刀藏锋说到这,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什么法子,保不保得住,得看了。” “这个我们多年前,就交给知州大人往京里送了……”林大娘看着小将军,“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这次换刀藏锋愣了。 乌骨也愣了,跟刀藏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出去走走。”乌骨这时候直起身,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随即门一响,他人就不见了。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林家也不可能瞒下这么大的事,”林大娘又重复了一遍,并仔细道:“早在五年前,我爹去世一年后,我们家选种育种的老师傅们几十个人在一起做了详细的方子,把选种到培育,都极其细致的写了下来,让当时的知州大人上达朝廷,为国为皇尽力。” 他们家当时因为没了有胖爹左右周旋,保不住这增产增量的法子,再加上为了给当时任知州的任大人添加政绩,就趁他在任的时候,让他把这个方子呈了上去。 “当时的知州大人是谁?” “任耀宗。” “就是你上次要用的御史大夫?” “是……”林大娘已经站了起来,“他是我们一手抬上去的,我确定他不可能没给。” “那咱们得问问他了。”刀藏锋闭了闭眼,“小娘子,这事可能不是小事,皇上现在这把火是朝谁烧的,我现在都辨不明了。”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走到竭力冷静的她面前:“好了,没事,有我,我先出去探探。” “你去哪探?” “我有门道,晚上会归家,不要担心。” “用完午膳再去,急不了这一会。” 这事确实急,但林大娘还是按捺住了性子让小将军跟她用了午膳,这小将军前脚一走,后脚林怀桂就被她的人找回来了。 “姐姐。” “来。”林大娘一见到他,就拉着他往屋里走,相当快把事情说了一遍,“你去任大人那走一趟,问个明白,快去快回,姐姐好就事想办法。” “知道。”正事当前,林怀桂当下小脸一板,转过身就去了,这时,他不再是那个看着没有脾气,温文如玉的林府小公子。 林家的人,仅一刻,就全都动了起来。 林怀桂当真是快去快回,一个多时辰后,他就回了刀府,他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额上全是汗,也不见他脸上有什么着急与不适,一回来就跟家姐道:“姐姐,任大人已呈,呈的是直禀皇上案头的上奏,皇上不可能没收到,后来此事无动静,他以为皇上有别的更重要更需去办的国家大事,就把此折搁下了。他后来也上了御史台,只参百官德品德政,不能参管户部农田桑麻之事,也就没再问过,他这几年心里也犯嘀咕,不知道皇上是何意竟搁置这等于国于民有利之法,现眼下,他也着急去查了。” “这个任大人,咱们是信的过吧?”现眼下,林大娘也只敢跟弟弟言道不安了。 “姐姐这个你要放心,任大人跟咱们是绑在一块的蚱蜢,咱们家出事了,他肯定也脱不了关系。”林怀桂淡淡道,“现在我们要查的是,这事到底于我们林家是个什么事情,是皇上要治我们家,还是说,这中途谁拦了给皇上的折子。如果咱们家只是一个源头,姐姐不需要太担心了,我们家会有法子避过去的。” “事到这头,担心也没用,”林大娘笑了起来,拍了下淡定的小胖子的满是汗的小脸蛋,“越来越跟爹爹像了,我是真放心了。” 林怀桂本来一脸的汗,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更红了,红得可以直接在上面烙鸡蛋了。 把林大娘看得失笑不已。 真是不禁夸。 ** 林大娘这边忙着干生死存亡的恶仗,被抬回去的李家小娘子们路上被闲言碎语都气哭了。有那性子火爆的,当场就跟路人争辩:“是我那表嫂善妒,容不下我们才把我们抬回去的,才不是我们李家人不要脸。” 要是不善妒,岂会容不下她们?她们又吃得了多少用得了多少?刀府那么大一个世家,表兄又是一品大员,如果不是表嫂容不下她们,难道还养不起她们几个吗? 这话说的,也挺对的。这些路人,有钱多添一两个的,最恨原配善妒,拦着他们不许他们左拥右抱;没钱娶的,也觉得男人不能坐拥有齐人之福也是原配之罪,像他们,花点小钱去趟勾栏院,家里的婆娘都要借机摔摔打打的不给他们好脸色看。这李家小娘子们说的,还真是挺对的,他们挺爱听这话,尤其她们还露了小脸,他们还看了大户人家小娘子的小俏脸,回头一回去,还借机教训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的婆娘,得意洋洋:“看看,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娘子都说了,不让纳妾添小,那是善妒。” 于是林大娘在继丧门星之后,托李家的小娘子的福,她在京城老百姓的口中又多了一个善妒之名。 这消息其实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她耳里,她压根没当回事,没空。 乌骨也很快回来了,告诉林大娘姐弟,“皇帝说,他没收到,他现在知道你们献了方子了,之前确实不知情。” “林家没事。”见小娘子朝他看过来的小脸都是紧绷着的,乌骨又道。 林大娘当场一屁股坐了下来,闭着眼睛长吐了一口气,那自从听到小将军所说之话吊着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你去告诉小将军。”林大娘握着她骨头叔叔的手,握了握,睁开眼道。 乌骨点头,临走之前朝小胖子说:“这事事关重大,皇上这两天要见你,你先把所有的事,和能说的话,不能说的,都在脑子里过一过,到时候乌骨会陪你一趟,你什么都不要怕,有我。” 皇帝是不好对付,昔日恩情他也没打算用上,但如果皇帝要对林家下手,那他就是拼得一命,也要护住林家。 皇帝总不信他是应该的,于他而言,林家才是最重要的。 小将军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也是跟林大娘说:“没有乌骨与我死将跟随,怀桂不可任意出门。这几天,你就不要出了。” 他说完这话的第二天,任耀宗就找上刀府的门来了。 一见到林大娘姐弟,他面如死灰:“这次,事大了,明早朝上,太子可能就要动我了,至少要参我与怅州富主等勾结,徇私舞弊,受贿收脏。” “是太子劫的你的奏折?” 任耀宗惨笑,“岂止,陈老国舅可是在其中掺了一脚。皇上又要大开杀戒了。” 林大娘一听,一脸茫然。 刀藏锋在旁道了一句:“这是先下手为强?” 任耀宗朝他点头,“太子这几年可能借着这法子,私下囤粮了……” “没养私兵吧?”刀藏锋冷道。 任耀宗再次惨笑,“谁知。” 他猜测朝廷最近可能不会太平,皇上总像是在蕴量着什么事要发作一般,但任耀宗从没想到,他是当中最先首当其冲的一环。 章节目录 第68章 此时,刀藏锋与林大娘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想到了太子找他的事。 这厢林大娘想的更多,她想起了宜三姐姐跟她所说的话。 如果太子不是皇后亲生,而是当年的太子妃生的的话,那么,太子是不是知情? 这件事,因为不确定,她还没跟小将军说起。 此时,刀藏锋又道:“任大人不必惊慌,皇上向来明察秋毫……” 任耀宗眼如死鱼看着他。 就怕皇上明察秋毫。 这当官的,有哪个是干净的?尤其在怅州那种地方当官的,谁手上不收银钱? 他是御史大夫,本来就是百官的监察官,就是此事当中他不是大头,为以儆效尤,皇上也不会放过他。 刀藏锋这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皇帝是个什么人,在其手下艰难逃过几次生死的他再明白不过。 “有没有规避的法子?”林怀桂开了口。 “除非太子不参我……”任耀宗闭眼,“还有我现在就向他投白旗,说根本没有这方子。” 但怎么可能,这事他当年就此拿林家已献方之事敲打过怅州地主,怅州那边可是知情的,他就是想睁眼说瞎话,也瞒不过去,皇上早晚会知情。 他不能再担一个欺君之罪了。 “这,当年您跟……”林怀桂也想起知情者颇多的事了。 任耀宗又再次惨笑,道:“任某前来,就是想问问贵姐弟有没有相救之法,还有刀将军……” 他看向刀藏锋,“有没有搭救的办法。” 刀藏锋垂眸沉思。 林大娘这厢见任耀宗朝他看来,便知道他想到了安王妃那条路,便朝先他摇了摇头。 她也不可能让任大人去死,便开了口:“任大人,能不能由您先去找皇上?是死是活,就让皇上说了算吧。” 好过明天被太子当朝参了,再看皇上反应要好。 “再则,任大人,我知道您所担心的事,但您想过没有,您能坐上御史大夫这个位置,是需要皇上点头的,您手上干不干净,皇上就算不全知道,多少也知道一点吧……”林大娘觉得这皇上智商已经逆天了,就别跟人玩心眼了,都到这份上了,看他想怎么办吧。 “这……”迟疑的不是任耀宗,而是林怀桂,这有点太赌了。 “怕是只能如此了,”任耀宗苦笑,朝林大娘拱手,“娘子所言,与在下祖父所言竟分毫不差。” 任家老人也这般说?林大娘略有诧异地挑了挑眉。 不管如何,任耀宗这上门走一趟,皆多是相告之意,他任家在京城根基颇深,还不至于把求生之道压在刀府和林家姐弟手中。 且他走之前,林大娘暗示他等会她就会往安王府那边送消息,他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来的主要原因就是如此,先前见她摇头,还以为安王府不会出手,心中也是沉到了底。 别人没办法的事,安王府总会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的。 任大人一走,林大娘也是苦笑。 她还想着在京城出事之前把弟弟送出去,现在林家直接搭了进去,她是想送都没法送了,于是,干脆当着小将军的面,拉着乌骨守着梁上,三个人开了个小家庭会议,把宜三姐姐跟她所说的话都说了。 “三姐姐也是对我们太好了。”林怀桂听了,小书生迂腐之气犯了,朝着门就作揖,“多谢三姐姐对我姐弟倾囊相助之情……” 看他还要说,林大娘揪他的耳朵把他揪了回来,“别臭美,三姐姐喜欢的是我,也只喜欢我一个。” 也只对她一个好,她小胖弟就别甭想把自己放进去了。 这时候还计较这个?林怀桂叹气。 刀藏锋看着都这等时候了还玩笑的姐弟俩,也是摇了下头,与梁上道:“看来,太子着急也有他着急的理由。” “他那我就不去探水深了,”梁上的人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皇帝的事,你们只管看热闹就是。” 林大娘轻笑了一下,“骨头叔叔,你这话说得,能不被人看我们的热闹就好了,还我们看别人的……” 想起姐夫进趟宫,就被皇帝利用起干了这么多事,林怀桂也是心有余悸地点头,“是,太厉害了,难怪爹爹在世时老说,在皇上面前不用想多的,老老实实抱紧大腿就好,他说什么说好就是。” “是是是,再对不过。”他亲姐姐很捧场地连连点头,把她那小郎君看得摇头不已。 **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夜林大娘直接没睡,小将军在后院书房跟他那些师爷帐房将士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她则去了别院数她的嫁妆。 边数边叹气:“我都没花完呢。” 要是没花完就死了,太可惜了。 人真是不能老当守财奴,守着守着一会会就没命花了,心里别提有多苦了。 “林福哥,”觉得自己头上脑袋可能不稳的林大娘扭扭脖子,爱惜地摸了摸,跟在后面紧跟着她的林福小声说:“要是府里有什么动静了,挑最值钱的那堆走,小东西就别要了,你带着那些姐姐妹妹们往家里那边逃,然后见机行事。” 回头又找到乌骨,悄悄跟他讲:“要是出事了,我这眼瘸找了小将军的,也不好抛下他就逃,但你可是我小爹,你得代表我逃一逃,你回头就把小胖子打昏了带回家去,收拾收拾咱们家的金银财宝,哪有活路就往哪走。” 那乌骨也跟她讲,“都要逃命了,还不忘回去收拾银子啊?” “那是,没钱怎么生活?”林大娘斜眼看他,“那你告诉我,路上你能少吃一顿肉不?” 乌骨乐得鬼脸上的血纹都出来了,点头,“是不能。” 开完玩笑,林大娘敛了脸上的笑,“乌骨叔,我是真不信那皇帝,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也是以防万一。真出事了,你不要来救我,带小胖子走,他是爹爹唯一的一个儿子,我知道我也重要,可是我比他大,我已经多享了爹爹在世时庇护我的福,他没有,他从小到大背着一身林府对他的期望而活,没哪天是容易的,如果真出事了,就让他替我们父女多活几年好的吧。” 乌骨很久都没说话,直到林大娘拿手戳他的眼,他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 这就是她最像老爷的一点,百折不挠,但挠了,也不惧生死。 第二日早上,林大娘都以为这天要开始炸了,哪想,传来消息说今日皇上身体小恙不适,不上朝。 这不上朝,让林大娘松了一大口气,以为任大人老命是保下来了,哪想这刚收到不上朝的消息不久,宫里就来了人,叫刀藏锋和林怀桂马上随他进宫。 这一叫,就把林大娘生命当中最重要的男人们全都带走了,连同乌骨。 人一走,林大娘就腿软,让小丫扶着才走回去坐下。 ** 这厢皇宫内,皇帝笑意吟吟地看着下面跪着的太子。 太子不是他的长子,他当皇子的时候,订的第一个娘子早亡了,他看人家小娘子死的可怜,三年没再说亲,三年过了,他刚刚成为太子,才订了这个太子的亲母为太子妃。 当然了,那个时候他儿女们已经有不少了,太子妃一家把宝压到了他身上,才有了他娶她为妻之事。但太子妃那个人,先前好好的,但肚子里一有孩子,就容不下他的那些庶子了,她这怀里的孩子没下来,他近十个儿子都快要死绝了。 皇帝喜欢孩子,先皇也喜欢孩子,他跟他父皇一样,认为国家的人多了,他们的国家才能富强起来,人是根本,他们是皇帝,当然要以身作则了,孩子不多怎么行? 皇帝不可能这辈子只有太子妃生的儿女才是他的儿女,娶她,是两家意向一致,弄到最后,她竟拿她的家族压到了他的头上施威,说没有她卫家他什么都不是。 皇帝当时一听,就笑着想那他倒要看看,没有她卫家会拿他如何,他也实在不想要一个能坐到他头上去的太子妃,所以她就没了。 她死了,卫家确实不能怎么样他,不过是求他把她肚子里刚生下来的孩子留下来,只要他登基后把这小儿立为太子,卫家就还是会全力去辅佐他,但皇帝哪会给他们这块肉,卫家又退了,说这孩子可以放到当时他所喜的、正好小产的侧妃膝下,并且,不与他相认,之后卫家会认罪,一家子迁出京城,世代不进京。 卫家帮他铲除了当时最大的两个对手,杀了他对他威胁最大的大皇兄和七皇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也不忍他们家因为个脑袋不清楚的女人一家子就得全赔上,也就默认了,也给了卫家一个希望,让有他们卫家血脉的孩子成了太子。 但卫家的希望,看来要落空喽。 皇帝笑看着他下面那个面孔肖似了他七分的儿子,心想他们皇家的人就是长的像他,根本不像卫家的人。 就是不知道他这太子儿子,是不是知道了他不是皇后的亲儿子,知道了当年亲手杀了他生母的人是他——要不然,他活的好好的,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离死还远得很呢,他这好儿子就要杀他了。 “子裕啊,”皇帝见太子嘴噙淡笑,哪怕跪在他下面也是一派矜贵之气,他这一开口,嘴边的笑意就更深了,他这儿子,真真是像了他,哪个方面都像,举止、说话、面容,都像,可能就脑子这唯一的一点不像了,“能跟父皇说说,你这几年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皇帝问着儿子,跟闲聊似的,好像太子截他的奏折,私下囤粮拥兵,跟皇叔勾结叛逆,认老国舅为祖都是些闹着玩的事,无足轻重一般。 章节目录 第69章 “孩儿不知父皇要问的是那一方面……”太子闻言抬首,淡笑道。 壬朝三百年,皇室子弟的气派一代胜过一代,皇帝当年听他父皇跟他说,你真不是咱们皇家长得最好看,性子最讨人喜欢的,好在,忍得住,狠的下,脑子要比他们强。 太子这相貌仪态,也是他众多皇子当中最为出色者,皇帝也就不奇怪那么多人为他舍身忘死了。 他查了太子多少年了,几年来着? 皇帝偏头想了想,从有蛛丝马迹查起,查了都有四,五年了…… 查了这么多年,查到太子都上朝了,他才把太子查明白,他不得不说,他这儿子还是挺有几分本事的。 “就从你什么时候跟砾王有通信往回这事说起,庆和来着,庆和来着的六年吧,你几岁来着?”皇帝双手扣着案桌,俯了半身,看着太子随意道。 太子笑:“庆和六年,儿臣周岁十三。” 皇帝恍然大悟,轻拍了额头,“瞧朕这记性。” 太子笑,只是笑着笑着,脸孔就变得狰狞了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脸,挺满意的…… 看来,他这个儿子确实是知情了,知道他不是皇后生的了,这样就说得通喽。 皇后这个人嘛,他喜欢,也宠爱,但是人都有私心,他都有,不能怪皇后也有。再说了,皇后生的几个儿子他也都挺喜欢,而且,有那么一两个,聪明才智真是深得他心,不用过多久,他们就可以为国为民出力了。 太子着急,也应该。 皇后都快坐不住了,他要是坐得住,也是怪了。 “父皇贵人事多,记不住儿子的岁数是应该的。”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太子也知道他被看得透透的了,他抬头看着皇帝,冷冷道:“您记得住您喜爱的儿子们有几岁就好了。” “朕待你也不薄吧?”皇帝诶了一声,虚心请教他这儿子,“你说你才十三岁,就惦记着为父这条老命了,你才多大?有点早了吧。” “孩儿那时候没多想,只是与砾皇叔随便聊聊通通信而已。” “是,随便聊聊,随便到朕一概不知,近两年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嘴才知道,你这随便,真是随便的好,极好。” “您信,还是不信,儿子还是要说,那时候儿子没有多想,”太子淡淡道:“只是大了几岁,有父有母,父不疼母不宠的,心里冷,也就跟别的人亲近了点。” “心里冷……”皇帝点头,“说的真好,说的朕都要心疼你了。” 您说的也跟真的一样,太子也冷笑不已。 “启禀皇上,老国舅爷,任大人,刀大人他们都到了,就在门外候着。”此时,门外,传来了宫人的通报声。 “传。” “是。” 人进来的时候,皇帝姿势没变,微微笑着看着他的大臣们和子民鱼贯而入。 看到最后一个,他眼睛一亮,还朝人招手,“小家伙,几岁了啊?” “啊?”走在最后的林怀桂茫然抬头。 “皇上叫你,过去吧。”走在他前面的刀藏锋转头,低声跟妻弟道。 “老臣……” “行了行了,老国舅爷,朕天天见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都别请安了,天天见,省一天吧,别让朕受累了,站一边吧……”皇上打断了户部尚书,老国舅谷子甘的请安,话说得比老国舅爷的话还多,又微微笑着朝林怀桂看去,还招手,“小家伙,过来,让朕好好看看?江南来的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是朕最美最富饶的国土了……” 林怀桂被这个皇帝说的脸“砰”地一声就红了,饶是在先生跟姐姐那听过不少这皇帝的丰功伟绩,这时候他也是手足无措地在姐夫再次出声的提醒下往皇帝走去了。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长得白净又温和,就像皇后养的小白兔一样的小孩儿走过来了,皇帝声音都放柔了。 “回皇上,草民叫林怀桂,如您所言,是江南怅州人士,父亲林宝善,今天十三岁了。” “有十三了呀?”皇上嘴里呀呀呀地惊讶起来了,“看着不像啊,这看起来多小多乖啊……” 他指着林怀桂跟他的臣子们笑着说:“太子十三岁就想着跟砾王联手造朕的反了,想夺位当皇帝了,这个十三岁,一看就感觉从娘亲手掌心里刚刚走出来似的,可小可听话,可乖了,不能比,真是不能比。” 林怀桂听着眨眨眼,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这时皇帝的臣子们,老臣也好,还是在旁边记录起居的小臣也好,也都无话可说。 也就从他手下逃了几次命的刀将军,这时候没有什么波动,无动于衷地接了话:“妻弟是小了点,就让他站末将身后吧。” “你这个将军啊……”皇帝一看他还护犊,拿手指点他,笑道:“还怕朕吃了一个小孩子不成?” “末将不怕,只是妻弟年幼……”刀藏锋站得跟一把剑一样地直,他头是半低着,但也看不出有多少卑躬屈节在里面,连他的话都差不多,“胆小。” 皇帝一听,愣了,道:“朕的大将军,你这是生朕的气了?” 生他昨天给他找了两个好对手的气? 刀藏锋看皇帝又给他下套,也习惯了,抬眼跟皇帝道:“您就让他站我后面吧,您看他脖子都红了。” 皇帝转头一看,看确实把小孩子吓得脸红,耳红,脖子都红了,现在只差一口气憋不过来,昏倒在地了。 这可不成,他等会还有话要问这小孩呢。 于是他赶紧挥手,“赶紧回你姐夫爹爹那去。” 林怀桂一听,吓得心儿肝儿直抖地往姐夫背后逃。 皇帝一看小兔子他一挥手就蹦没了,蹦到人身后去了,也是摇了摇头,一看这小儿就是温柔乡里出来的,一点惊吓都受不住。 比他亲爹,还是差远了。 当年林宝善见他,他正亲手砍人呢,可林大善人当时一点脸色都没变,一看他招手,笑呵呵地摇晃着他那胖身体过来了,跟他请安的时候还夸他金龙入世,神姿不凡。 什么鬼话都敢说,不像这个,估计跟他撒个谎,都要结巴半天。 皇帝乐不可支,乐得半个身子都要从龙桌上探出来了,老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地地站着。 太子也垂下头去了。 一看都哑巴了,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指着大将军说:“你开个头,问问朕刚才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刀藏锋受到指使,没事人一般淡道:“您刚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朕刚说什么了?” 刀藏锋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看着皇上,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字句也没什么起伏:“您所说的太子勾结砾王造反的事。” “对,太子联手砾王造反要谋害朕的事……”皇帝终于想起来了,激动地一拍桌子,“看朕这记性!” 刀藏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今天比昨天还要让人胆颤心惊的皇帝,心道今天皇帝要是不把他们个个都吓死在这陪太子的葬,是不打算放手了是吧? “朕还少说了一个,老国舅,还有老国舅,他们仨啊……”皇帝说着拍了拍胸口,“朕一想起他们联手要朕的命,朕这里就疼,跟心被挖了似地疼。” 整个宫殿里,除了皇帝的声音,就没别的声了。 刀将军觉得他不接话,也是没人敢接皇帝的话了,他为人臣子,命还拿在皇帝手里,只能又勉强接道:“老国舅也要害您啊?” “可不是。”皇帝说到这,也累了,跟内侍说,“大德子,朕渴了,给朕口水喝喝。” 老内侍双手举着杯子快步过来了,皇帝一接过杯子,他跟老猫见着老虎似的,一个躬身微步就飘远了。 “好了……”皇帝喝过水,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了,对着门外道:“老皇叔,郑卿,进来吧。” 皇族这任的老族长其王,跟大理寺的大理寺卿左义明带着他的部下左右少卿进了门来,跪下,“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问吧,”皇帝靠着龙椅淡淡道,“给朕问个明明白白,朕听着。” “是。” “大德子,给老皇叔搬把椅子。” “是。” 其王老矣,老得连嗓子哑得都说不出几句话来了,他朝皇帝拱拱手,坐在了内侍搬在龙椅下面的椅子,旁听。 太子要是有罪,是死还是流放,由他今日当地画押了结,不会有任何回旋之地。 而太子在看到他后,这才真正地恐惧了起来,他睁大双眼看着正常了的皇帝,终于张口了嘴,“您,您……” 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了吗? “这点你至少要了解朕,”大笑过后必杀人的皇帝漠然地看着他的儿子,“你就是再开口认罪,已经晚了。” 刚才他说心疼的时候,是真的心疼。太子养这么大,受的都是帝王之术,给他找了那么好的老师,给了那么多磨砺他的机会,他亲自带着这个儿子跟在身边理朝政,可太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太子说他父不疼母不宠的,心里冷,母不宠暂且不管,父不疼?他要是真不疼,在怀疑他的情况下,这太子还能让他当到结冠上朝?他要是想杀人,有的是理由。 带了他这么久,他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他心里冷,皇帝也心寒。 刚才他都疯成什么样了,给他机会让他认,他就跟死人似地跪在一动不动。 不管他是不想认还是在装傻,机会没了,就是没了。 “开始问吧。”皇帝闭上了眼,接过了内侍拿过的狐毛毯盖在了腿上,靠着椅子长舒了口气。 他是真累。 一群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天天干浑事,臣子嘛,有二心难免的,但亲手带在身边长大的太子说他心冷啊,他这听着啊,心里是真寒。 真的寒。 “那皇上,臣就开始了。” “嗯。”皇帝懒懒地应了一声。 “庆和六年,砾王秘信太子,信上写道,太子身世另有隐情,这是砾王亲笔原信,请各位大人过目……”左义明把原信先交到了其王手中。 等看了一轮,左义明收回信,又拿出两封,“庆和八年,太子写信于砾王,道他有让米粮增产的方子,让砾王给出他的诚意,同年,砾王回信,给了太子一万两黄金,和一批死士……” 左义明把两封信交到了其王手里,等看过一轮,又拿出一本厚册,“这是怅州直抵京城圣上案头的奏折,沿路官驿所记的记录,这里有一笔,记载着当时的怅州知州任耀宗有一封密折要献给皇上批阅,任大人,可是?” “是。” “请问,您是几月送的密折?” “十一月,十一月八日那天着差人上路的。” “皇上,这是从远离怅州四百里的水城九里乡的官驿所调的记档,上面记载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一日,与任大人所说的日子相差无几。” “嗯。”皇帝又懒懒地轻应了一声,“接着说吧。” “这里,这里,是十二月底密折派往户部,送到户部尚书的各项官员记录,下在签名,最后的签名是户部侍郎林彬,他现在就在外面,可进来指认当时他把密折交给了谁……” “行了,”一直眼观鼻的老国舅这时候抬起了眼,“绕这么大圈子,也不嫌烦。” 他看向皇帝,淡道:“您疯这么多年,舒坦吗?” 章节目录 第70章 “呵……”皇帝轻笑了一下,眼是冷的,“老国舅的意思,朕不是很明白啊。” “您也别叫我老国舅了,”谷子甘抬着老眼也冷冷地看着皇帝,“我担不起您这一声舅舅。” 皇帝的脸上,顿时没笑了。 “当年皇后也是养了两只白……” “谷子甘!”这时,皇帝大掌挥向龙桌,怒吼,“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谷子甘也抬高了声音,老脸铁青,朝皇帝逼近了两步,引得隐于宫殿两侧的带刀侍卫顷刻拔刀逼近了他。 谷子甘熟视无睹,对着尖刀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停下,咬牙切齿地道:“难不成你们兄弟不是白眼狼不成?你们瞒得了天下所有人,瞒不了老夫!” “闭嘴,朕叫你闭嘴!”他咬牙切齿,皇帝也是一字一句,“不闭,朕让你永远都张不开这张嘴。” “哈哈……”谷子甘扬头大笑,“活像老夫今天还活得出去似的。” “您这是,”皇帝突然笑了一下,把刚才大掌震倒的笔筒扶了起来,脸色突然如沐春风般和睦了起来,“是要跟朕作对到底了?” “你这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东西,当然如果不是我妹妹心软,收养了你们这两对忘恩负义的狗兄弟,岂有……”谷子甘说到这,止了话。 皇帝已经抽出了侍卫腰间挂着的另一柄腰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朝谷子甘淡笑:“说,接着说。” “你也就只会这点把戏了,”谷子甘不屑地看着他,“你成天疯疯癫癫的,是夜里有鬼找你,睡不着觉疯的吧?” “嗯……”皇帝抚了抚昨夜一夜未睡,看了一夜折子有点疼的脖子,还仔细认真想了想,回头就朝谷子甘一笑,“还真不是。” 像昨晚,他只是想看一看能不能从各处挤点钱出来,把几个新的城邦的路修出来,连上官道,这样走商也好,百姓迁徙也好,都方便。 哪想一看,一想,就是一宿。 当然了,这本来应该是户部跟工部商量个道,呈到他案上让他批的,可他们不干,那他只能自己来干了。 “呵,”谷子甘讥讽地笑了,“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跟你讨不着的公道,鬼会讨回来的。” “也是,那朕就等着你讨回来了。”皇帝说完,扬起了手,一刀朝谷子甘劈去。 这时,太子闭上了眼,而站在林怀桂面前的刀藏锋手往后伸,飞快护住妻弟往后退了一步。 热的血溅在了跪着无法躲避的太子头上,脸上,和衣裳上…… “舒坦。”皇帝朝脑袋在地上骨碌碌打滚的户部尚书点了下头。 确实舒坦。 他想动他好久了。 就是这么个老妖怪,拦了他十几年,让他必须收林宝善的粮打仗,让他必须克扣自己的用度去修路。 他仗着一个早死了的谷皇后在他的朝廷作威作福了这么久,早该死了。 他们兄弟俩欠谷皇后的,早还干净了! 到今天才让他死,是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谷子甘伙同太子,砾王谋反,”他收了刀,递给了侍卫,背手而立,淡道:“斩于清明殿。” “是。”起居官应了一句,抬手拿笔,振笔疾书。 “太子,”皇帝走到了太子的面前,他低首看着他此刻已经失魂落魄了的儿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太子一时没动静,过了一会,他像是回过魂一般地抬头,“我想知道,这些信是谁交给你们的?” 是谁背叛了他? 他记得这些信他是亲手烧了的。 “你睡的最多的那个女人……”见他这个时候都还不确定是谁背叛了他,皇帝不忍看他这个曾是他太子的儿子,他无奈地闭上眼,轻抚了下他带血的头,“黄泉路上,走好,父皇就不送你了。” ** 皇帝带着那几个活的臣民出了清明殿,送走了其王之后就让他们陪他走一走。 就是路上招呼小家伙往前见他的时候,见小家伙眨着红眼睛都快哭出来了,他啧了一声,干脆招了刀藏锋上前。 走了几步,后面的跟没走一样,落远了。 皇帝跟他的大将军说:“就这胆色,平时一个个还背着朕贪赃枉法,也不知道胆气哪来的。” 一脸冷然的大将军淡淡道:“可能背着您,看不到您,胆子会大点。” “呵。”皇帝冷笑了一下。 他又回头看了一下,看小白兔都缩成鹌鹑了,他不由轻喝了一下,“这就是林宝善的宝贝儿子?” “是末将妻弟。” “朕等会还有要事问他,你回去岂不是得带具吓破胆的尸体回去?你新婚小娘子就不会找你麻烦?” “皇上只管问就是。”处变不惊的大将军淡淡道。 “他们家种田真是有一手,朕昨晚吃过他们家的米做的饭了,香,甜。”皇帝说到这,笑了一下,“要是朕早知道了,朕的百姓现在也就能吃到跟朕一样香,一样甜的米了,这不知道能养活朕多少新的子民,养壮朕的将士。” 而不是让太子为一己之私,把一群乌合之众的叛军养得膘肥马壮。 “这个末将确是不知情,小娘子没跟我怎么说过,您等会问末将妻弟,他知道的多,不过,”大将军扯过了他袖中的暗袋,无视大内总管和带刀侍卫的靠近,从暗袋中捡了一根小小的肉丝出来,“这个有点辣,您尝尝,这个是我知道的他们家做的最好的,小娘子时不时赏我点。” 皇帝挥退内侍和侍卫,接过肉丝根扔到嘴里,一尝就咽下了,抱怨道:“就给朕这点?多给点,别小气。” 大将军在袋里又一根根地扯……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皇帝干脆把袋子夺了过来,扯出好几根就扔到了嘴里,边吃边说,“这个下酒好,禁嚼,冬天吃更好,暖身子,看看,就这么一会,朕汗都要出来了。” “您也给我一把。”还没吃到的大将军伸出手板心,“这个是末将这十日的份量,小娘了说吃完了要到二十日以后才能再领。” “怎么这么小气啊?”皇帝斜眼看他,“娶错了吧?” “您给点。”大将军手板心就放在他眼前没动。 “真是……”真是太讨厌了,皇帝没办法,也扯了一根给他,还看了看袋子,“就一点点啊,不多了,朕跟你说,你回头给朕送点过来。” 他们说着话没动,后面的人也跟上来了。 这时林怀桂上前,怯怯地为家姐说话:“这个是姐姐请教了很多大夫,还特地请了高人高价从南夷找的一些草药,用几十种独特的药草刨制出来的,姐夫有暗伤,吃这个能怯毒排瘀,清目养神,还能健骨抗饿,很,很贵的……” 说到最后,皇帝两眼放光看向他,吓得林怀桂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朕也有暗伤啊,不少啊……”皇帝一听,乐了,笑了,“朕也极适合吃这个啊,朕说朕怎么就吃了两根,精神好这么多了呢,朕的大将军啊……” 皇帝见他一叫,他那大将军就面无表情地把刚扔到嘴里的肉丝咽了下去,他不由摇摇头,“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这么好的东西,吃这么粗鲁,不好。 刀将军这时候看了嘴碎的妻弟一眼,他是不知道这肉丝干有多好,只知道吃起来香,嚼起来有劲,加上小娘子每次给的都少,他都是带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吃的。 就这妻弟话多,现在都知道了。 “贵,您刚收了她的粮,她没钱买草药了,您就别朝我要了,刀府现在都在用着她陪嫁的钱,她天天都在数铜板,您就别欺负她了。”刀藏锋见皇帝开口就打算要,把话说在了皇帝前头,“您要是看我不惯,还是让总管挑几个有力气的,打我几顿出出气吧,您要是嫌不过瘾,您受累抽我一顿板子也行。” “你这话说的……”这大将军是话越来越多了,说个没完,皇帝有点愣了。 “您穷,末将只比您更穷……”刀藏锋往后又退了一步,让皇帝走在了前面接着领路,这才跟着皇帝接着走,“去年您的粮草没来,我带兄弟们宰了自己的马抗的冬,用脚连夜走了百里去打的突围,您给我的那些赏,我私下拿的那十万两还了小娘子这些年救济我的,别的都给旗下军士了,最多的,跟了我至少八年的,分了五百两;最少的,分了五十两,五十两的那个,救了三次同袍,五年杀了二百余威猛的敌士……” 就给了他五十两。 皇帝听着,把袋子交给了身边的内侍,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帕子,脸上已没有什么表情了。 走了几步,他问刀藏锋:“你说户部让谁来当家好?” “末将不懂,不知。” “这些年,你倒是给朕搬回了不少银子回来,稀世珍宝也无数,不瞒你说,朕也没留下多少,赏了,用了……”皇帝擦了擦手,把帕子交给了大德子,淡道:“等等吧,回头朕想个法子,给你贴补点。” 刀家是真穷,他知道。 这些年他打压的刀家,能不知道吗?别说刀家出了个倒贴娘家的,就是没倒贴,刀家也撑不了两年了。 回头抄了韦家,让韦家把他这些年赏的吐出来,就给他。 “要不,您抄了老国舅爷家,就……”皇帝的大将军这时候转过头,一张明显只有血雨腥风才打磨得出锋利气势的脸这时候还是一片漠然,“赏末将一点?” 只快他一步的皇帝回过头,目瞪口呆,“你也不怕朕现在就斩了你的头?” 这就打起他的主意了? “好过穷死,”刀藏锋调回头,接着看着前面,算了一下,“老国舅爷家挺富的,我外祖就住他隔壁,长年累月嫉妒得脸都是歪的,他们家供的财神白虎爷都是用雪山白玉打的,比您赏给我的还要好。” 用他小娘子的话说,那就是别人家这么好,这么有钱,光想想,就嫉妒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嘿……”皇帝这时候想不明白了,回头就问他的大内总管、御史大夫、大理寺寺卿,“你们说说,朕刚才怎么就没把他的头也给一刀切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要说林家也真没有糊弄朝廷的意思,他们家种田的一些办法,都只适合江南林家那些肥沃的水田,但全国的田可没有怅州的肥沃,所以针对什么田,施什么肥,追什么肥,怎么处理害虫等事情,可都是他们自己想办法实地勘察,一样一样列出来的。 光为研究这些,林家额外出了不少力,林宝善在世时也是有这个意向了,他一过逝,更是让他的女儿加快了步伐,投入了几倍的力气,才赶出了那个上贡朝廷的完整方子。 说是方子,其实也有厚厚的一本册子了。 林怀桂作为小地主,从小就被父姐耳提面命田间之事。而且这等事关他将来能不能带着两个母亲吃香喝辣的事,林大娘是每一项都要他跟着的,这事上他要是偷点懒,那就绝不是吃一顿揍的事那么简单了。 他姐姐会真生气的。 所以种田这件事,林怀桂是有真本事。别的地主不下田,他是要下田的,一年两耕,他是要迈着两白花花的小腿各处去领着插秧的。 说起这个,他滔滔不绝,光从春雨说起,育秧说到下秧这种事,他就仔仔细细说了一个多时辰去了,他也没想到皇帝会嫌烦,说到细节处,还拿手指在地上比划出各种姿势来,告诉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途中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一口气喝完,接着就又是说,真真是全情投入。 皇帝也是真不嫌烦,这说话的时候还没走到大殿,他就在宫坪当中站着听了好一会,等宫人搬来了椅子这才坐下。 林怀桂不讲究这些,为了解说方便,时而蹲时而盘腿坐在地上跟皇帝细说。 皇帝这人也是听的住,他听不懂的,还主动问林怀桂。 就刚把秧下田后的追肥和怎么防治害虫说完,两个时辰就没了。 这都正中午了。 老内侍要过来提醒皇上过去用膳,也被挥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拼命地使眼色提醒小地主,小地主正唾沫横飞跟皇帝说这田里稻子成熟期后放水的事,根本没看到大内总管那抽搐不已的眼。 “水田不是一直都要有水吗?怎么老给放?”旁边也听认真了的大理寺卿还傻傻地问。 林怀桂诧异地朝这人看过去,“您没种过水稻吧?” 大理寺卿好脾气地笑了两下,朝这小地主拱了拱手,“惭愧。” “朕记得快要成熟的那段时间,是不需要那么多水了,要放。” 林怀桂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您说的真对,在黄熟阶段后,是需要排水落干的,这样不仅仅会增产,谷个子也长得扎实饱满,出来的米香!” “朕就知道这一点,你前面说的那些干湿交替灌溉的,朕不太懂,以前也不知道,朕也记不牢这么多,你等会给朕写一下,朕回头再看看。” “这个我早写好了,给我姐夫了,姐夫……” 他姐夫面无表情地盘着腿坐在另一头,看到他叫,抬了抬眼皮瞅了眼他,伸手把宽袍里的厚折拿了出来,又看了这小舅子一眼。 时间久点,无碍,晒晒太阳,也没事,他是武夫,容易饿也没事,但这小舅子能不能说短点,好让他早点出去让他姐姐知道他们没事? 乌骨没皇帝的点头,也是不能出去的。他倒好,能挂在小梁上吹着小风睡觉。 小胖子现在正说起种田,都没心情看姐夫的眼神,再则他姐夫生气也是面无表情,不生气也是面无表情,有事没事都是面无表情,他也看不懂,所以折子一拿出来,他立马爬起来,蹬蹬蹬过去把折子拿过来放到皇上手上,还帮人翻:“我说到这了,诶,对,就是这,您对着这册子听我说啊,有不懂的您就问,我都懂,我从小就是学着这个长大的。” 说着他也感觉饿了,也掏吃的。 他掏出来的小布袋还有清香味,皇帝闻着馋,探头看:“这什么啊?也给朕吃点。” “用薄荷和一种酸酸的果子制的一种瘦肉干,有点凉凉酸酸的,消暑,爽口,扛饿,还不长肉,我姐姐特地给我做的。”小胖子就带了三块,他就大方多了,自己拿一块,把另外两块都给皇帝了,“这两块都给您,我少吃点也好,要是长肉了,我姐姐又得生气了。” “你姐姐怎么老生气啊?”皇帝吃了人家的,帮他讲话。 “唉,怕我胖呗,我从小胎里带毒,不比爹爹是后天的还能控制,我是多长肉,就活不长了。” 这小缺心眼的,这事都跟他说,皇帝拍了拍他的头,把肉干塞进嘴里,“好了,接着说。” 他们这是吃上了,也说上了,旁边没位置坐也只能坐坪里的朝廷大员们只能咽咽口水,听着他们继续说了。 刀藏锋干脆闭上了眼,接着打坐,都懒得看了。 这一说,又说了半个多时辰,是小地主终于把大概全部说完了才站起来的,还跟皇帝说:“这个我得一口气跟您说完,我怕我一断歇歇,就没那么说的好了。” 皇帝笑:“没事,朕也爱听。回头那群龟孙子联手一块糊弄朕的时候,朕也好知道他们跟朕扯了多少糊话。” 两人处了一会,蜜里调油地往大殿走,刀藏锋带着身后的任大人他们跟在身后,也不知道皇上找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还有没听仔细的,您就跟我问吧,我最近都在京里。” “这是你们家几十个老师傅的心得啊?” “是,都是我爹爹在世时,各处找来的农把式,农把式您知道吧?那是种田一等一的好手,一样的田,经他们的手,能种出多一部的量来,我爹爹就老说他们是我们林家的宝贝。” “听着不错呀,借给朕用用?”皇帝跟他商量,“也不白借,给你们租银。回头朕的户部一整好,就请他们过来帮着朕看看这天底下的田怎么个种法能多一倍的量,你想啊,现在咱们壬朝要是多一倍的粮,咱们百姓得多丰衣足食啊?” “南方已经很不错了,就是北方差点,我先生说是因为地方的原因,您身在燕地保护全国,是以己身护住全国百姓的福祉,是折了自己的福的,不过先生也说了,北方也可以更好的,就是穷,打仗要钱,修路要钱,要干点正事了,都得您出钱,哪有钱把自己家拾掇得跟梦里水乡似的,听说先皇修个运河修得差点穷得要把自个儿龙椅都卖了,可怜,呃,我是说这有点……”小胖子没想好词怎么客气地形容这事。 “是可怜,”皇帝笑起来了,“朕比他好点,坐享了他不少的成果,运河自打通起来这二十多年,其实是收了不少过路银的,南北也都通起来了,沿水路两岸好多百姓因此过上了好日子。不过朕还是有点穷,这也没多大的事,朕的臣子们比朕富,朕会让他们都掏出来的。” 这下,在怅州收了不少钱,家里富得流油,喝个茶都恨不得用金镶玉杯的任大人眼皮子直跳个不停,这下,没吃午饭有点软的腿更软了。 ** 回头这两人一回去刀府,这姐夫还没说什么,被晒红了脸的小胖子就把在皇宫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简言说了,还不打自招自己找皇帝唠了好几个时辰的磕,这才唠到这晌才回。 他说上这么一会,已经喝了两杯水,三碗冰粥了,另一个,已经吃了压得实实的大碗饭两碗了…… 蹲在位置上吃的那块老骨头还挑挑捡捡,一看就没饿着,林大娘瞥一眼就懒得看了,根本不想关心他什么,又回过头看小胖子,“皇上这么能聊啊?” “是,可能聊了,后来就不那么怕他了,先前是真怕,心惊肉跳的……” 见他又没完没了了,林大娘咬着牙一巴掌就挥到了他头上,柳眉倒竖,“那他是皇上,他能这么能聊,你能吗?啊!你告诉我,你这没完没了的,他要是晒昏过去喽,饿晕过去喽,你赔啊?你赔得起吗你?” “姐姐你别生气。”小胖子又苦着脸了,双手握着冰粥不让它洒了,见姐姐没打了,又喝起了粥,抽了抽凉得爽快的鼻子,小声地说,“下次不敢了。” “你还把我们家的老师傅卖了……” “没卖,是借。” “呵。”林大娘气得眼都快翻白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宇堂先生跟她教出来的学生有这么天真? “姐姐,借吧,我觉得皇上的意思是好的。” 林大娘狠狠掐了他手背肉一把,直疼得小胖子那张俊秀的小脸蛋都皱起来了。 发泄完,林大娘也不多说了,“还能怎么着?就这么着吧。” 好在,林家也不是少了这几十个人这地就种不了了的,她对此早做好了准备,找了不少新的能代替的人。 皇帝这其实是晚了几年了。 “皇上想动户部很久了……”刀藏锋这时候吃饱了,在小娘子面前只吃了一点的果盘上捏了一块瓜果,放到了嘴里。 瓜果冰冰凉凉香香甜甜,他看着她,伸出手,把大手放到了果盘边上,见她冷眼看着他,也没打他的手,一下就把果盘抬到了自己眼前,接着一块接一块吃的欢,“老国舅那个人有点太会办事了,他吧,把国家的钱,皇上的钱分给了户部,工部,吏部这些人,大家都有钱拿,国家富,百姓富,臣子富,但皇上的国库就一直都空着满不了,皇上也顶多就能杀一两个泄泄气,不能全杀了,这次杀了领头的,下面的就好办了。” “老国舅?我倒是知道户部尚书的大名,”特别的有钱,富绝天下,“好像他不太爱听别人说他是老国舅,所以外面的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像我们怅州,知道他是老国舅又是户部尚书的少。” “谷后没了之后,他不喜听人说他是老国舅,就皇上还这么叫。” “他根基很深?” “深,先皇的遗诏上,就有让皇上厚待谷家的的话,拢共就那么几句,提了谷家两句,皇上不好动他。”没有真凭实据,真动不了,再加上谷之甘把他的钱都洒向了他的臣子,那些臣子收了这么多的银子,如果还想长长久久的过这种好日子,当然乐得谷之甘这条大蛇缠着皇上动弹不得了。 这先皇也是死了都给儿子挖了一个巨坑,林大娘乍舌,觉得皇帝这么多年看着这么多臣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分钱,没真疯也是怪不容易的。 像她这种的,早心疼疯了。 “那户部不得都换了?” “整个六部,都得要动了……”刀藏锋抬眼,“小娘子,做好准备,兵部我们要进人。” 章节目录 第72章 做好准备?林大娘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想着道:“是,需要银子吗?” 她这也没多想,已经想着手头上有多少是能马上就能拿出来用的。 “不是,是咱们府里各家有什么人是能上的,你要心里有个数。” “呃……” 乌骨都不想看他家这傻大妞娘子,捡着一块模样特别好的凉肉塞进嘴里,淡淡道:“他这意思是,不仅让你管内,也管外。” 要不他凭什么让她嫁他? 这人身上没点他看得上的,没点好的,能让她贴着钱嫁? 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娘子。 这话一出,林大娘总算明白了,她毕竟也不是个什么不懂的,这下立马就回悟了过来:“是出什么人,家里要先统计一下,挨个上吗?” 刀藏锋朝她颔首。 林大娘一看他点头,半晌都没说话。 这其实是外面男人的事了,说白了,一个拥有决策权的人,在家族当中一旦代表了权力,拥有说话权,地位是很不同的。 她说不上这是种什么感觉,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女人对男人的帮忙能得到相应的报酬是仅限一部份群体的,例如她,有钱,例如很多贵族女子,家里有势,她们有能力帮男人的忙,也就多得了几分敬重和地位。 但娘家有钱有势,早晚有一天是会没的,尤其她们处在这年自古就男尊女卑的时代,所以无论什么身份的女人,最终还是在靠肚子能不能生孩子说话。 她并不想当那样的女人,所以,是真的爱她的胖爹给她在东北置了很多地,让她一生花用无尽,再如何也有最后的退路。 说起来这年头的女人管家,顶多就是管家而已,男人也不傻,初起时没什么钱,当然由女人管家,但真有钱了,大头都是握在手里的,掌握坐握生死的权力。 而那些需要女人紧着手才能养家的大户人家,那更是鸡飞狗跳,男人不满,女人不服,没几年家撑不下去,也就散了。所以,能撑下百年的,能成为世家的,真是需要铁一样的家规,需要内外男女当家各自拥有相对平等的权力,才能让这个支撑百年,才能成为世家。 一个真正能繁荣昌盛的大家族,仅靠男人是远远不够的。 刀府三百年,林大娘一进来,真没感觉到这个家有她以为的世家的气魄,但小将军这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她突然觉得,刀府能在一个朝代挺住三百年,是肯定有它三百年的道理的。 如小将军,如跟小将军一样性情的祖先,可能才是这个家的魂。 她笑了起来,眨眨眼,“这个我行,那你干什么?” 她不行也会行的。 她才不愿意天天跟那些什么对小将军有意,想爬小将军床的人对掐一辈子,还有拨着算盘在内宅算这个家没钱这也得省那也得省了——这个说实话,哪怕她现在嘴里说着喜欢小将军呢,掐两年,烦了,没准她自己都要想办法再找心头爱消谴了;没钱她早自己想办法挣去大花特花了。 她好日子过久了,受不了穷的。 “我要抢位置……”刀藏锋都吃完了,擦着手道:“兵部大小位置应该能挪出来不少,各有各地方的,很多人盯着,我要先去抢,可能还得挨皇上的骂,挨皇上的揍,不过没事,他现在能用的人,也比不上我手里有的,我抢好坑,你把个头数好,一个个往坑里推。” 林怀桂听了拦了下眼睛,又放下眼睛看他姐夫:“皇上不是最恨结党营私了吗?” “他是最恨结党营私,钱贪了,但不给他干事的人……”刀藏锋喝了口水淡淡道:“以前那些光要钱不做事的他都忍得下,我们只拿俸禄还拼命做事的,劳他费心再忍忍吧。就是手头贪点,按我们家人这些年的被打压出来的谨小慎微,还不够他现在的这些臣子们买脚上的一双鞋。我看任大人脚上穿的就是黑金制的,你说过,那一双鞋要是衬点好的衬里,要上千两了?我要是能贪上千两,都不用等第二天,头天就送到你手里讨赏了,我那些兄弟和将士,眼皮子只会比我还浅,上了百两都得给我写信打报告表忠心,头几年不会给他添什么必须要杀掉我们脑袋的烦恼,至于那些以后胆子被养得太肥了的,难免,我也管不住这个,到时候他杀也好,我杀也好,到时候再动手吧,他要杀我也行,毕竟他是皇上,说杀就杀的。” 后面几句其实很不中听,但小将军的口气让林大娘忍不住想笑,憋住了才没笑出来。这时候也讲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撇过头忍笑去了。 林怀桂已经笑上了,边笑还边点头:“那是,只能暂且让皇上费心忍忍了。” 皇上也是可怜。 不做事的臣子给他气受。 想做事的臣子也要给他气受。 这皇上是真不好当。 ** 如刀藏锋所言不假,林大娘一找上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含蓄地说兵部那边可能有一大堆位置要补的时候,这两个夫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当林大娘说,二爷可往尚书上走一走的时候,二夫人那喉咙都咕噜上了,清了好一会的嗓子才道:“能行吗?” “二爷资历是够的,”林大娘这人也是跟他们林家那先生学了不少坏毛病,什么要想一想的事都要写下来,她这边已经把二爷这些爷的资历写出来了,二爷先前还是打了不少胜仗的,就是后来可能实在不想他出生入死,却让大房占便宜,他自己却什么都捞不着,这功绩这才没了的,但有的那几项,也是够了,“二婶你看,打的胜仗不少,兵法也熟知,带过兵,管过粮草……” 这粮草这一项,其实就沾了点边,就是押送过,但也不是本人管的,这点其实不是太重要,粮草并不需要尚书押送粮草,这个知道流程就行,“我看二爷也是真擅长这个,大郎那边就赞不绝口。” 其实没什么赞不绝口,就是她一提议,人家就点个头而已。 但好听话多说点准没错,要不按小将军那张死人脸和那万年不变的冷淡口气,得罪亲叔亲婶也只是眨眨眼的事。 “呵呵,呵呵……”平时厉害高贵冷艳得不行的二夫人这时候拿着那写她家二爷功绩的纸左看右看,就剩傻笑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二爷行,那三爷不行啊?”三夫人酸溜溜醋上了,“他也同样出生入死打了不少胜仗。” 按林大娘的观察,比起二夫人还有相当一大部份心思还放在儿女上,三夫人这人还真是心思至少有一大半是放在刀三爷身上的,但想想她敬茶那天刀三爷对三夫人的那种维护,一个女人活到中年,在整个家庭都在式微的情况下,还能得到丈夫那种有种都冲他来的爱护,林大娘还挺能理解三夫人对三爷这种全身心的维护的,这时笑道:“三爷有位置,您知道我们怅州吧?那边的督统就是,嗯,现在尚书的亲侄儿,可能就得下了,三爷吧,可能得去怅州那边,我听小将军的意思是,可能我们江南三州要设三州总督,这是去年谈到今天还没定下来的事,但皇上可能这次就趁这次的,呃,事情会定下来了……” 三夫人结巴了,“总……总督……” “是三州总督。”林大娘笑着道,是三州,不是全国。 “那……那也行的啊。”三夫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人都站起来了,“他们去了江南的,哪怕是去当个小县长的,回来都他娘的……” “咳!”二夫人见她实在不像话了,重重地咳了一声。 三夫人坐下,讪讪然笑了好一会,才说:“行啊,行啊,我看行。” 江南好啊,好多的钱。她以前没去过,只听过,还不觉得怎么样,可家里来了个江南来的,每天穿的都是崭新崭新的衣裳,首饰每天戴的都不一样,也是新的,身上的香气好像每天都要变一变,明明是一样的府一样的地,她家院子的地就好像没一点灰尘似的,哪一处,都是明亮无比。 连唾沫都没有。 到处都是干干净净,新新鲜鲜,明亮得胜过天上的天。 如果能去江南,她想去,她是真的想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三夫人这心思,也实在是太好猜了,林大娘都不禁失笑,“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二夫人这时候回过神来了,不以为然,淡道:“是没有什么简单的事,侄媳妇,你想一想,我们在这个家里过了这么多年都活下来了,这个家是什么样的,你来几天都见多了吧?二爷三爷就更不要说了,从小被薄待到去战场,再到如今,他们活到今天要说是简单,就是我说是简单,你能信吗?” 他们能活到今天,有什么是简单的?哪样艰辛的路没走过? “江南复杂,不是动动手就能解决的事,不过这个不是太要紧,”林大娘也知道家里的人别的人不说,二爷三爷也都够资格了,就是他们这些年可能太低落了,志气也可能稍微有点短了,另外一方面,这些年刀家给他们的天地也太小了,所以他们所见的人也单一了,他们的性格更是桀骜。偶尔见到她,这两个叔叔也是脾气很硬,她就是请安,他们脚步都不带停一下地往前走;在外面,他们其实很豪爽大方,但那豪爽大方却只对兵士,对有点官位的都不屑一顾。用她的话说,那就太亲民了,但毕竟有点位置的人,天天面对的就是同僚对方,你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得罪人而不自知,对方觉得你不给脸明天弄死你了你都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那就太尴尬了,这方面她不好直接说,只好又话藏着话道:“就是江南那边的官员,个顶个都挺能唬人的,出去了一见面,不认识的都要假装认识对方祖宗八代一样地寒暄,我们家要是有这么几个人,那真是太好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是真不傻,她们比自己的爷们有心眼多了,且自己的男人自己最清楚,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刹那面面相觑。 章节目录 第73章 这事,林大娘是小将军商量过的。 小将军当时就一句话,你要去说,让他们心里有数。 林大娘心想,那就说吧,都这时候了,早说早准备,这坑要是真抢着了,大萝卜跳下坑去,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没两年就被人砍得落花流水回来了。 另外她也觉得,当官这回事,在皇上眼取子底下的当官可能比在地方的更残酷,二爷三爷就是这圈子浸淫出来的,再则人家也不是不聪明,就是有些事可能就没转过弯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天上掉馅饼——要换她,她也不觉得在老太爷偏心到那步、刀府又不得看重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出路,也就只有一身骨气把腰杆撑直了,硬一点,不好惹一点,背后的妻儿们才可能会更好一点。 但此一时,彼一时,也不能小看人家,可能她想错人了呢?所以把她担心的问题说就好,有就改,没有就当是提醒了。 反正这么大的事,多谨慎也不为过。 二夫人和三夫人相对看了几眼,这次,还是二夫人先张了口她,只听她沉着地道:“以前没走到那份上,也就没顾忌那么多,现在要到那份上了,做人做事就不一样了,这个事,你且看着,会给你们个交待的。” 还不等林大娘说什么,她就起身了。 三夫人也跟着起,还探过二夫人的身子跟她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说着刀府的二位夫人双战意腾腾地走了,那步履快得林大娘这个虚伪客气的江南娘子都不好意思跟她们说,说你们等一等,再坐一坐跟我说明白这个“给我们个交待”是什么意思再走也不迟。 ** 这天小胖弟又被召进宫去了,他一回来,林大娘就摸着他的头说:“你把族里的那些念书的族亲安排好,见一见商会的那些人,就知道回吧。” 林怀桂有点愣。 “该回去了,”林大娘笑着跟他说:“母亲和桂娘在等着你。” 林怀桂一下就怔住了。 “该回了。”林大娘也没多说,又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等她走后,林怀桂抬头,问梁上的乌骨,“骨头叔叔,我是不是太不孝了,来京这么久,都忘了我还有两个娘了。” 乌骨飘下梁,坐到他身边,“不是,你只是事情太多了,一时没忙过了。但,林家是你的根本,你姐姐帮着你担了很多年了,你长大了,是男人了,该自己担了。这样,终有一日你再来到京城,你就不是被人敲边鼓才能想到的人了,而是跟人……” 他抬起林怀桂的手,握成拳,与自己的拳对了对,“直接拳头对拳头的男人了。” “我知道皇上是想从我身上知道江南那边的事情……”林怀桂摇头,“这些事我都没说,我只说我们林家会种的田。” 那不是他能说的。 江南的哪一家,是好是坏,轮不到他到皇上面前说。 江南的官员怎么样,更轮不到他一介小儿批判他们。 “你聪明,你爹知道,你姐姐更知道,但这里太残酷了,你还没做好今天对你笑的人明天就割你头的准备,小胖子,这不仅仅是你还有两个娘的事,”也许男人都向往惊心动魄的日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不济也是笑看天下风云,但小胖子现在还没有那长成那样的人,“而是还没轮到你,你知道吗?等哪天,你们林氏在朝廷的人出事了,那时候,你就可以腾云驾雾过来救他们了。那才是你在京城该出现的时候,那时候,你力压群雄,人还没出现光听名字,大家就知道你不好惹了……” 林怀桂都被他逗笑了,“骨头叔叔,能盼着我们林家点好吗?” “小族长,小地主,小胖子,”乌骨双手齐下揉了把他的脸,“回去,把你先生的本事全学到手了,你就懂了。” 林怀桂点头,“骨头叔叔,其实我现在就懂了,先生以前教过,这几天我更是想了不少。我身上有太多的责任了,我一个不稳,一个家族上千人的命运就得全都改了。再近的,母亲娘亲会为我哭瞎眼,先生和师母没有送终的,姐姐会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爹爹没了的那两年,她瘦得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怀桂握她手的时候都轻轻的,生怕把她握没了。唉,她把我看得太重了……” 说到最后,林怀桂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姐姐从来不说他有多重要,会说林府和她有多需要他,她只需要他把本事都好好地学到手,然后他活着就好。 “回吧。”乌骨也不多说,林家的男人,有林家男人的路要走,而林家的女人,已经走在她的路上了,各有各道,太儿女情长不太适合他老爷的儿女。 他老爷一生走过无数地方,经历无数险恶,做到了许多男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的这一女一儿,这才刚刚几步而已。 “嗯。”林怀桂微笑着点了头。 ** 刀府这两天搬进了一大堆东西进来,都是为刀府的那些喜事做准备的。 这时候,哪怕刀府扫地的婆子,出去了下巴都要往上抬一抬,觉得自己府里特别的有钱。 但刀二爷,刀三爷却有点胆颤心惊,也顾不得跟大侄子摆了很多年的脸色的,一起上了刀家军的军营,找上了大侄子。 一进军营,就被热火朝天,到处都在操练的场面弄得也都热血起来了,跟军士们操练了半会,才被人请去了大侄子的帐房。 “不中用了,老了,”刀二爷刀安川一进帐就开了口,与正在擦汗的大侄儿感慨道:“刚才耍了几手,让着我我都没近人的要害。” 刀三爷刀安河这时候都没喘过气来,他这些年酒喝得太多了,身子都垮了,一进来就走到桌边,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倒水好,一连喝了三碗,这才好受点。 喝完,他看了看手中的粗碗,“没用点好的?” 这家里都用上好的了。 刚操练完一身汗的刀藏锋把上半身擦好了,披了青白色的宽袍系着腰带过来,淡道:“营里。” “唉,你也就你身上的衣裳像样点……”刀安河四处看看,见连挂刀剑□□的架子都旧得裂深了,摇摇头道,“身上的伤也够多的,没吓着人?” “没,她不怕这点。”刀藏锋请二叔坐下,拿碗提壶给他倒茶。 “她倒不是个一般女子。”刀安川坐下淡淡道,拿过茶碗喝了一口。 刀藏锋颔首。 “今天我们也是有事来的。” “说。”刀藏锋把自己那碗一口喝尽,淡道。 “这两天家里搬进了很多东西,半个皇城里住的人都站在门外看。” “妻弟要走,他帮我们家从他那边熟的人置办了些东西,这东西他一开口,人家就送上门来了。” 刀家两位爷这时对视了一眼。 这次,刀安河开了口,“我知道是为的婚事,藏锋,你说咱们家最近风头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加上他们俩的那事儿,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 “三叔觉得风头太大了?” “这个……”刀安河朝刀二爷看去。 “后面不还有事?”刀安川接了话淡淡道,“我怕有人拿这个,在朝廷上与你为难。” 刀藏锋嘴角微翘了起来,“这些年,刀家在朝廷上没被怎么为难过,但二叔,你看看,刀家这些年得到了什么?” 不重要,连被为难的资格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风头太大了,是不是……”刀安川还是皱了眉。 “二叔不必要说了,”几句话,刀藏锋就知道他的这两位叔叔,已经被折腾怕了,“我把话搁这了,亲要娶,位置要占,刀要是朝我们刀府劈来,我是头一个站在最前面迎战的,你们只管往前冲就是。” 他把倒的第二碗茶一饮而尽,淡道:“就是我没了,不还有藏沂藏琥他们?刀家儿郎个个铁骨铮铮,现在猫了这么多年,该从窝里出来走一走了。” “可是韦家那边,好像也得风了……”刀三爷这些年尽管大部份时间都是呆在酒肆跟小兵小将喝酒解愁,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也不是没有他的门道,他只是想活久一点,也就藏的深了一点,这时候他轻言道:“韦达宏现在不在京城,去办砾王了。这家的那位大爷夫人今早就进宫去了,那位长子你也知道是个众星拱月,容不得别人抢风头的性子,想来这一趟,没想着少给咱们家使绊子。你是不知道,自打你受伤回来,他都找过一轮重将去他府里喝过酒了,也没少朝我打听我们刀家军里面的事,你这一醒,还得皇上看重,他怕是……怕是相当有意见得很呐。” 韦家毕竟宫里有人,韦妃得宠,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啊。 韦高景最近对他这个侄子的嫉妒,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他有个韦妃这么得宠的亲姐姐,才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但举国从一品就一位大将军,从二品上面还有正二品的铺国大将军压着不说,从二品也不单单只他一个人,还有大都督和大督护都是从二品,他可不是天底下唯有皇帝一人在其上的那个大将军。尽管这从一品,是侄子在沙场血战近十年,打了无数场胜仗,还灭了一个国家才得来的荣耀,但韦家那位,根本不会认这个。 “有意见好,”刀藏锋操练了半日将士没停,还没见探子,也不知道韦家干的事,这时候听三叔这么一说,点头道,“如若有这么回事,也正好,我也想看看,在皇上那里,是妃子爱花天酒地不喜打胜仗的弟弟重要,还是给皇上打胜仗的将军重要,想来我朝将士们也想知道这个事情。” 刀二爷,刀三爷听了乍舌不已,完全不知道这个这些年没怎么见过的侄子,说话已经这么厉害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你居然让朕为了你那个没给朕打过胜仗的弟弟,去为难一个为朕打过无数胜仗的将军?你让朕怎么面对给朕打仗的大将军!让朕怎么面对这满朝为朕打仗的将士!让朕如何面对这天下的老百姓!”次日宫里,在韦妃宫里的皇帝痛心疾首地问着他的爱妃,一脸不敢置信,痛彻心扉。 “皇上!臣妾……” “岂有此理。”这饭是没法吃了,皇帝怒气腾腾挥袖而去,到了龙辇上,这一脸的怒气也没了,还打了个哈欠。 “回盘龙殿。”他说。 大德子挨近,“要不您去皇后娘娘那用午膳?” “皇后是给你灌迷魂汤了吧?” “嘿嘿,”老内侍嘿笑了两声,“至少能让您安生吃顿饭。” 皇帝笑了起来。 他要想安生吃顿饭,他就不会来韦妃宫里了。 “不去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去了皇后宫里,韦妃更惶恐,但他让一妃子更惶恐干什么?不至于。 韦家他要动,就冲韦家这些年干的这些八王蛋事,他有个借口就够了。 回了盘龙殿,皇帝打开奏折,突然想起件事,“说这大将军这守丧守得不够孝子孝孙,这事朕懂,他那性子,铁了心的事那都是要做到的,他连他祖父他们都敢刨出来让朕看他的忠心,还有他什么不敢的?朕想不出。就是朕指着他鼻梁骂他,估计也得让朕少说两句杀了他再说,横,狠。但这韦家,就真不知道刀家的人是怎么死的?” 韦家现在蠢成这样了?韦家不知道,但这事韦达宏是知情的。 “是啊,”大内总管也狐疑,“韦督察经的手呀。” “哼,”皇帝哼笑了一句,“朕看啊,是连韦达宏都容不下了。” “好日子过久喽。”皇帝笑摇着头,拿笔低头看起来了奏折。 大内总管也就不说话了。 皇上这口气,韦家是必倒无疑了。 ** 小胖弟一被送出京,接到了他船已出了京航这一段运河的信后,于林大娘而言,那就是她整颗心都放下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啦! 刀府搬完东西进来,但没两天,抄老国舅的家了,抄的那个叫多,说是出动了一千的御林军搬了一天都没搬完。 林大娘听的直咽口水,跟小丫她们偷偷说:“这得多少钱啊?能不能叫小将军去跟皇上讨点呀?” 老国舅家是真有钱,皇城里的人都跑去看了,围观的有些夫人回家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掐着家里老爷肚子上的肉,骂人不会贪。 这当老爷的也是心里苦,皇上都要拿他们开刀了,这家里的夫人还骂他们不够贪? 再贪就要没命了! 林大娘没掐小将军的肉,主要是这几天小将军回来都是一身汗,脏,她不想碰,所以小将军一回来,她就咽着口水跟在他身边去后院,一脸仰望地说:“老国舅家好有钱,好有钱的吧?听说连平时吃饭的碗都是玉雕的,哎呀,真是不怕一不小心摔坏了啊?不过也是,摔坏了这个,还有另一个啊,多的是替补的,不心疼,不心疼!” 就她这样的会心疼而已。 到了后院,刀藏锋把衣裳脱了,打了一桶水上来,示意她要是不闭嘴,就要泼她…… 林大娘宽宏大量,也不躲,笑嘻嘻地说:“没事,你泼,回头我要是着凉病了,躺床上几天,就只能劳烦你替我多管几天家里的事了。” 几句话都听不得?呵呵,那你成天处理一堆鸡皮蒜皮的小事,那你感触就更深了…… 见已经没什么吓唬得了她的,刀藏锋看了她一眼,“边点,你接着说。” 林大娘赶紧站到了一边点,看着他一桶水浇到了头上,又甩了甩头,甩得满空水花呀,在落地的夕阳当中还真是晶莹剔透,好看得紧…… “再泼桶。”她喊。 刀藏锋面无表情地又泼了一桶。 总算干净点了。 “我帮你把头上束发的带子给你解下来。”男色当前,林大娘立马找借口靠近,借着拆发带的时机,她不断咽着口水趁机又摸了好几把。 “利息,利息……”她咽着口水又在他胳膊上摸了几把,还跟捶铁板一样地捶了捶,相当满意这不夸张但力量感十足的肌肉硬度。 “远点。”见她戳上了他肩头的旧箭伤了,还嫌他伤口脏似地只拿手指戳,都不摸了,刀藏锋摇摇头,“我再洗两桶。” 林大娘笑呵呵地往后退,还下指示,“抹点清皂啊,哎呀……” 哎呀,香喷喷的,等会就可以牵回去好好说话了。 ** 林大娘把人牵回去,换好衣裳,给人手里塞了一块糖,就他替擦头发,还跟他说:“吃慢点,含着,等吃完了,头发也干了。” 小将军把糖塞进口里含着,很听话,等林大娘说头发擦干了,才把糖最后的一点渣渣咽下去。 林大娘带着他往窗边的大桌子走,最后一点残阳打在桌面上,她跟小将军说:“你看多美,你以后就这个点回家就好了,还能跟我一起就着太阳吃个晚膳,要不你一早就出去了,晚上才回来,我就夜里看的见你,久了,你长什么样我都好我怕记不清。” 小将军点头,拿过她递来的筷子,吃起了凉面。 桌上还有几样凉肉菜,素菜也凉,都是做给他吃的,盘子都特别的大,旁边还有软软嫩嫩的糕,肯定是最后吃的。 刀藏锋看那一块糕有好大块,知道乌骨没偷吃他的,这吃的越发的心满意足了。 “吃慢点,今天多做了点,你多吃一碗。”林大娘说着,想起把自己撑坏了的乌骨叔,回头问门边坐着做针线活的大鹅,“给乌骨叔吃消食丸了没有?” “吃了。”梁上有人不痛快地回了一句。 “还不舒服啊?”林大娘又回头,“那你去你屋里的窝躺会去,这太阳还没落地,这风热的很,不好消化。” 梁上没声,但过了一会,听到大鹅说了一句,“娘子,去了。” 林大娘这才回过头来,跟小将军说:“肉吃多了,甜点吃多了,一整天都守在厨房偷吃,把人都吃撑了。” 刀藏锋眉眼不动地接着吃他的,他就说了,今天怎么份量足,敢情有人吃撑了,没法抢他的了。 这膳一用完,丫鬟们就过来把长桌上的灯火点亮了,林大娘就开始算帐,旁边搬了一叠小将军会看的书,也有一叠府中的帐目,清单,还有府中库存等目录。 她都做的很仔细,一目了然。 “你看你的书看乏了,就看看府中的,”林大娘也不是真什么细帐都唠给他听,没必要,她也没这份闲心,“这些东西你过个目,心时有个数,库存那些你看仔细点,日后要用什么,只管指给我看就行。” “我不需送礼。” “你是不需要送礼,我是还指着你跟皇上多要点呢,不可能给他送……”一想起皇帝贪她的那些嫁妆,林大娘连呼吸都疼,“但像你的爱将啊,例如像刀容他们成婚了,像你的弟弟藏沂他们,你是大哥,得送点小东西啊。” “你送就好了。” “我送归我送,但我送那是代表我们家,你送代表你。我知道你们都是生死交情,没必要来这套虚的,但你想想啊,你平时给块肉干他们都能激动半天,你要送个小礼,他们得多高兴啊?” “男人……” “别男人男人了,”见他还没完没了了,林大娘就是柳眉一竖,“让你看你就看,哪那么多话!” “哦。”刀藏锋把他以前都没看过的兵书放在腿上,去拿那什么库存本子。 林大娘一瞅他腿上那还舍不得离身的兵书,拍了一下头疼的脑袋。 真是,臭男人就是不好调*教。 她要是想把小将军教成她心目中的模样,其路岂止是漫漫远远长长,她怕是人还没怎么教着,自己先气死了。 刀藏锋看她那副头疼的样子,又看了看库存本子,见里头还真是大多都是只能送给将士们才不会让人嫌弃的小东西,那都是些小刀小剑之类的…… “这个我要,这个也要……”他觉得可以送送。 “行。”林大娘立马欣喜无比,她没想着这些内务的事小将军都知道,但她还是想培养一下他一起跟她做事的习惯,另外一个对家里的事稍微有个底,像不当家就不知道油米贵,但知道了,在很多他觉得可以大而化之的事情上他就会为她节省点。 她这是为她以后的美好生活在竭尽全力打基础。 “我明天进趟宫吧,”刀藏锋手里拿着家里微薄的家底,想了一下道:“皇上上次答应我了,抄完老国舅爷家,就赏我点。” “真的?” 看小娘子喜得眼睛都冒光,刀藏锋很果断地点了下头。 “真的。” 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 他会想办法让皇上答应的。 ** “朕什么时候答应你赏你点了?”皇帝百思不得其解,把桌子敲得砰砰响道。 “妻弟给你说什么放水能让稻谷增产那天。”再不记得,那就是你杀了老国舅爷,还有太子那天。 “什么叫放水就能让稻谷增产?要是黄熟阶段才能……得,朕不跟你说这些。”皇帝站了起来,“你说你现在怎么回事?眼里就看得见钱了?” “以前也看得见,您不给,路也太远了,没法回来催;现在看得见,人也在,就来催催……”刀藏锋淡淡说完,“要不,您去我兵营走走,您再跟我说?” “什么意思?” “您还没点过我的兵,去看看。” 皇帝这下是真没说话了,他背后走到刀藏锋面前,直直地看着他这个大将军,直看到他这大将军与他对视的眼睛垂下,他才道:“行,朕去看看。” 他确实是想去看看,这刀家军到底是多勇猛无敌,才让他们的敌人光闻声就丧胆,不战而逃。 改日不如撞日,他既然提起,那就去看看。 等皇帝进了刀家军陈旧破烂的战营,看到泥地里打滚的将士,看到旁边挂在快要腐烂的、没风都自个儿摇着的木柱子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等再看到将士们都是手劈石头,再听他那大将军在耳边淡淡地说“穷,买不起砖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扬起手来,“你信不信朕打你?” 章节目录 第75章 刀家战营好久没用了,但跟着刀藏锋的刀家军在大雪上里睡过,在泥地里也睡过,有时候太累了,走着路都能睡一会,身上破破烂烂浑身臭味更是正常,现在这绑木桩的草绳都老化了的刀家营于他们其实还挺好的。 皇帝微服私访,穿的挺普通,大内总管也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大将军说让皇帝过来看看,也真是让他过来看看,跟他的将士们连提前打个招呼都没有,所以谁都不知道皇帝来了,看皇帝那通身的气派,还以为大将军哪个体面的世交或者朋友来了。 之前的太子硬闯过一次刀家战营,不告而来,大家就见识过那位贵公子爷的“风度”了,以为又来了一个差不多的。 看了一圈,皇帝指着一个看起来很是憨厚的军士,让人走到跟前,很是亲切地问他:“平时吃的怎么样啊?” “呃?”刚才背上正扛着一个大石墩练力气的军士先是没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就大咧咧道:“嘿,吃的咋样啊?回公子爷,很不错咧,一顿五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他伸出大粗手在空中直晃,“五个咧,能吃饱了,要是那天还吃不饱,还能跟伙夫大爷说一声,多领半个,五个半啊,公子爷,俺们打仗的时候,只能省着吃,一顿顶多吃四个咧,还是京城好,一次五个咧,还能多半个,将军……” 他这冲着自家大将军说话去了,“俺们能在京里多呆一会不?俺跟俺娘去信了,也把您给俺发的赏银给她捎去了,俺让她带俺爹跟俺弟俺妹来京里一趟,俺带他们下馆子去吃个羊肉面去。” “都送回去了,哪来的银子下馆子?”刀藏锋看他。 “嘿嘿,这您别管。” “别私下打架,扛完包记得按时回来,不许在外过夜,要不军法处置。” 我的娘哟,将军知道他们出去在码头扛包干私活?军士一听,吓得一咧屁股就跑了,生怕按打,连招呼都忘打了。 四十多岁的皇帝公子爷本来因那声“公子爷”乐得嘴都合不上,听到最后,这时嘴又抽起来了,笑都没法好好笑了。 他扭头看那个大将军,“扛包?” “嗯,码头的活,他们一个一趟至少能扛七八个大麻袋,一次一个铜板,一天跑三十趟,就有三十个铜板了,很来钱,他们去了那些码头,那些掌柜的船老板都是要先争得头破血流才能抢到他们……”大将军说到最后还点头,满意地一扫操练场他那些威猛的将士们,“本将的人!” 皇帝公子爷听着就扭头看他的大内总管,“朕怎么这么想回宫?” 大内总管张顺德这时候都快憋不住笑了,这时候只好忍着笑回答:“您还是赏大将军点吧。” 要不,大将军都要去码头扛包了,这大壬朝的脸面都要丢干净了。 末了,破破烂烂的大将军帐内,皇帝拿着笔给大将军写赏单,见大将军还凑头来看,皇帝还是忍不住抽了他脑袋一巴掌。 “有你这样当臣子的吗?” “这不以后还要打?您要是以后还要用我,就先让我们过几天好日子。”刀藏锋看着皇帝写了不少匹布在上面,他伸手指了一下,“您赏的布太好,换成钱吧,我让小娘子去买点他们能穿的,她跟那些卖布的熟,说是要买的多还能贱出,一样的东西能便宜不少,多出来的,我给他们多置一身夏秋衫。” 皇帝想想,划了,又改成了钱,写着他忍不住道:“还能便宜不少啊?” “她很会讲价!也都给她面子。”大将军很肯定他家小娘子的能干。 “会当家。” “末将也是这般想的。” “大将军啊……” “您说。” “朕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呢?” “那是您见我见的少,”大将军淡淡道,“都没怎么聊过,您没发现,末将也不怪您。” “呵,你信不信朕一刀宰了你?”还不怪?还真是多谢他了。 信,但这不,还没到时候么?韦家都还没倒,暂时还轮不到他这刚逃过一劫的,刀大将军又指了指清单,“您宫里先皇他们可是留了不少兵法大典,我几任祖先也给大帝们奉上了不少,我府里都没几本像样的了。您要是赏我书,礼义忠德谦让就不必要赏给末将了,这个我府里有,给点那个。” “朕给你这几本书,是让你学好怎么当一个好臣子的!”例如像现在,有得赏就不错了,就不要挑三拣四了,要不他真宰了他! “那听您的。”皇帝都怒得拍桌子,看桌子的一个脚都倒了,刀藏锋低头看了看,也没说什么了,默默地去外头找了根烂掉了才扔了的木头,左看右看挑了节最好的掰了回来,把倒掉的桌脚垫上了。 “大德子……”看着这一切的皇帝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朕怎么觉得朕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您就赏完赶紧走吧,要不回宫里再写也行,大内总管也是看得又好气又想笑的,遂弯腰透躬身道:“您快点写,写完了您就我们赶紧回,喝娘娘泡的清火茶去。” 皇帝一听,看着桌面上的纸,握笔的手没停,但另一手已经指着刀大将军了:“给朕滚!立马滚蛋,滚远远的!” 他还不想成为一个在自己大将军帐里给他写个赏赐的圣旨,却还被大将军活活气死的皇帝。 ** 等一箱箱赏赐抬进府里,要不是念圣旨的公公还没走,林大娘都差点要去清点箱子了。 她就觉得这些宫里抬出来的箱子特别的好看,红得好正!一看就是财旺福旺什么都好旺的宫里抬出来的! “辛苦您了,赶紧喝杯茶。”林大娘笑着招呼公公往客堂走,跟同样乐不可支的二夫人,三夫人道:“二婶,三婶,咱们赶紧招呼宫里的公公喝杯凉茶去去热解解渴。” “公公快快里面请,”三夫人可热情了,已经冲上去请人了,“我们家的清凉茶那可是祖传的,那叫一个消暑解渴,您喝一杯再回宫。” 这好不容易抽个空出来念个旨,打算见见大将军夫人的大内总管这厢一回过神,把茶刚接到手,就发现大将军夫人不见了。 这厢大将军夫人正拿着宫里的赏单在看呢,她左看右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这礼单不是金子做的不能卖钱,这才踏踏实实地看起了内容来。 见里面实物不少,银钱不少,不能卖了换钱的东西不多,她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刚才宫里的人念单子的声音拖得太长了,她都没怎么听清楚内容——昨晚听小将军说皇上赏了些钱给他们刀府的将士们置衫,和让他们府里过几天好日子,她心里就在想没用的东西可别一大堆才好。 一看,真真都是能用的上的,算了算节余还不少,足以让刀府撑到年底还能过个好年了,她这才真正的欢喜了起来。 养军队真的是个费钱的事情,比她养一千的家仆还费钱——她在江南的那些家丁,一顿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两样小菜就够了,这边的,一个士兵一顿吃五个馒头,听着不算多吧?可那一个馒头比她脸还大,还有隔十天要加顿肉,一次得宰上五十条猪才说够饱餐一顿的。 她都不用去营里见识,就看大鹅说刀容吃饭,一顿能吃五海碗面,连菜汤都要拿两个大馒头沾着全吃光了的说法,再比较比较一下自认自己吃的不多的小将军的吃法,她就知道那些大胃王的胃口有多好了。 这些军士给刀府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但刀府每月的支出也是实打实的,只要他们在打仗当中,刀府给他们的那一份军饷是肯定要给的,饭食也是管足的,再不济,一年四季的衣裳至少也得要给一套的,而这些,都是要银子。而刀府现在根本没什么产业,连地都没几块,刀府本身就靠皇帝的打赏和每年兵部拨给他们家的一部份军饷在支撑着,但刀府已经多年没在兵部那领到足够的银两了,再加上多方原因,现在的刀府就是个外表华丽,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子。 现在来了这么一巨大的一笔,林大娘数着数到最后都有点头晕眼花了,往后去摸丫鬟的手,“大素,你赶紧帮我看一看,最后那几列,说是专赏给我的?里面还有顶百珠冠?” 小雅已经凑过来了,点头,“娘子,给您的,有冠。” “赶紧去翻翻,数一数,看够不够数!”林大娘拿着礼单拼命眨眼睛,“我的小将军诶,你可真是争气,我就说了,我这么有眼光的人,能嫁错人吗?诶,我就说了,我爹那样的人物,出去半个子至少得要回一个子的,能让我随便嫁吗?” 在梁上吹着小风,吃着从厨房偷来的烧鸡的乌骨听到这话,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又把他的那双绿招子翻没了。 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娘子。 章节目录 第76章 这放入公中的放入公中,归自己的归自己,养兵的归养兵,林大娘请了二夫人,三夫人过来数银子,三个女人凑在一块,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咱们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吧?”三夫人拔着算盘,笑得牙缝都露出来了。 二夫人白了没仪态的她一眼,但她也着实忍不住高兴,“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主要是除了只赏给大侄媳妇的和养兵的,放入公中的确实也多。有银子花就有底气,这喜宴上多添几个菜,也就不必非掐着那点数添了。 多添一两个菜,这是脸面,不说客人,就是亲家来吃酒,看着桌上摆的不寒酸,心里也舒服点。 刀家的名声确实是太坏了,但坏归坏,闺女嫁进来不受穷,娘家人心里也会舒坦点。像她,前几天就扯了二尺布回去,她那一直会贴补她点的老娘就老泪纵横抱着她哭。 这府里的用度,其实大侄媳妇说交给她们了也真是交给她们了,这都快小半个月了,也没看过她们所花的帐目。但越是这样,二夫人更不想大手大脚,坏了这这好不容易才立起的家来,就是三房有时候因为得了银钱手上难免有些花的宽了一点,也被她狠狠的斥下去了。 “这亲是真能好好地讨了……”之前花侄媳妇的,是真没底气,这皇上赏的刀府的,放入了公中那就是归全府用的,二夫人也是喜不自胜,“有些东西我看也能添上了,像那个瓜子花生糖果,我看可以多买点,花样也多添几个。” 这婚事二夫人她们是怎么办的,林大娘没仔细过问,但二夫人三夫人怎么做的事,她心里也是有数的,这时候也笑道:“多添点,家里有钱了,稍微大方点也行。” “也不能太大方,”二夫人笑着摇头,“咱们家旁亲多,家兵也是多的,就是每家就来几个人,唉,每个人随便抓一把,就是要多几筐几箩的事,也费钱。” 刀府确实现在是什么都没有,而且人太多了,办个喜事就是让自家的人吃一顿都够呛了,是要精打细算才行。 林大娘也头疼这以后怎么钱生钱的事,现在这公中其实是她跟小将军在撑着,二房三房是一点也拿不来,还需要公中大量贴补的——就是以后二爷三爷领了官职,俸银比现在的多,但是,头两年是别想手上有余的钱了,府里不多贴就已是极好的了。 而且,刀家的子弟,还有刀家的军士,这次只要是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小将军也说了,希望她能代他先帮着他们头一把,至少要给足他们头一年用度的费用,好让他们能立足下来。 无论是自家的,还是刀家军里的,都穷,手头上都没银钱。 一堆穷鬼都张着大嘴在嗷嗷大叫,林大娘身为穷鬼军领袖的娘子,很多事根本不敢细想,怕想多了晚上都睡不着。 “那多两样,二婶,你们要添的跟我说一下,我让林福去说价。”林大娘一被提醒,立马被现实打败。 “这个自然。” “侄媳妇,”三夫人又凑过来,“你说我们下个月要抬三趟花轿,你说是不是多了?” “多什么?爱说的就让说去,咱们高兴咱们自己的。”再说了,林大娘也不觉得他们刀家能被人说多久,像这两天,老国舅爷家抄出来的东西才是大家津津乐道的;他们今天被皇上赏赐了,现在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或者改变态度,也可能更会想踩他们一脚;但等明天又出了个大事,又会把这事盖过去的。 无论什么时候,百姓都是最健忘的群体,只要事情能出个络绎不绝就行,大伙儿只对新鲜出炉的最感兴趣。 只有事关切身利益的,才会痛脚抓住不放。 “是,我也是这般想的……”二夫人也是淡定得很,斜眼看三夫人,“站的高的,上面风也大,稳不住就要被吹倒喽。” 三夫人白她一眼,“就你最喜说我,我哪那么没用?我就跟侄媳妇说两嘴而已,你看我在外面,别人要是敢说我们刀府,你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是,你最厉害,赶紧的,把要添的东西算好,等会就交给侄媳妇这边的管事,别废话了,府里别的事都还没忙完。” “成。”三夫人也提笔了。 ** 这厢二夫人她们一走,林大娘就让管厨房的丫鬟多添几个菜,吩咐完,又找乌骨去报信,让小将军把两个师爷和账房都请过来,一起吃顿饭。 刀家军营里那边,小师爷一听小将军说要夫人要请他们过去吃饭,立马冲进兵营里面,找到自己最好的那身衣裳冲澡去了。 夫人最爱干净了。 老师爷一看小徒弟跑那么快,在后面追:“没良心的,你也不等等你师傅!” 师徒俩一会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来了,跟帐房先生一碰面,见人把领封赏的长袍都穿上了,小师爷乐颠了:“您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帐房先生当没听见。 几人骑马回了刀府,刀府那边一看见他们就过来牵马,小师爷是快要到将军院子里就往里跑,“夫人,我来了。” 他就来过两次,自来熟得跟夫人好像是夫人亲弟弟一样,一点也不见外。 “呀,小师爷来了,”小师爷是真小,还不到十七岁的年纪,比院里大多数的丫鬟都小,也都把他当弟弟,一看他满头大汗埋头冲进来,就赶紧招呼,“快洗把脸,喝碗凉银耳羹……” “多谢姐姐,银耳羹甜不?”没吃过银耳羹的小师爷问。 “甜。” “呵呵呵呵呵,那我洗脸去。”小师爷顿时走路都轻了,傻笑着跟着丫鬟姐姐就去了。 水早就备好了,帕巾也都是他们上次来用的,怕拿错帕巾了,丫鬟们还绣了名字,像老师爷就写上了大师爷的名字,小师爷就写了小师爷,帐房先生就写了帐房大先生几字,好认的很。 洗着脸,小师爷还拿他的帕巾上的名字跟后来的师爷跟帐房先生道:“看,我的,我是小师爷。” 说着就傻乐不已。 “小师爷,你要是洗完了,就去桌子边吧,夫人在那边添好汤了等着你呢。” “诶。”小师爷蹦蹦跳跳过去了,肩上还搭着他的长帕巾,打算走的时候再让丫鬟姐姐收起来。 “夫人,我来了……” 这人没到,声音就到了,林大娘好笑不已,回头朝这个比亲弟弟大不了几岁,但活泼多了的少年招手,“赶紧过来,给你添了好吃的了。” “银耳羹?” “是,快吃。” “多谢夫人。”小师爷一揖到底,朝夫人傻笑了两下,接过碗,尝了一口,舔了舔舌头,又小心翼翼地喝了起来。 “吃快点,今天做了一锅,你看,多的是……” “沙沙的……”小师爷瞄了那装满了银耳羹的青缸一眼,见还真是满满的,放心地吃了起来,“凉凉的。” 他都不用林大娘多说,已经捧着碗美美地吃起来了。 就是还是个小孩,林大娘也听小将军说了,这是老师爷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从小被老师爷带在身边长大的。老师爷在哪,他就跟到哪,三四岁就从死人堆里拔箭头,攒一块,到了地方让老师爷卖了,这才能换点糖吃。 “磨了冰在里面,沙沙的凉凉的就是冰沙。”她解释。 “好吃。” “冬天还有热的,也好吃,到时候到夫人这里来讨着喝。” “嗯嗯,我要来,夫人。” “好。”林大娘笑了起来,又朝走过来的老师爷他们微笑着道:“两位老先生来了,赶快坐,就要上菜了,将军去后面冲凉去了,这就来,咱们喝着凉汤等他就是。” “见过夫人。” “见过夫人。” 林大娘过去一一扶了他们起来,请了他们入坐。 “今天热,咱们吃点凉的,老师爷,我听说您胃有点不太好,受不了凉,这碗是没添冰沙的,您尝尝。” “多谢夫人。”老师爷又站了起来。 “您不必客气。” 没一会,刀藏锋就过来了,他一入坐,丫鬟们就把菜都上了,一连就端了十几个菜出来,都是肉菜。 就是这桌人老的老,少的少,这一桌子菜没一会就空了大半了,丫鬟们面色不改,把空盘撤了下来,又端了上新的上来。 蹲在林大娘身边的乌骨是吃的最多的,林大娘不得不提醒他:“你就别多吃了,要是撑着了又要难受了。” 乌骨哼哼了两声,没听,菜照样夹得又狠又快。 林大娘只能让小丫拿茶来,把消食丸化在水里,让他喝下去。 这一顿饭吃的也不久,在坐的除了她,都是吃饭快的,菜撤下来三轮,也就都吃饱了,个个肚子都吃的挺大。 小师爷这时候知道帐房先生为什么要穿不用系腰带也好的宽袍过来了,那腰上的腰带一扯,袍子就显得空了,挺着的肚子看起来也就不那么大了,他看着自己系着布腰带,挺得很明显的小肚子,不禁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帐房先生。 林大娘赶紧让丫鬟们送上消食的茶水,这才跟师爷们和帐房先生算起来了拔给军营的钱。 “将军的意思是,夏天快过了,夏天就置一身夏衫,秋天两身,冬天冷,这是咱们最难过的,所以这冬天的棉衣备两身一薄一厚的。这两身里外都要有,棉衣棉裤棉袍这样的算一身,现在最好的一点就是夏天,棉花便宜,我这边知道有几家卖棉花的,这几年家里的种的棉花不少,我看要是咱们买这么多,又能便宜不少,这时候做是最好的季节了,你们说呢?” “我看行,就依您说的。”帐房先生一看她在纸上算的帐,就知道她是用了心的,棉花,不便宜,做两身,五百人,要花不少钱了。 “这衣袍,我让我熟悉张记布行做,张记你们知道吧?” “知道,我朝最有钱的那几家里的。” “哈哈,”林大娘笑着点头,“是,最会挣钱的人家。” 真真是会挣钱,那位家主简直就是人精当中的人精。 “我跟他们家有点交情,我这边下午才送的信,他们就已经回复我了,说了,他们收我布的钱,另外做工再收我们一半,另外一半是送给我们刀家军的,营里要是方便,过两天,他们就把他们在京城针线房的裁缝都派出来给大家量身……” “还量身啊?”小师爷一听,眼睛都瞪大了,“这么气派?” “不量怎么穿?”老师爷忍不住敲了他一记。 “我就是捡您的衣裳穿到大的,都是随便穿。” “你要是不闭嘴,我现在就把你嘴巴缝了。”老师爷眯着眼看他。 小师爷立马缩起了肩膀。 “好了,”林大娘笑着接道,“另外,将军的意思是,趁大家这一年能在京休养,咱们将士这些年跟着他出生入生的,身上有不少伤,回头也还是得请几个大夫给大家仔细看一看,把病治一治。” “得不少钱吧?”穷惯了的帐房先生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赏下来的银子够花吗?” “今年是够的,明年的话,明年再说……”林大娘对着老帐房就是微微一笑,“这样也好,没钱,知道咱们刀府,咱们刀家军有多穷,也好让将军在朝廷提着股气别松懈,您说是不是?” 最好是时刻都别放松,尤其一看皇上要是准备抄谁家了,立马冲过去干活讨赏。 像韦家就件事,他就完全可以做做文章嘛——反正韦家不都已经先跟他们刀家对上了? 而且她听说,韦家也富得很呢。 章节目录 第77章 刀藏锋在旁默默吃着甜点没说话。 等商量完,大小师爷和帐房大包小包地带走了,月色中,大将军看着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背影,那小师爷连走路都是蹦的。 那孩子是真高兴。 ** 果然也没几天,老国舅家这才刚被抄完家,朝廷上就大动了。刚刚上任没几天,由兵部侍郎填上去的兵部尚书下来了,户部老长官的头早两天就没了,加上吏、礼、刑、工被撤下去的四部尚书和侍郎,六部无一幸免。 举朝震惊——生怕自己下一刻也被罢了。 摊上这么个皇帝的老百姓更是傻眼。 林大娘在家里都吓得胆颤心惊的,一连把自己整个国家所有重职员工都炒了的皇帝在她心目中,现在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不是神,谁他娘有这个胆子啊? 之前她还想一个能在古代把官路修得四通八达,大修水利的皇帝不管怎么吓人,也应该算是个好皇帝了。 现在岂止是好皇帝,神都没他厉害。 不过说来皇帝实则也没有打没准备的仗,这人一撤,他就点出接替这几个职位的人选出来了,还跟外面说,现在朝廷需要大量为国尽力的人才,现在可由民间推选,也可毛遂自荐…… 这下百姓更是群情激昂了,不少人天天冲着自家老娘和娘子喊:“你看我像不像当官的?你们且等我发达了,带你们住大屋!” 还顺带多娶几个小妾,柳花院的小红小花都要抬进来! 现眼下,是个人都想敲响承接此事的督察卫府门前的大鼓,还真有人去敲了,末了,被打得屁股开花扔了出来,这下止住了一些没真凭实学,想趁水摸鱼的人的心。但也只是一些,多的是还想赌一把的人。 皇帝弄这么大的事,刀府那点事在其面前,简直就不是事了。 此时督察卫的督察长韦宏达正在砾王的封地抄人老窝呢,皇帝没心狠手辣一刀一个、还能听他话的好刽子手,所以把他的大将军叫去坐镇督察卫府了。 遂,刀大将军也很忙,一边忙着见皇帝,在其人耳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他刀家哪个爷本事极强,他部下哪个人带兵极好,皇帝见督察卫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了,这临时长官还天天往他宫里凑,不见还不走,气得吸进去的都是空气,喷出来的都是火:“滚,朕会挪出几个位置给你的,滚滚滚!给朕办你的事去!” “几个?”刀大将军本来都走门外了,又把头凑了进来。 皇帝站起,搬起桌上的大笔洗就往门边人脑袋上砸。 刀大将军躲过,还回了趟家,跟他家小娘子说:“晚上也要坐镇卫府,不能回来用膳。” 说着就坐在那不动。 林大娘瞅着她这小将军一会,心想既然这么忙,怎么还不走? 小将军也不说话,就拿出还剩一点的那点肉干慢慢地吃,一点掰作十半吃。 林大娘恍然大悟,赶紧扬声叫丫鬟:“大素小雅,给将军装一袋子肉丝过来。” 她起身,还去拿了个精美的绣着小剑的袋子给他抓了一把糖,系好,拿过来给他放到宽袍里。 让小将军抬手让她放糖的时候,小将军手抬得那个快…… 林大娘都心疼了,“你不早说。” 小将军没说话,之前的都已经吃完了,她说了每天只能吃一点,要按份额吃,不能多吃。他这两天事多,到处跑,宫里还要盯着,要不皇帝把该他的都给别人了,他还要打人板子,饿的快,吃的也多,一下就吃完了。 督察卫那边人也不知道韦达宏是怎么带的,一个个榆木疙瘩似的,看不出是人是狗就罢了,让他们抽板子都不会抽,他只好自己动手了。 不过今天会好点,他会带几个自己的将士去替他动手,这些省着吃能多吃一会。 “小娘子,我吃个糖。”见有了,刀藏锋把那点肉干咽了,把嘴空了出来。 林大娘好笑,又去拿了一个过来塞进他口里。 刀大将军在家里拿好吃的,扬手就带过了院里一半的暗将,还把刀藏沂,刀藏琥,好藏昂,刀藏茂这些堂弟带了。 路上刀藏沂跟他大哥说:“地方上是不是也要大动?” “京城这边定了之后。” 刀藏沂听了点头,“大哥,我想往地上走一走。” “嗯?”刀藏锋看他。 “大都督这个位置,至少要在四个府州任过武官之职才行。” “查过了?” “查过了。”刀藏沂笑。 刀藏锋拍了下这个脑袋非常清明的大堂弟,“好,你心里清楚就好,大哥会给你看着办。” “多谢大哥。”刀藏沂说完,让出了旁边的位置。 刀藏琥接着上来,“大哥,我从小就爱外跑,闲不住,京城没哪个我不熟的地方,就是出去跟了你几年,这京里我才生疏点。” “直接说。” “呃,”刀藏琥笑,“我想在九门里谋个职,小一点好,我还年纪小,多磨两年,另外我还想把我下面看管的那两个军士带出来,三个巡街的位置,您看?” “可。” “大哥……”刀藏昂把二婶家的堂哥挤开,跟刀藏锋说:“大哥,我想去兵部,随便哪个位置都行,当个传信小卒也可,我三个人,我要带走两个。” “大哥,我是毛毛,”刀藏茂过来了,“大哥,我还小,我啥都不要,你能给我点大嫂做的吃的不?” 刀藏锋一巴掌挥走了他。 ** 这厢府里,林大娘也听说小将军带着自家的儿郎们去督察卫长见识、打人板子去了,也是怪好笑的。 说起这个,她想起了说要是去庙里念经,给祖父和父亲念往生经的刀二公子。 “二公子这都去了小半月了吧?”自把人抬出门葬了,他就去了,林大娘问小丫道。 “是。” “这没打算回?” “没听到有什么信。” “那就好好呆着。”林大娘一听,不回行啊,回来一张委委屈屈的脸,与现在的刀府太不相宜了。 现在的刀家儿郎多明朗豪爽啊,她住在后院,偶尔都能听到他们在前面嬉笑打闹的声音,听着就很开心。 他既然觉得庙里好呆,那就呆在庙里,各取各需,大伙儿啊,都舒服。 说起来,朝廷出这么大的事,二夫人三夫人在震惊过后,就只剩高兴了。而且,他们家大将军马上被皇上调去督察卫,替皇上过目掌眼选取天下之才,他们给自家订的那三门亲事的亲家总算不那么愁眉苦脸了。 之前这亲事虽说都定了,但刀府绝非良嫁,这三门亲,要不是女儿铁了心,就是父亲铁了心才定的,全家都愿意的,没一门。 亲家们门户不是太大,尤其刀藏琥跟刀藏昂订的,还是自己父亲相交好的朋友家的娘子,家里也是两袖清风,穷的什么都没有,只剩骨气了。被家里娘子打出来求刀府提拔,也只是相邀去酒肆喝两碗,绝抹不开脸去求刀府的武夫。 这边没两天,皇上就把户部和工部,吏部三部的尚书都定了,而且,主要要职的那些要塞位置,全都定了。 林大娘一听,也跟丫鬟们犯嘀咕,“这是早做好了准备啊?” 这皇帝也太忍得住,也太沉得住了气吧? 还好她一看不对,早早把小胖弟送出去了,要不凭她小胖弟那几分心思,能斗过这等神一样级别的万年老狐狸? 他现在是动了六部,如果还是动韦家的话…… 一想,林大娘整个人都震惊得不行了,打她一嫁进京,皇帝老爷这可是一路都在杀杀杀啊,现在想来他们刀家能在他手下逃过一劫,简直就是祖先保佑。 这两天督察卫府那边也真真是忙疯了,看热闹、顺便给送个饭的乌骨每次回来都精神焕发,空盒子一扔,提起满的食盒就跑,都不带歇一会的,说忙着去看各路旷世奇材。 来的也真真是各路的奇材,还有来显示自己能吃一担土的人才,说自己是土地公转世,皇上用了他,他肯定能保佑皇上的土地肥沃,疆土无边,地上长出来的麦子能有半天高,南方的米能长得跟小儿似的白白胖胖,一个能吃三天。 一个能吃三天? 这话听得素来面无表情的刀大将军眼睛都瞪大了,一下子就把嘴里打算含半天才咽的糖咽了下去,等回过神来,他怒不可遏,没等这土地公公把南方的米保佑得跟小儿似的白白胖胖,就先把他的屁股打得跟被揍了的小儿一样红红胖胖了。 这厢,林大娘的小将军被各路奇材拖住不能回府按时吃早晚两顿饭,那厢,安王府那边派了人过来请林大娘过去一趟,来的人是王府的老总管,他跟林大娘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小声跟林大娘说王妃的胎有点不稳,落了红,现眼下非要见她不可,王爷让他过来赶紧请她过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林大娘一听,那是真慌了,腿软不已,回头就抓大素的手,快快道:“把装保命丸的那几个盒子都拿出来,快,快。” 大素已经跑去了。 林大娘深吸了口气,“算了,都带上,大大小小的都带上。” 她也无暇顾及收拾自己了,朝老管家勉强一笑,“您看我这一身去,没什么失礼的吧?” “没有的事。”老管家惶恐。 “那现在就走,我丫鬟们她们随即就会跟上来。”林大娘已经抬脚往走了。 “府里来了马车了。” “那让车走快一点。”林大娘急走,真真是一路带风走到了中院,上了急急抬来的轿子,一路人急走至了前门马车上。 小丫已带着大素小雅把林府带进京城给林大娘所用得上的救命药都带上了。 “都带上了?”林大娘摸着盒子数,这个她心里是有数的。 “娘子,都带上了。”小丫一头的汗,轻声道:“您别急,我隔两天就要数一遍,每个箱子都在。” “是了。”林大娘长舒了口气。 她与宜三姐姐,莫说少年情谊,就说她进京这位三姐姐暗中帮她的一切,岂止是救命之恩。她在旁一观也知道她这三姐姐在皇室那是相当有地位的,皇帝重安王,而她俨然就是安王和安王府的主心骨,皇帝现在对刀府好像真就此揭过的微妙态度,固然小将军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将剑,但也可能有一点安王在从中斡旋之因。 这些,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三姐姐不提,她也假装不知道。 说来,宜三娘找林大娘来是来托孤的,她昨晚开始就肚子绞痛,其中一度痛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东西了,太医前来也找不到原因,下面的血也是止也止不住,这时候,即便是安王哭着跟她说不要孩子只要她,也来不及了——她知道安王没了她是万万不行的,所以想把头两个世子交给林大娘,让林大娘往后见机帮着点,至于另外四个,她都不知道她这当娘的一去,以他们孱弱的身体,还能活多久,只能听天由命了。 林大娘一到,宜三娘脸色苍白,但神色镇定无比,比起在旁已惊骇失魂的安王,她这个有性命之忧的人显然还是那个主控全场的,“你来了,往姐姐这边来,安王,你给妹妹移个位置,我有话要跟她说。” 守着她边上不动的安王跟没听似的,只握着她的手喃喃道:“不生了不生我只要你了,你答应陪我白头到老了。” 宜三娘额头上全是痛出来的汗,她深吸了口气,止住了痛,吩咐边上安王的随侍,“因公公,把他抬到我脚边,让他抓我的脚。” “不……”有人来抬安王,安王尖叫。 宜三娘无动于衷,招呼林大娘,“妹妹过来。” 林大娘刚才一进来就开盒子找保胎丸跟保命丸,这时候已找到了,宜三娘一招呼她就扑到她前,急急道:“姐姐你信我,这是我们家半仙特地为我做的保胎丸,怕我有朝一日用得上,他说了,这个是用来救命的,能止住大崩血……” 她这已经拔出了塞子把药丸倒出来了往宜三娘嘴里塞,这时候也没人制止她了,因为那塞子一拔出,那种极其却让人耳目一清的镇神药味极其浓郁,光闻,就知道是好药。 宜三娘咽了下去。 她抓着林大娘手紧了紧,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她睁眼朝林大娘勉强笑了一笑,“有用,好多了。” “肯定好。”林大娘见有用,也是松了一大口气,把保命丸的瓶子交给旁边候着的,那全身也被汗浇透了的老宫女,“婆婆,这个是保命丸,我丫鬟知道怎么化它,你带她去化成一碗水过来……” 守在一旁的太医已经过来了,打算接手。 林大娘看了他一眼,回头看宜三娘点头,这才把保命丸交到他手里。 她回头,跟宜三娘解释,“保命丸里有一种能保住气息不散的药在里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里面有三枚,你两天拿一枚化成一碗水慢慢地咽下去,吃三次,想来也差不多了。” “那这个?”就一会,旁边安王像是已经回过魂来了,他抢过了林大娘手中的保胎丸。 安王此时披头散发,脸上全是眼泪,完全像个疯子。 被他冷不丁抢去东西的林大娘沉了沉神,这才答:“保胎丸,六枚,一天一枚。” 安王看了王妃一眼,也不避讳满室的人,他掀起被子手就伸到了下面摸了摸,还探头去看,又爬起来跟王妃说:“很快,止了,你安心。” 说着已站了起来,把手里紧抓住的保胎丸瓶子塞进胸口,还拿手重重地压了压,这才抬首一把擦了脸上的眼泪,朝化水的几人高声道:“本王来。” 宜三娘眼睛一直跟着他走,见他不再魂魄皆无的样子,这时也松了一口大气。她朝林大娘望去,见小娘子明明急得鼻子上都是汗了,一见到她看来,朝她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她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真好多了。”她说,顿了顿,又道:“安王小孩心性,这里……” 她指指心口,“一直都活在过去一个时间里,迈不出那个死坎,活不过来。你别见怪,多见两次习惯了就好,他不会对你有什么恶意。” 见她说话轻声缓慢,但比刚才有气息多了,没有了刚才那种好像在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在说话的感觉,林大娘也松了口气,朝她笑着摇头,“三姐姐放心,你是我姐姐,他就是我姐夫,我会也把他当亲人看。” “水来了……”她们说话慢,这厢安王小心翼翼地端着化的水过来了,那药丸入水即化,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太医已经过来了,站在林大娘的身边轻声问:“两药可同时服用,不会冲突?” “不会。”给安王赶紧挪出了位置,站了起来的林大娘摇头。 这是用来给她保命的,用法她很清楚。 “周半仙,莫不是江南圣手仁医周半仙?” “是,他是我们林府中人。” “久仰,他上次进京,概不见人,老朽前去拜访,也没拜访到他老人家的真容,看来,只能等老朽告老还乡,才能前去……” “别老朽老朽了,妹妹,”前一句安王怒瞪双目说的,后一句叫起林大娘妹妹来,简直就是跟叫亲妹妹一般亲切,“你这个药还有没?三枚是不是少了?你看你姐姐喝一碗,这气都顺下来了,该多喝点。” 他满是疼惜地给王妃擦着脸上的汗,又回头不断地跟林大娘说着,嘴边还带着自以为亲切的笑容,那样子,别提有多滑稽了。 林大娘笑着摇了摇头,“没了,不过有这,三姐姐会好起来的,您放心。” “没了啊?” 这时宜三娘睁开眼,朝他摇了下头,仅一下,安王就闭嘴了,跟她小声告饶,“是我不对,我等会就跟妹妹道歉。” 小丫她们在门口那听着也是无可奈何,周半仙用了几十年寻了无数方子,再试了无数方法,才制成了这几枚保命保胎的,他交给娘子的时候也说了,制药的有几样长在地里,年份很长才有果,不到那个时间,他都做不成另外的给她的,让她省着用,她们娘子这一拿,是把全部都拿出来了。 但娘子肯定不高兴她们说,遂她们也只能闭嘴不语了。 这时宜三娘没一会就睡过去了,安王探她气息沉稳,高兴得不行。 照顾安王妃的老宫女上前跟林大娘低声解释,“王妃从昨晚疼到现今,一刻都没闭过眼,是该睡了。” 林大娘点点头。 这一天入了傍晚,宜三娘一直在睡,安王也没开口让林大娘走,林大娘就在外面守着,直到有人来跟安王说刀府的大将军来接他的小娘子。 刀藏锋一来,已修整好脸容仪态的安王直接跟他道:“人你可以带走,但那些不能……” 他指着小丫她们手上提着的药盒子。 刀大将军一听,连看都没看那是什么东西,把林大娘揽到身后,就握着腰中的长剑往安王走去。 林大娘一见,哭笑不得,扑上去抓他手,“给他,都给他,咱们家多的是。” 反正最要紧的都给了,安王看来是把这些也当都是能救命的了,非要了不可,那就都给他,他安心就行。 她看他现在也只是表面镇定了而已,估计脑子还是乱的,没回过神来。 大将军这才回头,这才看了小丫她们手中拿着的几个盒子,略皱了下眉,见她不断道给了也没事,家里还有,这才回过头朝安王一拱手,“那,安王,告辞了。” 说着完就带着他的小娘子走,小娘子走之前,斗胆跟安王说:“王爷,药别乱用,用我刚才给的那两样,保胎丸是一天一次,保命丸是两天一次……” 管他去死,见到安王就有点想挥剑的刀大将军见他家小娘子还絮絮叨叨,搂着她的腰把她提了起来,飞奔而去。 “你快把你小娘子给掐断气了……”被他半空拘了腰提着的林大娘大叫,生怕被他铁掌这么搂一会,回家去了,腰会肿得又跟被家暴了似的。 这夜回去,林大娘心里不踏实,夜起被小将军放怀里窝着带去了屋顶看了会星星,吹着这秋夜的小风,这才睡着。 乌骨已经听了小丫跟他所说的话了,他也没跟她那小将军打小报告,只是等小娘子睡着了,他飞到两人身边,不断地看着他老爷的女儿。 当年他醒过来也是活不活,死不死的,浑身是毒,身上恶臭味一天胜过一天,眼看就差一刀子捅进喉咙断了最后一口气了,老爷说送人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就日夜兼程,跑死了几匹马,把他送到了周半仙手里。 他就着小娘子的脸回忆那些死里逃生的往事,回忆着让他族人命断的故乡,但他看的太过份了,看了一眼又一眼,被小娘子的小将军一脚踹下了屋。 第二日一清早,刀藏锋就让他的暗将去王府打听消息,等林大娘醒来,也就听到了宜三娘已经醒了过来,并且能坐起来一点的消息了。 宫中的皇帝昨晚就得到消息了,这一早上朝前,他坐在盘龙殿中也是五味杂陈,不等安王前来与他开口,他就提笔把兵部尚书的位置,写了刀安川的名字。 刀家他本意是还要压着点的,尚书不可能给,只能给出一个侍郎之位,不可能事事都如大将军所愿。 但时也,命也。刀家就是有这个时,有这个命,他也不得不再妥协一次。 这日上朝,他当朝宣布了此事。 遂林大娘这边刚接到她宜三姐姐没事的消息松了一口气,刀府中的二夫人乐颠了,在府中大喊,“我们二爷升官,升官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壬朝兵部尚书,乃从一品大员,能统管全国军事、分管各地驻军粮草、军队调动、军队官员任命。 二夫人乐至发狂,因为这是一个武官能升到的最高地位,哪怕老太爷、大爷在世穷其一生,谁也没占到过这个位置的边。 刀家数百年,只出过两位兵部尚书。 而刀二爷的这一次上任,对整个刀府来说意义也很非凡——这至少代表了每年朝廷拨给刀府的供给会如数到位。 无需多给,只要如数给了,刀府就能养得起五百家将了,粮草俸银不再是问题,他们甚至可以把一直因为无钱,连提都不敢提的马匹补上一点了,补全战备。 现在刀军家就一百二十匹马,供全营五百战士用。而壬朝马贵,战马更是昂贵不已,一匹要是经千挑百选出来的好战马一匹价值高达三百两,且不止如此,养战马的草料不能含糊,这才能保证它们的速度和强壮。 如果再配近四百匹好马,把马鞍长箭等装备都配上,没有二十万两银子是完全配不起来的。 养私军是件非常费钱的事。如果这些不是皇帝开口说给配,以举国之力来配一个精良小队,以一个靠供给跟打赏撑着的武将世家自行配齐是非常困难的事。 当然,这也是朝廷控制这能拥私军的两个世家的一种手段——刀、韦两家必须靠皇帝才能养活一个五百精兵的军队。 刀、韦两家除了京外的那一块兵营驻扎地,和自己的将府,是自古就明令被禁止拥有别的土地的,如良田庄院城中铺面等一概都不能有。 他们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只能在皇城中呆着,仰皇帝供给赏赐而活,这也是几百年下来,尚能控制他们的各任皇帝没有把他们的拥军权收回来的唯一的一个原因。 而现在,统管天下兵马粮草的兵部尚书由刀府中人上任了,这消息炸得除了满朝廷除了刀大将军之外,全朝廷的官员一时之间都没回过神来。 皇上的平衡之道呢?很多自诩还了解皇上心思的亲皇党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厢刀府二夫人那是哪都没去,自己跑来专程给林大娘这个侄媳妇报喜了,“二爷上任兵部尚书了,刚刚进宫领旨去了,侄媳妇,太谢谢你家大郎了,你放心,我们这房定会牢记他的恩情的,定不会忘恩负义,你放心,只管放心,一定要放心!” 二夫人已经喜极而泣了,她平时很沉得住气,但这时已是喜得仪态全无了,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了。 林大娘也是高兴,在她眼里,二爷这一上位,那就是说,皇上以后就是想扣给他们家的粮草,那也有二爷上去跟他撕了啊! 这太好了,就是撕不赢,只要能天天见到皇上,那就是一天只哭一顿穷,烦也能烦死皇帝老爷呀…… 反正供给如果不好好地给,他们刀府就是一帮子役备乞丐,跟真乞丐也没多大区别,那一天哭四顿穷也是可以的。 这时她也是高兴得快有点失态,“诶,二婶,我也高兴,你想想啊,以后宫里给我们的粮草能如数下来,我再也不想天天发愁怎么把一个子掰作十个花了,你是不知道,光想想这个,我做梦都能笑醒过来了,哈哈哈哈……” 说着她都怕自己太得意忘形,赶紧捂嘴憋笑。 钱啊,都是钱,二爷一上任,那就是白花花的钱都往他们府上飞来了,她根本不需要刀府的人拿钱充公中了,皇上把该他们的如数地给,她不用贴着这府里过,那小日子简直不要说了——太美喽,美就一个字。 “是是是,”二夫人是个不易亲近人的,这时候听侄媳妇与她同乐,还握了林大娘的手,笑得眼睛找不到缝:“咱们这真真是苦尽甘来了。” 林大娘笑着点头,又道:“二婶,好好的,咱们一同把这个家撑起来。这个家不仅仅是我家大郎的,也是二爷和您,三爷和三婶,还有咱们的儿郎娘子们和军将的,更是我们刀府祖先留给我们的,我们要好好地把它撑起来,不说恢复往日荣光,但求刀家武神子孙活得都像个人样就行,您说是不是?” 二夫人这时候也缓了过来点了,她点头,重吐了口气,“是如此,有此良机,以后定要小心为上才是。” 莫要辜负了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转机。 这转机怎么来的,她不清楚,但她清楚,这来之不易——老太爷和大房那位死的那般离奇,这府中要是没发生天大的事,她是绝不信的。 但这不是她能过问的,她也不会开口去问,她只要死死抓住属于她的机会,不错过,不流失就行。 ** 这厢刀府得了消息上下狂喜,旁系来道喜的络绎不绝,就是同朝廷的人,上门贺喜的也是快踩平刀府的门了。 刀府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上门来贺喜。 这下,那家说了刀藏沂的老翰林家也是被人艳羡不已,那家的小娘子与她断交的手帕之交都上门来跟她要和好了。 处境一变,很多事情也就变得天差地别了起来。 这边林大娘跟着二夫人她们见了不少旁系家的夫人娘子等,这亲亲热热地招呼了贵亲们没两天,安王府那边悄悄来人请她过去。 听说是安王妃好多了,请人过来找她说话,林大娘这才安心地跟了过去,没上次那么慌里慌张,在路上都差点哭出来了。 她一见到宜三姐姐,见其还是脸色苍白,但看着脸色好多了,不再像前几天见的那般脸白得比白纸还白,她也是笑了,欢欢喜喜地给他们请安,“见过安王爷,刚过三姐姐。” 安王朝她笑,笑得很不自然,刚要张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头低下了。 他本来是想请他皇兄直接下旨把林家的那个周半仙召到京中的,但被王妃训了一顿,现在是她不让他开口,他就不能开口,只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等着王妃下令,让他张口再张口。 “你过来坐,我不许他说话,听他多说一个字我就生气,你也就同我一样,别理他就是。”宜三娘还不能下床,朝林大娘招手,淡淡道。 被罚在椅子上坐着,还不能挨着王妃坐的安王委屈地扁了扁嘴,但也不敢说什么,怕王妃真生气。 “你一直都是三姐姐的小娘子……”她一坐下,宜三娘就张了口。 三姐姐这话说得尽管还是淡然,但从小就仰慕爱戴她的林大娘一听,听得那个叫心花怒放哟,立马就打断她点头不已,乐得嘴都歪了,“是,三姐姐,我就是你的小娘子,一直都是呢。” 女神姐姐也爱她,真是太好了! 见她乐得脸都开花了,宜三娘失笑不已,伸手过来握了她的手,淡笑道:“行了,别逗趣了……” 见她又要摇头否认,宜三娘又朝她摇了下头,见她马上又合嘴不说了,乖巧得就跟她小时候一样听她的话,宜三娘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娘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会逗她开心。 “安王浑,见你的药起效了,说要去江南把半仙抢回来……” 什么叫抢?是下旨,请他来,安王在旁听得都急了,站起来跟王妃打手势,说他还没那么混帐。 王妃当没看见,依旧跟林大娘淡道:“我记得半仙是不喜欢京城的,就不让他来了,我这边也有几个医术颇好的太医,说你留下来的那些药药效不错,更难得的是药效不猛,都是些很温和的补血药丸,和安神还有排毒清毒的药液,最难得的是,每样都还没毒性……” 林大娘点头,“那是我平时吃着玩的,你也知道我爹那身子,我娘虽说是没吃药生下我的,但我爹也担心我跟怀桂一样带着胎毒,就让半仙从小给我做一些什么排毒啊,补血啊之类的丸子药水,我从小吃到大,都吃厌了,现在见着它们就想躲。” “那就是没病也能吃?” “能吃,温补的……”林大娘这才想起,她这姐姐平时也能吃这个,“三姐姐,我这才想起来,你也能吃,我这些平时吃的东西都是温补的,这个我是平常人,身上也没毒,我爹就是怕给我吃坏了,给我做的这些小东西那都是单一的一种无□□性制出来的补品,每样就一样、一种药性,连相克的可能性都没有,孕妇吃也没事。” “嗯,我就是这般想的,你以前也给我拿过一瓶,也跟我提醒过,我吃过,是很好。” 说起这个,林大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那个太贵了,周半仙做的又有数,我就偷偷地给你过一瓶就被我爹知道了,后来我就没给你了。三姐姐,这也不是我们父女俩心疼钱啊,而是周半仙做这个太费工夫了,当然了,咳,也是小贵小贵的。” 她爹养活她也是很不容易的。 她从小就是金子银子堆出来的,随便吃点用点,就是一堆银子的事。 “我知道……”见她还不好意思上了,易三娘又是失笑,“那我就吃你留下的那些了。” “你尽管吃就是,就是,我这边没有了,我还得去信让怅州那边送,不过等你吃完,那边就已经送到了,你尽管吃就是,吃到宝宝生下来我还给你送。” “呵,那不必了。”宜三娘再次失笑。 她把林大娘的手带到肚子上,“那天我都感觉到他们活不成了,现在都稳下来了,应该没事了,这里面有两个活的……” “两个活的?”林大娘有点呆,没听明白。 “这次是三胎,生下来也只会有两个孩子是有命的……”宜三娘淡淡道,“但无论如何,都挺过来了,如此也好,一命换了三命,这孩子的债,我下辈子再去还他了。” “不用你还,我还嘛,都是我的错,哪能怪你,都是我逼你。”这时,低着头的安王挠着膝盖处的袍面,他愧疚自责又伤心,又不敢说话,只敢轻声喃喃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 “也,也许……”而林大娘这时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我已经知道了,”宜三娘朝她笑了笑,“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小娘子,你曾跟我说过,世事没有完美,但就是如此,也要努力过好每一天,才能对得起我们承受过的苦难,这句话,我一直都觉得挺对的,现在也是。” 林大娘舌头彻底打结,缓了一会,她扬起了笑容,跟她的女神姐姐说:“那是,活着的人只有笑的多了,地下那爱着她的人才觉得死的不冤。三姐姐,我爹爹之前就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说闺女,老爹爹就是死了你也别老哭丧着一张脸,日子该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等日子过好了,闲暇时再想想爹爹,那时候你爹爹我肯定在地底下大口吃肉,而你想起我,那小日子肯定过得和和美美,人也是笑的。他说,那才是他想要我过的日子。我现在也觉得,这就是我现在在过的日子,很安心,也很开心,我一想起他,我发现我真的就在笑,你看……” 她扬着笑容,着看着她的三姐姐。 宜三娘听着深深地笑了起来,她拍了拍小娘子那笑靥如花的小脸,点头,“嗯,很美。” 章节目录 第80章 尽管还是担心三姐姐这肚子里往后的状态,但林大娘心想太医院都受安王府差谴,人家这辈子救过的孕妇比她见过的孕妇还多,她就不必要表现得忧虑了。 再则三姐姐都这么笃定了,她还跟有事似的,那也真是太爱现了。 不过就是如此,她还是叫三姐姐叫人替她拿来笔墨,把保胎单和保命单的方子写了下来。 宜三娘诧异无比。 连安王都呆了。 林大娘却不好意思:“三姐姐,这个给你我们家是完全没事的,这个方子是半仙的,也是我们林家的,你看我都记得你就知道了。就是这方子我是记得,但里面的一些药,就是打了圈圈的那些,都是可能只有半仙有,而且可能连半仙都没有……” 有方子其实也没什么用。她也不小看太医院,可周半仙的医库,可是他们家托着走南闯北的人带回来的,有些用药,外面简直闻所未闻。 “如果你要是配这些,只能是想办法配,把东西都找齐了,还得去半仙那学徒才行,因为你看这保生丸里这个配药的荑虫,你都不知道,它小小的一只,全身都是毒,就是它背上那根筋无毒,才能入药。就是靠着这筋,这虫子你就是踩死了它,它过几天就能复生成新虫,很神奇的。”林大娘跟她解释,这方子其实现在给了,她也想未必能配得齐,但皇家力量大,要是发动起来,也未不会出现奇迹。 “这是我写给半仙的信,你一定要拿上这个,拿上半仙才教,一定要去,这怎么配,里面学问大得很呢,这方子都是半仙让我背着玩的,实则他说了光靠这个方子也没多大用,就知道配方是什么而已。”林大娘说着,又指了指另一封信。 “你啊……”宜三娘感慨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大娘笑了笑,半仙的方子是林家用几十年的财力支持才试出来的,贵,那是相当贵,是不能轻易外泄的。但怎么说,如果这能对她这三姐姐有用,哪怕是只可能有用呢,给了就给了吧。 女神只有活着的时候才是女神,没了,只能是故友。她愿意一辈子只有女神,没有故友。 震惊过后的安王已经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林大娘放在王妃手中的信了,他看了好一会,这时实在忍不住张了口:“那,保生丸还有没有……” “安王。”宜三娘这时候冷冷地朝他看过去,“你是真的要把我气死了,我跟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她要是有,她早给我们了。” 安王被她斥得沮丧着脸,转身就走了。等走到门口,他就挨着门站着,低着头不动了。 看起来太可怜了。 林大娘看了都好笑,凑过头跟宜三娘悄悄地道:“是还有点小孩子心性。” 宜三娘笑着摇了摇,没有多说。 就是这么个人,却赖上她了,她吧,也没法子,他说王妃我没你不行,她就站起来,把他的天给撑起来了。 她太把他搁在她的心头上了。 ** 这次林大娘回去,安王府给他们抬了十几担东西跟着,还拖了四马车,林大娘在轿子里都忍不住想掀帘往后瞧。 一回家,把东西清入库的时候她都忍不住跟林福嘀咕:“林福哥,你说我是不是穷了好多天,眼皮子都穷浅了?三姐姐给我些东西,我这小心口啊,砰砰砰乱跳了一路,到现在都没安静下来。” 林福乐得没顾主子的颜面,当场就笑出了声来。 小丫也是好笑,拿了个匣子给她看,“一模一样的小圆宝石,红,紫,绿,白,黄共五色,每样都有五十颗,您让画翠带着她那两个妹妹给你做几套首饰出来,能看花不少人的眼……” 林大娘一听,嘴里口水又泛滥了,“能卖不少钱吧?” 小丫哭笑不得,“这都是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经画翠的手,你想……” “卖!赶紧让画翠做。”林大娘也不是缺钱,而是想通过这,跟各家能买得起的夫人走动走动。 这首饰做出来很费手工,至少也得两三个月去了,到时候京里也尘埃落定了,她也可以走动了。 她总得想个法子,在京城里立起来,从中琢磨出些道道出来。她自己倒是这辈子无论怎么花,也衣食无忧,但刀府就未必了,就是有个了兵部尚书,也顶多温饱饿不死,要是往后皇帝要是一不高兴了,又要打压刀府,这尚书一丢,连个吵架的都没有,小将军要是还不在京中,连跟皇帝讨赏都没法正常进行,刀府就又得全都穷得连喜宴上多添两个菜都要想半个月了。 她得给刀府想办法增添点库存才行。 但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夜小将军还是半夜才回,林大娘这天是早早就睡了,他一回来,她就睡饱了。听丫鬟来叫醒她说姑爷回了,她就去后院找他。 人果然在水井边上拿着大木桶冲凉。 林大娘自己搬了个凳子过来,看美男子沐浴,嘴里跟他又唠上了,“小将军,现在还热,你冲凉水还行,但等……” “冬天也冲凉水。” “诶?”林大娘一想,这是人家锻炼方法呢,作为他小娘子,不能打击他热情,便点头道:“也是,你是武将,总得有点震骇部下的表现。” “他们也冲,不冲的不要。”小将军打好水,正面面对她冲。 林大娘感觉有点口渴,清了清喉咙,不装蒜了,“姑爷,你看我丫鬟这么多,要是像这样的时候,在我……嗯,欣赏你的时候,她们要是有事报我,冲进来把你看光了,我多亏啊,你说是不是?你看我给你建个冲凉间,摆上几张椅子,到时候你冲,我坐在椅子磕瓜子看,有吃的我还不跟你噜嗦,不烦你,你看怎么样?” 小将军没想就点头了,“可。” 听着不错。 再说冬天风大天冷,她来看他洗澡,也就是她所说的冲凉,他怕大风会把她冲走,人也会冻成坨。 “太好了!”林大娘一听,立马竖拇指表扬他,“就是上道!” “多谢。”刀将军知道是在夸他,点点头,谢过他家小娘子,又问她:“干净了吗?不干净我再冲一遍?” “再冲再冲……”她还想多看两遍。 就是小将军这美色不好多赏,到了床上就轮到他看她的了,这一夜折腾到鸡都打鸣了才止。 ** 一大清早,小将军就叼着大饼领着他的暗将走了,一连七个高大威猛的大爷,左手右手都拿着大饼,那模样也真是怎么看都不太好瞧。 但人在家多睡了一会,用膳的时间省点就省点,林大娘此时真是太感谢他们上面没人压着了。这时没人压着的好处就来了,没人跳出来喊没规矩。 小将军忙,林大娘着实也忙,府里的事看似归她管的不多,但她是挑了大梁去的,只会比二夫人三夫人压力更大。 而刀二爷那边,他被任尚书的事刀二婶是真的压了下来,只让府里给爷们办几桌他们刀氏兄弟好友将士们的酒,别的一人概不请,连她娘家都让她压下来了…… 这种狂喜之下还能压得住,林大娘也着实佩服这刀二夫人的魄力。 不过,这确实于刀府是目前最好的情况。 刀府是不要脸,可以在百日内办几桩喜事,但那还是有规矩在撑着,皇上这尚书一任命下来,刀府一喜上请人大吃大喝,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刀府是扬眉吐气了,只会更给人得志便猖狂的感觉——要知道那些来刀府喝酒的,就是回头说刀府猖狂的,同僚之间有情有义,那都是说给还没当官的书生学子们听的。 官场到处都是利益权利纠葛,怎么可能不争得头破血流。 刀府之前领了大赏,现在又是出了尚书,嫉妒的也比说好的要多。 刀府这事稳一稳,把风头让给后面儿郎们的喜事才是最好的办法,不过于林大娘没想到的是,这事是刀二爷自己提的,不是她先前所想的是刀二夫人沉得住气。 “二爷?”一听丫鬟送的消息,林大娘还挺诧异。 “是,”包打听小鹅跟她们娘子说,“听说他亲自去了岳家登门拜访致歉,那亲家家里没生气不说,还给他大包小包提回来了。” 林大娘听着就笑起来了。 他们刀府人最近可真是太了不得了——一出门都是大包小包提回来,真是太顾家了。 “是个爷。”能亲自上岳家解释,岳家肯定高兴,这也是给自家夫人最好的脸面,家里夫人不定怎么乐呢。 能当家的几个爷都是拎的清的,这才是刀家人起来的根本。 刀府本家人丁不是太盛,二房三房现在就四子。而三个庶老爷的话,则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膝下其实也是有子有女,可能就是他们是自己的亲娘带大的,日子也过的不好,这几个老爷都有点胆小怕事或木讷,他们的儿女性情也是随了他们,平时都是呆在自家的小院子里不出来,几家人是最不像刀家人的刀家人。 前两天小将军找了这几家的儿郎们带去督察卫玩,当场有看到挨板子的场面吓尿了的,回来都病了,他娘亲哭到二夫人面前,求小将军饶他们家一命,说他们以后更不会惹事,求将军、夫人开恩,这话传到林大娘的耳里,她听了后,尴尬得脸都红了。 人家确实没胆子,把训练当是惩罚,林大娘也只好硬着头皮让小将军别挨个溜自家儿郎们的胆了,不想去的就别非要求人家去了,把人吓病了也不好。 小将军没听,但回头没等到人,上门去提人,看到一家子一见到他跪的跪,哭的哭,救命饶命都喊上了,堂弟也是吓得瑟瑟发抖,他摇摇头就走了,回头也没再强让人跟他去,只让这几家的人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这也算是被放弃了,林大娘都不知道于这几个庶老爷几家,是好还是坏——他们自己不站起来的话,没什么人和时间会等他们缓过来。 章节目录 第81章 回头等小将军连旁系的儿郎们都带去督察卫去见长识了,人家旁系还因为感谢给她都送了些东西过来,连鸡都抓了两只,再不济的人家连花生都要抓两把过来感谢不已,而庶房那几家还恍恍惚惚地回不过神,林大娘也是无奈。 刀家人从小习武,骨子里就带着习武的天赋,没几个从文的,府里教书先生都只是教几年让他们认几个字,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以后知道怎么写折子,孩子们都不用等十岁,一等学的差不多了就不怎么去上学堂了,专心练武。 林大娘这也是没办法了,一家老少都吓成小鸡仔了,但也是自家人不能真撒手不管,说实话,她这心里也真是不落忍,毕竟一家子人,太天差地别了,也实在不像话。所以她让人把这几家里无论大的小的小辈们都拎去上学去了,她也不指着他们给刀家添什么助力了,就希望他们出去后会因为认识几个字,处境好点,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一把。 要不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分家了出去活着也悬。 她该做的都做了,以后他们如何,也就自求多福吧。 不过,自家的这几位庶老爷是不太像刀家人,刀家旁系倒是能用的不少,老老少少中用的都不少。 刀藏沂他们要办婚事,说要把旧院子翻一遍给他们小娘子住,二夫人一点头,哥几个就吆喝着家里人一大堆人过来干活了,都不用找匠工,族里来了一堆人,连老头都扛着小锄头,腰间挂着小酒壶过来了,小儿郎们也是腰间挂着零嘴袋子来帮忙了,从早干到晚,几天院子就变模样了。 林大娘趁着散工后去看过一眼,还真是簇新簇新的,还不知道从哪挖了几颗大树来栽上了,小院子一看可幽美了,一看就是美娘子住的地方。 她回来就揪小将军的耳朵,骂他:“你弟弟们娶个媳妇,都知道翻个新院子给小娘子住,你呢?我坐了一个月船来嫁你,你看看你屋里都有些什么?满屋子药味不说,你那天晚上都干什么了?” “哪有一个月?从怅州……” “闭嘴,我让你算了吗?” 刀藏锋见小娘子不讲理了,抬头就看天空,还摸了摸还没吃晚膳的肚子。 “我说我怎么就嫁了你啊?”林大娘痛心疾首,见他还摸肚子,无力地挥手,叫丫鬟们:“上饭吧。” 丫鬟们都习惯了娘子随意打骂将军了,笑嘻嘻地上饭。 不过林大娘看到她们也心痛,这些丫鬟也要跟刀家军的军士过日子了,哪样都少不了她这个娘子给她们添,她也不能她吃香的喝辣的,就让她们在旁边光看着咽口水。她看到她们还笑,面无表情道:“别笑了,送完就撤,忙你们的去,你们还以为你们少给我花钱了呀,你们这一个个都让我心里好焦虑,你们知不知道……” 丫鬟们憋着笑上完菜赶紧撤了,生怕大娘子怒了,说不给她们添妆了。 这饭桌一摆好,乌骨就从梁上翻下来跟小将军抢饭吃了,一顿饭就看他们刀光火石的抢得就差拔剑相向了,谁少吃了都要怒瞪她,他们敢瞪,林大娘就冷笑,要是谁敢开口,她就眼一横瞪过去。 “看我我是要收钱的,嫌少?府里大锅吃去。”等人又瞪上她了,林大娘这次忍不住开口说道。 按说份量做的已经不少了,但谁让这两个人都是大胃口,随便几口一盘菜就没了。她这没怎么吃的还没说话,两个抢的要是还有脸说,她明个儿就把自己的小厨房给撤了,让他们谁都没得吃。 两人顿时老实上了。 林大娘这才满意,扫视他们:“看明白了,这个家,吃什么用什么,我说了算,给你们你们就……” 她这威风还没逞完,就见乌骨把她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子夹去了,随即,小将军追了过去,打他的手,乌骨怒目相瞪,小将军不甘示弱冷酷回视…… 这家是没法当了。 林大娘感慨着,趁这俩闹着,把她爱吃的最后那只蜜汁鸡腿夹了过来,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等两人回眼怒视她,她咽着蜜汁肉,朝他们嫣然一笑。 怎么着?她的小厨房,她还不能吃口她爱吃的?有种他们掀桌子啊!看她怎么治他们! ** 这头大将军在督察卫呆了好几天,连刀家的兵部尚书都走马上任了,也没见他进宫来磕谢,皇帝也是奇怪了,问他大内总管,“刀将军这是几天没来了吧?用过朕就丢啊。” 张顺德回:“您是不知道,卫府那边忙的很,什么天才都来了,昨晚还有个老汉在府所墙头对着月亮发功的,又把大将军给发过去了。” “这……”皇帝失笑,“他不能什么人都理吧?” “不理不行啊,这发功的是新户部侍郎刚进京的老爹,说是要给您当天师的,侍郎大人在墙下磕头求他爹别闹,赶紧回去呢,人不听啊,那墙又高,您也知道的,卫府的墙都一丈多高快两丈去了,卫府里的高手都被韦卫长带走了,这府里也没个能把人请下来的,长梯都不够那么高,就只能去请大将军。” “那人是怎么上去的?”皇帝奇怪了。 大内总管也是哭笑不得,“洪侍郎大人说他爹以前练过壁虎功,现在那小身手还在着呢。” “厉害呀!”皇帝这听得御笔都搁下来了,“多大年纪了?还有这身手,了不得。” “说是六旬多了。”张顺德想了想说,“应该是,年纪应该也大了,洪侍郎都四旬的人去了,您想,老爹怕也是六旬左右的事。” “了不得,了不得。”皇帝搓了搓用久了有点僵硬的手,“那大将军来了,飞檐走壁把人带下来了?” “是,说是来了就一个箭步飞上去了,就是……”总管说着也笑了起来,“就是到了半空就松了手,把下面的侍郎大人吓得伸手就去接,跟他老爹倒在了一块。” “大将军这脾气!”皇帝失笑,“不过朕要是半夜在娘娘窝里被吵醒,朕也得罚罚人不可。” 这次,老总管不敢答话了。 “诶,他不来,咱们就叫他来吧……”也没事,传个话就来的事。他要是不来,都没办法让他去拿韦家开刀了。 趁韦达宏没进京前,还是把韦家收拾了吧,要不那高大粗汉一回来,一看他那小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都不好意思抄他这忠心耿耿的老手下的家。 “是,那老奴这就去着人传话?” “去吧,就说朕传他进来,听他说说他替朕都招揽上什么人才了……”皇帝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就他这些天听的,那些人才一个比一个荒唐,也不知道他们大将军是怎么忍下来,没进宫来说不干了的。 ** 这厢皇帝一说要见他,刀藏锋就把事情交给了下面的人,去了宫里。 一见到他,皇帝看他大刀阔斧地走了进来,大将军那姿态那模样,天将下凡大概也就如此了,让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丽怡就真没再去找过你了啊?”他忍不住问。 “杨相现在看我,都是拿下巴看……”刀大将军请完安,笔直地站在御桌前,嘴里恭敬地回着皇上的话,“要是如您所说的,郡主要是还找我,他许是一头就要撞在您的御桌前了,您的能干大臣怕是又得少一位了。” 皇帝淡道:“杨相这人脾气还挺好的,不至于。” “是挺好的,昨天还跟御史台的大人一道喝酒,说我刀府很不成体统,很失先祖风范,太辜负皇上恩宠了。”刀大将军还是很恭敬地回道,就是他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太直,稍稍缺欠了点诚意。 “消息还挺灵通的。”皇帝轻咳了一声,把笑忍了下去。 “几部之间的例行小聚,兵部的人也去了,我二叔耳朵恰好没聋,在旁边听到了。” “是吧?”皇帝装糊涂,也不好再调侃下去了,揭过赶紧说另一事,“督察卫怎么样啊?这几天替朕找到什么国家栋梁了没有?” “督察卫的人都摸清楚了,韦卫长留下的那几个心腹也盯上了,人手要是要用的话,末末将也能调动,这几日他们间有不少人还是服末将管的……” “是吧?”皇帝这也是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大将军,“你还真是什么都明白。” 知道他派他去督察卫干什么的。 到时候他这大将军带着韦达宏的人,去抄韦家的家,韦达宏这辈子是别想跟韦家有什么瓜葛了,也别想再跟他这抄了他家的大将军表面不和,实则深交不浅了。 他也就需要一个能给他当一辈子的督卫长,实在不想要一个跟大将军一样能干的韦将军。 这个朝廷,有一个兵马在握、能力不凡的大将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好了,多一个,他怕他晚上真睡不好觉。 “末将明白,也想明白。”刀藏锋颔首,“末将想多活几年,您要做的,就是末将会做的。” 皇帝又背手站到了他的面前,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这大将军,是真狠,更是忍的下,而要出头了,他也敢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强横。 他不活下来,谁能活下来? 皇帝都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初自己的几分影子了,如果当初他不是每一个决策都下得正确,现在坐在这皇位上的人,绝不是他这个连外家都被抄了的人。 “大将军,你太能干了,你这一回来,朕都好像多了十只手似的……”皇帝感慨,“太聪明了,朕都害怕。” 见皇帝又拿话捏他了,刀藏锋也是无奈,抬眼看着这个不把臣子全吓死了绝不罢休的皇上,“您能不吓末将吗?” 他不过是在卫府多呆了两天而已。督察卫两千的人,他也是要点时间才能把人收服跟他去抄他们韦卫长的家的。 韦家那位庶长子韦大兄,可是很深得人心的。 就连他,小时也是很敬佩过这韦大兄,便连现在,也还是敬佩这位兄长的刚毅勇猛。 “韦家是可以动了……”见大将军终于把他那头抬起来了,皇帝也朝他的龙椅走去,“昨晚韦高景把他那原配娘子尚还在襁褓中的嫡长子掐死了,把他那心爱小妾的小孩替上去了,一岁多的小儿替换成不到半岁的小儿,他当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朕活这么时间,从没见过这么,这么……” 皇帝坐上了龙椅,都找不到词来说他大壬的这大将军了。 荒唐跟胆大妄为都不足以“称道”他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他们家韦老爷子也糊涂了?”刀藏锋看着皇帝。 “老喽……”皇帝拿手指点了点头示意,“这里,彻底不中用了。” 韦家现就在就一老一小两个大将军,老的是老太爷,现在的韦高景是小的那个将军,其父护国大将军早些年在战场受伤,回来没多久就去了,韦高景就是承的他的韦家军。 这也是韦达宏纵有奇才,也无法在韦家施展最大的原因,看重他才华的韦父过于早逝,没给他留条好路,只把他送到了皇帝面前,以为这对韦家有利。 但皇帝哪是臣子想当然耳的,刀藏锋觉得当年护国将军的几步棋,无论是送韦妃入宫,还是送韦长兄到皇上身边办事,棋有其好,但是,都只能顾了眼前——韦家传承之人才是韦家根本,他立不起来,有多少人护着他都没用,反而生生把有能力的儿子送到了皇上身边被拘了起来。 “为个女人?”刀藏锋还是有点不解。 “他从小胡国带回来的那个。”皇帝提醒。 “呵。”刀藏锋冷冷地轻笑出声。 小胡国都不算国,只算是个部落,韦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一个部落打下来,他都不屑提起。 他是略知韦将军还把部落首领儿子领到燕地请求皇帝陛下“怜悯”,施以胡人援手,来要钱要粮的事,当时他在战场听到京中探子说到这事,都忘嚼嘴里的干粮。 他们打仗的不把人打得落花流水,把人搜刮一空,反而带着敌人到自家老窝去要自己家的金银财宝米粮食物?皇帝当时都没给够他们军士一顿饱饭吃,皇帝要是这样干了,朝廷一半的士兵听了得把手中的刀仗扔了。 还好皇帝把那狮子大开口的所谓部落首领儿子脑袋给斩了。 那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跟小胡国的战争本就是因小胡国不断潜入壬朝境内,厮杀壬朝国民而起,不为民报仇为国尽力居然把人带回家里要钱要粮,当时刀藏锋都想不出,为何有韦大兄那种后人的韦家,怎么就出了这种人、这种事来。 没想,现在更荒诞。 听出了大将军嘴里的嘲讽,皇帝也摇了摇头。 同样一代的将军跟将军,就是差这么多。 这就是苦罐子和蜜罐子里出来的差别? 大将军很不以为然,皇帝其实也不以为然——但就是这么荒唐,他大壬的将军为个女人,把家国抛在了后面。 这种男人,应该是个风华雪月醉死美人乡的公子哥,而不是个打仗的将军。 他唯一的弟弟安王都没敢这么干,这将军反倒干了,皇帝也是想忍,都忍不下了。 “朕想这事由你出手,你看如何?”这位大将军聪明,皇帝也不想太绕弯子了,再如何,给他生儿育女的韦妃还在宫里,不能由他出面动韦家。 “是末将想动他已久了,”刀藏锋低头扣剑,“末将听闻韦家私藏敌国小胡部落中人,就带人潜入韦府一探究竟……” 说着他抬起眼,看着皇帝,“等末将找到人和孩子,就把人带到皇上面前来前罪,还请皇上到时发落末将擅闯韦府之罪。” 到时候给个不怪罪,发现实情有功,让他去抄韦家就是。 皇帝顿时哑口无言。 他都没想到,就这么点时间,他这大将军就把对策想出来了——果然不愧老把人打到老巢,把人家底都要掏穿的黑豹旗旗主。 这是真能耐。 “那末将去了。”见皇帝不说话,刀藏锋当皇帝是默认,躬身退到了宫门前,再一深深弯腰,转身去了。 “这大将军啊……”这里里外外就几句话,他自己就把这事给定了,转头就去做了,皇帝也是长叹了口气,“要是满朝的臣子都有他这脑袋魄力,朕这一生,不知道能做多少事出来,他当武将,实则可惜了。” 这样的臣子多几个,他也不至于一件能惠及百姓及其国家利益的事,都要拖个七八*九年才能落到实处,还得他死死紧紧地盯着,才能把好处落到老百姓手里。 张顺德也跟着叹了口气,没有回话。 他知道皇上的意思,但一个国家,有脑子的文官多的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个,一个不行,两个聪明脑袋总抵得上一个聪明脑袋,一个做事的不成,那就多几个,多几年总会成的;但一个脑子清醒、捏得清轻重、还能打仗的武将,要比百个分不清轻重,不够果决勇猛的武将都要强,也让人放心。 总得有国有土,才有天下。 皇帝也知道这点,他也只是感慨,摇摇头就没再说了。 ** 刀藏锋带着他的两个随行死将快马回了府,见他大中午就回来,小娘子眼睛都发亮了,不断朝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晚上办事,回来挑人,家里的要带走几个。” “办事呀?哦,做事好,那午膳在家里吃不?” “吃。” “有什么想吃的?” “那个有点辣的肉片。” “什么叫那个有点辣的肉片?水煮肉片!都跟你说好几遍了。要喝酒吗?” “不喝了。” “那就不喝了,给你煮点甜米汤喝喝。” “酒我晚上办完差,可以喝吗?上次那个酒,叫竹叶青的。”酒长得很好看,翠绿翠绿的,还很香。 “那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娘子哭笑不得。 刀藏锋抬手摸了摸她因笑而翘起的嘴,想了想,“半夜吧,你早点睡,睡饱等我。” 那个时候他也把人劫到宫里放到皇上的心腹大臣大理寺卿手里了,审人不是他的事,等回来吃饱肚子,就可以上朝看皇上发火杀人了。 “诶,也行,你说我造了什么孽啊,嫁个小郎君,自己家的小郎君,香喷喷的,还得半夜才能见,也才能好好一起吃一顿饭,陪着喝两盅酒,这都叫什么事……” 小娘子长嘘短叹的,但眼睛里有笑,也没有责怪之意,刀藏锋知道她其实没有不高兴,晚上等到他好,再带她上屋看个星星,她能在他怀里笑半天,比谁都开心。 “看星星。” “也就这点强了,还能看个星星,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新鲜菜可以做出来的,你去挑家里的人,挑好了把手洗干净了过来吃饭。” “嗯。” 刀藏锋看着她欢欢喜喜吆喝着丫鬟们地去了,他抬头看梁上的乌骨,“今夜办事,你留家里陪她。” “韦家手还能伸到刀府来不成?不成,我要去看热闹。” “我不回家,小娘子夜里慌,睡不着,你在梁上她就好多了……”刀藏锋转了转脑袋,放松了一下筋骨,淡道,“韦家只是韦高景脑袋糊涂了,韦家人还是有的。” “诶,你说你这人,怎么没以前那么……”乌骨低下头,正好对上了小将军那双冷如寒剑的眼,噤声了。 “那打一架?”反正也很久没打了。 他早想揍这老跟他抢肉吃的人几顿了。 “嘁。”乌骨不屑,又缩回了脑袋,“留下就留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小郎君,也是不得了,头几年被他揍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现在反过来能打倒他了,动不动就说要打他。 回头跟小娘子告他的状,不给吃不给喝的,看他怎么办。 这顿刀藏锋吃饱喝足,带着他挑的暗将走了,走时,就听小娘子在跟乌骨吼:“你再吃撑了胃疼,我就要拿针把你嘴巴缝了!” 早该缝了,他回头得空,要去买一把针给她。 ** 是夜,韦家主院的灯火通明。 韦家的镇军大将军夫人痴痴呆呆地靠着窗边望着刚起的月亮,怀抱着一个襁褓轻拍着它,鼻间轻哼着哄人入睡的调子。 门响了,她懒懒回头,“大郎来了?梧桐儿已经睡了。” 红着眼的丫鬟走进来,勉强笑道:“大将军今晚怕是招待大人们去了,没空来,您跟小公子早点睡吧。” 韦夫人低头看着襁褓,在没有孩子的襁褓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双痴痴呆呆的眼慢慢地变得清明、且冷漠了起来。 “是在那个女人那吧?”她闻了闻还有她孩子奶香味的襁褓,淡淡道。 “夫人……”丫鬟跪了下来。 “信送出去了没有?” “夫人,没有。”丫鬟哭了出来,“大将军把我们都软禁起来了,但凡是您带过来的人,哪怕是相好的,不是关的关,就是杀的杀了。” “呵呵……”韦夫人冰冷地笑了两声,“他还真是能为个女人做绝了,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个女人就能把我朝的一个大将军毁了,这要是多来两个,岂不是这大好江山都得拱手让人了?” 她冷笑着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双手抱着襁褓,“他还真当这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他一个脑子……” “不,不是,夫人,是那妖女迷惑大将军的,大将军不是那样的人,这都是那个妖女的错,是她唆使的将军……” “也迷惑了你,”韦夫人打断了她,高高地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贴身丫鬟,“爬上将军的床滋味很好吧,帮着他算计我,害我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那妖女没了,你就觉得你就可以当他的夫人、他的娘子了?” “夫人,夫人……”丫鬟大惊,拉着她的裙角悲凄大哭,“不是不是,您误会奴婢了,奴婢绝没有做此等丧尽天良的事,绝没有……” “做没做,你心里清楚……”韦夫人抱着孩子,看着天上的月亮往外面走去,淡淡道:“我也是瞎了眼,对他死心踏地,一片痴心,孩子死了,才知道清醒,可后悔也没什么用了,明月,你说是不是?” 她回头,看着她颇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你恨我不把你抬作姨夫人,就杀了我的孩子,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心瞎眼瞎。” 她抱着孩子下了台阶,往院子外走去,“别担心,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会有报应的。” 都会有报应的,她坚信她那个杀子的毒夫会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第83章 “夫人,您去哪?”韦夫人刚走到门边,就有人拦住了她。 韦夫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襁褓。 不远处,突然有人在大叫:“不好,有贼!来人,呃……” 随即,那声音陡然停了。 那拦韦夫人的仆人脸色一变,但他没动,看了韦夫人一眼,示意身边的那些人赶去看一看动静。 但没多久,又有人在喊:“不好了,有人去了卧荣阁!快去将军那。” 韦夫人微微一哂,朝脸色巨变的仆人去看,“怎么,不去看看将军?” 那仆人脸色不好,看她一眼,招呼了小兵过来,“你看住夫人,我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韦夫人听着,抱着襁袍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她疯狂地大笑着,笑出了眼泪来。 这厢的卧荣阁内,仅披外袍的韦高景举着长剑,对着来人,冷道:“有种对着本将来,休要为难一介妇人。” 刀藏锋扫了他一眼。 “宝儿,宝儿,你们要带他去哪?”这时他身后,突有女子高哭喊人,“快去救我宝儿……” “莉儿?”韦高景急了,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欺身逼近身前的黑衣人。 “你究竟是何人?” “将军,不好了,夫人被人……”有人又在高叫,但声音说到一半,又没了。 韦高景又回头,又气又怒,提剑朝人刺来,“我杀了你,你赶紧把我的夫人儿子放了,若不然……” 黑衣人一跃上空,往后退至了门口,揭下了蒙面巾,他看着韦高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转身走了。 “咻……”黑夜当中,一声长长的暗哨声响起,转眼之间,一行人比来时更快地去了。 韦高景在房间暴怒:“刀藏锋,我饶不了你,你等着,来人,宽衣,进宫!不,来人,跟本将去刀府拿人!” 姓刀的敢拿他妻儿,他就亲手杀了他的妻子,杀了他刀府全家! 可不等他近刀府,皇城内,已有领着数百刀家军的刀家军副将洪木,与带着几百人的九门提督坐在街上,端茶等他。 这厢刀藏锋掳着人很快去了废殿,把人扔到了大理寺卿的手里,大理寺卿带着他两个左右少卿手忙脚乱接到两个被打昏了的,还有一个活的,欲哭无泪,“将军,你至少留个人帮我们把昏过去的弄醒啊……” 刀藏锋挥手留了一个,随后快步去了盘龙殿。 他带着一身夜行的风虎虎而来,守门的带刀侍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大将军,您来了,快快请进……”总管在门口笑着道。 刀藏锋一进门,就听皇帝在里面道,“这么快就来了?” 他大步进去,拱手作揖:“末将见过皇上。” “这么快?” 刀藏锋却皱起了眉,“皇上,我去拿人,那位大将军两剑朝我刺来,却回了两次头看人,心慌意乱,毫无心志,一剑都没刺中末将。如果他在仗场也是这样打仗的,我不明白您怎么就让他打了这么多年?粮草不费钱?兵马不是命?” 他抬头着皇帝,真心不解,“就因为他是韦妃的弟弟?” “你现在才想起问朕这个?” “我很久没见到他本人了,但我从没想到,韦家的人,无能至此。”说他是将军?简直是侮辱了将和军两字。 “呵,”皇帝失笑,“你就因为这个,火了?” “皇上,”皇帝在笑,刀藏锋此时却一点也不觉得这事有何可笑之处,“我们是您的将军,更是这个国家的将军,我们两府的将府立在紫禁城左右,我们就有保护这国家和百姓之职,人可以无能,但心不能。” 那位是连心都没有,这样子的,也是武将?还是能拥私军的武将? 韦家的人,何时差至如此了? “好一个人可以无能,但心不能,他要是能像你这么想就好喽……”皇帝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把案桌上的奏折搬了搬,张顺德看到,赶紧过来接手了,皇帝松开,“送去六部着办。” “是。” 皇帝示意大将军帮他把放在下面箱子里的奏折再搬点上来,“见着了人,知道朕为什么非要抄韦家了吧?” 刀藏锋把奏折搬了上去。 皇帝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大德子要帮朕去办事,你自己去搬张椅子过来坐,坐近点,好说话。” “末将站着。” “让你坐你就坐,有的是你站着为朕而战的时候。” 刀藏锋去搬了张椅子过来…… “靠近点,没事。” 刀藏锋把椅子放在了皇帝指着的龙案下面一点。 “你这时候才生气,朕早就气得这里疼了……”皇帝捶了捶心口,淡道:“不办他,不是因为韦妃,韦妃算什么?她顶多就是朕的妃子,还不是朕的妻子。她能听话,那还是朕儿女的生母,不听,她于朕又有什么用?就凭她替皇家生了几个儿女,就要拿朕先辈们世世代代打下的江山,和国家百姓去填她一个人的娘家,她的弟弟?朕都不觉得朕值这个价。” “朕一直不能办他,是因为没办了老国舅,知道吗?”皇帝翻开奏折批着,叹了口气,“这个朝廷虽说之前也是朕的,但也只是看着像是朕的,真正被朕拿到手里,不过也是今年的事情,那时候你们刀家不成器,韦家不成器,朝廷啊,乱成了一锅粥,都只拿钱不办事,我还在要这锅粥里捡点像样的东西喂给百姓,你是不知道朕这日日夜夜过的是什么日子……” 见他说着,他那大将军垂下了头,皇帝笑了笑,“你啊,也是运气好,朕也是运气好,就是韦家这运气,好到头了。不办他们家,只是时候不到,现在时候到了,是该清算了。说说,人都抓到了?” “那胡女跟小子捉到了,另外末将的小将发现了韦家的夫人,她说有话要说,就把她也带过来了。” “哦?” “您有空就去听听,末将听你胳膊都僵了,去走走,末将先回了。” “回?就这样?你不去听听啊。” “末将肚子饿,家里备饭了,回去吃点。” 皇帝哭笑不得,“朕还是能让宫里给你顿饱饭吃的。” “您就起来走走吧,”刀藏锋站了起来,“您要是去您就准备下,末将送您过去再走,我就在外头等着。” 说着他就大步出去了,皇帝看着他总是像风一般来去的身影,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这样的将军。 张顺德回来后,皇帝更好衣,就真出来了,身上还披了披风,跟大将军笑道:“这还真是入秋了,夜里有点凉了。” “秋天要滋补,好攒肉入冬,您平时多吃点。” “你已经滋补上了啊?” “嗯。”天天吃好吃的大将军点头。 “行啊,你那小娘子还挺贤惠的。” “嗯。” “你日子也是好过了,听朕的,以后别糊涂。” “也不能,小娘子会算计,不听她话,让她不高兴了,连口吃的都不给……”大将军淡淡道:“她比一般女人心狠得多了。” “咦?你这话说得,有这么说自己家小娘子的吗?” “您就别替末将担心了,末将府大,但家小,家小好,末将也只愿意有一人牵挂。就是来年又要上战马,生死难料,末将要是人没了,您要是看她孤苦无依,就帮末将帮衬着点,让她过得顺点。” “诶,不是朕说你啊,你这嘴,怎么说话就这么难听啊?” “难免的事,以前小,小儿在战场运气总是好点,现在打出名声来了,眼里都只看得到我,要是千军万马都对着我来,谁知道……” 说到这,他侧过头,看到半路插*进来跟着他们走了十几步,但一直没出声的人。 这时,六皇子,皇后的二儿子沉盈朝他拱了拱手,“见过大将军。” “见过六皇子。”皇子随意,刀藏锋也随意地朝他拱了拱手。 “来,让他跟在旁边听着就是,我们接着说……”皇帝招呼他,“你的意思是,以后上战场,你就是靶子了?” “难免的事,”刀藏锋接着跟着他慢慢地走,“不过也没事,我朝良将还是有的,末将没了,您会还有下一个能打的。” “就如你刀家军的那些将士?”皇帝笑着说。 “嗯……”这次,他那大将军都被他逗笑了,嘴角翘起,点头称是:“他们不错,您也见过两眼,知道的。” “唉,你这人呐,真不是个好人……”皇帝指着他摇头笑道,又跟六皇子说:“沉盈,他的将士和他那战营确实不错,回头把你身边那几个带着的扔他营里去练练,保你回来了,去时小猫回时老虎。” 六皇子笑了起来,“是,儿臣回头就把儿臣身边那几只小猫扔进去,等着老虎回来。” “有眼光。”皇帝还夸他。 六皇子笑着点头,“跟您学的。” 大内总管在后面跟着听着,鸡皮疙瘩抖了一身,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去,听着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 次日一早,皇帝当朝宣布了韦高景私藏胡女、通敌卖国、弑杀亲子用胡女之子李代桃僵之罪,让代督卫长刀藏锋带兵抄家,捉拿归案。 皇上一下朝,还在更衣换下龙袍,就听外面传来了韦妃大哭大叫的声音。 一听到那哭喊声,他不禁轻摇了下头。 果然还是来了。 不过他也不意外就是,不是所有的妃子,都像他的母妃那样脑子明白。 “带她去侧殿,说朕等会就过去。”皇帝吩咐。 “是。” 皇帝换好常服,喝了口水就过去了,韦妃一看到他就急跑了过来,满脸都是泪:“皇上,臣妾听到的都是真的?” 皇帝往首位走去。 “可那是臣妾的娘家啊!”韦妃捉着他的袖子,哭得歇斯底里,“皇上,那是我的娘家啊,那是我的弟弟啊,您这要臣妾的命啊。” 看不能走了,皇帝也就不走了,他回头扯了扯袖子,没扯动,他无奈地看着韦妃,“那你打算让朕怎么办?” “皇上,您怎么说这种话,那是臣妾的亲弟弟,你不要逼臣妾恨您……” “你恨朕,又与朕有什么关系?”皇帝这真也是真无奈了,他拉着韦妃的手重重一拉,扯过了韦妃手中的袖中。 “可是,可是……”韦妃呆了,不敢置信,昔日的宠爱疼爱难道全都是假的?她可是宫是最爱他喜爱的妃子,连皇后都要看她脸色不是? “好了,说完了就回宫去吧。”一个妃子,也不需太为难了,到此,他也亲眼见到一个女人糊涂起来,能糊涂到哪步了。 “皇上,皇上,求您,我求您了……”都这时候了,韦妃见他宽容看着她的眼神与平时疼爱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真真是慌了,她一把跪了下来,“求您放过我的弟弟啊,他是我们韦家唯一的嫡长子啊。” “谁家的嫡长子不是唯一?”这话说得糊涂得,皇帝都不想再听了,“你弟弟亲手掐死的那个嫡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 “那是,那是他糊涂了……” “你也糊涂了,”皇帝看着哪怕此时狼狈也还是有着花容月貌的妃子,眼睛微眯,“不知道在宫里好好地呆着,养育儿女,却为了一个杀亲子的弟弟到朕面前来哭哭啼啼……” 挑战他的耐心。 “你这是要学他?”皇帝坐在在了椅子上,弯腰低首,眯着眼睛问着他这个妃子,“你这也是为了心头爱,连亲子都不要了?” 韦妃刹那瘫倒在地。 她觉得一切都不对极了,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她哭着求皇上,爱她喜她的皇上会答应她的一切请求的,他疼她的呀! 他是疼她的啊…… “可,可他是我的弟弟啊,也是您的弟弟啊……”她喃喃着,不想相信她所听到的一切。 “你的弟弟,朕的弟弟?”皇帝听到此,是真真大笑了起来,“不不不,那只是你的弟弟,不是朕的。” 他的亲弟弟,正住在安王府,有妻有子,谁也伤害不了他。 所以,他这个皇帝,一定要当到他弟弟离世之后。谁让他的江山不稳,朝廷不稳,皇位不稳,他就杀了谁。 章节目录 第84章 骠骑大将军带着人把韦家抄了,这抄得让满朝文武也无话可说。 罪证确凿,抄家的还是与韦家并立的另一武将世家的现任家主,还是壬朝从一品的虎将。 好在韦家只是抄了家,被夺了世袭的将军府,没有灭族,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皇上难得如此心慈手软,举朝上下还松了口气,盛赞皇上仁慈,心里也当是宫里那位韦妃的功劳。 “是韦达宏,”这厢,替皇上抄完家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的刀将军吃着晚膳,跟他小娘子道:“皇上还想用韦达宏,且这些些韦家那位长兄为他办了不少事,皇上还因他念着点韦家。” “你吃慢点。”看他狼吞虎咽的,林大娘拉了拉他的手,又接道:“那皇上也不是翻脸就不认人嘛。” “不能。”刀藏锋摇头,淡道:“他是皇上,赏罚要分明。” “那以前也没怎么赏你嘛。” 刀藏锋低头吃饭,不说话。 林大娘说完,她也是笑了。 也是,就刀家以前干的那些糊涂事,皇帝没一口气灭了全府,也是他忍得住。 “唉,这皇上也挺难当的,”林大娘也是觉得皇帝老爷也挺不容易的,“一步走不好,哪面都不讨好,个个都惦记他仁慈,又背着他各干各的……” 她说着就凑近小将军,悄悄地道:“就连我,都成天惦记着他宫里的金银珠宝。” 说着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偷偷地笑了起来。 “你不算惦记,他拿了你的嫁妆,还没还回来,回头我见机再讨……”小将军开始喝汤了,一口喝了半碗才停,“他是个好皇帝,这于我们家,好处多过于坏处,你无需在其上太费神,我心里有数。” “嗯。”林大娘也是发现了,这朝廷中事,小将军才是那个心里有数的,他是近臣,所以皇帝怎么想的,也能猜出一二。她这种光看了个表面的东西就想东想西的,顶多算是在八卦皇帝,而且朝廷中事,她哪怕是重臣家属,这其中的种种事情她就是能知道点皮毛,但也不是她能猜得出动向的。 这满朝的文武,有点位置的,哪一个提出来都在要官场厮杀多年的老狐狸,亲眼见过的见识比她听过的闲言碎语还多,她还是别轻易仗着自己那几分小聪明老觉得人傻了。 “讨生活不易,”林大娘也是感慨,笑嘻嘻地给小将军倒酒,就倒了一小杯,“你也是知道的,省着点吧,不多了,我就带了两坛子来,这酒还是我爹藏着给我的,你总算也是喝上了。” 他们也总算是成亲,过上了日子。 其中变化无数,但好在两个人有缘,也有份。 “嗯,好……”刀藏锋拿起酒杯,放到她嘴边让她舔了点尝了尝,这才拿回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起来。 ** 朝廷在短短时间内发现了无数大事,这也许是皇帝早有图谋才发动的事情,但在民间来说,桩桩都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京城轰动得连街间小儿相遇,都要停下脚步,唾沫横飞跟对方讲自己的见解。 如今刀府中人再成个亲,真是极小事的事了。 而喜事一近,刀府也是真真忙了起来,宰猪宰羊不亦乐乎,这上上下下眉眼之间都带着喜气。 这日小将军一带了府里的儿郎们出去了,有不少事忙的三夫人就早上抽了个空跑到了林大娘那,跟林大娘挤眉弄眼问,“那地方上,什么时候变动啊?” “这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些日子,林大娘早跟这二夫人三夫人处好了,她是个极容跟人相处的性子,很容易让人跟她亲近,这厢她也是凑到三夫人面前,也同样小声回,“要不,我回头问问小将军?” “别问别问,你不知道就不要问了,他们爷们做事心里是有成算的,我是着急多问一句,你千万别问啊,三爷要是知道我又来碎嘴皮子,又得说我了。” “三爷哪会?”林大娘笑,“我看咱们家,就他最爱护自己的小娘子。” 三夫人一听都嗔上了,打了她一下,“你这嘴,我这都老皮老脸了,哪门子的小娘子?我都要当婆婆,快当祖母的人了。” 话是这般说,但她脸都红了。 林大娘哈哈笑,“那算我说错了。” “胡说八道,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去忙,今早至少得把桌上的那道片鸭定了,我尝尝味去……”三夫人笑着白了她一眼,与她道个别,又喜庆冲天地去忙去了。 “三夫人,您走好。”丫鬟们与她道别。 “诶,你们忙着。” 她一走,大素快步来了,与林大娘道:“娘子,二夫人那边传了婆子来送消息,她忙说完就走了,说二公子那边来了消息,说想回家。” “那就回。”林大娘说完顿了一下,“不是这么大个人,还让府里去接吧?” “应该不要吧?” “他回就回吧,”林大娘也没打算让人去接,府里个个忙得脚朝天的,连小将军都是忙得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谁也没空去接贵公子哥,刀府也没这个规矩,就是要娶新娘子回来的新郎官都是扛了锄头自己下地给新娘子种树的,“要是回了,说要见我,那就让他进,没提就不要提起。” “是。” 没一天,刀藏芒就回来了,没提要见林大娘,但让下人送了一篮子小青菜过来给她,说这是他在寺庙自己种的。 林大娘一看,回来就跟小将军说了:“你跟他好好谈谈,你是大哥,小孩嘛,心里总有些事要自己想,想通了就好了,你去看看。” 刀藏锋一听,在家吃过晚膳,提了丫鬟们备好的食盒,住弟弟的院子去了。 刀藏芒还住在以前住的屋子里,他以前是与小弟小妹一道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后来小妹不着家,这个院子只有他跟小弟了。 大哥从小就不在家,他就是三人当中的老大,娘亲忙,弟弟妹妹他带的多,尤其小弟,是跟在他屁股长大的。 他是想不通,他大哥一回来是怎么了,连父母兄弟都不要了,再如何,那也是他们的亲生父母,小弟再不是,也是他们的小弟弟。 但出去了一阵,就他一人带着身边的小厮住在寺庙里,刀府无人来过问,住久了,寺庙借宿的乞丐有事上门来问他借用两个铜板,他一抹身上全无,才知道自己的孑然一身。 没有刀府,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那天,府里谁也多没看他一眼,只有路过的二婶前来讥笑他,道他是尊贵的二公子,出去了也好,省的刀府脏了他的脚。 再回来,刀府已完全变了一个样,以前那侍候他的下人前来与他眉飞色舞说起府里种种,他这才知道,这府里已经发生了很多事,兄弟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有的甚至已经在兵部做事了,而不久,他们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娘子,有自己的家了。 一时之间,看着这个完全陌生了的刀府,他看着自己以前的家的冷清,和不远处后院大堂那处的灯火热闹,景象如此截然相反,他怅然若失不已。 变了,一切都变了,就这么短短时间,只有这个地方,好像才是他以前长大的地方。 刀藏锋提着食盒过来的时候,就见他弟弟站在院子前,看着大堂那边的方向。 他提了灯笼往前一照,看到了他的一脸黯然…… “大,大哥?”灯光一现,没察觉到有人来的刀藏芒回头见是他大哥,不由结巴了一下,又看到了他大哥手中提的食盒,他赶紧道:“我已经吃过了,府里已经给我送过了。” 还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几样精致,以前府里都未曾有过的小菜,并没有薄待他。 “你大嫂做的几样点心,你尝尝。”刀藏锋提着灯往院内走去。 院内只点了一盏灯,他也没往里走,就把食盒放在了院里的石桌上,坐了下来把灯笼吹灭了,小心地把灯笼放在了桌子上一角。 灯笼是小娘子做给他玩的,上面画了很多像他的小人在练剑,栩栩如生,很好看。 刀藏芒跟了过来,看到此景,等他仔细放好才在他大哥的示意下坐了下来,他尴尬地笑了笑,“替我谢过大嫂。” “嗯,”刀藏锋点头,“下次要是再种了菜,再送点就是了。” 刀藏芒一听,窘迫得挪了挪屁股,羞喃道:“我……我……” 这一个来月,他什么事都没干,连武艺都荒废了。 “明天跟我去督察卫点卯,寅末要动身,起得来吧?” “起,起得来。”刀藏芒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刀藏锋抬首,冷然地看着这个弟弟,“你要跟上的太多了,藏沂十三岁入我战营,十四岁就能潜入敌营替我绞杀敌军重将,而你呢?那个时候你还在这院子里为这个为难,为那个为难,好固然是好,你觉得好就行。可梓儿现在都已经在千里之外为我查探敌情了,你却还是只会种个菜,再为这个为难,为那个为难……” 他站了起来,并没有对这个弟弟有太多的温情,“想要跟上来,就快点,别把时间耗在为难上了,要不然,你能为难的只能是你自己。” 章节目录 第85章 刀藏锋拿着他的灯笼出了院子,把它点燃火,提着它回自己的小家,等站于院前,看到自家的院子里那一片光,他那冷然一片的心也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他回头,朝身后的暗将道:“回吧,夜间打起精神,不能疏忽。” “是。” 在暗将的朗声当中,他跨步迈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火当中。 屋内,林大娘正在做她最拿手的事——算帐。 府内这个月要办三桩喜事,她这人吧,爱钱,但心也宽,她现在其实有点喜欢上刀府了,所以,二夫人和三夫人顾忌着的事,她是打算悄悄给她们补了——她把吃喜宴的回礼揽下了自己来干。 这回礼,其实就是打包点花生瓜子糖果的事,普通百姓家,打发一个油包就是给人回了礼了;富贵人家的话,也是东西多添点,一样打一个包,打包个三四样也就够了,普通客人也就如此罢了。 她这边打算的话,这样打发惯了的也一样不能少,瓜子花生都有,但是糖果她就打算做点模样特别的烤饼出来,再加上一些味道很不一样的酸酸糖糖的糖果出来,反正这东西带回去,都是家里妇孺老少吃的多,一般都喜欢吃这种口味的,想来也招人喜欢。 这要是爱吃,肯定会提起刀府,给出的回礼都喜欢,这也算是个好名声。 再则,她也是估算着要是喜欢的多,她打算把这糖果方子给了二夫人三夫人,一人两个,让她们私底下找人去合作去,这样的话,二爷三爷家有了钱,刀府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她这主意打得那是一石三鸟,她这心计还挺深,也不害臊,小将军一回来,难得他这晚这么早归家,还细细地跟他讲了。 说罢,她又道:“你别看我这们次贴补得要多一点,但是,这要这次把名声打出去了,以后不愁卖,二爷三爷家里有了钱,有他们再扶府里和众旁系,我们的压力至少要减轻一半,从长期来看,这对我们有利无弊,你知不知道?” 她小将军正在看她列的帐单,一直皱眉不语。 林大娘也知道这上面的采购价太贵了,但壬朝再如何比她所知的朝代要好时,但它也是个农耕为主的朝代,很多不太常见的东西别说贵了,连找都不太容易找,像她这次要的一些梅子,都是她林府在京城多年的经营,才能把南方供给全京城所有的梅子弄到手才够数,她怕他给这些小东西的价格吓着了,忙安慰他:“没事啊,都是与我们林家有生意来往的,拿的都是第一手价,没太吃亏的。” 没太吃亏都这价?这买下来,够他的军士天天吃一个月的肉了。 见小将军都撇过头拉下脸了,林大娘也是哭笑不得,“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物以稀为贵,这次我要的能到手,都是因为我们林家有底子,你别小看这些小东西了,一颗咸梅能含大半天,可耐吃了,别说小儿,我看各家夫人娘子们和小公子小娘子都极喜欢,要是都喜欢上了,卖好了,你说这是多大的进项啊?” 她算是眼皮子浅的了,她这当家的小将军可比别她浅才好。 “来来来,吃一颗……”林大娘赶紧给他塞了颗咸梅,见他酸得皱起了脸,又慢慢舒展开来了,她也是笑了。 英俊高大的大将军,最喜吃糖吃零嘴了,这谁能想到? “好吃吧?含着,别咽,这个你其实吃过了,我以前给你的夹心糖,里面夹的就是这个,这次做的也是这种,外面是糖,内里是咸的。嘴里淡了,要是能含一颗,可高兴了,是不是?”她笑着道。 好吃是好吃,但太贵了。他都不知道小小一颗,能有这么贵,这还不含外面的糖衣的那层价,林大娘子家的小将军低头又看了看帐表,含着梅子道:“贵。” 太贵了。 “现在是贵,等以后啊,供梅子的多了,吃的人多了,成本就下来了,到时就不贵了……”林大娘是真乐意跟小将军讲这些后世才有的理念,而且她发现小将军也挺爱听的,这也是她最喜爱小将军的一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真的有认真在听。他认真,她就开心,“你也别老想着这起初咱们家的投入太大,投入你懂不?意思就是咱们前期花的那银子,人工,成本这些加起来就是前期投入,好,懂啊,那我接着讲……” 林大娘就细细地跟他讲起了她就此事的构思,讲到打哈欠了,见小将军还在双眼闪烁地看着她,她也是乏了,撑着他的头顶就站了起来,“不说了,改天再说。侍候先生就寝吧。” 所幸学生还是她丈夫,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力气又大,一把抱了她把她送上了床,不用丫鬟近身,就帮她脱鞋了,侍候先生侍候的还挺到位。 ** 刀府的喜事真真是忙得让刀府所有的人走路都是用跑的,刀府喜,嫁进刀府的人家家中也喜。 这余老翰林这一早,就又被老下人敲响了门,就听老下人在门外压不住声音地大声喜道:“刀府又送了五头羊两头猪来了,说给咱们家早上的送亲饭添菜来了,肉太多了,老爷,我怕我们请完客,还要剩好多自家吃呢。” 老翰林一把坐起,自行穿衣走到门边开门,“来的人呢?” “正在堂里,说他们家二夫人说了,要给您请个安问个好再走。”老下人喜得下巴上那几根稀拉的胡子都往上翘,“这家子,就是有礼,皇城里一顶一的知礼人家。” “好,我洗把脸就去,你赶紧过去,给人送杯茶。” “是了是了,我这就去。”老下人颠颠地去了。 他也是真喜,刀府来人,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塞点碎银子,也不会看不起他们余家人丁凋零没什么人,每次来是笑脸而来,来了一次又一次,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了。 他们家小娘子,真真是没嫁错人,没等错人。 这厢余家小娘子刚起,也从报信的丫鬟那知道刀府又送东西来了,她是高兴又担心,拉着她老奶娘的手轻声问:“不会太破费吧?他们家以前也不是太好。” “这还没嫁过去,就担心上了?”老奶娘也是好笑,“我的小娘子诶,你这心也是操得太大了吧?再说了,人家能给,就是人家家里给得起,就是十二分地看重你,你该知道的……” 余家小娘子也是不太好意思,脸红道:“他人好是我是知道的……” 要不也不会非他不可。 “我怕太给他添负担了,”小娘子还是担心,“这要是,要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是心里着急。 老奶娘也是笑了,“你啊,就是把心都挂他心上了,还好,他心中也是有你的……” 她不无感慨,又道:“好了,你的心他知道,你看他家怎么对你的,你就知道他的心思了,等过去了,好好跟他过,帮他持家就行了。” 余家小娘子脸红红的,点着头抱着老奶娘的腰,一时羞得话都说不出来话了。 ** 这日一大早三更刀府内,林大娘打着哈欠给小将军夹菜。 早膳做的简单,但也是有饼有粥有小炒菜,还有肉,不算少了。 小将军吃的多,林大娘也不怕烦,给丫鬟们排了班,在这个点是肯定有热饭热菜送上来让小将军吃了再走的。 乌骨叔还太困,吃了一点,就又倒在特地给他铺的软椅上睡了。 太早了,林大娘也吃不下什么,她这纯粹也是陪自家小郎君一起用个早膳,等他走了,她是肯定要回去再睡一个时辰才起来用真正的早膳的。 “别光吃肉,把青菜吃了。”见他不吃她夹到他空碗里的青菜,她干脆夹了两根菜往他嘴里送。 见他张嘴吃了,林大娘满意一颔首,放下了筷子,低头去摸了下乌骨叔的脸,见他的脸有点冰,回头叫今早当值的小素,“小素儿,拿个薄被过来。” 薄被拿来,她给乌骨叔盖上了。 骨头叔年纪大了,老了,没以前那样精力充沛了,挂在梁上的时间也少了,但林大娘也没觉得这有什么。 是人都会老,以前是她骨头叔叔为她操心,现在该轮到她为他操心了。 “你以后少跟乌骨叔吵架,让着他点……”她拿起碗,给她那小将军拌了拌去了腥煮了糖的羊奶,递给他喝,“他就是个直来直往的脾气,有什么说什么,你别跟他生气。” “我没生气。”小将军接过碗,不肯喝,皱着眉头说:“是他老占我东西,明明是你留给我的,他都吃了。” 不能老抢他的吃,小娘子明明做了两份,凭什么他要少吃点? 见他还生气上了,林大娘也是好笑,“那他是长辈。” “不能这么算。”这羊奶也是吃不下了,小将军把碗搁下,把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看着他小娘子直接道,“他明明都是多吃了我的胃胀了,你都说了很多遍要缝他的嘴了。” 说了很多遍,他把针都买给她了,她都没缝! 见他还真计较上了,还真得不能再真,林大娘气不打一出来,扬手朝他道:“你让不让他?” “你这是不说道理。” “没道理可言,我们家的事我说的算,你们一个两个都得听我的!”林大娘重新给他把羊奶碗端起放到他手上,“赶紧喝,凉了就又腥了,唉,让着他点,往后就不让他吃你的份了。” 说着她侧首,看着曾在她亲父面前答应会把她当小女儿疼,此时躺在软椅上睡得安宁的乌骨,又不禁笑了笑。 亲在,子又能养,人生大幸事。 此生,老天一直都在厚待她。 章节目录 第86章 小将军一走,林大娘睡了个回笼觉就又是忙。 而丫鬟们只比她更忙,她们才是做糖果的主力。林大娘让她们先把府里的喜事忙了再办她们自己的,奖金就是她再额外给她们多添一百两的妆,和各人每样糖都能拿两斤回去自己吃,当喜糖。 所以不用她多说,丫鬟们就忙得飞起。 本来跟着她们大娘子她们得到的就多了,个个心里有数,现在日后日子更是有盼头,做起事来都不用谁催,遇到需要人帮手扛大桶的,还偷偷使唤自己的那一位去帮忙。 他们这做糖的别院也是天天都冒着糖浆的香气,惹得府里的小孩口水答答来讨糖吃,每每到闲时,就有人驻足在外面翘首以盼,边抬头边咽口水,也是刀府一景。 刀藏秀,旁系的那位叫秀秀的小孩因此就赖在刀府不走了,好在刀藏茂收留了他,把自己的床留了个角给他。 糖果一出来,喜事就开始办了。 刀府这次喜事办的小,只请刀家自己人的客,和朝廷中一些有来往、或者有关系的官员,但饶是如此,晚上也是热闹到了半夜才散。 小将军跟乌骨半夜才回,乌骨睡在了他的窝里,小将军是冲个凉,就去督察卫点卯了。 他最近帮着皇上操练督察卫的那些人,用他的话说,他正在训小兵崽子,得把他们训趴了,这事才算完。 皇帝也很想看看经他手,和经韦达宏手的督察卫兵们有什么不同,每天还要带皇子过来蹓跶两圈,说是散步路过,有时候还一大早的路过,说是刚下朝就过来看看,弄得大将军只能每天准时训趴人,让皇上有热闹可看。 小将军忙,连认亲礼都是林大娘自己去的,好在二爷二夫人知道小将军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也不会生气就是。 刀藏沂娶的小娘子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娘子,举止投足之间很是秀雅,叫人改口的时候脸一直红通通的,看不出是个倔性子来。 小娘子看来是外柔内刚,林大娘还挺喜欢这样的小娘子的,这样的小娘子心里有主见,挺适合刀府这种武将世家。 毕竟,他们家的男人是国家一动乱,就要出去打仗的。他们一出去,说明国家是不太*安*稳的,这是其一,其二他们家是没男人的,由女人当家,撑起一府。如果女人太软弱,在这样的家里是过不太好的,光是担惊受怕都够受的了。 其实就朝廷大员来说,哪怕刀府现在出了个兵部尚书,刀府也非他们子女的良配。命不保钱没多少、还没有地和庄子这种能出产的家产,他们家里是有人有兵,打架的时候可能有点底气,但他们是大员,顶多就是嘴皮子上斗一斗,还用不上用家里人多去震慑对手。 如此,所以刀府一直是高门,但娶的媳妇出身一直都不太高,当年刀藏锋这个刀府的嫡长子被林宝善看上订下来了,那些可惜的人也只是可惜这个嫡长子的身份,对他与林家的婚约倒没有太多的诟病,毕竟刀府娶的媳妇身份历来不高,被皇帝身边的红人、江南富家林家订走,也算是说得过去。 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等第二个新媳妇抬进来,来吃酒的人谈起了刀府媳妇的背景,哪怕是自己家的人,都承认自己家娶的娘子家里挺一般。 但武夫嘛,能娶上媳妇生个孩子过上日子就很不错了,也不在意这个。就是来吃酒的朝廷大员和家属,说起这事来脸上似笑非笑的,回去跟人一说,也是觉得刀府就是再传个几百年不倒,身上也难有贵气。 不过,酒桌上菜不错;打发回来的回礼也不错。再听说这是刀府自家的夫人们亲自操办的,亲历亲为,这些家的夫人一聊起,也是戏谑刀府媳妇们是能干,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言语之间是捧,但心底还是有些看不起的。 像她们,多数都是动动嘴吩咐下去,什么时候轮到让她们这种千金之躯自己亲自动手做了的?只有家里不好的,才需自己亲自操劳琐碎之事。 所以一打发人去刀府要点小儿闹着吃的糖果,笑语间都说是去买,有点不尊重的意思在里头。 但三夫人一听,买?你给银子买?行啊。 侄媳妇早跟她们说明白了,这是给她们以后攒家本的方子,是要挣银子的。既然你拿钱要来买,我照收就好。 朝廷是不许刀府中人置地买大别庄,但也没说过不让她们卖点小东西,遂二夫人三夫人一回头,就找上了跟她们来往的相熟家的一个京城老字号的点心铺,把这事做起来了。 遂刀府的喜事都抬进来了,二夫人三夫人更忙了。 林大娘的小丫鬟有不解的,悄悄去问她们当中脾气最好的老人小鹅,“为什么咱们林家不做呀?” 这些年都没做来卖。 “你看咱们怅州的点心铺,一个铺子,没百八十种点心,也有五六十种吧?我们家的这些小吃食胜在新奇,但在咱们怅州,也卖不出多少,而且有点贵,买的人只会更少。京城不一样,大户人家多,大家哪怕撑门面,一家都会买点糖放在家里待客,一年四季都要买,而且他们的点心铺种类不多,选择余地小,只能咬咬牙买了。”小鹅把大娘子解释给她听过的话转头就给人说了一遍。 “那咱们自己家怎么不做了在京城卖啊?”小丫鬟也觉得娘子养她们太费钱了,府里也不好,得自己多挣点才好。 小鹅哭笑不得,“能不能给别人点活路啊?你看咱们怅州那些在京城开铺子的,哪个是卖点心的?成本贵,利润少,还不如咱们家多卖几斤米呢。” “也是。”小丫鬟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想着这事是要能多挣点,大娘子就不会天天都要打算盘了。” “二夫人三夫人挣钱了,就是给她省不少钱了。”小鹅看现在小丫鬟都操心起大娘子有钱没钱的事了,更是哭笑不得。 刀府实在是太穷了,把她们大娘子愁得,连她们丫鬟都看不过眼了。 ** 这厢很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燕地大风呼呼地刮,林大娘都不敢轻易出门,生怕好好的头发出去了,就被吹得跟妖魔再现人间一般。 天气奇凉,听说很快就要下雪了,她这也是更不敢出门了。 乌骨也不出门了,天天窝在她办事的大房的软椅上睡觉,如果不是他三餐照常吃,吃的还不少,林大娘都要担心他身体上是不是有大毛病了。 好在乌骨也说,他这样睡两三年就会好,他回头就能回到三十多岁时候的身体,他们族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乌骨睡觉的时间长了,就不跟小将军出门,这天小将军一回来,林大娘就看到小将军脸上有血,被人揍了,她眼睛都看呆了。 “怎么了?”她马上站了起来。 “韦达宏今日回来了,我们打了一架。”小将军看了眼小娘子的肚子,擦了下嘴角,见有血,转身就走了,“我去洗把脸。” “打了?”现在不是连乌骨叔都打不赢他了吗?怎么被人揍得嘴都裂了?林大娘走去了乌骨睡的长椅,坐在一边推了推他,“骨头叔叔,你赶紧醒一醒,咱们家养的小郎君被人揍了。” “嗯?”乌骨醒来,还有点懵,“被谁揍了?” “韦达宏。” “我去揍回来。”乌骨说着就起身了。 “外面风大,不去了,我就是想问问,为啥打啊?我看他都没还手……”乌骨睡的太多了,中午还没吃饭,正好小将军回来了,林大娘把他闹醒就是让他吃点再接着睡的,也不是真让他起来去报仇,“这就是抄了韦家,也是皇上的意思嘛,我听小将军说他不是很聪明绝顶吗?这点都看不明白啊?”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坐了起来的乌骨打了个哈欠,小心地戳了戳她的肚子,“你别管他们汉子之间的事。” “我才懒的管……”林大娘翻了个白眼,又回头道,“小丫,把热水打来。” “诶。” “你去洗把脸去,洗热水啊……”林大娘说着就起身了,又去叫丫鬟上饭了。 “你别出门。”乌骨在她身后喊。 “是了。”林大娘也没打算出门,就打算在门边跟丫鬟说一下晚膳的事。 乌骨见她去了大门边,就从窗户那边溜走了,去了后院的大澡间,找到了小将军。 他一进去就皱着鬼脸,“她现在有孕,你别让她担心。” 刀藏锋正在洗脸,闻言回了一句:“韦大兄心里藏着股气,皇上又让我劝他留下,我就跟他打了一架。” 出了这口恶气,人留下了,皇上交给他的事他也就办好了。 他也只此如此做,皇帝喜欢有用的人。 他想让刀府活得长长久久,只能让皇上觉得他活着比死了的用处多太多才行。 乌骨听着又皱了下眉,翻身上了桌子坐下,“皇帝怎么什么都要你去干?” “他大概也烦着这个。”说到这,刀藏锋那冰冷的脸孔上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点,“他前几年派了一个心腹文臣去草原养马,昨天来的消息,马全被大艾偷了,五万匹马,一匹也没留,还死了几千养马的兵……” 乌骨听了眼睛都瞪大了,“不是有驻军吗?死的啊。” “说是那文臣跟当地的驻军督统和游击将军闹翻了,把两个将首都气病了……”刀藏锋冷笑,把手中的帕巾砸在了水里,伸手拿厚袍穿上,“这大冬天的,最好是别让我去收拾这笔烂帐。” 章节目录 第87章 乌骨也明白这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突如其来的火气。 小娘子刚有孕不久,她畏冷,还不吃下东西。他要是现在就去木萨草原办这事,至少一个冬天回不来。 北方冬天冰天雪地,把她扔在家里,莫说这小郎君受不了,他都受不了——他走了,他家小娘子生气要有个人捶的时候他上哪找去? “到底怎么回事?”乌骨皱着脸,鬼脸上的鬼纹都深了。 “呵,怎么回事,出了叛徒吧,先看二叔那边的消息。”这事皇帝怒得说是把御桌都掀翻了,但这是皇旁自个儿派去的重臣,当年他打完大艾,这边塞一水的官员,无论文职武将都是皇帝亲手调过去的,现在出了事,要是让他去收尾…… 呵。 刀藏锋冷笑着出了门,进前院的时候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把身上的气势全掩了,就才大往步前院走去。 他进屋头是低的,把外面的厚帘掩好,又关了门。 林大娘一见他进来,长发都把半边脸都拦了,也是感慨这北方的妖风真是厉害,没有小将军这样的身材,还是别出去走动了。 “你快过我帮你理理头发。”她招呼着。 她现在不能站,刀藏锋大步过去,蹲到了她面前。 林大娘笑个不停,接过小丫拿过的梳子,给他拆发,边拆边道,“头发里都有沙子了,你今天还去营里了?” “嗯。” “还打架,这么大人了,你们羞不羞?” “他不羞。” 林大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那你知道羞就行,下次别跟他打了,我看看脸……” 她低头,看脸还好,没她刚才那一眼看的那么严重,便去看他的嘴,“张张嘴我看看。” 见牙齿没事,只是牙缝出了血,应该只是被挥了一拳,“还好,没伤到牙,疼不?” “有一点。” “你让着他了啊?” “让了。” “为啥啊?” “他肚子里有火,我让他打一拳出出气。” “唉……”林大娘知道这两人小时候其实交好,从小切磋武艺,还经常约着去跑马打猎,是好兄弟来着,男人之间有他们自己的情谊,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道:“都这么大人了,你都要当爹了,以后这种架少打了,等孩子要是出来了,还以为他的爹爹被欺负了呢,得多伤心啊,你说是不是?” 刀藏锋点头,回头看了她肚子一眼。 一家人一道晚膳的时候,林大娘还是没吃多少,她最近反胃反得特别厉害,酸的辣的还是白粥她都吃不下,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 家里人都急,她也不能跟着一块乱,所以多少也会逼着自己吃一点,安慰自己哪怕吐出来了,这食物好歹也过了一下肚。 这打她吃不下东西,饭桌上就沉闷多了,这一老一小两爷们吃饭也不抢了,林大娘也没力气跟以前一样总说说笑笑,就只好一人夹一筷子菜,哄着他们吃。 “冬天菜少,新鲜菜也没几样了,嫌菜不好吃了?”林大娘见他们光扒饭,也不夹菜,帮她他们夹了几菜见他们还是不动也是无奈了。 “没有。”刀藏锋扫了桌上一眼,挑了根白菜,把根咬了,把那点嫩叶放到她嘴边,见她笑嘻嘻地张口吃下了,等了等,见她没吐,就看着她扒起了饭。 他其实不是个什么体贴人,但这几个月下来,林大娘还真是挺喜欢她这个小郎君。他很护着她,没钱了也会想办法拿钱回来,上个月还从皇帝那要了道亲笔写的给她封诰命的诰书,打赏也不少,把她乐得头发昏。 就是一昏过去,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都二十岁的人了,在这年头,跟她同一年纪的娘子多的都有两三个孩子了,她怀上了也是正常,就是妊娠反应太严重,把家里的人都吓惨了。 这白菜叶子一下肚没一会,林大娘就想吐了,忍了又忍,等这爷俩把一碗饭都吃光了,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跑到小膳房隔壁的洗漱间去大吐特吐。 这一吐,把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身后有小将军支着她的身体她这才没倒…… “姑爷,你把娘子抱过来,我给她擦擦脸。”大素已经挤好热毛巾过来了。 一顿收拾,中间林大娘示意小将军去接着吃饭,人也没去,等到她好了过去了,坐在一旁看着,他这才把桌上都快冷了的饭菜扫进肚里。 就这一会吃饭的功夫,外面就敲门了,说宫里来人,请大将军进宫有事商议。 刀藏锋听后压着火,把最后一口汤拌饭吃完塞进嘴里拼命地嚼了两下,站了起来朝小娘子看去。 “忙你的去。”她笑着朝他扬手,还朝他挤了下眼,“得空给我在皇上宫里要点东西回来,我这人什么小东西都要,哪怕笔也行的,我有渠道卖。” 刀藏锋囫囵一点头,不敢再看她,匆匆走了。 看他什么都不穿,穿一身简单的厚袍就出去了,林大娘赶紧让丫鬟去拿他的披风,随即就追到门边去叫他。 这门一打开,就见他拿剑往空中劈了一剑,把她好不容易移过来的大树劈掉了一半…… 大风转眼就把那劈下的树枝刮走了,他人也走了。 风,冷冷洌冽地狂刮着,林大娘看着那没了一半的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古树,明年开春还能不能活。 要是活不过来,怪费钱的。 ** 此时,皇宫御书房内,皇帝正在火冒三丈地训人,“你们这是一个个都废物了?让你们给朕说话的时候,你们嘴巴闭得比死人还紧;没让你们说话,你们能把朕金銮殿的顶都能吵翻了!你们还有没有点用了!” 底下的左相杨超仲、右相李道、兵部尚书刀安川、镇西老将军易长苗全都低着头,站在下面不语。 见他们一个个头都快低到□□去了也不张口,皇帝气得笑了,“行啊,你们真行,朕让你们做点事,你们说不行;好,不行,那给朕想点办法,呵,也不行;行,也不行也行,那你们到底知道是出什么事了吗?哈,一问三不知,还给朕闭着嘴巴不说话……” “那我养你们干什么啊?”皇帝抓着桌上的奏折就往他们身上扔,大吼:“啊,告诉老子,我养你们干什么?” 五万匹马,不是小数,光选种就花了两年的时间,还把草原上的几个部落迁出了草原,吞并了他们的牧场,把他们的马都收了,其中朝廷是花了不少银子,当时把皇帝的国库全掏空了,后宫那两年由皇后带头,减了至少一半的用度,此事是当年经左右两相和当时的兵部尚书,还有镇西老将军经办的。 此时,当年经办的人手都在场,除了兵部尚书换了人。 现在马场的马没了,一万守兵死了六千,且还不止如此,现在报来的消息是西北的粮库的粮都没了。 这不是除了内贼,谁信? 但现在谁张口都是死,谁也不愿意先张口捅了皇上的马蜂窝,要受难一起受,要死,大不了他们几个人一起死。 皇帝现在生气的不仅仅是木萨草原所发生的事,而是这里面,从杨超仲,到李道,还有易长苗这三个人都是他的人,镇西的两个将军和养马的光禄大夫也都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人给他捅出了这天大的篓子,居然没一个人来告诉他这是怎么了,连叛贼是谁都不能断定,皇帝现在是气得胸口都是疼的。 “呵,不说话是吧?”还是不说,皇帝又气急反笑,他笑了起来,坐了下去,“行啊,一个个都不怕死吧,来人……” “皇上,骠骑大将军来了……”这时,站在门口等人的张顺德不管骠骑大将军是不是来了,赶紧扯着喉咙喊,“骠骑大将军求见!” 皇帝冷冷地朝他看去。 张顺德一把就跪在了地上磕头,“皇上,骠骑大将军求见。” 这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能全杀了呀,皇上。 张顺德这心中也是有苦难言。 “传。”皇帝见老内侍都五体投地了,也知道他的意思,冷嘲地轻嗤了一声,道。 “奴婢这就去传。”一得话,张顺德马上就爬了起来,跑出了宫门。 他在大风中一溜烟地跑到了大宫门前,等了一会,才见到骠骑大将军大步而来,一见到人他就扑了上去,“大将军,你怎么才来啊?你赶紧快走几步,皇上正等着您!” 他朝大将军用力挥手,让他赶紧跑起来。 刀藏锋扫了他一眼,那冷冷的眼刮在大内总管的脸上,刮得被风吹得脸都疼了的大内总管脸更疼了。 他不由哆嗦了一下,等再细眼看去,大将军已经踩上了上宫的台阶了,他不由苦笑着摇了下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都是什么事?他一个当奴婢的,这一个两个的火都冲他来,他又不是什么朝廷大臣,事情也不是他办砸的。 “皇上,骠骑大将军求见……”门口,张顺德的徒弟见大将军来了,连忙扯着尖细的嗓子喊。 大将军这时候已经大步进去了。 “末将叩见皇上。” “起来吧,来,跟朕见一见这些活哑巴,朕告诉你啊,这是朕头一次知道朕的大臣们都是哑巴。”皇帝靠在龙椅上,摸了摸他疼得快让他断气的脖子,懒懒地道:“朕呐,是想一把把他们都杀光了,省得朕被他们活活气死了,他们却还活得好好的……” “皇上,手下求见。”门外,韦达宏的声音响起。 “进。”皇帝听到声音,坐了起来。 “已经查到了,闻忠英一家于半年前说是回故里扫墓,至今未回……”韦达宏一进来就半跪而下,答道。 皇帝一听到这话,刚坐直的腰又瘫下去了。 闻忠英就是那个光禄大夫,是他一手从县官提拔起来的人,是他的人。 问题出在他任命的木萨总管身上。 他自认英明一世,居然看走眼了…… “哈,哈……”皇帝看着半空,大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一晌之间,御书房里就只有皇帝一人的大笑声,渐渐,他的笑声止了。 “骠骑大将军。”他闭眼淡道。 “末将在。” “朕点你为巡察史,前往木萨彻查此事,你带上你的兵前往,即刻启程。” “末将领旨。”刀藏锋半跪而下。 “把尚方宝时剑拿了,自己去拿,见到畜生,不用禀了,也不用带回来,直接给朕砍了,就地正法就是。”皇帝指了下挂剑的壁柱。 “是。”刀藏锋去取剑。 这时,皇帝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下面一排诚惶诚恐的臣子,“朕,很失望,这么多年了,这个朝廷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们一个个都是朕亲手提拔上来的,可你们看看,这些年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这事,最好别让朕查出来与你们中间谁有关,查出来了,你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朕也会把你们一个个扒出来,剥皮烧骨!” “皇上……”喊出声的是刚跑进来的张顺德,皇帝说完这段话后身子直抖个不停,张顺德扑上去,赶紧给皇帝喂药。 皇帝咽下,眼也没睁,“滚吧。” 一屋子的人都退了下去。 刀藏锋和韦宏达在这几个人的脸上都转了一圈,哪怕是对刀安川,刀藏锋也没放过。 几个大臣大冬天里,背上脸上全是汗,都一脸的苦笑,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见大将军和督卫长还拿他们当犯人似地看,也是一脸无奈。 但不等他们说什么,刀藏锋就转身走了。 这夜,吐了一天没什么精神的林大娘正依在火炉边上的软榻上打盹,就感觉面前有了点动静。 她睁开眼,看到小将军半跪在了她面前。 她笑了起来,拉他:“怎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小雅呢?” 她往屋里去找她的丫鬟。 “我让她们退下来。” “哦,你起来。”她拉不动他。 刀藏锋没动,他点好的将士们还在城边等他领他们出城,他也什么没时间了。 “我等会要走了。”他艰难地开了口。 “要走?”林大娘没听明白,“走去哪?” “木萨草原,那边出事了,皇上让我过去查查。” “现在就去?”林大娘撑着榻面坐了起来,“这么急?” “嗯。” “出大事了?” “那边丢了马,有几万匹,都是养了好几年的战马,皇上有点着急,那边我以前打过仗,领过那边的兵,我跟那边熟,皇上让我过去看看。”刀藏锋把被子给她拉上,盖好她的肚子,“要是事情比较烦碎,也有可能大艾那边动了,冬天可能就不能回来了。” 林大娘看他半跪着低着头说话,样子实在太可怜了。她这心中这时呀,也酸涩得紧,难受。 这一时之间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她实在是太难受了…… “那就去吧,”她眨了眨眼,把眼里突然莫名冒出来的眼泪眨了回去,摸着他的头道:“你扶我起来,我给你打包点衣物,草原那边冬天也冷。” 说着她就撑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一站起,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一路掉着泪收拾他的衣裳,把最厚的都拿出来了,“这件是嫁妆,做了给你冬天用的,今年的还没开始做,闲的时候再给你做吧,等你回来了就有新的穿了。” 刀藏锋上前抱住了她。 林大娘扁着嘴终于哭出了声,“我知道你是武将,说打仗就要去打仗的,我想是想通了,但不知道的,现在心里就是难受。” 想的总跟面临的不一样,她太难受了。 刀藏锋什么都不敢说。 如果这事是大艾图谋已久的事情,这仗是肯定会打起来。皇帝震怒也是因为这个,他们被算计很久了。如若如此,这起战事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可能都看不到他小娘子为他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但他怎么敢跟她说,他这一去,可能得两三年。 他们成婚还不到半年,他就要弃她与她肚中的孩子去了。 “将军……”门后,这时洪木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低沉地叫着他们的大将军,也满是无奈。 大军还在城门前等着,刀藏锋知道该他去了。 “啊……”一听有人催,林大娘就知道这事肯定急,她回过头去找衣裳,发现自己六神无主,只好闭着眼睛喊,“小雅,你们快快进来,帮娘子一把。” 丫鬟被她慌乱的声音叫得冲了进来,却见她们娘子指着壁橱箱笼跟她们说,“找黑金的布打包袱,姑爷要去打仗了,给他马上收拾四身厚衣裳带走,快快。” 丫鬟手脚快,没一会就给打包好了。 “你去拿上。”林大娘都不敢看他,生怕自己这泪罐子哭个没完。 刀藏锋嗯了一下,朝门口此时站着的乌骨看去,随后他抓过包裹,在路过乌骨面前时,他双腿朝乌骨跪了下去,朝他磕了个头,“小将的妻儿就拜托您照顾了。” 说罢,他就跟风一般,再次转眼就消失在了林大娘的面前。 风呼呼地刮了进来,林大娘哭得泪眼朦胧,心想她还什么话都没说,连叮嘱他的话都没说两句,她的小郎君就又这么消失在她眼前了。 ** 庆和十三年十一月下旬,大艾发动了对壬朝的突击,在时隔五年后,迅速夺回了他们上次在大战当中被大壬占领的木萨草原,大军飞速朝壬朝的蘶西州逼进时,突然遭遇了壬朝大将刀藏锋黑豹旗的突袭,止步于木萨草原。 此时的宫里,皇帝坐躺在龙床上,喝着安王喂的药。 安王给他喂着药,还抱怨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你弟弟喂药,还是被臣子气病的,也不知道不好意思。” 皇帝苦笑。 但见安王红光满面的,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倒也不苦了,他看着安王笑道:“你王妃最近身子好了啊?看把你高兴得。” “好,好,柳太医就没跟你说?说是肚子里三个都有胎动了,那个快没了的都动起来了那林家小娘子拿的药是真有用,诶,皇兄,我不是给你拿了点你能吃的,你吃了没?” “吃了,吃完了,朕往江南那边递信了,让朕那小朋友给朕送点来,很快就到了,到了分给你点。” “嘿嘿,哥哥,你就是对我好。”安王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快快快,一口气喝完了,别让我喂了,我手酸。” 皇帝好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你侍候王妃的时候,肯定不手酸吧?” “那是,还得慢点,要不王妃天天闲我在她面前碍事,老赶我走。”安王毫不心虚地承认道。 “好了,吃完药,喝口水。”安王又给他递水。 有他这么一闹,说几句话,皇帝心情也好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这时,也有心情提朝廷的事了,“大将军赶去的快,比朕以为的要快多了,以一人之力带着全军把蘶西保住了,不幸当中的大幸。” “你能这样想就好,”安王见他也想得通,也道,“凡事就往这方面多想想,别真把自己气病了,你还当你是十几岁当荆王的时候啊?打个半死第二天就能起来。” 皇帝听着,神情一动,轻叹了口气。 当年他被先皇后借着名目以不孝之罪打得就差一口气断气了,被好奇进宫玩耍的高人救了,这才活了过来。但这口气刚刚喘过来,却听到身边的宫人说小弟弟为了骗点药给他用,把自己身上都割伤了,手啊脚啊身上全是伤,先皇后气得不行,一巴掌把小弟弟打昏了过去,他当时差不多是爬着过去看他这小弟弟的,生怕他这小弟弟因为他没了。 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他们两兄弟现在都活得好好的,是没什么坎是过不了的。 “是啊,不是当年了,哥哥也不是当年的哥哥了……”皇帝说着笑了起来,“行了,你放心好了,明天就能上朝了。” “不是催你上朝,那种朝,我巴不得你少上一天,省得把你气得天天喝药……”安王说着,给他皇兄剥柑橘吃,“你啊宽宽心,你的常胜将军已经过去了,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皇帝摇摇头,淡道:“这件事,肯定是有人在内里外和,这宫里,怕也是不干净。” “让皇嫂帮你查。” “她已经开始查了……”皇帝长吁了口气,“这宫里啊,没有一年是太太平平,安安静静的。” 安王笑了笑,这一次,他没接话。 这宫里要是能太太平平,安安静静的,除非,这个王朝死了。要不然,它绝没有太平、安静的一天。 “这年,过不好喽。”皇帝身上也已发汗,他伸长双臂弯了弯手臂,掀开被子,“你既然来了,就陪皇兄理理朝政。” “我来是给你喂药的,不是来给你找事做的。” “少废话,来,帮皇兄把这凉蘶图给打开,看一看,大将军现在可能是守在哪了。咱们这边的大军过去,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蘶、两地的驻军,不是还在吗?他们也不能叛了吧?大将军过去,可是高高压在他们上面的,咱们还要派军?那边兵力不是够吗?三地加起来都够十万了啊。”安王不解,快步上前,这话也是越说越快,眉头也是深锁了起来,“皇兄,你不要告诉我,两将也叛了?” “没叛,”皇帝和他合力把地图打开摊在了地毯上,淡道:“但也跟叛没差多少,朕之前收到的消息,说这两位将军收到消息,说大艾在这两头……” 皇帝点了点木萨草原两边跟大艾的接境处,“有动静,他们带着大军过去了,现在就是没中埋伏,但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来了,现在木萨逼近蘶西州主城那方,驻了大艾十万的铁骑。” 安王一听,一屁股就坐到了地图边,“这怎么可能?接到消息不跟朝廷说就带着大军过去了?他们脑袋里装的是屎?” “装没装,你皇兄我是不知道,但他们的身边人,肯定也有叛了的……”皇帝说到这轻笑了一下,眼睛冰冷地看着地图上的木萨草原,“这些草原狼,怕是从被打败的那一天,就开始算着怎么打回来了。” 安王这才知道他皇兄为什么被气得倒下了,这时他也是张着嘴,看着地图半天才张口,“如果是这样,大军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达蘶西,大将军撑得了那么久吗?” 他再是将神,也是人。 五百刀家军,再加三万蘶西兵,能挡住木萨的十万铁骑吗? 章节目录 第89章 “他能。”皇帝一笑,这不是问题,大将军要是就这点能耐,刀府灭族之祸也不会就让他这么躲过去,“现在的问题是,来不来得及在趁大艾未休整好之前,咱们的这十万兵及时赶到,让大将军有把握把那十万铁骑拿下。” “啊?”安王没明白。 皇帝知道军事谋略这块上他皇弟是欠缺的,解释道:“这一次,我们要把大艾的老窝掏了。” “啊?!”安王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睁开,“你们商量好了?” “没有,算是朕跟大将军之间的默契吧,他那个人,”皇帝说到这摇了摇头,“打仗最爱掏人老窝了,这次要是真祸起大艾,都让人把他打过来的草原占了,还把咱们家的马抢了,依他的脾气,是要把人家皇宫都抄了这场仗才算打胜。” “已久闻过其盛名了。”安王抬手朝上空拱了拱,也实在是佩服。 “那这一次,是要打很久了?”他又问。 “看吧,”皇帝这时候难免也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看他怎么打,这次打仗无论他怎么打咱们都不怕了,国库是满的,粮草不愁,现在于咱们最不利的一点就是大艾的骑兵太多了。朕不知道大将军会怎么个打法。” “是啊,怎么打?”安王看着地图,血也有点热了起来。 他也是男人,这种以少敌多的大仗打起来,甚至会直接打到人家家里的大仗,他要是能去,也会想冲在前面大杀特杀的。 “只能等大将军的捷报传来才能知道了。” 安王这时已趴到地图上去看了,想看看有没有地方是可以打攻防战的。 皇帝笑了笑,也凑过头去,跟他讲解了木萨与蘶西的地势地名来。 ** 小将军刚去半个月,就听说他打胜仗了,林大娘听着都有些茫茫然,前面还天天晚上趴在她肚子上空,像个孩子一样盯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人又打胜仗了,真是太不真实了。 这厢,北方的雪下个没完,刀府那几个这次没被点去的新婚不久的刀家儿郎,冒着风雪要去边塞,说要随这次押送的粮草一起去。 刀藏茂也要去,前来与林大娘告别,给林大娘行了半跪之礼:“也该藏茂前去战场为国尽力了,大嫂保重。” 他也去了。 刀藏沂他们哥几个这次全部去了,刀家儿郎的天地本就在战场上。这一次,刀府所有由刀藏锋放在林大娘身边的暗将,和留下来的几个将士也被乌骨踢去了。 这些都是刚与林大娘丫鬟们成亲不久的将士,他们一走,丫鬟眼泪汪汪的,也是想哭不敢哭——乌骨正在旁边虎视眈眈,说谁要是敢哭出来,把她们打昏了就让她们汉子打走,不许留在娘子身边了。 外面太冷了,她们就不去了,还是让自家汉子去受这份罪吧,丫鬟们想着,心里也就好受多了。 而刀藏沂他们兄弟那边,几个小娘子刚成婚不久,丈夫就要上战场了,几个小娘子根本没做好准备,这一走,就哭昏了一个。 小将军一走,悄悄躲着哭了几天鼻子抹了几天泪的林大娘一听,心里还松了口气,心想这是人之常情嘛,她哭哭也正常,不算是爱哭鬼。 她还指着人家哭昏了,第二天醒来肚子里也有货了,有个伴。结果没有,人家醒来第二天还挺好的,林大娘心里都羡慕人家大冬天不用肚子里揣着个重量级的球过冬了。 她肚子大了起来,就老感觉腰很不自在,又怕冷,走两步都觉得累,但不走又不行,这不动她全身就浮肿。 等到十二月都要过年了,战场那边又传来了喜讯,说她家小将军把草原拿下了,正要拔军起营往人家大艾国里打。 朝廷大喜,皇帝更是大喜,给刀府赏了不少金银珠宝,这一次得了这么多宝贝,林大娘数银也没前几次数得高兴,财迷症暂时得到缓解,也就意思性地数了几天,把专给他们夫妻俩的那堆当中最好的都堆到了自己的私人宝箱里,让小丫多上了几道锁。 这一数,一个年就过完了。 林大娘妊娠反应实在太严重了,光每天为了吃点东西下肚都能花完她一天的功夫了,好在刀府有二夫人和三夫人在,她们让刀府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旁亲天天来走动,府里总是有人声,有招呼声。 就是年一过完,刀三爷要去地方走马上任了,刀三夫人前来与林大娘告别,林大娘还未咋,她就哭上了,“你说咱们家这好日子才过上,一家和和乐乐地才呆多久啊,我这就要走了……” 林大娘凑过头去,“那咱不去了?三爷这都统也不当了?” 三夫人哽住,一看,见她还狡黠地眨眼睛,气不打一处来,捏她的脸蛋:“我是真伤心,你怎么这么跟三婶讲话?” “我还是喜欢你精精神神的,不喜欢你哭。”林大娘笑嘻嘻地道,她还是喜欢三夫人一脸“你不对,我就要马上扑上来撕了你”的精神样子。 “唉,你这孩子。”刀三夫人一听,心里别提有多舒服了,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你说都快三个月了,你身上怎么还不长点肉?” “光长他了。”林大娘拍拍肚子。 见她还真拍,拍得啪啪作响,三夫人心惊胆颤连忙去拉她的手,“孩子能这样拍吗?哎呀我的乖乖啊,不疼啊。” 林大娘哭笑不得,“还装肚子里没出来呢,疼也是我疼。” “你呀……”三夫人责怪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说了不少话,三夫人才走。她回去后,跟三爷说:“那位女当家的,也不愧是你侄儿费了老心思娶回来的,那心比谁都沉得住,有她在,咱们府这日子差不了。” 刀三爷点了下头,又吐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是没办法当中的办法,是下策当中的下策,一个家要是轮到你们女人撑家了,那家就是到了最坏的时候了。也不能光靠他们小夫妻博,我们自己也立一立吧,哪怕以后出事了,好歹也能撑一会,帮着分担点。” “是了,我心里有划算,你尽管放心。”三夫人也知道她自己的性子难免有点得志就会跳起来,三爷这也是在敲打她,但她不是不知事的,她知道他们这次去上任,不是去逞威风去扬眉吐气的,而是替刀府埋根去的。 “嗯,没事,我有你,你有我,我们俩老夫老妻在一起,没什么风风雨雨是撑不过去的。”刀三爷也是不忍说他这个为他所做颇多,生生折了自己的硬脾气为他忍气吞声的老妻,又安慰她道。 刀三夫人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低着头,都不太敢看她这看了已有大半辈子的丈夫了。 ** 刀三爷夫妻俩一走,开春的雪还下了两场,冷得林大娘天天猫屋里不敢出去,乌骨时不时去外面给她带个小雪人回来,都是小女娃娃的样子。 这天他又带了个小娘子回来,林大娘戳了戳小雪人,把小雪上头上的一根冲天辫给戳掉了,这小辫子一掉到桌上就散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给她。 林大娘马上朝乌骨看去,果然见乌骨叔在瞪她,她讪讪然地笑了笑,讨好道:“呵呵,呵呵,骨头叔叔,你喜欢小娘子啊?” 乌骨边瞪她边点头,“喜欢,你就是小娘子。” “那生个小胖子也不错的嘛?怀桂小时候也是小小胖胖的,可好看了。” “小娘子好,生小娘子。”乌骨也喜欢胖怀桂,但更喜欢小娘子,小小的香香的,一碰就会笑,从来不会怕他,还会伸手叫骨头叔叔让他抱。 “哦,哦。”林大娘不敢说了,低下头看肚子,“那你骨头爷爷说喜欢你是小娘子,你还是当小娘子吧,别生出来是个带把的,你爹现在不在家里,没个护你的,到时候为娘也保不住你呀。” 乌骨一听,翻了个白眼,把绿眼睛都翻没了。 只有她才会欺负小孩儿,他才不会。 这一个冬天被林大娘生生在家里猫过去了,初春她也没怎么走动,直到天气暖和了,才敢出门在廊边走一走。 这时候她肚子也是真大起来了,她还以为是双胎,但找来的几个大夫,哪怕是宫里派出来的太医都说只有一个。 “那够胖的,以后肯定能吃,跟小将军一样,费钱。”当娘的对孩子的头一句评价就是这句话。 丫鬟们见她们娘子这样说小主子,也是服了。 孩子其实也不大,就是林大娘瘦,咽进肚子里的都拿去养孩子去了,她身上也没见长肉还贴了孩子点。这肚子一在她身上挂着,春天的衣裳稍微一薄点,就显得有点大了。 这头刀藏锋总算给她来了第一封信,信上写的都是流水帐,说的都是驻扎、拔营、行路这几个字,连个时间地点都没有的,就这样,厚厚的一叠重复了又重复的信纸都塞进了信封里,有三十来张。有些纸还脏兮兮的,看起来就是写太早了,搁那没爱护好。 林大娘在回信当中痛批了一下他这个人的不精细,让他当天写完了,把墨吹干,就把张放到信封里夹在他的那本随行携带的兵书当中,如此,等攒一块能寄给她她收到信,就还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啦。 林大娘收到信后没两天,就听安王府那边传来了消息,安王妃生了三胎,三胎都是女孩儿,就是一个出来没多久就没了。 听说安王伤心不已,还特地进宫去求了个恩典,把这个小郡主安在了先皇后的墓边,皇上赐她名为怀恩公主。 章节目录 第90章 这厢林大娘就在家里给她三姐姐挑小娘子的小东西,她最近猫冬,指挥着丫鬟们帮她弄了不少小孩儿穿的各式衣裳,连小鞋子都做出了好多花样来,她胆子还贼大,连体衣都做出来了,绣的都是看着像小白猫的小白虎…… 这些做的都是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穿的,她挑了最好瞧的给她女神,丫鬟们还委屈,嘀咕着那等她们小娘子小公子出来了,他们穿什么? 看她们还舍不得了,林大娘斜眼瞧她们:“瞧瞧这小心眼儿,我这才多大?” 她低头看肚子,“还不到五个月,有的是你们做更好看的小衣裳的时间。” 丫鬟们也觉得是,这才把紧握在手里拿住不放的小衣裳装了起来。 东西一送过去,王府第二天就过来送东西了,各式打赏不少,连红鸡蛋都挑了一担来,够刀府和旁系家里一家分十个的了,这还是老管家亲自带人挑过来的,说小衣裳特别的好瞧,王爷太喜欢了。 这一次两个小郡主都很康健,安王府要帮她们做洗三,老管家来也是传达王妃的意思的,意思是如果林大娘身体上过得去,明早就早点去王府,一起为小郡主举行洗三。 “皇上,皇后娘娘都会来,”老管家悄悄跟林大娘说:“王妃的意思是您身体上过得去,就去吧,露个脸也好。明日就是家常的聚一块为小郡主们添个喜,也没平时那么多讲究,皇上,皇后娘娘他们都是便衣来,礼也不会太多,累不着您。” 林大娘想想,也小心翼翼地问老管家,“那不去行吗?” 老管家一愣。 “我听着明天就是一家人一起聚一下,我知道我三姐姐也是把我当一家人看了,但明天来的都是皇亲贵族,人多,我一个大肚婆过去就是添乱。” 老管家看了看她身上的大肚子,也点头道:“也是,您说的有理。” 不管府里是有多安全,没人敢在安王府闹事,但小心方为上策,这怀里,就是不是刀府的下一个嫡长子,也是个嫡长女,身份不一般。 刀大将军还在前线打仗呢,他娘子要是出事,那就不是小事了。这责,哪怕是安王府也是担不起的。 “我这就回去跟王妃回。” “多谢老管家,您就跟我三姐姐说,我这走动不便,就不去了,回头等我把我肚子里的这个卸下来了,就带着小家伙去看她。”林大娘指了指肚子,笑嘻嘻地道。 老管家好笑,带笑告辞离去了,回去与王妃一说,宜三娘也是失笑摇头,“这嘴里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安王在一旁也是微微笑着说:“倒是沉得住气。” 连见皇帝,被当成皇亲贵族都不心动。 “不要小瞧她,她爹当年一人支撑林府,在江南几十年无人敢动林府,她是林老爷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那心境不是等闲女子有的。” “那也比不上你。” 宜三娘看着他不以为然的脸,淡淡道:“比不比得上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算。但她是我的小妹妹,是以后在这个京里我出事了能护我几分的人,你要记住现在就要护她几分,别临时抱佛脚。” 安王见她又说上了,耷拉着脑袋小声地道:“我又没说不护,你怎么老觉得我要害她似的?” 宜三娘淡淡一笑,别过脸,没再看他。 他终归皇家的人,她哪怕再喜他再信他,他也是皇家的人,他的心是向着他的皇兄的。她相信如果有一天,皇帝不得不动她,他会挡在她的前头,不会任人伤她,但别的人就未必了。 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人之常情。更何况,刀府的那头猛豹太年轻了,一看只是爪牙刚伸,以后那朝廷会因他变成什么样,谁知道。 ** 跟大艾的仗一直打到五月,天都热起来了,也还在激战当中,林大娘的肚子都大到她低头都快看不到自己脚了,用她的话说,这孩子爹要是再不回来,她跟寡妇生孩子没区别——她们都是孩子没爹的可怜娘子。 但看样子,孩子爹确实是回不来了,孩子都七个月了。 天气一热,林大娘就满地走,这时候春闱的殿试结果出来了,林家破天荒地出了两个进士,两进士还已经领了官职,被放到地方为县官,临走前相约来与林大娘拜谢,好话说了一大堆,听得林大娘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 他们林家人就是会说话,有这张嘴皮子,她就不担心他们被放到地方过不下去了。 “你们去了,见什么人,无论长官还是百姓,有话就多说几句,这什么事都是话里带出来的,你们心里有了谱,做什么事都方便。”林大娘是把这些族亲个个都当大哥小弟看的,历来说话也随意,也是有什么话就跟他们都说,“皇上是什么样的,你们是读书人,又见过圣颜,肯定比我知道清楚,知道怎么再进一步,所以啊,路怎么走,想来你们比我清楚。” 两个族亲连连称是。 林大娘跟他们说了几句也没留客,请管家的带他们出去了。 两人拿着林大娘给他们的小礼回去了,回屋一打开看,就两个小盒子,一个盒子里放了五锭银子,一个小盒子里放了两锭金子,够他们到地方为官的一路打点了。 两人也明白,传闻府里的那位小地主还跟圣上有点来往,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再说他们在京呆了这大半年,早就明白,这当官都是关系套着关系,没关系都要攀关系,想要当个清清白白两袖清风的好官,也只能往传奇话志里找找了。 当官的,哪怕想做点事,足没立好,根本不可能,因为根本无人供你差谴。 这两进士是同等进士当中最先得了官位的,在众人艳羡的眼光当中就收拾好了行李匆匆赴任了。 这厢林大娘收到了怅州的信,信中小胖子说要九月一收好粮就进京送粮,还说家里母亲姨娘都哭着闹着要来,问问她答不答应。 “我怎么答应?”林大娘一看信就火了,拍桌子说:“这要是在路上病了,算谁的?” 她娘亲也好,桂姨娘也好,年纪都不轻了,她娘亲生她本就高龄了,从小娇生惯养到这个年纪,就是出门坐个轿子都头晕不已,回来得歇两天才能顺过来,莫说要坐大半个月的船前来京城了。 她回了信说不答应。 这信刚走,她就又收到了怅州方面的信,小胖子说母亲太想看外孙了,他亲娘说她减了十斤的肉了,一天能走三里地,请大娘子让她来看看她,还说来了绝不吃肉,哪怕让她天天喝白粥她也愿意,末了,小胖子还说:娘亲说不让她来,她就要把眼睛哭瞎了,母亲在旁没说什么,但点了下头。 林大娘一接到信,肝都疼了,这还威胁上她了…… 六月她肚子就特别大了,大艾那边打得很凶,朝廷往那边一个月增派了一次兵两次粮草,林大娘这边也是两个月没收到小将军的信了,她心里悬得很,这天劝乌骨要不替她去大艾那边看一看。 “就去看一看,看人好好的,你就回来。”林大娘其实也舍不得让现在怎么睡都睡不够的乌骨叔去奔忙,但她这心惊肉跳都小半个月了,老怀疑小将军那边会出事,想来想去,还是想让乌骨叔替她走一遭。 乌骨没答应:“你身边没人,不行。” “哎呀,你不是最喜欢打仗,最喜欢热闹了?这次肯定热闹,你去看一看。” 乌骨摇头,不为所动。 “我心里慌。”林大娘拉着他的手撒娇,带他的手轻碰了下肚子,“你也不想你的小娘子出来没爹吧?” 乌骨犹豫,但还是摇了头,“他有办法的。” 就是没办法,也就这样了。他是要留着护着她们娘俩的,他也答应过他了。 乌骨怎么说也不答应,林大娘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曲线救国,找上二夫人,问问二爷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二夫人也是苦笑:“你二叔现在天天都呆在兵部打地铺,兵部都成他的家了,我倒是想问,要见得到人呐。” 朝廷也有一个多月没收到捷报了,大家都忙,家里藏沂那三兄弟的小娘子都以泪洗面了,林大娘作为这任的当家娘子,哪能慌啊?她一慌,家里都得乱套,所以有事也得装没事人一样,一挥手就道:“那没事,他们打仗就是这么回事,一两年的没消息也正常。” 二夫人其实心里也慌,她是有两个儿子在战场的,两个亲儿子,也是仅有的两个儿子,她比谁都关心,可是她不能慌啊,刀府不能慌啊,那么多看着她们动的旁系还在一边看着她们呢,一慌,就是本来没事,家家也得哭上了。 要说刀府的这两个当家夫人也实在是有本事,天大的事也是成天该干嘛就干嘛,还多请了十几个落榜的学子当先生,一边养着他们一边让他们给刀府所有的孩子,包括旁系上课。之前刀府的二爷就已向皇帝请旨,批了块地建了个学堂,叫刀门学堂,让全族小孩儿都有地方上课,他们家里只要备了他们的吃食就好。 之前建学堂也没用他们出钱,这次也不用给束金,全由刀府出了。 族里人都挺高兴的,族里小儿们也高兴,也乐意去上课,因为学堂里还有族里的老一辈们教他们武艺,字学烦了,还能缠着老长辈教他们拳脚。 刀府欣欣向荣,生机无限,也看不出这时候刀府满族的年轻和壮年这两辈人,此时大半都在与大艾的战场上厮杀,为国尽力,生死未卜。 为此,皇帝都不忍为难刀府,还又特批了学堂旁边的一块小地,给这刀氏一门开了个小校武场。 这小校场一批下来,乐疯了刀门学堂里的小学子,这些粗生粗养的小孩儿们自己就拿上家里的扁担筐几来学堂自己挑土建校场了。 但这时,已是六月末了。 民间突然疯传大艾刺客化分十几批人刺杀兵马大元帅、骠骑大将军刀藏锋,现他们壬朝的大元帅已经死在战场了,群龙无首,大艾大军策马西下向北,燕地失守,已无需多时。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这在消息在民间就跟大风刮过了一般传了开来,刀府是最快得到消息的,报到府里,刀二夫人一听到就往侄媳妇处走。 林大娘这时也得到消息了,来报的林家下人惊慌失措,还被林福斥了几句,被她摇头拦了。 没出事的时候,她心惊肉跳的。但这时一细问过人这消息的来源,看下人一问三不句,就知道消息突然之间就传开了,她反倒镇定了下来。 她这边刚把乌骨打发去兵部找二爷探消息,二夫人就来了。 一看她这院子里的动静,二夫人就知道她已经知情了。 “你已经知道了?” “是,二婶,你坐。”林大娘挺着大肚子站起,请了二夫人入座,方才又坐下。 “你怎么看?” “没影的事,”林大娘笑了笑,“看宫里的意思吧,这消息传到都说咱们京城要失守了,多荒唐。” 如她所说,这消息太荒唐了,壬朝一片大好河山,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突然传燕地都要失守了,这消息把皇帝气得仰头大笑了好一会才止住笑,下令督察卫全员出动。 皇帝也没怎么说话,就让人传了句话出去,道:朕未亡,大壬不倒。 他还没死呢,壬朝在他手里没了?真是个大笑话。 而他在京城百姓当中积威已深,朝臣或许个个都怕他,但百姓却拿他当神,他这两句话一出来,本来乱到都准备要举家逃跑的百姓一下子就跟回过了神似的,不乱了。 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们最清楚,以前上辈们一天都是三顿粥再添两个馍馍吃过来的,现在家家都能吃上白馒头,且还能吃上南方的大米;以前一年到头就逢年过节那时能沾点肉腥,现在只要家里多攒了几个铜板的,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来客了也不必得左邻右舍地借才能拿点好东西来待客,现在大街上随便哪都有好的买。 这突然来个消息说燕地要失守了,他们居然信了,想想还挺惭愧的,所以等督察卫找到传言的一些人放菜市口斩了,个个都称好。 一时之间,京城从惊慌失措到要逃,到去菜市口津津有味看杀头,也不到一天的时间。 这夜傍晚,林大娘已经收到了乌骨送回来的消息,朝廷完全没有收到大将军身亡的消息,这是京城内大艾的人传的谣言,主要是扰乱人心。 林大娘一听,尽管先前已经猜测这等突如其来的消息肯定内有文章,但等真确定了,她这心才放下了八*九分。 没放下的那一两分,是本人如果不真真回到她身边,就绝不可能放下来。 此时的皇宫内,正血腥冲天。 皇后坐在凤座上,看着死不开口的贤妃,脸色也一直温温和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贤妃是进来还只有几个年头,不是老妃子,这几年皇宫无大事,不过是些妃子谁受宠,谁不受宠,谁生了几个孩子的小事,她坐于后宫,公平公正,温和贤淑,是个脾气再好不过的中宫娘娘了,贤妃也就没见识过皇后真正的手段。 这时,贤妃宫的人,挨个在外从头杀到尾,贤妃的一儿一女也被皇后请来了,跪于贤妃身边。 “你这是滥杀无辜!”外面惨叫声震天,贤妃听得肉都跳了起来,她冲着皇后喊,“你没有证据说我叛国卖国,你没有证据,皇上,皇上,冤枉啊,您快来为臣妾做主啊。” 皇后温温和和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外面的人,依旧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砍头。 “娘娘,贤妃身边的宫女嬷嬷已全部清除,您看……”来人报。 皇后看向了小皇子跟小公主,微微一笑。 贤妃吓得全身哆嗦,胆颤心惊扑向他们,把他们抱在了怀里。 “还有一刻钟,”皇后看了看沙漏,终于开了口,温和地看着贤妃道:“要么你现在就说了,要么你们到了地底下,去跟你想说的人说去。” “皇后娘娘,臣妾是真不知道您……” “行了。”皇后把掀开的茶杯盖子轻轻地盖了上去,打断了她,轻描淡写道:“要是还是这些没用的话,就别说了。” 她朝带刀侍卫看去,就要颔首…… “我说,我说,我都说……”贤妃痛哭流涕,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全说行不行,您就放过我的皇儿吧……” 皇后依旧温和,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呐,也别怪皇上总是说你们心大,你们要是不心大,好好的日子过着,怎么还要把国家都要搭上?说吧,好好说,既然要开这个口,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是妾身鬼迷心窍,鬼迷了心窍啊皇后娘娘……”贤妃痛哭了起来,“那人说过,只要我把皇上的动静告诉了他,他定会帮我,帮我……” 帮她当皇后,帮她的皇儿当皇帝,帮她…… 她当然想,她恨皇上,这后宫怎么多人,她恨他为什么不只属于她,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他心里不能只有她一个? 贤妃泣不成声,皇后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等贤妃把她所做的事情都说完了,她抬起首,冷冷地看着被她召来的所有妃嫔,“记着,不管你们把自己当什么,是金枝玉叶的皇妃,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还是想着没了这宫里的其他人,你们就能与皇上天才地久了,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什么想法,本宫都不管,但你们都给本宫牢牢地记着了,但凡通敌叛国扰乱朝廷,祸不仅及你们己身,就是你们娘家,也得完。” 她说完,领着妃嫔坐着,一直坐到皇帝传来的赐死贤妃母子三人、和贤妃娘家抄家灭族的圣旨。 在座所有妃嫔皆无声音。 圣旨一出,贤妃不敢置信,绝望痛哭:“我说了都不行吗?我说了啊,我全都说了,就是死,我一个人死不行吗?虎毒不食子啊,皇上,那是您的亲生骨肉,亲生儿女啊……” “我生平最恨你们这种人说这种话了,”皇后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明知道是抄家灭族的罪还非要干,做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他们是皇上的亲生骨肉,亲生儿女了?你自己都不在乎他们,非要帮他们送命,你怪得了谁?他们最该恨的就是你……” 皇后看着她的儿女,跟他们一字一句地道:“仔细看看你们的娘,看清楚了,是你们母亲为了一己私害了你们,害了你们外族全族数百人,是她把你们送进地狱的,到了地下,记得千万别找错了仇家。” 贤妃怀里的皇子皇女抬起了头,惊恐地朝他们的母亲看去。 “不不不……”贤妃疯狂地摇着头。 “拖下去。” “是。” 半个时辰后,皇后来了皇帝的盘龙殿,皇帝见到她,微微一笑,“来了。” 皇后朝他一福,“来了。” “送走了?” “送走了。” 皇帝笑了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过得惯平民百姓的日子。” “他们还小,过几年就不记得了,离得远远的,也回不来,习惯了就好。”皇后淡淡道。 “是啊,有条命就好。”皇帝笑了起来,“还小,这也是他们的幸事。” 要不然,连命都没有。 “您心里疼吧?”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酒。 “这倒没有,”皇帝摇头失笑,“跟娘娘刚才说的一样,习惯了就好。” 他又是一笑,看向皇后,双手举起酒杯向她致敬:“多谢娘娘陪朕走这一程。” 皇后也举起了她的杯子,颔首:“皇上,多礼。” ** 这传言刚过,隔天上朝,朝廷里的几个官员就被拉了出去斩了头,很快,他们的家也被抄了,也被抄出了无数金银珠宝,还有深藏在深屋的美人。 这几家的人被带出家门时,全部茫然惊慌,都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旁观者也只能叹息一人之罪,祸及全族。 但同情顶多也就到此了。 要知道大艾真要打进来,将会有比他们多上数十万倍的大壬人死于大艾之手,京城老百姓是在皇城根下经历着这些血腥过来的,燕地处北,四面都临大敌,隔几年就是一大仗,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国破家亡这几字的意思了,生存永远都只属于胜利者。 这厢京城平静了下来,大艾那边也传来了大军勇猛挥进大艾,勇夺大艾六城直逼大艾国国都的消息,大艾人已经不再抵抗,甚至因为被他们称之为魔鬼之军的刀家军吓破了胆,国臣联手献上了他们的国王。 这战打赢了,活捉大艾国王,费时居然不到一年。 林大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她家小将军已经在带着大艾国王回壬朝的路上了,她一看她肚子,乐了:“嗨,你爹要是走快点,还真能看到你出生了。” 她那小将军走得确实是快,一路绑着大艾国王快马加鞭回了燕地,此时的大艾国王在马上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全身污垢恶臭,头发打结,哪有一国之王的气派,而此时的刀大将军也没好到哪里去,皇帝坐在龙椅上,远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恶臭气。 “末将先回家一趟,您有什么事,只管问末将的副将,洪木?” “在。” “皇上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刀藏锋说完半跪在地,见皇帝无奈颔首方才退下,回到了他的家中。 林大娘一看到他,眼睛都红了,拉着身边她乌骨叔的手泣不成声道:“骨头叔叔,咱们家什么时候连臭乞丐都放进来了?” 乌骨也抽了抽鼻子,朝小将军看去,不禁摇了摇头。 这人,身上怕是没块好肉了,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刀藏锋知道自己身上是怎么回事,他也只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但是他知道,他现在回来了,她不是寡妇,她也不会像一个寡妇一样,孩子出生的时候,爹爹不在身边。 他不得不承认,小娘子在信中说怕等他们的孩子长大了,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谁的话,深深地刺疼了他的心。 章节目录 第92章 乌骨给刀藏锋拿烧刀子剔死肉时,林大娘就在一边哭,没一会,帕子都能挤出水了,她看看实在是擦不下去了,抽泣着招呼丫鬟,“大素,给娘子换一块。” 换来一块,接着哭。 刀藏锋皱着眉看她,还没说什么,就又听她说:“大素,水喝完了。” 她忠心耿耿的丫鬟又给她来添水,林大娘一杯喝完,好了,水份补充足了,接着哭。 “你歇会去。”看她哭得脸都胀红了,刀藏锋忍不住说了一声。 林大娘看着她小将军那副惨样子,身上没块好肉就算了,脸上都有刀痕,也不知道这痕迹深不深,以后能不能好。身材就算了,反正以前就千疮百孔的了全是各种伤痕,就是现在连脸都没有了,全身最好的那块脸都出事了,她不禁悲从中来又是一声抽泣:“我的脸啊……” 她的脸都出事了,以后跟人吹牛皮,说她就是看上他的脸嫁了的这话都吹不出口了啊…… 她那小将军没听明白她的话,看她的脸除了红点也没什么,看着她就道:“你的脸没事,就是红了点,还是,还是……” 他皱着眉左思右想,终于挤出了话来,“还是很好看。” “哦?”林大娘把鼻涕擦了,又换了帕子,拍了拍自己的脸,抽了抽鼻子,“谢谢。” 她的脸是很好看的,这个她知道。 但她的脸啊,他那张属于她的脸啊…… “可我的脸出事了啊。”她还是伤心,赞美也无济于事。 “啊?”小将军更不明白了。 他们这一说话间,乌骨已经把他背上的几处死肉都剔除出来了,已经敷上了先前就准备好了的药,见他全身心还在小娘子身上呢,此时皱着眉一脸的思索,不由拿刀子敲了敲他的肩,“说的是你的脸,她把你的脸当成是她的了,她买的,还记得不?” 小将军这下终于明白了,哑然地看着他那小娘子。 小娘子还瞪乌骨,“本来就是我的。” “你还是接着哭吧。”乌骨摇摇头,继续给小将军上药,嘴里道:“他们派了很多人刺杀你?” “嗯,很多,全是大艾这些年养的死士。”身手还是很厉害的,大艾还是有高手,回头得仔细过问一下他们是怎么训练出来的,看看有没有他的将士能用得着的法子。 “结果你没事,他们都吓坏了?”看他身上的刀伤就知道,好几刀都差点从他腹部中间捅进去了,刀痕最终从他腰间擦过,只要稍微慢点,人就真死了。 “嗯。”这厢刀藏锋眼睛还在他那小娘子身上,见她听着嘴巴都张大了,还是忍不住道:“你歇会去,我等会就好了。” 他全身的血腥味会冲了她。 “我都说了我没事,我这几个月都躺多了,人都躺傻了,我坐坐……”林大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时见着点腥味就想吐,现在这么个全身都冒血的人坐她面前,她反倒不吐了。 “好了,忍着点,我要动这块了。”乌骨一刀把他肩膀上最大的那块被黑血疙瘩浸得恶臭的布划了下来,他声音一落,他从火上刚拿到手的那把刀子也跟着落了下去,一块死肉很快就掉进了他们脚下的水盆里,漫出了一盆的恶臭死水。 红黑的血也跟发大水了似的很快溢了出来…… 林大娘瞪大眼睛看着,眼睛都不敢眨,怕多看一眼,她人都要昏过去了。 “带你们娘子出去歇一歇。”见她不听话,刀藏锋摇了下头,叫她站在门口,此时都纷纷扭过头不敢看的丫鬟们带她出去。 这一次,全身发软的林大娘被丫鬟们抱了出去,大吐特吐。 吐完特别自觉地喝水,吃东西,把心神稳了下来。 大素向来内敛,这时眼睛都红了,姑爷这次受老大罪了,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光看一眼就心酸,就别提她们娘子的心了。 “唉,”林大娘这时自言自语,低头看着肚子道:“行了,你爹爹赶回来看你一眼够不容易的,以后要是把你揍得满院子跑,你就忍忍吧。” 她反正是不打算帮的了。 这夜刀藏锋发了高烧,人有点迷糊不醒,梦中老叫着林大娘的闺名,把林大娘哭了一天以为哭完了的眼泪又招出来了,她哭着鼻子劝他:“你少叫我几次呗,再叫几次我都没法长命百岁了。” 这一次,家里的药,加上怅州那边刚送来的新药,除了些一时用不完的药丸子,创伤药都让小将军用没了,林福那边也拿不出更多的了,林大娘一大早就打发了他去安王府要。 安王府那边应该还有,她上前收到还给送去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宫里也赏了些,这一次乌骨再给他换药,林大娘也不敢看了,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摸着肚子,一脸的坐立不安。 这夜小将军又烧了起来,林大娘都不知道这一路他是怎么回的家的,但不管怎么样,人回来了,再凶险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守着就是。 这夜太医都来了,来了也不能做什么,林府把该做的都做了,等天擦亮,小将军安稳地睡过去后,他就回了宫。 这厢皇帝也散朝了,听太医跟他道:“大将军身上有十几处要命的伤口,一处发作,人也就烂了,但小臣昨晚看了看,这肉应也能长出来,等这几天难关一过去,不发热了,就能来叩见您了。” 皇帝苦笑:“朕还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情,让个垂死中人来叩见。” 太医垂首不语。 “说说,能好吧?” “小臣看,能,他们家用心,有些药极好,小臣都没见过,昨晚小臣看他们家那鬼仆带着人给他换药擦身,全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极快,如此处置肯定能减少发烧的次数……”太医顿了顿,这次他叹道,“大将军也真是忍得住,好几处伤口都能看到骨头了。” 皇帝早从他的副将那知道这大前段时日孤身一人的拼命了,最后他还被大艾人设计中了圈套,一个人大敌一百死士,大艾以为他必死无遗,他却还能从他们的死尸当中站起来走了出来,也难怪大艾那群臣子怕他,连国王都不要了。 过了两日,刀藏锋终于清醒了过来,林大娘见到他,指着自己的泡泡眼跟他道:“再不醒来,我都要为你哭瞎我的花容月貌了。” 刀藏锋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自己被包好还算干净的手,抬起去摸向她的肚子。 林大娘赶紧过去把他的手包住自己的肚子上放,“好了,还没生,等生出来,你们父女俩就可以一起躺着睡了。” 他这伤,不躺个两三个月,绝好不了。他身体再好、药再好也没用,这次实在是伤大了,连宫里两次来的两个不同的太医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带着一身伤跑马回来的,换个人,早死了。 “是小娘子?”刀藏锋抬眼看她。 “都说是小娘子,怎么,不喜欢啊?” “喜欢。”刀藏锋看向她的肚子,“香香的甜甜的,我以后多讨点赏赐,你带她一块数银子。” 像她的小娘子,他喜欢。也会给她攒很多的嫁妆,嫁一个她喜欢的小郎君。 林大娘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脸来,乐了,“行,一块数吧。” “嗯。”看着她的笑靥,刀藏锋嘴角也慢慢地翘了起来。 在草原无数的夜里,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都能想到她的笑脸。 她是他的糖与烈酒。 只要念及她,他嘴里的甜就会一直甜到心口,而砰砰直跳的心口会让他血脉偾张,战胜他所有的敌人,回到她的身边。 他想和她过一辈子,看她对他扬起笑来那一刻的明媚欢欣。 ** 七月下旬,骠骑大将军刀藏锋回来的五天后,其妻林氏肚子发动,为其生下了刀府的下一任刀家军军长——刀迈峻。 “怎么是个小子?” 这一生下来了,其娘嫌弃,其义祖嫌弃,也就他爹躺在床上不能动,没法嫌弃了。 林大娘也没忌讳什么,她让林福带着人一天早中晚三顿收拾小将军,把人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身上除了药味也没别的味,遂就是二夫人说有点不妥,她还是让人把孩子抱到了小将军身边睡,让儿子的小床靠着他的养病床,爷俩身挨着身。 刀迈峻的名字是刀藏锋起的,听说是个小子,小娘子让他赶紧想个男儿名字,他就想了一下,连眨眼功夫都没有,就匆匆把儿子的名字定了,上折,递进宫里。 刀迈峻是刀府这一代的嫡长子,必须一出生就递折子在皇上那和礼部那记号归档。 小子一生下来就壮实得很,手节脚节胖呼呼的,夜半嚎奶也只嚎两声,吃饱了回来脑袋一扭,一觉睡到天亮。 也不嫌弃他爹满身的药味。 刀藏锋看了两天,这一天,他朝蹲在一边满脸不满看着他们爷俩的乌骨说:“小子也好。” “那我的小娘子呢?”乌骨气得脸孔都狰狞起来了,恨恨地嚼着嘴里的肉干,他这两天气得觉都睡不好了。 “你问小娘子去。”刀藏锋可不敢答应他下次就是小娘子了。 毕竟刀府和旁系,多数都生小子,小娘子也有,但比起小子来还是少了点。 “呵。”乌骨嚼着肉冷笑,“问她?她说她也生气不是个小娘子,让我来找你算帐。” 一个两个都让他生气,他的小娘子呢?他守了都快十个月了! “都生下来了,先养养看。”刀藏锋看了眼儿子,见小胖子睡得可香甜了,依稀还看得见小鼻子在抽动,可想他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的小郎君,“你看他睡觉都不老实,长大了肯定像他娘。” “什么不老实了,”乌骨满脸嫌弃地凑近看了看,“睡的可老实了,一动都不动,也不哇哇乱叫。” 章节目录 第93章 虽说不是小娘子,可让乌骨抱去喂奶的时候他依旧会抱,他抱得很小心,走路的步子比平时都要放得轻,紧张得很。 日夜守在旁不动的也是他。 这天洗三,一般从不出现在外人眼里的乌骨以义祖的身份抱了小胖子出来,给了接生婆,等洗完又飞快把人抱了回去。 刀府的这任嫡长子也真是壮实,才几天大,看起来就跟出生了几十天的小孩子一样,手脚抖动的力气非常大,韦达宏观礼回去跟皇帝说:“怕又是一代大将。” 皇帝呵呵笑,“那刀府后继有人,朕心甚尉。” 这厢刀府新一代男女当家一个养伤,一个坐月子,都不能常动。林大娘其实几天后感觉身体就好多了,还偷偷下床走几圈,被乌骨看到了翻了几个白眼。 林大娘却不管那么多,她一个穿越女,也实在没法把自己当一般人看待,她是顺产,身体一直都很好,生完也没受什么罪,再加上她实在是担心小将军,等能下床走动不疼了,她就偷偷去看几眼,有时还会在他身边睡一会。 刀藏锋先发现的时候赶了她一次,但没赶成功,因为小娘子说了,她身体什么样她最清楚,躺着不动那才是浪费,稍稍走动一会对身体也好。再则她过来了,睡得香香甜甜的,母子俩都在他跟前,刀藏锋看两眼就赶不动了。 但好日子也没几天,这才过了半个月,在大艾驻扎的大军已经按刀藏锋先前的布防已经驻扎完毕了,下一步如何打算,要他跟皇帝商议才能定,所以大将军伤刚好一点就拿起剑,被人抬着进宫去商议去了。 林大娘看得目瞪口呆,这命都差一点没了,人刚刚活过来,就又要让人去干活了?皇帝的饭碗也未免太不好讨了一点。 她支使乌骨去跟着,乌骨却不跟了,他说要跟臭小子玩,没空。 林大娘扬手说要打他,他也不怕,扭过头就和臭小子一起睡觉去了。 这一商讨,直到天落黑才回,大将军一回来,刚被她喂完一碗吃的,就着坐着的软椅就睡过去了。 “唉,人都没吃饱呢。”林大娘摇摇头,也知道这事他只能扛。 现在还没论功行赏,他现在接着把事情做下来,论功行赏的时候,荣耀跟赏赐才好属于他的刀家军,他得盯着才放心。 再说,就他说的支言片语,她也知道大艾驻军的布防,是他带着自己的人干的,不懂大艾国情的皇帝必须用他。 第二日一早,人也要早早去宫里,好在林大娘现在就吃月子餐,厨房早早就备好了吃的在,她一醒来就先把人喂饱了,还塞给了他一堆用蜂蜜红枣做的点心。 今日有了准备,大将军说到饿了就拿出来吃,皇帝跟他要了点,两君臣说了会话。 “怎么朕吃起跟你讨的,总会香点?你们家送上来的方子做的,老觉得差那么一点。”皇旁吃着还挺疑惑。 “吃别人家的东西,总会香点。要是天将哪天在皇宫里捡到了一两银,哪怕一个铜板呢,没人跟我要回去,也不用我去打仗,白得的,我心里也高兴。”大将军淡淡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了?”皇帝当场就要拍桌子了。 “那末将不说了。”大将军把包点心的油包弄回原样。 “再给朕一块,收那么快,你怎么这么小气?”皇帝眼明手快还多抢了两块,给了一块给六皇子兄弟,“你们分分,唉,大将军的东西可难弄到手了。” 六皇子跟九皇子笑个不停,六皇子把那小一块掰作两半,分了大的那一点给了九皇子牟桑,“快点尝尝,大将军家的。” “是。”牟桑双手接过,小心地咬了口。 “好了,接着说,这新兵怎么个招法?每个郡县怎么出人?”皇帝还没咽完,就着正事又说起来了。 大艾要驻扎进去绝非易事,他们需要太多的兵驻守了,大军一不回来,北防这边的兵力就空下来了,必须马上补上。 这厢,兵部几部的官员敢说话了,由户部开头,跟皇帝说起了现在全国郡县的人数情况。 大壬要是招兵,还是能招到的。 因为以往招的兵俸银米粮都给得足,当兵不只能领到银,家里每半年都可拿着征兵令去当地县衙领三石的粮,这三石有近百斤的米去了,能让有当兵的人的家里日子宽裕不少。 现在,大壬有人,朝廷只要招兵,于民间其实是大喜事。 ** 朝廷要招兵的消息很快就出来了,京城百姓家里儿子打的,也都纷纷走门路想把自家儿子塞进去。 皇帝根本没跟大艾讲什么求和,他就是想把大艾占为已有,为己所用,不打算还给人家,更别提什么附属国进贡。 他有人,现在,国库里也有银,也有粮,更何况,等九月秋收一过,大批的税粮税银将会运进京中,让他的国库更充实。 他现在有底气做他想做的事,于是没天没夜地忙于政务,人却还神彩飞扬,皇后几次来看他,坐于后面看他眉飞色舞跟朝臣商议政事,如若不是于礼不回,呆了一会必须要走,她能坐着看着他一直不动。 这厢等林大娘月子都做完了,小胖子都能自个儿吐泡泡逗他乌骨爷爷大笑不已了,刀大将军还是早晚要被抬进宫里干活。 林大娘都差点以为大壬只有他一个人能用了,所以皇帝只能天天奴役他,连一天都不放过。 而且,皇帝这精力太可怕了。 这八月一过,九月的天气就凉爽点了起来,林大娘心想这天气凉快一点,她家现在被她荣升为大将军了的当家的身上也舒服点。 现在他身上的新肉长出了,身上痒,要是天气还热,怪遭罪的。 就是她还没为这天气高兴几天,林家的信来了,林怀桂在信上后斩后奏,说他已经带着母亲跟娘都来了,说他不答应,她们就天天以泪洗面。 到此林大娘也无奈了,生气担心也没法子,再说想来母亲们过来,怀桂也做好了一路上准备,她这头做好迎人的准备就是。 家里的小胖子现在已经剥夺了他舅舅小胖子和他亲爹小将军的称号,林大娘还为此跟他进行了一次单方面的谈话:“你现在了不得,把我对你舅舅和亲爹的爱称都抢走啦,你娘我这个人,别的不说,就是有钱,还有粮,知道不?东北最大的地主婆就是我!为人特别的随和大方,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就是麻烦你以后听话点,我们母子关系合作愉快,谢谢。” 小将军对此的回答就是吐了她一嘴的奶泡泡,咧开嘴,朝她露出了无牙的嘴。 “无齿小儿。”林大娘摇头,把孩子塞到了奶爷爷手里就不管了。 回头刀大将军回来,满屋子就找儿子,把人抱到手里了才让人喂饭,林大娘这天看着就不对劲了:“你手还没好啊?” 她这天天喂的,还没把人喂好? 大将军一脸沉着看着她,摇头。 “嗯……”林大娘一点头,摸摸他的头,“好吧,你还是伤号,我暂且再忍你几天,让你跟你儿子过几天好日子。” 说着她呵呵笑了起来,“就是等你们都好了,能站的都站了,能跑的都跑了,要是在我面前不老实,一个一个等着我收拾你们吧!” 大将军跟小将军抱在一块,小的那个呼呼大睡,大的那个嘴里嚼着肉,面无表情直视前方,不敢看小娘子突然凶恶起了的脸。 ** 九月林家要给京城皇上送粮,码头那几天就给林家留下来了,这是以往的规矩,官府也会贴通告通知,码头的船一看到消息,也会特意避开那几天。 没想宜家的人这次也来了,还提前了林家几天,没跟宜三娘打招呼就把船直接驶到了码头,近二十条船把本来繁密的码头堵得密不透风,让所有的船出也出不得,进出进不得,还打着安王的幌子。码头那边的人对安王府怨声载道,本来不出名的安王府都要出名了,直把宜三娘气得一巴掌把手都拍伤了,回头让人把船退出去,停在了几十里外的河两边,这边又跟林大娘送信,想跟她借一下林家在京城停船的地方。 林家的船一来,也有他们自己停的地方,他们也是把粮卸完,再装上京城的货物才走,其间是有停上十天左右的。林大娘一得信,马上派了林福去把宜家的船带去自家的地方,这边跟宜三姐姐去信说没问题,她这边会让出地方来。 这也不算什么大的事,码头一等金秋九月就特别的繁忙,码头挤点是不可避免,难免起风波。没想,第二日一中午,林大娘就听到安王府的人快马过来说,王妃等就会要过来看小公子。 林大娘一听,就觉得肯定出事了,马上就让大鹅出去找她哥那边问情况,一边让人收拾家里,等她三姐姐来。 想想,这还是她三姐姐第一次来她家做客,一想,她马上扑去小胖子身边,给他换上了绣着小黑虎的新衣裳,还给他戴了个有两只毛耸耸的耳朵的小老虎帽子。 这一收拾出来,乌骨就抱着死都不撒手了,林大娘过来要抱一下帮小胖子的衣服调整一下,他都要瞪她。 大素小雅在旁边看着小公子那张肉呼呼又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手早就举着了,见又不让她们抱,只好讪讪然地放下手。 章节目录 第94章 宜三娘一来,见到小胖子都愣了愣。 实在是太出色,太打眼了。 她很快就把孩子抱到了怀里,问看着她傻笑个不停的林大娘:“四十二天了?” 林大娘算了算,还真是四十二天了,一想她三姐姐帮她算着日子呢,可把她放心上了,又朝宜三娘傻笑个不停。 她那傻样看得宜三娘摇头不已,又低头看着怀里的胖呼呼、但无论肤色还是长相都相当惹人喜爱的小胖子,“太招人了,以后少往外面抱。” “哪能啊,他义祖天天守着,我想抱都没法抱,他爹回来,还得跟着抢才有得抱,哪得空抱外面给人看去。”她除了喂奶,连换尿布的事都不归她管,别说有个乌骨爷爷了,一到点,丫鬟们就拿着尿布蹲点了。 “以后大了,可不得了。”宜三娘淡道。 “小郎君嘛,没事,他长得像他爹,他爹不也归我了?就怕太皮实了,三姐姐你看看他这小身板,太扎实了,我怕以后我打他都抓不到人……”林大娘马上就想把儿子的小手掏出来给三姐姐秀他结实的小肌肉。 宜三娘拦了她的手,“别让他着凉了,我看见了。” 哪看见了啊?还没掏出来呢,林大娘眨眨眼。 这还不等宜三娘稀罕一会,老乌骨就在门口大声咳,一声接一声地咳,林大娘看他快把肺都咳出来了,哭笑不得,跟她宜三姐姐道:“三姐姐,你快把这小孩儿还给他义祖吧,要不他今天站门口咳一天。” 能听到这话话的乌骨一点也没不好意思,见她不动,又重重地又大咳了一声,林大娘不得不把孩子抱过来,送了出去。 乌骨一接过孩子,就一溜烟地不见了。 林大娘伸长脖子去瞄,眨眼功夫就瞄不到他背影了。 她笑着回身,朝丫鬟们点头,这厢宜三娘也朝身边的人颔首,下人们很快都退了出去。 “三姐姐,你喝茶。” “嗯。”宜三娘拿过茶喝了一口。 林大娘眼睛往她手上包的伤布上溜了一眼,随即溜到了她的脸上。 宜三娘坦然地朝她伸开手,“气的。” “怎么了?”林大娘跟她们小时候一样,低下头去还往上面吹了吹。 “我那二兄这次带了他那一家来了京城,说要迁入京城,好以后为家族办事。这事前年他们跟我说了,我明言拒了,他们这一次干脆来了才跟我说。”宜三娘淡淡道。 林大娘呆了呆,“办事?不是单纯来住的吧?还是说……” “嗯,”宜三娘点头,“昨天我那个二叔就跟他过来了,说要官位。说皇上现在正大举封官位,到处都要人,家里有不少人都可以用,这次都全来了,我那二兄开口,说他要求也不高,在六部给他找个五品的郎中当当就行。” 林大娘这脸上的笑也没了。 郎中是要职,是要考核功绩才有的职位…… 她就算没见过皇帝,从这一年多所发生的事来,也能知道皇帝的性子一二了,想来她宜三姐姐更明白不过了。 这简直就是在添乱。 “我记得宜二哥好像没什么功名在身?” “他没有功名。”宜三娘淡淡道,“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这也是我爹和我大哥的意思,这一次,他们还说了,要是办妥了,把我二哥和这次送进来的宜家子弟安置好了,就把我娘接到京中来,和二哥一起住,让我尽孝也方便点。” 林大娘一听,那总是带笑的脸刹那冷了下来。 若说她这三姐姐有什么逆鳞是不可触的,那就是她的亲娘,宜老夫人疼她宠她护她,为了她什么委屈辱骂都受过,也忍得下,也因此,三姐姐嫁进京城,其中其实也有一部份原因是为了给老母亲长脸,让她在宜家扬眉吐气好好呆着,安度晚年。 “这也不是我今天来的主要原因,这事,我自有法子去应对。”宜三娘说到这,轻嘲地摇了摇头,“今天来,是要跟你道歉的。我那二哥今早,大概两个时辰前,意欲轻薄你们林家掌柜的娘子,你可能还没收到消息,他带人要打你们家掌柜的,手也动了,我这边昨天就派了王府的人过去盯着,拦了下来。刚才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给你道歉来了……” 林大娘听着握了下她的手,也没说什么,她这时候也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门,朝门外问:“大鹅回来了?” “娘子,没。” “大素,你让你家那口子今天在院里值班的兄弟们现在就腾两个过去到林府的停船口,找到大鹅,说我有事找她问,让他们速去速回。” “是。” 林大娘这才回身,朝宜三娘苦笑道:“三姐姐,这事我得问过情况,才能给你个答复。” 他们林家素来对下人恩待,这才有下人的全力相报,不可能受了欺负,主家还不帮着。 “不是你给我答复,是我应该给你答复,”宜三娘坐着没动,看着她淡道:“人没轻薄到,这是我最庆幸的一点,没让他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我过来,是想亲自跟你说明白这事,你也问一下家里的人,看看他们有什么是需要宜家做的,我这边会让他们赔礼道歉。” 林大娘坐下,握住了她三姐姐的手,有些心疼她:“他们这是给你闯祸来了。” 她现在也都有点庆幸事不大。 “我知道,所以我要放安王出来了。”见她没有怪罪之意,宜三娘的脸也温柔了下来,“宜家我会处置好,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把你当妹妹,也想一直当你的三姐姐,那些人就由他们去,我们之间,还是要好着才好。” 林大娘一听,就知道她郑重其事走这一趟,就是怕她心里不舒服,一想,她也是有些想叹气。 她是感叹她这三姐姐对她的用心,也为宜家这么一大家为三姐姐添的麻烦而烦恼,她这三姐姐孤身一人在京城当这安王妃本就很不容易了。 “三姐姐,你对我,总是做的比说的多。我小时候总跟你说想当跟你一样的人,后来发现我这小心眼天生自带,没法跟你一样当个大气的娘子,但是三姐姐,我喜爱你的心,从头到尾都不会变,你也知道我心眼小的,装进去了的人,就放不出来。”林大娘朝她扬起笑脸,安慰她,不想让她空走这一遭。 宜三娘听了怔住了,好一会她才轻叹了口气,苦笑着看着她,“傻妹妹。” 也就是因为她对她的这份心太难得,叫她如何不时时珍惜着几分。 ** 宜三娘很快被安王府来的人请走了,说安王有事。 林大娘这边大鹅跟打探消息的家里人都回来了,情况比她想得好多了。 其实林府放在京里做事的人都不简单,人没被轻薄上,那边还要打架,林府的人反而要厉害一些,把人打伤了,现在是宜二爷在叫嚣着让林家的下人好看。 其实在怅州,宜家跟林家的相交还算不错,林大娘也见过几次这位宜二哥,确实是个很爱美色的公子哥,但在他们这年纪的人,连公子哥都算不上了,是能独挡一面的爷了,早见识过世面了,他出来这京城没两天就要轻薄收留他船只的林府中人,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把脑子带进京城。 这事,可大可小,林大娘吩咐了下去,让下面的人不必担心,让他们等着看安王府那边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安王会用什么办法把宜家的这股气焰给压下去。 晚上她的大将军一回来,丫鬟们都被她挥退了,给他收拾的时候她就跟他说了这事,刀藏锋一听宜家要五品郎中,嘴角就翘了起来。 “呵。”他笑了一下,跟林大娘说,“这事你不要管,安王会知道怎么着手办的。” “嗯?” 林大娘没听明白。 “安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你知道安王怎么跟他个亲法吗?” 林大娘摇头。 坐着的大将军拉了站着的她下来,在他这迷糊的小娘子耳边,轻言:“他当年为了护着他皇兄,连先皇后都杀了。先皇后在世时,最是疼他,皇上登位之前,还想把他皇兄的皇位夺了给他,可他一刀把先后了结了。” 此时,“啪”地一声,林大娘给他擦脸的帕巾掉在了大将军的腿上。 大将军面不改色捡了起来,塞回她手里,把脸伸过去,让她接着擦。 林大娘这还没回过神呢,敷衍地在他脸上擦了两把,又拍了拍受了惊吓的小心肝,放轻声音小声道:“你哪知道的?” 这么大的内*幕,他们家不会被找上门来灭口吧? “你不需知道这个,不要外传即可。”刀藏锋淡道。 “我哪敢!”林大娘忙表态,也不想再问了,说完,又乍舌,“这扰乱皇上朝廷,还想当郎中这种办事的要职,安王岂不?” 还有了安王妃的放话,安王这护兄狂魔岂不得把人掐死了? 林大娘现在已经完全不生气了,说实话,她现在还有点忧虑了。 宜家心这么大,给三姐姐添乱,这后腿拖得都有点致命了,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根本碰不得的。 难怪三姐姐那么生气,把手都砸坏了。 “安王再如何,也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有的,他没个七八分,至少也有个五六分。” “那你上次还拿剑对他?” “该打的时候,还是得打。”大将军面不改色,“该我的,也得是我的。” 他是给壬朝打仗的大将军,他要是不强横点,皇帝都要怀疑他的骨气是不是装的。 再则,不如此,他如何养刀府一门,如何养军? 最重要的是,不横点,怎么跟皇帝开口,把该他的赏赐讨回来让她数? 章节目录 第95章 果然没几天,林家的船还没进京城这一段,就听宜家的船悄悄地驶离了京城,悄无声息地,也就林家的人知道而已。 林福回来小声报:“那家族叔和二爷这里……” 他指指脖子,声音更小了,“都有血痕。” 林大娘听了摇了下头,也没觉得有多惊讶。 皇帝那兄弟,他们横起来是真横,宜家要是聪明,多送几个读书人进朝廷,只要有几分本事就行了,哪怕比别人逊色一二呢,他们可能还会答应,宜家当官的还能多几个。要是仗着个女儿就以为得到天下了,那是想死得多快就有多快了。 他们要是不老实,他们在怅州的地位都保不住。 凡事过犹不及,也真是没带脑子。可能因为家里出了个王妃,这些年他们在怅州过得太风光了,人人吹着捧着,脚步轻了脑子也轻,一旦遇上个能拌他们一脚的,就摔倒了。也不知道这次摔在了安王手里,能不能让他们清醒点。 这厢宜家的事得到解决,林大娘也替她三姐姐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没松多久呢,林家的人送信来了,说船就要进京卸粮了,两个夫人那条船就在自家的停船口停了,让林大娘不必去接,等过两天姑爷得空了两个人一起来见面就行。 林大娘这小狐狸一听,当场就冷笑了起来。 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那肯定是有鬼了! 她立马抢了小胖子,威胁乌骨,“你要是不给我去打听出什么事了,孩子你也别要了。” 乌骨气得跺脚,“我就抱了一会会。” “呵呵,”林大娘都差仰天冷笑了,“抱了一会会?他亲爹,亲爹!要抱都要跟你抢,你好意思说就抱了一会会?快去,不去我就把他判给他亲爹了,没你的份!” 乌骨含冤而去,那绿眼睛幽怨得跟被人打了十顿,他却不能还一次手一样。 乌骨一去,晚上就回来了,半夜就把小两夫妻的屋敲得砰砰作响,值夜的丫鬟在外面劝他:“骨爷,小公子睡着了,等会起夜时抱来给你。” 乌骨没听,因为门还在响。 被吵醒的林大娘气得捶了一下大将军,“快把你那儿子扔给他。” 睡在外边的大将军默默起床,抄起了小床里的儿子,出门。 月色当中,乌骨一见他怀里的小东西,就赶紧抱了过来,心里踏实了,抱起人就要一起去睡觉,就听后面有人在说:“消息。” 他翻了个大白眼,转过头,“夫人和桂夫人都病了,晕船,不舒服,怕小娘子看见了骂。” “还小娘子?”林大娘已经披着睡袍出来了,月色灯笼当中,黑发艳唇的她美得让人心颤,但这个美人此时一脸的冷笑,“我以前是你最喜爱的小娘子吧?好,有了中意小郎君,小娘子不要也罢,去个最北去了数年,这事不说也罢了。那之前我肚子里那个也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吧?那这个算怎么回事?” 她指他小心抱着的小胖子,讥诮道:“这个才是你现在的心肝宝贝了吧?” “那谁叫你不生小娘子出来的?”乌骨理直气壮,“我都说了让你生小娘子!” “你还有理了?是我想生个什么样的就能是什么样的吗!” “反正你生都生了,我姑且就受着吧。”乌骨懒得跟她掰扯,双手怀揽着小胖子轻步去了,嘴里还喃喃道:“臭小子,咱们睡觉去,你娘大了,越来越噜嗦了,婆娘都这样,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了。” 这话把林大娘气得哟,心口都疼,她捶了两下胸口,“这才叫重男轻女啊,有了小郎君,小娘子眨眼功夫就忘了!” 见他还走,她只能喊:“病得怎么样了?” “周半仙那蠢徒弟也跟着了,没大碍,说是下船歇几天就能好。”乌骨也没好气地大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回。 “快要把我气死喽!”林大娘,刀夫人又捶了一下胸闷的胸口。 大将军一直在旁冷冷地看着他们拌嘴皮子,这下瞄着被她捶个不停的胸口,也没说什么,铁臂一伸,把人抱了回去。 ** 林家的船这日大概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到,船是先停自家船口下人,然后到码头晚上由官兵连夜卸粮。第二日林大娘一早就让府里的人备轿子,准备去自家码头那边接人,她也做好了训人的准备了。 她这气势冲天的,丫鬟们也只能暗地里为小主子求福了。 她也把小胖子包圆乎了,让乌骨拎着装小人的篮子跟在后面,打算见的人要是表现好,认错态度还可以,就让他们见一见,赏赏小胖子当是奖赏,要是一个两个还嘴硬,就听她怎么轰他们吧。 她早早就到了,中午饭都是在船口吃的,她这边也带了不少东西去给林家的自家人发,小娘子有小花饰,小郎君有小木剑,各家当家的有坛酒,当家的娘子有三块好布和一根银发钗。她一来,船口就过节似的,热闹无比,大家也把自家的好吃的都拿来让她尝尝,小孩儿也会时不时来给他们的大娘子请个安,问个好,这时间也不难打发,没想中午刚过不久,以为在宫里议事的大将军就来了。 大将军带着几个暗将一来,林家船口的人都静了,有小儿抬头看他,小嘴惊讶地张开,嘴里都掉口水…… 很快,本来干活的当家男人都被自家的娘子推着过来请安了,大将军自小治下,很会带人,知道怎么让人怎么信服他,也知道怎么跟人谈话,他一颔首再问几句话,这些掌柜的帮工的,也就褪了拘谨,跟他说了起来。 没聊半会,大将军就知道船口停放船的规律,和大家上下工的时间了,还有一天船口往来的次数,和别的船借用林家船口的停靠钱等等也是知道了。 大将军算了算,跟他身边一直笑意吟吟听着也不插话的小娘子说:“船口还是挣钱的。” 林大娘含蓄一点头,不挣钱还是他们林家开的船口吗? “掌柜的也很壮实……”大将军点点头,转头朝那个被夸壮实,一脸压不住的喜悦的掌柜说,“燕地乃我朝京都,也是重兵之地,自古民风剽悍,你能带着你们家的人压住他们,是很了不得的事。” 掌柜的乐得打揖,“承蒙大将军夸赞了。” 在下面坐着的一堆人也都如是道。 林大娘心想,回头得真找个机会去看看她家大将军是怎么带兵的,想来,肯定让人心旷神怡得很。 “知道你们忙,忙去吧,我这陪你们大娘子坐会。”见大半柱香功夫没了,也知道今天林家的船要进来,都忙得很,刀藏锋又开了口。见这些林家下人又马上站了起来,告辞而去,都不卑不亢,很是得体,等他们一走,他转头又问小娘子:“不是一般家仆吧?” “算来都是我家三保叔和大管家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精挑细选才来燕地的,”林大娘知道他的意思,道,“林家看重京城,不敢什么人都放过来,他们这种聪明又能干的,林家也不多。” “能担大责的,有几个就够了。” “是啊,比不得你,一有就有几百个。” 刀藏锋斜眼瞥向他那小娘子:“他们个个都是千军当中挑出来的,他们本身就了不得,也不是我的功劳。” “是啊,所以个个都贵。” 这下大将军就不说话了,现在给他们将士发饷的,就是眼前这个笑得跟花一样地美的小娘子。 他怕他说错话了,晚上又是一顿好捶,扰得他不便办事。 他们这说会话的功夫,很快就有人来报家里的船快要到了,远远能看得见船影了,林大娘当下就激动得站了起来——她这也是离家一年多了,说不想母亲和亲人那都是骗鬼的。 她快步移了出去,就听外面的人又道:“大娘子,还要一会,你再坐一会,等近了我们再叫您。” 林大娘点头,“你们且忙就是,近了来说一声。” 她这也是坐不下去了,站在门边直往船口那边看,这看了没几眼,身后又有动静了,只见大将军跟一直躲在角落抱着篮子睡觉的乌骨打起来了,为了把篮子抢到怀里,两人的手在空中过招不停。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看这两个让她闹心的,干脆往外多走了几步,翘首以盼亲人的消息。 没一会,就有人跑来,“大娘子,快到了,船口的板子我们都搭好了,就等船一近,主子们下船了。” “好,我这就过去。”林大娘也喊上了,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朝门里道:“别打了,他外祖母他们到了!” 说着也不等后面几个,提脚就往外走。 小丫也是紧跟着,跟她说:“老夫人身体不好,心里肯定也正难受得紧呢,您千万别多说她啊。” “哪能说她,桂娘也不会说,我就把林怀桂那小兔崽子好好训一顿就行了。”林大娘面带微笑,咬牙切齿地道。 说是这般说,一见到下船的母亲一脸憔悴,还朝她怯怯地笑了一下,林大娘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说你,你出去坐个一会的轿子都头晕,坐这么久的船来京,你这是要气死我啊?要是有事,你让我怎么办?” 林夫人被她的女儿小心地扶着,她紧紧地抓着女儿那温热的手,微笑着道:“没事,见到你就好了。” 能见到她心头上掉下的肉,这一路的颠簸也就没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母亲是笑的,言语神情之间看得出都是喜悦,林大娘这心里是酸楚得很,眼眶热得很,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诶……”她别过眼,忍住泪,去看桂姨娘。 桂姨娘一看到她就伸手,“大娘子,你莫生气,你看我都瘦了,夫人你说是不是?” 她赶紧找她夫人寻求支援,生怕挨大娘子的骂。 “是瘦了。”疼她的林夫人淡淡点头。 桂姨娘松了一大口气,欢天喜地地看向大娘子。 林大娘是好笑又好气,也拉了她过来,母女仨人一起站着手拉着手,问她:“那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吃,就是难吃。”桂姨娘诉苦,“夫人看着,一顿都不能少,唉。” 见桂姨娘还是有什么说什么,跟过去无异,可见这日子她过得不坏,没受苦,林大娘也笑了起来,笑道:“行了,不能少,你是要长命百岁的,可得爱惜身体才行。” 桂姨娘愁眉苦脸点头,不敢多说别的,生怕挨说。 林怀桂在后面看着他亲娘也是哭笑不得,这也是很久未见姐姐了,他娘亲还是那般怕姐姐说她。 “好了……”林大娘说着回头,就要介绍她那大将军,她们的女婿。 这时她一回头,刀藏锋就已经跪下了头,他半跪而下,向上拱手沉声道:“女婿刀藏锋见过母亲,见过桂娘。” 林夫人也快快上前虚扶了他,“请起。” 刀藏锋向后半退了一步,站了起来。 林夫人已有些老态了,她老爷一过逝,没了那个为她顶了一片天的丈夫,她就像一个从仙境回到了凡间的人,成了一个万事都要为年幼的儿女们操心、担心的母亲了。这些年她是老了很多,但气度还是不凡,此时她朝女婿微微一笑,道:“劳你过来接我们了,听小儿说你公务繁忙,真是有心了。” “您哪里的话,小婿应该的。” 桂姨娘这时已经脱了手上的镯子要给人,好在她亲儿子就在一旁盯着,生生拉住了她,才没让她把镯子塞到大将军的手里当见面礼。 林大娘也在一旁看到了,知道他们家姨夫人又犯浑了,赶紧横过身,挡了她半边身子——有了这活宝姨娘。 不用一会,她就像回到过去的林府了,时不时就要为她这个姨娘掩饰一二。 “可是……”她身后被亲儿子拦了的桂姨娘还嘀咕,见儿子拦了她的嘴,她双眼还圆睁,满眼困惑。 可是她要给见面礼啊,为什么不让她给? “娘,你赶快去歇一会,”林大娘这时真怕他们家桂娘出什么幺蛾子,“坐坐就好受多了。” 刀藏锋身为战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其本能,早就瞄到了他们之间的动静了,但小娘子想让他看不见,他就当没看见,侧身一挥袖就道,“母亲,请。” 他不叫岳母,叫的是更亲近、更尊重一点的母亲,人的态度是从言语之间就能看出来的,林夫人这时心里也有了谱,也知道女儿在刀府和他心中的地位,但朝他笑得更是温柔了起来:“有心了。” 她本也是大家之女出身,需说年幼落魄,但也跟随了她一代大儒的父亲多年,气度仪态也非一般寻常妇人,且她是林老爷的原配,林老爷在世时,对他这夫人从头到尾都尊重不已,在外对她从来只说褒赞之词,只道她是九天仙女下凡,这才落入他林家,林家的老人见过她的也都是对她赞扬尊重不已,这名声一声加一声地加叠了下去,林家但凡闻过她声名的人,都是对她心存尊重,她这一下船,林家人见到她都恭敬不已,纷纷行了大礼。 桂姨娘见到,喜滋滋地跟与她走在一起的儿子道:“你看,都喜欢夫人,我就跟夫人说了,让她不要怕,她到哪都有人对她好,尊重她,当她是夫人,放心来京城就是。” 是你自己想来才这样唆使母亲的吧?林怀桂听了更是哭笑不得。他这亲娘说来也怪,姐姐在府里的时候她最怕姐姐,见到姐姐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但姐姐一不在了,最想姐姐的也是她,一想就要掉眼泪,说想大娘子想得不行,夜夜做梦都要梦到她,非要见一眼心里才舒服。 “现在舒服了吧?”他小声地问。 “舒服了。”桂姨娘偷偷地笑,“你当你娘我真傻呀,你姐姐对我就是好,你没看到女婿,都叫我桂娘。” 桂娘桂娘,不就是另一个娘? 大娘子一直把她当另一个娘的。 “你啊……”林怀桂这次真真是哭笑不得了,像姐姐所说的,你说娘傻吧,也不傻,偶尔灵光一现的,你都要当她是天才;但不傻吧,做的那些事,件件都透着傻气,都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这厢一家在船口这边休息了一会,一行人就坐上了轿子快步往林府在京的宅子行去。 京城林府的这边林大娘早就打点好了,一回到林府,林大娘就把大将军扔给了弟弟,把乌骨和他手上的篮子带去后面,照顾母亲她们去了。 林夫人一见到外孙眼睛就挪不开,桂姨娘守在旁边也是不动了,嘴里喃喃着:“这莫不是也是天下掉下来的吧?” 刀小胖子是真真长得极为出色,林大娘这个不要脸很爱夸自己人的人,往往在府里的人听到二夫人和旁系的夫人说这句话,都会微微一笑,让一切尽在不言中,都无需用言语说明情况了。这时见桂姨娘都看傻了,也不凡得意地说:“是长得好,不过也是打扮得好,你都没看,他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小丫带着那些姐姐妹妹们一针不落地做出来的,人靠衣装,小胖子这十分姿色都有二十分了。” “哪有这么说自个儿儿的。”林夫人打了她一下,伸手爱怜地摸了摸睡得香香的小外孙,“一看性情也好。” “也真是怪了,”林大娘也这么觉得,“太好带了,一天给他喂几顿奶,换几块尿布就行了,也不怎么哭,醒来了还乐呵得很,小手小脚蹦得欢,很是活泼,一醒来那小嘴叭叭叭地跟带他的骨头爷爷说个没完的话,都不像个只有四十来天的孩子。” “是乌骨带的好,小孩儿啊,身边时时有人,心里踏实,也就高兴。”林夫人低首看着小外孙,那脸上皱起的纹落里满是对外孙的慈爱。 乌骨在梁上听到这话,得意地翘起了脚丫子摇晃个不停。 看,夫人都这么说。 他是带的好。 “大娘子,我能亲亲他不?”桂姨娘看着那肉嘟嘟的粉脸,还咽了咽口水。 林大娘哭笑不得,“行,就是别咬,这可不是能吃的肉啊。” “知道。”桂姨娘也笑了起来,凑过头去,极其小心地用脸碰了碰小胖子的脸蛋,随即就扬起笑脸跟大娘子报道:“就跟怀桂小时候一样,软软的,香香的。” “嗯,就跟怀桂小时候一样。”林大娘扶了她起来到母亲身边坐下,笑着道。 当初桂姨娘有怀桂的时候是受了很大罪的,亏这姨娘憨,天大的罪也天天忍着,这才有了怀桂的出生。 “怀桂小时候也不爱哭。”桂姨娘又道。 “随了你,难受也不哭。”林大娘笑着说。 桂姨娘一听,有点害臊地笑了笑。 这厢她们说说笑笑,前面林怀桂跟姐夫道:“姐夫,我等会就要去码头卸粮了,等安顿下来,可能得过几个天才能上门拜访了,还请您见谅一二。” “用不了那么久,顶多明后天,你我就能在宫里见了。”刀藏锋淡道。 “啊?”林怀桂一愣,随即眉头一松,“是皇上要见我?” “嗯,问你耕种之事。你今年送的粮怎么样?” “很好。”选了还都不错的粮进来,今年光景非常好,都是选的新粮,林家向来不糊弄皇帝。 “最好的?” “呃……”林怀桂一顿就摇了头,“这需说贡粮,但数量太多,只选了好的,谷子晒得极好,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趁天好晒出来的,放个几年都不成问题,用来当兵粮已是再好不过了。” “皇上去年是吃过咱们家的那米的,他觉得好,后来按你方子种的,新米一出来,他就尝上了,没那么好……” “这个我跟皇上早已说过了,给姐姐都是特等香米,是要由怅州的肥田才能种出,还有种田的水也是有原因的,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种出特等米出来。” “我们刚打下的大艾,有一块地方,跟你们在怅州的肥田极其相似,皇上已经把它圈下来了,可能要问你怎么种这个香米,你如果不想亲自走这一趟,还是从家里赶紧安排个人出来,去办这事。”刀藏锋淡道,“尽快,一定要选个能把事办成的。” 林怀桂一听已经寻思上了,这时也对姐夫拱手道:“姐夫放心,我已经寻思好人了,我这边有人手,你只管放心。” 刀藏锋点点头,有这么个一点就透,并且反应迅速的小舅子,林家的事也就不需要他操什么心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刀藏锋这也是提醒一句,但朝中有人就好办事,哪怕只是提醒一句,但多一天的时间,有了准备,到时候事情就能办的不一样了。 林怀桂这厢已经叫了林计过来,跟林计说起了这事。 这事办好了,以后前途无量,办不好,皇帝那可能会受些诟病,但最坏,也不过是重新回到林家,他会想办法在开头前就保他的,有掉脑袋的危险那他们就不干。 林计一听,“那府里?” “守义叔至少还能当二十年的管家,这二十年,他还不能给我府带个新管家出来?”林怀桂一听,笑着道:“看来林计哥你有信心呐,就去吧。” 林计都不好意思了,“我这不,嘿……” 他也不好多说,他也是个男人,帮林府跑上跑下这么多年,眼界早不是当初的眼界了,也是想成就些事来的。 主子给这个机会,他说不想要,那绝对不可能。 “你等会准备准备,要是宫里传我进宫,我是要带你随我去的,往年你也来送过粮,恰恰好,名字早就宫里过了几遍了,到时皇上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反正你懂的比我还多。” “主子,明白的,我心里有分寸,晚上肯定会仔细合计一番。”林计没打算就此不办事了,“我等会还是跟您一道去卸粮吧。” 他是随了老夫人过来的,本来打算把奴婢要做的一些事吩咐好了就要过去。粮船那边只有林如在,船是他装的,他得盯着卸好才行。 “那行。”见他不需要时间想想,林怀桂也相信他。 他跟林计说话的时候也没背着他姐夫,说罢,他就跟刀藏锋歉意道:“姐夫,我得往码头去了,我现在送你去母亲那,把你送给姐姐。” 大将军听着这话,问了一句:“你说话也是你姐姐教的?” “先生教一半,姐姐教一半……”林怀桂笑了,请他往里走,边走边道:“学姐姐学的多一点,先生的不太敢学。” “嗯?” “我先生脾气有点直,说话有点犀利……”林怀桂轻咳了一声,不好背后说先生的不是。 “耳闻过,听说前几个月皇上请他前来入京为官,他说什么来着了?” 说皇上您朝廷里的水太乱了,您那些臣子,不是长得丑,就是脑子笨,我来三天,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得戳瞎我的眼,我们还是山高水远后会无期,彼此听听对方的名字就好了。 这话林怀桂可不敢复述,也不好接他姐夫的话,只好笑个不停。 “你先生是现在宇堂家现在当家的弟弟吧?” “次弟,排行第二。” “嗯,他之前给皇上献图了?” “献了,江南三州风情图,他跟我师母两个人一起画了差不多二十年了,他们自年少走过一遍江南就开始动笔画了,江南美景江南田江南人尽在他们笔下……”说到这,林怀桂满脸的钦佩敬仰,“先生和师母是心藏大智之人,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及得上的。” 那幅图,长达三十丈有余,皇帝接到信说宇堂南容要送这么个宝贝上京,就是收到信大长箱已经上路了,他还是派了专人半路去接。 刀藏锋这几天在皇帝的盘龙殿里瞥过那把整个殿都围起来了还没挂全的风情图几眼,也觉得那位先生,名不虚传。 “你姐姐也是他的学生?” “是。”林怀桂说着又笑了起来,“姐姐跟先生常常吵架,不过感情应该不错。” “应该不错?” “先生说,姐姐脑袋不笨。”就是长得丑了点。 不过他现在在先生眼里,也丑了,没以前好看了。如果不是先生以前在爹爹的面前认了他当义子,喝了他的认亲茶,估计也是不想留在林府了。 “只是不笨?” 见姐夫脸色一冷,林怀桂连连摇手,“不笨就是极难得了,我小时候,先生天天说我笨得扔耗子窝里都没耗子肯吃,榆木脑袋耗子啃都啃不动。” 这下,刀大将军是见识到那位宇堂先生的言词犀利了,并淡然道:“你姐姐天资聪颖,也不是寻常人等,你及不上也是正常。” 林怀桂被说得脚步都顿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姐夫这嘴,其实也没比他先生好到哪儿去。 ** 林怀桂把姐夫送过去就匆匆办事去了,这边林夫人她们也换好了家常舒适的衣裳,人也精神了些,女婿一过来,就给他拿她们俩亲手给他做的衣帽等。 “听我儿说你爱看兵书,我就找了找,找出了一些兵书来,你看看有没有能看得入眼的。”送完衣帽,林夫人让女儿去她随身携带的那些箱子当中把书箱拿过来,“儿,就是堆在镜凳上的那个最大的箱子。” “诶,我去拿。”娘亲让她去拿,林大娘就自己去了,没让小丫她们帮着动手。 等一拿到手上,箱子挺大不说,还挺沉,她搬着过来就道:“娘,你找了不少吧?怪重的。” “我找了一些,你先生还给了我一些,有一套有十多册去了,是有些重。”林夫人淡淡道,说着还看了一眼此时放在她身边篮子里的外孙。 “给你的。”林大娘一搬过来就放到了大将军面前,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甩了甩手,“还真是重。” 刀藏锋看了看箱子,又看向了她。 “想打开看就看吧,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他一眼过来,林大娘就知道她这大将军是什么意思,又朝她娘道:“娘,让他看两眼过过瘾吧,之前你给我陪嫁的那本外祖给你的兵书,我一给他他就天天揣兜里不放,在家里吃着饭想起都要掏出来看两眼。” “看吧,女婿。”林夫人温和地朝刀藏锋说了一句,又朝女儿道:“看书是好事,你不要说他。” “不说他,浪费我口水。”林大娘笑嘻嘻地回道。 见她轻轻松松的,林夫人失笑不已,再看向此时小心翼翼翻着箱子里书的女婿,她眼神都更温和了些。 他能如此接纳她的女儿,她很感谢他。 “有一套战国战略大师军机子的全册,十六册,全在……”刀大将军数完,手放在箱侧都不敢动了,低头看着小娘子压着声音说:“是军机子大师的战国策。” “哦,应该不错吧。”林大娘见他还压低声音,愣了愣,“喜欢吧?” 这应该是先生给的那套了。 “它,它是……”刀藏锋挤了几字出来,又哑口无言。 “呀,很贵重?”林大娘一看他脸色不对劲就猜出来了,说着头就往箱子里看,见上面战国策几个字写得很是张扬跋扈,光字的看相就是老子天下我第一了,只一眼,她就知道她家大将军肯定喜欢!因为一看他们就是投缘得很,都长一脸舍我其谁相! “这肯定是先生给的,先生给的就是好……”林大娘赶紧夸,“你快收拾好,回家慢慢看,这下你可有看的了,不用老翻那本旧的了。” 刀大将军此时点头不已,还把箱子推给她,“你细,你帮我收着,我回头找你要。” 林大娘一听都乐了,在他的眼神当中把箱子小心翼翼移过来,还跟他道:“好,我肯定会帮你小心地收着,绝不会弄坏。不过除了先生给的,还有好多本别的呢,也是我娘费了心思给你找的,一定要看。” 大将军满脸肃容,朝岳母大人看去,“母亲放心,女婿定会本本细阅,字字铭记于心。” “好,你慢慢看,不着急。”林夫人见这小儿女这相处自如的样子,两个人都跟小孩子似的,也是好笑不已,当然心中也真真是松了口大气。 他们恩爱就好,恩爱她就放心了。 “也不能传出去,”刀藏锋又慢慢地朝他小娘子道:“有人会要。” 林大娘一听,就知道他怕皇帝抢他好东西了,家里的吃的就给皇帝抢去不少了,方子都要走了好几个,她赶紧瞪屋里的丫鬟:“听好了,书什么的,一个字也不能外说,听到了没有?” 丫鬟们面面相觑,福着腰说是,但也没听懂这是出什么事了,让大娘子这么郑重其事的,只有在她身边看懂了全部情况的小丫哭笑不得,安慰她家小娘子道:“知道了,放心,回头我会好好叮嘱她们的。” 一直在旁看着小胖外孙的桂姨娘也不解,这时她抬起头来,茫然地问林大娘,“大娘子,怎么了?要摆饭了吗?” 这一位时时都惦记着吃呢,刚下船也忘不了,林大娘一听,额头差点磕在了刚盖好的书箱子上。 ** 这夜怀桂在码头卸船,林大娘想留一晚,也早早跟府里二夫人打好招呼了。没想她不回去,大将军也不回,赶都赶不走,捏他手背上的肉也没用,林大娘都快要翻白眼了,没想大将军又说:“你给我找间大屋子,四周点上灯,我带刀容他们看书,不用三更,早早我就要上朝去了,不烦你。” 他知道她是想跟她母亲睡,说说话什么的,不能和他在一起。 林大娘一听,又捏他手背肉,“你现在还养着伤,你还不睡觉,逞什么能啊?” “我想看一会书。”大将军跟她老实道,他在她面前,向来不用什么心眼,有一说一,想要什么就跟她要。他从小对她就如此,现在也没想着要改,小娘子也说了,不需要改,他们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你回家也可以看,还可以把你整院子的将士召一块看。” 大将军没想到还可以这样,顿了一下还是道:“我想在这看,看完把书箱给你。” 林大娘都无奈了,“你比你儿子还粘人。” 她到底也还是舍不得赶他,给他找了间大屋子点了灯火,又给他们打了几个软铺可以就地休息,吃的喝的也都安排上了。 她这头也忙着去见她母亲她们说话,一安排好就走了。她走了没一会,刀容他们几个跟着的暗将就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往他们将军面前伸:“将军,干干净净的,还借了清皂,洗了至少五遍,你看看。” 一个个挨个看过了,过关了,都排排坐着等他们大将军分书,连摆在桌上的那些吃的都忘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刀容他们这几个大将是刀藏锋半月前才召回来的,他们军功无数,即将前往大艾赴任,当任当地武官。他们皆多为提辖,有统辖军队、训练教阅、督捕盗贼还有管住大艾百姓之职,任务相当巨艰,这些日子刀藏锋把他们带在身边教他们诸多庶务,连皇帝那他都带去了,指着皇帝也教教他的大将,把皇帝气得翻了无数白眼。 “记不住的那些,就拿笔抄。”刀藏锋分完,也没指望他们都能记住,又道。 “是。” 刀容他们在腿上擦擦手,小心地翻过第一页,全神贯注了起来。 “你该给他们一人配个师爷。”乌骨来了,见一个个埋头不语,头上汗出来了也只擦一把,还小心地注意着不沾着书了,一大群大老爷们这么紧张不已,还以为他们这是打了一天的仗还在对峙着呢,见此,他不禁摇摇头,淡道。 “没那么多讲究,”也没那么多师爷可给他们,刀藏锋也是看着书回道,“他们统过兵,只是政务不太懂,当地有皇上派任的文官统管政务,让他们自己斗去,斗输了回来我打死他们。” 乌骨拉了把椅子过来,蹲在了上面,“也好。” 刀家将士们正沉迷于书中,也就没听到这话,不过听到了也无碍,他们大将军这还只是口头上说说,要是实地操练起来,他连说都不说就直接拿枪杆一杆子挥过来了。 “峻儿呢?” “他娘那呢。”乌骨挪了挪脚,无精打采地道:“说明早才还给我。” 看在夫人的面上,他就不跟她争了。 “过半个多月,刀容他们要去大艾赴任,你要不要也去走一走?” “不去了,我要带臭小子。” “嗯。”刀藏锋也只是问一问,“想去了就去。” 乌骨“嘁”了一声。 他才不去,他要带臭小子。 “那大鹅她们这些丫头也要跟着过去不?”乌骨抬眼看了眼刀容他们。 刀藏锋这次终于别过了脸,看向了乌骨。 “要去是吧?”乌骨摇摇头,“没跟她说?” 刀藏锋轻摇了下首。 “你死定了!”乌骨感叹。 “她们之间,很是融洽。”他淡道。 “呵,”乌骨听了冷笑,“那些丫鬟们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你这些个将士们还是你从军队里挑的,她那几个大丫鬟可是她从小带在身边养的,她们学的教的,吃的用的,可都是随着她来的,家里差一点的官家小姐,都未必及得上她们,你去问问,看看她们是不是愿意走。”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是必须得走,刀容他们得在大艾安家,也许世代都要在那过下去了,难道不愿意,连丈夫和家都不要了? 再则,他还指着她们帮着刀容这些粗汉一点,她们毕竟跟着她们娘子过来的人,不说旁的,操劳家务和与人来往这点,她们要比许多人强多了,她们必须要跟过去打点。 这一次,一直埋头于书中,坐的最近的刀容也抬起了头,看向了乌骨,迟疑地叫了他一句:“骨爷?” 大鹅难道不会跟他走? 这下刀容有点看不进去书了,他到这年纪才娶上娘子,这娘子嘴里说是嫌他脚臭,但会拿极好的香料让他泡脚去乏,他无论什么时候回他们的小家,无论她在不在家,他都能找到一大碗她给他留的好吃的填肚子。 “没事,看你们的书。”刀藏锋看他们个个都有点心神不宁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说着他转过头,跟乌骨道:“她们会跟着走。” “那你现在还不说?”乌骨幸灾乐祸,“怕了吧?你死定了!” 谁叫他跟他抢臭小子的?死定了就不怕啦。 刀藏锋是确实有点怕,小娘子那个人,上一刻笑眯眯的,下一刻翻起脸来,她也不认人的。 惹了她,要是让她火冒三丈了,他别说天天回家能得她笑脸了,可能什么都要没了,这个无需她说他也心知肚明。 “没怕,她通情达理,不会怪我。”刀大将军这时冷着脸回了乌骨一句。 “呵呵,通情达理,行,你觉得通情达理就通情达理。”乌骨一听,乐歪了脸,翻梁就上柱。 现在他心情可好了,可以睡觉了。 都不用想了,臭小子以后归他喽!没他爹的份。 底下,大将军的将士这时都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们的大将军。 大将军冷着脸扫过去,“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看你们的书!” 将士们赶紧低头,刀藏锋看着他们,背往椅背一压,吐了口长气。 如果不是为了眼前这几个,他何至于要得罪小娘子? 一群没用的东西。 ** 这厢林大娘还不知道她家大将军就要撬走她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好几个大丫鬟,除了小丫,大小两只鹅和大素小雅都不能幸免,且还有她精挑细选的好几丫鬟等,她这时正彩衣娱亲,把自己的糗事说给她母亲和桂娘听呢。 “那天我不穿了件新衣裳么,我正美着呢,心想这赶紧穿好让大将军也美两眼再上朝,但这不还三更吗?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灯亮归亮,但我人还没醒透呢,一回头就把裙底踩了,人还往后翘,要命的是,我嘴里正喊着大将军,他嘴里含着吃的一回过头来,就瞅见我在那……”林大娘站在两个娘睡的大床前,做了个往后倒的姿势。 没心没肺的桂姨娘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林夫人哭笑不得,拍了拍她,又问女儿,“那跌倒了?跌痛了没有?” 桂姨娘一听,发现自己笑错了,她应该要问大娘子跌痛了没有,这一下笑不出来了,张大着嘴错愣在那。 “没跌,他跑过来把我接住了,就是他不正在吃早饭么,来得太快了,人也太急了,嘴里叼着的那块肉砸在了我头发里,唉……”林大娘说起来都心痛,“回头觉也没补,光洗头去了。” 桂姨娘好想再笑…… “笑吧。”看她脸都憋红了,林大娘示意她笑。 “哈哈哈哈哈……”桂姨娘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翻的,“掉头发里了,太好笑了。” 林大娘坐到床前,去捏她的脸,“太好笑了啊?啊,听大娘子这么出糗,你高兴了啊?” 桂姨娘笑得脸都红了,直点头不已。 是太好笑了。 “行了,笑笑就行了,别老笑,笑多了我可生气了啊。”林大娘给她提了提缩了下来的被子,又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盘子,“把核吐出来,别含了。” 桂姨娘刚吃了药,就含了颗甜梅甜嘴,林大娘一说,她就吐出了核来。 “漱漱口。”林大娘给她喂水。 桂姨娘听话地漱口,一漱完,回头朝躺在里面的夫人迫不及待地说:“大娘子肯定生气了,一生气,那条新裙子肯定不会穿了。” 回头又一脸期待问林大娘:“是不是?” 林大娘淡道:“谁愿意再穿一次?你愿意你穿。” 桂姨娘一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笑点低到谁一逗她,她就准能笑,林大娘看她开怀的样子,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活宝姨娘,太好养活好了。 林夫人这时在一旁也是嘴边带着淡笑,等桂姨娘笑完,她轻声问:“他每天都这般早起来,你也跟着起?” “跟着,得跟着。我也想过要偷懒,但他只要一看我不想起吧,就拿着自己的衣裳过来站床边等着我了,非等到我起来给他穿不可。唉,说起来,娘,虽说他是大将军了吧,其实就比我大几天,从小打仗,心里也没个特别亲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个娘子,他愿意跟我亲,其实我心里也很乐意……”在母亲们面前,林大娘不羞涩也不藏话,“感情嘛,都是这样你愿意跟我好我愿意对你好好起来的,相扶相持的,日子再有起伏,我们也都能扛过去。” “是这个道理……”林夫人也点头,脸上也全都是放心了的笑,“我亲眼见了,他是个好的,是真的把你放在了心上,我现在已经放心了。” “他好高……”桂姨娘插嘴,“好威风的样子。” “你是人都没看仔细吧?”林大娘很懂她。 “没看呢,”桂姨娘确实没看仔细,“好高,看起来好威风,有点不敢看。” “有点怕?” 桂姨娘马上点头,大娘子就是懂她,她不用说话都懂她。 林大娘笑了起来,她这姨娘很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像她娘疼她,她就天天夫人长夫人短的围着夫人打转,有时候她做错事了,要凶她的时候,她马上就摆面一副我要逃走的脸出来,紧张不已。 “没事,他是你女婿,你有什么好怕的。”林大娘安慰她。 “也不是这么说,”桂姨娘有点纠结,“就是不怕,但心里又怕,背后凉这样子。” 她说着还摸了摸后背。 林夫人还帮她挠了挠,“他是武将,身上有些骇人的气势,打仗的将军身上难免有的。你不想跟他说话就不说就是,他不会为难你。” “哪会呢?”桂姨娘傻笑,“夫人,我跟在你身边,谁都不会为难我。” “行了,睡吧。”一看桂娘又要跟她娘亲表白上了,林大娘也哭笑不得,“累一天了,好好睡,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们。” “诶。”桂姨娘躺下,还拉了拉她的手,“大娘子,明早桂娘还能看到你,跟你一起早膳……” “嗯,还有糖包吃,北方的糖包做的特别好吃,你明早就能吃到了,赶紧睡。” 桂姨娘点头,带着睡躺下了,这躺下没一会,就几个眨眼间她就沉睡了过去,入睡的极快。 她可真是一点也没变,林大娘失笑,又朝她母亲看过去,见她娘朝她笑,她便也温柔地笑了起来:“娘,睡吧。” 睡吧,这一夜,她会守着她们的,她们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这一早,林大娘早早就起了。 她那大将军说留下就留下,但要多做点准备的是她。过日子可不是嘴皮子一张一合可什么事都不要做了,往往都是多一句嘴就是多一桩事。好在昨天在宵禁前她就让人把他上朝的朝服拿过来了,给他穿好又把他的嘴塞满,等吃完早饭,又把补药灌进他嘴里,把他加餐的点心放过他袖中,这一早早她才算是忙完。 “今日咱们回家?”往外走时,大将军问。 “回,呆一晚就够了。”呆两天就不好了,她倒是想多呆。 “嗯。” “好了,骑马慢点。”林大娘送了他到门口,京城的林府不太算大,多走几步就到了,她干脆送了他上马。 刀藏锋本想说到家了他有事要跟她商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光看着她,也不走。 林大娘见他还不上马,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下午就回了,等你到家了就能见到我了。” 刀藏锋点头,“那今日我跟皇上讨点东西回来,他这几日诗兴大发,老写诗,我朝他讨两副。” 林大娘一听,顿时笑眼弯弯,拉着他的手勾了勾:“就是要这样,知道吗?皇上的笔墨可值钱了。” 你高兴就好,刀藏锋点点头,“那我上马了。” “去吧。” 等的上马走了,林大娘这才打哈欠进门,她也是困极,值夜的大鹅跟着她,跟她们娘子说:“娘子你快回去再睡会,我去抱小公子抱给骨爷,厨房的事那边我看着,夫人那里一起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是了。” “快去睡,小主子那我也会着人送去的。” 林大娘点点头,也快步回了,她是想补一会,哪怕小半个时辰呢,精神好点,做事脑子也清醒点。 等到她再醒,林府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了,吃饭的时候桂姨娘坐在桌上胃口大开,觉得样样都好吃,见大娘子还不说她,还多吃了两个糖包,末了撑得打嗝。 “等会陪我出去走两步。”林夫人也没说她,只是让她陪她去动动。 桂姨娘点头,跟夫人小声地说:“下顿不贪嘴了。” “下顿你还是会贪。”林大娘在旁淡淡地道。 桂姨娘缩了下脑袋,不敢看她。 见姨夫人又挨大娘子的说了,侍候的婆子丫鬟们在旁边偷笑不已。 这日林大娘把林府所有的一切都打点好了,一切用品吃食都尽量按江南那边两个娘所有的生活习惯来。但天气这个是没法替代的,她只能叮嘱一定要多喝水,多喝汤,下人端来的不要没胃口就不喝。 “我都喝的。”桂姨娘歇一晚就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了,在船上吃得少的毛病都没了,就是吃撑了跟夫人出去走一走就好了。 “没说你。”桂娘一开口,还没跟她新鲜上一天的林大娘又头疼上了。 “我都知道的,”林夫人微微一笑,拉着女儿的手淡道:“别忘了,你娘也曾是京城人士。” 林大娘一听,一愣,这才想起,她娘其实确实也曾是京城人。 “娘,那……”林大娘想了想道:“戚家人还在京城吗?” 她根本从没想到这事上去,她连外祖都没见过,对母亲的娘家的印象仅限于母亲跟她说的那寥寥几语。 “在的吧。”对戚家人在不在这事,林夫人淡然得很。她父亲在把她送进林家后没几年,因乡里发大水,他去救落水的学生人就走了,葬在了祖乡的坟地里。她回去扫墓,乡里人也曾告诉过她,戚家人也派人回来扫过墓,听说她放入了地主商贾之家也没说什么,更未曾来找过她,遂他们早就断了联系了,她也早早不记得她曾也在京城呆过的这回事了,如若不是女儿嫁进了京城,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起京城两字:“在不在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娘想不想看看以前住过的家?” 林夫人笑了起来,“娘知道你的心意,但娘这辈子,只有两个家,一个就是与你外祖外祖母过了一来年的那个小家,一个是有你爹爹,桂娘,还有你和怀桂,还有那几个你姨娘的林府,娘平时只记得这两个地方,别的地方于是我他乡他家,与我没有干系。” 桂姨娘在旁听着眼红红的,道:“夫人,我也是,只要有你和怀桂有大娘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林大娘一听,哭笑不得:“谢谢桂娘还记把我放在里面。” 桂姨娘擦眼泪,“你对桂娘好。” “唉,傻娘。”林大娘见她还哭上了,抱了她的脑袋入怀,“好了,等过几天怀桂也忙完了,我就带你们去京里转一转,看看新鲜,还去吃吃这边酒楼里的那些招牌菜,行不行?” “行,夫人说那个烤全羊好吃,还有那个八宝鸭,还有一个叫什么人参娃娃汤、芝麻油炸球……”桂姨娘一路上早缠着夫人问清楚京城什么好吃的了,连忙给林大娘数了起来,哭都忘哭了。 林大娘听她一路数出来,说的比她知道的还多,不得不对她这姨娘对食物的执着心悦诚服。 ** 怀桂中午终于回来了,一回来就跟家姐苦笑,“宣我进宫,姐姐,你还得帮我照看一下母亲和娘亲,我可能得晚上才回。” 说着就急急忙忙换衣裳,林大娘跟在他身边把他拾掇好,也没多说,等他快步要上轿的时候给了他灌了一杯提神茶,让林计也喝。 “好了,上去吧。”她把人塞进了轿子,回头看到林计,见他朝她跪了下来,给她磕了个头。 昨天大将军把皇上可能让怀桂干的事跟她说了,她心里早就有谱,也知道林计此举是为何,她双手扶了他起来:“林计哥,我爹在世就说了,家中伙计们的远大前程就是我们林府的远大前程,此行前路坎坷也路藏珍宝,望君珍重。” “是了。”林计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小跑着跟着主子的轿子去了。 林家家主气度,无论是主子小主子,还是大娘子,从来不是一般人所有。林家忠仆如云,深藏数位世外高人,何尝不是因心怡主子气度,折服于其下。 林大娘跟林计这话说得是再真心真意不过,殊不知这天晚上等着她的将是什么。 这厢林怀桂一走,刀府的二夫人就亲自请来拜访林夫人了,各种米肉挑了好几担来,还送了几盆很是精细的花。 北方难得这么娇贵的花,林大娘一看,这肯定是得知她母亲来就去提前寻了才能寻到的,要不一时之间在北方去哪开得这么好的花? 一时之间,也对她这个二婶感激得很,有她这片心,她娘更是相信她在刀府过得好了。 她娘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就是为的来亲自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她这才能真正安心。二夫人这一片有心的成全之情,于她简直赛过雪中送炭了。 刀二夫人直等到林怀桂回来,候着了林大娘才一起回刀府。 林大娘这厢回去有点晚了,好在她不在,丫鬟们也会给姑爷弄吃的,她一回去,一进了自家夫妻俩的大屋就道歉:“将军,对不住,等怀桂回来才回,有点晚了,你吃了没有?” 大将军先前坐在窗边长桌上写东西,此时也抬起了头看她,默默颔了下首。 “等我会,我这边也吃了,换个衣裳就过来跟你说话,大素,大素……” “娘子,在着。” “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点心,提点去二夫人那里。” “是。” “小鹅?” “娘子,什么事?”小鹅赶紧跑了进来。 “娘子想穿那一身有小紫花的……” “就是雪衣紫裙那身?我知道挂在哪个厨柜了,娘子,没放在您和姑爷的这屋,放在隔壁大屋那,我这就去拿。”小鹅说着就往给娘子挂衣裳的大屋去了。 “呃?放那屋去了……”林大娘都记不清了,跟身边的小雅道:“今年的秋裳是不是要少做点?捡去年的穿就得了。张记又送新布来了?” “送了,不多,就给您做个四五身就没了,样式小丫姐姐跟衣女她们商量好了,新的已经开始做了,回头你看看,不喜欢我们就改。”小雅小声极慢地说着,给坐于妆凳前的娘子解头发。 “好,回头我就看看。” “疼吗?”小雅给她拔叉钗。 “不疼。” 小雅极耐心地把一个个叉钗地拔了下来,没扯到她们娘子的头发,省得扯疼了她。 这厢刀藏锋看着这一切,垂下眼,写了一半的公文也是写不下去了,他放下了笔,把半掩的窗户打开,皱眉看着他对面那个潜于高树上,此时正坐在树枝上的暗将刀有望。 他就是娶了小雅的人,过几天,要去大艾关谷大州当提辖之人。 刀有望看到他们将军一眼就是直接朝他看过来,不禁慢慢地缩起了身子,硬是把自己一大个虎躯隐于了没比他粗,还比他细上一两分的树干后,默默低头看着地下不语。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以前的那些衣裳也没怎么穿,新的就少做一点吧?要不都放不下了。”这厢林大娘换好衣裳往长桌那边走,边走边跟丫鬟们说。 “也没有放不下,不太爱穿的那些就放在箱子里,哪时想起要穿就拿出来,去年打的那几个壁柜都还没挂满呢。”小鹅摇头,“以往一个季是要做十来身的,去年你都少做了好几身了,不能再省了,咱们人手这般多,不至于没时间连身衣裳都做不出。” 府里也没多大事,太闲了也不好。 “也是。”林大娘想着也是,再说了,新衣裳新心情,她爹生前就跟她说了,这方面万万不能省,一省就是家里落魄了,赶紧挣钱要紧。 她还没落魄那地步呢。 “好了,你们忙去,也回去趟你们自个儿家里看看,收拾收拾再过来,留个在外面应话就行了。”林大娘走到了桌边,就跟丫鬟们道。 “是。”小鹅她们见没她们什么事了,见桌上茶水点心果子这些都够,便都退了出去,还半掩了门。 “今日宫里的事顺不顺?”林大娘一坐下就问,还往他身前的杯子看了看,看水只有一半了,给他添满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喝。 刀藏锋看着她握杯的纤纤玉指,点头,“顺,怀桂那边,皇上也应了他的推选。” “是,我没问怀桂,但看他回来的脸色就知道了。”林大娘也猜出来了。 “给你。” “嗯?”林大娘接过他推过来的锦盒,打开一看,见是两副栓了黄带的卷纸,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讨到了?” “讨到了。” 林大娘嘴都笑开了,拿起墨宝打开,抬起头就夸他:“大将军,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不止是我大壬的英雄,也是我的大英雄!” 会给她挣钱的大英雄! 她打开一看,见皇上的字迹还挺不错的,其实比她想象的更要内敛一点,她心想果然是活了点年头的万年老狐狸,人不好猜,字也不好品。不像她家大将军,无论人和字,都锋利得就跟一把出鞘的剑,一眼就知道不好惹,极其与他的名字不搭。 也不知道还要过几年,他才能把他的那一身锋芒藏下。 “皇上的字太好了,诗也写得好。”林大娘看了看诗,见诗也确是不错,至少从里头不难看出皇帝最近的心情不错,夸了江南的雨还夸了最北的雪,一首四言绝句至少赞美了他江山的八处地方,不容易。 她说着话,见往常会应她声的大将军没出声,不由看向他,见他沉默地看着她的手不语,不禁疑惑,“怎么了?” “咳……”也知道不能再拖的刀藏锋轻咳了一声,“那个……” 他又咳了一声。 “怎么了?喉咙不舒服?”林大娘关心地挨近他,生怕他着凉了,这养病的身体,着凉了简直就是受大罪。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是我给你穿多了,汗捂着你了?” “不是……”刀大将军这时拉过她在他额头上的手,放在手里紧紧握着,看着她,“小娘子,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 “刀容他们回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可能不知道?丫鬟们都乐傻了,还以为她们家的粗夫要过好久才回。 “你知道他们回来干什么的?” “不是那边事完了,回来跟皇上和你述职的?” 这么说也没错,大将军沉默了一下,又清了下嗓子,“还有点别的事,你知道他们是跟着打仗的,我做了十分的事,他们至少也是做了五六分的。” “这个我知道,他们是你家将嘛,为你去死都是不带眨眼的。”小娘子开玩笑,笑嘻嘻道。 “咳……” “你怎么老咳个不停啊?”林大娘终于觉得不对劲得很了,“大将军,咱俩谁跟谁啊,你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你做什么事了?在外头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林大娘一听,腰杆都挺直了,到处找能打人的东西,打算准备家暴开始收拾人了。 她四处张望了几眼,看中了桌上的茶杯,这时大将军伸出长臂,把放在窗边的长剑拿过来,默默放到了她身边。 林大娘一看,笑了,摸了摸他的宝剑。这是刀府传了几百年的宝剑呢,哪能拿祖宗传的宝物打他,她笑着推了他一下,“赶快说。” 她倒真不相信大将军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这一身伤的还时不时缠着她交公粮,他要是还有力气干对不起她的事她都要服他,她也就开玩笑而已。 “你也知道的,之前藏沂他们就开始要做事了,刀容他们也是有所安排的,这次他们立了很大的功,大艾那边……” 刀藏锋说到这,就见小娘子刚才满脸的笑慢慢地不见了。 他看着她消失的笑脸,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大艾要人?”她淡道。 “要。” “什么官位?” “提辖,统辖当地兵马。” “大官了。” 她说得淡淡,不知为何,看着她掩着情绪的脸,刀藏锋突然觉得他的整个心口都疼了起来。 他连话都不敢说了。 “大官了,这于他们这些无父无母,连姓都要靠你给的人来说,已是大好的前程了,是不是?”林大娘看着一个字都没敢说的大将军,眼泪已流了出来,“可你这是在生生挖我的心啊,他们要是把我的大鹅她们带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她们跟了我十几年快二十年啊,是十几年,不是十几天啊!” “你让我说什么才好……”林大娘哭了起来,抽出手捶向了他,“你这是在挖我的心啊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让我这么难受,啊,小将军,你怎么这样对我?我喜欢你你就要让我疼吗?” 刀藏锋站在那没动,由着她打。 “唔……”悲痛至极的林大娘哭得一个倒头栽,就栽进了他来抱她的怀里,“小将军,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刀藏锋死死地抱着她,“对不起,小娘子。” “呵……”林大娘哭着笑了一声,“苍天啊。” 苍天啊,为什么在她刚刚接到亲人的时候,她就又得送走一批? “小娘子……” “不,不,不……”林大娘撑着他的腿重新坐了起来,她擦着脸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眼泪,她喘着气哭着道,“不,你别说话,这事咱们没完。” 绝对不会轻易完,但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什么时候走?” “半月至二十日左右。” “好。”那还有时间,她还有时间教她们,也能把各种事情安排好,说着她就站了起来,把她小将军的剑提了起来,拿到手里,流着泪指着他说:“小将军,我再欢喜你,这事咱们还是要好好算算才能完。” 刀藏锋就知道如此,就知道她不会任由他欺负她的。 “你给我等着!”林大娘说着就拿剑往门边走,这时已经有听到屋里动静的大素站在了门边,见她擦着眼泪提着剑出来,兔唇女急得话都不会说了,急急给她打手语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姑爷欺负她了。 林大娘看着她的丫鬟,这眼泪更是差点喷出来。 她的大鹅小鹅,她的大素小雅,这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啊…… 可就是因为是一手她带出来的,她知道她们的能力,如果她们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这让她如何因为私心把她们留在身边? 她们愿意,她也不能啊。 她是她们的大娘子,说好了会对她们好一辈子的娘子。 “唉,大素,去叫林福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林大娘看着大素着急的脸,万千思绪也只能化为一抹勉强的笑,“去吧,你叫完林福,也把你小丫姐姐和大鹅小鹅还有小雅都叫过来,在堂屋门外候着,我叫你们进再进。” 大素一听,都愣了,她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 “去,快去。” 她一催,大素也不敢拖,福了一礼就快快去了。 ** 堂屋内,林大娘垂着眼,轻叹了口气,又抬眼与已经听她说了情况的林福淡道:“说吧,说说你的想法。” “这于妹妹们,其实是好事,这是她们的造化。”林福也知道两个妹妹跟着大娘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但不知道她们的造化到了这一步,不过是嫁了两个刀家军,回头她们就成提辖夫人了,提辖大人已经是六品的官员了。 他这前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 但他也知道,他认为这是天降祥瑞,妹妹们就未必了,“就是她们舍不得你,不像我,只顾着私念了,大娘子,您也知道的,于她们,您是她们的主子,她们对你……” 林福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大娘说着又苦笑叹了一口气,“这事没什么担心的,回头我会让她们都听话的。现在吧,最主要的是把你们家和大素小雅她们的奴藉都消了,大素小雅她们这些的好办,她们都是孤女,我这边一消就完,我会想办法就这几天帮她们重新安藉,但你们家的这边要快办。刀容是家将之首,我看以后未必仅仅是提辖,大将军这边是肯定要他再往上走一走的,你们家不能还是奴身,等一会你就自己去找怀桂,尽快派人回怅州,把这事办妥了,一定要赶在刀容接过官印之前,唉……” 说到这她又叹了口气,三保叔为尽忠心,死都不脱藉,一家老少都是林府的奴身,这下可好了,得尽快在刀容上任之前,就把奴身给脱了,省得日后造成麻烦。 “刀容这边我让大将军再拖几日,你现在就去吧,”林大娘想了想还是不安心,“去跟怀桂商量个章程出来,最好明早开始就着手去办,这事越快越好,绝不能拖。” 刀容那人她知道,哪怕是一州督统也是坐得下的人,而其他的人,也未必就那点前程,她必须把她的丫鬟们的路先给扫清了。 “是。”事关妹妹们的前程,林福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他这也是一听到话就在提着心,大娘子一发话,他就快步出去了。 但等打开门,他就看到了一串在偷听的丫鬟,其中他的两个妹妹都在,他不禁摇了摇头。 大娘子在为她们殚精竭虑,她们却还在偷听,跟小孩一样,林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两个妹妹一眼,快步而去。 这厢没听到多少的丫鬟们一脸茫然,小鹅还探头往里看,“娘子,你叫我们啊?” “嗯,进来吧。” 林大娘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几个从她出生没几年就一一陆续来到了她身边的丫鬟们鱼贯走到了她的面前,一个个茫然又吓着了的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无奈、又难受地笑了起来。 林福说得对,这是她们的造化。 她怎么能拦了她们的前程,只让她们在她身边当一辈子的丫鬟,就是她们愿意,她也不忍啊。 她对她们的感情,不仅仅是日日看到她们,就如她对林计哥所说的话一样,她们的远大前程,就是林府的远大前程,就是她的远大前程——她是真的喜欢她们,也就真的愿意张开手把她们送出去,离开她,去飞。 再舍不得,也得如此。 只能如此了。 于她,于她们,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娘子?”这时,见她们娘子突然痛哭了起来的小丫顿时魂飞魄散,跑到了她的身边。 “娘子?” “娘子?” “娘子?” 一时之间,屋里全是丫鬟们惊慌失措叫着她的声音。 不远处的门廊下,刀藏锋听着她痛苦的哭声,也痛苦地低下了头,黯然垂首。 乌骨抱着小胖子过来看了两眼,就又抱着他远去了。 他低头看着小胖子,跟安安然然睡着什么都没听到的小胖子说:“你娘啊,这次走了很大很长的一步……” 但这一步,就是因为走得太大太长了,难免也会很疼很痛。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可,可是……”等林大娘与她们说明情况后,大鹅茫然且惊慌地开了口,“可是我们不是要跟着娘子吗?” 大素小雅这时已跪到了林大娘面前,她们已不能说话,只能焦急万分地打着手语说她们不走,她们不走,她们是老爷给娘子买的死仆,除了死,不能离开她。 “你们俩啊,等会我还有的是要跟你们说的。”她们俩她还得跟她们另说。 “听娘子说……”见她们急得都哭了起来,林大娘摇摇头,忍住泪,“小丫,去把门关上。” 小丫快步去了。 “不要乱了,都搬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过来搬,都这时候了,不要哭,不要给娘子添乱。”见大鹅小鹅都哭上了,小丫沉稳地出了声,搬起了椅子。 林大娘抬起泪眼看了小丫一眼,朝她笑了笑。 等大小两只鹅坐近了,大素小雅不起身,林大娘也就随了她们,她这时候就像被人痛打了一顿似的,连力气都丧失了大半,说话时声音都哑了,“好了,娘子今日要跟你们说的话,你们这辈子兴许都听不到第二次了,仔细听好。” 这是她最后带她们一次了,以后身份不同,很多事就要变了。 “你们以后出去了,就是官夫人,知道吗?”林大娘让小丫给她擦了眼泪,喝了口水,再说话,她已恢复了冷静,“记着官夫人这三个字,你们不再是我的丫鬟,不再是奴婢,是有身份的人了,记不住就学我在外头摆的那些谱,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摆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吧?” “可我不是您啊。”小鹅擦着眼泪小声地道:“我也学不会。” “学不会那就装……”林大娘凌厉地看了她一眼,“你平时的厉害哪去了?” 小鹅缩着肩膀喃喃,“我这不一直仗着您的势么?” “出去了,你们还是仗的我的势,仗的刀府的势……”林大娘瞪了她一眼,“要不你以为你当了官夫人,头顶上没人压着了?” 见小鹅这点觉悟都没有,她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脑袋,“要不你凭什么以为刀小奉能当武官小头目?你以为你出去了,我就不在了?我告诉你,出去了你要是做错事了,别以为像现在这样挨两句骂就行了。” “娘子,我这不没想到那块上去么。”小鹅急了,“我没那么傻。” “不傻就行。”林大娘生怕她们犯蠢,“你们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踏错一步,踏错的是你们家的前程。荣华与富贵,从来不是你们坐在那张着嘴嚎两句就会砸到你们嘴里。我是你们的娘子,但往后更是你们的刀家主母,你们家要是不行,刀府就会让下面的人踩着你们往上走的,到时候可没什么情面可讲,都是靠你们家的能力说话,听到了没有?” “娘子,我不走行不行?”小鹅干脆哭出来了,“我不愿意走,我也不愿意当什么官夫人。” “你可以不愿意,”林大娘冷冷地看着她,“可以和离另嫁,只是以后你孩子问你为什么不如别人的时候,你也要给我闭嘴,千万别给我想当年你如何如何,你知道你们娘子最恨嘴巴猖狂,但屁事都没做成的人。” 小鹅吓得顿时不敢出声了。 “你们的路还长得很……”这时候,林大娘已全然冷静了下来,她这面前还有一堆让她操心的,她们可以慌可以乱可以一时想不清楚,她要是想不清楚,她们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冤枉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带你们了,给我听好了。” 她们出去了,一个身份上的转变要适应过来,二是必须要帮他们的丈夫迅速融入当地,尽可能的帮忙,把她们该做的都说了,后面的林大娘也直接跟她们说了:“我是让你们当贤妻,但不是那种丈夫娶个小妾就点头的贤妻,而是没了你这个贤妻在贤,他就会一落千丈的贤妻。到时候他就是要拿金银珠宝哄小妾开心,让别的人开心,他也得去自个儿欺凌霸辱下面的人才能有那个钱,才能维持家计,这样的人也早晚都会完蛋,你们做的再多,也打动不了他,也不会让金银珠宝都花在你们身上,这种没用的人不必留恋,早做打算,听到了没有?” 这年头,别的娘子是怎么活的,林大娘管不着,但这些大丫鬟是她亲手带了十几年的,动手能力比她这个被她们侍候的人强多了,求生技能顶尖,犯不着在一个家里用忍气吞声求个片瓦遮身。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哪怕在这时代,她们也有的是一身本事给自己挣个好屋子住——那条路虽然难点,但痛快得多了。 “听到了……”这一次,喊得最大声的也是小鹅,“娘子,这个你早说过了,我懂,别让家里的那个拿你省的钱去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他开心得不行,天天还有会撒娇的美娘子抱,我却得天天干活操心家里,累得不行,吃口好的还得想着省点,不行的。这种人一旦发现一次,也别指着他改,因为江山易改,人性本贱难移,把他狠狠揍一顿就赶紧带着家里的钱跑路,再去找个喜欢的有本事的不会欺负我的男人,当然了,这个找到了要开心,找不到算逑,我有钱,走到哪都不怕!” 小鹅说得特别大声,说着一句话的声音高过一句话,末了她还激动地握起了拳头,字字铿铿落地,声音大得整屋子都能听到她声音的回声。 她亲姐姐大鹅目瞪口呆,大素小雅都忘哭了,回头愣愣地看着小鹅。 林大娘是忍了又忍,才忍住了笑,轻咳了一声才道:“行了,别喊这么大声,外边的人都听到了。” “哦。”小鹅红了脸,但这时她又小声道:“说是这样说,但娘子,我能不走吗?我不是怕我当不好官夫人,管不好家,可是我从小跟在你的身边,我爹都说了,我们就是到了岁数当不成丫鬟了,也可以当帮你看田收租的管事娘子,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以后手下面也会管很多人。” 她现在就管了不少小丫鬟了,等做了管事娘子,帮着看田看地,就更不得了了,像府里的守义叔一样,一到春耕去田地,不知道多少人跟他打招呼,朝他问好,也很风光。 “那你就得跟小奉和离了。”林大娘轻叹了口气,温和地看着她。 小鹅这次不出声了,她低下了又红了眼睛的脑袋。 这就是她们最根本的问题,她们已经嫁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现在看起来还不错,前程不错,还能相伴一生的人。 “好了,接着听我说……” 林大娘把她该说的都说了,又留下大素小雅单独说了几句话。 大素小雅是贴身跟着她的,这两个人近她身的时间比小丫还久,说起来,林大娘最辈子最相信她的丫鬟对她不会改初衷的就是这两个人。 她改变了她们的命运,也教给了她们很强的心志。 如此,也就不需要跟她们多说什么了。 “记得娘子以前跟你们说过,只有勇敢的人才不会抱怨命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地陷了就当是睡在云朵里,人生行至哪,哪就是风景……”林大娘看着她这两个随着她的话慢慢平静了下来的丫鬟,她笑了起来,“所以你们是注定要离开我的,你们的心,早就比你们想的还要强大了,你们离开我去外头去看一看,看看没了我,是不是还能把天当被,地当床。” 离开她的保护,她们的勇敢才是她们自己的勇敢。 大素是最先回应她的,她打手势,说:我能。 “用话说。”林大娘微笑。 “我,能。”大素张开了嘴,神情坚定,就像把利刃一样坚定税利。 “我能,娘子。”再开口的小雅,温婉内敛,就像水一样平静温和。 “那就去。”林大娘颔首。 大素小雅站了起来,朝她深福到底,两人相携去了。 最后,只留下了小丫坐在了林大娘的身边。 林大娘拉了她下来坐,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终于闭上了她疲惫不堪的双眼。 “小丫姐姐……” “娘子,我在。”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早知道,可我的心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因为你是她们的娘子,她们也是你的娘子。”小丫拿出手帕,给她擦着脸上的泪,轻声道:“娘子,不要伤心了,小丫还陪着你。” 她是肯定不走的。 “嗯。” 林大娘泪眼婆娑,轻应了一声。 走与不走,谁知道呢。 命运来了,谁都挡不住的。 她只能选择在来了的时候,好好送她们走,不枉她们相聚一场。 ** 这夜,大将军小心翼翼地给她拿冰块冰眼睛的时候,林大娘闭着眼睛说:“藏锋哥哥啊,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嗯……”大将军趴在她身边,冰块放一下,又抬起来过了一会再放下去。 “没肉吃。”林大娘开始细数。 “哦。” “床上的肉你也甭想了,知道你听不懂,我干脆跟你说了,别想啃我了,在我心里这口气没过去之前,行房,没门。” 大将军这手顿住了。 “冰。” 他赶紧拿了起来,把冰块放到一边,在小娘子耳边小声道:“那要多久?” “我爱多久就多久。”林大娘睁开眼,斜眼看着他,“我们家,我说话还算不算话了?” “算。” “那你说多久?” “你说多久……”大将军皱着眉,觉得不对,但还是说了,“就多久。” “知道就好。”林大娘又闭上了眼,把嘴里的那声轻叹咽进了口里。 “儿子你也别想抱了,你也别跟你什么韦长兄,你那些将友啊吹你儿子多棒多棒了,他们要是问起,就说你惹我生气了,儿子不给你带。”她又开始数了。 大将军皱着眉,不愿意出声了,他跟韦长兄都说好了,回头就把迈峻给他看一眼。 “你今年的秋裳,呵呵,还黑金?不要想太多了,大老爷们的别这么多穷讲究,捡去年的穿,我今年要是给你做,我就是乌龟王八蛋活孙子!” “明早自己穿朝服,别烦我!” “什么东西没有了,不要来问我要,你长双腿双脚干嘛用的?自己找去。” “我桌上的那些吃的,我不吃了那是我想等一会吃,不是我不要了,你别吃我的,听到了没有?” “你……” 大将军见她说个没完,都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可以说的,干脆把人的嘴堵了,结果,被早有准备的林大娘抄起了手边的剑就打他,她柳眉倒竖:“你别以为我说着玩玩的!” 末了,伤未好的大将军挨了一顿揍,但也心满意足,因为药是小娘子给他换的。 第二日他去上朝,满朝文武看他,等进了御书房,皇帝也看他。 皇帝看了两眼,没忍住,指着他的脸,问他被抓花了脸的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把小娘子惹火了。” “那爬你头上来了?” “不算,”刀藏锋淡道,“是末将自个把脸伸了过去。” “啧……”皇帝听了乍舌,“将军好胆识!” 像他,他就不敢。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说完事,皇帝把他的大将军留下来谈心:“你说,你是不是太惯着你夫人了点?” 这脸都抓花了,也亏大将军是见过千军万马的人,没把朝廷上的那点眼光放在眼里,这要是换个心胸窄一点,这都要恼羞成怒了。 “您看一下……”刀藏锋掀了下宽袖,给皇帝看了一下他前臂上那条已经结疤了的刀伤,“一刀见骨,回来的时候肉坏了一半,现在都长出来了。” 伤口狰狞,鲜红的肉长是长出来了,但那裸红的颜色和伤口的模样让人一看就心里瘆得慌,皇帝看了一眼就抬了眼,看向了他这大将军。 刀藏锋收回了手,“身上伤更多,她天天给我涂药,睡我身边,没嫌弃过,也没做过恶梦,她怕我们儿子也骇我这一身杀气,从出生就放在我身边睡。” 皇帝笑了笑,点点头,“是该惯着。” 刀藏锋也点了点头,也笑了笑。 等他一走,皇帝去了皇后宫里,夜间就寝时跟她说起这事,道:“娘娘,这大将军还真是有什么就跟朕说什么,他不想说的话他就闭嘴,能说的,还真是跟朕不作伪。” “嗯。”闭着眼睛睡觉的娘娘笑应了一声。 “娘娘,你睡朕身边,睡得香吗?”不会做恶梦吧? “嗯。”皇后只应了一声,只是应声当中,她伸出手,碰上了皇帝温热的手。 皇帝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紧紧的…… 帝后没再说话,凤宫的灯灭了,这夜静了。 ** 这日早早大将军自己穿了朝服委委屈屈去上朝了,林大娘也没多看他一眼。 她也没想怎么作,但给该大将军点厉害瞧瞧的时候,她也不想手软。 只是到了林府那边跟怀桂商议事情,她娘听了她冷着大将军的事,摇了摇头,“聚散终有时,她们离开你,也是早晚的事。你不要过头了,他疼爱你,才忍让你,过了头,就不是夫妻应有情份之间的事了。” 林大娘知道她娘亲的意思,笑道:“我知道,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她知道女人要是太作,会轻易就能把夫妻之间的恩爱作没了。再说了,这事其实是好事,通过这些关系,林府与刀府之间的关系更紧了,林府无形当中是被拉高了地位的,奴婢成为家将夫人,也就他这个大将军做出来,皇帝还能不说话了。 他是把这事过了明路的。 他做了还要挨骂,还愿意挨,是把她放在心上才如此。 她那些小情小绪的可以有,但得了便宜还卖乖,过线了就不妥了。林大娘跟她担心的母亲解释:“我其实也不是就这事生气,哪能这么小气。我就是想让他知道,要是让我不高兴了,我会做出什么反应来,省得太贤淑了,等他习以为常了,他就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要是看不到我的生气难过,他日后就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感受,次数要是多了,到时候我跟他就真的只能当普通夫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在乎我,我在乎他。” 这其实也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磨和,算起来,她太成熟,而他也太过于对她宽容,这是他们成亲一年多来第一次无法第一时间达成共识的事,吵吵也好,就当是自己看自己的热闹了。 “那大娘子,你什么时候高兴啊?你今天高兴吗?”桂姨娘有点茫然,“那咱们明天还去吃不吃八宝鸭了啊?” 林大娘头疼,“过两天。” “过两天?”桂姨娘算上了,“那我过两天叫你。” 见她眼瞅着她算上了,犹犹豫豫地还生怕她生气的样子,看了可让人心酸了,林大娘都被她逗笑了,“行了,我知道了,这就安排,过两天咱们一家人去,我明儿就着人定好酒楼。” “诶。”桂姨娘一听,脸上满是笑容,“大娘子,你今天高兴就好。” 高兴了,就带夫人和她出去吃八宝鸭,听大娘子的准没错。 ** 林大娘这头就大鹅她们要走的事飞快做准备。这次要走一半人,好在有小丫在,只用了一天,就把丫鬟们重新排了班,这日晚上她就跟林大娘道:“娘子,大鹅她们明日开始就不用跟在你的身边了,院子里的事情我都重新分了,明日一切照常。” 她也把贴身丫鬟的人都替了上来,“寻春,知春,花秋,花月这四个是我带出来的,你以往用她们用的最多,且婚配的夫郎都是不会走的,姑爷那边也回我话了,再确定不过。等再过段时间,新丫鬟入府,就由她们带几个小丫鬟,我这边再选几个,院子里就差不多了。” 林大娘点头。 “就是选的话,娘子,我打算还是往我们那边选,让守义叔和三保叔先过道目送过来,我们家还是要孤女的好。”北方的这些,拖家带口的,无论哪方面,小丫都不放心。 “好。”林大娘也知道她这大丫鬟和管事娘子的考量,在北方这边选是方便省事些,但这些人真不好查清来路,这方便还是别选的好,省得省了一时,日后要是有了麻烦,那就不会是小麻烦了。 她身边钱财太多,又是从一品大将的夫人,身边人一不牢靠,后患无穷。 这不仅是守义叔那边要过道目,小丫过完,她还会让大将军过一遍,末了,她自己还得过一遍。 “这事不急,一道道来。” “是。” 这日刀藏锋没去皇宫,他告假休沐,早间按他小娘子的吩咐,拿着练剑的粗长大手举着绣花针,眯着眼睛给她穿了五十根绣花针线。随即头晕眼花跟了她,带着岳母家一家人去了酒楼用了午膳,其间碰到了朝中同僚,便聊了两句,知道他是来与陪入京的岳母一家用膳的,这位大人很是赞扬了他两句他这个半子的孝顺。 回头他上朝就告到皇帝那了,说大将军休沐告假,就是为了出去在酒楼享乐以满口腹之欲,把小家放在了国家大事之前,枉为人臣,他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在金銮殿上激昂地说道了半天,喷得他面前的地上全是他的口水…… 皇上笑眯眯听他说完,直等到他停了,才笑容满面地说:“可昨日他来跟朕告假,说要陪夫人娘家的母亲大人用顿京城的饭,朕答应了,还把那顿饭钱给他了,你的意思是朕这钱给的也不应该了?没把国家放在朕的前面了?” 那位杨相的弟子脸刹那憋成了猪肝。 杨相当朝不忍地闭上了眼,他这蠢学生,告状之前都不打听打听清楚,这都叫什么事呐!可在场的大臣都是知道这人是他的学生,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只好硬着头皮出列,禀道:“皇上,蔡大人并无恶意,他心怀皇上,心怀国家大事,这才因在酒楼当中见到了大将军,就……” “他在酒楼见到了大将军,哦,那意思是他去酒楼吃饭,是心怀朕,心怀国家大事,大将军陪远道而来的老岳母用次饭,就是没心怀朕,没心怀国家大事了……”皇帝笑似非笑地看着他的左相,笑道。 杨超仲当下就憋红了脸。 皇帝也没接着说他什么了,杨文德娶了丽怡郡主后,听说那爆脾气小郡主把婆婆亲赐的几个小妾给放卖给勾栏院了,还把身边最妩媚的一个侍女送给了公公,一点面子也没给杨相夫人留,现下这家人正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呢,他就不欺负他这可怜的老丞相了。 杨相也不容易,在这朝廷当中帮他和了多年的稀泥了,老挨他的气受,今天就不让他挨了。 他放过了他可怜的杨相,扬着笑脸,又笑看了他的臣子们一圈,温和得就像一个最最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大善人不过,“你们呀,不是朕说你们呀,最近你们是越来越不行了啊,新进殿的还好,怕朕,怂,知道还要点脸,朕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你们这几个没被朕摘了脑袋的老家伙,可能觉得朕杀不到你们头上来,一个个糊弄朕的时候连草稿都不打了,你们这是当朕傻啊,还是眼瞎啊?啊?” 他笑意吟吟地笑着,一个个臣子看过去,见前面几排的那些人都不敢看他,头都要低到地砖上去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他看到左上角最前面的那个腰杆挺得比他的椅背还直的,皇帝嘴角笑意更深了,“大将军啊,也不是朕想说你啊,你这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啊?你这要死要活打个胜仗回来伤还没好呢,这一个个就恨不得刮你皮啃你肉了,你这人缘是到底有多差啊?” 本来没怎么差,就是您把这满朝的臣子最重要的那几个都弄成了我的死对头,再加上您今日这偏宠的口气,现在这满朝的臣子,都是本将的死对头了——刀大将军闻言,深深地看了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一样的皇帝,别过脸,半个字都不想说。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没两天,林大娘也就知道了她家大将军陪她们娘仨几个吃顿饭,都被人告了御状。她尽管忙,这心思也是活泛了起来。 她这个人,很坏的。 听说这事还关系到丽怡郡主和郡夫杨文德的事,她忙差了林福去打听这水深的京城最近又出了什么新花样,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又给老百姓们添了多少嚼头。 大鹅她们也是忙,忙着打包行李,林大娘还拜托了二夫人,教她们些女眷之间来往的事情,还有各种规矩。 她忙到天天见儿子的时间都很少有,丫鬟们都忙,这把乌骨乐得连换尿布这事他都包办了。 这日喂饱胖小子,林大娘困惑地问他:“你不嫌他臭了?” “哪臭?香!”乌骨抱过她怀里的臭小子,笑着跟臭小子用舌头打了个响,哄得那臭小子手舞足蹈啊啊啊起来,欢快得就差用他那胖四肢舞一段绝响了。 “这正常吗?”林大娘看她儿子那活泼得根本不像就只有两个月的小儿,而且那力气,他轻抓她一下,她都觉得疼。 “怎么不正常了?你才不正常。” “我说,老骨头,你不能有了小子,我都不要了吧?”林大娘见他满嘴嫌弃,这俏脸都板起来了,“说,你是不是对他拔苗助长了?” 乌骨“嘁”了一声,抱着臭小子走了,实在不想跟她说话。 这夜晚上大将军回来,跟她说,皇后可能要见她娘。 “见我娘?”林大娘没听懂,“为什么?” “似是皇后娘娘要给她封个诰命。” “诰命?”林大娘都糊涂了,“我家没当官的。” “民间有大德大才大善者也可封位。” “这……”林大娘凑近他,“他们又咋了?” 帝后那对老妖精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问了,皇上说我心思不正,把他想得太坏,他就是想褒赞一下林家这些年对朝廷的贡献。” “唬谁呢。”林大娘坐了起来,差点翻白眼,皇上要是这么好的人,她能把他菩萨供起来,但他是吗?她爹在世时说起这位圣上,每次告诫她别惹他,那声情并茂得只差掉眼泪了。 “唬我们……”大将军看着她这几日间消瘦了不少下来的脸,顿了顿,问她:“我是不是一直都让你太累了?” “呃?”林大娘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她看着他摇头,“不要以为我这样就放过你,不累,但咱们有事说事,今晚还是没肉。” 大将军动了动嘴,抬手揉了下鼻子,看着桌上的空杯子不说话。 “自己倒。”大将军夫人看着没好气地说,没帮着倒水。 大将军默默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接着说,唬我们什么?” 大将军喝着水,假装嘴很忙,不想说话。 “问你呢。”看他还耍小脾气,林大娘敲桌子,“别装听不见。” “可能是我最近还给林家的那几个举人推去了大艾,皇上想看一看你娘,趁你弟弟也在,摸一摸林府的底细吧,我猜是这般。”大将军说着转着手中的杯子,低着头又轻言了一句,“那我今晚能抱抱大儿么?” “没抱上?”他回来不是洗完澡就要去找乌骨的吗? “乌骨躲了,没找见。” “还真是没抱上?” 大将军摇摇头,抬起眼看她。 看着倒映着她脸的黑眼,林大娘摇摇头,伸手拦他的眼,“别这么看我,我不会可怜你。” 说着她起了身,出门找丫鬟。 “寻春?” “诶,娘子。”在廊下正绣着花候值的寻春立马跑了过来。 “你知道骨爷在哪吗?” “娘子,我知道!”寻春赶紧说。 “太好了,赶紧带我去逮他!” “诶,您悄悄地,骨爷太灵活了,一下就溜没影了。” “嗯嗯,别怕,娘子脚轻着呢。” 林大娘说着,就带着寻春和跟上来的知春逮人去了,这主仆三人逮人经验相当丰富,很快把抱着小胖子在厨房梁上睡觉的乌骨逮住了,林大娘把小胖子夺了回来,让寻春和知春拦住乌骨,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把儿子塞给了大将军。 “给。”她一塞好就坐了下来给自己顺气,“好了,快给我说说这事咱们家该怎么对付过去。” 她这话刚问完,刀藏锋手中的刀迈峻哇哇哇地大笑起来了,他娘抱着他这一顿猛跑逗乐了他,他兴奋得很,手直往他爹脸上挥去,打得刀藏锋都闭了下眼,捉住了他的小胖手,这才让他老实了点。 “哇哇。”刀迈峻被捉住了小手,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爹,不明白为什么。 “别乱动,爹抱会。”刀藏锋说着,低头拿额头碰了碰儿子,随即,刀迈峻又咯咯大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来。 “怎么这么爱笑爱说话?”林大娘在旁捅大将军,头凑到爷俩跟前也看着小胖子,“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太好动了?这一天比一天还爱动。” 她也知道乌骨叔老在厨房给他煮羊奶给他加餐,乌骨叔也说了只加奶什么也不做,要做什么之前肯定会先跟她说,但她还是怀疑她骨头叔叔是不是在预谋着对胖小子做什么改造在准备,“我看骨头叔叔是恨不得把胖小子养成天下无敌了,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乌骨有分寸,我问过,他说了,现在就给迈峻加点奶,带他玩,教他武艺这些,要等到他三岁后了……” “三岁啊?三岁就要学啊?”林大娘本来还想他们儿子不用这么辛苦吧,但一看他父亲一抬头说话,胖小子小手一挥,就抓住了凑过头来的她的颊边的鬓发,狠狠地揪了一把,揪得她疼得顿时倒喝了口冷气。 “呵呵,”等她的头发一被他爹拯救了过来,当娘的就冷笑了上了,“三岁好啊,我看都用不了什么三岁,两岁就练上吧,到时候要是不愿意啊,呵,揍!” 打也要打得他愿意。 见他还咯咯笑着还要来抓她的头发,当娘的没个娘样就扬起了手,“臭小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开揍?” 这话,胖小子像是听明白了似的,他委屈地扁起了嘴,那灵动的大眼睛这时候也是变得水汪汪了起来,一脸要哭不哭,委屈至极的样子看着她。 “你别说他。”刀大将军一看,把儿子搂紧了点,轻声说了声小娘子。 林大娘一听,气得差点仰倒,“算了,你们跟他过得了。” 大将军看着她,皱着眉,拿着一双跟儿子相似了七八分的眼睛瞅着她的脸不放。 他是愿意跟她过的,可是,这要也看她愿不愿意啊,现在摸一下,都要打他两下。 “行,行行行了。”林大娘一看他还学上儿子了,也哭笑不得,“赶紧抱一会,他骨头爷爷一会就要来抢人了。” 还真真是一会,她话音刚落,乌骨就来了,这时就听知春在外面喊:“娘子,拦不住了,骨爷来了。” 听得林大娘摇头不已,光为了抱胖小子,这每天至少要闹一出,这家里想安静都安静不了一天。 等胖小子要是长大了,能爬能跑能舞剑,会调皮捣蛋了,也不知道这家会变成什么样。 ** 林夫人进宫的事到底还是定下来了,林怀桂往刀府里走了一趟,想让姐姐安心,“这事皇上也找我去说了,母亲那我也说了,母亲说进宫无碍,林府没什么好瞒皇上的,到时皇后想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林大娘听了点了下头,“也不知道为何,皇后没召我。” 说来她娘进宫,而她也是从一品夫人,理应会下旨让她陪同的,但她家大将军都开口问皇上了,皇上也明言跟他说这次不召她了。 她老觉得皇后不是很喜欢她,对她意见很深的样子。 而且,上次她见皇后,看起来表面无事,但她确实对皇后心存疙瘩的——那样的上位者,说不给你脸就不给你脸,你还得受着,拿她没办法。 她受那个难看没事,但她真怕皇后也对她娘这么干。 她娘这么大年纪,不应该受那个罪——她是不清楚她娘对她爹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但她爹一走,本淡泊不已无忧无愁的人一夜白了半头黑丝,这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都已经深到了一定的程度了。 且她娘满身的软肋,她爹是她的软肋,她和怀桂也是她的软肋,这些都是她容不了人碰的点,皇后随便哪拿个刺她一句,她娘也只得生生受着。 “怀桂,”林大娘握着他的手,她想了又想,道:“你能不能那一天陪在娘身边?找理由找借口,只要能陪着她就行。” “姐姐还是担心?”林怀桂在想怎么解决这事。 那日她进宫的事,为了不让怀桂担心,她回来跟弟弟说一切都好,但谁知道皇后还要见她娘,也不知道皇后这次是个什么态度,林大娘想了又想,还是在弟弟耳边把那日皇后说他们爹爹胖的话轻言了出来。 这句话,在别人耳里,可能只是一句戏言,轻得不能再轻,过耳即忘了,但在他们姐弟和母亲的心里就未必了,因为这比侮辱他们本人还让他们难以承受。 果然,她一说完,就见和气温文的小弟弟那总带着笑的脸,这下一丁点笑意也见不着了。 “姐姐早该跟我说的……”林怀桂站了起来,那俊秀的小脸上似覆了一层寒冰,“林府虽可鱼肉,但还不至于……” “好了,”林大娘打断他,“姐姐只是让你跟着。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感觉皇后娘娘不喜欢我似的,这几天我心神不宁的,就怕她又捅我几刀子。” “皇后娘娘不喜欢你?”这时,门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林大娘一看门边,惊讶地张了嘴,“你怎么回来了?” 刀藏锋大步进了门,“她要捅你刀子?为何?因何?” 他站到了他们姐弟面前,看了这对在说悄悄话的姐弟一眼,末了,他看向妻子,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事,是我没听过,不知道的?” 林大娘哑口无言。 因为那件事,她也没跟他说过。 这次,是她死定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就是,”林大娘那可是从小就跟着她爹混的,瞎话信手拈来,糊弄人的话也是十分里面带着九分真,“皇后可能因为丽怡郡主的事不太喜欢我,对我没好感,所以……” 说着她委屈地看着大将军,想把他糊弄过去。 毕竟她说的可也是真话。 “你信吗?”大将军只看了她一眼,转头就对小舅子道:“她不愧为能一手带大你的人。” 林怀桂听了微笑不已。 可他也不可能拆他姐姐的台,要不被打一顿都是轻的。 “晚上我们一起喝顿酒,你吃完晚饭再回。”大将军拍了拍他,道:“现在出去吧。” 林怀桂这下急了,“姐姐就是担心这个,怕皇后因为不喜欢她,还为难我们母亲,想让我想办法陪着母亲在旁有个照应。” 小俊秀心里还是只有姐姐,偏着姐姐的。他知道姐姐的意思,垂死也不忘挣扎一下。 可惜没什么用,他姐夫下巴已经往门那边抬了,他冷冷地看着他,说了两字:“出去。” “唉。”林怀桂苦着脸出去了。 他姐夫这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已经够可怕了,再冷个脸,你都以为自己犯了欺宗灭祖,通乱判国之罪,他马上就要带着千军万马来灭你来了。这不管干没干亏心事,都会被他吓得腿软心虚。 林大娘一听大将军的口气,内心已经寻思了无数法子,最后迅速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要是不行——当个老赖。 “嗯……”这厢大将军自行去倒了杯水,他没喝,拿在手里走过来,递给她,“你要不要喝两口?” 这怎么跟送终茶似的?林大娘眨眨眼,有点明白为什么他的将士们都怕他了,往往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屁都不敢出一个,比他还高大的一点的身躯都要蜷着缩着,个个跟小媳妇似的。 “不喝?”大将军温和问。 林大娘这犹豫了一下,就一下,她就拿了过来,嫣然一笑,“当然喝,好难得给我倒茶,怎么不喝。” “好,喝吧,过去坐。”大将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不用了,我站着就好。” “坐着说吧,站着累。” “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林大娘一说完,发现自己这态度激烈了点,有点不打自招的味道。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好啊,还审上她了! “好,那你站着。”刀藏锋取过了她手中的杯子,把她没喝完的那半杯一口喝下,把杯子抛到了桌上。 他不愧为壬朝唯一的一个一品将军,这杯子一飞到桌上,就稳稳地站住了,没破没碎没倒。 林大娘看着,心想此处要不要鼓个掌?按他们夫妻间的相处,他只要在她面前逞个英雄,她未必会跳起来,但将军你好棒你好厉害下次再接再厉诸如此类的话都是要说上一说的。 但她想,他们正在吵架呢,都这时候了,不说也可以的嘛…… 这厢刀藏锋也不想再多问了,又道:“皇后对你做什么了?” “就是不喜欢我啊。”林大娘平平静静的,死鸭子嘴硬。 就是她实在不擅长对最亲近的人撒谎,说着话,眼睛老眨个不停。 “小娘子……”要是这是他的部下,刀藏锋是肯定要先把人打个半死,再拖回来问话的,但小娘子细皮嫩肉,他手重一点,她身上都要起红肿,他平时再小心珍重不过了,这时也不可能为这事对她严刑逼供,便对她道:“你与我说过,我俩之间,我有什么要先告诉你,你有什么要先告诉,这样有事的时候,有个准备,你我之间无需多说就可一起携手对应,我是这样予你的,那,你呢?” 林大娘这下有点扛不住了,干笑不已,笑了两声,她垮下了肩,“有时候不说给你听的,是不想让你担心。” 她还想要借此示弱占据上风,但这时候大将军又说了,他淡淡道:“你丫鬟她们要走之事,我也是怕你伤心,不忍,也不敢提前告之你。” 所以才一拖再拖。 这下林大娘彻底扛不住了,拉下脸道:“那你还想咋?我没告诉你怎么了,你还想报复回去啊?” “不报复,”刀藏锋看着她淡淡道:“告诉我皇后对你干了什么就行。” “非要说啊?其实就是件小事,我心眼小,记仇,这才惦记上了。”林大娘还是有点不太想说,这事吧,可大可小,但说出来还真是挺小的,而且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这毕竟是个封建王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尊卑有分,皇后别说只是话里藏话说她两句,就是明打明说她两句,她也拿她没办法啊。 “你说就是。” “真要说啊?不说不行?”林大娘还是想垂死挣扎一把。 “说。” “就是那日说话间,皇后娘娘,”林大娘说起来还挺尴尬的,“她说起我爹,说我爹身体太胖了,他当年进京皇上好意让人带他进御花园逛逛他都进不了,他穿不过进园的拱门……” 说完她脸上也没笑了,淡淡道:“就是这么句话,你也知道我爹确实挺胖的。” 皇后也只是说了下现实的情况,也没怎么样,就是她听了觉得这是根刺,说出来也真是有点小了。 “死者为大,她不该说的。” 林大娘“诶”了一声。 也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都有点发酸,连眼眶都热了。 “就说了这句?” “就这句。”林大娘眨眨眼,把眼泪眨没了,勉强笑道,“都说了,就小事,我心眼小……” “好了,我知道了。”刀藏锋打断了她,抬手抹去她眼睫毛上的小泪珠,“我知道你们一家父慈子孝,你对岳父感情甚深,容不得他人置颇他。你父亲,便也是我的父亲,我心亦然。” 林大娘都有点想哭鼻子了,她嘴都因此扁起来了,“大将军,你这是跟谁学的说话?” 把她哄得都快要对他死心塌地了。 “好了,”刀藏锋抱起了她,带着她往椅子那边走,“这事我会跟皇上说的。” “啊,怎么说?”林大娘紧张了。 “让怀桂跟着母亲。”刀藏锋抱着她坐下,看着她淡道,“现眼下只能如此了,别的,日后再说。” 皇上现在看重六皇子和九皇子,六皇子是皇后的儿子,九皇子就是德妃的儿子了。 德妃性情温和,在深宫呆了二十多年,也是早早跟了皇上从皇子到皇上这步的,九皇子是她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儿子。 九皇子性情也随了她,很是温和。这九皇子见解也不俗,待人处物为人做事,都是能办得极妥极快,让上上下下都高兴,对他称赞有加。而他却从不邀功,对皇上说的最多的就是这是儿臣只做了应该做的,皇上很喜欢他这性子。 六皇子为人也好,就是毕竟是中宫之子,比一般人尊贵,人也就高高在上了点,眼里不太放得下小官小吏,但他是皇子,有能耐就够了。 在这两个皇子之间,刀藏锋之前是完全不想插什么脚的,他是给国家打仗的将军,皇帝现在还能长长久久地活着,这种浑水他趟了也没用。 他平时是不管六皇子,九皇子做了什么的,这两个人都有拉好他,但他们兄弟之间是兄友弟恭也好,还是暗藏杀机也好,他就在旁边看看,也不多语。 不过,现在他倒是可以做点什么了。 浑水可以不趟,但伸伸手,搅混点搅乱点也没什么,这事上,皇上也乐得他如此,他太明哲保身了,皇上还有点不太喜欢他这点的过于聪明。 “你且看着。”见她满脸疑惑,刀藏锋低下头,吻住了她眼边的泪,淡道。 皇后能让她不高兴,他当臣子的没办法,就只能给她儿子添添堵了。 “你别乱来啊……”林大娘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他已经谋算上了,她这大将军看着平时闷不吭声,但事情件件做出来,外边随便一个人都得真吓尿不可,“你可要知道,咱们全家脑袋还捏在皇上手里呢。” “呵……”刀藏锋笑了一下,“早没捏着了,从大艾回来,刀府的债就还得差不多了。我还得把皇上的国土防卫分布好,人要我任,兵要我带,地方也得让我去看,他还得用我个几年,才能卸磨杀驴。” “我怎么听着这么可怕?” “嗯,没事……”刀藏锋磨着她的脸,垂眼漫不经心淡道,“都做完了,我就闲赋在家看看书,带带孩子,他也不好杀我。” 到那时候,举国都是他的人,皇上就是想杀他,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 这日进宫之前,刀藏锋下了朝,没按惯例去皇上商量军机大事的大殿,而是让人去了大殿那边告假,他出了宫,去接林氏母子。 皇后是辰时要见林夫人,林家人早就出动了,他仅策马走了一会,就迎上了他们。 “姐夫?”坐轿的林怀桂听下人是姑爷来了,他忙下了轿。 “上去吧,我给母亲请个安。” 刀藏锋下马快步往最前的轿子走去,没两步就到了,朝轿内的人拱手道:“母亲。” “是大将军啊?” “是,女婿刚下朝,前来迎您两步,送您到西门。” “辛苦了,早膳可是用了?” “用了,小娘子给我用了一碗鸡汤面,还卧了两个鸡蛋,白肉两斤。” “那是饱了。”林夫人带着笑意回。 “是,那女婿上马了,在前面为您带路。” “去吧。” 刀藏锋带了他们到了西门,中宫的人早在那候着了。 见到他,中宫的雷公公小跑着步就过来了,满脸的笑:“大将军,您怎么来了?” “我送我岳母大人两步,等会还要去军机殿……”刀藏锋没下马,握着马鞭略略低下头看向他,“中宫的公公?” “是,是,是,奴婢是。”雷公公赶紧回道。 “贵姓?” “免贵免贵,”雷公公腰弯得更低了,“奴婢姓雷。” “雷公公,有劳了,你忙。”刀藏锋回首朝后面的轿子看去,淡道,“我送我岳母妻弟他们进了门这就走。” “是是是。”雷公公连声应着,赶紧招呼后面的人,“还不快请林夫人他们进门?” 说着他就朝林夫人的轿子跑过去了,还跟轿内的人笑着道:“林夫人,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今日迎您的人,奴婢姓雷,您叫我雷公公就好。” 大将军都来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雷公公让人抬了宫里的轿子到了门边,让他亲眼看着林夫人上了宫中的宫轿。 “大将军,您放心……”事情一办好,雷公公又跑了回来,笑着跟刀大将军弯腰道:“知道林夫人体弱,皇后娘娘都派了轿子来接她,您只管放心就是。” “有劳。”刀藏锋把早间朝小娘子讨来的一锭银子掏了出来,布袋留下,银子扔到了他手里。 “啊,不用不用,您客气了。” 不等雷公公多说了,刀藏锋已朝他一颔首,就策马往北方那边跑去了。 能在紫禁城门前这样策马奔跑的举朝也就一个大将军了,得宠的皇子都没个敢的,也就安王能跟他一样了,雷公公在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还是满脸笑容躬着身,等人没影了才直起身来,朝宫门跑去。 ** 这厢林大娘到下午才等到林府的人送来的信,无风也无雨,皇后娘娘留了中饭且不说,还给了林夫人个六品的敕命,曰为安人。 这当然也不能与林大娘相比,她的是皇上亲自写的诰书提的从一品夫人,朝廷当中也没几个比她品级高的夫人了,但与江南地方而言,有个亲赐的六品安人也就不错了,有些县州官当了一辈子的官,十个里头有个一半能给家里的老母亲,或者老妻请封上敕命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林大娘听到消息也安了心,这不管是几品夫人,她娘没受刺激就行,所以听到消息那一会,她都觉得皇后娘娘果然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大腕,心胸宽广得很,但等到林府下人又说姑爷下朝还送了他们一程,她又愣了下,等人走了,回过味来,才知道姑爷可能给岳母站台去了。 她不由好笑,但心里也着实是松了一大口气。 好在母亲来的时候,正是现在刀府光景最好的时候,大将军刚把大艾收下,一身伤痕还在身上,无论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她不得不感叹,自己运气就是好。 不过她这也是刚感叹完,就又听晚上回来的大将军说,皇后可能要给弟弟赐婚。 “这是盯住了咱们家,就不打算撒手了是吧?”林大娘憋半天,才忍住了很不好听的话,尽量冷静地道。 “皇上啊……”在军机殿给皇帝看了一大箱册录的刀大将军揉了揉脖子,“不好说。你的意思呢?” “赐公主?” “公主。” “定下了?” “没定,但大概是从皇后那边的嫔妃当中生的公主中选。” “皇上跟你说的?” “嗯,提了两嘴,大概也是想让我回来问问你,探探口风罢。” “我明天问问怀桂再说。”林大娘冷笑。 大将军看着她冷笑不已却艳到极致的脸,半晌也没说话,遂夜里动作也就凶猛了些,把刚好的一些伤口扯伤了,末了还被她打伤了几处。 第二日林大娘干脆又去了林府,跟弟弟说了这事。 林怀桂根本没听到风声,从姐姐那一知道,哑了半会口,才道:“怎么使得?先生要是知道了,得亲自打死我不可。” 先生最恨公主了。 当年先皇赐了个公主给他先生的爹当平妻,与先生的母亲共侍一夫,先生的亲母因此早年就郁郁含恨而终。师祖母没了之后,先生十三四岁就离家四海为家不再回宇堂本家,这也才有了先生放言终生不归本家,收他为义子,让他送终之事。 林大娘早就知道弟弟不可能娶公主,不管是为了先生,还是林家这个家,他们家都娶不起金枝玉叶的公主,说白了,他们林府的门第也不配,皇后要是这么下嫁一个公主到他们家,那于林家来说,绝不是福事,而是祸事。 “姐姐你别担心,我会去跟皇上说的……”林怀桂见他姐姐冷着一张脸,一脸的想杀人,摇头道:“我看姐夫的意思,只是皇后这么一说,皇上让姐夫来问问咱们家,还没有非要赐婚的意思。” 而且,这门第太不配了,林怀桂听了都有些汗颜,他们家尽管在怅州也是有名有号的大地主,但娶个公主?他们家是地主商贾,可不是世家啊。 他们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他家姐嫁给了当朝的骠骑大将军。族中现在就是有人为官,也不过是五六品的外官,连进金銮殿亲见圣颜,聆听圣上教诲的资格都没有。 皇室尊贵,这再如何也不可能让公主下嫁当商人妇啊?再则,他根本不可能科举,他学富五车,但至今为止也没考过功名,这也没功名能娶得了公主? 他嘴里跟家姐说的轻松,但他此时怕的比他姐姐深多了。 他怕这上面真有了这个意思,就是把他抬起来,也会把他抬起来娶了公主。 这于拥有怅州良田无数,有皇室粮库之说的林府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有了这层姻缘,以后有皇室皇子打他们家的主意,他真是想逃都无处可逃。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林家只有他一子,他亲娘自怀他到把他生下来受了不少罪,所以父亲与母亲家姐商量,哪怕他的亲娘只是一个出身贫寒之家的姨娘,也把他名为怀桂,让他记着他生母的那份不易。 生母都如此不易,更何况只有他一子的林府。 他是林家唯一的儿子,小时姐姐见他不成器,打得狠了,她自己眼睛都红了,跟他说那你现在什么都学不到手,以后等我们都不在了,是个人都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你让我们怎么安心? 林怀桂不敢不让他们安心,他爹爹把林府交到了他手里,牵着他手一步步长大的家姐也把林府交到了他的手里,林府要是在他手里亡了,他可能真是做鬼都饶不了自己。 他这厢还嘴里笑着说:“姐姐,你别急,容我去宫里问问皇上,你看,他都让姐夫来问你了,我看绝没有强求之意。” “你去吧,好好合计合计,我这边去问问娘,看昨儿皇后娘娘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跟她说什么了。” “是了。”林怀桂等她一去,脸上的那点温笑就没了。 他朝外一点首,“林如哥?” “在着。”林如在外面守着,这时已经跑进来了,话他也听到了,“主子,要去哪?要我备什么吗?” “你替我去给宫里的公公送个信,就说我有方子想递给皇上,想亲自跟皇上说一说。。” “我知道了。”林如一听就又跟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一走,林怀桂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嘴里轻轻地念了句皇后娘娘。 此时,他那冷冷地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他父亲林老爷在世时面对敌手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厢林大娘一进母亲们的房里就笑着道,“听说有人昨日见了凤颜,诶呀呀,我一听那人是我亲娘,我心里就美上了,今儿就过来沾光了。” 桂姨娘一听就哈哈大笑上了,“大娘子你来晚了,今早夫人还帮我梳头了,光都让我沾光喽,你没得了。” “没给留点?”林大娘惊讶。 “没留没留。”桂姨娘连连摇头。 “真没留?”林大娘去揪她的头发,打算她一说不中听的,就把她头上定发的宝石钗子给拔下来。 受了威胁桂姨娘哈哈大笑不已,赶紧点头,“还是留了点,大娘子手下留情。” “知道就好。”林大娘点了点她的头,眯着眼故意凶恶道:“还想跟大娘子作对?美得你。” “不作对。”桂姨娘眼睛跟着她走,又看到大娘子了,她欢喜得不行,“大娘子,你中午吃完饭才走是吧?” “是了,过来了,想吃完饭再走,你留不留我的饭?” “留。”桂姨娘乐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林夫人在一旁也是微笑不已,她也是知道她这个妹妹为何这般想她们的女儿,怀桂也敬爱她们,愿意让她们开心,但林府就他一个当事的主子太忙,没什么时间陪她们。桂姨娘天天陪着她这个只会种花看书的人身边,日子久了,就想总会逗她们笑的女儿了。 “娘,昨儿皇后娘娘跟你说什么了?”林大娘已坐到了母亲身边,拿起桌上的坚果就吃了起来,嘴里随意地问。 “没说太多要紧的,都是些问怅州天气风景,还有平常习性的一样事情。”林夫人说到这顿了一下,跟女儿道:“要紧的是,她问了怀桂的婚事,我说了没订,但已经开始在找人家了,还问起我娘家了,我如实说了早就没来往,我回来想了一夜,除去这两桩,别的都是一些见面的平常寒暄。” “那皇后娘娘没夸我们家大善啊?我们家可是做了不少好事的。”林大娘故意搞笑道。 “说了,你啊……”林夫人摇摇头,“哪有自个儿老夸自个儿的,皇后说了,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要当真。” “我知道,我这不只在你面前说嘛。” “是啊,夫人,大娘子在逗我们玩呢。”桂姨娘又插嘴上了,为大娘子说话。 “好了,”林大娘问完,估计母亲这她也问不出多的了,也不想打草惊蛇让母亲知道宫里的意思,省得她晚上睡不着,于是转过头又去跟姨娘说上了,她狡黠地眨着眼睛,问桂姨娘,“那桂娘,你留我吃饭,是不是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不吃呀?” 桂姨娘为难,“那让厨房多做点行不行?” “那不行,我要吃你那份……” “可是,我也没吃多少啊,你都吃了,我一会会就饿了……” “你没吃多少?呀,就是说你这几顿都没吃撑了?桂娘桂娘我的娘啊,你这可是给我太争气了,真的假的啊?莫不是骗我?” 是骗了,桂姨娘红脸,无助地朝夫人看去,希望她的夫人赶紧救救她。 ** 刀藏锋一出宫刚出紫禁城进皇城,就收到了小舅子的人的信,他回头朝随将刀席道:“去跟夫人说一声,说我跟小舅子吃酒去了。” “是。” “不用过来了,你留在府里,跟夫人说,她要是让我早点回就让你跑腿来找我就是。什么地方来着?”刀藏锋朝传信的林如说。 “莫家酒楼。” “去吧。”刀藏锋朝刀席说了一声。 刀席是夫人现在身边丫鬟知春的夫郎,之前跟着大将军的事本没他的份,现在有了,跑的比前辈还勤快,将军一说就拔腿去了。 刀藏锋出来的晚,天有点黑了,林怀桂见到姐夫就跟他说:“您天天都这么忙啊?” 刀藏锋颔首坐下。 菜刚刚上好,林怀桂示意林如清场守在外面,给姐夫奉上了筷子,“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省的姐姐等你。” “嗯,说吧,我回去还要抱你外甥。” 林怀桂这下笑了起来,“峻儿皮实吧?” “皮实。” “姐姐跟我说,力气可大了,随了您。” 刀藏锋脸上有了点笑,“是有点,刀家男儿嘛。” “是。”林怀桂想了想又道:“样子也是极好。” 可说是很出色了,不知道是不是乌骨叔带的,他都觉得外甥身上带着股不一样的气息,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你姐姐把他收拾得太好了,不过不要紧,过两年会走路了,摔摔打打两年,就像个爷们了。”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林怀桂一听哭笑不得,“姐夫,我的意思不是说养得过于娇贵了,而是外甥太讨人喜欢了。” “嗯。”刀藏锋微微一笑,这个他是知道的,小娘子说有七*八分随了他,二三分随了她,把他们俩的优点都继承了,现在看样子没长残,但以后就不好说了,“你姐姐说,小时太好,大时了了,让我们少说点这些,不能让迈峻小小年纪就骄傲了。” 这还真是姐姐说的话,林怀桂失笑,“是,不能多说。” 刀藏锋看了桌上的菜一眼,挑了眼前的吃了起来,又叫身边跟着的两个死将,“过来拿个碗夹点到外面吃去。” “是。” 刀藏锋把自己的人也支走了,跟小舅子道:“说吧,你姐姐早上跟我说了晚上要给我做烤乳猪吃,我还要赶回去吃两口。” “烤乳猪?姐姐做的……” “好了,说。”见他说起姐姐来没完,刀藏锋敲了敲桌子。 “是。”林怀桂也是发现了自己这找人来的老不说正事,轻咳了一声,小玉面一整就道:“姐姐今儿来找我了,说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我打算明天就递折子进宫,请求面圣,拒了此事,姐夫您看?” “你姐姐也是这个意思吧?” 林怀桂点头,“姐姐是这个意思,她也是为了我着想,我们家实在是娶不起这个公主……” “你去拒了就是,这应该是皇后的意思,”刀藏锋吃着菜,“皇上跟我先说,也是不想你我都上了皇后娘娘的船……” 林怀桂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敢情皇后图谋的不仅仅是林家,还有刀府。 “那我知道了。”林怀桂点头。 “你知道什么?”刀藏锋摇摇头,把筷子放下,他惦记着家里的烤乳猪,眼前的这些菜吃着也不怎么样,他干脆搁了筷子说话,“这朝廷的沟沟道道你没身在其中,是看不明白的,变的也太快了,你跟不上。你只要记住了,你是站在皇上那边的就可,皇后,我,还是以后的皇子你都不要站,你明儿去见了皇上,就跟他说了,你就只想当他一个人的小粮库,林家仅仅只是皇上的粮库,别的事都与你不相干,你只管你林家的那一点事。至于皇上要是多问你,有朝一日他要是让你跟我翻脸你翻不翻,告诉他,翻。” 刀藏锋手压着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妻弟,淡道:“记住了,到时怎么翻都不要紧,你保住了你自己和林府,就是帮你姐夫我大忙了,你姐姐想让你和林府长命百岁,你们长命百岁就行。” “姐夫。”见他要走,林怀桂站了起来。 “怀桂,”刀藏锋走到门边略回了一下头,“你姐姐现在是我的人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女的母亲,百年后她就是死了,也是我的鬼。她想为林府做的,我会为她做了,我也心甘情愿。但你要快点立起来,像你爹爹一样,尽快在皇上面前找到你的求生之道,我能送你上去,但不能一直托着你让你不倒,懂吗?” “懂。” “懂就好。”刀藏锋也不想多说,小娘子老说小舅子还小,她难免有点担心,心思也就放得多了点。 但他再小,也是林府一府之主了,他要是不为林府的以后图谋,那林府也就没以后了,他顶多只能保林府在他活着的时候不倒,但保不了林府的一代又一代。 ** 这日刀藏锋在军机殿里用动膳,在殿外大坪里舞了段剑,收剑时皇帝带着两个皇子拍了两下掌,刀藏锋把剑给了死将,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把汗,朝皇帝揖手,“皇上。” “走,大殿凉快。伤好得差不多了?” “也没。” “那你还舞剑?” “一日不练,倒退一月,这手不能生。” “也不怕伤好不了,你那位贤妻说你?再抓花你的脸?”皇帝斜眼看他。 他说着,皇子和身后的公公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大将军的花脸可真是好看,近十日那痕迹才没。 “末将跟她求了情,现在抓手上了。”刀藏锋又伸宽袖与他看。 皇帝一看,还真是,他哭笑不得,“你们这也是天天都闹啊?” “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朕看你这是在逗着她玩呢。”皇帝笑着道。 刀藏锋淡笑了一下。 见他还笑了,皇帝又是摇头不已,“看你们这么恩爱,朕都想看看你那位娘子了,说起来,还真是没见过,听说她跟安王妃还是手帕之交,闺中密友?” “是。” “安王说她是个大方讨喜的性子。” “安王过赞,不过拙内性子是大方,深明大义,重情重义。”要不也不会连救命的方子都没一点保留给皇家了。 皇帝看大将军还多添了个重情重义,也是看了他这一点亏都不愿意吃的大将军一眼,“大将军啊,真不是朕想说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这正好进了殿,刀大将军看着案上那一长排的案书,和其上他手绘的长图,淡道:“末将在宫里从早呆到晚,快连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他回头跟皇帝又淡道:“末将二十有一了,每一年的生辰都是在沙场上过的,好不容易有了头一个儿子,末将明明在京中,也都没时间看清他样子,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朕想弄死他。”皇帝一听,回头就对他的老内侍道,还重复了一次,“真的,别不信,朕真的很想弄死他。” 您也就想想,也只能想想了…… 大总管弯着腰,低头看着地,一句话也不敢搭。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皇帝动不动就笑言要弄死谁,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真真假假,身后的六皇子和九皇子脸上带着笑,心里琢磨着这话的意思,面上倒是不显。 “大将军,”皇帝又转过头,对刀藏锋道:“你这是嫌朕过于劳役你啊?行……” 皇帝本来想大方地给他几天假,但看看桌上摆的一长桌子案牍,轻咳了一声,“等忙过了这一阵,朕就准你告假。” 这下,六皇子和九皇子他们都笑了起来。 “忙的怎么样了?”皇帝也是失笑,走到桌后看了看。 “驻地已经选了,但得实地勘察,末将一个人走不了这么多地方,只能把大的这几个地方走了,这也是明年的事了,这些小的,山高路远,得您派人去看看。”刀藏锋说完,跟皇帝又道:“皇上,地方上……” “地方上朕会着人去办,”这个皇帝早就想好了,“这个大将军只管放心。说起来,今年的百官进京述职,各地都统也都要回来,大将军帮朕考核考核?” “有需要用到末将的地方,您说。” “嗯。”皇帝坐下仔细看起了长图来,他这大将军确实是有几份本事的,他的江山各重地,他这位大将军比他清楚得多了。 问他,他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话虽不错,但如他刚才所言,他才二十有一,打了十来年仗,根本就是刚学了点东西就进战场,这些年刀家也不景气,他哪来的时间底气知己知彼? 也只能说,脑子太聪明了,人啊,也太会打算,太有先见之明了。 他是真舍不得杀,这样的能臣助将,活着比杀了有用多了。 “你那个妹妹,快回了吧?”皇帝又随口问了句。 “还要点时间。” “几岁了?” “十五。” “不得了,”皇帝感叹,“这边关一带,都是她摸清的?” 他指着与几国相临的几个要塞。 “是。” 六皇子跟九皇子已经快步到了他的面前,躬身而看。 “朕记得,这些地方都没什么人吧,危险且不说,连爬上去都难。” “她有自己的办法。” “孤身一人啊?” “末将给了她几个人。” “也不得了。” “是,她的能力,不在末将之下。” 也是舍得夸,皇帝抬眼看他,这次是真笑了。 他最喜欢他这个大将军这点,容得下人,就是太容得下了,谁都容得下,他也真怕他跟韦宏达连在一块,不敢两个人一起用。 韦宏达毕竟是韦家的人,是庶子,为人再豁达,他终究也是受冷遇长大的,他要是沾了大权,就绝不可能像他这个大将军一样,无论如何,也会把国家摆在最前,忠义放在两头。 他才是刀府真正的嫡长子,真正的传人,也是他们大壬真正的护国将军。 皇帝是打心眼里觉得他这个大将军是不会反他的,顶多是怕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了。 “等她回来了,朕给她择门好亲事。” “能不能随她?末将答应过她。” “唉,行吧。”皇帝说到这,又抬头看他,“怀桂进宫来了,你知道吧?” 刀藏锋点头,“末将知道。” “说娶不起公主,怕被家中先生打死。”皇帝说着都笑了,“你见过宇堂南容没有?” 刀藏锋摇头,“末将只听说过。” “朕见过一眼,那时候朕还是皇子,父皇问他要当什么官,他说不当了,他说进京来赶考为两桩事,一是为了成全他母亲夙愿,亲自到我父皇面前来说一句,说他的指婚,害死了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二是想看一看,他能不能帮自己的母亲报仇,但他说见过我父皇后他就觉得没必要报了,国上民进,他无法因一己之私,拖万民下水。”皇帝说到这,脸上的笑意没了,“到后来,朕才知道他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宇堂南容少年有奇遇,武艺超群,进宫杀个人于他不是件难事,他说的是实话,我父皇当时也不知情,只当他猖狂,但他母亲早亡是因他指婚而亡,他便放了人出京。” “先皇,是个英君。” “英君也会有做糊涂事的地方,朕也有,难免,哪能桩桩都是英明决断,多数事情,当皇帝的跟你们一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因为这肩上的担子重了,走得比你们还要难一点。”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他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了,宇堂家现在是纵有盖世之才,也不想被朕所用了,难得南容先生还愿意为朕尽几分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都给朕送来了,唯二的两个弟子,一个是我朝大将军的贤妻,一个是为朕的粮库把小脑袋里的那点东西都掏出来了,他于国尽力了。” 他说着,看着他的两个皇儿,也与他们道:“你们啊,以后也要善待为国之人,是他们帮咱们撑起了这个国家,能善待就尽量善待吧,他们要是死光了,不过这朝廷有多少人说你们喜欢听的话,国家离亡也不远了。” 六皇子,九皇子顿时肃容,一揖到底,“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刀藏锋站一边看着皇帝未语,等皇帝笑着朝他看来,目光温和,他也朝皇帝点了点头,虚扶着今日未系在腰边的刀家传世之剑,朝皇帝弯了半腰。 为国尽忠。 ** 怀桂的婚事不用被指,林大娘一听,长舒了口气。 这真是一场大大的虚惊。 她指着前来报信的弟弟:“你回去了,赶紧给我找门你喜欢的亲事成亲去,找个喜欢的,能你让笑的,管她是什么出身,喜欢了就讨回来。” 林怀桂一看又嚣张了起来的家姐,哭笑不得,“你以前不是说,至少要等到十六岁么?” “等不及了。”林大娘说到这,也是抱怨了起来,“师娘也不生个闺女,要不能糟蹋先生家的女儿了。” “师娘身子不好,你也知道。” “唉,抱个养养也好嘛。” “姐姐。” “好了,好了,不说先生了……”林大娘也不想说那个仇女兼仇美症,她跟先生肯定是前世有仇,后世有怨,所以两个人从来没对盘过,“可以好好用心找了,把人定下,到了时间就娶回来。” “知道了。” “有喜欢的了?”林大娘立马斜眼。 “没有。”林怀桂又是哭笑不得。 “在怅州找就好了,我们怅州那些小娘子,好的不少……”林大娘这说的真的是大实话,她们怅州的那些小娘子,当然有不好的,但天性善良又聪敏,家底还好的,真不在少数,好人家的,好苗率还是要高一点的,“唉,我以前也是傻,怎么就不带你多出去往花会这些走走?” 老想着让他成才,这下好了,人是成才了,娘子没着落。 “姐姐……”见她没完没了了,林怀桂求饶,“您能不能不说了,我会上心的,母亲也上心了,之前就跟各家夫人走动了起来,仔仔细细帮我在挑了。” “是了,这个好……”林大娘一想,又道:“不行,你让母亲带着咱们那个娘,两个人一起去挑,得两个喜欢才行,你亲娘别的不说,谁好谁坏,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再则,对了桂娘的眼,那就是不嫌弃桂娘,以后嫁进来也会对她好,这一家子才能和睦。 “知道了。”林怀桂也是笑了起来,“母亲也是这个打算,只是要先过一遍眼,等找过一轮,稍稍有点数了再带娘两个一起相看。” “那就好。”看他们这都是有商有量,把这当正事来对待的,林大娘也放心了,知道就算她不在他们身边了,母亲他们这个小家还是有了自己的样子,一切往好里发展,想来以后只会更好,便又多道了一句:“一定要找个性情开朗让你高兴的,高兴人跟高兴人在一起,日子才好过。” “知道知道。” 林大娘听弟弟那口气,也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生了孩子也真是不一样了,比以前婆妈多了,哎呀,以后千万不要变成唠唠叨叨的黄脸婆才好,要不然,家夫嫌弃,连弟弟都觉得我噜嗦。” “哪有。”被她挤兑的林怀桂一脸无奈,这姐姐也真是的,口气不好点都要计较。 “行了,没事早点回……”林大娘这厢也是无事一身轻了,催他回去,“回去好好补个觉,小脸蛋都没以前水灵了。” “姐,我是小郎君。” “赶紧回。”林大娘没理他,赶人不已。 等报信的弟弟一走,林大娘站在廊下再也看不到人了,她回头跟小丫说:“小丫姐姐,我怎么老觉得,这风雨才刚起呢?” “刚起就刚起吧,”小丫笑着回:“这些年咱们都是风风雨雨过来的,哪天老天要是不起风雨了,你啊,怕是都觉得这日子要乏了。” 林大娘一听,失笑不已。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这日安王府送了信过来,宜三娘在信中问林大娘胖儿能不能见风了,若是能,她想带小世子们过来见见弟弟。 林大娘一听,恨不得在信中直接写小胖子现在就差能在天上自己飞了——可惜没长翅膀,只能他骨头爷爷带着飞,别说是能见风了,把他扔风里,他都要蹦哒着小胖腿挥舞着双爪长笑不已,嚣张得很。 前面那句她没写,后面那句她写了,遂安王妃第二日带着一长串的礼物来大将军府了。 她带了两个小世子来,小世子们本来还安静文雅得很,林大娘一把胖弟扔到他们面前,把人给他们玩,他们玩了一下,一个扶着小胖弟,一个驮着小胖弟就在地毯上爬起来了,把小胖子逗得大笑不已,把在旁的乌骨嫉妒得绿眼睛都翻没了。 宜三娘跟林大娘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微笑不已,这小娘子说把儿子给小世子们玩还真是给他们玩,由着他们去了。 “你啊,还是看着点。”见小胖子快被大儿子的快速爬进掂得差点跌下来,她都要站起去扶了,却见小娘子不为所动,宜三娘还是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林大娘朝乌骨努了努嘴,又朝宜三娘道:“三姐姐你等着。” 说着她就朝丫鬟喊,“花秋,把小王八蛋刚给我扯坏的裙子拿过来。” 花秋忍着笑,把百花裙拿出来了。 林大娘一拿到手里,就把裙底那块撕破了的布给她看,“三姐姐你看看,百花裙,真正的百花裙,张记给我的最新最贵的布,一丈卖我三十两,抢钱布啊,我就把这小王八蛋放脚底一会,没一眨眼功夫呢,他就把我裙子撕了,还朝我哈哈大笑,气得我差点晕过去……” 宜三娘忍着笑看了裙子一眼,点点头,安慰她:“算了,不跟小儿计较。” 林大娘心里哇哇地疼,没好气地说:“还能如何?真打一顿啊。” 她把裙子给了丫鬟,跟宜三娘又说:“三姐姐,你看,你让我怎么爱他爱得起来?” “别乱说。” 林大娘也是笑了,“三姐姐,他天生力气大,随了他爹,皮子厚实得很,扛摔,不用太怕了,我也是寻思过了的。我头几天看着还挂担心的,一惊一炸得跟天都要塌了似的,后来发现他要是摔地上了,受伤害的是那块地,就不担心了。” “又说胡话了。”宜三娘笑得眼角都翘了起来,凤眼里满是带着笑意的水光。 见她开心上了,林大娘凑过头去,“三姐姐,吃过午饭再走呗。” “倒是想……”见小妹妹依恋地靠过来了,宜三娘让出肩膀,温柔地跟她道:“安王在家带那几个小的,半天是新鲜,长点他就要闹了,新鲜不了一会。” “府里有人看孩子吧?” “有,哪真能放心让他带。” “我看他缠你得很。” 宜三娘点点头,没多说。 “那你还是吃了午饭再走吧,我让丫头们多做点家乡菜,我那小厨房的菜也都是怅州的,是我娘她们这次给我带来的,东西多得很,把你喜欢吃的都尝个味。” “也好。”宜三娘想想,还是应了。 府里也有江南厨子,但这里到底是北方,哪能什么都原汁原味。 “那太好了,知春知春……” “诶,娘子,在着呢。”在外面做事的知春探进头来。 “把厨房里的菜能做上的都做上,按以前府里那般的弄。”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盯着,娘子你放心。” “好。” 知春把手上的事吩咐给了小丫鬟,就跑去厨房盯午饭的事了。 这厢宜三娘跟林大娘轻声说:“丫鬟换了,没不习惯吧?” 林大娘也轻声回:“有点舍不得,但姐姐你也知道,丫鬟们留在身边,一天到晚能干的都是这些,放出去了,那才是她们的天地。我身边的这些事,有小丫在,哪怕就是愚的也能被她调巧,有她替我想着这些,我是没什么不便的。” “你身边能干人太多。” 林大娘点点头,也是苦笑了一声,“就这么着吧,没有过不去的。” 她这刚苦笑着,就见小胖子“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把扶他的小世子都吓哭了,一把跪下去就去抱他:“小弟弟,小弟弟,不疼啊,小哥哥不是故意的,你莫疼。” 小胖子哪会疼,他是把小哥哥都吓哭了,人刚跑过来扶他,但反应过来的他已弹起了双脚,挥舞着小胖爪,哈哈大笑了起来…… “咦?”这时已飞快爬到他身边的大世子见小弟弟不哭,反倒笑了,摸摸他的小脸蛋,也是跟着笑了,“迈峻不疼啊?” “小弟弟,”小世子也是破啼为笑,要去抱小胖弟,“不疼啊?” 小胖子朝他咧嘴笑,还欢快地朝他吐了个奶泡泡。 吓得站了起来的宜三娘见此,一颗心又放了下去,坐下后看着还真是纹丝不动的小娘子,不由轻拍了下她,“你也真是不怕。” 林大娘麻木地道:“三姐姐,你要是见多了,也不怕的。” 这厢在梁上假寐的乌骨听了,又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呀?前几天小胖子不过是在空中飞了两下,她就在下面一脸哭相,说小胖子你赶紧下来,你快把你娘吓死了。最后死活都要小胖子下来,不许他带小胖子在空中翻跟斗玩。 ** 中午安王果然派了人来催,没催到人,自个儿就来了。 他一来正好赶上了姐妹俩的午宴,见她们姐妹俩一个人吃一长桌好几十样菜,安王眼睛都瞪圆了,一屁股在王妃身边坐下,跟林大娘说:“难怪你三姐姐为了你连我都不要了。” 说着也不讲究这是姐妹俩吃剩下的残羹剩饭,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吃得也是狼吞虎咽的,嘴里的肉丸子没咽下,十几片肉片就夹起往嘴里塞。 那个吃相,比起大将军来,毫无逊色。 林大娘见了也是眨眼睛,宜三娘无奈地朝她一笑,跟安王道:“吃慢点。” “王妃,好吃,你给我喂口水。”安王双手都没空,一手夹菜,另一手上还扯着根鸡腿在啃,“我一直等你回来,什么都没吃,饿了。” “好了,吃慢点,等会胃就不舒服了。”宜三娘给他顺了顺肚子。 “王妃,这个你吃……”安王把鸡腿上蜜汁最多的那一块用筷子夹了下来,放到她嘴边。 宜三娘张嘴吃下,安王含着肉朝她一笑,又朝林大娘看去,“这个鸡腿还没有?” 桌上就一只了,吃完就没了。 林大娘赶紧摇头。 有是有,但那是留给她家大将军的,他回来要是知道她把留给他的鸡腿给安王吃了,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吃点别的。”宜三娘哄他。 安王点头不已,也不在意,因为桌上好吃的太多了。 他胃口太好,吃的也多,本来剩了一大桌的菜因为他一来,就显得空了,林大娘也是被他吓得不轻,这也太能吃了。 敢情养个王爷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林大娘朝她三姐姐看去,觉得她这王妃当得也是不容易。 “饿过头了……”宜三娘笑着朝她解释了一句。 林大娘赶紧微笑。 安王吃过一轮,胃里满了,整个人都舒坦了,朝林大娘也笑了起来:“难怪王妃不愿意回家,你家的好几样菜我以前都没吃过。” “给你方子!”林大娘很识相地接话。 “行……”安王推身上找了找,没找出什么好东西来,就把腰上的玉佩扯了下来,“这个是我父皇以前赐给我的,是块福玉,老物件,给你儿子的见面礼。” 林大娘朝宜三娘看去,见她点头,连忙接了过来,眉开笑眼,“谢谢安王爷。” 先皇的老物件?太好了。 她就喜欢这些听着吓死人,也好值钱的东西,哪怕不能卖,但能唬人啊! “见外了,我等着你叫我三姐夫的一天啊。”安王抛完这句话,又开始吃了。 “好了,别吃了……”宜三娘拦了他,“晚上就叫厨子给你做。” “哦,那你给我揉揉肚子。” “回家再说。” 安王点头,“那什么时候回?” 见他吃完就要回,宜三娘看向了另一边的软榻上因玩累了,跟小胖子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小世子,跟安王轻声说:“等儿子们醒了,跟迈峻道个别再走吧,你我在这坐一会,跟妹妹喝杯茶,说话话。” 王妃这么一说,安王顿时高兴了起来,“都听王妃的。” 他最喜欢跟王妃两个人一起坐在一块,听她一声接一声慢慢跟他说话,如此,他听一辈子都不会腻。 这时坐在他们对面的林大娘又在眨眼睛,这两夫妻也不知道怎么维持的感情,孩子都生了三波了,这恩爱起来旁若无人的甜蜜气息,也真真是戳人眼睛。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安王夫妇呆到将近傍晚才走,两个小世子醒来,在府里用完膳,又跟醒过来的小弟弟玩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马车上,两个小世子玩着他们玉姨给他们的礼物,小木狗小木剑还有小童书诸如此类的一堆东西,刀府给他们装在了两个很精致的木箱子里,一人一个。 安王这时则跟靠着他的肩膀在休息的安王妃说,“那以后,咱们小世子他们几兄弟也有玩伴了。” “嗯。”宜三娘点点头,“小娘子性情好,教出来的孩子也差不到哪去,儿他们一块玩在一起,多动动,对他们身子也好。” “嗯……”安王翻了翻手上的食谱,“这个是她写的?” “是。” “字还算不错。” “她先生教的好,为了这笔字,小时候她那小手没少挨她先生板子。” “宇堂?” “是那个。” “皇兄说那是个旷世奇才。” 宜三娘微微一笑。 “王妃今日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你开心,为夫也就开心了。”安王低目看着她带着浅笑的脸,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这时的他褪去了张扬与桀骜,温柔平和得就像一个看着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这厢安王他们一走,林大娘也是松了一口气,马上把喂饱了奶的小胖子还给了乌骨,见乌骨叔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她讪讪地道:“就借用了半天嘛,一天都不到,我这还是给你减轻负担了,让你好好睡个觉。” “不用你减。”乌骨抱过小胖子,扔下这句怨气冲天的话,走了。 林大娘在他背后呲牙咧嘴,扬着拳头小声地道:“我生的,我用一天怎么了?” 小丫在旁忍着笑,“算了,骨爷天天带着他,不带手上都轻了,肯定心里别扭。” 林大娘摇摇头,“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不是一直都这样?老爷在世时都不敢惹火骨爷的不是? 但小丫知道这话可不能说,便只笑道:“你要是想带,再生个就是了。” 林大娘又摇头,“可别,我可不想刚生完接着又生。” “那可由不得你。” 林大娘听着摸了下肚子,哀叹道:“可别。” 可真别中招,她这还没轻松下来呢,家里外面都一堆的事。 这厢她刚送走安王夫妇,正等着大将军回家来,就听跟在弟弟身边的林如来报,说老夫人的娘家,在京的戚家人找上门来了。 林大娘听了错愣不已。 “是戚家的当家夫人来了,说家里老太爷知道侄女回京了,高兴得连病都好了一些,还能坐起来了,希望老夫人能过去看看他。”林如又道。 林大娘听了哑然。 “那我娘的意思是?”林大娘问。 “老夫人的意思是要我过来问问您,主子也是这个意思,说这件事,得您心里先有个谱。还说,可能是老夫人进宫提及了以前的事,这才让戚家人找上来门来了,要不,咱们家也没跟别的人说过半句,他们如何得知?所以不知道传口风的人是什么意思,暂时也不知道戚家人的意思,想问问姑爷和您,这戚家人要怎么个来往法。”要是来攀亲戚仅为走动的,这不可能说不认不认,但是要是图谋别的,也是早早做了打算好。 林大娘听了点头,“上门了就好好招呼着,这去戚家人的事,再议,等我消息。” “是。” 林大娘随即召了林福来,林福这段时间也真是跑断腿了,人都黑瘦了不少,林大娘一看他冒着汗进来,就道:“林福哥,你就别客气了,坐下喝着茶歇着听我说。” 她把戚家人找上门的事说了,又道:“你得去帮我查一查,这戚家人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之前我都没理会过,根本没做什么准备。” 林福知道她的做事手法,跟老爷一样,喜欢发动之前先把人的底细摸清楚了,这戚家人说来也怪,老爷之前也打听过,但这家人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所以娘子一进京,他都没跟她提及过戚家人。 “大娘子,这事老爷之前是查过了的,”林福赶紧道,“您不说我都想不起来,现在戚家人家风还挺清明的,就是家族没落了,不及以前风光,但很少有事传出来,家里的几个老爷在朝为官,也都是享有清名。” “那穷不?” 林福一想,“还挺穷。” “官大不?” “不大,翰林院编书的有几个,还有几个在六部里当着郎中,还有几个老爷荣退了下来,但好像是被挤下来的,不过这是之前打听的了,现在就不知道了,您也知道,这几年变更也大。” “那还是要去查查。” “是,我这就去。”林福知道这事是当前最要紧的,放下杯子就去了。 第二日中午他匆忙回来,跟林大娘禀,“大娘子,戚家是真没落了,之前几部换人的时候,家里的几个郎中都下来了,一个都没保住,还有一个被查出贪墨之事,官位还被罢了,现闲赋在家,听说光今年就卖了两处宅子维持家计了,买了他们家宅子其中一户的还是张记的当家的,我们的北掌柜去打听的时候,经手这事的张记掌柜跟北掌柜说了,戚家人还托他们转手了些首饰给银楼,这日子是紧了不假。他们也没想到,戚家还跟咱们家有点关系。” 林大娘一听,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没落了,过日子要钱,打点要钱,这要是没个生源进项,就只能变卖祖产过日子了。 多少富贵人家的落魄,皆来自此。 “怀桂那边也派人说了?” “说了。” 林大娘点头道:“你等也过去一趟,就说我这边的意思是,钱财上大可周济,只要戚家人开了口。去看人的话,就再等等,等我娘她们要走的时候再去看,现在就托词说她身体也不好,不便过去。” “是。” 回头大将军一回来,林大娘就跟他说了这事,“也不怕戚家要认亲,这亲戚关系在着也否不了,看他们以后怎么行事,我们再怎么对吧。” 就是他们的外家李家,一旦风头过了,不管李家人是骂还是咒,她回头也是给了李家那几个被分了家一无所有,但看着还能成器的人家一些资助。李家那边的一些能用的人也在大将军手下讨了活计过去,还有已经去了外地任武职的,比起以前光靠朝刀府伸手强多了。这两家的关系,看着是破碎得不成样子了,但也没差到极点。 现在李家人都没几个说她坏话的了,像小胖子出生,李家的几个媳妇也都送了点东西过来,明面上两家的关系现在看来还算过得去,没有越来越坏。 林大娘对亲戚关系向来都是喜欢以疏通为主,当然,她喜欢疏通的都是聪明人,那些不如人还要摆脸色摆架子还不忘伸手要的,她都当是连乞丐都不如的,反正这些人到哪都被人看不起,人轻言微,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戚家要是识相,捏得清轻重,那能来往就慢慢来往,要是不能,这找上门来的也仅是找上门来的,自有办法应对。 小娘子做事有成算,刀藏锋这点极为信服她,听了点头道,“你看着办。” 她做事有点跟人不一样,说圆滑也不圆滑,说通情达理,也真不是,她要是狠起来,下手不逊于他。但她出手处理的事,他能用的人就会多起来,像以为死都不相往来的关系,反而还能走动起来。 所以这满朝文武当中,皇上给他竖了一殿的敌人,但极为看他不顺眼的还是那几个大臣,别的还算好——小娘子虽然不太常出门,但这些人家办什么事,都是送了极为得心的小礼过去了,人没到,但礼到了,体面话也着管家的说给人听了,给别人长了脸,这些人回头也就把礼还给他了,至少表面上大家还都过得去。 这厢林大娘刚把戚家的事查了个底朝天,那头她以为八杆子都不会轻易打着的人,上拜帖来求见她了。 ** 丽怡郡主一见刀府门口迎她的人,看了好几眼本人,又左右看了看她身边,见除了她一个主母,也没别的老人,便道:“你也不怕我吃了你?” 林大娘一听,本来带着几分笑的脸都不知道怎么接着笑下去了。 这位郡主,还真是万年不变…… “往里走吧,吃不了你,我今儿是来求你办事的,求人是个什么样的,我还是知道一点的……”丽怡郡主说着就往里走,“也不用太吃惊我这性子了,我这个还算好的,我宫里有一个姐姐,那性情可比我差多了,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不恨的人,阴怂无比,最喜暗地里给人捅刀子,找人不痛快了。你说,我除了抢了你两次丈夫,我暗地里给你使过绊子没有?我可没说过你什么难听话,京里那些说你的难听话可没我的份。不过,刀夫人,我真想问一问……” 丽怡郡主说到这,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那跟在她身后从从容容,没被她吓住,从哪看都不像是个找不着丈夫的娘子的女子,“我看你不像个愁嫁的,怎么连个死人都要嫁?” 说着,她见这刀夫人扬起了眉,她又笑了起来,“害我都没抢过来,你要是不嫁,我心一横,就真把将军抢着了。” “唉,现在想想……”丽怡郡主说着还感叹,“还真是便宜你了,但也是我不争气,没抢着,还看上了杨文德那种软骨头,唉,我算是为我这双眼吃够了苦头了。” 林大娘都笑上了,这郡主,真是闻声不如见面,人比声音更让人震惊。 丽怡郡主是个娇小,长相也还清秀的小娘子,她那性格真跟她外表不符,这厢林大娘刚请她坐下,她就开口说:“不用跟我讲那套虚礼了,我还赶着回去跟我婆婆打架,今儿来是来请你办事的……”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们把手上的礼盒放下,等她们出去,见林大娘颔首也示意自己的丫鬟们都出去了,她就跟林大娘直言道:“我听说你们林家有个半仙,安王妃是吃了你给的药,才安然生下了两个郡主,你这有保胎的方子,那有没有怀胎的方子?” 她坦然地看着林大娘,目光清澈。 “怀胎?” “嗯,我不孕,太医说是我的问题,杨文德啊……”丽怡郡主说到这,抬起了眼,眼中有泪光,“他心不在我身上,现在他两个侍妾的肚子里都有了,我也不可能把他身边的人都杀光了,我现在就只想生个孩子,在那个家呆下去,刀夫人啊,你就帮帮我吧,你也不想我回头转过身来,又缠上了你家大将军吧?”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林大娘笑容没怎么变。 她得承认,丽怡郡主是个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人。这小郡主这话一出来,于情于理,哪怕是于怕她缠着大将军呢,可能都得帮上一帮。 从气势上,郡主也是很压人呐。 她好像有点明白郡主这样的性情还能活到如今的原因了,人是真的不蠢。 “郡主,我是很想帮你……”郡主是贵女,但她还是贵妇呢,郡主没品级,她男人争气,给她还挣了个数一数二的品级,能让林大娘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也就宫里的那一两位贵妇了,她就是想怂都不好意思怂,怕大将军回来骂她没用,林大娘一笑,“但太医都没办法的事,我非医者,能有什么办法?” “刀夫人这意思是,不想帮了?”郡主抬眼,嘴边挂着笑,眼是冷的,气势迫人。 “郡主这意思是,我没办法也得给您个孩子?要不然……”林大娘看着她嘴角微翘,话没再往下说。 要不然呢?要不然她还灭了刀家不成? “哈哈哈哈哈……”丽怡郡主本盯着她,但突然之间,她扬头笑了起来,声音很是娇脆,“瞧刀夫人说的,要不然,要不然我还能如何?” 她微笑着,“我听说你有个儿子?要不然,我当他的后母,捡个现成的便宜如何?” “郡主大可试试。”林大娘也笑了起来,这个郡主真的大可试试,她会让她生不如死。 到此,林大娘也见识到了这位郡主求人的态度了。 她微笑着,丽怡郡主看着这眼前的人,就那么一会,她就明白,这不是一个她压得下的人。 这个出身地方豪绅家中的女子,没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就一下,丽怡郡主很快就调过了头,“那我求你,行吗?我刚才所说,不过是要胁你,事实上,我既然嫁给了杨文德,哪怕死,也会死在杨家……” 说着她毫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当然了,按我这性子,我要是死了,肯定会拖几个杨家人跟我一块去死的,到时候你倒是可以看看我的热闹了。” 就这眨眼功夫,这郡主画风又变了。 也不知道她平常是不是这样大起大落的性子,如若是,跟她在一起,还真是活在各种情绪容易崩溃的边缘。 跟她相处,近了,大概都觉得自己是猴子,在被她逗着玩吧。 “郡主,郡夫跟你在一起,是不是时常都在大怒?”林大娘示意她伸手,丽怡郡主见此伸过了手来,她便搭上了她的脉。 “刀夫人如何知晓?”丽怡郡主的眼,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她的手上,“听那些碎嘴子说的?” “算不上,不过是听过那么几嘴。”林大娘跟曾跟周半仙学了一点医术,听脉这点她学的尤其好,听这小郡主心脉乱得很,便抬眼看她,“太医应该跟你说过,别大喜大怒罢?” “呵,刀夫人还忘了说了,别大悲。”丽怡郡主冷冷地轻笑了一声,“就差劝我活得像个活死人一样了,我跟他们说了,满宫满府都是这样的人,就别劝我活得跟她们一样,还没死就像个鬼了。”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明亮清艳的女子,轻启薄唇,“刀夫人就不要跟我说一样的话了。” “我不懂医术,就只会听听脉,”林大娘收回手,“就不说了。” 不过按郡主这易大喜大悲的脾气,也不是个久命之相,她活得太施力了,太容易高兴悲伤,也很容易陷在绝望之中,最终自己玩死自己。 现在看样子,她就已经深陷在其中了,就差彻底沧陷,再也找不到回头路了。 这样的人,不生孩子,其实对孩子而言,是件幸事不是? “你帮帮我……”见她收回手,丽怡郡主的手迅速地扑上了上去,被刀夫人躲过,她没追了,但她手放在她其前面没动,看着这刀夫人的眼也变得哀求了起来,“刀夫人,请你帮帮我,没有孩子,我会都杀了跟我一起去死的,杨文德会连死都要在地下恨我。” “你跟他说过没有?” “说过没有?说这些话?” “嗯。” “怎么说?”丽怡郡主坐起,笑了起来,“你要我怎么说?” 她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若无其事地擦掉眼边的眼泪,“既然刀夫人不想帮,那就算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不用担心我以后会给你添堵,可能没人跟你说过我什么好话,但我这个人有点好,有什么事都当面做了,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我不做,我活得没那么累。” 林大娘听着这话都怔了一下,随即她也站了起来。 这郡主就算如她所说的没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但看样子,活得比谁都累多了。 林大娘对她没什么好感,但看她这样子,也没有什么怜悯。丽怡这种人,无论出身活法,都轮不到她说什么。一个人要是像这郡主一样这样活得恣意妄为,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可缺少,哪怕在她曾呆过的后世,都这样。 但这小郡主现在这也是明显性情烈得烧了她自己,也把别人烧了,更把她最想要的人烧得远离了她——哪个男人愿意和一个让自己时刻不痛快的女人在一起? “你在郡夫面前哭过吗?” “我凭什么在他面前哭?”丽怡郡主一听,如被惹怒的刺猬,全身刺都炸开了一般,“让他可怜我吗?” “我就问问,你有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林大娘温和地问。 可能是她面前的这刀夫人神情没有可怜、没有怜悯、更没有不屑、看不起她,丽怡郡主擦了把眼泪,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哭过,没用。” “就像你这样跟我哭,一边哭着一边威胁他,嘴里狠话不断?” “你什么意思?”丽怡郡主一听,眼睛瞪圆,恼怒地看向她,“别以为我背地里不捅人刀子,你就能随便侮辱我!” “我没侮辱你……”林大娘摇摇头,“你怀孕的事我解决不了,你要是真不孕,林家半仙也不是真的仙,解决不了连宫中专于子息之事的太医都没法解决的事,但你何不如回去之后,安安静静地把今日你在此所说的话跟你郡夫再说一遍?” 她看着安静了不少下来,听着她说话的丽怡郡主,朝她点了点头,“我听说杨相幼子从小饱读诗书,是个聪颖心善之人,想来你这么专情于他,他与传言应有相符之处吧?” “他是心善,但对我不善。”丽怡郡主口气不好地说完,但她又坐了下来,想再和这个人说下去。 她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嫁,她小时候见过杨文德,杨文德对她很好,见她哭还给她擦过眼泪,给她摘花扮鬼脸逗她开心,但只有她记得这事,杨文德却跟忘了似的,从不记得他曾在御花园里让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娘子笑过的事。 可她呢?一听说可以嫁给他,连最威风,最能保护她的大将军都不要了。 “哪能对你不善,你嫁给他也有大半年了吧,我听说你还送了侍妾给你公公……” “我婆婆恶心我,我就恶心她。”丽怡郡主打断了她,说完这话她不无得意,小脸都扬起来了。 林大娘摇摇头,“你看,你都这么做了,他也没拿你怎么样。” “我是郡主,他能我拿我怎么办?” 林大娘都想叹气了。 “不说杨相是一国之相,郡夫再不济,他也是状元才子,你身份再尊贵,他要是真要休了你,他们家还是有办法的。” “你以为他不想休了我?他就差休了我了!他已经说过想休了我了,说过很多遍了你知不知道!”丽怡郡主一听刀夫人所言,心口就跟被刀刺中了似的,她这话简直就是用吼的吼出来的,吓得外面林大娘的丫鬟迅速地跑了进来,被她们娘子示意,这才悄然飞快退下。 “但还没休不是?”换个早休了,林大娘这时都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了,“他不是你的奴婢,也不是仰你鼻息而活的畜牲,你都不把他当人,他怎么把你当娘子看?” 她敲敲桌子,“行了,别冲我嚷嚷,我脾气也不是太好,小心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本来还想朝她大吼的丽怡郡主立马把嘴闭得紧紧的。 林大娘见此真是无奈了,这不,还是能被管住的嘛? 郡夫还真是个软骨头,让她作威作福的,也没找对法子治她。 “他都不把我当娘子看,我怎么把他当人看?”丽怡郡主再开了口,尽管语气还是相当不好,但声音小多了,“我对他够好的了,你以为我没对他伏小做低过吗?” “但都带着刺吧?”林大娘是真心觉得这小娘子是从小没被人好好教长大的,就算有人教了她为人之道,但也没往正路上教。听听她这说话的口气,再加上她所做的求人的态度,圣人都能被她激怒,“你把人刺得全身都疼,你让别人怎么觉得你好?怎么觉得你不是心藏祸心才刻意伏小做低的?” “回去,”她是真不愿意跟这郡主说什么了,“口气好点,把你满嘴的刺都拔光了,好好给你郡夫把话都说一遍,如果你还要想在杨家继续呆下去的话,先让你的郡夫能近你的身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大娘是真想赶人了,她也站了起来,拉了小郡主往外走,“你回吧,回去找到你郡夫,马上把话说了,别去跟你婆婆打架了。” “是她先找打!”丽怡郡主又像只小刺猬一样把全身的刺炸开了。 “你管她呢,你又不是要跟她过一辈子,你是跟你郡夫过一辈子,你先解决了重要的,再管次要的吧。”林大娘拉着她一直往外走,想把她轰出去,她怕再说几句,她这个江南小娘子们最爱的林家知心大姐姐,就要撕破她最为人称道的和善脸了。 “那能行吗?”丽怡郡主被她快步拖得踉踉跄跄的,还不忘问。 “我可不敢保证,你说了再说。” “那不行,凭什么……” “我说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废话。”林大娘回头,眯眼危险地看着她,“教不听是吧?” 是想挨揍是吧? 丽怡郡主一看,立马讪讪然了起来:“不是,你生什么气,我做就是。”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丽怡郡主气势昂昂地来,灰溜溜地走了。 林大娘也是被她气糊涂了,都忘了把她带来的礼品还给她了,小丫来问怎么处理,她只好道:“先放那吧,不要动,下次再说。” 她老觉得这事没完,这小郡主可能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也果不其然,第二日这小郡主就又来了,她眼睛肿得只能找到条眼缝儿了,就是这样,她还是端着这么张脸过来了,又给林大娘送了礼过来,还朝林大娘浅福了下腰,撇嘴道:“他说让我老实点,以后别那么横了,家里的事他帮我先想个法子对付过去。还说侍妾怀孕的事是假的,是我那恶婆婆玩我的,他说他不可能那么薄情寡义,娘子刚娶进家来没一年就让侍妾怀孕。” 她就知道她喜欢的人不可能那么坏,是她从来不跟他好好说话,快把他气死了。 林大娘让小丫把她昨日带来的礼品拿来,“你都拿回去,我没法子让你怀孕。” “关你什么事?你能让我怀吗?”丽怡郡主见她不收礼,急了,拍着桌子道:“让你收就收,你才老多的废话呢。” “你这嘴里的刺,是没被拔干净吧?”林大娘撩了撩眼皮,看向她。 “反正我送都送了,你不要也得要。”丽怡郡主一看,生怕礼被退回来了,不等林大娘说什么,她就急急道:“我走了,懒得跟你说话。” 这一次,她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轿上,她自言自语:“怎么就说不上两句呢?哎呀,我这嘴。” 她忍不住抽了自己的脸一记。 ** 丽怡郡主一连两天都来了,这晚小将军回来,问起她这是来干什么的,怎么连着两天都来,林大娘都不想叹气,摇摇头就道:“就一小孩儿,没长大的小娘子。” 就这样都还嫁人了,往后的日子还有得磨。 刀藏锋看她,见她没什么不喜,就是有点无奈,便道:“以后别让她进门了,她要是胡来,你着人通报我一声,我去跟杨相说。” “你可算了。”林大娘把小娘子的情况跟大将军说了,说罢,道:“这要是只是一时之间不能有孩子就算了,要是真不能生,以后两个人还是成问题的,说来,杨文德这人如何?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两次,挺好的一个小公子,也颇有些才华,书念得不少,兵法也懂一点,前几年我打仗回来探亲,皇上摆了宫宴待我,他也在场,小小年纪就跟我也说得上话来,为人算是谦逊,杨家不算是白疼他。” “果真?” “嗯。” 林大娘听了又摇了摇头,“你说都好了,还跟你都接得上话,就真是好了。太好,就是太好了。” “嗯?” “就是太好了,”林大娘解释,“人品有,才华有,得家里人喜欢,这一家老的小的都喜欢他,配上小郡主那么个性子,如若不是指腹,杨家人哪愿意?你看,就因这个指腹,杨家都因此恨你入骨了,他们家里的能对小郡主好到哪去?那小郡主,我看是个别人对她凶一句,她必凶两句回去的性子,就一来一往的,这关系哪能好到哪去?” 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你别管她,她是好是坏,都是他们几家的事。”刀藏锋对此漠不关心,那小郡主他只见过两次,每次她都是在骂人,很是凶狠,他对她的印象极坏,“她再找上门来,赶她出去就是。” 林大娘一听,也没说什么,她知道就小郡主那外露的性子,不讨厌她的真的没几个。 她也不喜欢那小娘子,但怎么说,这小娘子本性真不恶,这小娘子不是什么都不懂,从她说的那些话里就能知道她是懂得什么叫坏的,但她没去选择真坏,反倒把自己全部外露出来,赤*裸*裸地伤害别人,也任由别人伤害她。不懂她的人,甚至哪怕有懂她的,谁几个人受得了她这种性子?只会一个个把她赶出他们的世界,她也只能穷凶极恶,气极败坏地逞狠话、大吵大闹了。 说来,她也只剩这点余地了,要不她还能如何? 要是有个真能管管她的,让她别出来闹,她也不至到这地步。 “听到了?”她没出声,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她的小将军看了她一眼。 “再说吧,我心里有分寸……”林大娘见大将军皱起眉来了,也是失笑,道:“我不是可怜她,这世上那么多可怜人,我要是菩萨心肠,哪可能管得过来?就是她凶凶的太像个小孩儿了,我要是郑重其事的,也是胜之不武了。” 她也是真懂她家的大将军,大将军一听胜之不武,身为刀家武将本能的血性就起了,他自来不喜欢欺凌弱小之辈,便点头道:“那你看着办,不过,小心为上,她毕竟也是皇家的儿女。” 皇家的儿女,哪怕不是亲生的,在里面呆过的人,又有几个是真能单纯的? “知道了。”林大娘朝他靠了过去,也是不由感慨,“我也是运气好,前半生有爹,后半生有你。” 不是谁都有她这个运气。说到这,她想起了胖爹,心中这时也是各种滋味都有。 也许在当年,她胖爹在看到他的那一眼当中,就是觉得这个人才是他女儿的良配,这才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把她许给了他…… 她嫁给他的种种原因里,或许这才是最打动她胖爹的,也是他义无反顾的最终原因罢。 刀藏锋知道她话里行间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轻应了一声,“嗯。” 她是有他。 他也会为了她,更会谨慎行事。 ** 第三天小郡主没找上门来,林大娘也是松了口气,想了想便对小丫说:“把丽怡郡主带来的礼物入册吧。” 她有自己的帐,谁给她送了什么,都是要入册才归置的。 “这……”小丫没想到如此,迟疑了一下。 “既然都送来了,退也没要,那就当是她的心意了,归纳好吧,回头把册子给我看看。”看了也好寻思着下次还给她点什么。 “是。”小丫退了下去,过了半会,捧了一个盒子一脸无奈过来与她家娘子道:“您看。” 林大娘看过去,见是一箱小金锭子,看模样是五两一个的小金锭子,满满的一层有二十个。 “有两层?”她看箱子高得很。 “两层。”小丫把下面那层也打开让娘子看了看,又拿出一锭金子,把下面的印记给了她们娘子看,“是宫印。” 林大娘接过一看,见官印下面有几几年某某宫宫制几字,也是不由摇了摇头。 宫里只有一个人能有某某宫的专印,那就是现在住在那个宫里的一国之后的皇后。 这应该是皇后打赏给她的。 “上面那层还算都是新的,下面那层新新旧旧都有,有些看起来其成色是有些年头了的。底下的印字我都看了,年份各年的都有,还有十来年前的……”小丫说着都没办法了,“娘子,我这小郡主昨日这一趟送的,怕是把一直攒的金子送了大半给您了。” “这脑子,”林大娘放下金子头疼不已,“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这前日才跟她瞪眼睛地放狠话威胁她,这没过一天,就送了这么多金子过来了,这小娘子这也不是一般的缺心眼了。 “我也是打头一次见到这种人。”小丫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入了册,放在一边别入库,你从库里拿几尺布出来装小箱子里,把这个放在里头,回头我给她还回去。”一个小郡主,能得赏又能得什么大赏去?一看她这一箱子各年份都有的金子就知道了。林大娘喜欢钱,但也不至贪一个心智都没长全的小娘子的钱。 “诶。”小丫去了。 这厢林大娘安排好了还回去的事,也没把这小郡主的事怎么放在心上,于她这小郡主到底只是个找上门来的陌生人。 这头她这刚跟二夫人把家里一些琐事商量安排好,心想着明天去两个娘那里看一看,陪她们说说话,再看看怀桂那边把京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问问他何时回怅州的事,这样她这边也好做安排,把要给他带回去的东西打点好。哪想,没等她第二日过去,林如这日傍晚又来了。 林福带了弟弟进来,跟大娘子说话的时候也是忍不住皱了眉,“大娘子,那戚家的人又来了。” 他示意二弟说话。 林如这时上前,禀道:“大娘子,戚家来人,说想把家中的一个娘子许配给我们主子,还跟老夫人哭上了,非要把这婚事定下来不可,她们家这次来的人太多了,光大小夫人都来了七八个,她们团团围着老夫人撕拉着老夫人诉苦不放,把老夫人围得气都喘不上来,脸都白了,桂姨娘在当中没看明白,以为她们欺负了夫人,拿了手中的茶杯砸了其中一个拉着老夫人手不放的戚家人的头,把人的头砸破了一点点,也没什么大碍,这一位戚家夫人伤得不重,根本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就是这家人现眼下坐在家中死活不走,说是非要我们家给出一个公道来不可,要不她们死都不可能走。” 林大娘一听,当下玉脸就一冷,站了起来看着林如,“我娘跟桂娘怎么样了?” “就那么一会,管事跟丫鬟婆子也在旁,很快就把老夫人和桂夫人送进后院了,老夫人们其实也没怎么吓着,闵大夫也在,很快就把两个老夫人的神安住了,老夫人们都好,这个您放心。主子在外面办事得信也很快赶回来了,现在就着小的过来一问,看您有没有空过去看一看。” “现在就走。”林大娘一听,朝林福道,“去叫小丫,把身手好的都带上。” 这厢林府里,戚家的几个各房的夫人都忍住了窃喜,围着被砸伤了的那个妯娌,心想这次不把林家扒下一层皮,就休想她们会轻易离开放过他们。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林大娘带了一堆丫鬟将士过去,人太多,为免路上引人注目让人闲话,她让人分了三批过去。她人是最后到的,她到时,刀府近五十个人把林府不大的前堂大坪站了个半满。 她没进客堂,在下面的人一声声的请夫人安当中直接进了后院,去看她母亲她们。 林怀桂也在后院,他知道家姐会过来,就让戚家不走的人不走就等着,没去前面跟这些想生吃了他的人扯皮。 家姐一进后院,他就在后院的拱门边上迎上了。 “娘她们怎么样了?”林大娘一看到他就问。 “没什么事,”林怀桂都有点不好意思,“姐姐,真没什么事,就是我娘她太紧张了,看母亲脸有点白,就……” 说着他轻咳了一声。 “吓着了?”林大娘看他。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大娘一进去,就见她那桂娘正高高兴兴地吃着蜂蜜黄金糕呢,这糕是大甜品,上面浇的蜂蜜得有一小碗去了。 见到林大娘一来,以前被大娘子下了禁令,绝不能吃这个糕点的桂姨娘此时脸上的笑顿时僵在了嘴边。 “大、大娘子,你、你怎么来了?”她含着糕点不敢咽,下意识就看向她的夫人。 “好了,你不是说只吃两口的?”林夫人也有点汗颜,姨娘为了护她,朝人扔了个茶杯,她一时心软,也怕她吓着了,想安抚这憨姨娘一下,就问她想吃什么,哪想,这憨姨娘一口就说想吃黄金糕,说好久都没吃了,想得不行。 她为了着急吃这个,还说只吃两口就行了,剩下的她留着明天吃,不会一时吃完。林夫人没信她这话,但也还是让厨房做了。 这刚做好端上来吃了一半,女儿就来了,她也是有点尴尬了起来。 “是,那我不吃了。”桂姨娘心里还怂着他们家大娘子呢,这下是不敢吃了,咽了口中的甜水儿就怯怯地放下了勺子。 这时林大娘已经看过她们的脸色了,见真没什么不妥,这才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又问姨娘,“吓着了?” “啊?”桂姨娘抬头看她,舔着还甜丝丝的嘴唇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娘子。 “那群人吓着你了?” “没有啊……”桂姨娘知道怎么回事了,忙报道:“她们围着夫人说话,我们让她们走开,不要围着夫人说话她们老不听,夫人都喘不过气来了,依娘都喊着让她们不要围着了,她们都不听,我太生气了,就拿茶杯砸了她们,后来我们就回屋来了,没管她们了,依婆你说是不是?” 她忙向她们的管事娘子看去。 两位老夫人身边的大管事娘子依婆朝林大娘福腰,“回大娘子,奴婢们劝了,让戚家的人不要围着夫人说话,她们没听,桂夫人这才生气的。” “那你吓着了没有?”林大娘在进门后就看到了她母亲朝她露出的淡笑,就知道她娘没事,她现在就怕这憨姨娘吓着了,晚上做恶梦。 “没啊……”桂姨娘摇头,但头一摇完,她就看到了桌上的糕点,灵光一现福至心灵,这下终于明白夫人为什么肯让她吃黄金糕了,她这一反应过来,连忙朝大娘子看去,“那我吓着了,是不是可以把黄金糕吃完?” 如果是,那她就是被吓着了。 “吃吧。”林大娘也是哭笑不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那娘,我就前面去了。”她站了起来,朝母亲身后站了站,摸了摸她的额头,没见发烧,又道:“今晚再喝剂安神汤,睡个好觉,明天不会有什么人来烦你们了。等后天,姑爷休沐,我们就带你们再到京中的寺庙走一走,上上香拜拜菩萨,吃个斋饭,赏赏枫叶散散心。” “哦,大娘子……”桂姨娘咽了口甜糕,又忙朝林大娘说话,“那斋饭好吃不?” “好吃。” “那我要去。” “带你去。”林大娘朝两个母亲略一福腰,“好了,我去去就来。” 林怀桂也朝两个娘笑着道:“母亲,娘,我跟姐姐出去一趟。” 一去门,他就见家姐脸冷了下来,他轻咳了一声,也有点害怕他姐了。 “送到门口就好,”林大娘没想说他跟着去,“别让她们看见你了,你就是一千个情愿,我都一万个不愿意。” 她弟弟不是什么大胖人参娃娃,是个人逮住就可以咬一口。 “是。”林怀桂赶紧应是,他这时候真不敢惹他这个火山姐姐,生怕她的火喷到了自己身上来。 ** 林大娘进客堂的时候,堂内鸦雀无声。 戚家的人都有些被吓住了。 原本她们都已经打好眼势,都已经悄悄商量好怎么让林家出她们满意的聘礼来,但等刀府的人到了头一批,她们就有点心里怂了。 等第二批,第三批一到,再到林大娘进府的那个气势,她们都有点坐立难安了。 这下看到林大娘一进来,眼睛就看了那请安的丫鬟一眼,就见那丫鬟无声无息地快快退了下去,等她的眼睛再扫到她们身上来,这戚家的几个大大小小的夫人有好几个已经坐不住了。 林大娘走到首位,也没坐,看向了坐在下首没动的那个看着年纪有点老的老太婆,眼睛冷冷地看着她,直到这老太婆被身边的人扶了她站了起来。 “怎么,不满啊?”林大娘干脆走到了这人面前。 “你就是大姑姑的女儿吧?”这老妇人皱着眉,看着眼前张狂的小妇人。 “哼……”林大娘哼笑了一声,她还当是什么要用以老托大的人呢,敢情还得叫她娘一声大姑姑。 她也不管这戚家背后有什么人了,是什么人让指使她们找上门来的,既然她们进了这个门,还不愿意走,那就再好好呆一会。 “我看,回头也得让大将军上个折子问问礼部,”林大娘回了首座入坐,“现在皇上封的诰命,是不是猫猫狗狗见了我们这些诰命夫人都可以踩一脚了。” “娘子,莫生气,大将军会去问的。”小丫在旁回了一句。 那老妇人闻言脸色一变,戚家人也如是。 这厢,戚家人胆色最大的那个当家夫人出了面,朝林大娘一福身,“老身戚王氏见过大将军夫人。” “起吧。”林大娘看了她一眼,对小丫说:“大将军就要出宫了,你派个脚快的把这儿的事情跟他一说,让他直接去戚家把我这公道讨回来,我在这候着。” “是。” 小丫略一欠身,快步就出了门。 林府门府不大,客堂也不大,在里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丫鬟在外面吩咐人的声音:“刀战校尉……” “末将,在!”战将浑厚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去紫禁城外迎一下将军,就说戚家人欺负到了夫人娘家府里来了,夫人请他去戚家讨个公道,夫人就在林府候着他来。” “是,末将遵夫人吩咐,这就前去。” 小丫很快进了门来,朝娘子欠腰,“大娘子,去了。” 林大娘轻颔了下首,朝戚家那些已经惶惶然的人看去,她并没有打算给她们什么退路,她们这个时候就是想出林府这个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都已经不可能了。 “是你们家的那位姨夫人,打伤了我们家的三爷夫人,”见事情大了,戚家的当家夫人激动了起来,“难不成你们还有理了不成?你们理亏,以为把事大了我们家就怕了你们家不成?是你们家打了我们家的人,这事哪怕闹到皇上那去我们也不怕!” “不怕好,”林大娘朝她点头,并鼓励,“要真能闹能到皇上面前去,既然你们这么有理,记得把你们在林府所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戚家夫人哑然。 她这一哑,没人说话了。 “娘子,喝水。”小丫端了水过来。 “嗯。” 喝完水,小丫看了看天色,又端了些点心过来,跟大娘子道:“晚了,您就在这边先用几口点心吧,等姑爷过来了,再陪他一起用,厨房那边已经吩咐好了,就等姑爷过来了。” 林大娘点点头。 “那个,大将军夫人,”客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大娘不开口,戚家人更是有点不敢开口,末了,脸色极不好的戚家人推着那个头上有伤的夫人出了面,只听她讪讪地朝林大娘道,“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要不家里人也要担心了,我这伤也不是太重,这事改天再说吧,您看,如何?” “这位……”终于有个开口的,林大娘和颜悦色地也开了口。 “我是戚家二房家的媳妇,”这位戚家夫人有点窘迫地说道。按辈分来说,林夫人她应该叫声姑奶奶,而她的女儿,也就是这一位大将军夫人还比她长一辈,还是她的长辈。更别说这一位还是一品将军的夫人了,身份比她们贵重得多了,她们没跟她见礼请安,其实已经很无理了,但事已至此,她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下去,“见过大将军夫人。” “哦,二房家的媳妇……”林大娘点点头,“别急,用不了多久,你们家的人会来接你们的,你们不是想让我们林府给你们个交待,要不死都不走?话既然说了,我们林府也挺想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待的,你人再等等。” 确实也没用多久,林大娘话一完,刚沉默一会,还没等小丫带着丫鬟们把客堂的灯全部点燃,就见他们大将军大步走了进来。 刀藏锋一进来就朝小娘子皱眉,“母亲伤着了?” “吓着了一点。” “没事?” 见到他来,林大娘一直有点冷的脸才缓和了一些下来,她朝他点点头,“没事,不要担心。” “带戚老爷进来。”刀藏锋朝外吩咐了一声,坐在了她的身边,跟她道:“我押了他们家几个人过来,顺天府那边我也让府尹带着人过来了,九门那边……” 他朝门口看去。 刀有望禀道:“回将军,提督刚才差人回了话,说他会立马派大营的守卫兄弟们赶过来……” 林大娘一听,微愣了愣了,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刀府是武将世家,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没地没庄子,吃饭的粮都要靠皇帝给,但有点好,打架绝不缺人。 这还只是京城内的动静,要是弄到刀家军都出动了,那才叫出了大事。 “将军,郑府尹来了。”又有将士进来报。 “请。” “是,郑府尹请。” “大将军……”郑府尹快步进来,朝刀藏锋拱手,又朝林大娘看去,拱手道,“大将军夫人。” 林大娘朝他点头,“大人,有礼。” 刀藏锋也拱手朝他回了一下,指了指下面的位置,“郑大人,坐。” “谢大将军。” 这厢戚家的女人们都已经傻眼了,被林家的丫鬟们请到一边站着,动都不敢动了。 “戚老爷,戚大爷,诸位戚家爷,请……”外面,传来了将士客气的声音。 这厢,林大娘朝大将军近了点身,低头低语了一句:“藏锋哥哥,干脆查清楚是谁指使的戚家来认的亲。” 既然阵仗弄这么大了,那就别善了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戚家来了好几位老爷,当家不当家的,都被提了过来。 刀藏锋带着人去提的,把当场来见他的都抓了过来,这几位戚家人一被请进来,满脸通红,又羞又怒。 “坐。”小娘子又过来耳语了一句“毕竟是读书人”,刀藏锋眼皮一撩,看着戚家的那几个人便道。 戚老爷这时已皱眉朝他夫人看去,戚家的当家夫人一见他,赶紧躲在了媳妇的身后,心里也是又恼又羞。 如若不是他们这些爷们没用,何用她们豁出头来?一家老老少少要吃要穿,他是好,两袖清风也觉得自在,他喝西北风能活,那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她为了这个家已经连脸面都不要了,他还要怪她,他有脸怪吗? 戚老爷夫人这时一肚子的怨气,他们还有两个儿子没有娶妻,没有钱,怎么娶? 她这一躲,她的三个媳妇和堂媳妇也拦住了她。 林大娘坐在上面,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又听门外响起了很大的声音,原来是九门的人来了。 林府靠南门这边,南门的守卫校尉带着人先赶到了,派人传话进来说已经守在门口了,让大将军有话只管吩咐。 接着,又有人来报,说旁系家的人知道大将军夫人娘家被人砸了,家里人来帮忙了,来了三十多个人,就在外面蹲着,有事叫他们。 不大的客堂内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戚家的那些人,无论男女,也已面如死灰。 “这,不会过于喧哗了吧?”林大娘毕竟没经验,听旁系的人也来了,再加上顺天府和九门的人,怕这人太多了。 “不会,这是顺天府和九门的公务。”要不他也不会请这两边的人来。 刀藏锋与她说罢,就朝郑府尹看去,“郑大人,我不便审问,你帮我审一审。” 郑府尹郑石是皇帝的人,时不时要进宫见皇帝,他学识不俗,本就是前朝老工部侍郎的孙子,家学渊博,刀大将军要用到他学问的时候多,两人见的次数多了,便也熟了。 这厢大将军一吩咐,他便点头道:“那下官就喧宾夺主了。” 他朝他下首的戚老爷看去:“你家夫人带人来林府,说被林府中人所伤,要林府给出一个交待来,可是?” 戚老爷皱着眉,朝站在门边角落的女眷看去。 郑石也看了过去,朝角落的戚家女眷温和道:“受伤之人是谁,可能上前一步与本官细细说道案情?” 他面相公正,说话温和,戚家女眷一看,本来虚弱的胆子一下就起来了。 当家夫人一步就又跨了出来,朝他一福,还客气地笑了笑,“大人,是如此,我们本来是来给我们大姑姑请安的,孰料这家人抓起杯子就往我们身上砸,砸伤了我那堂媳妇,我们这才出言,想让林府给我们一个交待,此事难道不对?” “那受伤之人?”郑石又温和问。 那受伤的媳妇被推了出来,她窘迫得朝郑府尹行了礼,声音细如蚊吟,“见过大人。” “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郑石忙关心地问。 “这,这……”那受伤的戚家二房夫人沉了沉神,这才道:“伤了脑袋,现在还有点晕。” 郑石看了看她头上被几块帕子绑在一块绑住的伤口,又关心地问:“那本官可否能看一看你的伤口?” 说着不容她回答,他就朝上首的大将军夫人拱手,“可否能朝将军夫人借丫鬟一用?” “可。”林大娘点头,示意小丫过去。 小丫快步到了他们面前,“请大人安。” “多礼了。”郑石点头,朝她道:“便为本官给这夫人摘一下伤布罢?” “这刚包上,这扯下来不就……”戚老夫人急了,欲要去拦。 “嗯?”郑石看向她,威严地沉吟了一下,脸色一板,“这位夫人,不要阻拦本官办案,若不,扰乱本府本官办案,本官只能将你拖下去仗板了,来人……” “大人,在!”顺天府执仗的衙卫从门口快步进来了。 “如有阻挠者,仗!” “是。” 郑石说罢,朝大将军夫人丫鬟道:“这位娘子,请。” 小丫一福腰,把人的帕子揭了下来——此时,这戚夫人被包住的额头整个都露出来了,就额角那一块有点红,伤得离“什么死都不走,非要给出一个交待来才走”的距离远得很。 郑石早看明白了,他也知道大将军把他都弄来,也绝不是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的,不管大将军此举是杀鸡儆猴给谁看,他既然来了,就得把这事办妥了,把大将军欠他的这个人情拿到手里,遂他这时朝戚老爷看去,“戚老爷,本官看这伤无大碍,本官既然来了,就把此事彻查到底罢,本官想知道,你们本是来看望长辈,长辈家人为何突然伤人,可有其因?” 这厢,有林府下人迅速上前,把戚家几位夫人的所作所为说了,又道:“戚家这几位夫人说,这事休想小算,她们私下商量说要是不拿出几千两的药费补偿,不与戚家什么娘子成亲给上个十万八万的聘礼,这事就别想完。” 戚家几位夫人一听,不知什么时候她们细细耳语的商量被林家人听去了,顿时都慌了,有人下意识就反驳,“你胡说。” “小人如有半字差错,天打雷劈,还请大人明鉴。” “嗯。” 郑石点头,“本官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肃静,肃静……” 他见戚家的女眷又要开口说话,威严地朝她们看了过去,且不止他,衙卫跟刀家的将士此时都虎视眈眈看向了她们,她们被吓得根本不敢出声了。 郑石满意一颔首,又看向了此地已经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红了的戚老爷,“戚老爷,如本官所料不假,你们家这说是看望长辈,但实则是来打长辈的秋风来的?我记得戚家曾也是学识渊博的书香世家,怎么……” 怎么就落到了如此田地了呢? 这一下不止是戚老爷,被强行抓来的几个戚家人一大半都胀红了脸。 人穷志短,一大家子要养活,他们现在连下人都养不起几个了,这叫人如何说得出口? 这厢,坐在上面的林大娘垂眼朝她家大将军看了一眼。 刀藏锋也开了口:“是谁让你们找上林家?我岳母早些年去了怅州,你们家已不管她死活,知道她嫁给了怅州人都从未多问过一句,怎么突然之间,她一个内妇上了京来闭门不出,且哪怕是你们家那位还活着的老太爷见了她的面,都未必认得出她是他的大侄女,戚老爷你父亲才与我岳母同辈,我这岳母你都要叫一声姑姑,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本将真是好奇。” 戚老爷这时也是脸一阵红一阵白,朝他夫人看去,怒吼:“都这时候了,你赶紧说吧,难道还想让我们一家子都陪着你去死吗?” 戚家当家夫人一听他这口气,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说罢说罢,莫要糊涂了……”戚老爷忧虑顿足不已,“府已不存了,若是家风都不保,戚家就真完了啊,夫人。” 戚夫人一听,哭倒在了地上,“这怎么能怪我?” “扶这位戚夫人起来……”郑石忙道。 小丫带着人去扶了她起来。 “戚夫人但说无妨。”郑石又道。 “是一个我娘家认识的婆婆,她说宫里有人说怅州大富之家的林夫人,是以前我们戚家出去的姑姑,让林府有钱,什么都有……”戚夫人说这,掩面痛哭了起来。 “那婆子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 戚夫人哭着道,“就是一个以前宫里放出来的老宫女,家住在何西门那边的独巷里,姓刘,都叫她刘婆婆。” ** 这一夜,刀藏锋送走了来的人,方才归林府,就听他的人和林府的人回来了,跟他报道:“那刘婆婆,几日前就已经不在家中了。” “斩草除根?”林大娘出来迎他进去用晚膳,听了朝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不在了也没事,多查几天而已,只要她以前是住在这里的就行。”刀藏锋不在意这个,只要确实是有这么个人在过,他有的是摸着根往下查的办法。 “嗯。”既然开始了,那就查到底。 林府在京城没有什么根基,是个有点能耐的人都觉得可以踩林府一脚,林大娘这一次是想帮着弟弟帮林府在京城的背景立起来,至少在下次有人想动他之前,会动点脑筋先想一想能不能动得起。 “姐夫,姐姐。”林怀桂这厢也站在了中门等他们,一看到他们,摒退了身边的下人,还示意姐夫把他的人也挥退,这与他们道:“我有事情想跟你们说。” “急?”林大娘示意提着灯笼的大将军把灯火提起,看着她弟弟在火光中的小脸一片煞白。 “急。”林怀桂这时连嘴唇都是白的,“我派人出去查事,中间却碰上了张记的人,两边一通气,这才发现,张记也被人找事,只是被掩了下来,姐姐,可能出大事了,因为家里事多,我们往外派了不少人手打听消息,我们家和张记的人,这几天间派出去打听消息的身边人有几个不归府,我们怕我们都要被人设计了……” “设计了?” “张记当家的刚才差了人跟我说,有人在京中闹他张记的事,他便来了京中打点,怕是已中了别人的计,现眼下,他说我们两家现在就怕宜家回怅州的船出事,而船上有我们两家的人。”林怀桂说着,脸上一片惨白:“张大当家的说,怕是有人想让我们怅州几富的排名变一变了。” “罗家。”林大娘漠然地开了口,“罗家终于受不了张记快要超过他成为首富了。” 而张记跟林家向来交好,这次看来是要一网打尽了。 “罗家?”刀藏锋看向她。 “给圣上生了言灵皇子的罗妃的罗家。”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光从钱财上来说,张记已经超过罗家了。 就林大娘来看,张家的人会做生意,也够务实,唯一的短板就是他们家起家太晚,在怅州不到五十年的时间,起家的张家前辈又是小商贩出身,家族这些年出的会做生意的太多了,个打个拿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生意人,但他们在官场上没有根基,务实是务实,但大风大雨一来,就如国破家亡一样,在大条件之下,他们家也没有太多的反手之力。 这些年他们也往上打点,但哪能跟罗家一样,宫里有人,官场也有人。 但罗家现在不如以前了,这次官场清肃,罗家至少下去了一半的人,林大娘之前已经猜测罗家会有动静,但完全没料到,罗家的动静这么大,手都伸到京里来了。 不过,她也不意外就是。 罗家宫里有人,京城也有人,他们这些年在京中用裙带关系编了一张很密的网,要真是联手起来,林大娘都不觉得她家大将军能讨着什么好。 “言灵皇子?多大了?”刀藏锋听了都没印象。 “十五。” “挺大了。” 林大娘点点头,往里走,“陪母亲们吃完饭再说。” 刀藏锋点点头。 他没听过这皇子的名字,那就是说,他在宫中不重要。 一个不得皇帝看重、宠爱的皇子,想要站到皇帝身边,不努力的话,很轻易就被忽略了。 皇上的儿子太多了。 林大娘这厢也小声跟弟弟说:“急什么急?有什么可急的,事情来了,解决就是。” 她说得很平静,林怀桂偏头看着姐姐淡定的脸,那蹦到喉口的心也慢慢回了原位。 “等急了?”一进后院小饭堂,林大娘就扬起了笑,灯光中她的笑脸明艳灿烂,“姑爷送客送得久了一点,要怪就怪他,可别怪我。” 姑爷面无表情站在她身边,给岳母们行礼,“母亲,桂娘。” “快来坐,饭菜刚摆上,还热。”天都晚了,他们回去那都是宵禁的时间了,林夫人心疼他们得很,“别管那些虚礼了,自家人客气什么,赶紧来吃饭。” “诶。”林大娘拉着姑爷笑意吟吟地上了桌,还埋汰姑爷:“你这大胃口可别一个人都吃光了,给我娘她们留点。” 桂姨娘在一旁听着握嘴笑,还悄悄地点了下头,是的,没错。 姑爷胃口太好了,他们一家子吃饭,看着可多的菜了,一下就没了,还得添菜,难怪大娘子老说养活他们太不容易了。 末了,这一家人还真是把一桌子吃空了,又上了一轮。 林大娘给打嗝的大将军顺气,很是讷闷,“在家我也没饿着过你啊?” “岳母她们把我爱吃的都端上来了……”刀大将军垂着眼,又打了一个饱嗝。 林夫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 刀藏锋一把小娘子送回府,就去了安王府。 安王那边早收到他的消息了,见到他来,还带了韦达宏,就竖起手指点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下。 “知道你们还狼狈为奸,我皇兄肯定饶不了你们。” “京中的事,只有韦大兄最了解。”刀藏锋没理会安王的威胁,与安王道:“宜家你知道的多不多?” 安王已经从将军府的人那里得知宜家回怅州的船可能要出问题的事了,他点头,“还是知道的,宜家这几年在怅州猖狂起来了,我家王妃压过,没压住,现在她都不管了,让我来管。” “他们家跟罗家来往深切?”刀藏锋在他的示意下,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安王给他倒茶,“不深,反而是对手,谁都看不起谁,罗家可能更看不起宜家一些,毕竟宜家只有一个我王妃。” “那言灵皇子如何?” “不聪明,但也不笨,本王没见过几次,他是商人之女所生,皇兄不看重。”安王也给韦达宏倒了一杯,“你还是坐吧,本王对你没意见。” 一直站着的韦达宏朝他弯了弯腰,在刀藏锋身边坐了下来。 “大将军,本王真想知道,你抄了韦家,是怎么让韦卫长还视你为兄弟的?”安王好奇问了他一句。 “我让他打了几顿,没还手……”刀藏锋抬着眼看着安王,“也没跟皇上告状,砍了这厮的头帮我出气。” “哈哈哈哈哈……”安王大笑了起来,看向韦达宏,“我皇兄看重你,定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的,你可以多打他几顿,没事,本王包你没事。” 韦达宏不是爱说笑之人,朝他拱了拱手,“王爷见笑了。” “说吧,”这人还真是不爱说笑,深更半夜的,安王还要回去抱王妃接着睡,也懒得跟他多说,朝刀大将军便道:“这次事会出得多大?” “我岳母的身份,除了她儿女,家中都没几个人知道她娘家姓戚,除了怅州的一些与林家老往的老一辈的人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进宫跟皇后娘娘提及了来历……”小娘子跟他说,此事务必慎重,如果没查明白,直言是皇后身边的人放出来的风声,那就是连中宫一并得罪了,没查清楚之前一定不能乱说,“我怀疑的是,是有人借着风,想把这事弄大了。” 安王是皇宫长大的皇子,再明白不过这其中的道道了,刀藏锋话一出,他想的就多了,人也是笑了起来,“宫里的耳朵和嘴,都多得很。” “宜家的人要是死在了半路,这上面要有林家的死尸,会如何?”刀藏锋这话是朝韦达宏问的。 “要看王爷的态度,当然了,不管王爷是何态度,只要朝中有论得上品级的一人发难过问,林家肯定会被捉拿过问,就是有大将军你保着,等人放出来,林家至少也得折损一半的家产。”更别提朝廷无人的张记了,韦达宏这时看向义弟,“现在怅州的知州是何许人也,你知不知道?” “不是换了新的?”不是皇上的人? 刀藏锋只管兵马和防卫国土这一块,从不过问,甚至插手政务,还真不知道这怅州知州是何许人也。 “是皇上的人,但也是罗家的姑爷。”韦达宏摇摇头,“要是真出事了,这事真不好办,那何辞从是个能吏,治下有方,曾就任过江南三州几个地方的税课大使,都给皇上的国库送上了可观的官税,皇上这才让他走马上任怅州知州之位。” “哈。”安王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说来,要是把张,林两家抄下,我皇兄的国库又要满盈了。” 韦宏达点头。 皇兄的国库满盈了,到时候,皇上还能说不好不成? 林家就是他的粮库又如何?等林府一大半,甚至所有的家产都归他所有后,皇帝还能追问替他充盈国库的能吏不是不成? 商终不能与官比。 而宜家死了几个到底还是能撑些事情的爷和公子,也不可能还比以前更强。 除去这几个对手,罗家还真是能在怅州一家独大了。 这用心险恶得啊,韦达宏都为林家捏了把冷汗——至于那没强人撑的张记,可能连个感叹他们灭亡的人都没有。 “你已差人去拦了没有?”安王这时已褪了脸上的笑,问向刀藏锋。 “已派,府中最快的人手。” 安王站了起来,朝他伸手,“给个相认的信物,我这边也要派人前去。” 刀藏锋往身上找了找,没找到什么能让人认的,就给了安王一个小布袋…… 闻着布袋还挺清香的,还有肉味,安王抽了抽鼻子,忍不住问,“能行吗?” “前去带队之人是夫人的义父,他认得。” 安王摇摇头,接过又问:“你说能赶得上吗?” “尽人事。”尽了人事,才可以说听天命。 要不谈别的都为时过早。 安王抄着小布袋出了手,不一会他闻着手进了门来,跟大将军说:“还真挺香的,你家这个草香牛肉干的方子我也有啊,一模一样照做的,怎么就那么不一样?我说,大将军,你们家不是藏私了吧?” 刀大将军把腿都搁在桌上了,闭目养神,“您还是先想想明早怎么跟皇上说吧。” “你不说?” “关我什么事?”从昨晚三更忙到现今一直没睡的刀大将军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我只管林府,谁要动林府,就算他们以为上面有有又怎么样?谁抢了林府一文钱,我也会带兵去怅州抢回来,打死几个算几个,我这种带兵痞子的小将,还跟文官去讲道理?呵,我可没这么看得起自个儿,该打的时候我手下从不会留情,少死几个人我都对不起我这骠骑大将军的封号。可怅州要是这几个挣钱的主都没了,皇上的国库是一时充盈了,但钱用完了,过个几年,就没人给他拿得出来了,到时候……”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打了个哈欠,“没大户交税,税课大使,管哪收税去?” 这群蠢货,也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是不是都以为朝廷上面的这些人跟他们一样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安王听着笑了,“难怪我皇兄时不时想宰了你。” 这个大将军,说话可真不好听。 看他张口,还不如闭嘴。 刀藏锋当没听见一般,韦达宏这时道:“我等会进宫轮夜,我去跟皇上说。我这头也把京中跟罗家有关的官员也查一查,这事不算小,牵扯的人太多了,王爷跟藏锋通了气也好,有你们两个在定主意,很多事就好办了。” “好办是好办。”安王不置可否,又朝刀藏锋扬了扬下巴,“你家那个小娘子知情了?现下如何?” “她……”刀藏锋听着睁开了眼,顺了顺腰间她挂的平安福扣,又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垂眼道:“怕是怒了。” “怒了?” “你王妃生气是什么样的?”刀大将军抬眼,不答反问。 安王听了失笑。 什么样的?不动声色地让人一无所有呗。她从不杀人,但按安王所见来说,那些被她放过的人活着也是受罪,但王妃说,蝼蚁尚且偷生,多的是人苟且至死也不甘心死的,既然不想死,那就让他们绝望地活着就是。 “我王妃啊,”安王想了想道,“不爱对别人生气,只爱对我生气,别人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我重要,”安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道:“那就对我生气喽。” “哼。”刀大将军哼笑了一声,把腿从桌上放下站了起来,端起茶杯看了看,尝了尝又放下,跟安王说:“我家那个,我还没摸透她生气是什么样的,再看看。” 不过想来也不用怎么看,他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但他又何必跟安王说实话。 他说完就带着人走了,等他走后,安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韦达宏的肩:“你有个好兄弟。” 说完他也走了。 等他们都走了,韦达宏出了门,抬头看了会天上的月亮,疲惫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眼,看着月亮往前走去。 他的死士跟着他,不忍地道:“爷,您能耐不少下大将军,大将军也是这般说的。” “嗯……”韦达宏点点头,低头侧脸垂眼看向他,“韦成啊,这路不好啊,走远了,皇上不许,走慢了……” 他不许啊。 他一生被错待长大,要是被错待到死,叫他怎么甘心? 这日子,还得慢慢熬,也不能拖刀家弟弟下水,如安王所说,他是个好兄弟,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这日林大娘抱了儿子,带着姑爷去接母亲们出去逛京城,一家人在京里走了不少地方,回来的时候,桂姨娘坐在轿子里就睡着了,还打呼噜,到了家还是找了个有力气的丫鬟背了进去,这一路上都没醒过来。 两夫妻送了母亲们进了后院要走的时候,林夫人突然拉了下林大娘的手。 “娘?” 林夫人看着回过头的女儿,朝她微微笑了笑,“儿。” “娘?” “娘老了,”林夫人跟女儿笑着道:“对我来说,我这辈子活得够安逸了,我很知足。” 林大娘眼睛慢慢地眯了下来。 林夫人又道:“你知道的,只要你和怀桂都好,就是我去……” “娘。”林大娘打断了她,“不要说了。” 她看着她的母亲,她再了解她的母亲不过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兴许也知道我们家现在不平静,但这与你,与戚家无关,不过是些林府立着就必须要面对的事情,爹以前是怎么解决的,怀桂与我就会怎么解决,你只管等着看着怀桂成家,带着桂娘跟他好好过后半辈子就是。” “娘,”林大娘双手牵了母亲的手,抬眼看着她没放,她轻声道:“你听我说,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很多了,你跟桂娘长命百岁开开心心地活着,就是对我和怀桂最大的帮忙。娘,我还有大将军,还有迈峻,还有乌骨叔这个义父在陪着我,可是,怀桂需要你,桂娘需要你,您活着就是林府的魂,您千万不要在怀桂还没彻底独当一面之前把他的魂丢了,要不,爹爹在地下得多着急啊?” 她说着,把林夫人的泪都说下来了,她别过头擦掉脸边的泪,回头跟女儿点了点头,笑着说:“娘知道了。” “娘……”林大娘抱了她,“不是你说错了话,不是戚家招来的祸事,你要是想知道多的,我跟怀桂都会仔细告诉你。现眼下不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们俩都希望你跟桂娘无忧无虑没有负担地过日子,不是故意瞒我。” 林夫人垂眼笑着说:“我现在知道了,娘不胡思乱想了。” “你啊……”林大娘松开她,拿出帕给她擦眼泪,取笑她:“就是一腔慈母心肠,还好是爹爹把我带大的,要是我像了你,都治不住大将军那顽劣性子。” 有着顽劣性子的大将军任劳任怨地抱着他们的儿子,在不远处的门外走廊等着她回家,听到这话,眉眼动都没动一下。 就是不远处也听到了夫人话的暗将眉头不停耸动…… 顽劣?他们将军顽劣性子?夫人瞎说的吧,他们将军那是恶霸性子,一枪杆打下来,他们得掉半条命。 回去的路上,林大娘本抱着小胖子,还没抱到一半,就喊停,把小胖子扔到了他爹手里,并对大将军说:“你看看我的头发!” 平时美得就像幅精致的美人画的刀大将军夫人此时的发型垮了一半下来,长发披在了身后,她的耳朵也被扯红了,再加上此时她一脸的气急败坏…… 被她喊到轿门前接儿子的大将军弯腰看着她眼睛都没移开她的脸,搂着儿子拘着他的手脚不让小胖子调皮,道:“还是好看。” 林大娘冷笑,指着胖小子:“收拾吗?” “收拾。” “那就好。”林大娘没好气地把轿帘放了下来。 刀大将军抱了他儿子回了马上,刀小公子一坐到马上走了两步,顿时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起了马上的风景来,他太好奇周遭的一切了,小脑袋左转右转,时不时还要自我欢快地咧嘴笑开怀,把他爹勾得时不时要看他两眼。 回去他请示小娘子:“要不,明日我带他进宫,皇上早说要亲自给他赐令牌了,我带他去把牌子领回来。” 刀家的嫡长子本是在礼部入了就可得一块皇上赐的令牌的,一般都是宫里赐到下面来,但皇上说要亲赐,就一直没赐下来。 “饿了怎么办?” “你到时煮点奶,让有望送过来,他腿快,我把他留下,他有我的进宫令牌,报了就能入宫。” “唉,是吧?”林大娘刹那愁眉苦脸了起来,乌骨叔办事去了,他在时还好,她还老觉得他太霸占着小胖子了,可他一不在吧,她多带小胖子一会,不是头发被抓乱,脸快被他毁容,就是衣裳被扯坏。 “他怎么不扯坏你的衣裳啊?”林大娘看着他怀里的儿子问。 穿着黑金的大将军一脸面无表情,“他扯不坏。” 林大娘拍了拍他的衣裳,“唉,值钱货就是好。” 也不知道张记这次能不能逃过去,希望能逃过此劫吧,要不这么会织布会做生意的张记倒了,满族的人才就这么消失了,这岂止是国家的不幸,也是她这种每年必变着无数花样换新衣裳穿的小娘子的不幸! “你明天去趟安王府,峻儿我带。”他们一进家就收到了安王妃送了拜帖来的事,现在帖子就放在桌上,大将军看了帖子一眼,“她上次来做过客,你也去做一次。” 林大娘笑了起来,白了他一眼,“你倒知道有来有往了。” “去吧,有什么事,你们也先商量一下。” 林大娘默默点头,她确实挺想跟三姐姐先通通气,把事情摊开了说一下的。 这次他们要是运气好,宜家没事,那么,他们即将也誓必清算罗家,这怎么个清算法,各家怎么出力,事后怎么分赃,是需要宜、林、张三家一起商量着办法出来的,要不单凭单打独斗,杀伤力太小了。 她现在已满腹满腔的杀气,已经非常迫切地想动手收拾人了。 “去吧。”看她低着头不语,刀藏锋摸了摸她被儿子扯疼了还没褪去红的耳朵,又道。 “嗯。”这次,林大娘应了。 ** 刀大将军这日没上朝,直接抱了儿子来军机殿,皇帝一听,马上把御书房里那几个刺眼的挥退了,带着帮他理朝政的六皇子跟九皇子就过来了。 皇帝过来时,刀小将军正躺在长桌靠窗的一边,翘着小胖腿在空中呀呀挥舞着,嘴里咬着他爹尚方宝剑上挂的红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打在他白里透红的小脸蛋上,他那黑溜溜的眼睛追着那抹似动非动的阳光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那活灵活现,灵气十足的光景,看得进殿的皇帝都呆了呆。 “末将见过皇上。”刀藏锋这厢跟进来了的皇帝请安。 “啊,这就是你家那小将军?”皇帝一反应过来,就快步进来了,走向了那小将军。 “回皇上,是,末将长子。” 这时刀大将军的长子感觉到有陌生人带着风而来,眼睛一瞪,往前一翻,等见到他的上空真出现了一个人,他兴奋地扔掉手中的红穗,双手双脚朝人挥舞了起来。 他那小脑袋这时不停地往上翘,手也朝人伸去了…… 皇帝一把抱起了他,终于得到了自由,有人抱他的刀小将军一下子就咯咯欢快地笑了起来,随即,一巴掌打到了皇帝的头上。 “峻儿?休得无理。”刀藏锋一看,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过来要把儿子抱走。 “没事没事……”皇帝没把人还给他,他抱着小将军往他的龙椅急步走去,“诶哟,这小将军,可够沉的啊。” 张顺德跟在一边,看着皇帝走这么急,急了:“您走慢点。” “大德子啊,”皇帝这时也是抱着人不放,抽空跟总管说了一句:“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是两个月的小郎君吃的吃食,多拿点来。” “皇上,他现在只吃奶。”刀藏锋紧跟着他,见皇帝抱着他儿子就要坐在龙椅上,忍不住伸手拦了过去。 “朕知道,知道,朕没你那么糊涂,御膳房知道怎么弄的,你放心,你儿子要是在朕宫里吃坏了什么,朕抄他们祖宗八代。”皇帝本不打算理他,见大将军皱着眉凶恶地看着他,这才抱着小将军改了道,坐在了旁边小将军父亲常坐的椅子上,把也好奇看着他打量不停的小将军放在腿上看了好几眼,这才看向大将军,“我们大壬这小将军是怎么长的?这眼睛也是灵了。” 刀小将军一听到这话,又挥舞着双手呀呀了两声,眼睛都笑弯了。 皇帝看着他,也是笑了,“这孩子,看着他笑,朕都想多笑两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呀呀。”小将军回了他两个字。 刀藏锋又伸手抱回了他。 皇帝有点不舍,但小将军已把小胖手伸向他爹了,他只能松了手,又道:“挺实沉的啊,力气也大。” “刀家儿郎。” 皇帝笑着点头,“可不是,你们家啊,还真是时不时要出几个将神。” “他以后再说,小时上佳,大时了了……”刀藏锋在皇帝的示意下,拖了把椅子过来,但站着没动。 等两个皇子先入座了,他这才坐下,跟对面的皇帝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还请皇上往后也别老夸他,您要真想大壬再有一个为您为国守卫疆土的将军,多斥他两句,比纵他成为纨绔子弟要强。” 小娘子说了,麻烦你们这些爷们多管管他,多打打他,多斥斥他,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犯了错事必有重揍,至于让他体会人生温暖,知道人间还有真爱这种事情,就让她来,她必会用母爱无疆包容他。 大将军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尽管这是坏人他当,好人是她来当。 这时候,他也不忘拖皇帝下水。 皇帝笑个不停,“也就你这跟朕这般说了。” 说着忍不住看在大将军怀里一脸笑颜好奇打量着他们的小将军,“这小家伙精力够旺盛的啊,挺爱笑的。” “嗯。”见小家伙要够旁边坐着的九皇子,刀藏锋把小家伙递了过去。 九皇子一见,朝刀大将军笑了起来,点点头小声道:“将军放心,我会小心抱的。” “呀呀……”哪想小将军一凑近他,小脸蛋就往他脸上依了过去,湿漉漉的小嘴唇不小心在九皇子的脸上碰了碰,九皇子都惊呆了。 “咯咯。” 小将军还大笑了起来。 九皇子也是笑了,抱着大笑的小将军跟皇帝笑:“父皇,小将军脾气真好。” 见平时雅静如止风的九皇子都喜不自胜了起来,倒有点孩子气了,皇帝失笑,看着儿子也目光慈和了些,“这性子,比他爹讨喜多了。” 九皇子听着笑个不停,瞥了面无表情,直视他方的大将军一眼,还偷偷地朝他父皇点了点头。 可不是,讨喜多了。 大将军那嘴,别说他父皇听了时常被哽得一口气上不来,就是他在一旁听了有时那心口都要跳一跳。 大将军太敢说了,话也着实太不好听了。 一看九皇子还顽皮了起来,皇帝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微笑了起来。 看他父皇亲近他,神情里带着对他的疼爱,九皇子这时心头不禁一阵发热,连鼻头都有点酸楚了起来。 他父皇对他一向是好的,但像这样像个慈父一样疼爱他的时候,太少了。 “父皇……”九皇子掩饰了一下心头的颤动,又笑着道:“小将军是挺沉的,我抱过宫里的小皇弟,都够得上一两岁的小皇弟的重了。” 他怀里小将军一听,朝他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小嘴带着笑还嘟了嘟,逗得九皇子又笑了起来。 六皇子坐在皇帝的左侧,他的对面,此时见皇帝还凑过头,就着他九皇弟的手逗起了小将军,他那嘴边的笑僵了僵,随即,他又若无其事了起来,看向了大将军。 大将军此时已经站起了身,朝长桌走去,接着办他之前的公务去了。 皇帝这厢逗着小将军:“你这么沉,是不是可能吃了?” 小将军扁嘴,好像是在说是。 “你这么爱笑,你不像你爹,是不是像了你娘?” 小将军一天,两嘴一咧,小舌头都探出来了,狡黠得很。 “你还能真听懂朕在说什么?”皇帝奇了。 小将军笑着哇哇大叫,朝他伸手。 这人太有意思了,嘴巴老动个不停,跟他玩。 皇帝哎呀呀叫着,把他抱了过来,“小将军诶,你可真是天纵奇才,国之栋梁啊……” “皇上。”不远处传来了刀大将军的声音。 “行了,朕就说两句。”皇帝又抱起了小将军,捏捏他的小胖腿,“这都快十月了,怎么给他穿这么少?” “他阳气足,火气大,不用穿多的。” 皇帝掂了掂小胖腿,点点头:“是够热乎的,大将军,你这儿子还真是不一般。” “是。”他的儿子嘛。 “牟桑啊……” “诶,父皇,儿臣在。” “你去礼部吩咐一声,让礼部的人备好供品,今日去皇庙那外面给祖宗们通报一声,就说刀将军府又给我们大壬出了一个福将了。”皇帝想了想,“你也跟着去,代朕跟祖宗们说一声。” “儿臣领旨。”牟桑一听,脸色一正,半弯下了腰长揖到底,又朝小将军笑了一下,这才去了。 “沉盈啊。” “儿臣在。”带着淡笑看着这一切的六皇子一听,立马精神一振。 “你去帮朕去御书房拿道空旨过来,朕给小将军写赐旨。” “儿臣尊旨。”六皇子笑了笑,也飞快去了。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看了大将军一眼。 而此时刀藏锋正在看着桌上江山的一角皱眉不语,正在沉思,根本没看到六皇子那意有所思的一瞥。 他们一走,皇帝专心逗起了小将军,小将军也真是没玩伴,嘴里咿咿呀呀着跟皇帝玩了起来,等到大内总管来了,皇帝已经爆笑出好几趟笑声了。 “大德子,你总算过来了,你看这小将军……”皇帝笑看了一眼捉着他手指不放的小将军,朝张顺德道:“这小家伙对着朕的手指说了好一会话了。” 刀迈峻平时睡在乌骨的怀里,跟木梁说话习惯了,这厢正把皇帝的手指当木梁说话呢,却把皇帝逗得乐不可支。 “这小将军,一脸福相。”张顺德把煮过的奶端过来,“刚才奴婢问了大将军的人了,说小将军一次能喝两大碗羊奶,白日每隔一个多时辰一点就要喂一次,这时间也到点了,奴婢来喂喂他。” “诶,朕来。” “皇上。” “别那么多废话,朕来。” 皇帝手生,但小心,没一会就把两碗全喂下去了,小将军一口不落全喝下去了,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皇帝没带过孩子,但他抱过,看过,知道孩子没这么好带,也是奇了,“这也太好带了吧?” “吃的是多,”张顺德看小将军吃得满满足足的,小脸上的笑意不断,还笑眼弯弯的极讨人喜欢,也不由道:“不愧为我们大壬以后的虎将。” “嗯。”皇帝点头,他也是奇了,一见小将军就觉得他颇得他眼缘,这孩子也是真不一般,“是得悉心教着才行。” 要不,浪费了。 回头等大将军办完公务,领着旨带着娃走了,皇帝跟前来进宫跟他讨赏的小世子说:“你之前说的那个胖弟弟,是不是那个很爱笑,力气大的小将军弟弟?” “是呀,皇伯父,”小世子给他递小木剑,让他皇伯父陪着他一起耍,“就是胖弟弟峻弟弟,母妃说,回头还要带我们去看胖弟弟,喽……” 他把刚朝他皇伯父讨来的,放在旁边,生怕别人拿了,特意守着的一个特别大的大梨用双手抱起给他看,“这个就是我朝您讨来,要给峻弟弟吃的,玉姨说峻弟弟太能吃了,快要把将军府吃垮了,我给他带点吃的去。” 这样就不会把将军会吃垮啦。 “吃垮了?”皇帝听了哭笑不得,跟心肝宝贝小侄子说:“朕给他们家赐了很多金银珠宝啊,吃不垮的。” “哎呀,”小世子一脸“我这脾气都不想跟你说话了”的样子,“那些东西,啃都啃不动,怎么吃呀?皇伯父,您怎么这个都不懂呢?” 皇帝失笑,捏他的小鼻子,“是了是了,皇伯父不懂,谢谢小世子教朕。” “不客气,皇伯父,来,我不怪您,我还陪您耍剑。”小世子抓着小木剑,跟他皇伯父对打了起来。 皇帝跟他玩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抱起昏昏欲睡的小世子,差了专人送了他回去。 ** 这这日林大娘中午就被安王坐安王府赶出来了,还真真是赶出来的,就因她们姐妹俩说累了话,两个相依着静静在想事的时候,她靠着她三姐姐的香肩打了个盹,被进来的安王看见了,就一直坐在她们的身边阴阳怪气地挤兑她,末了,她三姐姐要留她的饭,安王就跟赌气似地说:“厨房里没备菜,府里今天不留客。” 林大娘还能说什么啊,安王醋桶里的醋都流出来了,快把安王府薰得醋气冲天了,她只能在对安王一脸怒容的三姐姐面前告辞,赶紧逃了出来,让他们夫妻俩尽情地吵去。 还好,她们的事商量得差不多了。 她这一出来,林如也来报,说张家当家的给主子送话了,说大娘子要是要见他,他随时都能来,让大娘子仅管吩咐就是。 林大娘一听这话,也是笑了笑点头,没说话。 张家的这任大当家的还很年轻,还不到三旬,格外的年轻有为。 他是老当家的幼子,张家老当家的和张家大公子都是劳累过度猝死的,二公子在一次布坊的起火当中死了,也是不幸遇难,张记这才放到了他这个幼子手里。 他也是个拼命三郎,经常四处跑,林大娘见他的次数不多,但这当家的没当家之前,只是张记的一个掌柜时就对她很好,对她也很客气。 非常好,非常客气,好到、客气到一度不收林大娘买他东西的钱,说是张记感谢她的赠礼,林大娘把钱送了过去,没一会赠礼又用另一种不收钱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事没多久,林大娘在要见他的一次场合对其拒不见面,她一字未说,而张记当家的从此也不再过问她买张记织布的事,也不再亲自送布到林府,也不再有什么不收钱的赠礼的发生。 但林大娘也因此有很多年没见过这个大当家的了,她那次避不见面之后,他们从此就没见过面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很敏锐的人,林大娘一拒绝,那边就很快褪去了他对她的那点心思,两家也相安无事了下来。 说实话,没听到传话之前,林大娘对见这个当家的无可无不可。 但当年张记这位当家的对她若有若无透露好感的事,经这当家的传话这熟悉的口气,熟悉的对待她的方式,让她勾起了对当年的回忆,现眼下,她有点想谨慎一点了。 她现在毕竟已经嫁人了,不是待嫁之身,而她那大将军吧,他不跟她生气,是因为他不想跟她生气,但从他对待下属的方式,和下属对他的恭敬和对其的敬畏来看,他绝对不是一个心慈手软、脾气好的武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林大娘还在怎么寻思着见张大当家的事,乌骨这夜半夜回来了,他回来一身臭味,第一件事就是来抱胖小子。 胖小子在他怀里挪了挪小胖躯,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随即又安睡了过去,小鼻子还抽了抽,很是可爱。 乌骨那心啊,一下就安定了下来,这厢抬头看向他那小娘子,见她还皱着鼻子看他,他瞪她:“我是臭,怎么了?” 他日夜兼程赶回来抱小胖子,哪得闲洗澡去? “也就胖小子不嫌弃你了。”林大娘一脸的嫌弃,“把话说完赶紧抱走。” 刀藏锋这厢拿了他的披风过来,盖在了仅着薄外袍的她身上,嘴里问着乌骨:“船没事?” “没事,赶过去正好,把人劫住了。”乌骨是老为林家办私下的事的,他干这个干了几十年,行事老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人呢?”刀藏锋示意小娘子在廊栏上坐下,他则站在她的身边,挡住了朝她这边夜袭而的风。 “全都抓回来了,在路上,死不了,带回来你要是想审,你就去审。”乌骨是办好事一个人赶回来的,别人没他脚快,还得三四天才能到,说到这,他朝林大娘看去,“对了,路上遇到故人了。” “故人?”林大娘正在揽着大将军的长披风腿上放,披风太长了,落到地上沾了灰就不干净,再穿就得先洗了才能穿。 这披风也是黑金做的,贵着呢。 “罗九。” “罗九哥哥?”林大娘冲口而出,披风也不放了,抬起头就道,眼睛还亮了起来:“真的?” 她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这些年间她只接了两封他报平安的信,这几年他更是音信全无。 “嗯。” “九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林大娘都有点激动了起来,她五年前接到的一封报平安信中,九哥哥说他现在很好,已经在他所呆的地方开始做点小生意了,还颇有点成绩,让她放心,但这信一来,她就有好几年没有收到下一封了,说不担心他那是假的。 “还行吧,”小胖子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香的,脸上还有甜笑,见他睡的好,乌骨也没急着走,道:“耍得一手好棍法。” “你怎么遇见的他?棍法是武艺好的意思?他儿女多大了,你见到他没有?他回中原来是来探亲的?”林大娘站了起来,突闻故人的消息,她很是兴奋了起来。 “探亲?”乌骨翻白眼,“探鬼的亲,他回来找罗家算帐的,我正好遇上了,便与他一起把罗家干翻了。” “啊?”林大娘愣了,随即,她一笑,“是了,他与罗家是有帐要算。” 罗夫人害死了他的亲娘,害他致残,都是一笔一笔需要好好清算的帐。 “他说我告诉你,他现在要回怅州办事,等罗家的事处理完了,他会上京来找你。” “啊?”林大娘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他还要上京来看我?” 乌骨本想答是,但眼睛正好扫了她身边的人一眼,他小胖子的爹这时脸色冷肃,身上杀气尽露,跟他在战场上欲要大开杀戒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含糊道:“反正宜家没事,宜家的一半人被罗九带回怅州,一半人并提回京等着审问,这些人大概两三天就回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要去睡觉了。” “那你去吧。”林大娘琢磨着他说的也差不多了,回头等他睡饱了再详问也不急,于是说罢,又抬头兴奋地朝大将军看去,“大将军,我……我……” 看着大将军那比平时还要冷上七分的脸色,林大娘那句“我想告诉你我罗九哥哥要来看我”的话不由自主地说不出口了。 她干笑不已,“大将军,夜深了,咱们进屋吧。” 有话床上好好说。 “九哥哥?”刀大将军并不想进屋,看着她的脸就道,“什么九哥哥?” “是我以前在怅州的好朋友……”林大娘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她这个人,危机感很强,人也最会识时务,不等大将军审她,立马劈里啪啦把过往都说给了他听。 她把罗九帮过她,和他在罗家的处境,还有她怎么帮的罗九逃离的罗家等事快快地说了,说完她还感慨了一句:“当年我也是人小胆大,就想着他太可怜了,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就帮他逃了出去。” “就这么想帮他?”大将军看着她,冷冷地问。 “也不是啊,”林大娘听着都觉得心里发寒,拉着他的手,撒娇都用上了,“就是小时候认识的小哥哥,我都说了,当年我跌倒,就他好心过来扶了我,从此之后就认识了,他是个好人,所以我这才帮他的。” “是吗?” “藏锋哥哥……” “风大了,进屋吧。”刀藏锋这时已经完全不想再问下去了,抱起她往屋里走。 “很多年都不见了,藏锋哥哥,他儿女肯定都很大了……” “嗯。”她想说就说吧,刀藏锋虚应着,想着回头等人进京,他一定得先见见这个让他妻子一说起,就滔滔不绝的所谓九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不过他没等到人进京,第二日一清早,休沐日他本要练一个时辰的剑法,但剑法练到一半,他就收了那把快把她种的树都劈没了的剑,去了乌骨的房,把乌骨怀里的他儿子夺了过来,拿剑鞘指着乌骨,“那罗九是什么人?你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乌骨被打搅补觉,气得一拍床铺就飞了起来,要去抢人。 刀藏锋退后,退到墙边,冷冷看着他,“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而这手里的……” 他看了手中还睡得香香的儿子一眼,抬目看向乌骨,“是我的亲儿子。” “你这人……”乌骨气极,“我告诉大娘子去!” 他要告状去! “你去,不过你去了,从此孩子归我。”刀藏锋干脆收了剑,把剑烦躁到地扔一边,抱着儿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口冷水喝,但一倒再一喝,见水是温的,不由更是火冒三丈,把杯子都砸到了桌子上,不耐烦地朝乌骨去看,“说!” “你问她去,跟我凶什么凶。”被吵醒的乌骨更不耐烦,激动得鬼脸上的血纹都若隐若现了,“快把小胖子还我。” 不说? 刀藏锋不想再与他鬼扯,抱起儿子就往外走。 乌骨飞快拦住了他,“不就是一没用的小子,得了她的眼缘,她救了他一把,送了他远走高飞,这有什么了不得的?这不过是个普通人,你吃的哪门子的醋?吃这种醋,你还不如吃吃当年怅州有公子为了看她一眼,墙都翻了无数遍,害林府不得不把院墙加高的醋;还不如吃吃为了娶她,绝食割脉跟家里闹的那姓什么刘的小子的醋;这些太远,你要是觉得嫌醋太远吃不着,还不如吃吃近在眼前的那张记当家的……” 乌骨越说,刀藏锋的脸越冷,等乌骨说到最后,刀大将军的脸已经冷如死水了,一点波澜都让人看不见。 在这种他遇魔会杀魔,遇神会杀神的脸色下,乌骨闭嘴了,心想,他这没经脑子,就破口而出的话回头让小心眼的小娘子知道了,他就死定了! 必死无疑! “反正,就这样。”乌骨头大,去抢他的小胖子。 这一次,他没有障碍地把小胖子抢到了手里,但等正要溜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剑拿到手,还把剑拔了出来的大将军拿剑抵住了喉。 “臭小子,我是你师父!”乌骨被冷剑抵着喉咙,都快气晕了,大吼着就道。 “呵。”刀藏锋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你是我师父,不过不管是不是师父,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张记当家的?好,张记当家的,他做了什么?翻墙,绝食,割脉?” “人家没你想的这么差好吧?”被倾囊相教的徒弟拿剑抵着喉咙口,一辈子都没受过这等侮辱的乌骨也冷笑了起来,“张尚之仪表堂堂一等男儿,有骨气有担当,会挣钱,更对她尊重有加,隔着远远的对她其拳拳爱护之心都深之切之,如若不是小娘子当年已经许了你,我都要跟老爷说干脆让她嫁了他算了。” “哦?”刀大将军这一下笑了,他这一下突然笑了起来,从不有此等欢颜的男人此时就像雨天突然在天上炸开的阳光一样猛烈刺眼,“干脆让她嫁了他算了?” “这不没嫁嘛?谁叫小娘子好的不要,非要你这个倒贴钱的……”乌骨把绿眼睛都不知道翻到哪块去了,眼睛里只剩一片白,“你管他们是怎么想她的,她最后嫁给了你不就得了?你这吃哪门子的醋?你想不开找她闹去,找我闹什么闹?又没这么多人喜欢我,真是的。” 这时,不等他多说什么,刀藏锋已收回了剑,提着剑大步匆匆往外走去。 他前脚一走,乌骨后脚就抱着小胖子跳上屋檐,左看右看,干脆往皇宫那边飞去了。 他觉得这个时候,只有皇宫能藏得住他,保得住他了。 而这厢,昨夜被折腾得狠了的林大娘正在补觉,刚被小丫推醒,听她说完大将军正在跟乌骨吵架的事,就见大将军已经大步进门来了。 他一进来,就把他们卧室外那张靠在窗边平时用来谈天说地,吃饭处理家务的长桌掀了,其后,只见他指着门,对小丫她们这几个正要侍候她起床的丫鬟道:“滚出去。” 林大娘一听,一骨碌就从床上翻了起来,看着明显压着一身快要崩发的怒火的他,美目一时之间瞪到了最大。 怎么了? 这么大脾气!出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出去出去。”见小丫还不走,林大娘起身推了把她,吆喝着丫鬟们都出去。 知春她们看着小丫…… “哎哟,出去。”见小丫还不动,林大娘又催着她往外走,哄她:“你看姑爷什么时候真打过我?” 要真打,他们早干了无数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喽。 她把丫鬟们轰了出去,也没怕那站在那不动也不吭声,脸差得直接可以去吓死一片人的大将军,而是凑头出去看了看那长桌,见刚才被摔得震天响的长桌没事,她大松了一口气,拍着胸道:“还好,还好,没坏,那可是我花了大钱买的。” 刀藏锋一听,大钱? 他看了下身上今早下床时她给他穿的黑金,二话不说,把手中提着的剑扔到了地上,把衣裳扒了下来,打到了地上就放脚踩。 林大娘看着都傻眼,忙跑过去蹲下身扯衣裳,急了:“你踩衣裳干什么?可贵了,不是早告诉过你吗?” “不要了。”刀藏锋本想把它揉碎,但见她手在扯,不耐烦地道:“你走开……” “美得你,赶紧给我松开。”林大娘狠狠地抽了他的腿一下,硬是用蛮力把衣裳扯了出来,一扯出来看衣裳没坏,又松了口气。 眼见他又要发飙,她赶紧先发制人,叉着腰大吼:“姓刀的,我跟你说,你今儿要是不跟我说明白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发火,我就马上回我娘家去,你别以为我娘家没人,我家船就在码头,这日子不想过了,我眨眼功夫就跟我娘他们回怅州,你信不信?” 吼完,见他还阴着脸瞪她,她翻了个白眼,扯着他往床边走,把他按了又按,按在了床边的软榻上坐下了,又叉着腰站他面前,板脸瞪着眼睛问:“到底怎么了?你现在马上给我说明白了,死也我让做个明白鬼再去死行不行?” 刀藏锋没吭声。 “为什么踩衣裳?”林大娘见他刚才横得都摔桌子了,这下还不出声,心头恼火得很,拿手点着他额头,没好气地道:“不知道那是我费心为你做的啊?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亲手动的,从没让丫鬟帮过忙过,你这是拿我的心在地上踩啊,你知不知道?” 她这是还治不住他了是不是? 刀大将军别过脸,皱起了眉。 “说话啊!再不说我真生气了啊!”林大娘一看,还不吭声,嗬,好本事啊!随即她什么都懒得说了,扭过屁股就走。 “那张尚之是什么人?”见她真要走了,刀藏锋拉了她一把,拉了她回来。 这一拉,他用的力气太大,一把人拉回来赶紧松手,又皱眉看向她的手腕。 “张尚之?”林大娘一看他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揉了揉手腕,这下见他终于开口,她也没拿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赶紧解决他们当前的问题,“张大当家的?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乌骨说,他喜欢你。” “乌,骨。”林大娘一脸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她朝门口看去,俏脸一拉,凶相毕露:“小丫,听到了没有?把那老骨头给我绑过来!立刻马上五花大绑过来!我要生吃了他!” “是,娘子,这就去。”小丫在外面紧紧守着呢,一听,觉得这屋里也不会出现什么大打出手的事了,也松了口气,赶紧跑去找骨爷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林大娘回头,眯眼看他,见他说完嘴巴又闭得紧紧的,忍不住掐着他的手背肉狠狠地拧了一圈,“说话!” “我要是不娶你……”刀藏锋说着这话心里都堵得慌,他打这么多年的仗,哪怕是打几仗都没觉得这么堵心过,“你是不是得嫁给那什么翻墙绝食割脉的?” 林大娘一听,这下不用他多说,也能猜出乌骨跟他说了什么了,一时之间,她也是哭笑不得。 “生气了?”她无奈地问了一句。 “没生气。” “行了。”林大娘跟他解释,“你娘子我长得不差吧?” 大将军又不吭声,他抿着嘴垂着头的样子还是很生气,见他放在腿上握着不动的拳头手背上青筋直跳,林大娘也知道他现在明显在克制着自己。 他手背上还有她刚拧出来的红圈。 林大娘是个擅长观察细节的人,谁对她是打心眼里好的,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小将军为人父变成了大将军,这一年多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也变得成熟了很多,但有一点没变,反而是加深了的——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他对她的喜爱,是从一言一行当中都能看得出的。在感情上,他甚至是深深依赖她的,这个她无需怎么感觉都能知道他把他的心放在了她的手里,任她揉搓。 对他,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遂她也就对他多了几分耐心,“怅州富饶,民风也算开放,有点钱的人家也多,这也养出了不少浪荡公子来,我们怅州的娘子长得好看的众多,怅州城里给我们排了号,你娘子我给他们排上了数一数二的名号,我有这个美名,这些糊涂浪荡公子哥不做点糊涂事,那都不是他们了。乌骨叔说的事不假,有人翻墙绝食割脉,这还是轻的,你知道罗家吧?就罗家那几个小娘子,有次出去游船,被她们逗了两句,有几个脑子没长好的公子哥为了跟她们表忠心,跳下了河去够罗家的船,结果你猜怎么了?跳下去五个,三个不擅水,把另外两个擅水的拖着,一起死了,这一道就是死了五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这事你要是去怅州随便找个人打听,他们都知情。且这还不算最荒唐的,最荒唐还多的是……” 林大娘说着叹了口气,低头去看他的脸,“这你就生气了?我等到快满二十岁才等到你来娶我,你说,是你该生气,还是我该生气?我是我们怅州娘子当中出门出得最少的,爹爹过逝了,怀桂那时还小,我要掌家,就是如此,我都不太出门,一年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也被他们说道了无数道风言风语。你说我都这么不容易了,别人胡来给我添麻烦,给我增添别人口中的笑柄就算了,难道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刀藏锋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那张尚之是个什么人?比我强?乌骨说要不是你早订了我,他都要把你嫁给他。” 林大娘心想,等会小丫把人抓过来了,她一定要狠狠地把那根老骨头折磨散了不可…… “张大当家的,以前还不当家的时候,他给我们家送过几次布,就这么认识了,他做生意是很不错……”林大娘见他皱起了眉,伸手把他眉头给顺开了,朝他摇头,“将军,你以前沙场血战,我在怅州,怅州尽管不是沙场,但于我也是战场无异,你在沙场会遇到最大的敌人,跟你同样很强的同袍战友,而我也如是,我有很大的敌人,也有惺惺相惜的合作伙伴,我对张当家的没有丝毫男女私情,但我敬佩张家人的能力,更敬佩张家人做生意的手腕,林家需要他们家学的地方有很多,这一点,我都是这么告诉怀桂的。但我在知道他对我有意后我就不再与他见面了,我与他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了,也不觉得以后有什么要见的必要。但撇去生意场上的这些,将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我也不关心,他比你强不强,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因为那对我毫无意义,在我心里,没有人值得让我拿你去跟他比。” “听懂了吗?”见他的拳头因她的话握得更紧了,林大娘的手搭上了去。 刀藏锋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你喜欢的只是我。” 林大娘笑了起来,“听明白了就好。” 她也紧紧反握着他满是厚茧的大手,“将军,我已经跟你说过一次了,现在我想再跟你再次一说,我对你,不仅仅是想与你搭帮过日子,更多的,是想让你把我放在心上,我也把你放在心上过日子。如此,你暖着我,我暖着你,以后的路再长再黑再冷,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都不怕,你知不知道?” 刀藏锋看着她,眼角微红,他把她抱入怀里,喊了她一声,“小娘子。” “诶。” “小娘子。” 林大娘笑了起来,又应了一声,“在着呢,将军。” “你别离开我。”你是我的,刀藏锋垂下眼,掩去了眼里所有的红光。 他十岁就已在沙场欲血奋战,活到至今的每一步都是淌着血过来的,而她,是他活到如今老天给他的最好的礼遇,他不可能让别的抢走她,哪怕只是觑觎,这也让他怒不可遏。 “怎么离开?不离开。”林大娘摇头,抬起头来朝他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打我,我肯定得走,我们林家码头可是有船能走的。”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把大将军哄好,林大娘拉着大将军的手就朝外面吼:“那根老骨头呢?” 说罢,转头又对大将军兵撒娇说:“你得帮我揍他,我打不过他。” 大将军点头不已,点了几下,他说:“他跑了,不过我知道他跑哪去了……” 林大娘崇拜地看着他,“藏锋哥哥,你真厉害!” 大将军很吃她这一套,默默点头,道:“他应该是跑皇宫去了,我帮你抓回来。” “好,好……”刀大将军夫人朝他嫣然一笑,“谢谢藏锋哥哥,那我就在家磨着刀等他了。” 刀藏锋站了起来。 林大娘送了他到他们院子的门口,他要走时,也不顾他们身边将士丫鬟一堆,她又拉了他的手,给他顺了顺身上的衣服,抬头看着他道:“我等你回家啊,跟每一天一样。” 大将军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这才走。 回头就毫不留情地把乌骨揪了回来,乌骨被他五花大绑绑了回来,一路上骂骂咧咧,骂大将军没良心,骂大将军忘恩负义,骂大将军是个王八蛋龟孙子软耳根子,怕老婆的软脚虾,大将军都没理他。 等他见到林大娘,骂声就止了。 不过林大娘还是听了几句余音,一等到她家大将军把人提了回来,她叉着腰就道:“将军,帮你娘子我把这根老骨头绑树上,他敢骂你?看我今天不拆了他!” 大将军把怀里的孩子给了她,去执行娘子的命令去了。 小娘子说的这些话都让他心里甜得很,他想对她百依百顺。 “你什么意思?”乌骨眼看性命不保,都不屑骂大将军了,而是朝着小娘子嚷嚷:“我就说了两句话而已,你们觉都不让我睡,我刚帮你们救完人回来!你太没良心了,你这没良心的小娘子。” “省省口水……”林大娘把还大笑着的小胖子举高,点头,“儿子,多笑两声,为你娘亲折磨你义多叫唤几句,这阵子你这臭小子啊,也别想跟他玩了,我把你交给你爹带了,你跟你爹好好处,你爹比那根不爱洗澡的老骨头香多了,他本来可是我一个人的,我让点给你,望珍惜。” 说着,她把儿子交给了绑人回来的大将军,又朝他嫣然一笑,“你听我的话,我心里好欢喜,我就把儿子奖给你了。” 看,听她的话,好处就是这么多!以后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她一把把小胖子塞到了他手里,呵呵笑着带着小丫往树下过去了。 大将军看了看在怀中呀呀叫着,往他义祖看去的小胖子,默了一下,也跟在了她的身后。 “小丫啊……”林大娘笑意吟吟抬头,喊了小丫一声。 “奴婢在。” “等一会,早膳就摆树下吃罢。” “知道了,娘子。” “你们啊,得什么好吃的,就往这树下站一站。对了,今天咱们就简单做点吃的,羊腿厨房里有没?” “娘子,今儿真没备,您昨天说了,今天要给姑爷做红烧鸡和麻辣兔的。” “是了,做给我的大将军下酒的。”林大娘记起来了。 她的大将军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抱着儿子又朝她靠近了一点。 小娘子说的很对,跟着她,听话,就有肉吃。 “这两样还是要做,再加两条烤羊腿,一条片成片端上来,一条就端上来让大将军拿刀割着吃,再给他开一坛竹叶青,就是我爹早早给姑爷备的那个年份的竹叶青,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我大将军应该欢喜……” 她回过头,朝大将军又是嫣然一笑,大将军朝她点了好几下头。 对的,没错,他很欢喜。 这厢乌骨的口水,都从嘴边流下来了,绿眼睛看着小娘子眨啊眨,眨个不停…… “甜点吧,也简单点,就做个四五样吧,茶糕,五锦拼盘,炒甜花,软奶糕,黄金糕这些都做上吧。” 这下别说乌骨的口水掉到了胸前的衣裳上了,就是在一旁听着的刀大将军都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他吃过,都很好吃。 就是做起来了麻烦,小娘子说不能天天做,就是他忙累了,她这才会给他多备一点,让他多吃几口。 “你……”乌骨开口说起了话,一说口水哗啦啦地往下掉,他咽了好几下才好一点,“小娘子,你放我下来,我错了,以后不了,你把我放下来,乌骨饿了。” “饿了?”林大娘一听饿了,好极了,柳眉一挑,俏脸一笑,“小丫诶……” “娘子。” “去厨房,看有什么带着香气的,给我端过来,走一轮!” “是。” “你们要是吃个什么,都往树下站了一站,吃完就走,跟搭理他。” “是。”小丫忍着笑道。 “小娘子,小娘子,乌骨饿了……”乌骨没出息地哀求着,再也不横了,“我想吃肉,吃糕,你把小胖子还我,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跟那忘恩负义的小郎君说话了,我再也不跟他好了,我再也胡说八道了。” “呵呵……”林大娘看着他笑,笑声如银铃边娇脆悦耳,“美得你!晚啦!” 她要是不馋死他,让他狠狠记这次教训,下次他还得犯毛病。 她管着这一大家子性格各异,却都脾气大的大小爷们,她容易么她? 规矩必须立起来!严严地立起来!赏罚分明! 她以后这才好管家。 ** 这厢林大娘做了大餐,整个厨房都忙了起来,刀家的儿郎们闻香过来,林大娘就让小丫她们给他们一点,站到树下去吃。 儿郎们不明所以,但有吃的他们就听完,站在树下看着乌骨吃着鸡腿糕点,末了因为份量不够,连手上沾的油和糖都舔得光光的。 乌骨问他们好吃么,个个吃着嘴里的猛点头,答好吃。 但等乌骨让他们也给他塞一口的时候,这些人把吃的一塞口里,跑了…… 把乌骨气得鬼脸上的血印一直现着没褪,脸红得跟被人痛揍了一顿似的,好不容易把这一上午都熬了过去,林大娘又出坏招,让大将军们的将士们在他不远处架起了火,烤起了烤全羊。 她还大方地给将士们提供了烈酒。 这些被大娘子支使来使坏的将士们本来还不好意思,但等吃的都端上来后,喝了两口酒,他们就放开了,还吆喝着划起了拳。 刀府的小将军也是个没良心的,被他爹在将士们当中抱着走了一圈,他就看中了其中一个腼腆的小将士,伸手让他抱,等小将士抱了他,他咯咯大笑了起来,指着火光让小将士抱他过去玩。 这一玩,小胖掌都挥舞起来了,兴奋地呀呀大叫着,把将士们都逗笑了。 被绑在树上的乌骨看着这一切,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直到晚上,晚膳也吃了,一切都散了也收拾好了,林大娘在要睡前去了树下,问老骨头:“怕了没?” “怕了。”乌骨本来想生气,但一抬头,见小娘子脸上没笑,根本没有跟他说笑的意思,他还是老实地答了话。 她生起气来,老爷都怕她的。 “以后还刺激他不?” “不刺激了。” “还骂他吗?” “不骂了。” “你要记住了,因为我记得牢牢的。”林大娘点点头,叫大将军,“放他下来吧。” 等他们一把乌骨放到饭桌边,乌骨就狼吞虎咽了起来——还好小娘子不是真的没良心,好吃的都给他留了一份。 刀藏锋搂着靠着他肩膀的小娘子,撩了撩眼看着饿得两三口就吃掉一根大鸡腿的乌骨,又看了看不远处要睡篮里睡着的儿子…… 至亲娇妻儿子,他都有。 没有人能夺走他的一切。 “好了,慢点……”见乌骨吃得太快了,怕他哽住了,林大娘还是难掩关心,坐起身朝他走去,给他顺背。 “我饿了,小娘子。”乌骨吃着东西含糊地说。 “知道了,下次别让我生气了。” “嗯。”乌骨喝了口她送到嘴边的水,点头应了。 不了,下次再也不多嘴了,说话一定要过脑子。实在不行,干脆跟怕老婆的软脚虾干一架就是了,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 过了三天,宜家的人,跟打算杀宜家的人都到了京城,直接被送进了大理寺,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大理寺卿左义明手下,左义明那边已经接到了皇帝的传话,这个案件,由他出面专审。 这审讯的第二天,宜三娘就来了大将军府,她到时,见小娘子眼红红的,不由诧异,“怎么了?” 林大娘朝她勉强一笑,“大素小雅她们今天早上走了。” 宜三娘默然了一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林大娘点点头,“三姐姐,事情怎么样了?” “这事,算来牵涉到了宫中,怕是不会善了……”宜三娘接过了她给她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我过来是想跟你说,这事你不用管了,不要经手,涉及林家的,就让你弟弟去应对,他不懂的,你教他怎么处理就是。” 林大娘本是这样打算的,既然大将军介意张当家的,她就没打算去见了,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去挑战大将军那完全没有的安全感,未免太得不偿失了,但这时听她三姐姐主动说起,她愣了愣。 “这是因……”她看向了她三姐姐。 “起因已确定是罗家,罗,张,宜,林,天下七富有四家都涉及在了里面,这里面还有没有更多的,还不知情,这几个家虽然动摇不了国本,但他们几家都乱了,那怅州几年之间怕是……”宜三娘想了想,道:“安王的原话是,怅州至少在十年里,会不进反退,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江南三州上交国家的商税和地税,怅州就占了一大半,罗,张,宜,林占了这一大半当中的绝大一半,全都倒了,每一年皇上就要少收到江南一半的税了。” “嗯……”林大娘点头,跟她算细帐,“三姐姐,安王所说完全不假,我还跟你还算算,我们这几家要是全倒了,哪怕罗家起来了,占了我们三家,皇上也要少收一半的税,罗家的钱只会分流到各处打点和壮大他们罗家在朝廷和在地方的影响当中,不会流到国库。不用十年,就五年,等他们罗家在怅州一家独大,他们就是怅州的土霸王,怅州不仅会不进反退,它都不能算是朝廷的了,只会是罗家说什么就是说什么……” “罗家的人,我是知道的,”林大娘说着轻吐了口气,“他们对底下的佃户、下人都极其苛刻,这几年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家这边的情况是,有些人宁肯拿钱打点来佃我几家的田,或是什么都不要来我家打短工,也不愿意去给罗家做事。罗家给钱少,佃粮都往三七开了,还要佃户自己交官府的税粮,由他们一并交上去,三姐姐,他们家还动不动打死人,没卖身的也跟卖身了一样,生死都由罗家,罗家有点什么事,都是无偿就叫他们就去干活,他们家的田都没几个人敢佃了,都怕了他们了……” “你想啊,”她看着宜三姐姐,“要是他们家一家独大,这家子难道还会突然之间变好了不成?” 不会,她觉得罗家只会把怅州变成罗家的,然后朝廷不得不清洗,到时候,富绝天下的怅州没个几十年怕是缓不过来的。 罗家这是要毁怅州。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宜三娘回去把话跟安王说了一遍,安王颔首:“罗家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也是狗急跳墙。” 这一年的朝廷整顿,罗家下去了一半的人,家族中人专思歪门邪道,祖业不进反退,已不如之前了。 不过,当官来钱快,有权力就能手到擒来,比一年辛苦劳作到头要挣的那点容易多了,罗家这一博,博好了,还真是能捞个土霸王当当。 安王进宫跟皇帝把这些话说了,说罢,剥着手上的秋桔吃着跟皇帝说:“皇兄,你底下这些臣臣民民啊,活得比你还滋润,比你更像个君王多了,我听说罗家的小妾都是用过就能打死的,你打死宫里个宫妃瞧瞧?不用改天,当天就有一半的臣子要撞死在紫禁城门上,跟老天告你不圣不仁,到时你就是不写罪己诏都不行。” 正在看奏折的皇帝哼笑了一声,“你这才知道?” “对了,那罗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安王还真没见过罗妃。 “罗妃啊……”皇帝想了想,“无非就是你见过的那些妃子样。” “嗯?” “当朕没临幸她们的时候,天天就想着被朕临幸,临幸了就想着生了儿子,等儿子一生来,就当朕的天下,是她们的天下了一样,比朕敢想,敢为得多了……”皇帝说着说着也是笑了起来,“想的跟真的一样,不过,不要看不起她们……” 皇帝抬眼,笑着看着弟弟,“她们这些人,还挺能迷惑人心,你要是栽进了她们的温柔乡,她们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王妃就不。” “呵。”皇帝笑了一声,又看起了奏折,“你是把安王府都交到了她手里,等哪天她要是觉得你对不起她了,那你就等着瞧吧。” 安王缩缩脑袋,也是点了头,小声道:“也是,我王妃娘娘都不用耍什么阴谋诡计,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戳死了。” 说着还害怕地摸了摸他的心口,皇帝抬眼看他,不由摇了下头。 他这皇弟,还真真是满腔心思都放在了他王妃身上,不过这样也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男也好,女也罢,难得他们有那个心。 ** 没两天,皇帝已派钦差大臣前去怅州办案。 这日刀藏锋回来,脸上有道很明显的淤伤,不等林大娘问,他便道:“皇上拿杯子砸的,他算准了我没处躲才砸的。” 他这才受了伤。 林大娘挥手叫丫鬟拿药,拉了他去坐。 “怎么没上药?”她检查着伤口问,伤口不重,但砸的力道很大,肯定是砸着颊骨了。 这种伤得疼上好几天,吃饭都成问题。 “他让我滚,我就回来了。” “怎么了?”小丫把药箱拿来了,林大娘给他上好药,又叫小丫去拿煮鸡蛋来,这才问。 “皇上派钦差大臣去怅州,要带人过去,我插了句嘴,让韦长兄去,当时有很多人在场,韦长兄与他们都交好,且他确也是最好的人选,便都应了好,皇上只能认了,不过他一回军机殿就找我算帐了。” “我听你说的,韦卫长是个有能力的人,又是他的左右手,有他去办事,不挺好的?” “皇上不喜欢他势力壮大,他一个杀人的,在朝廷的人缘还挺不错,皇上已很防着韦长兄了,也怕他的朝廷再多一个像我一样不好掌控的大臣。” “唉……”林大娘摇摇头,“你们这些人,又要用人,又要防人,就不能好好地好上两天。” “嗯,好不了。”刀藏锋说罢,看向她,“韦长兄很久就说要见迈峻了,让他见罢?” 林大娘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问:“你很信任他?” “不是信任,他是韦家之后,如若不是庶子,那就是这一辈能与我并驾齐驱,守卫大壬的将军……”刀藏锋看着她,“小娘子,刀韦两家百年前其实是世代相交的世交,那时候我们两家惺惺相惜,我们两家皆能人辈出,朝廷当中所有的武将大半皆是出自我们刀韦两家的人,我们两家在朝廷战将无数,大壬那时一半的国圭,都是我们带兵打下的。但在百多年前我们两家为敌之后,这朝廷当中才有了众多外姓之人的武将,我们两家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今天,韦府算是彻底没了。我知道皇上现在很防着我俩,但不说独木难支,我带着刀家一众小将要是想走得再远一点,就不能老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刺他的眼。要不没有二心,都会成了有二心。” “所以,你需要韦长兄转移皇上的视线?” 刀藏锋颔首,“不止是如此,韦长兄他也想带兵带仗,而不是当一个刽子手。另外,我也想看看,我能带刀府死里逃生,他能不能也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再重振一个韦家。” 他看着他的小娘子,道:“表相是皇上在防着我们,但玉儿,皇上也好朝廷也好国家也好,要的是一个能守护这个国家的将军,当一个人有能力承担起这个责任的时候,我们身为武将,终归会找到我们的归宿。” “意思就是说,当这个国家需要你们,摆脱不了你们的时候,那就只能让你们活着呗……”玉儿给他总结了一下。 刀藏锋笑着点了点头。 林大娘摸了摸他的嘴角,也是笑了,“你就该多笑笑。” 等鸡蛋拿来,见他若无其事,趁屋里丫鬟都不在的时候,林大娘亲了亲他的嘴角,安慰他:“不疼啊。” 刀大将军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放。 韦达宏很快就要前去江南,林大娘一把要上门做客的帖子递上门去,韦府那边很快就派人来传了话,韦家的管家带着小礼就过说,如果将军府方便,还请他们明日就来,韦府必扫径以待。 林大娘又写了封信,因大将军要傍晚才出宫,她在信中写道了原因,并说明日傍晚前来韦府拜访,造成不便之处还请韦夫人谅解。 这信一到韦夫人手里,知道他们明天傍晚会来,韦夫人也是松了口气,不等家里的爷回府,就收拾起府里来。 半夜韦达宏回来,她起身给他更衣,说起了这事。 “刀大将军夫人说了,明日傍晚一家人就会来做客,我已经着下人都备好了迎客之事,您明日傍晚可是能……” “能。”韦达宏打断了她。 “可有妾身还要注意的?” “无需了。”韦达宏抬眼看她。 他并不信任他这个夫人,他这原配是他嫡母为他所娶的,替嫡母一起坑害过他无数次,甚至她放任了嫡母害死了他的嫡长子,他们的儿子被流下血肉模糊一片,多可怜啊,他这种数人无数的人看了都想哭,她却哭着说这也是为了他们好,不要去跟嫡子争这才是正道,他们才能活得好好的。 因此他成婚四年了,他一个儿女都没有。 因是要见一下刀小弟的小娘子,必须要她出面招待,若不然,韦达宏都不想经她的手去见刀氏夫妇。 “是么?”见他冷淡得很,骆氏有点讪讪,但他难得半夜回来,还进她的房,她忍住了心中的羞辱,轻声道:“那有什么虽然注意的,您若是想起,记得跟妾身说。” 韦达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等到了床上,她依了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把她推开了。 第二日他进宫,去军机殿找了刀藏锋,把他跟他原配夫人的事简单地说了几句:“我跟骆氏不和,你应该有所耳闻,我让她出面只为接待你夫人,你回去跟你夫人说一声,不必要介意她的招待,有失礼之处,我会来跟你向她道歉的。” 刀藏锋是第一次听他提及屋中之事,他朝韦达宏看了一眼,“去外边说。” 他们去了军机殿侧面能看见金銮殿宫顶的石廊。 “怎么回事?”刀藏锋一上去就开了口,“家里都没弄干净?” “嫡母所令娶的,她的人,听她的话。”韦达宏看着前方,粗犷的脸上一片漠然。 “让你娶你就娶了?” “父母之命,我父亲在世时,也说过了,我婚事由嫡母决定。” 刀藏锋忍不住皱了眉,“都他们说了算?” 他看着韦达宏,“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家里的事都理不清震不住,你让皇上怎么信你?” “他不信我的,可多了。”韦达宏笑了一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大概唯一信的,就是我这双杀人无数的手。” 说着他看向刀藏锋颊上乌黑的那一块,“也就你还信我了。” “我现在也不信你了,”刀藏锋冷冷道,“大兄,我都有点不敢相信我眼前的人是以前告诉我对猎物必要一刀毙命,不容错手迟疑的韦长兄了。” 韦达宏听着都笑了起来,笑容悲怆,“那是我少年猖狂。” 他少年猖狂,以为够狠够绝就能出人头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出身不如人,也能凭着才能和本事把不如他的人踩到脚底下…… 可是,以为只是以为,从他爹把他送到皇上身边当刽子手的那一天,他的每一步都被人死死压制,每一步都动弹不得,而为了韦家的荣光,他一身才学用在了暗杀上面,每一个夜里,他面对的光都是灯光,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都只会跪地求饶,透过他看着他背后的皇帝。 他的轻狂和锐气,已在那无数个数不清的黑夜当中被时间磨光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刀藏锋看了他一眼,“现在韦氏只有你一门了。” 便连宫里的韦妃,看着他也只有巴结的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骆氏的娘家……”韦达宏摸了摸腰中的刀,“再说吧。” 骆氏之父现在是礼部的侍郎,以前礼部的老人,这次能提起来,皇帝不无是看在韦达宏面子上的意思。 “皇上知情?” “他哪顾得上臣子家这点小事。”韦达宏摇头,“家里的事,也只能我动手。” 这已经是他的家务事了,刀藏锋默而不语。 “现眼下,这不是最重要的,骆氏无所出,早晚会有她的归宿。”韦达宏说到这,笑了笑。 他之前忙于皇上吩咐的事,又有嫡母压制,还有个拖后腿的,能做的太有限了,但现在韦家已经没了,该死的都死了,唯一还站在皇帝身边的是他,现在都来看他的脸色,他就是没儿子,也有的是想当他儿子的。 但他怎会让这些人如意,只是现在清理的时机没到而已,他也不可能由骆氏那种人生下他的嫡子。 她现在是最好别糊涂,一旦糊涂,他便连她与她娘家一并收拾了。 “你们只管去就是,骆氏有求于我,只会对你们客客气气,我就是来说一声,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韦达宏说完就走了。 刀藏锋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回家的路上问了一句负责探子的刀战,“韦老夫人怎么样了?” “死了,死于大病。” “清算的?”是真死于大病,还是另有说法? “清算的。” 刀藏锋这才舒了口气。 这才是他的韦长兄。 他回去跟小娘子说了这事,林大娘一听,半晌都没说话。 能有人这么糊涂? “你与她客气应对就是,不要与她亲近,隔着点更好……”刀藏锋见她不说话,又道:“她早晚是当不成韦夫人的。” 林大娘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日傍晚一去韦府,她就收着了点。 韦达宏早候着他们来了,他郑重给了刀迈峻和林大娘的见面礼,两兄弟之间还行了拜谢之礼,末了,韦达宏与林大娘道:“你们成亲时我出去办事了,迈峻生下之间,我也在外办事,现在才与弟妹见面,还望弟妹海涵。” 林大娘微微一笑,“他伯父多礼了。” 她施了一礼,就退到了刀藏锋的后面。 骆氏本已准备了晚宴,但宫里突然来了消息,传韦达宏进宫,韦达宏迟疑了一下,对刀藏锋道:“我有事进宫,你们就回去吧,这宴来日我再补给你们。” “可。”刀藏锋这厢已起身,抱了林大娘怀中的孩子,在韦达宏的相送之下快步离了韦府。 韦夫人错愣不已,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连回礼都没来得及给大将军夫人送上,刀府带走的仅是他们府里爷给他们的那一份。 他们这一走,她就瘫坐在了椅子上,半晌都没起身,末了,她抓起了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让丫鬟们滚出去,她掩面痛哭了起来。 她不明白,她错在何处,韦达宏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 林大娘一到家也是松了一口气,在韦府呆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急促得她这个当客人的都有点提着心。 那府里的气氛太紧张了,且不说大将军站在他们娘们身边一步没离不说,那韦夫人一靠她近点,韦达宏就会朝人看过去,而那韦夫人怯怯朝林大娘看来的样子,看得林大娘心里发寒。 她很怕这种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再说韦夫人也不小了,在年龄上来说,比她还大几岁,一脸可怜兮兮地朝她看过来,而且那时两个爷们都站在她们的面前,隔着不到一个手臂长的距离就如此,林大娘心里只有尴尬。 不过说来,这要是换个不知情的,再则韦达宏身材高大,一脸的粗犷,还真是会容易被人误会她在韦家受欺负了。 她回来把她和大将军的衣裳都换了,这时天都黑了,坐下用膳的时候她又长吐了一口气,这时大将军又跟乌骨抢起了食,小胖子在一边咬着小拳头吃着,看着他义祖跟他父亲拿筷子打架。 “好了,别抢,看着我头疼。”见他们为了根鸡腿大打出手,林大娘把鸡腿判给了乌骨,又给红烧肉的碗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一人一份,谁也别抢谁的。” 乌骨咬着小娘子给的鸡腿,得意地笑了起来,“谁抢他的?” “对了,”乌骨又说:“怀桂说,他们要回怅州了,三日后走。” “这么急?”林大娘放到嘴边的饭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嗯,怅州要大动,他得赶回去。” “也好,”刀藏锋开了口,“让他们的船跟在官船后,有个照应,我去跟左大人说说。” 林大娘此时已心神不宁了起来,转过头就朝后面的知春说:“小丫在吗?” “小丫姐姐回家去了。” “哦,那她回来了叫我一声。”林大娘回头,看着桌上两个看着她的人勉强一笑,“要给他们带回去的那些东西都没备好呢,小丫也不在,得明早才能备了。” 乌骨看她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埋头吃起了饭。 刀藏锋看着她红了的眼睛,顿了顿道:“后日我休沐,一天都有空,你找个地方,我陪你和岳母他们出去走走。” “诶。”林大娘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去别院看看,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备上了,我去查一查。” 说着她就出了门,走到半路,她实在忍不住了,这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知道母亲们这一趟来,早晚有要回去的一天,但真来了,就跟她真要送别她的父亲入土一样,都来得太猝不及防了。 她走后,刀藏锋就放下了筷子,看着门外的黑夜不语。 “吃吧,”乌骨把筷子拿起塞到他手里,“难免的,让她自己去缓一缓。” 刀藏锋看了他一眼,忍住了跟上去的冲动。 “呀。”本来躺在一边睡篮里的小胖子这时也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轻叫了一声,等刀藏锋抱了他到怀里,小胖子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抱你去找你娘。”刀藏锋一见他哭,总算是找到了理由,如释重负地抱了他起来,去找小娘子去了。 ** 第二日林大娘一早就去了林府。 林夫人也知道就要走了,昨夜姨娘在她怀里哭了一夜,她忍不住也流了泪,这下眼睛也都是肿的,容貌憔悴,见到女儿来,她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容太勉强了,看得林大娘别过脸,忍了又忍,这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我来太早了?”见母亲连头发都没梳见了她,又看桂娘还在纱帐内的床上睡着,林大娘笑着说了一句,“那好,正赶上了,我给你梳个头吧。” “好。” 给她梳头的时候,林大娘这才发现,以前才半白了一头发的娘亲此时已经是一头华发了。 她都不知道,她娘有这么老了。 “娘啊……”林大娘忍着泪,道:“多谢你来看我,对不起,让你到老了还得为我奔忙。” 林夫人闭起了眼,强忍着泪水。 自怀了她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拥有她的孩子一辈子,但就是如此,她还是会舍不得啊。 “回头啊,”林大娘颊边都是已忍不住掉下来的泪,“我就带姑爷他们来看你,那时候小胖子都长大了,肯定会叫外祖母了。” 可是,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是一年,还是十年,还是她到死都不能再见她的女儿一眼?林夫人紧捏着手,指甲都掐进了肉了这才没痛哭失声。 林大娘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了,她颤抖着手给她娘亲梳好发,去外头把眼泪擦了干净这才回来。 可一进门没多久,就听刚醒的桂姨娘在说:“夫人,我病了,我觉得我好像发烧了。” 林大娘快步过去。 桂姨娘一见到她,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手朝她快快地伸了过来,她哭着道:“大娘子,我病了,我发烧了,不信你摸摸?” “快叫闵大夫。”林大娘急急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了她们面前,去摸她的额头,感觉是有点发热,不由急了:“怎么回事?着凉了?” 林姨娘哭了起来,“是病了,大娘子我没骗你是罢?大娘子,我病了是不是不用回去了啊?我养好病再回罢好不好?” 林大娘一听,这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厢林怀桂已经来了,看到此景,他勉强笑了笑,扶了林大娘起来,“姐姐,我来看看娘。” “不要见你,你出去。”桂姨娘一见他,拉着林大娘的手就哭着喊了起来,“大娘子,怀桂说要带我们回怅州,夫人和我都不走,他就非要带我们走,还收拾我们的箱子,要把它们抬到船上去,大娘子,我不走,桂娘要和你在一起,大娘子,我不走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贪嘴了……” “娘。”林怀桂叫着她,眼泪也是流了出来,“您别说了,母亲和姐姐都要受不了了。” 林夫人已经哭倒,靠在了身后扶着她的婆子身上,林大娘这厢也是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她摸着桂姨娘的手,把人拉了起来抱在怀里,抱着热乎乎肉肉的身体,深吸了口长气,这才道:“桂娘啊,回吧,回去了我就回来看你,你帮我看着怀桂,看着他成亲,看着他生孩子,等生了孩子啊,你就给我报信,那时候啊,我就回来看你们,好不好?” “可,可……”桂姨娘听着算了算,发现怀桂回去赶紧成亲生孩子,要不了一年,大娘子就可以回来了。 她算清楚了,点了头:“那行吧。” 说着她转过了脸,带着脸上的一脸泪滴跟夫人说:“夫人,我算了,怀桂回去把孩子生下来,顶多一年,大娘子就回家了。” 林夫人擦着眼泪,点头不已。 “那回吧……”桂姨娘在床上坐好了,跟林大娘伸手,“大娘子,我们拉个钩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林大娘这日留在了林府,小胖子也来了,陪着两个外祖母一起玩,咿咿呀呀跟她们说了一天的话。 桂姨娘这个活宝还跟他对话,她一句,小胖子一句,两个人对上半天也不腻。 这一天林大娘对她也格外纵容,还做了好几样她以前都没吃过的点心给她吃,桂姨娘因此心满意足,这天晚上大娘子被姑爷接走后,她要睡觉前还在被窝里探过头,跟另一边的夫人偷笑着悄悄说:“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她吃多了大娘子也不骂她,还给她顺肚子,牵着她的手去散步,也不凶眉凶脸的,对她格外地好。 “哪能啊。”林夫人笑着回了一句。 等丫鬟把灯灭了,她这才静静地流下泪来。 京城与怅州,隔着数重山数重水,她又是一品杀将的夫人,一夫正正宗宗的当家主母,她是要管事的,一府有半全系在她的身上,岂是说能回怅州就能回怅州的。 此去一别,此生她若是能再见女儿一眼,都是老天怜悯她。 ** 林大娘这夜忙到半夜,才把要给母亲带回去的物什理了个大半的清单出来,大将军依在她身后的长榻上,抱着她的腰在睡,在一旁守着她。 等她忙完,他就醒了过来。 乌骨这厢抱了小胖子过来吃奶,林大娘喂饱他,又给他爹穿好衣裳,轰了他去练剑,这才去补眠。 睡到一半,被前来的二夫人闹了醒来。 二夫人家的大媳妇前段时间有孕了,大子刀藏沂一回京就因军功还成了九门当中的重门大把守,府里喜事接连不断,二夫人乐得天天见谁都带着笑。 而她大媳妇因为她娘家姑姑家做喜事,要嫁女儿,一直非要请她过去做客,连家里父亲都差人来说既然人家这么有诚意,那就去吧。等昨日喜日子快到了,人就被接过去了,二夫人以为人家只是想沾光,儿媳妇要去就去吧,不能让她老父在其中为难,哪想,媳妇刚才差下人回来急报,说是清晨醒来肚子疼,求婆婆赶紧去接接她。 大儿子还在当值,要辰时交接完才回,二夫人一听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林大娘的院子,跟林大娘丫鬟。 “侄媳妇,能不能把你那几个有点医术的医女借给我一下……”二夫人说着,在大秋天凉爽的早上一头的冷汗,好在,她还算沉得住气,话也说得顺,“我怕出事,你那几个医女是老手,带上她们可能慌忙当中能帮上大忙。” “小丫,你把雪女她们都带上……”林大娘当下吩咐,朝二夫人点头,“我让小丫跟着你去。” “如此,最好。”二夫人感激地朝她一笑,这时候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了,她借到人就站了起来,“我这就要去清点去抬人的人,家里今日就麻烦你了。” “去罢,有我。”林大娘站了起来,朝知春吩咐,“去把旁系的那几个夫人请过来,就说今天天气好,我请她们过来唠唠嗑。” 她又朝二夫人道:“你且去就是,你那边有事,派下人跑回来知会一声,我带人过去。” “那我去了。”二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很是有底了,这事但凡出一点差池,有人敢有一点对不起他们刀家,他们刀府就能立马杀过去。 二夫人急匆匆地去了,林大娘坐到了妆凳前,拒绝了寻春过来要为她挽发的手,“你去把姑爷找来。” “是。” 刀藏锋今日休沐,本想多练几个剑,就和小娘子去林府陪岳母她们,哪想,不巧这日府中出了事。 他一来,林大娘就把二夫人的事简略地说了,又道:“我今日要坐镇府中,没空陪娘她们出去了,你等会就去接她们来府里,就说今日在府中玩,今夜她们还要留在府里过夜,让怀桂吩咐好下人,把过夜的东西都备好过来,还有,把闵大夫也带过去,速去速回。” 她本来打算的是明日再接她们过来,但时机不巧,干脆提前一天接来,还能在府里住一夜。 “好。”刀藏锋站着看她梳头发。 林大娘见他不动,“换身衣裳就去啊,接回来再和她们一起用早膳,快一点。” 把闵遥带回来,可能还用得上他。 他毕竟是周半仙带在身边教了十几年的徒弟,是半仙送给她用的人。 “哦。”刀藏锋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空中舞动不停的长发,看着她随着说话流转的眼波不动,又看傻了眼。 “去吧。”林大娘见她一梳妆他就要傻傻看半会,也是无奈,放下梳子过去双手按着他的肩垫了垫脚尖,轻轻地在他的鼻尖亲了一下,“好了,去吧,啊?” 刀藏锋默默点头,等她松开他推了他一下,这才出门。 这个痴汉…… 林大娘看着他总算出了门,摇了摇头。 不过等他一出去,她嘴边的笑也没了。跟找了姑爷回来,就候在一边等吩咐的寻春说:“你先带人去把秋高院收拾好,把院里的丫鬟调一半过去,把花秋和花月留下,再留几个人让她们谴用就好,院子和老夫人们就都交给你了。” 寻春弯腰,“是,花秋和花月这就过来,奴婢刚刚差人去叫她们了。” 今日早间当值的是她和知春,花秋花月回她们的小家去了,但她刚才叫姑爷的时候已经差人去叫了。 “嗯。”林大娘朝她点了点头。 这几个新的近身的大丫鬟很得力,她那小丫姐姐的眼睛也真是一年比一年毒,挑的人,照顾她这身边的琐事也好,还是被她调用起来做事也好,都有能力处理,跟得上她。 见娘子点了头,知道她是满意的,寻春一笑,飞快就退了出去办事去了。 林大娘虽说是被父母娇宠着,甚至是惯着长大的。但她毕竟是投胎转世又活了一世的人,林府又是一个人丁凋零,在群强当中左右周旋才能一直坚*挺的大地主家,她的危机意识一直没断过,没事的时候她可以弹弹琴,赏赏花,附庸风雅这种合群的活动她都会,但有事了,她也能立马拿起刀子,杀入战场。 她这头很快把自己打扮了起来,怕今天还要去别人家砸场子,她穿得华丽了一点,还上了妆涂了脂点了朱唇,宝石金冠也戴上了,以至于林夫人一家子一来,一家人都看呆了眼…… 把岳母他们接了回来的大将军更是站在那,看着她连脚步都忘动了。 “早膳摆好了,赶紧入座吧,”见他们一个个傻了眼,林大娘哭笑不得,“饭都要凉了。” 丫鬟们也出声请了,“老夫人,桂夫人,快快去坐。” 桂姨娘被丫鬟带动着才挪动脚步,眼睛跟着大娘子没放,等大娘子伸手过来牵她了,她更是痴痴地说:“大娘子,你好美。” 好美,果然是夫人生的,才能生得这般好看。 “好了……”林大娘掐她的脸,“拍我马屁也没用,今早主膳是清粥,肉你不能多吃,不要跟姑爷抢食。” “不抢。”桂姨娘一听,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林夫人从一开始看到艳绝至极的女儿,嘴边的微笑就一直没断,这厢听到她们的对话,更是失笑不已。 因此,她的脸因微笑都生动了起来,连眼里都生出了光华。 林大娘也看到了她一直没断,越来越愉悦的笑容,她也是没想到,她这一打扮,还能此等功效,能让母亲们把脸上有关于即将离去的阴霾都驱散开了。 想来,只要她好好的,知道她也过得好好的,日子明亮开心,当娘的也就安心了。 ** 早膳一开始,桂姨娘一坐下就对姑爷说:“姑爷,你家好大,好有钱的样子。夫人说,京城的地寸土寸金,你们府里这么大,以后就是穷了,卖卖地也能有好多金子,大娘子嫁给你,我们放心得很,你放心好了。” 说完,还觉得自己这个来做客的客人对主人奉承得很好,立马朝夫人看过去。 知她心性的林夫人无可奈何,朝女儿摇摇头,又朝桂娘拍了拍手,道:“你说的是,姑爷会对我们大娘子好的。” “是了。”夫人都说她说的是了,桂姨娘点了头,拿起了筷子,放心地吃起了姑爷家的饭来。 她说话的时候都不太敢看姑爷,说完就去看她的夫人了,这下吃起了饭来,也没看人,也就不知道他们姑爷一脸的面无表情,刚拿到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要怎么动了。 林府这是连这个姨娘都知道他好穷的事了是吧? 林怀桂在一边听了尴尬不已,他娘说话的时候,坐在姐夫身边的他根本来不及拦坐在母亲那边的亲娘,等她一说完,他差点把刚喝进嘴的水喷出来,这厢又见姐夫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眼见他姐夫心塞得连饭都吃不下的样子,他轻咳了好几声都没缓过来,不由朝他姐姐望去。 林大娘老神在在,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沾了点甜香酱,送到了姑爷嘴边。 姑爷含冤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张嘴吃了。 他现在已经不穷了。 但这个也不好说出来。 “你跟左大人说了没有?”林大娘这时候也开口问他,“京城的官船是长什么样子的?我见过怅州知州的,有两层,船里还挺舒服的。” “一样,两层,说了,左大人答应我了,会把上面那层腾出一半让给我岳母住。”大将军垂眼看着她还染了蔻丹的修长玉指,眼睛随着她的手动,见她又夹了几块肉放到他的盘子里,没送到他的嘴边,不禁皱了皱鼻子。 “不比咱们家的船差,那咱们要住过去吗?”林大娘跟弟弟说。 “是不差……”林怀桂笑着应了一声,“官船大多也长多了,能走动的地方也多,还是要舒适不少。” “嗯,那到时候再看,让娘她们试试,哪边舒服就住哪边。” “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林怀桂点头道。 这厢一家人吃着饭,刚吃到尾声要撤桌子的时候,刀二夫人身边的老人,一个老管事婆子大跑着进了他们夫妻的主院,她一被寻春带进屋子,一把就朝林大娘跪了下来,她全身颤抖,连说话的嘴都是抖的,“夫人,出大事了!” “说。”林大娘转身向她,本带笑的脸连笑意都不见了,眼睛冷了下来。 “我们房里的大少夫人孩子,他没了了,夫人,夫人……”那婆子哭喊着道,“那柴家还污蔑大少夫人给他们家投毒,这才害死了我们家的孩子,不关他们的事,他们还要报官啊……” 林大娘一听,站了起来,跟大将军说:“你在家,照顾娘他们。” 说着又看向弟弟:“你有事尽管忙你的去,晚上记得回来用膳。” 林怀桂站起,朝姐姐颔了下首,半欠了下腰。 这厢,小丫带去的丫鬟雪女也跑了进来,她看了那居然跑得比她还快了几步的婆子一眼,随后匆忙朝她们大娘子一福腰,“大娘子,二夫人说,需得您过去一趟,她说,柴家这是要翻天了。” 林大娘点头,朝寻春说:“叔公家的婶夫人她们要是到了,把她们带过来,路上把情况跟她们说了,我就先过去了。” 说着她朝母亲们一笑,“娘,桂娘,我出去办点事。” 林夫人点头。 桂姨娘一听,抬着亮亮的眼睛看着林大娘,“大娘子,你又要出去收拾人了?” “是,”林大娘一笑,朝她说:“等我收拾好了回来,就给你买糕点回来吃。” “是了,你快去。”桂姨娘挥手,比她们大娘子还迫不及待。 林大娘笑着朝她们一福身,又朝大将军看去,朝他浅笑盈盈,“藏锋哥哥,我出去一下。” 刀藏锋点头,随即,他看着她随着话落就过身的背影快步出了家门。 这厢,林大娘很快上了轿子,雪女在旁快快地把二房的大少夫人在柴家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刚说完,后面就响起了快马声。 “是沂公子。”雪女惊呼了一声,快马很快就过去了。 这时候也不早了,京城到这个点早就人来人往了,林大娘一听,朝雪女说:“叫将士把他拉下马来。” 这横冲乱撞的,撞伤了百姓,刀府就有得瞧了。 与她随行的刀府暗将很快就把刀藏沂拉了下来,林大娘的轿子经过他们时,她掀起窗帘,看向沂大公子,“步行跟随,等会回府后,跟你大哥去领二十仗军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二更完了。明天见,晚安。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这次事关女眷的事,只要没涉及到家族大层面,林大娘没想着由大将军出面。 上次让他来林府帮她逞威风,不过是帮林府立威而已,立了一次,让别人都知道林府后面是稳稳地站着将军府的,这不管是在京城,还是传到怅州,就是能得罪得起林府的人也会多惦量惦量。 但这次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刀府自己的事,她这个当家的主母如果没处理好,让家里人吃亏了,那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不是了,以后在府里想得到尊重,那就难了。 柴家是二房大媳妇余氏的姑父家,这余姑父也当着一点芝麻绿豆点的官,在户部里当个差役,官小连官职都称不上,就是个做事的。 林大娘也知道二夫人为何放心她大媳妇去的原因,这官小成这样,而余氏有个当兵部尚书的公公,有个当九门把守的丈夫,这柴家只有奉承巴结的份,这转眼成了害她孩子还反过来指她投毒,谁能想到? 轿子很快就到了,林大娘一下轿,没管柴府小门前那些盯着她不放的下人,而是回去,看着被刀战压着的刀藏沂。 “跟着我,我让你动你再动,听到了没?”她道。 刀藏沂的鼻子因过度愤怒一直在扭动着,他一脸愤慨,听到这话扭过头。 林大娘看向刀战。 刀战的手肘压向了刀藏沂的背。 “听到了。”刀藏沂大叫。 “我是谁?” “嫂子,大嫂。” “连着说一遍。” “听到了,大嫂!”刀藏沂抬着头喊,脖子都红了。 林大娘知道他的孩子没了,他受不住,但事情没清楚之前,还轮不到他出手,便道:“稍微等一等,等事情有个说法,你到时就是烧了这柴门,大嫂也给你递火把。” 说着她就抬脚进了门。 “二夫人呢?”她见门边有她的丫鬟,便问。 “大娘子,这边,二夫人让我来迎您。” 林大娘颔首。 柴府还真是不到,她这快步走了不到五十步,这柴府的客房就到了。 二夫人见到她来,还有她身后的刀藏沂,一下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小丫向前道:“夫人,大少夫人昏过去了。” “孩子没了?” “没了。” 刀藏沂这时冲进了门。 林大娘示意小丫跟着,跟面色惨白的二夫人道:“二婶,雪女跟我说是毒是我堂弟妹下的,知道是何毒了吗?” “问了,他们家的人也一早发现肚疼,这时都躺在床上,大夫来了说暂时不得知……”二夫人惨白着脸摇头,“不可能媳妇干的。” 她一个大门夫人,肚子里还有着孩子,她去害柴门这小门小户不如她的亲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都躺下了?”林大娘眼睛看向了在一旁死死盯住她们的几个妇人,朝她们颔首:“柴家人?报官了没有?” “你什么意思?” “回娘子,还没报。”丫鬟接了话。 “去报吧。” “是。” “你什么意思?”柴门的媳妇壮着胆开了嗓子,“你别以为你们家官大,以为能官官相护……” 她声音在林大娘犀利的眼神当中止了。 “还请慎言。”林大娘还真是懒得跟她们多说,没必要,她来是要把事情弄清楚的,多的,会有后来的旁系夫人帮她镇住的,她又朝二夫人道:“请顺天府来几个人,把门守着关起来,这事弄清楚了,我们也好着手办。” 她这也是说得好听,没等顺天府的人来,她已经让知春带着人去把柴府的门关了,让刀战去把柴府没躺着的人请去客堂。 至于那些躺着的,她让带来的闵遥过去了。 她一会就把事情吩咐完了,又朝那几个突然不知为何弱下来盯着她们婶媳两个的柴家人温和道:“你们也不必要盯着我们了,我们不会跑,这事你们想要一个交待,我们刀家人也想要,你们去知会你们家人一些,我过来就是来查明真相的,这事吧,我觉得你们最好商量一下,看是你们家谁糊涂了,就把人推出来吧,要不然,你们这又是害我们家孩子的,又栽赃我们家少夫人投毒的,到时候就是把你们一家都送进了狱里,我们刀府怕是心里还有不甘。” 说着她冲人点头,“去吧。” 那三个柴家人,两老一小,还真是去了。 她们一走,林大娘再问六神无主的二夫人,“都躺下了?” 二夫人摇头,听着房里儿子号啕大哭的声音一脸黯然。 林大娘拉着她走远了一点,这一拉这才知道二夫人的手冰凉一片,也是不禁喟叹了一声。 那毕竟是她的长孙,无论男女,都是她和二爷的头一个孙子。 “二婶,你回回神,你还要跟我去客堂……”林大娘捏了捏她的手。 “好。”二夫人头不禁又往客房看去,这时她腥红的眼角都掉出了泪来,她伸手擦了,跟侄媳妇摇头道,“没都躺下,就是说昨晚跟她一起吃点心的几个表妹都躺下了,说是媳妇投的毒。” “是不是,等会就见分晓了,二婶,你知道客堂在哪吧?带我去。” 也无需大,柴府小,一丁点大,出了客房这边没几步远就是客堂,林大娘听二夫人指完路,也没急着过去,又进门去看了堂弟妹,听丫鬟们说了下她的胎儿确已不保的事,就又问婆子丫鬟有没有把她的衣裳带了过来…… 二房的婆子丫鬟面面相觑。 “正好,来人去府里抬个大轿子来,轿里铺上些新的棉被,厚衣裳也都带些来,大少夫人现在怕是有点畏冷。”林大娘吩咐完,又朝这时跟刀藏沂坐在一起暗暗掉泪的二夫人他们道:“二婶,你现在跟我过去,藏沂,你也随我来,让你娘子好好歇一会,等府里的轿子到了,你再带她回去。” 刀藏沂站起身来,朝嫂子一揖,“嫂子,您之前说的,可算数?” 林大娘点点头,去扶了二夫人,带着她往前走了。 客堂是真不远,出了客房,转过条小道,就是柴房待客的客堂了。 这时先前关起门来在商量事情的柴府一门已大半都在客堂,这厢见到了林大娘,林大娘抬起下巴朝他们看了过去,他们有大半的人看着她都低下了头。 “这位娘子……” 这时有一个书生打扮,带着方巾的人看着她挪不开眼,不禁开了口还要往前,但刚出声,就被一只手拉到了后面,被一个小妇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位想来就是大将军夫人了?”柴姑父柴润向前走了一步,拱起了手。 柴府的人不少,林大娘放眼一看,这小客堂都站了十多人了,她点了下头,“这位是?” “回夫人,柴润。” 林大娘朝二夫人看去。 二夫人点头,“柴家老爷。” “二夫人。”柴润朝她勉强一笑。 “有说法了没有?”客堂都挤进了大半柴家的人,也挤不进她身后带着的丫鬟和将士,林大娘这厢朝柴润温和一笑,没打算进去了,站着说话也好。 她高挑,站柴润面前,加上她头戴的金冠,比柴润还高半个头去了…… 她是笑了,但柴润却窘迫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后面又是兴奋又是愤怒的自家儿郎和媳妇,还有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戚,不禁苦笑了起来。 这名门贵妇一出来,看人家美艳贵气,他们不知羞耻就算了,还有高兴看热闹的,都不知道她这一出面,要是不给她个满意交待,柴门是休想逃过此劫了。 到此,柴门到底是在上气势上就已经输了,柴润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朝二夫人和林大娘道:“两位夫人,此事,我们会给你们刀府一个说法的。” “现在说罢,说清楚了我们也好走,说清楚了,我们家后面那些赶过来的那些人也就没必要过来了,”林大娘轻描淡写,“柴老爷既然今天正好在家,那就不如跟我说说,为何我们刀府的少夫人,被你们三请四请请过来,你们害了她的孩子不说,为何还要诬陷她……” “笑话,你们家的少夫人怎么了?她就不得了?她就比别人尊贵了几分不成?”这时候,柴府的一个中年妇人开了口,她声音刺耳,满含讥讽地道:“不就是个扫把星,余家因为她死得只剩个老爷了,也不知道什么人家眼睛瞎的,这样的娘子也敢抬进门去,也不怕被她带得全家倒霉,呵呵,看到了没?这扫把星就是个扫把星,怀个孩子,这才几个月,就没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天还是长着眼睛的,看到了没,你们看到了没有……” 她说着,就幸灾乐祸地大笑了起来,还摇晃着身体,伸着手指,指给身边的人让他们看…… 林大娘不由看向了她,看这妇人还真是笑得开怀,她不由朝柴老爷看过去,“这位是……” 柴润这时候已经面无血色了。 柴夫人,余氏的姑姑这时候已经咬着牙,扑打向了那得意洋洋大笑当中的中年妇人,“我捶死你,我捶死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为什么要这般害我?” “什么害你?这不是你们余家的女人罪有应得?你们余家的女人都是扫把星,都是臭玩意儿,谁娶了你们家门都会不幸,都……” “你闭嘴,李香丽,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柴余氏把她压在了身下,抓着她的头发,说着已经哭了起来。 “柴老爷,投毒的人是谁,已经出来了是吧?”林大娘看了几眼,推开小丫要过来护她往后退的手,朝柴润道。 柴润别过了脸,默认了。 二夫人这时开了口,她说话时,声音都带着哭腔,“为何你们家的家务事,要带累我的媳妇?” 柴润一听,再也无法撑下去了,他双腿跪下,老泪纵横,“还请刀二夫人谅解,家门不幸,出了个见不得人好的妇人……” “她是谁?”林大娘下巴指向那已经被刀府下人制住了的中年妇人。 “是我弟媳妇。”柴润不敢抬头,“她中年丧夫丧子,女儿嫁的也不好,已经半疯了,我们之前,不知道她已经疯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林大娘听着回头看向二夫人,“二婶?” 二夫人已泣不成声,都不知道该怪谁,闻言朝林大娘看过来,“侄媳妇,我,我……都是我的错,不明不白就让她过来了。” 这厢一直闷不吭声的刀藏沂已经扯着那妇人的头往地上砸了,地上很快就流出了一片血来,吓得柴府的人尖叫着逃开了。 “大娘子……”小丫带着人护着她们大娘子,想让她退几步,省得人挤着她了。 “刀战,拦一下沂公子。”到此,还真不能让藏沂把一个妇人手刃了,林大娘让刀战把人又扯了过来。 “你说过的!”刀藏沂冲着她大吼,“你要说话算话。” 林大娘看着他,未语。 “你是大嫂,你要说话算话。”刀藏沂朝她吼着,只是见她无动地衷,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那是小娘子的孩子,我们的头一个孩子,她想要了很久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大嫂……” 至此,刀二夫人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抱住了他,“沂儿!” 林大娘别过脸,缓了一会,才又掉头对刀藏沂说:“大嫂也心疼,藏沂,大嫂站在这,就是因为心疼你们才站在这里,但你们的孩子,你们要比大嫂更心疼,你才能护得住他们,刀府已不是之前的刀府了,大嫂从不掉以轻心,你们也别。” “娘子,婶夫人她们来了。”这厢,又有丫鬟来报。 “请进来吧。” “是。” 旁系的夫人到了,到的也正好,事情差不多查明了,她们来可以扫个尾。 林大娘这厢也没急着回去,而是捡了个差不多的石凳坐着,等着旁系的夫人把这中间的事都问清楚,没一会,旁系的一个老夫人就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老婶娘,你快过来坐。”林大娘站起拉着她一同坐了下来。 “人我们等会就会帮着抬回去的,你只管放心。柴家这边,我们会着人守着,让他们给出一个说法了,那疯妇是肯定不会留了,你也放心。” 这位旁系的老夫人是个经常在刀氏一族当中代替刀家众多夫人娘子们在外出面的一个人,很有几分本事,林大娘也觉得这老人家经验丰富,对付起外边的人来自有她的门道,也与她交好,也没在刀府起来了之后就对她有所掣肘,反对她礼遇有加,这时听老夫人说完,她便点了点头。 “那疯妇姓李,”这老夫人又讲道了起来,“听说以前,还跟余家的那一位是手帕交,两人嫁进了一门,当时还在京中有点小美谈的,这个老身以前也耳闻过几句……” “是吗?” “可不就是,唉,”老夫人说到这摇了摇头,“但哪能好一辈子,同一个屋檐下,一个是当家的老爷夫人,一个是二老爷夫人。之前这李氏丧子丧夫,余家吧,娘家也是大不如之前了,现在余家一家因为我们家起来了,听说因此,这余姑姑的儿子找了个好差事,余家那表姑娘嫁的也不错,明天她要出嫁的就是户部一个郎中的儿子,还是嫡长子呢,这不……唉。” 她说着就叹起了气,“这是真嫉妒疯了,可怜了我们刀府那还未出娘肚子的小儿女,就这样没了。” 说着,老夫人眼睛都红了,掉起了泪。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林大娘轻拍了下她的手臂,这厢那边又有人叫老夫人,林大娘便放她过去了。 这时,闵遥来了。 “如何?”林大娘让他近身。 “是绿荟,”闵遥靠近,禀道:“绿荟药性极其寒烈,但汁水入口香甜,不知道的人还当是什么能吃的东西,但女子,尤其是有孕的女子不能沾这个,莫说多吃,沾一口都能造成滑胎的危险,我看过的那两个小娘子,如若不调理一二,日后都怕是生子艰难。” “这个,一般人不懂罢?”林大娘也知道绿荟是什么东西,这是一种长相类似芦荟的东西,但内服的效用要比芦荟寒多了,外用倒是一种很好的疗伤圣品。 “不懂,且绿荟喜阴寒之地,产于我们南方山地,北方这边的大夫一般很少见,也很少用这种药物。” “一般药铺有卖吗?” “怅州都卖得少,这东西不好养活,也只有新鲜的时候它的汁水能有这等效果,又香又甜能入口,久了汁水稠了臭了就没那么好了,师傅那也有专门的师弟看守,几年才养那么一小片林出来,做点外敷的药粉就没了。”闵遥细禀道。 “那你说,这种东西,是这种小门小户……”林大娘抬抬头朝还热闹的那边示意了下,“能轻易拿到手的吗?” 闵遥也看了过去,摇头道:“大娘子,怕是不能,这种绿荟要在北方生存,怕是没有几家能养得起。” “那就是要有专门的药圃之类的地方,才能栽得起了?” 闵遥点头。 “唉。”林大娘摇摇头,这地方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也不便多说了,就着小丫的手站了起来,“闵哥,你去看看我们二房家的那位少夫人。” “是。” “雪女,带闵大夫过去。” “是。” 林大娘看着还在那边责骂着柴家的二夫人,偏头跟小丫说:“咱们家啊,得清一清,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最近老莫名提着,老不安心。” “树大招风……”小丫让知春她们去抬轿子,对大娘子轻言道:“家里是该好好清一清了,二夫人心慈,但咱们府里跟过去毕竟不一样了。” 像她,都把她夫郎送进了刀门学堂当起了学堂的先生,安心等着下一年的春闱,她也把儿女拘在了身边,一家人住在了大娘子拔给他们一家几口的刀府偏门小院内,都不住在林府外面给他们的房子里了。她就防着别人透过她家,找上大娘子来。 “也该跟二婶好好说说了,就今天吧。”林大娘差了丫鬟过去说了一声,上了轿,又把小丫留了下来。 “你去旁边看着问问,看能不能问到有用的。”她想知道,从戚家到林家发难,再到刀二夫人这房出事,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想对刀府动刀子。 如果有,她真想知道是谁。 “是。”小丫看着轿子起了,就抬首朝她身边的两个武使丫鬟点头,等她们过来,她轻声说:“你们最后再走,就是哄,也要从那疯妇嘴里哄出点话来。”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要算计她的大娘子,总得做点什么。 “是。”两个被她一手带出来的丫鬟称了是,跟着她快步又进了柴府。 ** 这事也没发一上午,临进中午林大娘就回了府,还给桂姨娘带了糕点。 桂姨娘笑得合不拢嘴。 林夫人带着小胖子,和乌骨一直在说小胖子的事。 小胖子现在一顿能喝三碗羊奶了,乌骨对此很是骄傲,还带夫人去了厨房给小胖子一同煮奶。 林大娘一回来,林夫人正要带桂姨娘去看林大娘在刀府种出来的那一片花地,林大娘一听就说:“我腿疼,让寻春带你们过去。” “那你歇会,我和夫人去。”桂姨娘吃着糕点,挽着她夫人的手去了。 等她们一走,林大娘朝自她回来就不满院子走了的姑爷,问姑爷说:“累了吗?” 给岳母们站了半天值的大将军摇头,见屋里的丫鬟此时都退下去了,便问:“怎么样了?” “孩子没了,等会人应该就抬回来了。”林大娘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她叹了口气,“不用到明天,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咱们刀府出去一趟,就没了个孩子……” 都不知道怎么嘲笑刀府呢。 这事说起来越是残酷,孩子没了,不相干的人没几个人会觉得可惜,只觉得刀府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在柴家就是讨回了公道又如何,这次刀府还是输了,孩子没了,名声也丢了。 好在没在柴府打死人,要不,还得被人传阵失手打死人的口舌。刀府将军是武将世家,但还是别给人产生可以随便就打杀人命的印象为好。 沙场跟京城,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京城可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打打杀杀的地方。 刀藏锋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是他大堂弟的第一个孩子,他这时候也只能庆幸他的小娘子是个不轻举妄动的,当年怀着孩子,当怕安王府请,她也没过去。 “戚家那夫人娘家的所谓宫里出来的婆子,查出什么来了没有?”林大娘又问。 “才开始查。”还没几天。 “这边又要多查一件了,那绿荟的事,那东西半仙之前给我说过,喜阴喜水,但水多了也容易烂根活不了,要是人为种植,连养它的土都有讲究,还得精心且懂它习性的人养着才行,你想,咱们燕地,有几个懂这个绿荟的医性,还能养得起的?且不说这汁水取出来的法子也不是一般的麻烦,取下来几天内就得用了,要不没效果。” 也就宫里养的药圃和宫里的太医有这个能力了,刀藏锋伸过手去摸了她一直放在袖下的手,见冰凉一片,抬头看她,“你在害怕?” 林大娘摇头,但摇完之后,她又坦然承认,“是,将军,这一桩桩看似小事,但件件小事都不是一般人能指使得了的,罗家背后有人,这一次,柴家背后有人,这种事情一件累一件,多了,会把我们刀府击得摇摇欲坠,到了一个点,一件小事都能把我们催垮的。” 刀藏锋点头,“我知道,但那个人不是皇上。” “那是谁?”她直视他。 刀藏锋把她的两只手都拉了出来合在掌心暖着,低头搓着她手,漫不经心道:“还不知道,但要是知道了,可能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到时候就是道理都站在他这边,也许连皇上都不可能说杀就杀的了。 他没有直言,怕也是不肯定,林大娘也猜不出,只能摇摇头,等着他能跟她说的那一天。 “先查着,别担心,我这边开始做后手了,不过府里的事,你要亲手管了,二婶是个好帮手,也会管家,但二叔那已需她耗神了,现在多了个藏沂在京为官,她需要想的地方太多了,她管不了太细的。”这刀府,还得她亲自操持才行。 “嗯。”回来的路上,林大娘也做了这个决定了。 如果有人把手伸向了刀府,她别的本事没有,但给刀府编张密网让人钻不进来还是可以的,她防卫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再则,迈峻现在也有两个来月了,这孩子也不挑奶,吃羊奶也能饱,她也可以出去走动走动了。 “怅州那边你不用担心,韦大兄过去,有他在,林家这次不会有任何事情。”只会在怅州更根深蒂固罢了。 他也不是随随便便跟皇上荐人去怅州的,他脸上那一下不是白挨的。 ** 余氏中午就被抬了回来,很快,刀藏沂被刀藏锋叫了过去,这厢刀二爷也回府来了,也同刀藏锋一同进了他的书房。 林大娘带母亲她们去看望了二夫人,说了两句话,就谴人送了母亲们回去,她自己留了下来。 “你们出去。”见林大娘留了下来,她的丫鬟们一退,刀二夫人就知道她这侄媳妇有话要说了,也让自己的身边人都退了出去。 “侄媳妇,咱们是一家人,有话你仅管说就是。”刀二夫人哭得早没力气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落暗沉不已。 “二婶,咱们家的茶杯还挺好看的……”林大娘看着手上的青瓷,道:“不便宜吧?” 刀二夫人本垂着眼,闻言抬起了头,眼也抬起来了。 林大娘也抬起了眼,“我刚嫁进来那时,我们屋里用的是那种一般人人家用的白瓷,听说那还是他为了娶我进门,特意置办的好的。” 壬朝白瓷烧得好的,较贵,但一般人家有点钱的,也都买得起。 青瓷就不是了,贵不说,还得有品级的人家朝官窑定,官窑才给烧,钱和权,一样都不能缺。 现在刀府用来待客的都是青瓷。 而以前呢?一年多前呢? 那时候他们家娶个媳妇,办个喜事都要算着上菜。 这才一年一点。 但刀府的日子是好过了,人却没跟上来。富贵与凶险从来都是双生子,有一就有二,但二夫人显然对后者掉以轻心了。 人都是死于安乐的。 “侄媳妇……”刀二夫人是个聪明人,她相当聪明,这时候林大娘仅开个头,看着侄媳妇那一脸的冷容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对上我们刀府了?” 林大娘点点头,这事没假。 “是谁?”刀二夫人顿时气得拍起了桌子,“是谁?!” “尚不清楚,不过,二婶,我们家一家这一年,二爷三爷走马上任,藏沂他们哥几个,个个都是一身军功,年轻有为,而大艾大胜,这次刀府出去的大将地方为官的有多少?!”林大娘说到这,口气也凌厉了起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我……”二夫人喘不过气来了。 “二婶,咱们府里这日子,以后要变一变了……”林大娘摇摇头,跟刀二夫人说:“我没怪你的意思,你也没有伤心的时间,从明天开始,我跟你,就要把府里上上下下清查一遍,为了我们家儿郎的以后,为了我们以后的子子孙孙,现在府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就辛苦点,给他们腾条路出来吧。” 二夫人忍不住掉了泪,“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二婶,想想之前你都过来了,这算什么?”林大娘笑了笑,“你现在是兵部尚书夫人了,时已不同往日,好在,还来得及。” 她觉得刀府的对手是厉害,但他们刀府的家主也好,她也好,还是二爷和二爷夫人,三爷那一对,也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未必就斗不过人。 “我知道了。”刀二夫人拿帕子狠狠地揪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行了,我今晚就把府里的丁卯册都拿出来,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清。” 说着,她也冷笑了起来,“最好是别让我查清楚这府里有什么奸细。” 要不然,她得让人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第二日,林大娘大闭府门,点册清丁。 桂姨娘偷偷去看了,回来跟夫人偷笑着道:“大娘子好威风,跟在家里一样。” 林夫人失笑,问她:“那放心了?” 桂姨娘点头,“放心了。” 大娘子是过得好,她知道了,她会跟夫人和怀桂回去的。 而林大娘这厢一通清,发现这一年进刀府的奴婢和长工短工这些人,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她都没开始审,仅林福小丫带着人过了一轮,就查出了两个杀人犯来,还跟刀府介绍他们来的奴婢有亲戚、姘头等关系。 二夫人听了面无血色,这些下人进来也不容易,她都让人过问过的,但底下人心里打什么小九九,她就不知道了。 林大娘想了一下,道:“也有我的错,府里太大了,都交给了您一人。” 她怀迈峻的时候是在冬天,不想动,也想为了稳妥生下孩子,就把冬春两个时节都猫过去了,这一猫,也就府里要出大钱的事过问一下,其它都交给二夫人了。 还是太过于轻率了。 “二婶,”见二夫人脸色不好,林大娘把手里清出来的丁册给了寻春抄,又跟二夫人道:“现在咱们警觉得及时,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有事咱们就解决事,回头就好了,您说是不是?” 把时间浪费在后悔这些没用的事情上就是罪过了。 有那心肠,不如现在多做点。 她说得若无其事,也半无怪罪之意,只是神情当中的肃穆还是相当清楚明了的,二夫人点了头,“是我对不起你。” 侄媳妇这么相信她,她却…… “二婶,”林大娘笑了一下,把她还没清理的丁册交给了她,“没事,忙吧。” 这一查,查到了傍晚,府里奴婢丁册跟卯册两本册子上的可查人数是二百一十八人,但府里却有着三百五十人,多出来的一小半,都是府里的人带着人进来的,不仅有族亲带进来的说不出来历的下人,还有下人带进来根本没入过册的下人。 这还是把人都从下人住的西房都赶出来做了个统一的清点人数清出来的人,更细致的,像谁是探子奸细等都还没开始查,里头是不是有作奸犯科的躲进来逃难的,也不可查。 这些下人这般胆大包天,也不知道出去了,有没有仗刀府的势胡作非为。 想来难免。 晚上母亲们要回林府,准备明天上船回怅州的事,林大娘查到了傍晚就歇下了,回去一坐,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日下午就来了姐夫家,准备一家人用晚膳,再接母亲们走的怀桂已经听到刀府今日前面所发生的事了,见姐姐回来坐着就是不动,玉面小郎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 桂姨娘已经端了茶水过来,把茶盖掀开把杯子放到她嘴边,“大娘子,你累了,你快喝口水。” “谢谢娘。”林大娘喝了几口,看着前面眼前的亲人们,这才苦笑出声,“这刀府啊,在外面立是立起来,可这里面啊,这才开始,好在事情还能控制。” 这时候她都要感谢暗地里的对手施的压,让她正身面对自己的责任了。要是她不接手,再过一两年,等她再发现问题,那时候肯定是出了大事了。 林夫人点头道:“你向来是个福星,刀府有你,很快就好了。” 林大娘笑了笑。 这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刀藏锋就回来了。 刀家二爷那边比他回来得快了小半个时辰。 林大娘在后院的大堂前脚一走,刀二爷后脚就被二夫人的下人找回来了,随即就送信叫刀府所有住在府中的儿郎们都回来,寄住的族亲也如是。 刀藏锋也是被二爷的人半路通报,快马回来的,他一回来就去了二爷那,听了详情,就转身回了后院。 林大娘正在压着声音跟小丫说等会要装车带回怅州的东西,她清了一天的人,也是疲了,连说话都没力气了,大将军大步进来,她也只撩了撩眼皮,跟小丫说完,才看向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看着他问:“不怪我?” 刀藏锋摇了摇头。 “那就好,没事,我会清理好的。”林大娘带着他往不安看着他们的母亲和弟弟那边走,“咱们家这规矩,得立起来了。” 太乱了,不好。 “因调动之事,家里也住了不少族亲,这些人我等会过去会跟二叔把人清点好,该留的留,该走的走,你把林福借给我一用。” “好。”这事有他们出面,最好不过了。 林大娘看他还自己揽事做,笑看了他一眼,回头朝母亲们说:“看吧,你们姑爷是个勤快人,还知道帮我做事。” 桂姨娘一听,立马一脱手上的青玉镯,递给姑爷:“姑爷,给你。” 是个好姑爷,赏! 林怀桂一见,见没拦住,他娘还是把初初一见面要脱给姑爷的镯子赏出去了,不由伸出手,低下头,掩住了面。 他实在是无脸见姐夫啊。 ** 第二日,林大娘赶去送了船,再回来,发现府里多了些顺天府的人,刀二爷还在家里,见到她进堂,本来阴着一张脸正在跟二夫人说话的他瞥了她一眼,随即,他站了起来,叫了她一声,“侄媳妇。” “二爷。” “那边坐吧。”见她要往他们下首坐,他指了指客堂首位的右座。 林大娘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还是往首座坐了。 现在这刀府,她确实要当家了。 二爷服她这个侄媳妇的当家,那是再好不过。 这也是刀府唯一的一点好处了,家里的这几个为首的人,还是拎得清的。 “刚才查出了几个逃犯,还查出了几个韦家潜伏在我们家的人……”刀安川说完都不禁擦了把脸,“这段时间咱们家里没出事,算老天保佑了。” 二夫人这厢连手都是抖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进来的,查出来了吗?”刀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进,这点她是知道的。她是不太过问府中细致的事,但这些大概的她还是会过问,知道每一个人进来还是要盘查的,至于来路这点,进来的人可以撒谎,但谁带他进来的,是一定要有保人的。 “有几个,是我外家的舅子开了口,管事的放进来的……”刀二爷说着脸阴得可以飘出乌云了,“就是韦家的那几个,他们还相当有点本事,还当了我们家的管事,昨晚藏锋过了一遍家丁,说这几个人有问题我还不信,可这一查……” 可这一查,一审,就出问题来了。 这时候,他也只能庆幸林大娘只用她自己的人,她和大侄子的主院和别院是寻常人等不能入内的,只有自家的儿郎们才能被她的下人们带进去,要不然,下人能随意走动的话,她和刀家的那个小嫡长子,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之前还当她出门必前呼后拥十几个人,带着自家的那一大堆丫鬟不说,还非要带着他侄子的死士三五几个,不是贵家女,派头却摆得比贵家女还足,他还是有点看不起她这摆势,觉得她有点太爱耍威风了,现在想来,也只能庆幸她身边人多了。 要不她死在了自家的府里,刀府怕是又要在大风大雨中摇曳了。 “这一年咱们家进来了不少人吧?”见他直接就提起是他舅子放进来的人,直接好,这省时间,也就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究竟是谁出了错这点上了,直接解决问题,“把那些新进来的都审一遍,但凡有一点信不过的,都送出去如何?也不怕送走这么多人会出问题,将军说了,现在朝廷招兵,把这些人一整,送进军队,他那边自会有人去带这些人,查出他们的来历……” 而且,把家奴送出去当兵,为国效力,也是美名,林大娘昨晚听她那大将军一说,还觉得他这主意还真是不错,能把府里的事解决大半。 “行。”如此一刀切,没有后患,刀二爷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至于婆子丫鬟这些的话,”林大娘喝了口水,看了身体还在发抖的二夫人一眼,“哪来的,就送哪去,咱们府里,这次不死人,二爷您看?” 该死也得死在外头,不能脏在府里让人当把柄。 “如你所言。” “好。”林大娘展颜一笑,“那侄媳妇就这么办了。” ** 刀府府里大动,但关起门来,动静也不大。 他们几天就清走了一批人。 这一查也不得了,家在外地,或者无家借住在刀府族亲那边自己都带进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人进来,连路上“捡”的侍妾都带进来了,一查,果然有事,是被人吩咐在那等着刀氏武爷们“捡”的。 刀府的这些爷们也是大都都捡了不少便宜,林福听了不少回来跟他们大娘子报,“军爷们还真当自己武功盖世,肝胆侠义,被人景仰,非要对他们以身相许,哪怕查出来了,不信的都还有,娘子,这还只是处了一两个月都如此了,她们要是给他们生了孩子,您说,这不……” 这不得为了娘子孩子跟大将军翻脸? “所以啊,怎么用人,还得看大将军自己了,这点我是帮不上了。”林大娘说完,看着林福,“林福哥,咱们那刀氏学堂内应该不会出事吧?” “那不能,”林福摇头,“先生是您过目过的,学堂是我带着人建的,里头的煮饭婆子这些,都是小丫过了眼的。” “再查一遍。”林大娘坐直身道,“我可是被吓惨了,林福哥,这些大人任他们自个儿折腾去,但小的咱们可不能耽误了,那可都是刀府的以后。” “好,再查一遍。”林福知道她的小心为何。 这厢他们说完话,乌骨就带着另一个刀府的以后刀迈峻来了,他来跟大娘子道:“小胖子能爬了,来,胖,给你娘爬一个……” 他一把人放下,小胖子就一个翻身,骨碌碌圆泣地滚到了他娘的脚底下。 接着,他大笑了起来。 林大娘目瞪口呆,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看着小胖子那胖呼呼的两个嘟嘟脸,不禁悲从中来,“儿诶,我这才几天没带你,你咋胖成球了?” 球还沉,林大娘把他放腿中间坐着,朝乌骨柳眉倒竖,凶相尽露:“你又给他吃啥了?” 她这正斥着乌骨没完没了给小胖子煮奶吃的事,小丫就跑进来跟她急急道:“娘子,丽怡郡主来人,说想求求您,快帮帮她。” “嗯?”怎么又来了。 “娘子,是出事了,听报的人说是有人行刺郡主,郡夫杨公子替她挡了一刀,正中了胸口,正危在旦夕,宫里的太医刚才去了都说没辄,说是没气了,她这就想起您来了……”小丫说到这,一脸无奈,“来报的人正在外面磕头呢,血都流出来了。” 林大娘一听,心想她这都什么命啊。合着什么事都能找上她。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这种生死关手的事,她也不好作多想,找了闵遥就让他去,还跟他道:“闵哥,不管人怎么样,见势不妙,有人为难你你就赶紧回来。” 回来了,她总有法子护着他。 闵遥跟着半仙长大学徒十几载,性子不像半仙,沉稳得多了,闻言也是朝大娘子拱拱手,“您放心,学生知道。” 他这一去,林大娘也是坐不下了,抱着她的球跟乌骨说:“乌骨叔,我怎么老觉得麻烦这才开始?” 乌骨捏了把她怀里胖球的小脸蛋,逗了他两下,才回:“小胖子才多大?不为你跟你那小郎君,就是为他,你也得把这家当稳了。” “唉,赔钱货。”林大娘看了看小胖球,叹气道:“一个两个都是赔钱货,我就是劳碌命啊。” 她也真是劳碌命,刚逗一会孩子,二夫人那边又有人请她过去了。 被清出去的奴婢有二夫人面前跟了她很久的人,一说要送她走,这厢仗着往昔情份在她面前以死相逼,,林大娘一过去,招来将士就把人拖了出去,跟二夫人道:“二婶,以后遇到这种的,她不把自个儿的命当命,拖出去就是了。” 实则二夫人也不可能受奴婢的威胁,就是碍于名声跟情面罢了。 但就林大娘来看,都这时候了,该狠就得狠。 二夫人这几天就像老了好几岁似的,闻言摇摇头道:“侄媳妇,肖婆婆是我身边的老人,以前我难的时候,她曾为我跑断过腿。那时候,你婆婆拿钱收买过她,她也没出卖我,怎么日子好了,就把腰折了呢?” 这个肖婆婆被查出来是内奸,是因为她把林大娘给二夫人挣钱的糖果方子给透出去了。这本来之前京城里就有了一样的东西,二夫人还当是别人家琢磨出来了。 结果昨天侄媳妇的人带着人审人,把做贼心虚她也给审出来了,说是为了给儿子还赌债,把方子卖了五百两…… 见二夫人这么伤心,林大娘也不好说出什么。 只好安慰道:“光景不一样了。” 刀二夫人苦笑,“变了,一切都变了。” 见她还是有些颓丧,情绪还比昨天更低落,林大娘看着在旁道:“是变了,以前藏沂他们要什么没什么,现在他们要什么,哪怕够不着高不可攀的,努努力也能得到了。” 得到了那么多,还抱怨? 以前在刀府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博命,现在不过是这点小事,就说一切都变了。这是日子太好过了,才有这份心情罢? 她这知说得有点冷,一改她往日总让人心里熨帖舒适的风格,刀二夫人听了就愣了。 “二婶,振作起来,”林大娘撑着桌子靠近她,“你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儿子刚成亲,你还有晨儿妹妹未出嫁,儿郎们还年轻,晨儿更是乖巧内向,他们还得有你把持着才能走上正道。现在还不到咱们说什么变了,一切都变了的话,那是一脚已踩进棺材、自觉自己已无用的老人才说的话。” 她说罢,握了握苦笑不已的二夫人的手,站了起来。 她已经为二夫人打了好几天气了,希望二夫人这种状态赶紧恢复过来。 她们不是小孩,有人为她们遮风挡雨,要知道,她们才是为人遮风挡雨的那拨人。 ** 闵遥到第二天清晨才报来消息,这时林大娘正靠着她大将军的肩在假寐。 大将军看看书,看看她,拿美人就书,难得没去宫里,也没起来练剑。 他昨日在他的营里带兵练了一日,这才得了半日的休息,等一会中午还要去宫里,这才陪她躺了一会,人还没看够,书更没看几行,小丫就匆匆过来跟他的小娘子说事了。 刀藏锋看了他小娘子的这个大丫鬟一眼。 以前他还当时时刻刻跟着她的大素小雅才是对她最忠心耿耿的人,时日一久,他是看明白了,比起她那几个大丫鬟,这个才是那个最愚忠的。 姑爷看过来的眼有点冷,但小丫看久了,也能当没看到一般,靠近床边半蹲了下来,轻声叫了大娘子一声,“娘子。” 林大娘睁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几时了?” “快辰时了。” “还早,姑爷今日中午才上朝,你吩咐完厨房,也回小屋去打个盹,别时刻盯着。” “是,娘子,是闵大夫来消息了,说是郡夫杨公子顺过气来了,人救活了……” “救活了?”林大娘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头也抬起了点。 刀藏锋伸手把她的头压了下去,开了口,“闵大夫还有这本事?” 能让人起死还生? “不是,”小丫忙道,“闵大夫说,他只是施了几针,人还是在太医手里醒过来的,他让大娘子放心,这不是咱们的功劳。” 她家大娘子听着都笑了起来,“这都什么话。” 但说着她也觉得这话太好笑了,不禁笑了起来。 他们林家的人,十个有七个都是人精,半仙那老骗他们钱的贼老头就不说了,谁能知道他这一脸正直仁心的徒弟也是个人精当中的人精。 不管是不是他救活的,这没功劳就是好事,要不她这以后的日子可别想消停了,闵遥过来是为她做事的,可不是来出风头的,过个十来二十年,他也是要回怅州同他师傅一同养老修行去的。 “没功劳没事,让他回来罢,就说我不怪他,让他替我对郡主郡夫尽了那份心就好。” “是。”小丫也压着笑退了下去。 刀藏锋冷眼看着她们主仆对完话,等丫鬟一退,他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娘子,不禁皱起了眉。 “怎么又皱眉了?”林大娘给他顺眉心,“成天跟老头儿似的。” 见她笑意吟吟的,刀藏锋忍不住低头亲了她的小嘴儿一口,但亲了一口又撒不开嘴了,这一亲到底,把人压到了身下,也是忘了他想问她的话了。 他就不知道,她们主仆之间,为何一个两个都能好成这样? 这闵遥才刚来,怎么跟她好像也有特别的默契似的。 ** 闵遥一回来就领了赏,大娘子说多谢他替她尽了对郡主的心,就赏了他点东西,提回去给他娘子一看,他娘子见里头有给她的两套新衣裳新首饰,还有给他们孩子们的礼物,样样都精心,一看是自行查看过了知道他们用得上才给他们的,她也是摇了头,埋怨夫郎:“你也是怪好意思的,大娘子给什么,每次都提回来。” “赏的。”不要白不要,而且还值钱得很呢。 闵娘子知道他们师徒就是长得不一样,内里其实一个样,埋怨了两句也知道说不听,就跟闵遥说:“那你做事要尽心,咱们既然领了这个差事来了京城,就要做的好好的,要不都没脸回老家见人。” “是了。”闵遥跟她说:“大娘子说了,这两天忙,没空见你,等过两天闲了,就让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商量下咱们孩子入学堂的事。还说了,让你把书包这些给孩儿们都备上吧,她今天就会叫小丫妹妹那先生把他们的课本都送过来……” “这么快?” “算不上快,这是她这几天事多,你也知道刀府这两天那个乱,她忙着收拾人呢,暂时没空管咱们。”娘子给他打了盆热水过来烫脚,站了一夜的闵遥把脚伸进去,舒服地长吁了口气,接道:“这院子大,挨着小丫妹子一家,你回头得空了,就去他们家走走,她忙,她的孩子你也帮着带着点,他们家那个先生我看也不像带孩子的。” “人家带得好好的……”闵娘子瞪了他一眼,“你不会带,就不要说人家林先生的坏话。” “你们这些娘子,一说起人家林先生,怎么就变了个样了?” “你有本事,你跟他一样,帮我带两天孩儿?” 闵遥马上闭嘴了。 闵娘子又说:“那天我随小主子去见大娘子,大娘子比以前更好瞧了,诶,我看那个大将军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老痴痴的,想来是个很听大娘子话的吧?” “也不尽然,我看他是个主意大的……”闵遥单独见过刀藏锋,对这个姑爷,他感觉压力还是挺大的,有点怕。 “是罢?不过看神情,是个硬脾气。”气势太盛了,她都有点不太敢看人。 “这个你别操心,大娘子心里有数。” “当然了。”闵娘子的父亲是外地来怅州的外地人,受了林老爷的扶持才在怅州立下足,大娘子跟她年纪差不多,但她从小受了大娘子的关照,对大娘子是点有崇敬的,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 这厢两夫妻说着闲话,那边林大娘刚把她家的大将军肚子弄饱,送了他出院门去宫里,就又收到了宜三娘的信。 宜三娘的信前脚一到,后脚宫里就来懿旨了。 宫中唯一活着的太妃娘娘死了,京城当中的所有二品以上的命妇,需进宫叩拜送其归天,并帮着皇后娘娘治丧。 这就京中命妇来说,是个大事。 懿旨一到,林大娘就赶紧换了丧服,把身上的珠宝都摘了,素面朝天上了轿,让轿子朝西门那边跑去。 她三姐姐就在西门那边等她。 这厢宜三娘在马车上闭着眼,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就听到了另一辆马车的车轱辘声。 能在皇城近紫禁城这段路能用马车的,也就京城里那还留着命的几家王府了。 “娘娘们……”宜三娘说着睁开了眼,“都来了?” 安王听着她这口气莫名背寒,拉着王妃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王妃你别这样说话,本王怕怕。”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三姐姐?” “上来吧。” 林大娘搭上里头半伸出来的玉手,在身边丫鬟的相扶下进了马车。 此时安王已在外面骑上马了,里头只有宜三娘一人。 宜三娘拦了她在身边坐下,见她鼻尖上有汗,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怎么都出汗了?” 这秋天的风都凉了。 林大娘笑,抬着脸让她擦,“轿子走得急,他们急我也跟着急,哈哈。” “你啊……”宜三娘失笑,摇摇头又轻道:“进宫了就别笑了,也别说戏言。” “懂。”她哪能这么不懂事。 “外面好多人……”林大娘一被她女神姐姐擦好鼻尖,在她给她顺鬓发的时候赶紧道,还压低了声音,“三姐姐,这二品以上的命妇咋这么多啊?” 外面一堆堆的轿子,连马车都有好几辆,这么多命妇,就算称斤卖,都能卖不少钱了。 她以前也是眼界太小了,还以为京中的命妇不算太多呢,这扎堆一看,还是多的,这还只算是高品级的命妇。 “算上王公贵族家的那些世袭的,也只有一百多号人而已,大壬几百年,这不算多的。”大半都死了才这么少,宜三娘给她顺好鬓发,又看她的姿容,见衣裳妥当,再看向她的脸时,见她的唇有些发白,不由轻嗯了一声,“最近太累了?” 林大娘凑过头在她耳边悄悄道:“不是,吃香的喝辣天天美得不行,这不,太红光满面了,我那嘴又是偏红的,我给擦了点白膏遮着,特地选的干膏,显得不那么润,还特别憔悴,以前在怅州时就用过,三姐姐你要不要?” 她又回过身,看了她三姐姐高贵端庄的姿容,摇头道:“还是不用了,三姐姐,你就负责高贵不可侵犯吧。” 顺带保护一下她这种小兵小卒。 宜三娘差点又笑出来,见她还不正经,眼稍稍一张,“小娘子?” “知道了知道了。”离宫门也近了,林大娘也不敢说笑了,拿出袖子里拴的暗袋又给她三姐姐交待,“解毒丸带了几颗,还有保命丸也带了一颗,这两个太贵了,我就这么点,还是怀桂把他的让给了我我才有的,不过进宫是要舍得下血本才行;这瓶是清露丸,是治拉肚子的,三姐姐不是我吹,这个吃了立杆见影,啥小毒立马就解了,这个是参丸,三姐姐,这个我带了两瓶,给你一瓶,饿了的时候就含一粒,能顶大半天呢,肚子也不会饿。” “你这是什么都带上了?” “那是。”那可是比龙潭虎穴还可怕的地方。 宜三娘摇摇头,“行,带上了也好,外边来的那些人,都知道你我交好,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林大娘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但还是疑惑,“三姐姐,你可是我们怅州小娘子心目当中的女神啊,女神你知不知道,女神就是那种……” “小娘子!” “诶,您说。”林大娘怎么觉得一碰上她女神,她次次都跟是话痨似的。 “安王得皇上偏爱,不说别的,历年的赏赐总会比别的高出几个规格来,说来,这是疼爱不假,但也把安王府与别的王府区分开了。那几个王府的王妃,每次见我,都恨不得咬我几口,你跟我交好,有好的地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如这次,你怕是要被我殃及了。” “好。”林大娘知道她为何让她上马车了,这是提前在跟她打招呼呢,她没把这当回事,“三姐姐,你别担心,我应付得过来。” 见她不以为然,宜三娘知道她的能力,还是提醒了一句,“你品级不比她们低,但她们是皇亲,万不可往辱及皇家那边走,别中她们的话套,不知道怎么回的,干脆不回。” 林大娘眨了眨她的美目,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跟她三姐姐道:“三姐姐,我这样的,我不给人下套,就不错了吧?” 这不是她贬低自己啊,而是她小手段还挺多的,实在不是什么良心好的好娘子,这点她是给她三姐姐透露了一些的,她三姐姐不会就几年,就真把当她小白兔看了吧? “你啊。”宜三娘又失笑,随即肃容一整,“好了,进宫就不要说笑了。” 她话一落,马车就止了,外面传来了奴婢的声音:“王妃娘娘,宫门到了。” 一落地,林大娘就把周围的王公贵族家的贵妇们看了个齐整,皆多面貌一般的,也有几个打眼的,但来的还真的都是上了品级的命妇了,装扮都得体,个个都板着脸,似哀似凄,没一个有出格的地方。 她只扫了一眼,就迅速垂下了眼,眼里脸上不见丝毫畅意。 这可是个论谁比谁更会装的大聚会。 这一次,命妇们进宫,是无轿可坐的,她们要先按品级排列,等人到齐了,一起进宫。 林大娘跟宜三娘是最先到的第一批,安王在她们到后就骑马走了,他身为王爷,有他进宫的宫门。 安王妃站在了王公贵族当中的第一个,其实有比她更老也年长的王妃,但她还是让皇后宫里的人站在了第一个。 就活像个箭靶子似的…… 林大娘站在朝廷大员命妇当中的十来个去了,她是从一品,在她前面的一品夫人已经来了十几个了,还有些没有来,她一与安王妃分开就不打眼了,全场现在最打眼的就是无论仪态还是相貌都格外出色的安王妃了。 她们站了好一会,后面的人才到,这时秋阳已升至半空了,有些身体比较福态的贵妇都被晒出一脸汗来了,林大娘站着没什么事,但觉得这些后来的要是日后被这些前来的给绊个小脚什么的,也不奇怪。 都差不多品级的命妇,凭什么等你这么久? 而且,这是太妃娘娘的丧事,这么不积极,是何居心呐? 林大娘还没进宫,就觉得这宫里的大戏已经开锣了。 果然也没出她所料,这才刚进宫,就见几个命妇分作了几拨人往中宫那边走,前面到的是几拨,后面到的是几拨,前面的人昂首阔步,趾高气扬,后面的皱眉沉脸不语,光看脸色,都能看出不少东西来。 林大娘跟宜三娘站在一起,更是收获了不少让人背后发凉的冷眼打量。她在这些命妇当中是最年轻的一个,什么风头都不宜出,干脆就跟在她三姐姐身边低着头当小媳妇。 这一路,暗地里已经有不少人较着劲了,到了中宫,中宫气氛非常僵硬沉重,迎她们进宫的宫女和太监驼着腰,那样子,比家里人都死绝了还沉重。 她们一进去中宫,还没请安,就听凤位的皇后娘娘在道:“都到了,也好,帮本宫拿拿主意罢……” “郡王妃啊……”皇后看向了老敏郡王妃,“你说说,丽怡这次犯这么大错,把娥太妃的太医请去了杨府,为了一己私欲,让太妃就这么过了,应该怎么治罪?” 她说着,看着命妇们,“这是于妃刚才跟本宫说的,本宫只是复述一遍,问问敏郡王……于妃,你刚才是跟本宫这么说的罢?” 末了,她看着于妃,神色淡淡。 坐在她下首的于妃起身,朝她轻福了身,轻声道:“是。” 林大娘站在一堆命妇的后尾,悄悄抬了下眼,瞄到了这于妃的背影。 这于妃应该是个美人,那小腰被宫带拘得一只手都握得过来,但屁股还挺翘的。 “就是这么个事,郡主和郡夫去寺庙上香,中途遇刺,郡夫替她挡了一刀性命有忧,就进宫请了太医过去,没想,请去的太医当中有给太妃娘娘冶病的,太妃娘娘辰时走时,太医都没回宫,于妃觉得这是丽怡郡主之错,你们觉得呢?”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一大堆命妇,也没让她们请安,就想先听听她们是怎么个说法。 这要是治了丽怡的罪,是不是也要打算治杨相家的罪了?毕竟,太医前去救的可是杨相的小儿子。 杨家出事,有多少人乐观其成? 还是,有几个人会帮杨相? 于妃的爷爷是老太师,三公之首,她发了话,有谁会站在她这边呢? 皇后娘娘是问了话,但在场的命妇却无一人答话。 都明哲保身?皇后娘娘看了一遍,好,明哲保身好。 “丽怡郡主呢?拖进来!”皇后这时候突然高声大喝,声音冷洌无比,整个宫里一时之间只有她威严冷洌的声音回转。 “是。” 丽怡郡主很快被拖了进来,林大娘就站在宫门内靠着门一点,看着丽怡真是被人拖进来的,一下子整个人都被惊呆了。 丽怡郡主看起来像是已被行刑过,她披头散发不说,被拖的一路上都带着血痕,林大娘一时之间惊讶得连嘴都张大了。 这一路的血迹,让站在一块的命妇们也往旁边躲了躲,一进来都闷不吭声的贵妇们也总算有了点动迹。 “丽怡郡主,你可认罪?”皇后看着下面趴伏着的丽怡,冷冷地问。 “咳……”丽怡郡主撑着地,抬起了头。 她不知道她是中了谁的阴谋诡计,但她知道,她不能认错,她认了,会牵连到杨家的,她这一次,也真是恨不得当时怎么死的不是她自己。 她当时死了,知道她心意了的杨文德可能还会记她一辈子。 她就知道,老天从来不会好好对待她一次的,杨文德好不容易对她好了一点,对她心软了,带她寻医问药,还带她去烧香求菩萨给她个孩子,可是,这才几天啊?这才那么几天,老天就要把这一切收回去了。 但她没死,死在中宫也行,但她绝不可能认错,打死也不认。 “丽怡不认,”丽怡掐着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头她才在疼痛中清醒一点,她开了口,“丽怡何罪之有?我不过是请太医院来人帮我救救我夫郎,太医院就派了那几个人来,我怎么知道其中有给太妃治病的太医?” 她太疼了,她又咬了自己的手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喘了两口气,才接道:“我不知道谁要陷害我,呵呵,太妃娘娘年岁已高,身体不行了,是要有太医在旁守着的,太医院有这么多人,非要派太妃娘娘的太医给我们家,我都不知道,这是何居心,皇后娘娘,我还没喊冤呢,可是,你们都快打死我了……” 说完,她趴在地上,眼泪不由流了出来。 她听说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最疼的妹妹生的女儿,她也当皇后娘娘一直是喜爱她的,可是她一进宫,连冤都没喊上,她就把她打了个半死了。 她自诩聪明,可是这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她都看不明白她眼前的这一切了。 到底有谁是真喜爱她的? 是她那任她闯祸都说无事的父王,还是她那总冷冷看着她不发一言的母妃,还是这个总笑着说丽怡性子直率讨喜的皇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于妃,丽怡郡主说她没错,你说呢?”皇后转向了于妃,那张还看得出俏丽的脸面无表情。 于妃侧头看了一下趴在地上的人,垂眼不语了。 “罚也罚了……”皇后似是累极,疲于说话地道,“太妃也走了,她老人家是也早就不行了,这事啊,就是这么不凑巧,到此就算了,还有谁有要说的没有?没有就前来见礼罢。” “皇后娘娘……”皇后的话刚落音,有人就开了口。 只见左相宋犹的老母亲宋老夫人往前走了一步,朝皇后施了个礼,道:“老妇有话想说几句,且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大娘在后面听到这句话,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 什么当讲不当讲?这话一听口气就是不应该当讲。 果然,这时听皇后说了句“且说就是”,这宋老夫人就道:“老妇也是半只脚落入了棺材之人,娘娘,皇上是个至仁至孝之人,有他的表率,我儿在家中对我孝顺至极,前日我家中孙儿发烧,可怜老妇我也是着了寒,体有不适,我儿一得知,就让大夫先顾着我,把我看了才让大夫去我那孙儿处,在他眼里,我才是那个……” 这老夫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昏话,她的病是病不假,但小孙子的病就不是病了? 林大娘正忍不住要开口,突然,站在最前面的宜三娘恰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宋老夫人,你这也是糊涂了,这话都拿出来了说。” “哦?”宋老夫人朝安王妃看去。 “本王妃为了家中那几个孩子,性命都可以不要,为此性命好几次都悬于阎王面前。而宋相为了您,连家中幼孙都不顾,您都说了您半只脚都进棺材了,幼儿尚小,那是您宋家的根,宋家的以后,国家的以后,您也是糊涂,您不拦着,反而拿出说道,难道还让皇后娘娘称道您的为老不尊不慈不成?”宜三娘掀了掀眼皮,看向宋老夫人,眼睛冰冷,“您这话一出来,皇后娘娘要是不治您的罪,我看我都要不依了。” 谁都不知道安王妃这么说,这大殿一时静极了。 皇后嘴角也往上翘了一翘,但很快飞纵即逝。 这厢,谁也没开口。 林大娘在心里给她的女神竖了一下大拇指,又竖了一下大拇指,在心里狂喊女神姐姐好棒!不愧是她林大娘子的女神,人生榜样! 正当她准备着谁要是咬她女神姐姐,她也要义不容知辞地上前帮着反咬对手一口的时候,这时,宫外传来了太监的声音,“圣上有旨,传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嫔妃娘娘和各大夫人前往仁善殿听旨!钦此!” “是!”众人齐喝。 林大娘一听,赶紧往旁边挤了挤。 皇上传召,皇后和众妃嫔和安王妃先走在了前面,众一品夫人也紧随其后,林大娘凑在边人低眉弯腰的,大家忙着出去,也没怎么看她。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大娘也顾不上殿里还有宫人在看着,她急着跟上大队伍,这见皇上的事也不能迟到,她赶紧跑到了郡主的面前跪下,把她的头搬到自己的腿上,把早备在手里的保命丸往她嘴里塞,边塞边痛斥:“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什么倒霉事你都碰得上?赶紧咽下了。” 她把保命丸塞了进去,又把一瓶参丸往她的脖子处的衣裳里塞,“是参丸,延气的,你等会顺过气来了,就吞两粒。” 说着时间也是来不及了,最后一个夫人已经出了殿,还疑惑地回头看她,林大娘赶紧松开丽怡的头就要起身。 “姐姐……”她要走时,丽怡突然睁开了眼,小声地叫了她一声。 林大娘凭白无故地被她叫了声姐姐,但被这受伤的小刺猬虚弱地突然叫了这么一句,她心里莫名一酸,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好了,你要想明白了,什么都重不过你的命,有命在才一切都在,知道了吗?” 她实在没空多说了,小心匆忙地放下丽怡的头,赶紧往殿外跑。 她跑得太快了,也就没听见丽怡脸朝着地下,血手掩着嘴,那伤心至极的呜呜哭声。 ** 林大娘跑得快,很快就把自己参进了步行的大队当中,有人看她,她也跟不知道似的,低着头走路。 等到了大殿当中,她透过重重人群,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家大将军站在大殿的最前面,心里不禁大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这个被她觉得是用钱买来,用糖和肉才把他的心收服了的大将军已经成了她的依靠,她安全感的来源了,有他在,好像再难的事也不那么难了。 她看到人,就极妥善地把自己移去了她三姐姐身后距离最短的斜对角,这刚站定好,一抬头,就见前面有不少人都朝她看来。 她有些茫然,但很快发现她家大将军大步过来了,他越过重重男男女女,走到了她身边,低头略弯了下腰,与她道:“小娘子,皇上要见你,你过去给他请个安。” “啊?”林大娘都吓呆了。 “来。”刀藏锋双手扶了她的手臂。 林大娘一下就回过神来了,见他这等场合都如此珍贵她,那真心肯定就是真心了,她想也不想地想笑,但一想及这可是宫里的大殿,而且这是奔太妃娘娘的丧来的,做人不能这么嚣张,很快就把快至脸上的笑强忍了下去…… 好在,她低头低得很快,也就没人发现她脸上的这种种变化。 刀藏锋扶了她过去,这小心视若珍宝的态度也让诸朝廷大员夫人看了皱眉侧目,有人甚至不屑地别过了脸去,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有碍观瞻。 “皇上,这是拙内林氏。”刀藏锋扶了他的小娘子,他的夫人到了皇上面前,放下手,作揖道。 “臣妇参见皇上。”林大娘一福到底,近乎于蹲,行了大礼。 “平身。” “谢皇上。” 等这林氏一站起来,皇帝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小妇人,只见她形色憔悴,但还是依稀看得见几分清丽出来的,此时她低眉顺眼的,可见性情也柔性,不过与她那机灵聪敏的弟弟有点不一样。 要说她还当过几年家,皇帝也觉得未必,可能是林宝善身后有防手,安排了人手替她造就了这个美名罢了。 要不然,林府就她年长点,不把她立出来出面,林府也撑不起来。 不过,她倒是训夫有术,大将军对她可是一枉情深得很呐。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何况这林氏僧面佛面都有,皇帝见她并不如他之前以为的气势咄人是个厉害妇人,见小妇人还有点怕他似的,对她也和颜悦和地道了一句,“你是大将军的贤妻,也是于国有功的人,等会也要帮帮朕的皇后,把太妃的丧事办好了。” “是。” 见这林氏说完,半退在了其夫后面,皇帝朝大将军看去,朝他点头,“朕也见过了,是个贤妻良母,退下罢。” “是。” 刀藏锋带了她退到了众大学士、三公、和左右相的后面,并没有让她回到众妇之间,而是带着她站到了偏殿一角。 “将军。”等身边没有挤着人的时候,林大娘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刀藏锋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就没见过她这么素眉低眼的时候。 多看了两眼,看明白了她那张脸是他许多个夜里亲吻过许多遍的脸,眉眼之间皆是他熟悉的痕迹,他也是不禁摇了下头。 他都不知道她还能变成这个样子。 他这也是不知道林大娘参加过众多丧礼,经验丰富得很,这才有了一张特定的参加丧礼的脸,这厢还与她轻声道:“若是累了,晚上我就接你回府回去睡。” 他会找个借口把她带回去的。 “不是,我没事。”林大娘拉住了他袖子的一角,没敢抬脸,也不敢多说,但还是不急不缓地多扯了他下的袖子,示意她没事。 刀藏锋这厢与她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楚她脸上那细不可察的绒毛,也就看穿了她脸上其实是敷了一层死脂,把好好的脸色都遮住了,嘴唇也如是,这一遮,也是把她的面容遮走了大半的光彩了…… 这一看明白,他心里不知为何一阵松快,见她示意没事,也朝她点了下头,在她耳边轻言道:“好,我知道了,有事你只管叫我,我已让乌骨进宫了,过不了半个时辰,他就跟在你的身边了。” “啊?”林大娘愣了,乌骨在宫里跟着她? “你等会就知道了,没事,这事皇上知情,我已跟他报备过。”刀藏锋说罢,也不再说话,因为皇帝已经在前面要颁旨,说太妃的事了。 娥太妃膝下无子,她的儿女早年间都死了,但皇帝还是有几分敬她的,因为她最后带着她的那拔人投入了他的下面,有不少人成为了他的忠臣能臣,有些还为他付出了血的性命还在所不惜,就凭这个,皇帝都要厚葬她。因此,娥太妃的葬礼规格甚大,光摆灵超度魂灵的时日就要超过半月,还要请燕塔寺的主持高僧进宫为其吟经超度。 这圣旨甚长,方方面面都说了,接旨的众臣和臣妇听了有一柱香有余,这圣旨才念罢,其后,皇帝带着大臣们走了,皇后带着命妇紧随其后,往她的中宫走。 这厢,林大娘被安王妃的身边人带到了她身边。 “三姐姐。”林大娘一近王妃身边就轻声叫了一声。 “跟着我。”中宫刚才跟皇帝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皇帝说了什么,皇后点了点头,神色宽了不少,按她跟皇后几年的来往,宜三娘知道皇后这是要发飙了,这才吩咐身边人把林大娘拉到了身边,跟着她进退。 “是。” 林大娘从没听过她三姐姐跟她说话这么沉肃,一听,当下就退到了她的身后,紧紧看着她三姐姐的纤腰不放。 “大家随我回本宫的中宫罢。”皇上跟大臣们走了,皇后回过身,朝着妃嫔和众命妇冷冷地牵起了唇角,最终,她的眼睛落在了于妃的脸上。 “是。” “于妃……”皇后这时突然叫了于妃一声,“请。” 请先走一步,本宫送你这一程。 于妃看着皇后那冷冷淡淡的脸,这脚步突然钝得一步都移不开了,她惊慌地往后看去,却不知她的太监和宫女跑到哪去了,一个都找不见了。 她这才知道,她刚才在一堆大臣当中找不到她的祖父于太师,可能不是一件她祖父不想前来的事,而是皇上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来,或者,他再也不能来,再也不可能出现在朝廷当中了。 于妃当下想也没想,转过头就看去了敏郡王妃,哪想这时敏郡王妃却偏头看着别处,似是根本没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似的。 而这一看一偏头之间,这仁善宫顿时一时又静得掉针可闻了。 众人静悄悄地,连鼻息都放浅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起驾!”皇后突地喝了一句。 紧接着,她身边的太监吆喝了起来,“摆驾回宫……” 这一回宫,人还没站定,就见有带刀侍卫拖了两个人进来。 “皇后娘娘饶命,饶命啊,是于妃娘娘指使我们做的,我们只是跑个腿传个信啊,冤枉啊冤枉!皇后娘娘!” 此说话的太监说完,就被侍卫拦住了嘴。 “于妃,那太医院安排人的院使已在皇上那了,说是你指使的,你是不是也要喊个冤?”皇后开了口,她连坐都没坐,走向了于妃。 于妃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是不是也要说,是这两个奴婢冤枉了你?”于妃后面是一堆命妇,她退无可退,皇后在她的面前站定了,“不过,不管是不是冤枉,本宫也不可能对你如对丽怡郡主一样,先打个半死,再审!于妃只管放心。” 皇后说着,嘴角尖刻地翘了起来,此时她眼神当中的冷酷尽露无遗。 于妃直咽了几口口水,才道:“这事怎么成我安排的了,我是有冤,我要见皇上!” 皇后嘴角又翘了翘,“本宫劝你慎见,韦家被抄这才几天的事。” 于妃这下腿一软,眼睛也红了,朝皇后就道:“你这是威胁我!” “威胁你?”皇后指了指门,“诸位夫人,给于妃娘娘让个路……” 此时命妇们听着这话,跟听到圣旨般,一会就分作了两边,把路让出来了。 “于妃,上路吧!” 于妃咬着牙,突然倒地,趴在了皇后的面前,“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皇后低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请借一步说话。”于妃说着,往后看了眼宋老夫人,还有敏郡王妃。 但她的威胁不管用,这两个人此时眼观鼻,鼻观嘴,像是没听到似的,于妃心中的绝望顿时劈头盖脸地朝她袭来,把她打得眩晕不已。 她中招了。 ** 皇后带走于妃后,宫人请她们去太妃停灵的归宁宫,归宁宫偏最西,离中宫甚远,皇后让人给几个王妃抬了轿子来,命妇们就没那么好命了,得用腿走。 宜三娘把林大娘带进了她的那顶宫轿。 林大娘也没多想,就进了宜三娘的轿子,反正她也是众人眼中钉了,那她就发挥一下钉子的作用,多让人看不顺眼一次,反正看不惯她的人的不痛快,就是她的痛快。 再则,现在命妇们也是三三两两走在一块,估计是哪几家交好就哪几家走一块交流起来了。 这么大的事,林大娘不信她们弄不出点东西来,宋老夫人,敏郡王妃一看就是有鬼。 一进轿,林大娘就长吁了几口气,宜三娘见她一脸终于得救了,不由拍了下她的手。 “太吓人了。”林大娘轻声道了一句,“三姐姐,于妃会怎么样?这一次是?” 到底是什么事情,她还没弄清楚。 她对朝中事的了解,都来源大将军告诉她的。也就是说,他多讲两句,她就多知道两句,他要是回来只会记得吃喝和床上那点子事,那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也不常出去走劝,连问都无从问起。 这下,后果就出来了。 她是知道眼前出了什么事,但判断不出前因后果,信息不对称,太要人命了。 她毕竟是当家作主的当家夫人,这里的每一个夫人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她们于家里不可或缺,甚至是能决定家族前途的关键人物,而她作为刀府主母,闻到了其中的阴谋血腥味,但猜不一来龙去脉,明显有点不称职了。 这也是大将军的不称职,他显然挺自大地觉得他一个人能搞定这所有事情,他还让乌骨进宫来陪她,也不知道脑袋被什么敲了,一拍板作了这种决定来。 这可是皇帝的后宫,又不是他们家的后院。 “怕是宋家和郡王家联手,把于家拖下水了……”宜三娘给鼻尖又在冒汗的小娘子擦汗,“于妃太年轻了。” “是年轻,但她急什么啊?出头也轮不到她出啊。”林大娘纳闷。 “有原因,现在四个贵妃的位置都空着,年底就要赏封了,她太年轻,进宫不久,膝下无子无女,于宫里众多妃嫔而言,也就家世好点,不博一博,四妃之位也没她的份。”宜三娘轻言跟她说着局势,“要是宋家跟敏郡王家都站她这一边,还是很有希望的,再则,太师也老了,她父兄都是些不争气的,她要是不趁着太师在位时博一博,等人走茶凉,那黄花菜也凉了。” 也是时也势也。 不过看样子,宋家跟敏郡王家看来是有把握把自己摘出去的。 “那害那小女娃是作甚?对付杨家?” “宋相与杨相历来不合,前面因盐改之事,皇上用了杨相没用宋相,这两人已经是水火不容了。”宜三娘说到这,不禁摇了摇头,“大将军就什么都不跟你说?” 林大娘差点没翻白眼,“一回来就吃,吃饱了就睡……” 睡的还是她。 “根本没共同语言!”光这样,她都觉得这小日子还不错,她都没发觉到这里面的不对劲,太可怕了。 “你最近也是事多……”见小娘子愤慨不已,宜三娘安慰了她一句。 “唉。”这倒是,太忙,也太累了。想起来,怀孕的那段日子觉得不好过,其实是她嫁进京以来过得最好最太平的一段时日,除了担心他在前线打仗之外,也没什么太大的需要担心的。 “三姐姐,你多给我说一点。”林大娘挨着她,跟她窃窃私语,“回头我一定要抽空出来走动了,之前就想着要走动,哪想一直拖到现在,结果两眼往前一看,一抹黑!跟瞎子似的。” “这次,应是对付杨相,八*九不离十了……”宜三娘嗯了一声,也小声跟她说道了起来,“丽怡郡主那性子,日后要是不收敛,怕是要给婆家招祸了,那杨文德本来这次就要跟着盐使当个小师爷去江南长见识的,结果这一倒,也是把杨家的安排给打乱了罢。” “三姐姐,”林大娘回过味来,眼睛都睁大了,“这行刺丽怡郡主是假的,行刺郡夫才是真的吧?” “若不,还有刺客真去行刺一个张牙舞爪的,嗯,像你所说的小女娃不成?”宜三娘神情温和地看着她,“她性情乖张,得罪的也是内院中人,内闱之事内闱决,还不到要用上刺客那个份。” “杨家这次亏大了!”林大娘一听,哎哟,这杨家这次可是折了啊!儿子被刺,差点翘掉,现在媳妇被这一通打,也是半条命都没了,还好这小郡主咬死了没错,要不杨家还有的是要被人算计后手的。 “是啊,亏大了。”宜三娘趁机也道:“你也要多上心点,不要老什么事都不闻不听的,哪天要是被人算计到头上来还不知情,到时候就晚了。” 林大娘闻言苦笑。 都不用哪天了,已经被人算计到头上来了。 “嗯?”见她神情,宜三娘不禁皱了下眉。 林大娘赶紧凑过头去,在她耳边把她最近的事快快地都说了,说罢,她头就倒在了宜三娘的肩上,叹气道:“也不知道是谁。” 她这也是琢磨出来了,她那大将军有点对她保护过度了,只希望她管着府里就好,朝廷的事不太希望她插手。 不过说起来,这朝廷也太血雨腥风了,有个爱杀人头的皇帝就不说了,这臣子也个个不是善茬,心狠手辣起来都是超一流高手。 她光听听都觉得这些人可怕,这可不是她以前在怅州的小打小闹,除了罗家不把人命当命外,他们这几家可是守法得很,勾心斗角也顶多就是让自己多挣点别人少挣点的事,而燕地不愧为京都皇帝住的地方,这里谁的人命,无论贵贱都活得有点悬。 “你问过你们家大将军了没?”宜三娘这厢也是不禁皱起了眉,眉心都拢了起来。 “问过了,他也不敢确定,你也知道的,我们家现在也是风光得很,谁知道有谁在盯着他。我们刀家是起来了,武将倒是奇怪地与他交好,这点是最好的,不过,你也知道他天天呆在军机殿给皇上处理那什么事,让他插手的事情不知繁几,不知道多少人都眼红。大艾文官的任命皇上也让吏部过问他,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林大娘说完,觉得她家大将军现在这个横着在朝廷走的,没被捅成筛子都是幸运了。 她倒是私底下给他打点了些,但看今天的一品大员夫人对她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了,大半没接她的好,反倒是二品那拔,对她善放了些好感,像她给小郡主喂药时最后才走的那个二品夫人,她跟上去的时候这夫人还退了一步,不着痕迹让她走在了前面,让她显得没那么慌乱与打眼。 “能有此手段的,也不是一般人物。”宜三娘听完,摇了摇头,“我会帮你看着点。” 林大娘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说给她听的,哪想就势就说出来了,想来也只能麻烦她三姐姐了。毕竟按她三姐姐对她的好,帮她也会心甘情意,就如她对她三姐姐的心意是一样一样的,遂她腆着脸上前撒娇:“三姐姐,你对我真好。” 宜三娘见此,又是失笑摇头。 这小娘子,都生孩子的人了,还跟过去一样喜欢与她腻歪。 ** 这一夜,命妇们都守在归宁宫给太妃娘娘守灵,谁也不能走。 这毕竟是第一夜。 乌骨半夜还出现过一次,他穿着太监的衣裳,戴着顶把他眼睛都遮住了的帽子,没一处像是太监的地方,也不怕被人抓住了剥皮,林大娘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还不能说他,因为身边都是人。 “给你。”乌骨给她塞吃的,本来要给她拿肉,但想想算了,给她拿了果子和点心装了一篮子,“吃罢。” 说完他就溜走了。 林大娘拿着那篮子哭笑不得,末了,分给了她身边跟她一块儿守灵的夫人们。 她们已经跪过一轮了,现在跪在后面靠角落一点休息。 她呆在了一群二品夫人扎堆,不太排斥她的圈子里,那些夫人们本来还犹豫,见她已经吃了起来,心道这可能是她那大将军拖人送进来的,便也拿起吃了起来。 其实宫里有给她们用晚膳,但送过来都是凉饭凉菜了。这天都冷了,林大娘这身边有几个夫人肠胃娇贵的,这要是吃进去,就得跑恭房了,也就不敢用,现在见到点心还热,也想填填肚子,毕竟这还有一夜要守。 几个夫人围作一堆把点心和果子吃完了,林大娘吃着还跟她们交流心得,“这个软心糕做的不错,不过上面要是再撒层桂花就更香了。” “是么?”有个爱吃的夫人小声地问,“干桂花啊?” “是,其实干桂花湿桂花都行,就是湿的有些新鲜的有点苦味,还是刨制过的干桂花香。” “你有方子?” “有,易夫人是吧?易大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吧?” 易夫人矜持一笑。 “回头我就差人给你送去!我听说易大人学富五车,才绝天下啊!” 易夫人又矜持一笑,略颔了下首。 此话不假,她家大人是先皇在世时钦点的状元郎。 “还有要的没有?”林大娘又问,见一个夫人看了篮子里的桔子一眼,赶紧给这夫人塞了过去,“刑夫人是吧?您长得真年轻,我听说您都有好几个孙儿了,真是看不出,是吧是吧?” 她还问身边的人。 这刑夫人是面相显年轻,加上刑大人是枢密院的枢密使,皇上身边重臣当中的重臣,没比大将军逊色几分,讨好她的人也多,开口的又是大将军夫人,便纷纷点头。 刑夫人接过桔子,朝林大娘微微一笑。 她家大人让她过来跟大将军夫人多接洽接洽,看起来,这大将军夫人倒是个有手腕的,这才小几个时辰,她就跟一群人熟敛起来了,连她这个年纪比她大出一截,都免不了对她有几分好感。 想来,如她家大人所言,刀家前途不可限量。 章节目录 第129章 &nb &nb &nb这**过去,命妇们都有了些疲态,皇后那边也传了旨来,每人每日可回去休息五个时辰归整。 &nb这一旨下来,命妇们走了大半,林大娘首当其冲,被宜三娘拎到了宫轿中去西门坐轿回家。 &nb她们走得快,饶是如此,林大娘都看到了背后几个王妃面色铁青地看着她宜三姐姐。 &nb王妃们守灵的地方自成一块,还有宫人守着,林大娘靠近不得,一直在她那小块地方经营着她的那一亩三分地,认认各位夫人的脸。等到了轿中,她三姐姐靠着她的肩就闭起了眼,她这心里也有数了,昨晚估计他们大壬朝这几个王妃呆一块没少掐架。 &nb按她三姐姐现在的厉害法,以一敌几是不成问题的,但这战斗**还是很辛苦的。 &nb宫轿停时她都把人搂得紧紧的,生怕跌着她三姐姐了,哪想安王正在西门候人,一掀轿帘,看自家王妃被别的人搂得紧紧的,当场脸就拉下来了。 &nb这本来没什么事,当被安王那么一瞪,没想占三姐姐便宜的林大娘都觉得自个儿占安王家的美王妃便宜了…… &nb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nb“还不松手!”安王没好气地道了一句。 &nb“哦。”林大娘赶紧松手。 &nb此时,宜三娘也醒过来了。 &nb“王妃……”安王赶紧去扶她,低着头哈着腰,“您赶紧下来,我扶您。” &nb可千万莫要让别的人占了便宜去了。 &nb宜三娘看了他一眼,等两人下了轿,她回过头朝林大娘道,“回吧,下午我在这里等你,一道进宫。” &nb“是。”林大娘这时也突然看到她家大将军也牵马在等她,她立马扬头朝人笑了起来,却看到她家大将军抱着双臂,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nb她心想这不对啊,都来接她了,怎么还不高兴? &nb等走近了,看他皱着眉,她灵光一现也是明白了——得,这个也醋上了。 &nb“咱们家的轿呢?将军,我好困。” &nb见她说着也是一脸疲态,刀藏锋手一挥就叫自家的轿子抬了过来,饶是如此,还是皱眉跟她说了一句,“不要随随便便就与人亲近。” &nb林大娘一听,忍着笑上了轿,这才翻了个白眼。 &nb她一回去就是沐浴睡觉,等睡饱醒来,这时辰也不早了,小丫抱了迈峻过来放她身边玩,给她梳头的时候道:“今天也不能带我们进去吗?” &nb有她带着人在身边伺候着,大娘子也不会那般累。 &nb“哪能啊,就那几个王妃有这规格能带人。我们这些命妇一大堆,个个都带伺候的前吆后使唤的,你们之间要是出点乱子还掐起来了,皇宫不得乱套了,你们进不得。”林大娘吃着小丫姐姐给她的一叠甜枣,把枣儿吃得无声无息的,生怕咬得嘎嘣响,招了脚边那只正拿着她的睡袍一角,撕得正欢的胖球的馋。 &nb“这半个月,非得天天都去?” &nb“是啊。”林大娘点头,还跟小丫说:“这娥太妃娘娘也真是有点本事,你看啊,无儿无女,死后还能受皇上重视,我昨晚听诸位夫人一说,皇上给她办的这丧事都已算是国丧的规格了。” &nb“都死了,身后事再好又如何。”小丫拿了朵白玉花给她别在了发边,看了看镜子里的大娘子,觉得白花把人衬得太俏丽了又放下了。 &nb“说是这么说,”林大娘点头,“但还是聪明,生前在宫里过得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我看也是个巾幗之类的人物。” &nb“您眼里,就没有您不喜欢的女子。”无论老的少的。 &nb“哈哈……”林大娘笑了起来,踢了踢脚边的胖球,吐出枣核又塞了颗进去,“哪有这么好。” &nb“你不是把丽怡郡主救了?保命丸呢?我看了,不在了。”小丫冷着脸道。 &nb“呃……”林大娘这次不太敢说话了。 &nb保命丸是真只有一粒了,还是怀桂不放心她,从他的两粒里挪出一粒给她的。 &nb她不说话,小丫也没说,直到给她脸上涂白脂的时候也没说话,等嘴唇也涂好了,她就直起身,洗好水端起盆就要走。 &nb“小丫姐姐。”见她要走,林大娘赶紧抱起小胖球起身,追着小丫叫,“你看我身体多好,用不上那个东西,是不是,小胖球,跟你姨说说你娘身体多棒,连你都抱得起!哎哟,真是,胖成球我都能抱得动,我看我是太厉害了!” &nb被嫌弃的小胖球一把抓向她的脸,林大娘赶紧躲开,“看我的无敌闪头功!” &nb她这才喊完话逗完小胖球,小丫就端着水盆出门了。 &nb林大娘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小丫快快消失在了水房那边,不由“嘁”了一声,责怪小胖球,“看你,把你丫丫姨都得罪了。” &nb拿着衣裳让她换的寻春哭笑不得,过来抱过小主子道,“小丫姐姐是担心您,府里主人也是担心您,才挪了您一粒,您也知道那仙丸可遇不可求,再没有多的了。” &nb“我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说是这样说,但林大娘也知道自己是轻率了。丽怡郡主是完全不可能跟她三姐姐比的,但她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对那小女娃不知为何于心不忍得很。 &nb现在想来,也真是太大方了,也只能当这是丽怡得她的眼,她们有这缘份罢。 &nb“哇,哇。”刀迈峻这时在寻春怀里探出小胖头来,伸出手来让他娘抱。 &nb他现在认人了,跟林大娘亲得很,哪怕他娘只把他当球,时不时放在脚边让他自己滚着玩。 &nb“小讨债鬼诶……”她带儿子的时间也真是短,见他伸手,林大娘也赶紧把他抱了过来,等换衣裳的时候才放到旁边的小**里拘着他。 &nb等她匆匆吃过饭,又跟二夫人说了会话,交待了点事,走的时候才把迈峻交行乌骨手里,跟他道:“你今晚就莫去宫里了,老去那把皇宫当成自己家里逛,皇上会有意见的,哪怕现在没有意见,以后也会有。” &nb圣人的肚量现在是宽,但哪日他要是想窄起来,也是分寸必纠的,隔着点反而更能长久些。 &nb“是了。”乌骨想想也是。 &nb“回头你也好好说说小郎君,他太横了!”林大娘昨晚也是见过他在皇帝面前那不卑不亢的样子,那样子是够鹤立鸡群了,但从另外一方面也是说明他太出格了,玉秀于林,风必催之,她还想跟他长长久久过一辈子,可不想他嚣张半世,痛快是痛快了,末了她还得去东北当**。 &nb她已经好久没想当**了。 &nb“他现在横点好,都觉得他横去了,别的地方就会少看着点,等各方的官兵都下去了,各路人马都各就各位了,他到时候再收回来就是,而且他不招恨,皇上也不太用他的人。”乌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道:“师爷他们对此有商议,有法子应对,你不要担心,就当让皇上看个乐呵了。” &nb这声东击西的法子只能用,只能就重舍轻,要不他手握大权还人见人喜,这么糟心的人用两天皇帝就想杀了。 &nb“你们的事……”林大娘也是摇头不已,“太乱了。” &nb“哼。”乌骨抱着玩着他嘴的小胖球哼笑了一声,这算什么乱,人上人不都如此?等她再过几年,就会见怪不怪了。 &nb** &nb这一趟再进宫,就没人提起于妃的事了。倒是丽怡郡主有了消息,说是抬了回去,现在还昏迷不醒着,好在性命无忧。 &nb过了两日,杨相夫人也来了。 &nb林大娘当时正被两个拦着她说话的王妃掐得风生水起,其中的福王妃还说她相貌还不如她身边的丫鬟,林大娘被说得怒从心起,正要反击的时候,杨相夫人就出现了,上来就道:“哪有拿丫鬟的姿色拿来跟夫人比的,福王妃若是这么说来的话,那你王府的丫鬟岂不是个个都要比你出色?” &nb林大娘一听,还觉得这个夫人怪会说话的,正要跟人家笑的时候,就听福王妃冷冷地道:“杨相夫人,这是您小儿子儿媳这都没事了,有空来说本王妃的闲话来了?” &nb杨相夫人? &nb林大娘看着面前这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也是傻了眼——这是那个传说当中给小儿媳妇送侍妾,还让侍妾假装有孕诓小郡主,还想休了小郡主的婆婆? &nb“我儿没事,有劳福王妃挂心了。”杨相夫人轻福了一礼,又转头向了另一个王妃福了一记,“兴王妃。” &nb“彪骑大将军、夫人……” &nb“杨相夫人。”林大娘回了半礼。 &nb壬朝有左右两相,权重位轻,只有从二品的品级,这杨相夫人品级比她还低一点,回个半礼就够了。 &nb林大娘虽然诧异这杨相夫人与她的印象不符,但这时也忙着回两王妃的嘴,暂时也顾不上她,忙与福王妃道:“这么说来,王府的丫鬟个个国色天香了,难怪我听说福王最最不愿出王府,敢情家里就是温柔乡,这个,换谁都不愿意出来,这下我可懂了,多谢福王妃赐教,不甚感激。” &nb福王妃一脸,顿时脸绿得都要出油了。 &nb福王是不愿意出来,因为每次进宫,皇帝跟他说不了两句话就打发他走。而王府中也确实侍妾成群,儿女无女,更荒唐的是她才不到三十岁,长子才十岁出头,已有庶子庶女的子女叫她祖母和外祖母了。 &nb“福王就是好福气!”林大娘说着一脸的艳羡,问杨相夫人,“杨相夫人,您说是不是?” &nb“可不是。”杨相夫人点了点头。 &nb这下,福王妃气得眼都红了,一伸手就向林大娘推来,林大娘赶紧走,还拉了杨相夫人一把,高声喊,“福王妃打人喽!” &nb说着她就跑。 &nb走了好几步,回过头看站在归宁宫殿门已经被人围观的福王妃,林大娘差点朝人呲牙。 &nb就这点本事,还跟她三姐姐作对呢。 &nb她都没那本事。 &nb这厢,杨相夫人五味杂陈地看着这眼前活灵活现的小妇人,见她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她,她勉强地牵了牵嘴角,“丽怡让我来谢谢你,大将军夫人,多谢你了。” &nb说着她朝林大娘点了下头,“这次算杨家欠你一次。” &nb说罢她就走了,留下林大娘像个傻子一样地站着。 &nb说好的婆媳已反目成仇了呢?怎么听着这话,这婆媳感情还不错啊,不像那小郡主之前嘴里所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 &nb她也是不懂了。 &nb回头她与她三姐姐一说,宜三娘这才给她解惑,“丽怡这一次,虽说是有她名声不好给杨家招祸之因,但也因着她的身份,杨家这才逃过一劫,杨家只要是心里有数,不是糊涂到底的,是万不可能抹杀了她在中间起的作用。” &nb“那就是说,那小郡主能在杨府呆下去了?” &nb见她担心的是那小郡主能不能在杨府呆下去,宜三娘不禁微微一笑,“她若是想,总是能的。” &nb林大娘被她三姐这一笑,笑得还挺不好意思,不禁解释道:“我是怕杨家不要她,她又来我这边捣乱,怪烦人的。” &nb“嗯。”宜三娘点头,看着她这个总是对人有着几分善意的小妹妹,没说她。 &nb其实这也好,小娘子其实也没看明白,因着她对人的这几分善意友好,已经无形当中把她自己的路都走宽了。 &nb这世上的人,不是谁都恩将仇报的,哪怕在这反目是常事的皇宫朝廷,也是有它的规矩规则的。 &nb好人是容易不长命,但是坏人的,也活不了长久。 &nb而这一次宰杀,全国观望者到达十万人之多,这事在许多年后,还记录在周朝刑册。 &nb事毕几日后,皇帝让睡在偏殿的太子过来。 &nb太子与他的父皇同枕。 &nb父子俩已经共同执政有二十余年了,这二十余年里,皇帝手把手教会了太子他所有擅长的东西,皇帝不急于退位,确实是因他舍不下这天下,而太子从无二心,是因他父皇给予他的权利,远超于一介太子…… &nb就是他父皇在他身边,他也已经按他的方式处理这个国家的政事了。 &nb而且,他父皇先前说六十岁后他就要完全陪他的母后,他说他六十岁之后的所有时间,都是他们的母后的。 &nb太子之前已做好了等他父皇退位,他登基的准备。 &nb可是,他还是没等他父皇的退位,没等到他把所有的时间给他们的母后,而是等来了他们的母后,父皇的相继离开。 &nb太子躺在父母躺了许多年的龙风床上,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nb“儿。”承武皇喊了他一声。 &nb“嗯。”太子淡淡地应了一声。 &nb“替为父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 &nb太子没吭声。 &nb良久,他又“嗯”了一声。 &nb承武皇撇头,看到眼泪从他儿子的眼边流下,落入了发里。 &nb“我离不开你母后……”承武皇闭上眼,淡淡道,“我现在还能记着第一次见到你母后时的心情,还有娶到她那天想为她做的事,尚还能想起她为我生下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那天所有想为她,为你们做的打算……” &nb是她从开始到她闭眼的那一刻,收养了他的心,收纳了他所有的好与坏,而这一切里,她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是因她爱他。 &nb他得到了一个于他而言最好的女人,一生没有哪天失去过她。 &nb而现在,他已经失去她很多天了。 &nb“想为你们做的,朕都做了,想为你们母后做的,朕还没……”承武皇拍拍太子的肩,“让朕走得安心点?” &nb太子默默地点着头。 &nb“朕不喜欢你哭,”承武皇顿了顿,突然无奈地道,“你母后老说朕这人太自以为是,老是按自己的标准要求你,说朕在你年纪小小的时候就给了你众多压力,但她又怕亲自教导你,说要是像了她,你就没了生路……” &nb“孩儿都知道,”太子闭着眼睛流着泪,嘴里的声音已经发抖,“所以孩儿一直愿意当这个太子。” &nb为了他们心里嘴里全都是他,为了他,他们这样心里全是对方的人甚至会吵架,所以他很愿意当这个太子,心甘情愿地承担他父皇为他打下的江山的重责,甚至可以说,他每天早上醒来都非常欣于上朝,处理任何政事——哪怕那些事情再繁杂冗长。 &nb他更是非常乐于担负起皇长兄的责任照顾弟弟妹妹,就因为他是他们的长兄,他们是父母交给他的责任。 &nb可也就是因为如此,他已经没了视他若心肝宝贝的母亲,现在,连那个把他看得很重的父亲也要没了吗? &nb“你啊……”见太子哭,皇帝反倒笑了,“就爱哭这一点像了你母后。” &nb“父皇。” &nb“你哭,你母后要是知道了,会心疼的,见着了朕会怪朕不顾她为我生的儿女……”皇帝叹了口气,“是朕对不住你们,尤其是你。” &nb太子替他一同承担了他的责任,可现在,他却要抛下他了…… &nb“父皇,您别这样说。”太子已经泣不成声。 &nb“怪朕吧,”承武皇微笑地看着他的大儿子,道,“想怪朕的时候就怪,想朕的时候,就好好坐在朕给你的皇位上,就当朕还在陪着你。” &nb“您别说了,别说了……” &nb太子伤心欲绝,皇帝本来还有话要叮嘱,但话至此他已不想说了,他把他母后的帕子给了太子,等太子擦完眼泪,他给太子盖了被子。 &nb第二天,太子醒来,身边没人。 &nb苏公公跟苏叶公公,跪在龙凤床前。 &nb太子茫然地看着床顶,好久才道,“他们在一起?” &nb“是,皇上。”苏公公五体伏地,泪水涟涟。 &nb“皇上……”太子自嘲地牵起嘴角,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nb他是皇上了啊。 &nb如果可以,他能不能不当这个皇上,就是当一辈子的太子,他也愿意啊。 &nb** &nb皇帝绝气于他与皇后的双棺中,怀抱着娇小依人的皇后。 &nb黄泉路上,皇帝左顾右盼。 &nb有人看见他来,撒开腿丫子就跑。 &nb皇帝不再往四周边上看了,眼睛只顾盯着那人的背影,问着来拘他魂的判官,“那人是谁?” &nb判官呵呵笑。 &nb那人跑了一会,就不跑了。 &nb等到皇帝近了,那小女子过来挨得近近,扯着他的袖子,道,“你来了,我等你很久啦。” &nb皇帝没理她。 &nb等到要过桥,那女子故作娇弱,不肯踏上船尾,皇帝眉眼不动,当没看见。 &nb“哎哟……”她还是爱耍她那套小把戏。 &nb见到他不过来扶,故作要摔倒的女人扁了扁嘴,自个儿提起裙子往船上跳,身手干净利落得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娇弱。 &nb她还嘴里这时还不停嘀咕,“我连前世的父母都没去看,就为了等你,谁知道呢,等来了一张面瘫脸,都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我的狮王哥哥,许是来了个壳子一样的,里面才不是那个欢喜我的狮王哥哥呢……” &nb皇帝还是没理会她,坐到一角,看着清澈见底的忘川水。 &nb她说不是就不是吧。 &nb看她如何? &nb“你真不理我了?”皇帝没理会她的一会后,她又过来,挨得他近近地坐着,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委屈地道,“我等了你很久呢。” &nb皇帝抬头看着银河,面无表情。 &nb原来死了能看到此奇景。 &nb不过他看到的这黄泉路的一切加起来,也比不上真见到了一个人。 &nb无论阳间阴间再如何千奇百态,也没有什么比得上她的重要。 &nb“狮王哥哥……”她哀求地叫着,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nb“皇上。” &nb“夫君。” &nb“孩儿他爹……” &nb她一个一个地换着称呼,在她流出泪的那刻,皇帝的心蓦地被她的眼泪扎得生疼。 &nb他回过头,还是面无表情地道,“我没管渝儿他们了。” &nb“我知道,不管他们了,我天天盼着你来呢。” &nb“你撒谎。” &nb皇后咬着嘴唇不语。 &nb皇帝有些失落,但想这也不能怪她。 &nb她为他生的儿女,她当然要疼,当然要舍不得。 &nb“她天天都找你……”站于他们之前的判官突然回头,跟皇帝说,“说要等你一道走。” &nb皇后朝判官瞪眼。 &nb判官不怕这纸老虎一样的皇后,又道,“她可以回去她前世那一世,但在她留下的那一刻,那世的那一位就彻底地断了最后一口气。” &nb皇后眼红了起来。 &nb她终究是抛弃了她真正的家人…… &nb她一辈子都想当一个好人,可是,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家人都伤了。 &nb她对他有多爱,对她的家人来说就有多残忍。 &nb可就是如此,她居然也没想要去后悔。 &nb“你说我还可以回去看一眼的……”皇后眼红,拉着皇帝的手不放,朝判官道。 &nb“骗你的。” &nb“你……”皇后本来要跟判官讲道理,但突然想起,她现在身边已经有人了,所以回过头就跟皇帝讲,“狮王哥哥,他本来答应我带你去见我在那一世的父母的,现在他反悔了,你说要怎么办?” &nb皇帝冷冷地看着判官,就跟以前看着他的死敌一样冷酷。 &nb判官摇头,“这里是阴曹地府。” &nb不是他的周姓王朝。 &nb判官说得淡然,皇帝也淡定,“那你试试。” &nb判官见到了地府还跟在阳间一样不可一世的皇帝,摇摇头不语…… &nb等到了阎王殿,功过栏一块,皇帝的功可以翻出几百页来,他在世时,阳间人口居然多了百万之多,而相比那几百页的功,他的过被衬得不过只是寥寥几笔。 &nb不可一世的皇帝,到了阴间,也还是不可一世。 &nb阎王也拿他没办法。 &nb皇帝带了皇后去看她爹娘。 &nb皇后带着皇帝,给她前世的父母拜了一拜——那一刻,那对老年夫妻朝空中茫然地看来,皇后哭了。 &nb皇帝突然朝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妻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对不住了。” &nb他们的女儿,他要了。 &nb他愿意用那几百页功劳的福泽,换他们的女儿,换她生生世世的相伴。 &nb他磕完头,站了起来,转身挡住了她的身,拦住了她的眼,很认真地跟她说,“你别哭,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哭了,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nb生生世世,她去哪,他就去哪。 &nb这一次,换他来陪她。 &nb不论是孤魂野鬼,还是凡间普通夫妻。 &nb皇后在这一刻,哭成了傻子,抱着他的头,喃喃不停地喊着狮王哥哥。 &nb尤记当年,春花漫天飞舞,他回眸定定地看着她,她从他清澈执着的眼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笑脸,而那一眼,即是她的一生…… &nb作者有话要说:  防盗章,出自《皇妻》,晚上更换。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林美娘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问:“藏锋哥哥,那事,咱们算揭过了吧?” 还是没揭过,她给忘了? 她记得在床上可是给他补了不少肉,指天划地发誓说这辈子只为他的男色着迷,别的一概不入眼,男色三千她只取一人瓢。 刀藏锋又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眼:“你是说孟德孟大人吧?” “咦?不姓罗啊?” “不是个个人都姓罗。”大将军垂着眼看着他花一样的女儿淡道。 “咳!”林大娘轻咳了一声,娘哟,算了,这醋性还大着呢。 “不问了。”她摇头自言自语,“只要是让我家大将军不高兴事的,我都不爱问,没什么好问的。” 乌骨一听,绿眼睛又翻没了,他真真是一点面子也没小娘子留,“你还认得那害臊两个字是咋个写的么?” 林大娘才不在乎他挤兑,凑过脸去,笑嘻嘻地道:“知道,要不要我写给你看?” 乌骨抱着胖挪了挪屁股,一脸庆幸:“还好我回来了,要不胖和花都要被你教坏了。”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你这是不懂欣赏,不过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除了会弃我而去,你还会干点什么吗?” 乌骨哼哼了一声,不想跟她说话了,把脚抬了起来放在侧桌上,抱着胖假寐了起来,拒绝跟她再说话。 林大娘轻哼了一声,“你当我稀罕愿意跟你唠叨啊。” 她说着就朝大将军看去,大将军稀罕她,她愿意跟他说话。 她一脸的笑意吟吟看过去,大将军瞥了她一眼,又朝他身边看了一眼。 林大娘一看,这个可是真稀罕她啊…… 顿时心花怒放立马挤到了他身边,还甜甜地叫了他一声,“藏锋哥哥!” 有眼光,会欣赏人! 刀藏锋被她扑过来抱着手臂,被她逗得都笑了起来,低头看她的小脸,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乌骨,见人还闭着眼,在她的额头上马上亲了一下。 林大娘当下心里就美得不行了,双手缠着他的手臂不放,“藏锋哥哥,我跟你说,你才是天下第一帅,胖儿子那帅算得了什么?我哄他的,你才是真格的,十分纯金,真得不能再真,一点假也不掺的那种纯金帅,你可知道?” 乌骨听了,在椅子上就一个打跌,差点抱着胖从椅子上跌下来。 他睁开眼就朝她低低咆哮:“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唔。”这时,胖帅醒了。 他揉了下眼睛,问:“骨?” “没事,你睡你的,你娘又捣乱了,我说说她。”乌骨忙轻轻地拍他。 小胖子头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打了个哈欠,睡前还帮了他义祖一把,嘴里还带着睡意气唬唬地喊了一句:“坏娘。” 坏娘,欺负胖,还欺负胖的骨头。 坏蛋。 这下林大娘也噤了声,等他睡着了,又受了乌骨一个白眼。 林大娘正要反击的时候,外面陆陆续续起了一些鞭炮声了,小丫她们在外面忙碌的脚步声也多了起来,想来前面也准备好了,时辰差不多了。 她起了身,刚一起身,门边就传来小丫的轻叫声,“大娘子。” 大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林大娘出手接过了丈夫怀里的花,让大将军抱了儿子,她则把花交给了乌骨。 “你看,她多漂亮。”交到乌骨手里,林大娘看着在睡梦都带着几分甜蜜微笑的小女儿,她就跟花瓣一样的甜蜜娇美,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嗯。”乌骨紧抱怀中的花,点头靠近她。 他一靠近,花儿在睡梦中轻轻地扬了一下嘴角,只扬了一小下,花儿的笑就显得更甜蜜了。 乌骨紧紧搂着她,抬头跟小娘子:“我知道你的担心,我会紧紧看住她的长大的,不过,老骨头这辈子只能守你一个了,你要教好她,不要让她出嫁后,让我们担心。” 林大娘哑然,“还早呢。” 才生下来。 “不早了。”乌骨摇头,“小娘子,当初乌骨见你,你才是小小孩儿,现在,你都有小小孩儿了。” 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我知道了。” “去吧。” “诶。” 林大娘走向了大将军,把手放在了他的臂弯里回头,看乌骨抱着女儿踮着脚尖往里走,嘴里小声地念着话,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过,说什么都不重要,她知道她的骨头叔叔会帮她保护她的小姑娘的。 他们过去的时候,二爷带着儿女也来了。 林大娘给他行礼的时候,二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朝她拱了拱手,林大娘有点愣然,但也受了这半礼。 时辰一到,刀藏锋点了这象征辞旧迎新的鞭炮,漫天的火光中,林大娘抬起头来,看着火光当中乌云压地的天空。 新的一年,又来了。 这一年,她有儿有女,刀府即将会分家,而她将会一人独当撑起这个刀府内宅…… 人生真是简简单单两句话就可以概括了,而其中细节种种,大概只有当事人心里能清楚几分了。 而那些话,都是不能说予人听的,只能在岁月中自己去走着,去一步步地明白,看透,走过。 ** 这大年初一,刀府族里人就给刀府拜年来了,因着大将军是刚回来,他夫人也是,加上大将军一回来又出了大事,族人们来拜年的多,主要也是来为大将军,为刀府,也算是为自己来抱不平的。 皇上太对他们不住了。 京城里的人只知道大将军把功劳都换成了银子,钻钱眼里了。刀氏族人跟人解释说银子分到了军士们手上,也没几个人听的,因为宫里给大将军抬赏银的箱子可是从京城里绕了一周,谁都看到了那能排成三里地的箱笼——宫里赏的,不管里面是不是装的都是银子,那可是不少了啊,说是富贵冲天也不为过,谁能有刀府那等风光?那可是三里地的箱子啊,听说里头至少有一半装的都是金子! 因此现在京里的人提起刀府,嫉妒有之,嫉恨有之,大将军在江南救灾的功灾,要没几个人愿意再提起了。 得了这么多银子,也不让他白救的,有什么好提的。 偶尔有人提起这一点,还被众人鄙视,说救一场灾,就能把孙子的富贵都讨到手了,这钱要换他们手里,换十辈子都花不完,他救一场本是该他救的灾就有了,这有什么好值得赞颂的? 刀氏族人大半的男丁,但凡适龄的男儿都在从军,他们不是在刀家军麾下,就是在朝廷宫里任职,大半身上的还有点官,这次也有一大半人去了江南,也知道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先前他们回来的时候还能从百姓嘴里听到几句好话,但大将军回来的前后这段时间,入耳的却都是些也不是白救,给了银子之类的话,这心里急得直冒火。 刀家在京城的名声向来是好的,大家都知道他们刀氏满族都是为国杀敌的军爷,但凡提起他们族人,都有三分敬意。 现在这敬意都没了。 刀氏一族的男人们是真的都相当恼火了。 遂刀府的大年初一,无论男男女女进府来,都是来告状来了,希望大将军出头,把家族的名声挽回过来。 林大娘这也才知道,皇帝可是真没对他们刀府有什么心慈手软的地方。 那些闲话,她敢说,绝对有人在其中导向,要不然,短短前后半个月的时间能把风吹这么大? 但她也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现在大将军的“民心”主要是在军队当中,他这次做得太好了,皇帝也不得不给他银子换功劳。 皇帝拒绝不了大将军给抛给他的好处,但同时也避免不了这一次军心归向大将军。现在大将军在军队中的声望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这民间是不能再得利了,要不然,皇帝心目中的天平一失衡,采取的手段就要激烈得多了。 这对刀府也是不利的。 但她能想得明白,刀府的族人却没有几个能看得其中皇帝与刀府之中的博奕与相互之间的妥协,林大娘这边的族中女眷围着她,个个都在求她向大将军尽言,要去宫里把刀府的公道讨回来。 “太不像样了,”族中一个老太太跟她告状的时候,敲着手扶拐柱激动得连口水都飞出来了:“大媳妇,你想想,这要是再让他们说下去,我们这些为国卖命的爷儿们出去了怎么抬头见人?这让我们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大媳妇,不是老身倚老卖老,我实话儿跟你说了,我今儿早上给我那老头子上香,我都羞得不敢抬头见他!他为国战死沙场,结果你看,他的儿孙们受的是什么侮辱!”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柳贞吉得信后,就是从理智上知道此事还不明真假,尚且不能下定论,但这话是李相说出来的,那个人身份不轻,从不做让人不信之事,她听后一时之间脑袋也蒙了。 人越在乎,就越计较。 她不是圣人,她爱那个人越深,计较得越多。 人都是有占有欲的。 而她,更不是什么委屈求全的好女人。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不然,未嫁之前明明陷落了大半个心,却还是不是那么愿意嫁与他,不过就是害怕她嫁后,她真心一片,他却捻花惹草。 柳贞吉傻了眼,往日总是轻快烂漫的人,就不那么开心了。 仅一日,那像早晨刚刚绽花的鲜花一样明亮又清新的人就不复存在了。 也就一日不在,见惯了她脸上轻松笑容,轻快身影的万皇后,更是不快得很。 晚上等周文帝与周容浚一道来凤宫晚膳,万皇后没让往日一直带在身旁的小世子小郡子呆在身边,她不顾这两父子是谁,硬是谁都没多瞧一眼,末了,膳后宫女撤下残盘后,趁没有离席,她没头没尾地冷冷道,“皇家不是没有休离后另嫁的妇人。” 她这话一说,不说文帝与周容浚一个惊讶,一个愣然,就是柳贞吉听了,也傻了眼。 她是穿越过来的,受这世好女不从二夫的教育所致,就是有其母被休离的例子,她也没怎么想过,一个女人还能休离另嫁的事。 正当她的眼珠转了转,周容浚却非常不痛快地问了万皇后,“您什么意思?” 他声音紧绷,脸也冷酷无比,那看着万皇后的眼睛,冷漠中透着冷酷。 这时的他,一点也不像是万皇后亲生生的亲儿子。 万皇后却一点也没有后退的想法,她她所坚持的东西,她当年都没有对周文帝弯下过腰,哪怕就算死,她都没有低下过头,这时,哪怕儿子恨她生生世世,她也不想却退,她冷冰冰地与他道,“你要是有对不住她的,也休怪她对不住你。” 周容浚冷笑,“关你什么事?” 他气得连敬称都没有了,柳贞吉吓了好大的一大跳,连忙去拉他的袖子。 周容浚这时狠狠别过头,凶恶地看着她,“你想嫁给别人?” 他那眼神语气,只差一点,就要杀人。 就是他气极去武场劈柴,那气势也不及这一半。 柳贞吉吓得那一秒间连气都不敢吸,好一会,她才红着眼在他穷凶极恶的眼神下轻声道,“你知道我这一辈子只愿意跟谁。” “我不知道!”周容浚气极,不顾面前还有皇帝皇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明不是眼前人的错,他还是气疯了,“你还想嫁给谁?你说!” 柳贞吉心中叫苦,不顾皇帝皇后在,伸手抱了他的腰。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却还要安抚她,柳贞吉心中哪能没有委屈,再容忍,还是忍不住伤心地道,“我一辈子都只愿意嫁给你一人,可那个不是咱们小世子的人是谁?你查清楚了没有?我好难过。” 说着,真伤心的人还是红了眼眶。 周容浚抱着怀里的人不断喘气,那气极的样子,便是刚才冷漠如冰的万皇后看了也心惊。 周文帝也皱了眉,却还时安抚住了皇后叫太医的举动。 好一会后,一直在喘气的周容浚在柳贞吉抚着他背的安抚下静静平静了下来,嘴里冷冷地道,“我只有你生的儿子,别的是不是,关我什么事。” 他说得很是冷酷无情,柳贞吉心惊不已,抬头住他脸上看去,见他脸色冰冷,心中惊骇更是重了。 她从没见过他脸上比这更冷的神情。 ** 李相证据确凿,把那肖似周容浚的小儿带进了宫中,滴血认亲。 周容浚冷笑不已,按了李相的说法,滴血认亲。 第一滴血下了碗里,那小儿确实与周容浚的血相融。 居德宫里,十二阁老为数一半,皆齐齐发出了抽气声。 李相微微一笑,那平凡无奇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怡然,与周文帝禀道,“还请皇上明鉴,老臣不是信口雌黄。” 周文帝一笑,眼睛略弯,“那当然,李相乃我朝明相。” 周容浚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冷静自持,不为所动,一一看过那倒抽气的阁老。 这时周文帝说过话后,淡淡问周容浚,“哪来的孽种?” 周容浚眼皮都没抬,不屑地冷哼道,“李丞相这是太想栽脏陷害本王了吧?” 他不置多词,一抬头,竟然也没禀周文帝,对人道,“领那些肟脏东西进来。” 长殳领命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西北王之举。 不一会,长殳领了十来个人,那其中,竟有罪臣三代,还有许多一看,就是随便找来,完全不是西北王安排之人的人。 其中,有年逾五十者,有不过三五岁童者。 十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个碗,每人都在其中滴了一滴血。 周容浚从袖中抽出刀子,不像之前太医一样,用针截血,他拿出刀子,就在腕间狠狠一抽,走到那摆满了十八碗血的凳前,每一碗,都滴了他至少三滴的血。 一碗碗过去,狮王的手腕,血流不止,看得所有在场的人触目相惊。 那每碗不同人的血液,最后与周容浚送进去的血,全部相融。 周容浚滴完血,懒得管那奔过来与他包扎伤口的太医,朝李相嘲讽地道,“丞相大人,承你贵言,本王今天多了快二十个儿子了。” 说着,转向周文帝,满脸嘲讽,“父皇,您还是多赏我点银子,儿臣这么多的儿子要养,狮王府再多的封地,也不够他们分的。” 他昨天就已经吩咐人找人,周文帝一直处惊不变,等听到这话,竟笑了一笑,朝李相温和道,“爱卿,你说那是西北王的儿子,能不能说,他母亲是谁?” 李相竟一时语塞,良久无语。 “总不能,与你一同年纪的司允都是我皇儿儿子罢?”周文帝说到这,嘴角有了点不知是好笑还是讥嘲的笑意,“丞相有话直话说无妨。” 李相本是因司家人说此子乃司飞所生,他才孤注一掷,万万没料到此景,一时之间无话可话,只能跪下脚,朝皇帝磕头,“臣下有罪。” “呵。”周文帝闻言轻笑了一声,往西北王看去。 周容浚这时冷冷地看着李相,那如黑色琉璃一样的眼珠依旧光彩夺目,可惜,那里面,冰冷得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 西北王一下子多了近二十个儿子,其间,有比他年纪大一倍有余的罪臣也是他儿子的事,传遍了朝廷上下,这事让人丝毫都不觉得好笑,只觉得风雨即来。 凤宫内,万皇后看着一直温温和和带着小世子玩的柳贞吉,等她把小世子交给内侍,走到她这边给她端茶时,她朝她张了口,问,“你是担心还是不担心?” 柳贞吉站着想了好一会,朝万皇后诚实点头,“担心的,先前担心真有个比世子还大的庶子流落在外,您可能不知道,我比谁都喜爱狮王哥哥。” 万皇后听了抿了下嘴,明明根本没想过问的,还是问了出口,“如果是,你能如何?” 柳贞吉听她这么一说,站着的身姿一僵,良久才轻声道,“不知道别的,就知道可能会很伤心。” 万皇后笑了笑,漠不在乎地道,“我当年也是这样,别的都不知道,就记得自己很伤心了,最后,什么也没落着,才到了现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柳贞吉笑笑,低着头道,“儿媳也不知道怎么说。” “哦?” “之前我想过这种事,想如果是我没嫁他之前出的事,我可能还是想得开的,”柳贞吉说到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苦涩道,“但生了小世子之后,就不一样了,我希望小世子是他最疼爱的第一个儿子,小世子那么爱戴他,我希望他的父王,也是有一样爱护他的心情才好。” 若不是如此,等她的儿子长大,知道他满心爱戴的的父王的第一个儿子不是他,不知道到时候要有多伤心。 说到这,万皇后无声,柳贞吉却紧张地又舔了舔嘴,与万皇后轻声道,“母后,其实狮王哥哥是知道我的想法的。” “你在担心?”万皇后毕竟不是一般人,从她忐忑的口气中,就听出了她的害怕。 柳贞吉点了头,“我怕,不管是不是,狮王哥哥都会大动杀念。” 这一点,万皇后倒是不为所动了,她冷酷地道,“该死就得死,更何况,侮蔑皇子,罪加一等。” 柳贞吉摇摇头,“母后您没看到吗?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这两天,即使是对着她,他都不想多看她一眼,除了裕渝和辰安,谁也近不得他的身。 万皇后沉默许久,才与她道,“我那天,又说错话了?” 柳贞吉低下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仅在心里黯然地叹了口气。 如柳贞吉所说的那样,这一次,西北王大动了杀念,当天,他就拘了李相没让他回李家,当夜,让人折磨了李相一晚,第二天早朝,他把被他的手下打得惨不忍心睹,更是被他打得吐了血的李相当狗一样地了上朝了,当着早即到了朝的文武百官的面,与周文帝冷冷道,“启禀父皇,李丞相一下子给儿臣送了十九个儿子,儿臣养不起,何不如您下令,让儿子去李家转转,想来,李丞相家大业大,想来养我王府中人,就是一百个也是养得起的。” 李相却直起了腰,没有刚才被拖上来的惨败之相,脸色面如锅灰,也依旧不改他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语调,“皇上,王爷此言差矣,老臣也不过是受了妖人谗言蛊惑,还请皇上明查。”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一月后。 马车行驶到京城正门,善王汪怀善骑马前来接了其父汪永昭与母亲弟弟。 善王骑马在前面带路,进城的一路前行中,路上有行人停了脚步,往马车看来。 马车内,张小碗抱着怀仁靠着墙壁半垂着眼坐着,怀仁在她身上不停地扭动,想往外探看,引得怀幕不停地拉住他,急得不行。 爹爹说过,这京中不比他们的边漠,不能胡来。 汪永昭掀了厚布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就放下,转头看向张小碗。 张小碗轻掀了眼皮,朝他浅浅一笑。 “您累了?”她问。 汪永昭摇头,伸出手把她的手牵到手中,淡道,“万事有我。” 张小碗点了头,“我知。” *** 棺枢停在汪永昭的府内,一路汪永安的府门,汪永昭带着张小碗,三个儿子与前来迎他们的人匆匆打了个照面,就去了摆置棺枢的灵堂跪拜。 五人一身素衣,灵堂内,善王妃木如珠还跪在棺材尽孝,见到他们,又朝得他们一拜。 张小碗忙上前低腰,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声地道,“好孩子。” 红着眼的善王妃朝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娘亲。” 张小碗没再说话,紧跟着汪永昭朝棺枢拜了下去。 汪永昭朗声道,“孩儿不孝,来迟了一步,还望爹娘地下有知,恕儿不孝之罪。” 说着就往下磕头,张小碗跪在他们父子四人身后也跟着磕下,等礼做足,一会,汪永昭就带着他们出了灵堂。 因棺木三月才入土,天气又热,这时的灵堂搁置了甚多冰块,哪怕之前张小碗按汪永昭的吩咐穿了厚衣在身,一在阴冷至极的灵堂出来后,人一碰到外面的热空气,脑袋就是一阵抽痛。 但她未有表现出来,依旧神色如常,这时,谁知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会有什么话说出去。 拜过灵堂后,张小碗跟着女眷去了内院,因汪永昭是长子,要守灵堂,必要在汪永安的府里住下。 说来,汪永昭已对汪永安冷了心,但为着葬礼一事,汪永昭也发作他不得,还得住在他的府里。 就这当口,父母全亡,把父亲从四弟汪永重的府里接来,汪永安把母亲从庙里接来,皆因那时京中就他是最大,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就是因着这份说得过去,本就多心的汪永昭更是对他这大弟冷了心,思及汪永昭说及汪永安时的冷酷,张小碗想,事毕后,汪永安怕也是难逃他这大哥的处置了。 先前汪永昭还念着他的那几分,这次看来,是要断了。 汪永昭这时已带了怀善和两个小儿去了前面的堂屋,张小屋到了安排给他们住的院子,左右看了一下,对汪杜氏轻语道,“劳你费心了。” “您这说得是什么话。”汪杜氏连忙道。 这时跟在身后的汪余氏也过来说道,“大嫂,你看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她这话引得汪杜氏看了她一眼,张小碗却摇头道,“甚好,你二嫂向来是个体贴的。” 汪余氏一笑,福腰退下半步。 “你们都去忙着罢,我歇会。” “这……”汪杜氏有些犹豫。 “怎么?” “还有人未拜见您呢。”汪杜氏连忙说。 张小碗看向她,嘴角微翘,“还有谁?” 看她笑得甚是冷漠,汪杜氏摇了头,“不见也可。” “那就去忙着罢,赶了一月的急路,我也有些累了。”张小碗看着她道。 “是弟妹的不是。”汪杜氏知长途赶路的苦,知眼下不是说话办事的时候,便连忙领着妯娌退了下去。 三夫人四夫人又施了一礼,这才领了身边的婆子丫环下去。 一路三人先是一道路,不多时,便分开了走,各行其道。 四夫人出了二老爷的府回府,一上到马车,身边的丫环就轻声朝她道,“恕奴婢无礼,我看着大夫人,也长得甚是普通,便是连那眼角都有细纹,不及您的一半年轻。” 另一娇稍的丫环也笑着道,“不过那皮肤没有别人说的那般黑,我看着还算白。” “白又怎样?听说是捂白的,你没听跟着三夫人去的丫环说啊,说是大冬天的出个门,脸上都要遮厚厚的帕,生怕被吹糙了似的,生生捂白的,就是一脸死白,没点血色,有甚好看的。” “倒是,看着可憔悴呢。”丫环掩嘴笑。 见她们越说越没个正经,汪余氏白了她们一眼,“胡说八道,敢说大夫人的不是,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 那丫环连忙上前笑道,“我这不是为您不服么,您辛辛苦苦为她管家,到头来,银子却成了二夫人的,您一分也没得,奴婢心疼得很。” 汪余氏听了,怅然地一笑,但还是又道,“别说了,她是善王的母亲,哪是你们这些下人说得的。” “知了。” “知了。” 见她出口这话,两个丫环便垂首轻福了礼,便止了那嘴。 *** 等门关上,张小碗拿着帕堵住嘴轻咳了两声。 这时房内只有萍婆子,七婆跟了小公子去了,八婆去了善王府上煎药,这时只有萍婆子在照顾她了。 “喉头痒得厉害?”萍婆子见她一脸惨白,不忍地道。 路中夫人受了寒,那药吃下去,也不像以前那般管用,一路轻咳,前几日好了一些,可萍婆地着她的脸,又觉得这咳嗽又起来了。 “无事,吃两剂药就好。”张小碗挥挥手道。 “唉,这是第一夜,您夜间还要去灵堂守灵。” “无事,多穿些罢。” “这热热冷冷的,身体怕是好不了。”萍婆子甚是担忧。 “无事,注意点就好。” 这厢,外面传来了声响,听着护卫的声音,是七婆抱了怀仁回来了,张小碗忙朝她道,“去开门罢。” 七婆抱着怀仁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朝萍婆子笑道,“萍大姐。” 说着把汪怀仁给了萍婆子抱着,她走到张小碗的身边,凑近她的耳边轻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讲……” 张小碗竖着耳朵听完,随后摇了摇头,“下人嘴碎罢了,谁人背后不说人,随他们去罢,跟个下人计较什么。” 七婆摇摇头,道,“不能,您刚进府,下人就敢如此,时日长了,就是妖是魔了,纵不得。” 萍婆并未听得她在夫人耳边轻言的那些,但听到此话,心下也了然,便朝张小碗轻轻地颔了首。 看着她们都甚是担心她,张小碗无奈地笑了,“你们啊,也亏你们有心,但别忘了……” 说到,她拿着帕子又咳了两声,朝怀仁伸过手,把刚非要爹爹抱着,还吵闹个不停,现下又嘀咕着娘亲抱抱的小儿抱到手里,仔细地和他说过两句后,便慢慢地摇着他,哄他入睡。 怀仁这时揉了揉眼睛,又道,“娘亲,他们说的话我都不懂,怀仁不欢喜他们。” “不欢喜也不能朝人吐口水,可知?” “怀仁知,娘亲不打屁屁。”怀仁说罢,把头依在了她的怀里,眼睛渐渐地闭上。 等他睡着,张小碗抱着他进了内屋,又差她们把铺盖细细查看过,这才把与怀仁抱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待盖好后,她站起身,站在床边打量了怀仁那张娇嫩的小脸半会,才转头对两个婆子轻声地道,“你们别忘了,还有老爷,他有什么不知的?” 说罢,就坐到了离床有些距离的圆桌前,看着床上的小儿。 “怀仁还小,他不喜的人,定要捶一手才甘心,怀慕心善,谁人愁苦,他便也要跟着掉泪,他们,才是我放心不下的。”张小碗轻轻地张口,说到最后,她笑了一笑,“跟他们相比,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这京城中知我的人,几人没说过我?该计较的,自有老爷替我去计较,不该计较的,随他们去。” “唉。”听到这,七婆叹了口气。 萍婆却心不在焉地站在中间的小门边看着外边的门,不知煎药的八婆何时才回来。 *** 一柱香后,头上还沾着灰尘的汪怀善就进了张小碗的屋子,把怀中的罐子拿了出来,什么也没说,等张小碗喝过后,他才松了大大的一口气,引得婆子都好笑地朝他看去。 见他娘也好笑地看着他,又伸手给他轻拍了拍头上的头发,他才不好意思地道,“骑马来的,扬了不少灰,沾脏了。” “骑得快了些罢?”张小碗淡问。 “呵。”汪怀善便笑。 这时七婆拧了帕过来,张小碗交到他手里,让他自行拭过脸,才与他道,“忙去罢,以后让八婆自己看着办,你一个善王,又在守孝,来来去去的不好。” “我会跟人说我在自己府中给您煮了点白米粥,给您尽尽心,谁又能说我?”汪怀善不以为然,“你就别老当孩儿是个傻的。” “唉,不是个傻的,就是太聪明,才让我操这么多心。”张小碗说到这,又问他,“如珠呢?可要看好她的身子了。” “知了,身上戴了暖玉,膝盖也护住了,里面穿了甚是保暖的里衣,冻是冻不着,就是委屈她了,一日要跪上那么些时辰。”汪怀善闻言叹道,“本是煮了参汤给她喝,又给了她些养生丸,但和姥姥说,她身子骨好,血热,这些东西现下都吃不得,便作罢了。” 张小碗闻言便放了些心,“那就好,你要好生看着她,莫让她委屈了。” “你放心,她是我的妻子,我舍不得她吃苦。”汪怀善说到这,顿了好一会都未语,再开口时,眼睛却是红了,声音也有轻微的哽咽,“就是你,想万般的对你好,还是得让你吃苦。” 说着,双手放上了桌,把头埋了下去,拦住了自己快要哭的脸。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林大娘这边把儿子忽悠好,教会了他说哥哥棒,还亲手给他穿了衣裳。 小胖子一般都是小丫她们带着人帮他穿衣裳,母亲难得伺候他,顿时就笑弯了眼。 他其实是个很乖的人,有时候虽然也是难免调皮,但好好跟他说,他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是大力士,母亲说大力士打到人,人疼疼,胖帅要收着手,不要弄伤别人,这些话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就听懂了,所以穿衣裳的时候是他最不会动的时候,怕小手动了,打到人疼疼。 林大娘给他穿衣裳的时候,他就不动,还夸自个儿:“胖,乖的喽。” “乖的!”林大娘大大地亲了他一口,这种事上,她完全不吝啬对胖儿子的赞美。 胖帅因此笑得小白牙全露了出来,差点掉下口水,他娘给他擦了。 小胖帅是个小自恋哥,遂林大娘把他穿好那种类似盔甲服的衣裳,还给他戴了一个用布头盔做的帽子,就拉他到了全身镜前,让他看自己。 小胖帅一看到镜中的小胖帅,“哇”了一声,都不会说话了,来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母亲不停。 “头盔是娘帮迈峻做的呢。”坏娘蹲下身,接着小胖嘟,把脸伸出来,讨赏。 小胖帅立马亲了她一口。 “谢谢迈峻。” “谢谢娘亲。” 小将军道完谢,这时朝着镜子迈开小腿蹲着,虎着小脸,大声喝掉:“本将的剑呢?剑呢?!” 他回头看他娘。 他娘快笑抽了,过来拉他,“好了,回头再耍帅,咱们先去见哥哥们。” “哦。” 林大娘带着小将军迎了族亲,见到小将军,众族亲都有点傻眼——小将军是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儿,那英挺的小剑眉和亮亮的星眼细看与他爹一样,但人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穿着战士服的小将军让人一看,就想过去抱住他亲他的小脸蛋,太招人喜爱了。 大将军他们可不敢。 尤其等小将军跟着母亲朝他见礼时,小将军还有模有样叫他们,简单的字句他还会口齿清晰地叫出来,等见到他们家小孩子儿的时候,还会叫小哥哥,还会说小哥哥棒,还发糖。 大人们都被他逗笑了,一个个排着队非要等他过来见他们。 大家都喜欢小将军,小将军也是感觉到了,这个从来不怕生的小将军因此更是眉飞色舞激动了起来,发到中途,还跟小哥哥夸自己,“胖,帅的呢。” 胖好帅好帅的,大家都喜欢胖,胖也喜欢大家,给大家发糖糖吃。 小将军发到兴起,遂等到一袋没了,手中又多了一袋,虽然他颇为奇怪地“咦”了一声,但发到兴起的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把这一袋看着眼熟的糖果发出去了。 他娘在旁边也是笑眼弯弯,这小子,是他自个儿把自己的发出去了,回头跟她哭他的糖没了,那可是没理了! 见完小将军,大将军那也到了大堂了,他一见来,大家都没说话,但厅堂明显比刚才更热了,这一下,全族的小娃娃们抬着热切的小脸看大将军,等穿着盔甲的大将军抱着小将军坐到一边,准备给他们发奖赏的时候,小娃娃们羡慕得连小脸都胀红了。 这一次刀府也给大家赏了一些不错的东西,一大包糖,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不等的五到一两的小锭银子。 糖可以吃,笔墨纸砚可以用,银子给了也可以小小孩尝一尝凭自己本事挣钱给家人和自己花的滋味,这些林大娘都是想过了的,她希望通过这些小事情,能小小激发一点小孩儿自强自立的性格。 哪怕仅是要强,其实也是好的,能让他们进步。 也让大人们看一看,他们的孩子有多好,也就能多花些心思到他们身上去。 那些今日无法进刀府的,看在眼里,想来也不会服气,也会想来年来刀府领这个赏,便也会多花心思在孩子身上。 这年头只有富贵有余力才会花人力财力去培养小孩,而家境一般的,一家的大人都为生计奔忙去了,孩子们大都是靠自己长大,没有大人支持就很容易被耽误了。 夫子那边说族里娃娃们会念书的颇多,就是日子久了,大人们也有些松散了,觉得念了几个字认识了就行了,来年不还是要承了家中的军户去当兵的,认字又如何?反正又不会去考科举,遂他们对孩子的进学不感兴趣了,只希望让他们跟族里在学堂就任的亲戚们多学点武艺傍身。 这一点,林大娘去年知道了,已经着手解决,像他们前去江南,大将军找皇帝要免死金牌谈判那次,大将军就要到了刀氏满族这种世袭的军户人家也可以去科举的名额,只是这事滋事体大,还没跟族老们通气,他们夫妻俩又马上去了江南,不好就在学堂上讲出来。 今儿人都在,族老们也被请来观礼了,刀藏锋也当着众人的面,以商量的口气把这事跟族里最老的一位老人说了出来。 众人一听,说他们刀门一族,铁打的世袭军户也可以走科举了一路了,是所有人都可以考,而不是单个的必须先脱离军户才能去考的那种,当下就静了片刻,直到老人家竖着耳朵不敢置信问了一句:“你说啥?娃子们在我们的户上也能进学上考了?” “是,这事儿我有圣上的旨意,年前没来得及办好,过几天户部那边开门了,我就去找人把这事落实了,到时候他们要是派人来行花册,你们要把家中人数点齐,莫落了!” 老叔公老眼瞪他:“说什么浑话呢,自家几个人还不清楚,还能落了!” “爹。”他爹在一边哭笑不得,捅了下他,小声道:“大侄子的意思是,让咱们小心点。” 至于是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不能说,自个回家再好好琢磨琢磨,他老爹也是没想明白。 “行行行,我知道,会小心,你们呐,也都小心点……”老人家一听,回头就朝堂里不敢置信有之,狂喜也有之的族亲们道,见大家都还不敢说话,老人家一咧嘴,“得了,天大的好事,说两句吧,傻站着干嘛?” 大家这才笑起来,接着说话了。 刀藏锋自从边境大胜归来,成了亲这两三年间,他是风光了,但为族里也是实实在在办了几件大好事的,没只顾着他自己,大人小孩都得益,这一下,就是刀藏锋不跟他们说与皇帝之间的事,他们也没问了。 等中午一群人在刀府吃完饭,要走时,几个年纪大点的族老就带着儿子过来找了刀藏锋,其中大族老跟他道:“我们也知道你不容易,你手里虽然有兵,但就那几百人,我们族里去年我们几个老家伙算了算,还在五服内的壮丁有七百人,五服外的还能算上点亲的,上千人都有,现在那外面的人也是沾了我们家的光的,大家也没干吃饭,不干活,你有什么要我们做的,也就说一声,你说的我们都会帮一把,知道你性子倔,不喜劳累我们这些老家伙,但你要清楚,现在全族都系在你身上,你出事了,我们也讨不着好,我们该出力的时候还是要出点力的。” 刀家跟来的那几个人都称是。 刀藏锋点头道:“我是刀家男儿,几位叔公叔伯都是,都不喜那嘴皮子上的事,我知道你们暗中帮了我不少,刀氏一族在军中的声望,与你们帮藏锋施的力也密切相关,这从来不是藏锋一个人的事,藏锋不敢独自占功,往后也一样。你们来得正好,藏锋确有事想拜托各位长辈,为了族人,也为了我们各自小家的前程以后,大家这一段就都谨慎行事,切莫跟民间争执,就退一步,让其风平浪静过去罢,族人的以后,儿孙们的以后才是我们该去在意的。” 刀氏的族人这几天确实跟人起了争执,他们身后又多的是来往的军户人家,脾气都火烈,这几天还是冲着大过年不好打架,要不然,早砸上那说刀府不是的人家家门去了。 刀藏锋一说,他们心里有数,大族老就点头道:“我们这就回去,约束好族中子弟,各家各户都会走一圈,你放心好了。” 刀家的族人们往刀府走了这一趟,没有怒气冲天,反倒个个喜气洋洋回去了。 日子有奔头,眼前的那点事都不算什么事,有人爱嚼牙根就嚼去吧,他们能握在手中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这厢刀藏锋准备远行。 这夜,他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跟小娘子说了:“梓儿下落不明,之前查到她跟暗将消失在了青州一个村落,但不知为何,现在我们的人说在西北查到了她的踪影,说她好像落入了一个游侠的手中,但那人武艺高超且行踪难觅,他们追了半个月都没追到其踪影,西北离燕地近,我欲前去查探一翻,可能需……” 他说到此,说不下去了,因为小娘子听着眼睛都红了,身体都有些站不住了,他抱住了她。 “你一直没跟我说小娘子出事了。” 刀藏锋默然。 林大娘唉了一声,“好了,不怪你,你赶紧去吧,把她带回家来。” 她说着,实在忍不住心头的酸涩,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一个小娘子,明明有家,过得比没家的人还颠沛流离,你往后就别让她这般了,就是让她卖命,你也让她把身子养好再让她出去啊,她明明是家里最小的,却比我们谁都过得苦。” 林大娘是知道小娘子其实是愿意在这个家多呆几天的,她呆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每天傻傻笑着的样子,就跟被幸福包围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谷展烨只要在家,就会陪在儿子身边,儿子有作画的天赋他是知道的,小云从小只有在作画的时候才能彻底安静下来,不管外界,画了这么些年,画得比常人好一些,这在谷展烨来说也不是多值得宣扬的事,因小云认了这么多年的字,连三字经都没学会。 连字都认不全,儿子的以后,是谷展烨跟妻子女儿最为忧虑的事。 听到外甥女所说的小云的天赋,谷展烨摸了摸眼睛看着地上,却自动爬到他腿上自己坐好的儿子的头,他满腔柔情慈爱地朝他一笑,又亲亲热热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和小鼻子,逗得低着头的儿子微笑不已,他方才抬起头朝外甥女道,“他小时就只爱画东画西,也是画了小十来年了,我们也曾想过,再过几年等他再好点,就让他去当画师。” 这总也是个谋生打发时间的活计。 “舅父,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慧齐把画像交给了齐大他们,“你们展开来让国公爷看看。” “是。”齐大接过画卷,跟着齐昱把一卷近十尺的画像在厅堂里展了开来,画像太长,他们都不能横着站,只能竖着来。 随着他们的展开,一直端坐在椅子中沉默不语的齐君昀也随之站了起来,随着画像走运,谢慧齐坐在那没动,眼睛朝那一帧帧彬彬如生的画像看去。 谷展烨这段时日也是陪过儿子作过画的,也从他口里问出了他的长画是给表姐的,一直都很鼓励他,之前他也只是见过了其中的几个场景,这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全图,见到画一展开来居然有这么长,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儿子的手细细地观摩了起来。 “小云,真是好生厉害,阿父太欢喜了。”谷展烨看到一半,忍不住欢喜地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满脸的喜悦。 他真是为他感觉到自豪。 谷翼云这时候抿嘴一笑,抬起手摸了摸老父额头那满是褶皱的笑纹,又小心地摸了摸他头上的白发,又牵回他的手,看着地上抿嘴一笑。 阿父欢喜就好。 他也很欢喜。 阿父不知道,阿姐送他回来,是因他很想他跟阿娘,想回来呆在他们的身边看着他们,保护他们。 谷展烨看到最后,那总是带着凌厉阴沉的脸难得的有了几许笑,等齐君昀加快速度看过后坐回位置,他也牵了儿子回了原处坐下,抱着儿子紧紧不放。 谷翼云依偎在父亲的怀里,接过他的阿娘给他递来的削好皮的梨子,垂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谢慧齐这时候看向齐君昀,齐君昀扫了眼那正在收着的画卷,回头迎向小妻子的眼睛,道,“想说什么?” “如果这都是小云见过的真实场景,他能一一如实描绘出来,哥哥,你看到了没有,画中即便是路边小贩摆的摊子,上面的胭脂水粉,青笛长萧,这些我看着都是如实的……” 齐君昀颔了首,他刚才仔细看了,确如是。 抱着儿子的谷展烨在听过话后,慢慢把儿子放到了自己身边坐着,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腿,也一脸严肃地看向了明显有话要说的外甥女。 “哥哥,如果小云能把他见过的都描绘出来,那他一路过经过的水道,一路走过的旱路,他所见过的那些所谓土皇帝的寨子,那他都能描绘出来……”谢慧齐说得甚是平静,但这时即使是齐君昀,那神情也是严峻了起来。 说到此,她就止了话。 谷展烨想也不想地就招来了他的心腹管家,然后扫了厅里原本站着的下人一眼,在管家耳边吩咐了几句话,又在身边的夫人身边轻声道,“你身边的这几个人,你记得让她们收住嘴。” 谷舅母这时候也是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额了下首,回头朝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淡笑道,“大人们有话要说,你们先且退下。” 说罢朝管家的也点了下头,示意他也顺便把她身边的下人先管着,等她回去再说。 谷家的下人退下去后,国公府这边的下人也在两个管事和管事娘子小麦的带领下皆退了下去。 “慧慧的意思是……”谷舅母这次先开了口,她放在儿子腿上的手这时候细不可察地紧了紧,眼睛柔和地朝外甥女看去。 “舅母,如若我所猜,那么小云就是奇才,用得好了,他的作为不仅仅是画师这么简单……”谢慧齐在后世知道有像表弟这样的天才,他们天生就要拥有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但与天赋相伴的,是这种人总有某方面致命的缺陷,而这种人很难拥有自保的能力,一点点错误的相待就会让他们过早的早夭,而她的小表弟,如若不是父母视他若命,姐姐为他宁愿下嫁大夫,一直以来精心照料着他,他怕也是会过早的被那场磨难刺激得没了。 这两次照面,她也清楚地感觉到小云非常敏感,他知道谁真正喜欢他,谁不喜欢他,谁对他是真心欢喜的…… 就像他还是愿意靠近她的,却对他的表姐夫国公爷还是有点畏于靠近,而她也看得出来,跟着他的丫鬟小厮,他是一个都不愿意靠近的。 天才总是要比常人敏感,更易感知这个天地的样子,但也更比常人容易受伤。 在舅父明显凝重的脸色下,谢慧齐又道,“舅父,按我的愚见,我认为小云的才能运用得当,成就是非同小可的,但有些话我也必须跟您说,正认为小云天赋异禀,他看这个世间的眼睛跟我们是不同的,对于我们来说很寻常的事情在他眼里是非常清晰巨大的,就如有时候我们的无心之失,我们能回头即忘,但对他来说,他是要记一辈子的,我们见过的一些东西,我们回头也想不清楚它的具体模样,但在小云的脑子里,那些东西每个纹路,每个摆放的位置都是清清楚楚的,舅父,他身体这么小,脑子也就这么大,小蚂蚁在他的眼里都可能是朝他挥刀舞剑的恶魔,他的身体里要装这么多的东西,他也比我们更容易受伤害。” “这……”谷舅母只说了一个个,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了儿子,泪眼看着外甥女,哽咽着道,“这就是小云这么多年病着的原因?” 她儿子不是疯子,只是他太厉害了。 她儿子真的不是疯子,更不是被吓傻了。 谢慧齐在那满脸都是泪的舅母的视线下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地点了下头,这时候旁边有手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回头朝他感激一笑,舔了舔嘴唇,又才小声地道,“舅父,舅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表弟的才能怎么用,我想,只有你们才能决定他的以后。” 她既然知道了,那她应该把事情点明出来,这种重要的事情不能瞒着舅父舅母,而她终归只是小云的表姐,她也不可能有他的父母那样视他如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珍宝,她不能决定他的未来,只有为他着想的父母,才会为他做最好的决定。 “夫君,我们的儿子不是傻子……”谷舅母这时候却是抱着儿子,眼睛望着她的丈夫哭出了声。 大儿走了,只留下一个见人就要尖叫,除了他们几个亲人谁都不能靠近的小儿子,这是他的独根了,他死都不纳妾,宁肯死了去他母亲的前面磕头谢罪,也不愿意再纳妾添一个儿子,因此她心中没有哪一天是好过的,现在知道翼云不是傻子,儿子还是一个难得的天才,她只想为儿子,为她的这一场劫后余生大哭一场。 妻子哭得那般的伤心欲绝,谷展烨看着老妻那历经磨难的脸和眼,心口就像被大锤锤了一下又一下,疼痛让他都快难以喘气了,他伸过手,把身边的妻儿抱在了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低下头又摸了摸啃着梨没撒手的儿子。 他低下头去,看到儿子也流了泪。 “儿啊,阿父阿娘都在的……”谷展烨给儿子擦了泪,笑了起来,“阿父今日才知你是天才,真是对不住了。” 他真是对不住他,是他没能力,好好的一个天才儿子,被他糟蹋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是他没保护好他。 “我没事的。”这一次,谷翼云抬起了头来,眼睛清澈地望着他的父亲,很清楚地道,“我也要……” 他伸出一个大大的怀抱,像是要把他抱住,且要抱住他所有想抱住的,他眼睛清澈地看着他的父亲道,“保护你,你别怕,我会抱住你的。” 他要坚强,打败那些吞噬他的黑暗,攻击他的敌人,把他的阿父阿娘还有姐姐,姐夫小外甥抱到他坚强的怀里,给他们他的所有,不让他们受伤害。 他很厉害的,他会的。 谷展烨这次没忍住,老得太早的沧桑男人投进了他儿子的怀里,抱住他的身子,抱住了他的妻子。 他恨老天的残忍,但这时候又感激它手下残余的那点仁慈,没有夺去他所有的一切。 谷翼云这时候低下头,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他的阿父,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他很欢喜啊,不知道他的阿父知不知道。 他终于从黑暗中走出来了,可以靠近他抱住他了。 谢慧齐这时候在旁边看得眼泪流个不停,小表弟嘴边的那抹笑更是看得她泣不成声,她转头把头埋在了齐君昀的怀里,哭个不休。 齐君昀嘴角抽了抽,顺了顺她的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此时他的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如果这小表弟的本事真如他表姐所说,那么,这个孩子以后的成就,可能就真是非凡了。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当晚,皇帝根本没来劝她。 皇后往殿门口瞅半天,也没瞅到人来哄,又拿着帕子装腔作势哭了两声,又想起这是大儿子的宫殿,大儿子还不在,哭也没观众,干嚎两声就不哭了,让跟来的梨云替她拿太医做的润肤膏来做脸。 晚上也没一会就睡了过去,睡得香得很,皇帝半夜来抱人都没醒过来,直看得跟着她的叶苏公公掌事姑姑等胆颤心惊。 柳贞吉第二天还是在熟悉的怀抱里醒过来,抬头见到皇帝,哎呀了一声,把头钻他怀里噗噗地笑了两声。 皇帝拍了她的头两下。 “皇上,我老啊?”尽管不介意了,但老的问题她还是挺介意的。 她虽常在心里自嘲自己两世加起来年纪一大把,但人类就是这么虚伪,自己说来是自嘲,但别人说出来就不舒坦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是她男人说的。 她还想跟他这样你侬我侬,肉肉麻麻过一生呢,怎能君未老红颜就先残了。 “再说,就封了你的嘴。”皇后爱撒娇,计较些没的,皇帝宠着她,但也不要事事皆顺着她。 要都顺着她,那还了得,天天跟他别扭,到时候可不是他火大一场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说句不老我就不说了……”柳贞吉没平时那么好打发。 皇帝瞪了她一眼。 看皇后凑过来又要撒娇,连腿都勾他身上了,只好头疼道,“好了,不老,别烦朕了。” 柳贞吉听着这没诚意的回答,觉得实在是找不回场子了,干脆低下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可惜以前的狮王现在的皇帝那是天生的不怕疼,都咬出血印子了,他才没什么力道地警告地拍了她的背一下,没什么力度地说了句,“老实点。” ** 仪安长公主出嫁的第二天,出了公主府去见公婆,敬完茶,小半个上午就回来了。 章家来了不少人。 经过她这些年的整治,章家的人都有些怕她,她敬茶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连个咳嗽声都没有,长公主对章家人的这番识趣还是满意的。 驸马跟她回来的路上,先是替她揉腰,后来干脆抱着她的腰睡了过去。 长公主回到公主府,还没全醒的驸马迷迷糊糊拉着她的衣袖,被她带进了公主府,刚进家门,胖公主就牵着胖皇子,手是还拿着一块奶糕,问她,“大姐姐,午饭曦儿跟佑儿吃什么?” 说着又咬了块奶糕,充满期待地看着长公主。 她太胖了,母后现在只带她玩不给吃的了,她一想姐姐嫁的姐夫平时进宫必带吃的给他们,想想有吃的,她也就带着弟弟嫁过来算了。 嫁过来的第一天,第一顿就喝了粥,分了两块奶糕,胖公主比了比,发现两块奶糕都长得一样,干脆把一块奶糕咬小了,把那块小的给了弟弟,完整无缺的给了自己,然后拖着弟弟打算来门边等说出去了的姐姐回来。 她母后说她天生运气好,果然如此,没等一会,姐姐就回来了。 “要吃好吃的。”曦公主满脸都是吃的,一天说的话里十句里至少有七句要说到吃。 胖皇子倒是乖,见他小姐姐跟大姐姐讨吃的了,他就乖乖站到一旁,站了一下下累了,就盘腿往地上东倒西歪地做。 驸马见他往地上坐,一下子就醒了,长公主的袖子也不牵了,连忙跑过来过来抱他。 “佑宝,坐不得。”驸马一把把他抱起,叮嘱他,“地上凉。” 跟着两位小祖宗的宫人见驸马把人抱起来了,总算松了口气…… “姐夫,喽。”胖皇子对吃的没他小姐姐那么执着,他是有好吃的自己要吃,但也不忘与人分享,自己咬了一口奶糕,见只剩一点点了,就把那一点点带着口水的奶糕往驸马嘴里塞,但他也不愧跟胖公乃一母同胞,就指甲盖那么一点小奶糕往人嘴里塞,还不忘说,“你小小咬一口,尝尝味。” 胖皇子说的样子特别大方。 驸马从善如流,小小咬了一口,还给胖皇子留了老大的一口——胖皇子眉开眼笑,把那最后一口豪气地塞进口里,小胖手抱着他姐夫的脖子,安心地咀嚼了起来。 长公主这时候也抱起了胖公主,抱着往她前堂前,一路专心地听着胖公主报菜名,从烤鸡到五花肉,从红烧肉到木须肉,胖公主念的每一个菜里都是肉菜,念到末尾,居然没一个素的…… 胖公主很得承武皇的心,承武皇很得小女儿的心,就是因为彼此爱吃肉的情义在,这父女平时不用多呆,一上膳桌,同用几盘菜的两人就是真正的父女。 胖皇子把糖专心吃完,等驸马喂他喝了两口水,他朝姐夫乖乖一笑,就掏出了怀里的金算盘拔弄了起来,自个儿玩着了,一点也不闹。 这时候长公主已经跟胖公主商议起午膳的菜色来了,长公主让胖公主从她刚才念的一路菜名中选出四道出来。 胖公主苦了脸,“只有四道?” “只有。” “只能四道?”胖公主两胖手丫儿纠结地扭成了一个肉坨坨。 “只能。”长公主在外被人忌惮,在皇宫里也亦如此。 胖公主敢跟她母后讨价还价半个时辰,外带撒娇打滚,但在长公主这里,顶多还两句话的价,就不敢还了,苦苦地思索起中午最想吃的那四道菜来。 午膳解决后,胖公主没一会就困了,眼睛找着了胖皇子,就要拉他一块去睡。 长公主不许,非要带胖公主去走一会儿路,胖公主愁着小胖脸,一步步数着,数到了九十九,可以活到百岁了,赶紧拉了胖皇子去找自己睡的屋子。 她困得半死,这时候还没忘了带弟弟一块走,长公主看得嘴角都是翘的。 她也没许宫人抱他们,让他们走着回去了,她一路跟在后面送了他们回屋子,替他们盖上了小被子,等他们睡了,才和驸马出门。 这次换驸马牵她的手,而不是拉她的袖子了。 驸马路上说,“等后天回宫,你想带点东市里外洋过来的稀奇物什给母后不?” “嗯。”长公主点头。 外洋的东西,想来她母亲喜欢得紧。 “那明天我们带辰曦他们出去挑。” 长公主笑了笑,又“嗯”了一声。 等上了床午歇,驸马给长公主念闻一段书,等公主睡了,这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她那边的被子掖紧,他体热,八月的天气盖不住被子,则盖了半边,头偏到她那一边,脸贴了她的半边脖子睡了过去。 ** 没了胖女儿胖儿子要操心,皇后娘娘还有别的重要事忙,就没怎么想儿女们。 等到第三天知道人要回宫了,自早上就早早起来了,盼了一大早上人还没回,就有些心急如焚了。 不过等长公主带了明显没想她的小儿女回来,皇后娘娘心里不舒坦还要为自己找场子,“肯定是离的时间不太长,离得看了看你们想不想我。” 胖公主轻脆回答,“给吃的就想。” 胖皇子只要没见到太子兄长,宫里跟公主府是没差别的,只要回来不见到太子兄长,相比起来他还是想回到母后身边的。 “不给吃的,”胖皇子偏头想了想,道,“我也想的。” 孩子总算有一个没白养,柳贞吉差点泪流满面。 不过等长公主把外洋的东西摆出来后,皇后娘娘就跟儿女们摆弄玩的去了,等皇帝忙完上午的政务回来午膳,皇后娘娘还在地毯上跟儿女拆木房子玩,长公主在一旁看着他们,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 “娘娘从早上起来就理了一早上的宫务,等到长公主和驸马来了,她才停下。”见皇帝皱眉,叶苏公公忙上前报。 皇帝这才松了眉头,也没让人去叫她,和侯在一边的驸马道,“你过来坐,等他们摆好了午膳再过去。” “谢父皇。”驸马应了声,坐在了苏公公搬过来的凳子上。 “你们这两天宫里住下吧,”皇帝淡淡道,“等长殳走了你们再回。” “啊?”驸马愣了,“长公公他……” “嗯,不行了,”皇帝漠然,“皇后这两天在他身边陪着,估计是没等辰安回来咽不下那口气,一直耗着。” 他的老公公这两天已经老得连水都喝不下了,皇帝也不忍他再遭罪,想着等会还是让辰安过去看他一眼,让他过去算了。 辰安也免不了要走这一遭,长殳能活到她出嫁这一年,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午膳后,皇帝开口跟辰安公主说了长殳喝不下水的事,本来抱着胖公主在说话的辰安脸孔上的淡笑一下子就没了。 半晌,她淡淡道,“那我去送他一程。” 说着放下胖公主,就往外边走。 她走得很是心不在焉,迈门槛时如若不是紧紧跟在身边的驸马拉了她一把,她差点就跌倒…… 柳贞吉在后面看着大女儿那样子,紧紧抿着嘴,抓着皇帝的手也是紧了又紧。 皇帝让掌事姑姑把吃饱了就困的小儿女抱上,带着皇后跟在了长公主他们身后。 半路,长公主有点不舒服,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缓了好一会,才提了力气往长公公住的辰阳宫走去。 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她停了脚步,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帝后,问他们,“父皇母后,我能不能不进去?” 不进去,长殳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有救就好。”生死于她,已经是家常便饭,活着固然再好不过,死了吧,也是无悔之事。 刀梓儿笑着点头,但点不到一半,就点不下去了。 糙爷们扶住了她的头,还气急败坏骂:“让你少动脑袋,你耳朵聋啊。” 刀梓儿笑了起来,没回话他的话,但朝嫂子看了过去。 她希望嫂子不要介意他的糙,能从盘哥儿身上看到她之所以看中盘哥儿的那些东西。 果然,她见嫂子从盘哥儿身上收回了好奇,还有点好笑的神情,朝她微笑了起来。 “是,有救就好。”林大娘听着小娘子的话也是笑了起来。 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们刀家这个小娘子呢? 是因为小妹妹啊,那气魄,那心态,就是她都忘尘莫及,她一直想这样的小娘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她绝没想到,是这样的。 但看看,她已经很知道他们家的小女将军为何要选择他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小娘子能遇到适合她的人,还想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有什么好笑的?”看她们姑嫂笑,盘哥儿被这些个娘们笑得背后凉凉的,眼睛不由往妻兄身上溜去,见妻兄冷冷地看着他,他又迅速收回了眼。 得勒,这个也让人凉。 “大娘子。” 门外小丫刚出声,就听一个砰砰砰跑着声音来了,那砰砰砰道:“娘,娘……” 说着一道胖风就随着他冲了进来。 “哇!”胖风一吹进来,看到了他爹,脚下一个转弯,立马弃娘而去,扑向了他爹:“没良心的,你回来了。” 没良心的抱住他,无言地朝小娘子看去。 小娘子握嘴笑。 儿子问她爹哪去了,她怎么说嘛?她只可能说没良心的又弃他们母子三人而去了。 “叫爹。”她赶紧教人改口。 小将军已经自行熟练地坐到了他爹的大腿上,亲了他爹一口,亲了一口不满足,抱着他的脖子,又在他爹的下巴上啵啵啵了好几下,才松开手,喟叹道:“想死我了,你这个爹。” 刀藏锋哭笑不得,轻捏了下他的小胖脸,“又乱学你娘的话了?爹不是说了,要择优学之。” 不要什么都学。 林大娘在旁一听,狠狠地掐了他手臂一把:“我有什么不优秀的地方?呵,我还打头一天知道呢,你跟我说说,我哪儿不好了!” 她掐完还转了一圈,才松手。 这看得坐在他们对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盘哥儿又是背后一凉,还觉得他手臂怪疼的。 他似是有点明白,为何凶婆娘这般凶是跟谁学的了! 他刚才眼睛也是糊了,居然觉得这个嫂子是个没脾气的富贵人家的夫人。 “坏娘,”见娘又欺负他爹,小将军嘟起了胖嘴,“不喜欢你。” 他扑下身,嘟起小嘴,朝他爹手臂吹了吹。 “做给谁看呢?来,胖嘟嘟,看看这个人……”他娘一点温柔也不讲地推起了他的小胖脸,让他看人。 胖嘟嘟转过了脸,看向了他的姑姑。 刀梓儿看着他笑了起来。 胖嘟嘟一看她,“呀”了一声,马上从他爹身上一点也不像个小胖子一样地麻利溜了下去,走到她面前,手放在她的腿上,认真问她:“你去哪儿了?” “去忙去了。” “你为什么,嗯,嗯……”小胖子想着说:“也要走呢?胖乖呢。” 他乖得很,很听话,为什么要走,要离开他呢? “胖是乖呢。”刀梓儿学着他的话,又是笑了起来,眼中微微起了点水意。 这孩子,还记得她呢。 “那不走了呗。”胖说。 “不走了。”刀梓儿抱起他,也放腿上,转过身,让他看姑父,“这个是姑爹。” “哦。”外交官小将军伸出了小胖手,“姑爹哥哥好啊,棒!” 他把他会夸人的词都说出来了。 姑爹傻眼,完全不必胖世界的外交礼仪。 “握下他的手就好了。”胖娘在旁边教。 姑爹就没见过这么粉,这么胖,还这么好看灵活的小孩儿,这小孩儿就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儿似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握上了胖的手。 胖带着他的大手摇了摇,笑得露出了小白牙,“哥哥好棒。” 大手跟爹一样大,胖很喜欢。 姑爹不太懂他这个“棒”的意思,但意思好像是听明白了,是这小家伙在夸他,他挠挠头,谦虚了一下,“还行。” 也不是很胖。 “诶,诶,诶?”姑爹生平第一当姑爹,有点不熟练,都有点不敢看那嫂子,抓起嫂子面前刚摆上不久的小东西,就放到小家伙面前:“给你耍?” “咦?”胖看到了一个大风车,接过了。 风车动了动。 “哇!”胖的眼睛亮了。 他亮了,姑爹笑了。 “我吹给你看啊,会转的呢。”姑爹马上给他吹风车看了,一大一小玩了起来。 见他们还真玩上了,过了一会,林大娘失笑,跟妹妹道:“让姑爷抱着,你让闵遥哥再看看。” 刀梓儿点头,把小胖子送到了姑爹腿上。 姑爹身上多了个胖家伙,腿上一沉,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朝小胖砣道:“你身上香香的呢。” “哦?”小胖砣想想,抱了他一下,“分享。” 你也香香的了。 姑爹还是没听明白他的话,但被他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着道:“你这小孩儿,抱我作甚?” 他说是这般说,但也搂住了胖的小胖腰,给胖儿下盅,“我会的好玩的多着呢,我会逮蚱蜢,斗鸡,还会找蚂蚁窝,逮麻雀,抓野鸡,样样都会,样样都能,可好玩了,你要是得空,我明日就来找你带你去玩。” 他是会的可多了,胖听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应该得到赞赏,也狠狠点头,道他棒。 就是胖他娘在一旁听着话眨眼睛,这会的怎么都是这些事呢? 这可不行,这两人可不能一块玩多了。 刀梓儿在旁听了也是哭笑不得,打了一下盘哥儿的头。 盘哥儿嘿嘿笑了起来,抱着小胖儿跟她说:“我不教坏他,我就是带他玩一下……” “你出来。”听到这话的乌骨在门边吃完了手上的零嘴,拍拍手,朝这敢带坏他小孙子的人勾勾手,“带着你腿上的人。” 林大娘这下高兴起来了,“去去去,那是我们家骨爷,小将军的义祖。” 盘哥儿觉得有点不对劲。 骨爷来了,刀梓儿也有些无奈,只能朝他说:“去吧。” 盘哥儿去了。 没一会,就听他在外头被揍得鬼哭狼嚎的声音。 笑了半个晚上的林大娘这下心里才真正舒畅起来了,她顺着自己的心口,才吐了一口气:“总算把抢了我家娘子的臭小子揍一顿了!” 她回头还朝大将军道:“你也是,啊,怎么回事?怎么不揍扁了再带回来?” 受到指责的大将军面不改色,“揍了。” “还把他放雪地里冻了一个晚上。”刀梓儿补充,也面不改色,“说要把他那根孽*根冻没了才给带回来。” 这好像有点过了?林大娘轻咳了一声。 闵遥还安慰她:“大娘子放心,还没行房,可以休了再找个。” 刀梓儿看着他,眨了下眼。 闵大夫缩了下肩膀,不语了。 “嫂嫂,是没行,我没霸王强上弓,身体不行,这事回头再说吧,”女将军笑着道:“休就不休了,也没冻坏,还是能使的。” 林大娘又连着咳了两声,笑了起来。 她笑着点头:“能,还能用就行。” 大将军这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别学梓儿说话。” 他又朝妹妹看去,冷然道:“别把你嫂子带坏了。” 她可不是能讲荤话的人。 刀梓儿笑着称是。 大将军还是不满她:“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丈夫?跟他学的都是什么!” 刀梓儿咬着嘴笑着不说话。 林大娘却看她可怜,病成这样了,还被他说,回头就凶他:“你不派她出去,她能碰到那人?她都受这么大伤了,你还骂她,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着还捶了他两下。 这时,姑爷在外被打得喊“凶婆娘快来救我”了,大嫂一听,顿时又眉开眼笑了起来,还召唤小丫:“小丫,快去给骨爷送口热茶喝喝,累了让他歇会,就跟他说,留条命就行,孽*根打坏了也没事!” 不过,姑爹打没被打坏,她是不知情了,她只知道这夜因为她口出脏言,被她家大将军用她说的那两个字狠狠抽了两顿,直到她哭着发誓她以后再也不学坏了。 刀梓儿这边也是一大早,就被她大哥一脚踢开了门,眼睁睁地看着她昨夜被揍得脸都看不清楚原样的丈夫被她大哥拖到地上,拖着走了。 乌骨昨夜是在查看盘哥儿的根骨,顺带给他顺了一下不通的气,盘哥儿样子看着是惨了一点,但神清气爽,而这一早,妻兄是真揍他,他反抗了无数回,直到他发现他要是再不求饶,答应妻兄不再说一个脏字,妻兄就能来回换着花样揍他,他不得不把身上仅存的那点骨气抛个一干二净,流着热泪道:老子发誓,以后再也不说一个脏字了。 说完,又被揍了一顿。 盘哥儿失声痛哭,你个公子哥,打人这么凶,是要干嘛么?他只好又道:俺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半个脏字了,说了,俺天天被你揍! 大将军这才放过他。 刀梓儿把她丈夫捡了回去,上药的时候,盘哥儿跟她告状:“他又打我,他为啥老喜欢打人?” 他都被他揍了多少顿了! 刀梓儿拍拍他:“大哥这是连我的份也一并打在你身上了,你算也是代我受过,姑且受之,以后在嫂子面前讲话注意点,大哥有点不喜欢我们在大嫂面前讲不得体的话。” “岂止是不喜欢,你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诶……”刀梓儿笑叹,突然探身向前,在他的猪脸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盘哥儿就呆了。 好一会,他才红着发肿的猪脸嘀咕:“你这个臭娘们,怎么就不知道害臊呢。” 这厢大将军晨练回去,跟迷迷糊糊坐在妆凳前的小娘子淡道:“我又把他揍扁了,不过就扁了一会,现在怕是肿起来了。” “哦?哦。”小娘子一听,立马回神,回头朝他心花怒放绽放出了笑容:“大将军,你做得太好了!” 必须要打几顿,知道小娘子娘家人不好惹,看他以后敢不敢欺负她!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蜀光出来时,看到是长怡若无其事的脸。 她挽了他的手,与老者挥手。 他们走开很远后,她回了头,蜀光也随着回头,看到老者在高高的楼台上,朝他们挥手。 长怡笑着挥了下手,回头时,蜀光看到眼泪从她的眼角蜿蜒而下。 ** 长怡带了蜀光去了父亲衙门内常办公务之地。 他们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了茶桌边,凉茶已经上了,他正一杯杯在倒,在他们与他请安时,他放下茶壶,嘴边微笑,看着他们行礼,叫了他们入座。 “一路可顺?”父亲问蜀光。 “挺顺,中间遇见了几桩小事,加起来耽搁了一会,也没多大的事。” “嗯,那就好。” “你去接的蜀光?”父亲又问她。 长怡笑着点头,“我算了算时间,就去了,还提前到了一会。” “总算有点像个要知道见未婚夫婿的姑娘了。”父亲笑了几声,伸手大掌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长怡含笑,望着父亲带笑的脸。 她曾经以为,这天下再也不会有比她的父亲更威武伟岸的男子,也不会再有一个男人,会像他一样对待一个女人。 世事美好,也有它无比丑陋的一面,人□□望繁杂,欲*壑更是难填,一个像她父亲这样的男人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过,这其中有的不仅是他的母亲的爱,其间起最重要作用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品德。 一场恩爱坚持一辈子,比跟人一辈子坚持只做一样事更要困难万分,所以母亲才会说,她爱慕的不仅是她的丈夫,她爱慕的,同时还是一个与许多人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长怡从不以为她能得到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以前不,哪怕是现在也不这样以为,她的蜀光,是另外不一样的另一个人。 她的父亲,也并不让她幻想,他知道他与母亲的一生,这世间要是找到相似的一样,怕是很难,所以自小也会带着她去看别人家的日子。 比他官大的,比他官小的,寻常百姓家的,商富人家的,皆带她去看过,母亲怪父亲把她当男儿养,长怡却也因此早早明了,诗书那些风花雪月之事里,对镜流泪的总是女人——当男人往前踏步走的时候,女人却还在回头往后看,岂能不流泪。 长怡在他的教导下长大,母亲一直认为父亲教她的,和她所自知的那些所失偏颇,长怡以前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与她说“且看看明年你如何认为再说”的话,她对母亲的话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可世事却是如母亲说的一样,待到明年,天空即便是一样的,她看它的样子,却是变了许多。 长怡也就深信,她与蜀光的以后,也会变得明朗与美好。 因为在时间消散的同时,她也变得好了起来,她能给他带去幸福,假若他能与她携手相伴,想来他给她带来的幸福也必不会少。 你不去相信这世事间最好的一面,又如何能找到通往它的路。 父亲让她瞧遍了世间百态,母亲却用她的耐心,一年一年替她铸成了认真对待每一日每一样变化,静待幸福累积成她能感知到模样的态度。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蹴而成的幸福,更没有一蹴而成的相濡以沫。 ** 与父亲喝了一盏凉茶,长怡与蜀光回家,这一次,她带了他走了另一条小道。 他们穿过了一座桥,长怡带他去看了几户人家里种的菜,然后,在一块田地里,找到了正在劳作的祖父,和在一旁坐在凉亭里正在打盹的祖母。 祖父是个歇不下的,天一亮,就要扛着锄头出来看他的田地,祖母近来身子没以前好了,在家歇上半天,见不到祖父回来也心焦,便也会寻来,找个静处呆着,等着与他一道回家。 长怡时不时就会跟在他们身边,陪上那么一天半天小半天的。 有时他们祖孙三人呆上一天,也未必会说上几句话,但长怡能舒服地挨着祖母的头颅睡一觉醒来,祖父就会去他种的果树上摘两个果子过来,洗了干净,一个给她,一个给祖母…… 可惜这种日子,是不能用言语清楚说道出来的。 长怡带他找到了祖父母,她把蜀光留给了祖父之后,去祖母呆的亭子,悄悄看了正睡着的祖母一眼,见祖母肚子上的凉巾并无不妥之处,见风不大,又用手势示意了一下看着的丫头注意着点,就又轻步地回了他们身边。 祖父见她回来,伸手过来摸她的头,与她道,“今日我会带你阿婆早点回家。” 来了这个小客人,狄祖父知道要早点回去才好。 “知道了。” “跟你娘说一声。”这样就不用儿媳妇特地派人过来叫他们了。 “嗯。”长怡点头。 “回吧。”狄祖父把早上从田里捉的泥鳅篓子给了蜀光,道,“拿着到厨房,让他们晚上做个菜添上。” 蜀光接过,点头道,“知道了,阿公。” 他清楚知道,今天他见到的每一样风景,见过的每一个人,跟他前面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崔山监的暗卫头领,与他仅道几只家常话的狄大人,还是这个让他拿竹篓的祖父,对待他的方式,已经像在对待一个自家人了。 他们都承认了,他是长怡未来夫君的身份。 这跟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 去见狄夫人的时候,蜀光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他去内院的次数不多,能记得的一次是上次他母亲来,带他去了一次。 他记得那天,长怡对他还是很是热情,但那种装出来的热情带着多少虚假,长怡与他皆心知肚明。 蜀光进去狄夫人所住的长秋园时,头稍低了一点。 见他无意识地摆出了恭敬的姿态,长怡笑,与他道,“别怕,娘其实很喜欢你。” 蜀光点头。 长怡知道他没把她的话当真。 可她母亲确实是喜欢蜀光的,当然,她也曾讨厌蜀光,但用她娘的话来说,就是没有一个母亲会喜欢讨厌自己孩子的人。 但自从她娘觉得蜀光的眼睛放在她身上之后,当时她娘就觉得“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意思”这句话还是挺对的。 “也不知立成,立誉醒了没有?”进门时,长怡喃喃道,“那两个捣蛋王可莫把我的头绕得也昏了才成……” “小姐来了?”正要出门的桂花见到他们,笑得眼边皱纹都起了,“小将军也来了?快快进罢,夫人正在等着你们呢。” “姨,我们家的小大公子和小二公子呢?”长怡一手叉着腰霸气地问桂花。 看她一脸要跟小侄们大战的样子,桂花好笑,道,“大公子给带走了,说要带他们去河里捉鱼。” “我刚从河边回来,可没见过。” “你们走的小路?”见她点头,桂花又道,“你大哥他们许是从大路那边去了河堤处,那里宽,鱼多。” “看来是,姨,你回罢,我们进去了。”这个点是他们家桂花姨要回她家的时辰,长怡没耽搁她,朝她道。 桂花朝他们点点头,先回她自个儿的小家去了。 长怡眼见大战不成,松了一口气,与蜀光传授她的对敌经验,“回头那两个小的缠着你玩,你只管喊他们娘来了就是,我大嫂就是他们的死穴,他们娘一棍子挥过去,小霸王们都得认罚,求他们曾祖父都没用。” 蜀光听了还真是有些意外,“是大嫂?” 他还以为管得住的,是大哥。 “是大嫂。”长怡很肯定地点头。 说话间,她带了蜀光去了母亲平时闲坐的屋子。 此时狄母萧氏正坐在绣架前绣衣,见到他们进来,她搁了手中的针。 蜀光行礼,她起身朝他微笑道,“以后与长怡一样就好。” 长怡正去摸盘中的葡萄吃,听到这话,回头朝蜀光道,“那你也来扯一个,这葡萄是井里冰过捞上来的,每个都可甜。” 蜀光微笑,坦然地朝狄夫人望去,见她朝他点头,就学着长怡去在葡萄串上扯了一个。 母亲已经坐下,长怡就拉了蜀光坐在了她的对面,伸出手掌与她数,“刚进家里,换了个衣就出去了,先见了独眼叔,见了爹,还有祖父母也在路上碰上了,等见过你,我就带他去见大哥大嫂他们。” “你大哥大嫂出去了,先去你二哥他们那边罢。” “诶,好。” “走着去的?” 低头的蜀光听着她们说话,此时屋子静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长怡笑望着他,他这才明了狄母这话是问他的。 他忙看过去,沉声道,“是。” “饿了没?”狄母淡淡道,眼睛里含着一抹细微的笑容,如若远看,就看不到她眼睛里那点微微亮着的亮光了。 她是与长怡完全不一样的人,长怡明亮,她却是温和中透着极致的冷淡。 蜀光自打小起,就和别人一样认为狄大人家的那位夫人是温柔贤淑的,但,却是不能多见与直视的。 她的温柔,只是听说,但实际上,身为狄家家将家眷出身的蜀光一直都知道她并不是那么容易让人靠近。 他与长怡订婚数年,老实说,这是蜀光头一次坐得离这位夫人这么近,也是第一次从她身上感觉到了真正的温和。 “有点。”她温和的眼睛让蜀光点了头。 “那就吃点罢,我正好也想尝点肉丝面,再让他们送几个凉菜上来。” 蜀光听她说着,就见她起了身,去了门边叫人去了。 听她在门外慢慢吩咐下人要抬什么菜上来的时候,蜀光侧头,问一直在拿葡萄吃的长怡,轻声道,“这就是你真正的娘?” 长怡一听,往嘴里送葡萄的手顿了,她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蜀光的话,然后她“噗”地一声笑出声来,点头道,“是,是,是我家那个真正的娘,不是那个在外面坐在首位一动不动,笑得谁都琢磨不透的狄夫人。”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萧玉珠随夫祭拜先帝先后,带上了长怡与蜀光。 紫王吃宿皆在陵墓,在那才能见到他,这日清早一家人到了陵墓门口,紫王在门口迎了他们,萧玉珠带了小儿女与他施礼,紫王阻了她,笑道,“你大儿还在南海替我守城,我就不受他母亲之拜了。” 萧玉珠温柔一笑,道,“那让小辈们给您行个礼罢。” 紫王微笑点头,“也是。” 大人的礼可免,小辈们就免不了了。 长怡与蜀光向紫王施了礼,紫王看向长怡时看得仔细,遂后对萧玉珠笑道,“你这小女儿,是比我南海珍珠还要明亮的瑰宝。” 说罢扒拉了身上之物,左右寻了寻,发现自己早已经不习惯携带贵重之物了。 他没摸出什么来,朝萧玉珠惭愧一笑,“忘了准备见面礼。” “有您的话,就是大礼了。”萧玉珠温和道,嘴角柔柔翘起。 紫王看着她温柔的眼点头,这狄萧氏,向来知道在什么时候抚慰人心,这也是永叔一生对她倾心之因,以前一起打仗的时候,他总说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紫王一生没尝过温柔的滋味,但他知道温柔的力量,因他也想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家,让她知道有他在的地方,有他的怀抱在等着她回来。 可惜心怀天下的她没有走天涯,反倒是他替心怀天下的她走遍了这个山河。 “小丫头,回头补给你。”紫王朝长怡笑,一笑带起了额上的皱纹。 长怡一眼看过去,看到了满脸的沧桑,她鼻子冒出一阵莫名的酸涩,向来伶牙俐齿嘴甜的她这时竟无话可说,只朝紫王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这是你家那小子?”紫王朝蜀光看过去。 “是,”紫王发话,长怡往后看去,伸出手拉了蜀光一把,这等时候,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这段时日能力杰出的小将军,是父亲重臣之子,她拉了蜀光与她齐站,笑着与紫王道,“紫王伯伯,这是蜀光,是爹娘给我定的未婚夫。” 蜀光没料她这么做,更没料她这么说,眼神诧异至极地看向长怡,都忘了与紫王说话,这时他眼里的诧异清晰可见,长怡也没多想,见他没动,又把了他一下,轻声提醒道,“小将军,与紫王伯伯见个礼罢。” “是。”蜀光这才回过神来,朝紫王恭敬地弯下腰,又单膝跪地一拜,“晚生蜀光见过紫王爷。” “好,起罢。”紫王朝蜀光点头,往蜀光看了一眼,朝狄禹祥笑道,“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相貌比你还好的女婿。” 蜀光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声已传遍天下,早有盛名,狄禹祥听了紫王的调侃失笑摇摇头,当着小儿女的面与紫王道,“也不知长怡守不守得住。” “嗯……”紫王看看没起的是蜀光,朝他甩了一下袖,让他起。 蜀光不敢再跪,要不让紫王再请,恭敬就成无礼,便这次道了声“多谢王爷”就站了起来。 紫王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萧玉珠而不是狄禹祥道,“男人不是守就能得守得住的,心不在,你就是把他关起来,他心里也没你,长怡以后要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也别介意那些世俗之见,把她接回娘家好好过就是。” 萧玉珠闻言看着紫王一笑,点头道,“妾身知晓了。” “嗯,你也别太拘着礼了,女儿是你生的,要疼惜。” “是。”萧玉珠心下对紫王很是感激,有紫王这话,日后他们狄家接长怡回来,说长怡闲话的,也得顾忌着紫王今天说的这翻话。 “好了,走罢,我带你们去见我那兄嫂。”紫王说罢率先提步,往墓园里头走去。 先帝先后的陵墓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仆从们候在了山下没跟来,长怡与蜀光走在了紫王与狄氏夫妇身后,长怡偏头见蜀光脸色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拉了下蜀光的衣袖,压低着声音与他讲,“你别在意,我爹娘若是不喜你,就不会带你进来。” 蜀光一听,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了一点。 陵墓太大,走到先帝先后合葬的墓碑前还需要一段路,走了一会,长怡觉得身后慢她一步的人不见了,不由回过头,见蜀光在她后面好几步远了,不由停下步子等了下他。 蜀光见她停下等他,那有点漠然的眼这时情不自禁地眨了一下,等他走到长怡身边之时,前面的三人走得也有些远了。 就是如此,他走到长怡身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低,“我家与你父母保证过,下过守诺书,我一生只会有你一妻,你若不信,你也可去问兄长们,就是跟兄弟们去花街柳巷,我也未碰过一女子的衣裳。” 长怡听得笑了,明亮的眼一闪,问他,“我哥哥们可是为难了你不少?” 蜀光听得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找了不少人盯着我。” “嗯,像他们所为。”长怡见他笑,脸庞耀眼,眼神真挚温柔,心情也舒畅。 不知为何,跟随父母出来,她心情欢畅,连带的,也愿意多与小将军多说说话。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母亲告诫她道理之因。 她要是不敞开了心去接纳别人,老是轻忽别人,又怎能知道别人对她是真是假,是好是坏。 “你少去那些地方,”母亲这时往后看了过来,长怡也就提了步,只是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她低头偏向蜀光,小声地道,“我娘不喜欢。” “呃?”蜀光不由皱眉。 “你看我爹,就没怎么过去,后来就是应酬,都不去了,也就去去酒楼和同僚喝喝酒。” “知道了。” “不是让你跟我爹一样……”小将军是武将,武夫好酒喜色,就是他有需要要节制,他身边也全是些这样的人,好兄弟与好部下都去的地方他要是不去,那也不好应酬,尤其他现在还身无功绩,还没到有权力到让人看他脸色行事,长怡只是给他出招,“你还是去,就是去的次数要少些,就是去了,你只管与我兄长们盯着你的人喝酒就是,他们会替你挡,回头,哥哥们少不得还要在母亲面前说你几句老实话,他们不敢在我们娘面前说空话假话,你只管放心就是。” 蜀光还没料还可行这招,平日遇事再沉着不过的人此时也免不了有点愣。 “听到了没?”长怡见他又发傻,提醒了一句。 “听到了。”蜀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这些话,是他以往想也没想过能听到的。 长怡见他老看她,也是抿嘴浅浅一笑。 母亲多次告诫她以心换心,长怡没当回事,因小将军不喜她是打小的事,她也犯不着上赶着…… 只是,确实是她多点真心,他在她心中模糊的面目也清晰了起来。 老实说,长怡觉得她还是挺喜欢看他因她的话惊愣,犯傻的。 “你很会打猎,这个我亲眼见到才知你很厉害,你还知道什么?”一路长怡对蜀光刮目相看,这时也免不了多问。 “嗯?”见她问起,蜀光深深皱眉,细细思索起他所会之事来了。 这时前面的萧玉珠再次回头,见他们低着头走得甚慢,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的话,不由摇了下头,回过身来。 “怎么了?”狄禹祥回头看了女儿和蜀光一样,问摇了头的妻子。 “没什么。”萧玉珠没说是她觉得他们太靠近了。 狄禹祥回头再看了一眼,就知道妻子在介意什么了,不由无奈地说,“让他们好好相处的是你,见他们好一点,你又见不惯了?” “挨得太近了。”萧玉珠挽着他的手臂淡道。 走在狄禹祥那边的紫王也是回头看了看,与萧玉珠道,“你啊,这个岁数了,那些虚礼还是看得比谁都重。” “不少眼睛盯着,不能不在意。”萧玉珠轻道,“平时要是不多个心,等想注意时,就来不及了。” “永叔都到这地位了,长南他们个个都顶事,你就稍微松点也无事。” “不是这么回事,”萧玉珠摇头,朝紫王温声道,“另一个,也是我本性如此,王爷,玉珠一生习惯了这样做人。” 紫王听了一怔,随后点了头,“也好。” 回头等进了陵墓,萧玉珠拿过丈夫提的篮子招来女儿摆放祭物,紫王与狄禹祥站在她们身后,忍不住与狄禹祥道,“我怎么觉得你夫人对我稍稍亲近了些?” 他可从没听她与他讲过如此贴心的话。 “珍王与您……”狄禹祥说到珍王顿了好一会,才接着道,“除了先皇与我舅兄,珍王与您都可称是我的再造恩人,没有你们,就无永叔现在的今日,她与人向来疏远,一是为人谨慎,二来,也是因我自来不喜她跟人多接触,男女皆如是,因此她这一生,哪怕是想与人好,也得先想过我,她哪怕感激人,想与人多说说话,也是要顾忌着我,珍王去了之后,前去吊唁的这一路上,她跟我说了很多,我也才知她也是敬佩珍王与您的,也感谢你们一路对永叔的关照与爱护,才能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 紫王听到这,硬汉一生的男人也有些伤感起来,低声回了一句,“你们这一家,都是些好运气的。” 娶妻娶贤,永叔这妻子,用她的脑子和容忍护住了狄家一门的安宁。 这厢萧玉珠摆好祭物,紫王见拿出来十来个点心碟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狄禹祥在旁解释道,“都是玉珠在皇后生前为她做过的,皇后都挺喜欢。” “我知道,只是没料她喜欢这么多样……”紫王笑了起来,指着一碟油酥饼道,“我记得我小时来暮山,她拿过油酥饼给我吃过,她说她不喜这个味,就给我吃了……” 说到这,紫王忍不住道,“你说,她那个时候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所以喜欢的东西都装不喜欢,拿来与我吃?” 狄禹祥见紫王浮想连翩,不忍地别过了头。 逝者已矣,谁能知她心里曾想过什么。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之前林大娘就想见上太子一次。 现下见了,一切就都清晰明了了。 太子这个人,很不错。 她一见他甚至觉得这位谈笑风生的太子很得她的眼缘,让她感觉到熟悉。 就那么几眼之间,林大娘看到太子,就像看到了昔日的大将军,昔日的她自己…… 他们这些人,不管是天生还是后天,他们都擅于先谋后动,极擅忍耐。 大白话就是说,现在报不了仇?不要紧,我忍忍辱,等回头日子好了,我就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连本带利还回去,岂止是让你生不如死,我会连你的后路都连根斩掉。 你说可不可怕? 可怕,林大娘就从来不觉得自己好惹。 她也知道夜路走多了,终会碰到鬼,但现在鬼在大白天就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心里也踏实了。 太子在对面还依旧温言与女将军说着话,她这厢也差不多知道,她也该全力支持她家大将军拦一下太子日渐壮盛的声势,跟太子对着干了。 事情已经到了得马上动手的地步了,不能再犹豫了,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后院呆久了,生了儿女,岂止是手钝了,心都钝了。 也难怪先生不看好她的想帮忙,她眼光不够。她见不到这些人,无法猜测他们的想法,眼见有局限,很容易仗着自己的判断托大和自大,妄自尊大。 “我听大将军说,安定将军找到意中人了?”太子这头跟安定将军说了几句,就说到这头上了。 “太子还没找到?”刀梓儿也问了一句。 在这个酒香和食物味醇厚的小宴上,她一直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倒让太子和随太子的官员眼睛都一直集中在她身上。 刀家这位女将军,也算是名不虚传。 “不瞒梓儿将军,尚未……” 这头,太子的门客如松生正要开口,这刚开口叫了声“安定将军”,就有婢女轻声道了声“打扰了大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盘散发着香味的佳肴。 如松生看了那盘色彩鲜艳的佳肴一样,也不知是什么,心想这刀府的宴菜也真是别出心裁,上的菜都不错,这道等会也尝尝。 吃人的嘴短,他再开口,声音放轻柔了还不自知,“大军回来三月有余了,就是大将军回来都近一月了,安定将军现在才归京归营,是为的私情耽搁了才回?” 这口气一好,好好一句质问的话,气势上就已短了三分。 引得太子的人看了这以嘴闻名的门客一眼。 说好的黑脸呢?如松生就是这般当黑脸的?他现在就差握着人的小手嘘寒问暖了。 “这位大人所言不对,不是,是我是遇上了险情,被人救了。” “就是你的那位意中人?”太子这时一笑,笑容有几位惆怅,“不知我可否一见?” 刀梓儿没被男色所迷,太子所擅长的,也是她擅长的。 而被她迷惑的,都死了,下场都不怎么好。 她朝太子点了下头,“太子要见的话,我这就叫他来。” “有劳。” “太子有礼。” 看刀梓儿应对有余,太子笑了笑。 刀家人,个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他父皇拿大将军一直头疼,他也没想对上大将军讨着什么好,但一个小女将军,年纪还比他小一岁,他都无法打动这小娘子的心,他只能道刀家人,无论男女,都易让人不安。 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自己却如芒在背。 “大将军……”刀梓儿吩咐人去叫姑爷了,太子这时又朝刀藏锋歉意一笑,“抱歉,许久未见梓儿将军了,上次与她一记我就记挂到了如今,便与她多聊了两句。” 刀藏锋一直端正坐着看他们说话,有着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来的每个大人也是正襟危坐,不比见那喜怒无常的皇上好上半分。 这时太子一开口,刀大将军也是抬了下眼皮看向他,眼神冷冷,神情也是冷冷,再开口,口气也是冰凉:“太子喜欢就好。” 你喜欢跟我家女将军说话就好。 你喜欢跟人说着话,冷着本将这个主人也好。 大将军这一开口,如松生他们都不知如何作想才好,心想这将军一开口就是暗讽太子没有当客人的礼貌,他还是坐着不开口的好。 太子当没听明白,还笑道:“吾心切失态,还请大将军不要见怪。” 林大娘正缩在她家大将军后面一点的椅子上当乌龟,心想听了太子这殷殷表白,就是有颗冰心的神女怕都要化了。 还好梓儿回来就把自个儿给嫁出去了,要不太子这般“情深意重,一往情深”,不嫁他,他们刀府都要怪不好意思了。 也真是有点悬。 就这么一会,林大娘就已经足够见识到太子的控场能力了。 “您是太子。”这时,刀藏锋淡道了一句。 好在,她丈夫也是不好惹的。 林大娘低着头,竭力让面容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端倪。 她这本是打算旁听,和见一见这朝廷的中流抵砫们,好心里有个数,但太子跟大将军说了几句,话又扯到她身上来了。 “我听说大将军夫人之前生有一女,不知这位小娘子现在多大了?”太子关心地问了一句。 当娘子的么,一是丈夫,二是儿女,都是她们喜欢被人问及的话,这太子还真是怪会聊天的。 这要是换她来的那个年头,他当个妇女之友、暖男、每天都有迷妹爱上我我也好爱迷妹的万人迷绰绰有余了。 林大娘这还没对上万人迷,大将军就回话了:“不到半岁,太子有心了。” 太子又被他硬梆梆地顶了回去,好脾气一笑,“恭喜大将军,成婚三载,有子有女,夫人又贤淑温婉,容貌过人,大将军也是有福气之人。” “太子……”刀藏锋这时候叫了太子一声。 “大将军,请说。” “吃菜。”刀藏锋看着他,提起了筷子。 往他面前摆了那么多盘肉,还堵不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吗? 太子这时低头一看,见他面前宽桌上已经摆满,一筷未动,再往旁边一瞧,他东宫郎中的桌子上杯盘狼藉,每样都动了。 他看了他的郎中一眼。 东宫是没给过您吃的,短了您的嘴是吧? 就一眼,没给他争气的郎中老脸就红了。 太子您是没尝,菜都新鲜着呢,这种天,好久都没吃上这般新鲜多样的小菜了,爽口下酒得很,一吃上就有点停不了嘴,还没几口都没了,份量挺小的,有些遗憾,好在上菜也还快,能弥补一二了,不信您也尝尝? 郎中一想,红着老脸也建议道:“太子也吃,吃两筷咱们再说话。” 太子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提起了筷子。 这厢大门口不远处起了急步声,就听外面有一道声音在说:“我跟你说啊,你就说这新衣裳是你弄脏的,不是我没注意啊,这锅你替姑爹背了,姑爹回头就偷了你爹的剑给你耍。” 说着这声音又道:“哪边的门?你怎么走这么慢?快点快点给我指个向,我自个儿去了,真是的,玩的好好的,找我们作甚?喂喂喂,眼前的,兄台,小弟?会说话吗?是人吗?” “哇!”一道清脆娇嫩的小嗓子也响起了,“姑爹,再飞!” “得勒,注意着点,姑爹带你飞,吆喝……” “姑,姑爷!”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下人跑来了,对着门口那无动于衷的两位站将就是一瞪眼,怎么不提醒姑爷?说着又跟姑爷欲哭无泪道:“您已经到了,要不,您还是……” 您还是回去再换件衣裳来? “到了,那你们怎么不早说?喂,我说你们,是活的吗?会吭气吗?站这动都不动的。”姑爷往里走时,还捅了能门边站着不动的两位战将一下,“是活的啊,有气啊。” “姑爷,您就进吧。”请他的管事心都已经全碎了,等会提剑去见大娘子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听招呼的主子,他在后面跟着,都要跑断气了。 姑爷就这么进门了,早上刚穿上的新衣裳上半身的红,脸上也是,他肩上更是扛了个红娃娃,头发上还落着红色的粉未。 他们刚才在府里的染房那探了个险,两位大力士的险探得太开心高兴了,一不小心就高兴地把一袋的红染料扯碎了,并挂在了身上。 “哇……”小红娃娃见到了满屋子的生人前面的吃的,这下也不飞了,他眼睛发光地看着那些吃的,又猛地抬头看着这些大人们。 这些都是你们的? 胖吃点? 胖立马就打姑爹的头,快放我下去,吃饭了。 姑爹正看姑姑呢,被他打了两下头,抬头见他说“放,放”,顿时与小家伙心灵相通,把他放了下来。 一放下来,小胖子就颠顛地跑到菜最多的那张桌子前面了,先看了看好吃的,咽了咽口水,抬头就问人:“哥哥,你吃饱了?” 太子筷子刚放下,听到这话,轻咳了一声。 “吃饱了?”红娃娃又问。 太子看着他那讨人喜欢的小模样,见小娃娃黑亮的眼睛闪着水光水汪汪地看着他,被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的太子一笑,点了下头。 “哥哥好。”小胖子一看他点头,心花怒放,抬起小手就要吃哥哥吃饱了剩下的菜,伸手一抓就抓起了一片肉要往嘴里塞…… 但好景不长,肉刚抓到,他也被他爹抓到了手里,提起,抱到了怀里。 “哦哦?”小胖子被抓了个现行,马上把放到嘴里的肉拿出来,往爹嘴里塞:“爹也吃。” 胖抓的。 刀藏锋把儿子的孝敬吃下,抱了他到位置上坐下,低头碰了下他的头,“爹要做事情,胖坐一会?” “坐。”胖答应,但是…… 等他爹给他擦了下手,给他塞了一嘴的肉,还拿了一个果子到他手里,胖就全身心地答应了,捧着大果子嚼着香香肉,点着头,开心地说:“听爹话。” 小胖子被会带儿子的爹搞定了,这厢,安定将军看着她家胸前红通通一片的姑爷,挑了下眉,道:“姑爷这是又想跟我再拜次堂,入洞房了?” 姑爷本来正打算她要是凶他,他一定要凶回去,却冷不下听她这么一说,又被百无禁忌的凶婆娘闹了个大红脸。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汪永昭看着她,眼睛里的暴怒起得快,这时消失得也快,他看着张小碗,对着空中说了一声,“添饭。” 有丫环快步上前,添好饭端了上来。 “你们下去。”汪永昭吩咐了一句,面容平静。 又是在摸她的态度? 张小碗想起管家所说的以柔克刚,无奈地在心里笑了笑。 她倒是想柔,恭顺她也会,她也都装了这么多年恭顺了,只要日子好过,装到底也无妨。 可实际上是,有些时候她要是不坚硬,便也只有软弱可欺这一途了。 她要是不坚定,没人替她撑腰,没人替她护住他们母子的安全,他们早就没了,何等得来有人能跟她说以柔克刚的一天。 张小碗自嘲地挑起嘴角,把第二碗饭吃下了肚。 汪永昭也不紧不慢地吃完饭,搁下筷子,便开了口,“食不言,你犯了这条。” “公子问话,妇人不敢不从。”张小碗看着他的眼,平静地说。 汪永昭眼露笑意,“你是否从不知什么叫温顺?” 张小碗默然,低垂下了眼。 “你叫怀善明日回来,这次的府试,他可参加。” “大公子,望您恕罪,有一话,妇人想请问您一下……” “说。” “为何忽然想起怀善?” “呵,他也是我小儿,有何忽然?”汪永昭轻笑了起来,面目如画,他嘴边且带着笑意,看着张小碗说,“你要知实情,也无妨,你不是指望他飞黄腾达?现下,你们的时机来了,靖世子见他天资聪颖,想见上他一见,来日,收他为门徒也自不可知。” “靖世子?”张小碗心里不断地冒凉,脸色也渐渐发白起来,“忠王爷的那位世子?” “嗯。”汪永昭端过手边还热着的茶,轻抿了一口。 “大公子,有话,你一次说完吧。”张小碗惨然地笑了笑。 “张氏,你知你嫁的是谁家吧?” “知。” “你知,”汪永昭脸冷了下来,“那就别想一边受着汪家的庇荫,一边却妄想逃脱干系。” “是妇人先前那翻胆大包天的话冒犯了公子?”张小碗把手伸到袖子里,紧紧地用指尖掐住了手心,才没让自己抖起来。 汪永昭未语,嘴角却勾起了笑,“自以为聪明的蠢妇。” 他轻描淡写说完,便续道,“让他七日内赶回,我要携他入世子府,你最好让他在这几天内赶回来,要不,别以为你们张家人一家人住得远远的,我就奈你们不何。” “大公子知……我们住在哪?”张小碗吞了吞口水,此时,她的眼睛抬不起来看人,心中一片惊骇。 “我不知,”汪永昭合起手,捏了捏关节,捏得骨节咔咔作响后一会,才慢悠悠地接着说,“但你舅舅知晓,他现是我手下的都司,想必到时让他们来接你们张家一家,再是恰当不过了。” 张小碗闭了闭眼,忍了又忍,她还是流出了泪。 她扶了凳,朝汪永昭跪了下去,“救您饶恕妾身前面对您的妄言吧。” 早在好久前,她的那箭就应射出去,而不是等来今日汪永昭的这翻秋后算帐。 来到这个世道这么多年,她还是天真得可笑,以为凭着一已之力就可以力挽狂澜,以为凭着名声,就可多少震摄汪家一点,也以为她努力了,她就能多多少少对抗得了这个世道一点…… 却完全忘了,强权之下,她又算得了什么? “你知之好,起来吧。”汪永昭看了眼张小碗,“以后,要说什么话,凡说之前你最好想想,你是谁,我是谁,想明白了,那些话再出口。” 说罢他看着桌上的杯子沉思了一会,便又淡然道,“且带他回来吧,忠王世子是非见他不可,这次不是我要推他入府,是你替你的儿子找了个好先生的结果。” “还请大公子明示。”张小碗扶着凳子站起,眼泪还是未停,脸上一片凄然。 “孟先生是先帝帝师的弟子,一直隐身民间,世子爷本想寻了他,看他是否有那个本事教养得了他的小公子,哪想,小公子的先生不是非他不可,却让他把你们母子摸了出来,”汪永昭说到这,嘲讽地笑了两声,“你这也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教养出个不凡的小儿疏远祖父,父亲,却不料,日后他能不能活着,有没有那个命施展本事,还得看我这父亲。” 说到这,他想该说的都对这妇人说完了,便朝张小碗挥了挥手,“饭也吃完了,你回你的村子当你的农妇,那小儿,让他几日后来见我即可。” 她兴许能在内宅吓住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下人奴才,但她最好明白,在汪家里,顺从他才是她的为妻之道。 他才是那个说什么便是什么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粗俗妄为的蠢妇罢了。 ******* 张小碗带着她的包袱从轿中下来,还在不断地用帕子抹着泪,江小山见她还在哭,心下怜悯,但也不敢多言,对她一弯腰,便道,“大少夫人,请您好好歇息,有事派人传话来府里即可。” 说完,吆喝着轿夫抬着轿子而去,等他走了一段路,回过头时,看到大少夫人还凄婉在看着他们这边,江小山不知怎地,眼眶突地一酸,他抬头抹了抹泪,自言自语道,“这真正是心狠了,花几百两的银子给雯姨娘抬了梅花树回来栽,却把正头的诰命夫人打发到乡下来……” 说着,想起灾年那些日头里,张小碗给他吃的那几个从她嘴边省下来的粗馒头,他便越发伤心,眼泪越擦越多。 这厢江小山哭着走了,轿子也不见了踪影,张小碗一屁股坐到了房门前,拿着帕子拭脸的手也松了下来,垂在了冰凉的地上。 她坐在房门前想了一会,才撑着地站了起来,在墙边暗沟里掏出了锁,打开了大门。 进去后,她又洗了个冷水脸,又去灶房里弄了点吃的,等到黑夜,才急步去了书房,拿出藏好的笔墨纸砚,写好了两封信。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胡家村,把信交给了胡九刀,让他送信。 胡九刀听说是要七日之内要把人带回,接到信后就起程而去了。 当天,胡家村的另一人,拿了另一封信,去了镇上的另一户人家,托人把另一封信,慢了胡九刀半日送了出去。 ******* 小老虎在第六天夕间赶到了叶片子村,离门好几十丈远时,张小碗在屋内就听得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唤娘声。 待她跑到门边,她那坐在马上灰尘扑扑的儿子对着她就是扬起一个笑,叫了她一声:“娘。” 叫完,身子往前一栽,倒在了此时正站在马下的张小碗怀里。 张小碗那刻间,心颤抖了一阵,她缓了好一会,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儿子好一会,才觉得全身又有了点力气,这时她对上后面壮马边,也满面沧桑的胡九刀的脸,愣是从漠然的脸上挤出了笑,对他说,“劳烦刀爷您了。” 胡九刀摇摇头,擦了把脸,对着张小碗就是一笑,“没啥事,他两日未睡了,夫人,您且让他睡上一宿,明日即好。” “知晓了。”张小碗的脸木了几天,这几天都不知道怎么笑了,现下听着了胡九刀的话,那脸上的笑容才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我先回家,明日早间我和我娘子再来。”胡九刀朝她一抱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回去了。 这一夜,汪怀善睡得很安稳,张小碗见他一个翻身也无,第二日,待到太阳高高升起,张小碗狠着心,用着冰凉的帕子附在了他的脸上。 这时汪怀善被冷帕激得睁眼,手同时往他平时放弓箭的地方伸…… “箭收在桌上,等会拿。”张小碗拿了冷帕子,放到了放置在一旁的热水盆里挤了挤,拿出了热水帕给他继续擦脸。 “娘……”汪怀善一见是她,傻了一会,待他娘给他擦完脸,他才傻笑着说,“我跟刀叔打赌三日就到,他偏不信,嘿嘿,谁叫他小瞧了我,看我不把他的下酒菜拿回来吃。” “赌的下酒菜?”张小碗也慢慢地笑了起来,目光温暖柔和。 “可不是……”汪怀善大咧咧地一坐起,伸出手让他娘给他穿衣裳,嘴上则回他娘道,“足有三只薰好的兔子肉,娘,你可记得提醒我跟刀叔要。” “记得了。”张小碗笑着说道,给他系好里衣的带子,拿了外裤给他穿上,在他要下地的间隙,蹲下身给他穿好了在这几日里她亲手为他做的新靴子。 汪怀善站起了身,张小碗给他穿好了崭新的新裳,看着在蓝色衣袍下的孩儿那气宇轩昂的神气样子,她不禁笑了,笑中且还带着泪,“从今天起,你就要自己打自己的仗了。” “呵呵,”汪怀善笑了两声,一脚抬起踏到旁边椅子上,这时他站得比张小碗高了,他一把抱住他娘的头按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后背,嘴上满不在乎地说,“这又算得了什么?你别怕,我也不怕,我就不信了,在这世间,我闯不出一条我们的活路来,娘,实则现在我高兴得很,我出去打仗了,过不了些许日子,我就可以挣银子让你花了,你且等着,别人的娘有的,我都会给你。”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兵小玖信誓旦旦,埋伏怎么打都跟他兄弟说好了,却终是成空,当晚汪永昭压根就没回去。 为此,汪怀善特地半宿起身,去汪永昭房门前去瞅了瞅,生怕他打他娘的主意。 汪永昭知他来了,半倚在床头,扫了一眼门,便拿了腰带飞伸出去,一拉一扯,把门栓带出,另一手拿了床边小桌上的茶杯往汪怀善脸上砸去。 汪怀善堪堪躲过,顺势一个驴打滚把茶碗接住,没让它落地砸碎,这才松了一口气。 待到爬起,小声地跟那门内的人放了句话,“算你狠。” 如此便罢,这才把茶杯揣到怀里,打着哈欠回去睡了。 汪永昭冷哼一声,使了腰带关上了门,翻身继续睡。 ******* 隔日,用朝食时,谁也不愿跟汪永昭一桌,张阿福在刘三娘的眼神下,端了他们老俩口的饭碗,跟着儿子媳妇坐一桌去了。 一个八人的桌子,本是张小宝和赵桂桃一家三口,张小弟两小夫妻,还有帮忙的胡家三口和张小妹坐得满满的了,老俩口一过去,在座的众人默默无声地挪了挪位置给他们。 此时张小碗未来,等她端了最后一盆肉汤过来,发现堂屋正桌上只坐了那冷脸的汪永昭。 她扫了家人一眼,谁也没敢接她的眼神。 她在心里微叹了口气,叫了小妹,“拿碗过来。” 把肉汤分了,她这才坐在了汪永昭那桌,给汪永昭夹了饼,轻轻地说,“您吃罢。” 汪永昭未出声,此时执起了筷。 张小碗一直小心地给他夹饼添粥,那边汪怀善送过来的不满眼神她也视而不见,等到朝食完毕,汪永昭喝了茶漱了口,转头对那无法无天的小儿冷冷地说,“去拿了马鞭,我带你出去。” 汪怀善一听,立马站起身,不快从他脸上消失,他立马笑了起来,朝他拱手,“知晓了,父亲大人。” 说罢,就转身去拿他的马鞭去了,张小碗在他背后扬声道,“换好靴子。” 这时小妹连忙擦了嘴,起身说道,“大姐,我去帮他换。” 说完不待张小碗回应,就提着裙子追在了她的小侄身后去了。 坐在主位的汪永昭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等到张小碗又在他身边坐下,他张嘴说了一句,“成何体统。” 张小碗笑而不语,当作未听到,收拾起了桌面上的碗筷起来。 汪永昭见状,面带冷色掀袍而起,站到那门外去了。 他这一走,那满满的一桌人好几个都齐松了口气,这吃饭的动作才快了起来。 张小碗走了过去,把张安宁抱到了腿上,这才与家人一起吃起了早饭。 “真是活受罪。”张小宝在嘴里嘀咕了一句,但他骇怕他大姐,这话只敢悄悄地发了点声,未敢真说明。 他是张小碗一手带大,那点子习性是一清二楚的,她哪能听不明白他嘴里的那点嘀咕,但也没当回事,只是拿着眼似笑非笑地扫了张小宝一眼,吓得张小宝低了低头。 赵桂桃见罢,在桌底下掐了他一把,靠过去小声地说,“人都没走,你乱说什么,听见了,又得大姐收拾。” 张小宝一听,瞪眼道,“那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赵桂桃急了。 眼看这小夫妻就这么吵道起来,张小碗轻咳了一声,冷冷地看向了他们,这才让这两人歇停了下来。 门外汪永昭候到汪怀善,带了他出门,骑马往那农庄跑去。 小宝不解,待人走后,便问张小碗,“他带怀善去干什么?” 张小碗想了想,说,“带他去见那些家兵家将吧。” “他怎会如此好心?”张小宝不解。 “他吃了我们家的饭,便也是会做点事的。”张小碗朝弟弟笑笑,她本想多说几句,但想想也作罢了。 这些事,是说道不清了,她要是让他们对着汪永昭尽量客气点,恐他们还会多想,以为她对他有什么夫妻情份,到时怕是为她不得他喜欢更忧心。 如此,便这么着吧,办完了喜事,家人便也走了,不会多见着这个人。 ******* 汪永昭在用他的方式训练着汪怀善,也并未再对怀善一些不善的举措生什么大气,顶多就是训斥几句。 他对汪怀善是心生暗怒的,张小碗也看得出来,但她也并未再叫怀善去更多的忍耐,让他对他时刻恭顺。 说来,她舍不得。 所以,她用她的方式替他弥补,冷眼掂估着汪永昭的怒火有点差不多了,他来时,不待他发话,就送杯茶给他喝喝,要是怀善犯的错再大点,例如有次她儿子把汪永昭气得脸都铁青了,好几日不再带汪怀善练武,她便做了件外袍,差江小山送了过去,即日,汪永昭就又过来带汪怀善去他的兵营了。 汪永昭也对张小碗怒道过“慈母多败儿”,张小碗柔顺地微笑听着,但回头该如何就如何,时日一长,汪永昭见到张小碗都要多吸几口气,生怕自己没被那孽子气死,就被这表里不一的糙妇先给气死了。 这日,有人在兵营里给汪永昭的鞋里送了只死老鼠进去,汪永昭便押了汪怀善在马上,快马骑了过来,在大门边他马都未停,一进到那敞开的大门,就便把这小儿从马上提起扔到了地上,翻身下马,对着那在院中晒干菜的妇人大声怒道,“你再纵这蠢货下去,我便替你收拾了他。” 汪怀善一下地就打了个滚,滚到了张小碗的脚边,那边汪永昭在怒叫,这边他就在他娘的脚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喊,“娘,娘,父亲大人要杀子,他说他要亲手在你面前杀了我,我的娘啊,你可要为孩儿作主啊,这次我可没得罪他啊,那死老鼠进了他的鞋,他道这是我干的,可我是如何进得了他屋子放死老鼠?这可是大大的冤枉啊……” 这厢,闻声孟先生也从他的屋中走了出来,汪怀善一瞄到他,立马扯着喉咙朝他的先生也哭喊道,“先生,先生,你可要为我作主啊,父亲大人要亲手杀了我啊……” 汪永昭只说道了一句,这小儿就一骨碌地说了一大长串,字字都指他要杀子,顿时他气得喘了好几口气,那马鞭便扬起,狠快地往他身上招呼了去。 “哎哟,真要杀我了啊,真要杀我了啊,你们可看着了啊,先生,娘……”汪怀善顿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退就是退后了好几步,又堪堪躲过了头两道鞭子,但饶是他身手敏捷,但汪永昭也是动了真气,那手下未再讲太多情面,一扬就是扬了数鞭,还是有两道打在了他的身上,抽得他嘶嘶地叫疼。 张小碗见罢,那温和的脸也冷了下来,迅速跑了过去,挡在了他的前面。 汪永昭那鞭眼看就要打上她的脸,急力顺势往旁一抽,才落在了她的旁边,这时,汪永昭已然火冒三丈,拿着马鞭指着那妇人的脸,“你这蠢妇,瞧你教出的好儿子,还不快给我滚到一边!” 他已怒气腾腾,那厢汪怀善一听他骂他娘,顿时瞪大了眼,也不躲躲藏藏了,他拿出小刀就割了腕上绑的绳,眼看就欲要跑上前…… 可他只刚刚有了那个想法,站在他前面的他娘就冷不丁地转过了头,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顿时,汪怀善就收住了那握刀的手,慢慢地把刀子又藏到了袖下。 张小碗再次快速回头,见汪永昭脸色截然不对,她便快步上前去扯了扯汪永昭的袖子,朝他福了一礼,快快声地道,“是我过于纵容了,您别生气,是我妇人之仁了,您该训的就训,千万别生气。” 她说得极快,声音却柔得很,汪永昭闻言冷笑出声,瞧了这手段极为厉害的妇人一眼,便怒气冲冲地往那屋内走去。 张小碗看他朝是往堂屋走,便也松了口气,随即沉下脸,拉着低着头的汪怀善到了孟先生前,对他说,“给我跟着先生,去跟先生说道说道,你刚才犯了什么错!” 她话说得极重,汪怀善却委屈不已,他不敢辩驳,只是抬起了脑袋,委屈伤心地看着他娘。 张小碗见状,气得冷笑出了声,拿着手指大力截着他的脑门,“对我也敢如此了?你说说,你这段时间干了多少坏事?” “那死老鼠真不是我放的。”汪怀善还是委屈,这时他伸手过去扶住了孟先生,对他先生请求支援,“先生,这次真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张小碗闻言,也不赶着去那堂屋了,顿住了欲在抬的脚步,瞧她那嘴硬的小儿看去。 汪怀善见他娘一脸欲要收拾他的神情,不甘不愿地说,“真不是我,是营里的一个哥哥干的,真真是冤枉了我。” 他只是看见了,没说罢了。 “你敢说不是你黑狼营里的弟兄借你的名义出气?”张小碗头都疼了,小小地抽了一下他的脑袋作为教训,又转头苦笑着对孟先生说,“还得请您多教教。” “去罢,我跟他说。”孟先生见了这一出,刚看着那年轻的总兵那一脸有气发不出的神情也觉得好笑,但弟子也还是过于任性妄为,他正有意要说教一翻,便朝张小碗点了下头,肃了肃脸,让汪怀善扶了他进门。 那堂屋内,汪永昭一见到那妇人进了门,便讥俏地挑起了嘴角,“怎地,这次是端茶,还是做袍,还是又要给我金子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九皇子的到来也没事先打声招呼,刀藏锋得信后,就进内卧,找到了正在补觉的小娘子。 她睡得可香了,他们的小娘子在旁边无聊地玩着小手,见到他还微笑了起来,她可是睡得喷香喷香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将军先前看得满是怜惜,看了一会,发现她还是没发现他进来了,更没发现他已经看了她半会了,这冷一脸,就把妻子毫不留情地推醒了。 “九皇子来了。” “呃?”被强行推醒的林大娘没听明白。 “九皇子沉盈来了,你和我去见见他。” 那个六皇子不行,得看看九皇子的九皇子来了,她同他一起去看看。 “娘呀。”林大娘这下听明白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一起身还看陪*睡的女儿朝她咯咯笑,她又俯下身,在她的小脸上狠狠巴唧了两口。 “娘的小坏蛋啊,娘亲亲!陪*睡得很好,娘睡得很香,有赏,银子没有,绝世香吻两枚已送。”林大娘挠了挠她的小下巴,逗得她更是咯咯大笑了起来,这才伸手,让丈夫扶着她下了床。 刀藏锋也是失笑,抱起了女儿,跟着她去了妆凳。 小丫她们已经抬水进来了。 “来了是已经到了?”林大娘见他还跟着,问。 “嗯。” “那你怎么还不去?” “让他等会。” 林大娘坐到妆镜前,感叹:“皇帝一家没能把我们一家异端给火烧了,也是可怜。” 刀藏锋瞥了她一眼。 给她梳发的小丫倒是说了她一句:“别乱说。” 林大娘笑了起来,回头看大将军:“那就让他等着吧。” 不管九皇子是不是比太子如他们的愿,他们都不可能找上九皇子,而九皇子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就多坐一会,等等她这种需要时间装扮的美娘子吧,她也为了打扮好去见他不是。 “嗯。”女儿小手放在了他的胸口,刀藏锋拿起小心地亲了她一下,见她小脸往她胸口靠,当下眉眼就都温柔了起来。 他娘子看到,偷偷对小丫道:“对那个小娘子比对我还好,哼。” 小丫掐了下她的脸,冷脸道:“再捣乱,收拾了你!” 林大娘顿时乖乖坐好,让她梳发。 刀藏锋随即抬眼看了她一眼,还好,这家里有能收拾她的。 林大娘装扮好就去找乌骨,乌骨正在训小胖子,小胖子正肩上扛着两小桶水蹲着马步愁眉苦脸,见到爹爹就大喊,“爹爹救命!” 他爹本来要走过来的,一听,脚往后退,没两步,就退到走廊另处了。 小胖子悲从中来:“你个没良心的!” 林大娘险些笑起来,把小娘子交给了乌骨,但当娘的到底是于心不忍,跟乌骨小声求情:“差不多是不是得了?” 还太小了不是? “这才半时辰,一天一时辰,你要是再废话,明天开始,一天两时辰。” 林大娘顿时闭嘴,抬起裙子就跑,跑得贼快。 小胖子一看,眼泪哗哗地流,抬起小脑袋就吼:“娘,胖不帅了吗?” 不帅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吗? 他还是拥有爹娘的孩子么? ** 对于林大娘来说,刀府的命运非常悬,而对于刀府的将来,她跟大将军已经开始窝里斗了——被窝里已经打过很多次架了,哪怕她施以美人计试图说服他跟着她的思路走,吃饱前的大将军一脸凝重,吃饱了后的大将军一脸冷漠。 总归就是没吵好,但有一点,他们已经吵好了,那就是皇帝绝对熬不到“英才计划”成功的那一天,他们要确保下一任皇帝是能担此大任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夫妻俩不说长命百岁,但绝对会活得比他长,为了刀府还能活到下一任嫡长子成为刀府的继任者,皇帝接任者是谁,他们俩夫妻就必须插手。 而就林大娘的看法来说,这任皇帝哪怕就刀府进行了种种手段,但有这个皇帝,她觉得壬朝的开国之君,在地底下一想起他这个子孙后辈,嘴都能笑咧歪。 这个现在把朝廷全握在手里的皇帝的决策力真不是盖的——她先生那个计划的拥护率那么高,大概也只有在他的朝廷里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他提拔的官员素质,跟对朝廷各位置的分布,都注定了她老师的计划有一个完美的实施体,她先前还不看好这个计划的未来,但看到这个朝廷被皇帝一声令下就动了起来后,现在反而多了点信心了。 现在就怕皇帝后期走塌了,人一病一老,那就是做糊涂事的开始。 沉盈第一次见到大将军夫人时,他正站在大厅窗台边上看着窗台上养的花,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他回过了头,看到了一个嘴含浅笑,头微偏着,礼貌看向他的小娘子。 沉盈一愣,等看到她身边的大将军,不禁一笑,朝夫妻俩走了过来,“大将军,大将军夫人。” 他朝两位拱了拱手。 “九皇子。” “见过九皇子。” “坐。”刀藏锋带着他往椅子处走。 “多谢大将军。” 下人奉上了茶,一走,沉盈就朝大将军道:“我跟大将军也有好久没有说上过话了,不知小公子可好?” 他还记得那位小公子,那一次,他父皇还朝他真心多笑了几次,那一天他前去皇庙的风和日丽,他现今还记得。 刀藏锋点了点头,“在后院,不错。” 是不错,就差被他义祖训得要跟他义祖说“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嗯……”沉盈本还想寒暄,却发现对着这位将军,他客气话也说不了几句,因此他失笑了起来,跟大将军道:“今日沉盈来,是想请大将军出山的,沉盈想让大将军站在沉盈的背后,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九皇子这算得上很开门见山了,林大娘还以为他要多讲几句客气话,没想,一会就把话抛出来了。 她见到了人,也有点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要说这个人比太子得下官人心了。 太子再礼贤下士,总有点高高在上的气势,那是他与生俱来以及长期形成固定了的气质,但这个九皇子,身上也有贵气,但他气质是平和的,说白点,他的气质里没有侵略性和危险性,哪怕他身份尊贵,但他的这种平和不会让人觉得被攻击,下意识产生防卫感,只会觉得他易于接近,也乐于跟他接近。 而就是她的大将军,她丈夫平时也不会突然摆个脸子,但他站在那里,身上带着的杀煞之气就让人想绕着他走。 连府里的下人,连她的小丫姐姐其实也是心里有些怂这姑爷的。 她丈夫这种人是无论呆在哪,都是极易让人产生不想跟他“一起玩”感觉的人,因为他给人的威胁感太强了,林大娘还见过皇帝一次,见过人后,发现她丈夫跟皇帝身上给人的感觉其实有类似之处,那就是极易给人一种“我跟他对着干绝对没好下场,我要躲着他走”的气势。 没有人喜欢跟他们这种让人如坐针毡的人相处。 而像九皇子这种连气息平和的人,就像炎热的夏日那夹带着水汽吹来的凉风一般让人精神一振,浑身舒爽,而且也最容易让人跟他推心置腹了,身边也很容易就聚集一波拥护者,这个人,真是靠脸和气息就能多得很多人的人心了。 他一言不发,一事不做,还有众多官吏站在他身后,可见,这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就是说话,太直接了点,一句埋伏都不打,也是让林大娘这种喜欢绕圈子,不太喜欢把话直接说出来的人眉毛一扬。 九皇子这话,也不怕落人嘴舌。 “九皇子的话,末将听不明白,九皇子今日来要是说这事的,您还是请走吧。”刀藏锋看了九皇子一眼。 沉盈也是自知他这话也是一时没过脑,一热就说出来了,失笑自嘲道:“是我心急了,还请大将军不要见怪,我这不,看父皇身边围着的人只是他,也只有他,心里急了。” 他笑了起来,又道:“沉盈今日来,是想请大将军帮沉盈两个忙的。” “九皇子请说。” “是这样的,我府里也有几个侍卫,我本也想着把人送到大将军的校尉手下帮着练一练,但哪想,大将军手下的人已经不出来行这差事了……” “嗯。”是有这事,他的营里进了些新兵,练自己的人还来不及,哪得空给别人练,他已经下令不许他们挣这银子了,等自己人练好了再说。 “将军营里的人现在不出来,这事便罢了,军有军规。” 刀藏锋看了温和笑着的九皇子一眼,没出声。 “就是有一事,还是得大将军务必要帮沉盈一个忙。” “说。” “是,沉盈不是还跟六皇兄一道身兼宫中巡护之事么?前日沉盈手中捉了一个可疑之人,这人以前好像是军中当过兵的,就是不知来历,问也问不出,不过,倒有些蛛丝马迹出来了,沉盈想请大将军帮着我过去理一理,把这人的底细问出来,不知大将军可有空,与沉盈走这一趟?” 林大娘在旁听了,当下就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 天了噜,这九皇子好会说话。 大将军不帮这个还涉及到军中的小忙,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就是进了宫,不知道一时之间能不能出得来,要是进去了皇帝恰好“不小心”知道了,把他召了过去,让她家大将军以后怎么还能好好装病? 但就着九皇子给的这个台阶进宫了,倒是搭上九皇子这条线了,太子也可以知道他们夫妻要跟他对着干了,那朝臣们也就都知道了,而皇帝更不用说了,一想大臣要跟着九皇子夺他太子的位了,要是一小心就被气死了…… 天哪,她光想想就觉得这事好美,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好。”这一趟,刀藏锋是必然要走的。 “那……” “明日就来。” “好。”九皇子失笑。 “九皇子还有事?” 沉盈笑着看着大将军,顿了一下,摇了下头,“没了。” “那本将送您出去。” “好。” 林大娘站在大堂廊下,看着大将军送人远走,等人走远了,她回头问跟着她来的小丫,“你觉得九皇子如何?我是说,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待人有礼,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小丫看她,“娘子觉得呢?” “不好说。”林大娘笑着道:“路遥知马力。” 日久才见人心。 小丫点头,她就知道他们娘子会这么说。 他们娘子很相信第一感觉,但是吧,同时也不那么相信,因为她觉得人是会随立场和环境变化的,当时的好,日后立场感觉不同了,就会成为坏了。 “您呐,不管想什么,都不要欺负姑爷。” “我欺负他?!”林大娘被她吓了一大跳。 她欺负姑爷?这什么意思?她欺负那么一凶煞的大老爷们?她这得往哪说理去? “您昨夜就让他去睡廊下。” “我那是罚他,他不听我的话,我还让他跟我睡一个床碍我眼不成!”林大娘说着笑了,好,算了,算她欺负他,“好了,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小丫摇摇头,不说了。 “我后来又把他找回去了,好着呢,你别担心。”林大娘见她无奈,笑着跟她解释了两句。 但这事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趣,也没法跟小丫好好说,更是没法好好教小丫了。 每一对夫妻的情况不同,像小丫家,她族兄那个人,性格里木纳的成份太重了,跟大将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但她跟大将军确实好着,她跟他闹一闹,那男人根本不会计较,他向来容得下她,说实在的,他也乐在其中,她哪天要是不跟他说话摆事实讲道理了,不生他气不罚他,他还得挂着心,寻思哪又得罪她了。 当然了,她也不会闹太过,让事情吵得不可收拾,到了那步就不叫情趣了,她喜欢他,定然不会让事情失控到伤害他们感情的地步。 “我不管你。”大娘子往回走,小丫扶了她一下。 “好好好,不管我……”林大娘笑话她,“我看到时候要真吵起来了,我看你管不管我。” 小丫冷哼了一声。 不管如何,第二日大将军去了宫里,这日他晚上也没回,说被皇上留在宫里了,林大娘也没觉得有意外的。 这夜一家人的晚膳没有大将军,刀小将军气呼呼地道:“没良心的,不在!” 林大娘给他强行灌了一勺蔬菜汤,才放他自个儿吃饭,“别惦记他了,像你娘我,才是养活你的金主,米店老板!” 要不能养得起他这这个小饭桶吗? 小将军嘟着嘴自己塞了大口饭,“我也要当米店老板!” “好志向!”他娘夸他。 “祖祖,吃。”小将军翻到了碗里一颗难得的鱼丸,拿勺子挽到了祖祖碗里。 他义祖会白日让他扛水桶,睡觉前却会摸摸他,小将军就扛水桶那会很不想跟祖祖好了,但别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祖祖的。 “好,你先咬一口。”乌骨把鱼丸一筷分了两半,喂给他,等他把半颗吃了,才把那一半送进口里。 “他这是又要不着家?”乌骨绿眼睛一转,看向小娘子。 “不是,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他总得参与进去……”事情做了,才是资本,这么大的事情刀府不可能不在其中占一脚,他不仅是自己要进去,还得拉着二房三房占个位置才行,现在全京城最上面的世家都去占位置了,晚几步,可能就抢不到好位置了,不去不行。 “那能闲着?” “是不能,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们家最大的事情……”林大娘说到这也是没胃口吃饭了,她放下了筷子,“这事,其实皇上的慎重,是出乎我意料的。” 她是觉得按皇帝的个性和他一贯以来的政治主张,以及他以往对她先生表现的欣赏,她一直也觉得她先生对于这个国家的变革不至于像石头落水,只可能起个响声。但是,皇帝现在对此事表现的热忱,与以朝廷对这事的重视度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 也许,究其根源,可能也是与她本身骨子里就对这时代的人存在着偏见,觉得他们迂腐陈腐不堪,不可能接受新的事物。 但她的观念是不对的,她没到这个位置上时,觉得改变其实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但到了,她才发现,其实最上面的人不是陈腐不堪,至少她所处的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君臣都不是如此。 像大将军,彪悍强韧,同时也狡猾至极;皇帝,独断*专*制,同时也狂放不已。 他们是这个国家非常典型的经历过血与硝烟味铸成的强权人物,他们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斗争锤炼而来的,而那些被砍头砍到现在还活着的臣子们,也如是,说白了,他们也个个骨子里头都彪悍无比。 皇帝统治的朝廷,血腥味一直不断,但就是这样的强权下经皇帝提拔上来的臣子,形成了如今的朝廷。 这一点,林大娘作为受益者,也不得不再次承认,如果不是这样的皇帝,根本没有一个皇帝容得下刀府。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皇帝的权衡也造就了壬朝的现在,而不是让冲突浮于表面,大动干戈,让朝廷大乱,天下大乱。 就是这样的一个朝廷,让她震惊,同时也让她沉默,不得不去思考更多。 整个朝廷都在想事情实施的可行性,而她也是…… 她相信,她的先生更是。 他会来到京城。 “我们家最大的事情,是先生会来到京城。”说到这,她胃口全无,拿起水抿了一口,“我们家将会成为各方博奕的一个重点。” 而这,与她之前嘱咐怀桂的韬光养晦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他们动的太快了,而皇帝动的更是快,之前她和大将军以为皇帝至少也要花几年的时间去摆平反对的朝臣。 但他们都料错了,说到底,还是小看了皇帝。 但料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家跟着变就是。 虽然这是大变,这几日他们夫妻俩也因为事情的紧急与失控,情急之下双方个性底细完全暴露无遗,无法掩饰,谈话之间冲突也大了点,火药味十足,林大娘也是跟她丈夫撕破了脸,很多与这个时代不合时宜的话都喊出来了。 好在之前她也表示得不是那么与普通女子相似,这才没彻底露馅,她那可怜的还被蒙在鼓里的丈夫还当是她先生教歪她的,教了她那么多不可理喻,说都说不能的“理论”。 但他们被窝里斗翻天,都是为的这个家,和这个家的以后。所以他们两口子也谈好了,他们不管私下的分歧有多大,要是有分歧两个人在被窝里大打出手也没事,但在外,两个人的态度必须一致。 他们已经开始做先生会来京的准备,但是,他们家与太子的对立,也同时摆上了台面,现在各方面的压力都向他们家袭来,而乌骨作为这个家最重要的成员,他其实也是有压力的,并且,也是压力最大的一个。 林大娘说话时,神色淡淡,乌骨看了她一眼,见小胖子也不吃饭了,抬头朝他娘看,他便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吃。” 小将军夹起肉塞到嘴里,喊了他不笑了的母亲的一声,“娘,美人儿娘。” 林大娘喷笑出声。 乌骨翻绿招子,“都说了让你别乱教。” 林大娘又拿起筷吃起了饭,笑意吟吟地道:“我才没呢,是不是,自恋哥?” “不是啦,是胖帅,帅胖。”小将军认真跟她道。 “是了,是胖帅。”林大娘赶紧点头,心想回头说事还是要避着小胖帅一点,他接受和学习能力实在是太高了,一学就会,还懂话里的意思,并且会很快用正确的感情和意思回应他们。 他对情感和语言的领悟力太强了,不能让他尽快接受到他们大人那些负面的情绪,这会对他产生极不好的影响。 他就是小,也不能再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看待了。 这边林大娘又朝乌骨示意,话等会再接着谈,就不再说正事了,笑着逗着小胖子吃着饭,又把小花喂饱,交给她让小丫带去玩,又把小将军扔到了他姑爹手里,这义父义女才坐到了一起,就家里以后可能起的变化商量了起来。 等林大娘跟乌骨说清了宇堂南容到京后,刀府要承担来自各方面压力的点,他们夫妻俩只能把迈峻跟雅水交付到他手上后,乌骨连白眼都懒得翻,“现在难道不是我在带?” “不一样的,”林大娘说到这,顿了一下,看着她的骨头叔叔,“先生来京后,我可能要跟着他,咳,跟着他一起做事。” 到时候,她带小胖子和小花的时间就会很少了。 “你凑什么热闹!”没出她所料,老骨头一拍巴掌朝她怒吼,“老爷生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冒尖尖头,要不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宇堂那老家伙,那老家伙不也是跟你说过几百遍了,让你藏拙藏拙,藏拙你懂不懂!” 林大娘闭眼睛,“现在藏不了了!” 而且,事情到了一个可以容纳她出现的点了,这个时局,现在容得下她的存在了。 “藏不了,呵,藏不了也得藏!”乌骨才不同意这事,他懒得跟她多说,当下往梁上一跃,背过她躺着,不想跟她多说了,省得被她乱说一堆,说得脑袋发胀。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刀藏锋清晨回了府,他回府来是睡觉的,但一回来,就被小娘子推着往梁上看。 “抱着胖嘟儿在梁上睡了一会,生气了。”林大娘小声地道。 刀藏锋看她。 林大娘心情正不好呢,看他还看,掐了他一把,跺脚道:“看什么看,他不准我跟着老师一起做事,正横着呢。” 她推他,“你去劝劝。” 刀藏锋一听,马上转过背,就去后院洗冷水澡去了。 乌骨这一次,见解不错,与他意见一致,他们爷俩难得有意见统一的时候,值得洗个冷水澡庆祝庆祝。 林大娘被他气得眼前发黑,知春来扶她,林大娘子拍着自己胸口安慰自己:“不跟他们这些臭男人计较,不计较,我不计较!” 不计较那是骗人的! 话刚一完,林大娘就让知春给她拿披风,“我今儿不跟他说道清楚了,我就不姓林!” 说着她就冲出去了,乌骨在梁上抱着胖嘟儿翻了个背,顺带翻了一下白眼。 这小娘子,儿女都生了,还是不听话得很。 老爷要是在,肯定得好好说她一顿不可! 林大娘冲进后院,她穿少了冷得直发抖,刀藏锋也是拿她没办法,搬出了书房和椅子他的披风,把人包在披风里椅子上让她说她的话去,趁她话多,他干脆没冲冷水了,先练起了剑法,活动筋骨。 林大娘本来打算跟他软硬兼施说服他,结果被他在雪中的武姿给弄得心神不宁,他过来亲她的时候她还挺胸,被迷得神魂癫倒分不清黑白了。 好在,理智没了,智商还在,在他把她抱回书房行事拿那事迫她好好在家相夫教子的时候,她狠捶了他几下,骂他:“你还要不要脸了?我都没拿美色迷惑你从了我,你居然敢拿你那根棍子迫我就犯,你想得美!” 大将军被她骂得全身都绷紧了,这下顾不上跟她吵架,把她压在身上直到最后那刻,途中就没停过。 末了,林大娘也是怪自己不争气,想想也是,家里的臭男人都搞不定,怎么有力气跟外面的男人撕杀? 不说了,得先把内给安了,再谈攘外! 刀藏锋睡到了下午,这还是宫里来了人,林大娘不得不叫醒他。 她上午补睡了一上午精神就好了,本来还想让他睡得傍晚,一家人吃晚膳的时候再叫他,哪想宫里来人了。 “我想让宫里的人先回去,你吃完晚饭再进宫,你昨晚不在,小将军就很不高兴了,你睡了一天也没见他,他也不高兴呢。” “我等会就去找他,你让知春跟刀战去跟那公公说一声,说我晚膳过后进宫。”刀藏锋坐在她的妆凳前让她给他梳着发,闭眼淡道。 “嗯。”林大娘俯下身,亲了他的脸一下,走到了大圆门前,叫了小丫进来,吩了一通又走了回来。 她一走,刀藏锋就转过了身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回来才收回身。 有了儿女,他和小娘子就不像刚刚成亲的时候那样想腻在一起就腻在一起了,还好,小娘子心里不止有儿女,也有他,时不时会抽空与他两个人单在一块,这点时间,也不是每日都有的。 在江南那段,十天半月的,他也就睡觉的那一会能跟她处一处,哪像现在,她还能站在他身后,慢慢给他梳一会发,两个人说或不说话,都可以好好呆一段时间。 回京于他,其实比在江南好多了。能跟她,还有儿女多呆一会,于他已是很划得来了。 “你晚上还是早点回来,咱们还是少日夜颠倒的好,这点你听我的,好不好?”林大娘跟他商量。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人想如何就如何的,身在其位,有太多的不得已,哪怕皇帝这样的都如此。 但她跟大将军的关系很不同,他跟她成婚不算早,但两个年龄相当,心智相当的时候成的亲,两个人相濡以沫到现在,其实一路都是在相扶相持,而她对他心诚,他知道,也是很听她的话的。 别的不说,他知道她心疼他,尽可能在他好,有时候他就是办不到,也会因为辜负她的好意愧疚。 而她两世为人,知道有些东西的重次哪怕有不得已这个重要因素在,他们也得分一分重次,而这其中,必须有个人坚持己见,替他们俩坚持才行。 英才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成功的事情,不能还在前面,他们就把身体拖垮了。 “好。”刀藏锋说了好,他也想早点回来,他早上还要起来跟迈峻处一会,儿子正处在对什么都想知道的时候,他不想他的嫡长子在想问他爹爹话的时候,他每一天都不在。 他会办到的。 “皇上那,现在是怎么说?” “也没怎么说,昨晚让我听了一晚的话,也没问我几句,就是早上我走时,他问我,如果你先生想住到我们府里,我们府里能不能请他住进来。” “皇上的意思是,他接受先生跟我们住在一起?” “不尽然,看你先生的意思,先生不是个那么好被他说服的人,皇上每一种准备都在做。” “他知道你是九皇子请去的,也没就此说什么?” “他?呵。”刀藏锋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小娘子……” “嗯?” “皇上那个人,太疯了。” 林大娘停下了给他束发的手,看着镜中闭着眼睛的他。 刀藏锋也睁开了眼,“什么太子不太子,现在在皇上眼里,也就那么一回事了,一切都比不得皇上成就他的天下。” “如此下去,太子不是跟他一样醉心这天下事,就是恨他,”刀藏锋看着镜中她呆愣的眼,“如若是恨,可能都用不到我们出手,这父子就会反目成仇。” “连安王都要走了,”刀藏锋说到此,叹了口气,“皇帝身边是留不住什么身边人了,你之前说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天下,这是他牺牲旁的一切得来的天下,越是牺牲得多,他越是放不下……” 她是这般说过,而他当时不认同,恼她胡说,又不敢让她闭嘴,就干脆堵了她的嘴。 于她想过来,他堵她嘴那段,还有几许甜蜜。 但他不信她的,太多了。 她也知道他不会信,人生这么长,每一段有每一段的想法,不经历,怎么可能有彻身感悟?他不信她是正常的。 但她懂,她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没超过她的时候,她就得给他们当好主心骨了。 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容易,不被他影响更不容易,但她知道在他懂了之后,他们的日子就容易得多了。 “他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刀藏锋皱着眉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再抬头,看向有着花容月貌的她:“我想在家和你,和迈峻他们多呆一会。我想一辈子都和你一个人在一起,一生只有迈峻一子,和雅水一女,我不想要更多的了,我只想要现在有的,等他们长大了,各自成家了,我就和你白头到老。” 他并不成成为皇帝那样的人。 拥有那么多,最后,可能最爱他的,和他最爱的女人要被深藏宫中,不能日夜相拥相慰,而最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儿女,末了,在他眼里也比不过这江山社稷。 连至亲的兄弟,末了,到最后死的那时,他们相隔万重山千重水,连死都不可能再见一面。 林大娘闻言,低头把下巴搁在了他的头上,伸手拦了他的眼睛,没让他看着镜中已经双眼含泪的自己,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下来后,她道:“时也,势也,命也,大将军,这些话我都跟你说过几次,其实你也是信的,是罢?” “但是,”她跟自己,也跟他说:“我也一直觉得这些话里的意思,未免太消沉了。但我同时也觉得,如果一个人一生有一个信念,那为之付出生命与一切,只要他觉得愿意心甘,那就行了,别人说好说坏,又如何?可是,换到我们身上,你现在但愿的,其实是我几十年后都想但愿的,我想把我和迈峻雅水放在你的最前面,我和他们都想被你珍惜,被你护在掌心疼爱,你要是爱我们,把我们看得重之又重,你都不知道,我们会有多开心。” 她不想被牺牲,尤其不想被最爱的人,用最不得已的理由去牺牲。 而这一切,如果他现在就懂了,在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他就切身懂了这个道理,她真的太感慨了。 为此,她甚至会因此感激皇帝做的坏榜样。 刀藏锋这时拉下了她的手,看到了她眼角流下的泪,他静静地看着她垂着眼睑那默默掉泪的脸,把她的手拉到了身前,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我答应你了。”刀藏锋反过身,背着镜子,把她抱到了腿上坐着,拭着她脸上的泪,很是认真地与她道:“我知道你的志向并不仅仅在相夫教子之上。你前晚跟我说,你冲不破这篱笼,如果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护着你,没有人会在所有人都指责你的时候,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喘气,你什么都不能,你说只有我才能让你无后顾之忧跟随你先生……” “你说只有我能的时候,其实那一会我很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刀藏锋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跟她说:“我不同意,并不是我护不住你,我愿意为大壬冲锋陷阵,我也愿意为你同样如此,我只是不喜欢,你踏出了这个门,那种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感觉。” 他只是非常不喜欢那种失去的感觉而已。 但如果,这是她想做的,他可以为她忍受。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刀藏锋吃完早膳要进宫,小胖子问他:“你又要走啊?” 刀藏锋蹲下身,拍了下他的头,点了下脑袋。 “那你等会。”小胖子说着就蹬蹬跑进了屋,把他的小布袋和小木剑拿上了,连果子都装了两个,爹爹一个他一个,跑了出来就踮起脚尖要牵他爹的手。 “走呗,走呗……”他捞不着大手,急了,催他。 刀藏锋忍不住抱了他起来。 “爹一个人去,晚上回来。” “你带上我,胖乖。”胖乖的,不会闹。 “你要在家帮爹看妹妹,还要和祖祖习武,忘了?” 小将军被说得一愣,回头就朝母亲看去。 “算了,你放你爹走吧,亲他一个。” 小胖子亲了他爹一个。 “爹。” “嗯。” “胖想你,念你。”小将军对他爹发动了甜言蜜语攻势。 他这套对他见多识广的母亲不管用,但对他父亲管用得很,时刀藏锋这脚步都挪不动了,等乌骨过来接过了儿子,他这才头也不回飞一般地去了,生怕再不走就不想走了。 小胖子急着叫了几声爹,唤不回人,委屈地抱着义祖的头,转过头跟母亲说:“坏爹!” 坏娘一听,乐了:“那正好,跟我绝配。别歪叽叽了,赶紧给咱们家的水缸挑水去!” 小胖子顿时回过神来了,紧张地看向了他义祖。 他义祖朝他母亲吹胡子瞪眼睛之后,还是抱着他挑水去了。 小胖子路上不死心,“祖祖,我亲亲你,咱们今儿不挑了呗,不挑了行啵?” 不行。 遂小胖子扛着小水桶,再次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亲人的孩子。 ** 刀藏锋这晚傍晚就回了,原因是皇帝又病了,当场昏倒,遂他就回了。 这天还下着雪,天够冷的,林大娘听了摇摇头,“他这老透支下去,要是没个人管管,也是……” 也是没几天活了。 皇帝再如何,也是年过五旬的人了,身体往下坡路走,他再英明神武,精神再旺盛,意志力再强,没节*制地浪费精力,只会提前耗干性命。 “安王进宫了。” “嗯,让他们自己烦去,藏锋哥哥,咱们去江南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林大娘没等到林府的消息,希望府中专业的探子能给她带来家里那边的消息。 “最快也得十日后了。” “那再等等。”林大娘心里思忖着有点不对劲,皇帝的人去了江南,家里那边不给她递消息,怕是不应该。 她跟怀桂的消息一直递得勤。 这厢宫里,皇帝醒来,咽着安王喂给他的药,一碗毕,等宫人拿碗退下来了,他跟安王道:“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 “你也可以不用走了,朕,朕现在懒得管那刀府了。” 安王塞了一瓣新鲜的甜果进了他嘴里,“哥哥,得靠你一个人撑着了。” 没他,还有皇侄他们。 他哥哥对他还有万分不忍,可皇侄们却不可能了。 这是非地他起了去意,就真不想呆了。 皇帝一辈子要强,就是躺在床上,也不想跟弟弟承认自己的虚弱,哀求他留下来陪他,他便笑着道:“那行,哥哥一个人撑着。” 安王也笑了起来,弹了下他的额头,“你还是老爱说言不由衷的话。” “呵。” “你去看过皇嫂没有?” “看过两次。” “怎么样?” “不说话。”皇帝叹了口气,“最近不得空,就没去了。” “你要是不喜欢德妃,不想这后宫再有主,你就往宫里找找,找个能主持大局的,这宫里这么多人,总能找到个照顾你一二的。” 皇帝闭眼摇了下头,“德妃稳重,无人能及。” 这段时日他生病,也是她带着人一直在照顾他,只是他不听她的罢了。 “那你知道好,怎么就……”安王说着,顿了下来,“心里的坎过不了?” “你皇嫂以前最喜静静坐在一边看我做事,我要是病了,也是她衣不解带陪着我,都这么过来二十年了。”换个人,真是差着那么点。 “那你这是想让她回来?” “想过,”皇帝没掩饰,笑了笑,道:“但是不可能了。” 他想,她不愿意,也没办法。 “也好,”皇帝累极,心也如此,“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才是轻闲,那就由着她过去吧,她忙了这么多年,歇歇也好。” “您心里有数就好。”安王见他脑袋清楚得很,也不多说了。 “小安。” “嗯?” “是不是不是哥哥病了,你就要等到走的那天,才来见我?还是说,你今日一去,就要走了?” “哪能,”安王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还能呆上三五个月,不过,至多三五个月啊,你狡猾狡猾的,别套我的话,我来之前可是跟王妃下了军令状的,要是被你说得留下了,她就带着儿女们走,不带上我了,你就忍心见我这么可怜了?” 皇帝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这才是笑……”安王又给他塞了瓣吃的,“哥,人要往前看,过去的就让过去吧,别老惦记着以前惩罚自己,你看看我就知道了,非记着母后的那些事情,连王妃都被我带累得走了好几次鬼门关,如果不是运气好,我们一家都没了,你哪还能看到我侍候你的这天啊?” “嗯。”皇帝也知道自己得解开心魔了,他还想多活个二十年,而不是就此倒下,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浪费。 “嗯……”皇帝沉声应着,把嘴里的甜果咽下,抬头问他:“那你说,你们走了,过个几年回来看朕啊?一年还是两年?还是三五年?三五年有点久了吧?” 安王“噗”地一声笑出来,把送到他嘴边的甜果回头一转,塞进了自个儿嘴,乐道:“想得美,你就自个儿瞎想乐着吧。” 还三五年有点久了,三五年能回来一趟,那都是他吃饱了撑的太闲找事做。 皇帝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也翘起了嘴角,静静地笑了起来。 如此就好,已是最好。 ** 皇帝这次休了三天*朝,就又上朝了。 林大娘一听,真心觉得这皇帝老爷对他岗位的热爱也太深了,连命都可以放在一边,实在不是这种她冒个尖尖头,就给自己找无数条后路的胆小鬼胆敢能比的。 不过,没两天,大将军回来说皇帝惜命得多了,上朝之后要回去歇一个时辰再办国事,午间也会歇一会,其后留人顶多留到傍晚,大部份的人都会在傍晚那会被放回去。 大将军就是一个被接连两天都被放回来的人,皇帝是把他叫到跟前了,但冷着他,不跟他怎么说话,也不对他委以重任——看来在宇堂先生没来之前,皇帝是不打算用他了。 刀藏锋也不着急,而且他二叔那边已经上朝了,每天都来皇帝面前转一圈。 朝臣看到他,也不可能真当他不存在,都知道他是被九皇子带进宫的,有跟九皇子亲近的就把他当同党之人了,就颠颠地过来跟他套近乎。 他也就呆了不到半个月不到,身边人就多了起来了。 连杨文德这些后起之秀,也是一得闲,时不时要跟大将军说说话,请教请教一些事情。 皇帝看着他这位大将军又觉得深深刺眼了起来,恨不得宰了他的脑袋。 太子再看刀大将军,笑容也没以前那么真切了。 这厢,林大娘总算收到了林府的消息,收到后,她又是喜,又是哭笑不得——怀桂成亲了,说是先生逼着他娶的,先生说他不娶他就不来京了,而且他们那浑不吝的老先生把皇帝的两波人马都关了起来,现在林府关了一群御前侍卫,怀桂觉得压力有点大。 但林大娘着实是喜,喜的是怀桂成亲的对象是他喜欢的。 他的小娘子是益州益家的嫡次女。益家是益州的老世族,益家本就是他们家的祖先第一个带着人马过去开辟的,是益州的第一任知州,哪怕放到现在,益家在益州也是人尽皆知。 林府这种是由拿钱买地而起的人家是大大的高攀人家了! 而她的弟弟对娶了她很是欣喜,在信里还不无调侃地道:小娘子之前见我,与我言道嫂子得我如此如意郎君,想必天天都是欢天喜地的了吧,前日,她成了那欢天喜地的嫂子,我问她感觉如何,她至今还没跟我说话,我回头再问问去…… 林大娘把信看到这处后,喷笑出口。 小丫在旁也偷着看,看到此次,也是笑啐了一声:“尽是跟你学的,嘴上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222章 怀桂这亲事成的太仓促了些,从定亲到下聘不过短短七日,还是那益州父女在怅州做客,他们老先生就做主把人抬进来了。 人是怀桂中意的,礼也给足了,人家家主益老爷也是答应了的,但这说亲结亲的日子实在是太短了,对那益州小娘子还是有些亏欠的,怀桂信中说小娘子不甚在意这个,是个谦和温婉随性大方的,让姐姐放心,他会与她一道好好持家,为林府开枝散叶的。 先生那边也是决定上京了,林大娘算了算时间,按信中怀桂所说,他们将随益老爷去益州一趟,先生和师母在替他做主拜该过益州益家补礼完成后,就从那边上京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到京。 益州在怅州之后,日夜奔忙赶去也是需半月时间左右,可能赶不上先生启程来京的时间了,但林大娘还是尽快给亲家那边准备了一会薄礼,让家中暗将用最快的脚程送过去。 她还在问过大将军后,拿了一块免死金牌放在里面。 林大娘虽说没见过那个弟媳,她们相隔数千里,这辈子也许也见不了几次,但怀桂是她唯一的弟弟,她的母亲和姨母的晚年也是需要这位小姑娘照顾的,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 她这边这份礼,是送给益家的,弟弟那边又准备了一份,着她这边的人手送到怅州去。 但暗将按大将军的吩咐,带着人日夜兼程,在宇堂南容带着夫人弟子即将要奔赴京城之际,还是赶到了益州,送上了京城刀府大将军夫人对弟弟婚事的添礼。 “夫人说,这上头的一份是送给益家亲家的,送给小娘子的见面礼等物,已经送到怅州那边去了。”来人朝林怀桂着报后,又朝宇堂南容道:“先生,我家将军吩咐,由我等护送您上京之事。” 宇堂南容听了点头,“你们赶紧去跟那些侍卫聊聊,谈谈心,老夫还想跟岳家大人喝两天酒再上京,让他们别催命似地天天催我,烦死我了,再烦我我就不去了,那京城有什么好去的。” 那将领笑着点头,“是,末将定会跟他们好好谈谈。” “有没有给我的东西啊?”看他带着人要撤,宇堂连忙叫做了他。 那将领一想,摇了头。 “哼。”宇堂哼了一声,等人一走,跟义子抱怨,“你姐姐那个人,势力得很,觉得我上京之事跑不脱了,好话都不说两句。” 怀桂哭笑不得,叫他来看姐姐给的东西。 宇堂见那小小的几盒东西,不是千金之物,就是千金难买之物,他抚了抚须,道:“既然是给你岳家的,就拿去给他吧。” “是。” 怀桂抱了东西去见岳父,益家老爷是现今益州的家主,他与宇堂南容是有老交情的忘年之交,而且,是他巴着宇堂结交的交情。 但他好好带次女去拜访他,宇堂却逼了他次女跟他义子成亲,这女婿虽说他还满意,但亲成得这般仓促,还是有些对不起女儿和夫人的。 其后,林家带着聘礼来随他回益州来拜见家里的老夫人和他夫人,在家住了这些日子,对怀桂这个女婿,老夫人和他夫人都满意,这口气算才是平了。 因怀桂讨人喜欢,次女也是每天粉脸含笑,益老爷见老友还难掩得意,也是无奈,但他心里对与林家这门亲事,其实早早是认同满意的。 不说怀桂亲姐所嫁的那等人家,那还远了,光说宇堂这注定名扬千古之人,次女能嫁给他们夫妻俩此生唯一的一个义子,而这两个小儿,他的女婿女儿是给他们要摔盆送终之人,就冲这,他这二女儿已是家中嫁得最好的那一个了。 而怀桂是庶子出身又如何?林府终归只有他一子,整个林家都是他的。 而等怀桂送来了他姐姐给他婚事添的礼后,益老爷摇头,“既然是你姐姐给你们婚事添的礼,你就拿回去吧。” 岳父毫不心动,是有几分气度的,所以这才得了他老师的眼,与他成了莫逆之交,怀桂也是知道他这位岳父在先生的办学上,也是给先生砸了不少钱的。 益家并不缺钱。 “姐姐说,给我们的已经在去我们老家的路上了,这是她作为长姐,给我添的聘礼,还请岳父大人收下她的这点心意。” “诶,诶……”益老爷还是觉得不太好,礼太重了。 “你就收着吧,实在觉得礼重,给我们回点银子,呃,不是,给他姐姐回点银子,她现在穷得很,你不是也知道,她那些嫁妆,就是东北的那些地,都被皇帝拿走了,一个子都给没给她,她穷得叮当响,天天变着法儿哭穷。” 益老爷好笑,看着桌上那几尊万金都买不着的宝物,着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怀桂在旁也是好笑不已,姐姐现在确实是穷了,先生老说以前她不穷就钻钱眼里了,现在穷了,更是蹲里头不愿意出来了。上次回京之前她还拿了她的一幅字画忽悠了师母拿了他们十幅,说是要拿去卖卖贴补下家用。 先生一说起这事,牙就痒痒。 “那回多少?”益老爷问。 “你们看着给吧,给点现银就好了,能马上花的那种,别的就不用回了,她那里就缺钱,这些个卖不了钱的她那多得很,我家小胖徒孙玩的那些个小笔小球的,都是他爹从皇帝那顺的,不值钱得很。” 益老爷更哭笑不得。 回头他拿了这几盒东西去上房跟老母亲和夫人商量回礼,老夫人当下就一拍掌:“缺钱?好说!” 她掏掏自个儿的老箱子,就拿出了个八万两塞给儿子,又从中挑了一个白玉娃娃到手中,“这个给我了。” 益老爷夫人握着嘴笑,轻咳了两声,跟益老爷说:“我来做主回吧,老爷放心,定以现银为主。” 她是知道女婿那个老师的,说要现银,就是要现银。 “行吧。”益老爷也是好笑,他们益家不缺银子,宇堂先生能来他们家住这几天,就已经是给了他们家面子了,林家长女再来这一添礼,也无人敢说他次女嫁差了。 “他可有中意的人了?”老夫人看了看桌上那免死金牌,知道这个不能收到她这里,是要收到媳妇地的,便只看了看,没动,现眼下她最关心的是宇堂南容会带走她益家的哪个子弟。 说是只带走两个,而她疼爱的儿孙辈人有近十个去了,只挑两个,其余的哪几个失望她都心疼,但现在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到底挑中了谁,有没有挑中的! “儿子没问,娘,您也知道,宇堂先生那个人,最不喜别人插手他这等事了,他能提携我们家的人已是看在怀桂的面子上了,您就别管了,随他去。” “娘,是,别人家还没有这福份,您都没看,得信的那些人那些五花八门的求法,明着不行,暗着都派那细作进我们家找他来了。”益老爷夫人也劝她。 “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急嘛,你说他都快要走了,这人怎么还不定?不是看不上吧?”益老夫人当然急,先前她也不着急了,可这人都要走了,还不定,这是怎么回事啊? 要知道定下来了,他们也好收拾东西,准备细软上京之事啊。 “娘,随他吧,没有看中的也没事,那是我们家子弟不成器。”益老爷想得很开。 开得他老娘一巴掌挥他头发,怒目道:“你是不着急,你爹留给你的银子还能败到你儿子手里,但你儿子到时候有没有钱花,你就懒得管了是吧?” “娘,他心里有数,您别打他了。”益老爷夫人赶紧拦她。 “你也是,你也是个慢悠悠的……”急性子的老夫人捶了捶胸,“我早晚要被你们两个气死!” 等儿子儿媳走了,益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找了孙女益可娘过来。 益家数代住在一起,人数较多,益可娘是她这辈的二娘子,她是嫡次女,也很得祖母喜爱,但得父亲喜爱多一点,总被他带在身边,遂祖母这边就伴得少了点,但她与祖母还是亲近的。 等祖母与她谈起林家长姐所送聘礼之事,她道:“兄长说了长姐替我们送了家里一些聘礼,但孙女没听他细说是何物,孙女也没问。” 益可娘一直叫怀桂兄长,成亲了,也依旧如此这般叫着,没改口。 “你啊,从小就是什么都不关心,临了临了,却比谁都有福气,也是傻人有傻福。” “是了,娘也是这般说我。”益可娘笑着点头。 “那些不中耳的,你就当没听见。” “孙女知道的。”这事母亲也跟她说过很多遍了,让她别把家中姐妹说她嫁得这么急,肯定有鬼的话别放在心上,益可娘也是真没放在心上,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这次回娘家要带回怅州去的东西太多了,她天天整理都整理不过来,还时不时要被长辈叫去说话,一直忙得团团转,跟兄长好好说会话的时间都没有,也就晚上能和他呆一会了。 “知道就好,那你知道你们家那位先生到底挑中了谁?”老祖母着急地问了出来,还拍了下胸,“我听说你婆家姐姐夫家来的人,就是来送他上京来的,呆不了两天就要走,这人还没定下来,可娘啊,这可把你老祖母的心都急得跟猫爪子抓似的。” 益可娘这阵子没少被家中长辈和嫂子们叫去问这种话,祖母问,她也没办法,拉着老人家的手跟她说着悄悄话道:“孙女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兄长天天被老师骂话多,我都不敢多说话,生怕给兄长找骂,老师老骂他,他够可怜的了。” “可不能一个人也挑不中吧?” “那不可能,兄长说老师挑得严厉得很,说是要带上京,当得力下属使唤的,一定得挑最最能干之人。”益可娘想想,又跟祖母道:“挑得严,便要挑得细,这可是迟迟不能定下来的原因?” “是了,怕就是这个原因,那老狂儒,我听你爹说,是个眼睛长头顶上的,一般人就入不了他的眼,哎哟,我苦命的孩儿们呢,也不知道被他带上京,会吃什么苦,这在家里都是当惯了爷的,跟了他,也不知道习惯得了还是习惯不了……” “要不,不去了?”益可娘凑近她,眨着杏眼,脸上全是笑,“在家里享福当爷?” 益老夫人轻拍了她一掌,瞪她:“胡说八道!” 益可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娘就知道您不会。”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没两天宇堂南容就定好了人,带着人从益州浩浩荡荡出发,沿路之人都知道他被皇帝请出山了。 这厢京城刀府,林大娘这天迎来了扭扭捏捏看她的丽怡郡主。 丽怡郡主开门见山就跟她说,见过这次,她往后就不来看她了。 林大娘点头就称好。 丽怡郡主又不高兴了,“你也不问问,这是为何?” 自她回来,她就没来看过她,她为何也不问问为什么,现在又点头称好,她到底有没有想问她的? 林大娘笑看着她:“我懂。” “你懂什么?”丽怡瞪她,尔后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姨母恨你,我是不恨你的,但是,她太可怜了。” 她哪怕不会站在姨母那边,也不可能再与大娘子姐姐交好,姨母毕竟是护过她一场,她再没心没肺,也不落在姨母落寂后,再在她心上踩上一脚。 她已经很可怜了。 “丽怡。”林大娘叫了她一声。 丽怡郡主看着她。 “你现在好吗?”林大娘问她。 “好与不好,就那个样,但杨家对我现在好多了。”丽怡轻描淡写,“反正嫁了人,就那些事呗。” “那日子高兴吗?” 丽怡点点头,“高兴,杨文德回来后,我就高兴很多了。” 就是他太忙了点。 “孩子呢?” 丽怡马上拉下了脸,“这个不用你管。” “我记得你以前来找过我。” “那你有办法吗?” “没有。” “那你提起这个干嘛?”丽怡满心的期盼又跌到了谷底,一张小脸就差哭出来了,像只娇弱跋扈却又拿人没办法的小猫。 小刺猬还是想要孩子的。 林大娘其实从根本上就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娘子,她只是不愿意跟这个小娘子打交道。这个小娘子活得太恣意了,沾上了,难免也会沾上她身上的熊熊烈火。 林大娘从来不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燃尽泪始干的人,以前,她身后有林府,有幼弟老母,现在不止是有他们,她还有了儿女,她就更不喜欢失控的人事物了。 她活得太理智了,但理智并不是代表没有感情,她对这个小娘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先是有同情,现在,丽怡也靠她自己在她这里博得了好感,难得她来刀府跟她郑重其事地道个别,遂林大娘就想在此之前,给她一个礼物。 她叫来了闵遥给她把脉。 “不是说没办法了吗?之前闵大夫也为我看了。”“ “不是有给你开了方子,没吃?” “吃着,没用。” “吃着就好,不是没用,看看再说。” 丽怡点头,她不太懂,但看大娘子姐姐叫了人,以为她有了办法,在闵遥过来之前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坐都坐不住,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门口看了看,翘首以盼。 闵遥过来,给丽怡把了脉,朝大娘子点点头,“宫寒稍稍好了一点,我看她癸水来得应是多了点。” “可是?”林大娘看向丽怡。 丽怡害羞:“一点点。” 林大娘失笑,跟闵遥说:“那你师傅给我的温凤丸,她可能吃?” 闵遥无奈,“您不要师傅给您点东西,您就都送出去。” “你会制吗?” “学生就会点皮毛。” “那就是会了。” “药材贵!” “写上,让杨府给咱们送过来。”是了,这个不能亏,她现在可是没钱的人。 “小丫?”林大娘回头叫人。 “诶。” “去那那两盒温凤丸拿上。” “是。”小丫摇摇头去了。 “回去就吃着,早晚一杯温水过后,嚼碎了温水送服,吃个半年怕是没用,我给你的两盒你只能吃三个月,三个月有用后,我把一年的都给你,你也不用过来了,到时候你来个信,我叫人给你送过去,等会我给你写个详细的医嘱,有忌口的地方,你要按医嘱吃药,你这个也不是无药可救,养好了,孩子还是有的,就是要耐心,也不要着急,听到了没有?” 丽怡低头,眼泪刷刷地掉,“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之前对我也很好。”帮她挡了皇后的事,这么有心,是个好姑娘,林大娘从不薄待对她好的人。 她跟丽怡说起来,就是性格身份都差太远了,没有当朋友的缘份,但相识一场,好聚好散,来年他日别家相会时,还能相逢对笑一眼,这就不错了。 比起与人交恶,林大娘更喜欢与人交善。 她胖爹就是个和善人,所以就是一生坎坷了点,但走的时候还是安宁的。而且,他留给了他们姐弟俩的不仅仅只是金钱上的财富,他还给他们姐弟俩留下了可用一生都有余的精神和人脉。 林大娘自问是不可能比得上她的父亲的,不可能与他比肩,达到他那样的高度,但她愿意一生追随他的步伐,努力去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我又没什么给你的,娘娘是我的亲姨母……”丽怡还在掉眼泪。 “我知道。”林大娘见她还是小姑娘心性,也是笑了,等小丫拿过了药,她写了医嘱,又让闵遥给她备了点外面买不到的常备药给她,给她说了一通,就起身送她出去。 丽怡已经被她哄好了,就是林大娘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眼睛又红了起来,跟她道:“大娘子姐姐,我从小就被敏郡王抱去养在膝下,说是抱养了我,其实是拿我去镇宅的,皇上一直因为我的原因,哪怕到现在,对郡王都礼遇有加,这都是看在娘娘的份上。我以前不懂事,只懂恨她,现在我懂事了,也还是恨她,可是,我不能太对不起她了。毕竟,是她让我活到了现在,哪怕她也想用我,可到底是于我有恩的,丽怡不能不顾这个。” 她不可能与大娘子姐姐为敌,但是,从此也不可能与大娘子姐姐交好。 “是懂事了……”这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岂是世间道理能讲明白的,林大娘见丽怡说出这等话来也是松了口气,“好了,我懂,你赶紧走,往后见了我可别哭鼻子了,把小脸蛋给我抬高高的。” 懂了就好,爱恨太极致的,都是短命的。 说着,她还抬起了丽怡的小下巴。 丽怡因此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地走了。 等她出了大门,门一关,林大娘也松了口气。 再回来,看到她家的小娘子,她也笑了起来。 刀梓儿过来与嫂子站在了一起,随她一同回后院。 途中她问嫂子:“您不觉得可惜?郡主是真心敬爱您。” “就是敬爱我,我就不能做让她失望的事,她敬爱的,就是这样的我。”林大娘笑着跟她道:“我不能做让她失望的事。” 她做了,这个孩子就会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她尊重的人。一个人活着,只要有信念,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 她也相信,丽怡也会坚强到她会成为了自己本人的信念那一天,等那天到了,她的人生就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林大娘觉得她会为丽怡这个小娘子骄傲的。 “嫂子,你喜欢她。”刀梓儿听完,笃定地道。 林大娘笑了起来,想想:“后来喜欢,之前听到她敢跟我抢你大哥,呵呵……” 她笑了起来,跟小娘子灌输歪理,不忘抓紧任何一个时机给小娘子洗脑:“妹妹,听嫂嫂讲,这夺夫之仇,不亚于撞裳之恨,这话里的意思你明白不?不明白,嫂嫂跟你解释啊……” 跟过来的知春带着小丫鬟们在身后哭笑不得,她不是小丫姐姐,这时候也没胆劝她们大娘子可别教坏家里的女将军了。 ** 一个月来,大将军在宫里跟皇帝吵了两次大架,君臣俩每人一输一赢,就是不管输赢,大将军都有点惨,一回来就有人跟他夫人报,大将军又被皇上罚俸禄了,连明后年的俸禄都被皇上罚光了。 大将军最在乎俸禄了,一听皇上罚这个,脸色就绿得很,跟皇帝不和到京中小儿都知道了的地步。 两人其实也没吵什么,第一次大吵就是因为皇帝看不惯大将军站在那太高,碍着他眼,看不到大将军身后的臣子了,非找理由骂了大将军一顿,大将军也不是个好惹的,冷冰冰地问皇帝为何找的心爱大臣怎么都是矮子,矮子就算了,为何把他这个眼中盯排得最前面,暗讽皇帝有本事,把他安排到后面站着去啊…… 这一次,算是刀大将军赢了,但也输了,皇帝罚他不敬尊上,不敬同朝同僚,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第二次大吵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将军因家中事晚到了一会,那天下着磅砣大雨,皇帝就让他在外面站了一上午,这本没什么事,臣子晚到了罚站一会也没什么,就是皇帝出来站在大将军的面前,在伞下对大将军明嘲暗讽完,正提脚要走的时候,大将军就非常不恰当地伸了那么一脚,当下,皇帝就跌在了地上脸朝地,被内侍扶起后,气得拔了侍卫的剑,追杀了大将军一路,非要斩了大将军的脑袋不可。 末了,人脑袋没斩掉,但罚了他两年的俸禄。 这还是皇帝手下留情了,因为张顺德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皇上脸一着地,大将军嘴角可是翘起来了的。 但一听罚了两年的钱,大将军当下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家,跟他小娘子就道:“我病了,我以后再也不上朝了。” 可把林大娘给吓得,马上问随将,一把来龙去脉都问完整了,她去掀他被子,嘲笑他:“你倒好,连皇上的笑话都敢看了,还敢说不上朝,你真当你是举世无双,人见人爱的大将军了。” 她刚嘲笑完,过足了瘾,又马上肯定他:“别上了,让他来请你你再上,先生就快要到了,你再刺刺皇上的眼,让大家都知道你们不和是最好。” 刀藏锋听着,琢磨了一会,拿着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我不害你……”林大娘被他看得心口砰砰跳,赶紧拦他的眼睛,笑着道:“你不去上朝最好了,到时候我跟了先生做事,大家知道只要你不得皇上的宠,就都会高高兴兴地踩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啦。” 这话说得,刀大将军第二天立马乖乖地上了朝,跟皇帝陪了个不是。 皇帝很大度地表示了原谅。 但大将军看他脸色还不错,问他:“那俸禄能还给末将吗?” 皇帝当下就把手边的砚台砸到了他身上,把大将军名贵的衣裳给染脏了,当下大将军又臭了一整张脸,在皇帝最前面,挡着他的那群没他高的心腹大臣站了一个下午才走。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你信他啊?”林大娘斜眼看他。 宇堂瞪她。 “当初你不收我,我就上门跟你说了会道理,结果你呢?当我又丑又厉害,还说我嫁不出去……”林大娘嘲笑他:“怀桂叫你一声先生,你就恨不得把他放在掌心给他上课。” “你什么意思?” “现在皇上给你示个弱,你就可怜上他了……”林大娘把他面前的茶杯挪开,不给他喝,“你怎么从来不可怜下我呀?” 宇堂都快要被她气死了,“你有什么好可怜的,你从小就嚣张跋扈,在家里厉害不够,厉害到婆家来了,你还想如何?” 林大娘朝他扮鬼脸。 “没名堂!” 林大娘笑了起来,又把他的茶移了回来,跟他道:“说真的,先生,你看此事如何,会不会成功?” “没走到那步,谁也说不定。”宇堂也正容了起来,“我说皇帝孤注一掷也不是说着玩的,皇帝这人,对这天下的野心,比他父皇强多了。” “挺坚决啊?” “嗯。” “先生,这不挺好。” 宇堂摇摇头,“如你所说,他也太喜欢控制人心了,把人都捏到他的掌心里。” 是,皇帝也好,皇后也罢,控制欲都太强了。林大娘都想过皇后的过线,其实是皇帝纵容出来的,或者说,她太懂皇帝是个什么人,就成了他手里的那把替他冲锋陷进的利剑,只是冲过头了收不回,利就成了弊,好就成了坏,过犹不及。 “这个我也想过,先生,主大事者都如此,他没有掌控欲的话,也很难把一个国家都捏在手心里,至于这人,毕竟不是死物,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林大娘笑着道:“您做您的就行,他也拿你没办法,你看大将军,皇上天天说要斩了他的头,不也没斩?” 别说没斩,人也没被她家藏锋哥哥气死,连气病都没有,精神反而还好了些,真是让她痛心不已。 “我心里有数。”宇堂说到这,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想的,还是想出来?” 他上京,仅是一半为国而已,另一半,为女弟子,为女弟子的儿女,他们夫妇俩想在死之前,再扶她一把。 毕竟,这些年里,照顾他们夫妇俩的是这个女弟子,而他们却将心血放在了怀桂身上,现在怀桂成器了,该轮到他们俩扶着她点了。 “先生怎么看?”林大娘又拿回笔,重新写着菜单。 很多事她都没跟丈夫细说,但先生却是都知道的。 “是个好时机,如果你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可靠的话……” “他可靠。”林大娘点头。 宇堂没说话,他没有女弟子那般信任她的丈夫,但是,他是也觉得那是个有胸怀的人,从他与她的相处也看得出来,两夫妻是心心相印的。 她说信,他未必信,但他们老夫妇俩终归是来了,总能看着一点。 “再说,”大娘子知道她先生的犹豫是为何,她爹先前最爱她的聪明,但也为她的聪明发慌,先生也如此,只是先生看她又孬又怂的,觉得她没胆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遂一直都很放心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就开始担心了起来,与她的骨头叔叔害怕她受伤害一样,她的先生也如此,“先生,我不一定要靠大将军保护才能存活,你别忘了,当年我跟你说过,如果我不嫁刀府,我将如何和林府度过难关,让林府继续存活下去……”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把命交给命运的人。 “我以前能夹缝中求生,现在也能……”林大娘跟她先生点头,“我会有办法的。” 她只是现在真的想做点什么。 错过这个时机了,她可能就缩回去了,不想干了。 毕竟,丈夫儿女,还有她娘家的家人还是要比这一时的冲动要诱人得多了。 “行吧……”宇堂南容见过皇帝了,这才点了头,“先生和你,一起走一段,他不行,我总有办法护住你。” 林大娘笑眯了眼,“您老是不信他,他招您惹您了?” 宇堂南容冷哼了一声,“那般丑的人,谁信?” 他说归是这般说,过了几日,弟子这晚带着他来进了他的书房,他也没赶人。 林大娘在江南那边就他提供的一些东西所写的一本最重要的书放在他这。 她做了一个非常惊世骇俗的大计划。 她要盘活大半个壬朝。 从江南到燕地除了水路,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官道,非常适合走商。 而燕地与大艾相临,而大艾现在作为粮产区,大部份的作物就流入了燕地,而大艾缺少丝绸棉布茶业等物,而东北那边也如此,燕地作为中间地带,可以成为几地的商业中心,让各地的人在这里进行交易。 这中间最大的两个难关,一个是皇帝干不干,另一个就是怎么能让官员们去鼓励并支持这一个决策。 这个事情里头,贫民百姓廉价的劳动力才是这个事情最基本的定因,他们才是基础,也只有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才会为了一点微薄的银两,一点美好的未来可能性去拼命。但他们是基础,却不是主因,主因是怎么说服皇帝和官员去鼓励百姓去做这件事情,并且,还是带头让他们去做。 好处定然是少不了他们的,更少不了皇帝的,得让人尝到甜头,这些人才肯干。遂林大娘开始当周扒皮了,她这边自己私下做了一个全国各地富商表,打算送到皇帝那里,让他把这些人召进来,让他们面对面进行一次交易,这省去了众人中间环节中间商所挣的钱,这从中交易省下的钱,就是皇帝要的油水了,而这银两其实非常可观,而这些交易的达成,也会带动第一波大波的人员流动,也会给各地带去朝廷改变的消息。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惊世骇俗的大计划,其实比宇堂的英才计划还要大胆,但是,它带来的好处也太明显了。 明显到大将军一听完,看着他娘子就是皱眉不语,半天才勉强道:“你以前从没跟我说过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因为之前不想干,也觉得不可能干得成,但现在想想,可以了,这才和你说,要不,不会做的事情,说了又有何用?”林大娘笑着道:“现在主要是皇帝自己争气,另外一个……” 她朝他坦然道:“咱们家有人,你有人,这些事情,先期才是最难的。像把这些有钱人聚到京城让他们把事情定下来,并且成功,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里面,必然要用上武力镇慑。商人不会信任朝廷,他们必须从里面得到了好处,才会有争先恐后的后来人,大将军,执行力才是整个大局最关键的因素,皇上与你,才是这件事情的主导。” “嗯……”她说完想了想,问他和她先生,“皇上要是答应了,不会把咱们家踢开吧?” 会让她家大将军主导吧? 她可是要靠他保护的。 她先生毫不犹豫地翻了她一白眼,在梁上抱着小胖子偷听的乌骨更是不屑大大地冷嗤了一声,那不屑冷嘲声清晰分明得很,小胖子还在他怀里跟他嘀咕:“娘说啥呢?祖祖。” “她又吹牛皮,满嘴跑疯马了。”乌骨冷哼道。 宇堂也嘲笑她:“你还是先想想,皇帝答不答应的事吧?” 被亲人们捅了一刀又一捅的林大娘耸耸肩,表示她毫不在乎:“我这不,正在做跟他打报告的准备。” 说着,她马上朝他们家她最坚定的拥护者,头号迷哥大将军谄媚地笑,“大将军,我又得用上我们家一块免死金牌了啊,你别心疼,还有你跟皇上这几天处好一点呗,最好是先给他心里铺个底,暗示他我们家又有气死他的事情要出了……” 刀藏锋看着她,“娘子,我们这次能不气死皇帝吗?” 他看看满桌满是她笔迹的书册,“我以为你是帮先生。” “是帮啊,这些都是先生想出来的,”林大娘睁眼说瞎话,“我只是帮他说说而已,怕他说不清楚。” 主要也是因为很多理论,也只有她懂,能用现在的语言跟皇帝尽快,并且综合壬朝实际,切中要害简明扼要地说出来,要不这大锅她就全让先生背了,她压根就不会出头。 “你这两天跟我说的会吓死我的一个事情,就是这件了吧?”刀大将军问得很冷酷。 “是啊是啊!”林大娘赶紧点头,走过去死死抱着他的手,任他挣扎也不放,“藏锋哥哥你可是跟我保证过,就是我说天塌下来了你也不会奇怪的!” “我已经奇怪了,不行。” “那都烧了?” 刀藏锋皱眉看她,“你让我好好想想。” “你说你会帮我的!” “后悔了。”她调*教之下的刀大将军能屈能伸得很。 林大娘一头撞到了他怀里,呻*吟:“唉,算了算了,我连内都安不了,自己心爱的夫君哥哥都搞不定,谈何攘外啊。” 刀藏锋拍了拍她的背,淡道:“节哀。” 他说着,眼睛却朝宇堂南容看去。 宇堂南容对上了他的眼,师傅,徒婿对视了片刻,刀藏锋才转了脸,低头跟小娘子说:“你让我好好想想,过两天再跟你说。” “行。”林大娘带他来之前已经跟他确保过了,她要做的事只要他不答应,那她就不做。 家是她的,更是他的,只要他不答应,她就不会拿他们的家去冒险。 这头刀藏锋跟宇堂南容谈过话后,就在这天下午回家之前留了下来,跟皇帝说:“皇上,末将有点事想跟您说。” “嗯?”皇帝正要老实回盘龙殿吃药散步睡觉,听到这话,挥退了还没走的臣子,等他们走了,他指着刀藏锋道:“朕专为你一人耽搁时间,你最好是说点让朕高兴的……” “那算了。”刀藏锋一听,转过背就要走。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你给朕站住!”皇帝顺手找了个杯子就砸他。 大将军这次用手抓住杯子,转过了身,走到皇帝面前站住放下了杯子,“您少砸点,也是要钱的。” 皇帝气得笑了出来:“你还知道钱?” “一直知道。”打小就缺钱。 皇帝哑口无言。 “到底什么事,说吧。” “唠唠?”大将军给他扯了张椅子过来,放他身后,抬头问。 他还真没这么殷切过,皇帝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点点头,坐下去了,“唠唠,你也搬张坐。” 难得还能像以前,他跟大将军除了吵架,也不说什么话了,君臣之间早没有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但也其名融融的时候了。 刀藏锋点点头,也给自己拉了一张过来,坐在皇帝下首。 “您最近看我很刺眼吧?”刀藏锋坐下就道。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末将看您,也差不多。”大将军是个实在人,素来喜欢实话实说。 说得皇帝冷笑。 “末将都年满二十三了,您都不信,我打了十多年的仗了,回了京,居然也没歇过满一年的。” 皇帝看他,见他只是陈述,他脸色也缓和了点:“你们家比韦家强就强在这点,出了个你。” 他是小小年纪就去战场了,但他给刀府博了一条生路,留住了满府的性命。 要不然,他们家只会死在韦家之前。 皇帝也知道他与刀府这一路走过来,算是彼此牺牲,但也彼此成就了一路,其中好坏与否细说起来,都不是一笔能带过的。 “是,末将一直都挺舍不得死,以前是觉得不甘心,没活够,现在身后人多了,就更不想了。” “你够行了,”皇帝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看看你把朕逼得!” 看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到这步都没杀他,天底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皇帝吗? “唉……”刀藏锋躲过,失笑摇了下头,看向皇帝:“可能芸芸之中自有定数,您留下我,也可能是上天早注定了的。” “什么早注定?”皇帝冷笑,“朕只是为了这天下不得不留你而已,你别以为朕是喜欢你。” “是,您不喜欢末将,还时不时想斩末将的头。”但这样就够了,刀藏锋想跟皇帝再确认的也确认完了,他站了起来,跟皇帝上,“臣送您一段?” “这就完了?” “还有,路上说。” 皇帝云里雾里,“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刀藏锋示意他先走,走出了御书房,下了石梯,左右也没见什么能搬得起砸人花盆之类了,他道:“皇上啊。” “说吧!”皇帝都看他不耐烦了。 “回头末将想带我家那个拙妻那见见您……” 有什么好见的? 皇帝不解,还冷笑道:“拙妻?大将军太爱自谦了。” 那是个拙妻吗?一般聪明人能有她聪明吗? 以前还只有刀藏锋护着,现在多了个宇堂南容,他倒是也想斩了她的头,可她的头现在比她夫君的头还难砍。 这要是拙妻,他在冷宫的皇后得吐出一大口血来。 “那,过几天,末将想带内人见见您,您看?” “见朕作甚?” “她跟她老师有些胡说想跟您说。” “宇堂先生想见朕,他进宫即可。” “她是末将内人,末将想想过来打声招呼,到时候也会随他们师徒两人过来……”刀藏锋看着皇帝,“皇上,您都没被我气出事来,想来也不会被一介小娘子给气出事来吧?” 皇帝抬手揉额,“她是专程来气朕的?” “也不尽然,说事为主,她那边好像有点什么给您捞钱,打打富商秋风的法子,想跟您说说。” 皇帝哑然,过了一会,忍无可忍:“怎么说话的?” 什么叫做捞钱,打秋风? “您就见吧,到时候话要是不中话,您当听她是在说胡话,让末将把她领回去就是。”话到此,刀藏锋也觉得他给皇帝也透了个底了,躬身举手就道:“就送您到了,末将告退。” 说着他转身就走了,皇帝给自己顺了一口气,转身问张顺德,“朕就真不能把他们一家都给抄了?” 张顺德笑着低头,没敢回话。 皇上,您就再忍忍吧,都忍这么多年了。 ** 这夜夫妻俩大吵过一架,林大娘嗓子一是说哑了,二是后面哭哑了,遂等听到他答应她去见皇上时,奄奄一息的她也说不出话来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睡过去了,一点被感动的感觉都没有。 这几天她为了给他仔细说明那些要给皇上说清楚的事情,已经心神俱疲,现在对于见不见皇帝,她神经都麻木了。 她觉得这天底下不会有比她男人更难对付的男人了。 遂过了两天,她先生回来说明天可以带她进宫见皇帝时,她也只“哦”了一声,跟抱着小花的师娘道:“妹妹要比她哥哥不爱说话得多了,小胖子八个多月的时候,哇哇大叫,到处乱爬,妹妹太文雅了。” “也会站一会了……”师娘柔声和她说声,“妹妹只是不爱说话,但心里懂,是不是,妹妹?” 小花呀呀了一声,朝师祖娘甜甜地笑了一声,又朝母亲伸出了小嫩手:“呀。” 她发出的呀声已经很接近于娘了,林大娘已经开始给她断母奶,开始用羊奶与辅食喂养她了,小花本就很美,身上带着奶香味,自师娘来,孩子就归师娘了,师娘因此都不太愿意与师傅一道出去,他们师徒商量了下,就让师娘潜在府中给他们当后手,就不去皇帝那面前露脸了。 按宇堂南容的说话,就是他们一大家子,搭上两个就行了,用不着把一家都搭上去。 说实话,林大娘对师娘的不出山还是造成的,师娘之才不逊于师傅与她,如果她不出去,而是在家帮着带着小花,再支援他们师徒俩,那是再好不过了。 “知道你乖,是个乖花花,乖孩儿。”林大娘一对着女儿就是满腔的柔情,凑过去就是不断地亲女儿的脸,与她小脸缠磨,逗得乖小孩咯咯笑个不停。 也嫉妒得她师祖爷在边直跳脚:“让开让开,我还没抱,你去把你的那些要说的收拾下,明日就要跟那皇帝去费嘴舌工夫了,你也不准备不?快走快走。” 说着就把林大娘撵开了。 林大娘这晚也是准备到了亥时才睡,刀大将军本来还想跟她说几句话,见她扑他怀里睡得喷香喷香的,一点压力都没有了,看了她半会,他哑然失鬼,灭了灯火,干脆让她睡得更安宁点。 皇帝挪了上午的时间见她,林大娘睡到卯时才起,辰时就跟着先生准备进宫了。 她今天简装出行,想着说的话中能照皇帝不喜欢,逃命的时候不好逃,裙子都穿是在鞋面上的,华贵浮辰的那些首饰都没带,头发上就插了几根可以一钗毕喉的尖钗——当然她没想着弑君,就是给自己留个心理安慰。 师徒一进宫,就见到了刀藏锋。 刀藏锋一下朝,就在师徒俩进宫的地等着他们,一见到他们,就把他娘子手上重得压了他一手的大包袱接了过去,看了两手空无一物宇堂南容。 宇堂的东西都在他带着的两个外门弟子手上,那两个外门弟子背着一身的书也是脸上都有了汗,他见徒婿看他,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我的东西,还有,我是她先生,我没让她端茶送水就不错了,还让我帮她拿,哼!” 想得美。 “我就看看。”刀大将军淡道,他也没那个意思。 宇堂却恼羞成怒:“谁让你看了?瞎看!不许看!” 大将军别过了脸,不看了。 宇堂更生气了,“你这个榆木疙瘩,长得又丑,如若不是我这个弟子实在不成器,当时我就不可能让她嫁给你……” 巴拉巴拉,他一路数落着大将军的不是,直到了御书房前。 他们一进,皇帝在御书房里,还能听到那位狂儒正在愤怒地指责刀大将军吃饭太多,每晚吃饭把他要吃的菜都吃光了不说,连口汤都不放过,给他留一口的事。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找了你这么个徒婿!” “先生,”话说到这,人也站门口了,不能让她先生再数落她家大将军的不是下去了,林大娘逼不得已开了口:“这个,我家大将军好像是我爹给我找的,您好像是一直都不太喜欢他来着,我没说错吧!” 宇堂一听,一愣,下一刻,他气得胡子都抖了,“你这个孽徒……” “好了,先生,进去吧,皇上在里头等着咱们呢,进去进去给他请安去。”不怕等会没架吵。 林大娘推着他进门了,一进门,就看到了皇帝微笑朝她看来。 “见过皇上。”刀藏锋挡在了她的面前。 “皇上万岁,臣妇林氏给皇上请安。” “皇帝。” 宇堂是第一个大步过去,朝皇帝点头:“让您的人搬张大桌过来,开始吧,老夫答应我夫人了,中午还要回去吃饭,别耽搁时辰了。” “你过来,把东西放下,开始说。”宇堂又指挥起了弟子。 “是。” 在宇堂南容的指挥下,林大娘把这几天做的简报拿了出来摊开,朝皇帝福身,“皇上,那臣妇开始了?” “开始吧。”皇帝瞥了眼极其干脆利落的她。 这个女子,跟他上次见给他的印象又不同了。 “是。”林大娘到这时,才稍微有了几分紧张的感觉,站在她面前的人,毕竟是一国之君,而她身上背着的那些理由与说法,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她在给皇帝,给朝臣画大饼——她必须画出一张美味的大饼出来,胜过现在他们手中握着的蛋糕,这才会得到上下一致的支持。而计划,这才有可能谈实施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林大娘不是来胡说八道的,她出头站到皇帝面前就是想做点事——她不是个有豪情的人,两辈子性格都严谨,胆小怕死更是她的天性,现在豁出来了,是真想做点事情。 另外,更是为她的儿女做点事情。 壬朝变得更好,那大环境就会变得更好。只有大环境好了,她在这一辈子生的儿女,才有更多的无限可能。这也关乎她的切身利益,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试一试。 当然,这个前提是,她要做的事,有可实施的可能性。 大壬有她需要的已经具备了的很多条件,但也有还没有的。 林大娘作为一个务实的大地主的女儿,一直以来专注的点也很务实,她先是跟皇帝简单说明了一下她手头握有的条件。 她把百草册搬到了皇帝面前,先是跟皇帝用非常快速的语速,把壬朝各地能栽种的农作物都说了一遍。 有几种的,在南方能得到大面积的种植,而在北方,也有几种作物能得到更充分的生长…… “这些东西大面积种植后,您的很多百姓家中大概都会有些余粮了,而余粮多,就说明他们手中有银子,他们可以把手头多的卖出,也可以用这些买回当地所没有东西……”林大娘接着跟皇帝简单做了个示例,用隔着百里地的两个小镇打比方,跟皇帝说明了这两个地方的交换,会养活几队走商,以及当地的商户人家人数。 “如果这个数量,是在全天下来算的话,这个就得您自己找人算了,更大的数量,臣妇算不出来。” 臣妇非常简单地扔下这两个炸弹后,又开始说起了扒富商皮的事,又把富商之间的交易往来带来的利益和长期影响给说了一遍。 并且,她又给大家分了一下蛋糕,在说明了朝廷新老贵族们因为物产丰富得来的大额利益后又道:“您还可以在朝廷当中设一个部门,专管些这人的交易往来,这个部门您可以派您最听话的臣子去,能捞不少油水,嗯,臣妇的建议是,我们家大将军挺适合的。” 皇帝已经不会说话了,瞪着双眼看她,跟看怪物似的。 林大娘自诩说话够简单直接的,皇帝应该都能听明白。 现在把她当怪物看,也没用,皇帝可不好杀她,就算她的计划太胆大了,但这里面都是钱啊…… 皇帝再有钱,他也不可能跟钱,跟他的天下过不去吧? 她所提供的百草册,只要种植得当,足以让皇帝再养活个千百万的百姓了。 不用二十年,壬朝就能成为真正的大天*朝,她就不信皇帝不心动。 她给了他一个非常坚实的天下基础,能得民心的大香饽饽,他还要杀她的话,那她只能说,他够不要脸的。 林大娘说完富商皮的事,又扔炸弹了,“您这近二十年来给咱们修的官道,大概是您上任以来为这天下做的最大的好事了,臣妇的意见是,在官道沿路建立商道,沿途所在地的百姓如果贩卖家中多余物什,大可放到商道两边,让来往的走商收买,他们也可以从走商那买东西,而您能得什么好处呢?呃,应该说,您跟当地官府能得什么好处呢?您可以让当地官府从中收取佣金,佣金不要收太多了,免得把您的这些兔子吓走了不好拔毛……” 林大娘又给皇帝算帐了,她开始给皇帝算一百文收取一文钱佣金,要是好好收,鼓励大家好好种东西,积极进行手工业生产等物什交易买卖的话,当地官府和他一年到底能收多少佣金了。 “当然了,在您这里,管叫税金……”林大娘算出来的数目够可观的,跟已经瘫坐在椅子里喝水的皇帝道:“这当地的生产要是抓好了,要是鼓励得当,大家都有东西可买卖,够当地的官老爷贪完还给您送一点的,这是一个他富我富,大家都富的路线,臣妇觉得不错,您觉得呢?” 朕什么都没感觉,朕就没听明白!你说的话有很多地方得再解释一遍才行! 皇帝又咽了一口水,指着被她画了一通的叫什么“演示图”的简报敲了敲,“朕没听明白,从你头到尾,慢慢再跟朕讲一遍!” 宇堂在旁听了快两个时辰了,他弟子嘴巴都说干了,他见时辰正好,跟皇帝说:“这事也急不来,没什么好急的,你先慢慢看着,我们先回府用个膳。” 皇帝看向他,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位每天都着急回家用膳的大儒。 他是真不明白,刀府的饭是有多好吃,才让他每一天都急着回去。 林大娘也觉得该回去了,她就着丈夫送到嘴边的水把一杯喝了,点头赞同,“皇上,臣妇想跟你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您慢慢想,觉得行我们回头再说。” 大将军听她说完,挑了下眉,看向了皇帝。 皇帝的脸此时一阵青一阵白的,这时候也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夫妻俩,见那个小娘子就关心喝水润嗓子,他只能盯着大将军死看。 他这是有气都没处出,这也根本就不是出气的时候。 “朕没听懂,你们要用膳,朕这就让人把膳摆到旁边,摆两桌,你们随便吃,嫌不好,朕就把你们府里的大厨请进宫来,不知几位满不满意?”皇帝撑着桌子,努力看着那演示图上的东西,他是真没怎么听明白,但该明白的大意,他却每个意思都听明白了。 他又翻开那百草册,朝那小娘子招手,“你过来再跟朕说说,你讲的这些个能吃的东西是什么来着?到处都能种?朕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种叫米谷树,一年结一次果,结的果叫谷米,敲开了就能有类似米的白色果实,把它们剥了晒干了,是煮是磨都能吃。它其实就是长在树上的一种米,不过比米好,养活了,种一次只要树不死,能每年都能收一点……”林大娘见他一点册上的图案,就点了她发现的大壬朝最好的东西,用神情肯定了一下皇帝的“有眼光”,支使着大将军过去,“你跟皇上去说,我有点肚子饿了。” 她从他兜里掏出吃的,凑到她先生那边,跟她先生咬耳朵:“好像没听明白?那还回去吗?” 她先生根本不屑正眼看她,皱眉看着皇帝。 “叫户部的那几个都给我过来……”皇帝让张顺德去叫人,又跟刀藏锋点头,“别站着说了,你既然懂,拉张椅子过来跟朕好好说说。” 刀藏锋坐了下来,淡道:“这个您就别指着末将了,末将昨天也刚翻到这页,看它长得怪,才多问了两句,稍微懂点。这树长在西夷那边,是当地人的主食,能食用的方法多得很,我家小娘子让他们家种了点,种了个几年,在怅州和东北都种活了,方法也都在上面,您自己看。” 皇帝本就没看他,一直在看着那画的树旁的注解,一个字一个字逐字看完,道:“太简略了。” “就是施肥那不一样,别的都跟种树差不多,种活了,一年收一次,末将看不错了,您说呢?” “你懂什么?”岂止是不错,皇帝懒得跟他多说,慢慢地翻到了下一页,又看了起来,看了几页,他也是看不动了,抬头朝那没事人一般在吃东西的师徒俩。 这师徒俩现在就他们吃的东西的口味聊了起来,一个觉得咸了点,一个觉得淡了点。 皇帝看向刀藏锋:“朕以前听说,你在战场的时候,她就给你送伤药送吃的穿的了?” 刀藏锋不明他话里的意思,没答话。 “她懂的倒多。” 刀藏锋看了看摆了一桌的案册,再看了看他们先生带来的两个弟子,站在不远处那看着册子流口水的样子,他朝他们点了下头,“师兄们要是想看,过来看看就是……” “什么师兄,师弟!”宇堂南容在旁不答应了,他耳朵灵得很。 “是,是,是师弟,我们是师姐的师弟,师姐姐夫,您叫我们师弟就好,师弟就好……”还没出师的外门弟子吴夫赶紧笑道,带着胞弟走了过来,朝皇帝见礼:“皇上。” “好了,看吧。”皇帝笑了笑,又看向门:“这怎么还没来?” “先用膳吧,您也歇会。” 皇帝听着朝那师徒俩那边看了一眼,看着他就站了起来,踱步到了师徒俩面前,笑眯眯和善地问他:“吃什么啊?朕也尝尝。” 说着他就伸出了手。 就这么一句,林大娘就觉得这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她有点敬佩他,但其实也更怕他了。 好在,如果他真能把她的话听入耳,用不了几年,皇帝也杀不了她了。 她带给这个皇朝的好处,应该能值她一条命。 “就是以前也给您送过方子的那些,您尝尝……”林大娘已经站了起来,让内侍过来帮他拿。 刀藏锋也走了过来,让她站到了他的身后。 “皇上,”他也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跟皇帝道:“要是觉得拙内说的不是胡说八道,您能给末将个准话吗时?” 皇帝看向他。 “她今天可是连免死金牌都带在身上了。”刀藏锋也看着他,话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他知道皇上会采纳她所说的,因为他听了都心动,皇上怎么可能会当看不见? 他不管皇帝是怎么想的,也没法猜到皇上真正的心思,皇上是觉得忌惮,还是觉得得了这么个有才能的人、哪怕她是个女子也欣喜若狂。这些都不是他要去想的,他只是要皇帝在他们夫妻俩为这个国家,俩人把一切都交托在他手上的这一刻,能明言告诉他,他会怎么对他们。 刀藏锋需要皇帝现在就表明这个态度,为此,哪怕以后出什么事了,他也有理由出手保护他们夫妻自己。 而如果不能,他还是会让小娘子今天的话,当是她胡说八道了一场。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皇帝因大将军的话看了他一眼,随即,他看了那师徒一眼。 那师徒当中的师傅倒是对上了他的眼,徒弟则是低着头还在吃东西——虽说是个女子,但见着他,还真没见她怕。 这份气度,倒跟她丈夫如出一辙,是个骨子里就带着几分横气的,难怪成了夫妻俩,倒是绝配了。 皇帝转身回到了桌子边,翻了翻她那些带来的东西,摩擦了下双掌,朝内侍道:“小闵子,去拿旨来。” “是。” 小闵子公公很快就把空旨拿了过来,皇帝坐下开始写,振笔急挥了片刻,才把圣旨写完,小闵子眼色不错,已经把玉玺搬来了。 皇帝盖好章,叫起居官过来:“写上。” 说着他站了起来,跟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刀大将军问:“如何?” 圣旨上写的是林大娘师徒今日来宫所做之事,皇帝在圣旨道明了他们师徒俩的功,并且,林大娘还被赐了官身,为从二品御前女郎中,离她先生的一品士大夫的品阶只有一品之隔了,而且,皇帝也在最后一句写明了刀妇贤淑有德,乃福寿绵延,子孙绕膝之人,皇帝希望朝臣与天下人皆善待之。 这道圣旨,超过了刀藏锋对皇帝的预期,他静静地看完起居官把这一段都列入起居册后,朝小娘子看去:“娘子,过来按旨谢恩。” 林大娘一听,颠颠地跑到他身后,双眼发光看着她家大将军。 她家大将军就是厉害! 她就知道只要有他,她就能无后顾之忧! 他真是他们的顶梁柱,妥妥的顶梁柱的,没跑的。 “谢皇上。”刀藏锋见她小跑过来只顾看他,轻咳了一声,让他看皇上。 皇上也是一脸冷漠,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了,见她看过来,淡道:“谢吧,赶紧谢了跟朕说说。” 她说的都什么东西啊,他都没听懂。 他现只想再听一遍,那些话把他听得抓心挠肺的,再等片刻,他就真的要斩人脑袋这脾气才下得去了。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郎中真会说话。”皇上冷笑了一声,受了拜就敲桌子,“开始说吧。” 弄得跟她有意掉胃口威胁他似的,这皇帝真是过一百年也是不讨人喜欢,林大娘尴尬地笑了一下,好心地问了一句:“不等户部的大人们了?” “说你的。”皇帝压根不想多说话了,“说慢点,朕耳朵不好。” 得勒,您都这么说了,我能不慢吗? 林大娘摸了摸圣旨,不看在皇帝面上,也得看在这长得好看的圣旨面上也得给皇帝点面子啊。 “好勒。”林大娘转头把宝贝圣旨放进她家大将军暗袋里栓好,栓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刀大将军便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 林大娘又开始给皇帝说了起来,这一次,她怕皇帝还有不明白的,“臣妇开头开始慢慢说,您要是觉得有听不懂,您就问,问就是,臣妇脾气很好!” 就是问多了,太蠢了,也会想杀人就是。 不过皇帝聪明,应该不会。 遂林大娘子从开始的授人以渔开始说起,这民间要是兴起交易风,那得他们手上有东西可卖啊,吃都吃不饱,谈什么买卖?那不是空想么,所以,让大家种植百草册上的作物是最基本的开始。 而这个林大娘是觉得是必不可少的基础,但不是此次进宫的重点,但皇帝的侧重点跟她完全不一样,光百草册他就问了她不下几十个的问题,问到林大娘都有点焦躁了,跟已经来了的户部尚书他们:“这难道不是这些大人们都懂的吗?” 你瞎问个什么劲啊?再这样说下去,说到明天都说不完,她是有娃的人,她得回家啊! “他们也不懂,你说就是。”皇帝一直抓着她的那本册子没放手。 户部尚书于翼好脾气地笑笑,跟林大娘道:“我也不懂,劳烦刀夫人了。” 他在旁听了一会,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虽说擅司农之事才把皇上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但她说的,他真的只是略知一二,有一些,只听闻过,根本知详解。 户部被他带来的那几个巡官、主事倒有知道一二的,但跟尚书一样,有一些只知皮毛,不知甚解,这时候也是尴尬地笑个不停,不敢在皇上在面前说他们都懂。 刀夫人无奈,认命地就皇帝之前要问的事又说了一遍。 等这百草册总算翻过,刀夫人哑着干涩的喉咙真心跟皇帝说:“还好您不是我先生的弟子。” 要是的话,早被他骂死了。 皇帝给她推杯子:“喝口水。” 林大娘没敢喝,看着外面就道:“天都黑了。” 天都黑了,可以回家了。 她马上往来接她的大将军走去,快得跟泥鳅似的,一下子就躲他身后了。 大将军这时候也是面色不改地朝皇上说:“皇上,您午膳没用,张顺德公公都替您推了德妃三回了,这晚膳您该回去用了吧?” 皇帝瞪他。 您不用,我们得用呢。 “您身体要紧。” “皇帝,”一直在旁边给他的外门弟子开小课的宇堂这时候也开了口,跟他说:“今日就到此吧,明日您要是……” “明早辰时你们就过来,朕等你们。”皇帝打断了他。 “辰时来,午时毕,皇上您看如何?”林大娘开口说话了。 皇帝看她。 她朝皇帝咧开嘴就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帝这时候头剧烈地疼了起来了,他揉了揉头,朝他们挥手,“走走走。” 看到他们就头疼。 林大娘一听能让他们走了,立马欢喜了起来,又从她家大将军身后走了出来就往桌子回走…… 但走到一边,还没收好她的东西,就听皇帝咆哮:“你还想收了带回去啊?放着,你们不看朕晚上还要看!” 你们倒好,能偷懒,朕能吗? 林大娘被他吼得马上转过背,怕了他了。 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她家大将军身后,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后背的衣裳:这个皇帝好凶。 “那末将一家就此告退。”大将军还是面不改色,拱手行礼道。 皇帝看着他那笔挺的腰杆,连冷笑都不想冷笑了,他冷冷地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大将军一家,实在没忍住:“滚。” 大将军一家很愉快地滚了,他们出门的时候,皇帝还听到那家的两个弟子欢快地跟师姐七嘴八舌说,师姐,先生说我们要是手上的这篇策略过了,就可以跟着你进书房了,师姐你真好,师姐你懂的真多,师姐你不愧为师姐。 师姐笑着说哪里哪里,那声音,别提有多虚伪了。 皇帝看着大打开的门,看着这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了,他揉了揉脑袋,跟半途来了,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太子道:“知道了吧?知道这家人的厉害了吧?” 他在小闵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没走,撑着桌子,看着桌上那些一明就能看出来是精心备着的书册,跟户部他的人道:“于翼,挑几个精明能干的,记性好的,从明日开始,跟着朕……” “是。” “她说的,都是真的。”皇帝抬头看他。 “八*九不离十。”于翼从她东北的地那边得的好处不是一点两点,她之前给的意见,已经让他们受益不少了。 接手她的地的东来顺应该跟皇上仔细说清了她和她林家的人在东北那边所造成的影响。 于翼也只能说还好林家人是只图利不图名的,也一直舍得一身刮保全大局,没试图反抗,要不皇上真容不下他们。 别说皇上,谁知道了都得防着,也还好林家这林大娘子没有坐大的心思,要不然,刀府也得跟着她一起死。 现在,更是如此了,于翼只能道这妇人真没有坐大的心思,要不,怀璧其罪,不被所用,没罪都是有罪。 “我们有得忙了……”皇帝看摊了满桌的书册,“先把这些吃消了吧,你带头带着人抓紧点。” “皇上,就是这些吃消了,后面的……” 后面的可能也得用上她啊,于翼刚才一个人偷偷地看了下后面的,那些东西可不是听听就能收己为用的,要是有个什么误差,这…… 皇帝抄起手边的杯子砸他,“朕是这个意思吧?朕现在还能动她吗?啊,你说说,能动啊?”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又了太子的太子身后的郎中一眼,冷冷地道:“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别动,她给朕做的事,就算是朕恨不得杀了她,朕都不会动她。你们也别想这事了,什么时候都别想了,想着怎么把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给掏出来,吃进你们的肚子里,脑袋里,这才是你们的正事,你们的当务之急,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牟桑。”皇帝又侧头。 “儿臣在。” “想好了,你明天是来还是不来……”皇帝说到这,跟张顺德道:“把沉盈,长兴,鲁殷,嗯,还有昌民这几个小家伙明天都叫过来,你等会去给他们传旨,让他们先把手上的事情和功课都停了,跟朕几日。” “是。” 这厢皇帝在宫里正在试图把别人的东西收为己用,这边林大娘和丈夫归了家,一入家就是连吃了两碗羹,这还没饱,摸着肚子跟小丫说:“小丫姐姐,再给点好吃的,想吃香喷喷的细面。” 小丫看她饿成了这样,心疼得很:“这到底是干什么去的啊!” 连口饱饭都不给吃! “受人剥削的不都这样,凄凄惨惨的一脸黄花菜相……”林大娘夹起一大块肉,先喂进身边正在吃饼的大将军嘴里,回头又跟一直瞪她不放的乌骨说:“你别看我,看我也不会长肉,我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还想骂我啊?” 小将军在他身边端正地坐着,也跟他爹一样在大口啃饼,听了这话,把咬了一半的饼伸到母亲面前:“怪心疼的,黄花菜,给,补补!” 黄花菜一听,柳眉倒竖:“我是美人儿!什么眼神。” 小将军哈哈笑了起来,还说:“胖眼神很好的,是不是,师祖爷?” 师祖爷正靠师祖娘肩膀上打盹,听了眼皮都没撩:“你娘本来就丑。” 小将军又咯咯笑了起来。 丑娘一听,肉都吃不下来了,把头埋大将军肩头:“藏锋哥哥,这家现在是没我的位置了,我心里苦。” 比她更没位置的大将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擦了下手,拍了下她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没有诚意地道:“节哀吧。”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到达渭河小镇时,魏家内眷中死了一个丫环,而祝家这次病亡数人,赖云烟这次还是着了寒,发了次烧,但捂了一夜汗之后就好了起来。 与此同时,任家的三个奴仆来了,这次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一个中年老妈子,老妈子来了之后,候在了冬雨秋虹身边打杂,赖云烟醒后留了她在身边,差了春光夏花给她用,底下的武使丫环也交给她管。 任家舅舅那边这次是给她又用了个保命符来了,这个老妈子是照顾任家一家大小的内总管,对她的能耐赖云烟再明白不过,见到她来,老实说她真是松了口气,也知舅家在她这里一如既往地在下大本钱。 说来,确也是这么回事,总得保住了她的命,才能保得她身后的这几大家子。 祝家那边虽死了几个人,其中跟着的师爷也病了,但祝家的那两位姨娘真不是吃素的,在渭河休息的第二天,就听说她们在渭河找到了两个愿意跟着她们走的当地的寡妇。 “奴婢看着她们,一人能扛起一头活羊。”秋虹给赖云烟捏着肩,轻声在她耳中禀道。 脸容中有点病态的赖云烟笑了起来,与底下正在与她穿毛袜的任王婆道,“婆婆,您看看,咱们这边的丫环有什么要训的,等下你跟她们去说个话。” “是,老奴知道了。”任王婆用布缠好了她的脚,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带笑,知她没什么不舒适的,这才与她套上了鞋。 万病脚底起,这脚是万万不能冻着的。 下午天色快要暗时,赖云烟差了人去问魏瑾泓的去处,魏瑾泓那边的人连忙回了话,说过一会就回。 下人陆续报了两次,都说过一会就回,到第三次给了准话,说过一柱香就要回了,赖云烟这时嘱了下人搬了膳食上来。 用膳之前,还是让易高景把了脉,这才饮了新鲜的鹿血。 这是任家的仆人带来孝敬魏瑾泓的,现在谁都指着他活长点,无论如何也别死在这路中。 “漱漱口。”那血腥得很,见他喝下,赖云烟示意丫环给他端了水。 魏瑾泓不作声漱完口,用膳时也很沉默,只是眉眼中的疲态无法掩饰。 用完膳他又出去了,过了半时辰回来,靠在赖云烟的肩上就睡了过去。 赖云烟还在挑灯看书,到了子时,见无人来叫他,猜测今晚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就动了下身,轻拍了靠在怀里的男人两下。 随着她躺下,那半躺的人也跟着躺了下去,一直都没睁开眼,唯有深睡的呼吸不变。 ** 次日天还黑着,天上又倾盆大雨,房中的两人还没醒来,就被冬雨敲门弄醒,说荣老爷来报事。 赖云烟应了一声,丫环就匆匆推门进来点灯,魏瑾泓一跃而起时抚了下额头,似有些头昏。 “端碗热糖水。”赖云烟朝进来的婆子道了一声,就把他们身上盖着的大麾下的厚袍拿了出来。 外面不便,不能生火暖衣,就干脆盖在了被子上暖着,一举两得。 魏瑾泓接过她手中的厚袍穿上,冬雨这时端来了盐水让他漱了口,这时他还未出声说道什么,门外的魏瑾荣又叫了一声,“兄长……” “进来,门外站着说。”魏瑾泓道了一声。 这时准备伺候赖云烟的秋虹闻言忙把小门那道挂起来的布帘掀下。 “兄长,嫂子……”魏瑾荣的声音有一些暗沉,听起来透着疲惫。 “把糖水端进来,你们退下。”赖云烟披了大麾起身,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手支着脑袋看着昏黄的烛灯,看了眼沙漏。 只是寅时,她睡了不到两时辰。 糖水进来,屋内伺候的人飞快退了下去,魏瑾荣的声音也沉着响起,“前方有人劫我方粮草,世宇杀乱三百。” “三百?”魏瑾泓嘴角翘了翘,这蛮荒之地,人烟稀少,从哪来的三百人马? “是。” “来者何方之人?” “尚未查清。” “外面有没有动静?” “尚在查。” “瑾允呢?” “在外面。” “回来让他见我。” “是,知道了。”魏瑾荣这时才吐了口气,兄长这些年心一年比一年硬,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还有事?” “没了。” “你先去休息。”魏瑾泓声音柔和了一些,回过头看支着下巴在打盹的妇人一眼,半掀了帘子出去见了堂弟,轻声与他道,“我现在去前堂,你多歇息一会。” 对上长兄关怀的眼神,魏瑾荣微微一手,朝门内道了一声,“大嫂,瑾荣告退。” “嗯。”赖云烟一点头醒了过来,应道了一声。 有脚步声远去,她站了起来,这时魏瑾泓进来,她把身上带着体温的衣麾披在了他的身上,淡淡地道,“这镇子不是我朝的,我们两家的使官也没那个能耐安抚得了这里的人,能早走就早走。” 魏瑾泓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言不对意地问道,“还难受吗?” “已经好了。”赖云烟抓下他的手,嘴间继续淡然道,“祝家姨娘找的那两位,过两天杀了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祝家人当是捡了两个好奴仆,她担心的是多了两匹害群之马。 魏瑾泓已与祝伯昆谈过这事,这时见她眉眼不动就说要杀人,不禁摇了一下头,“伯昆叔自有主张。” “他要自己动手?”赖云烟不禁笑了。 魏瑾泓默然承认。 “两位姨娘好本事,就是有时心粗了点。”赖云烟坐回床上盖了被,见他不离去,随着她坐到了床一边,她说完话就等着魏瑾泓说话。 “就是有本事,所以暇不掩瑜,再指教一番,假以时日也就出来了。”魏瑾泓看着她白净的脸道。 休息了两日,她脸上的憔悴缓和了不少,显得气色好了点。 就是没什么胃口。 “我去前面转一圈,等会回来与你一道早膳?”魏瑾泓看着她的眼,轻声地问道了一句。 面对他的征询,赖云烟笑着点了下头。 魏瑾泓走后,冬雨他们陆续进来,她刚一穿戴好,赖绝就进来报道,“宇公子把虏获的马宰了,想制成马肉,跟荣公子讨了个伙夫过去了。” “嗯?”赖云烟笑着看他。 “今早这镇子里的人马,十家有七家偷偷拿起了弓箭。”赖绝面无表情地道。 “惹了众怒了?” 赖绝垂头。 “这时候,就得靠男人的拳头说话了。”赖云烟转头笑着对冬雨道,声音里尽是调侃。 刚喘上一口气,就要杀过去了。 所幸,一路碰上的对手都不足够强大,还比不得天灾对他们的影响来得大。 “您还是顾及着自个儿身子吧。”见她还笑着说话,冬雨朝她欠了欠身,“荣夫人候在外面呢,您要不要见?” ** 白氏刚进院子,族母屋子里的大丫环就搬来凳子,眼睛往她的袖笼瞄了两眼,白氏朝她笑了笑,道,“带了暖炉。” 这长嫂院内的大丫环是个不爱言语的,但大丫环就是大丫环,无论谁来都伺候得周到。 就是脾气不太好,祝家那边的丫环都被她削了几顿了,上次见祝家的人来瞄他们这边的火炉,她就要叫人挖出她们的眼睛。 谁都知她是个忠主的也不敢得罪她,白氏自来对她客气,这时见冬雨朝她弯腰道了一声“劳您候会”,她随即就回了声,“不敢。” 里面的人什么时候见她白氏也吃不准,有时一会就见了,有时半来个时辰也是见不着,都得碰运气,还好里面的人也不是苛刻的人,不见也搬来凳子让她坐,没为难过一次。 这次运气好,她刚坐下没多久,里面的人就见她了。 白氏进去与赖氏请了安,见她脸色尚好,心中也暗松了一口气,嘴里轻柔道,“嫂嫂今日好些了?” “好多了。”赖云烟微笑。 “妾身昨日听说这镇中有一些易于行军的干粮,祝家那边也传了话,说今日会去采办一番,您看……”白氏犹豫地看了赖云烟一眼,又看了眼外面的大雨。 这等天气,想来她是不会出去的。 “要是用得着咱们说话那就由你出面,这事就交给你了。”赖云烟朝她笑道,“我就不管了。” “是。”白氏低头低应了一声,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听她这口气,这好像祝家姨娘不该管这事,而她更不应该管才是。 可是,这不是内眷的份内之事?难不成,全由瑾荣全管了不成?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累病了。 白氏低着头,神色晦涩不定,赖云烟也没再多说,让她退了下去。 “小姐,”在给赖云烟磨墨的秋虹看着自家主子,微有不解,“这粮草之事,您不是全心中有数吗?” “有数,并不代表要管,”对着自家丫环,赖云烟的话就多了,与秋虹解释道,“补给之事自有专人在做,内眷这时少操份心就是少添份乱。” “那……”为什么不拦着荣夫人? “这等事,自然有她的夫君教着她。”赖云烟敛了脸上的笑,“得慢慢来。” 这一路,所需磨和的多了去了。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屋子内安静一片,外面的人听不到响动,下人在外面叫了一声大人夫人,赖云烟闭了闭眼,即刻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拿帕拭了脸上的泪,回头间声音神情已恢复了平常,“何事?” “岑南王的人来了。” “来的是谁?” “大世子李恪。” “请他稍候,叫荣老爷先过去。” “是。” 赖云烟这时的眼泪已干,朝魏瑾泓看去,这位大人也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淡然。 “明日就算能下地,也走不得多少路,你自己上心些。”已不再是当初当年别人捅她一刀她必回捅之的时候了,那些刺早就磨散在了这一路上的磨难中,前情虽永不可忘,但这些年,赖云烟也早知道锢步自封只会毁到现在的人。 无论哪种情形,于己于别人,她只有好好过下去,才是对大家最好。 她原谅自己,也释然所有不可得,人从骨子里也变得真正温和了起来。 “嗯。”她脸色变得太快,那些无以铭状的悲痛转眼间就全顷刻消尽,魏瑾泓在端详她两眼后,心眼再来一辈子,他都怕还是要猜测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总以为足够了解她,知道她的软肋顾忌,但转眼间,她就又往前走了。 你以为她不可变,但她确也心中还存几分温柔。 那么多的日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只有她还能站在暗角,用平静目光静看他虚弱,那时她没有报仇,也没有温言软话。 但只得片刻相处,重来一世的他便能再坚持相守她一人下去。 这世上没有喜欢上了就能爱到底的感情,所幸这辈子,她对他再残忍,也没残忍到底。 在他带家族沼泽此事上,她憎恨他对她的束缚,但谁也不会真的明了,她比所有人都尊重他的决定。 甚至也是因此,她才没有选择与他鱼死网破。 重认识她一世,她这样好,魏瑾泓确实放不开她。 但是,只要她好,他也可承认,有人比他更爱她。 “就那两个箱子。”魏瑾泓指了屋子角落两个叠起的铜箱。 赖云烟看了一眼,捏了温帕与他继续擦拭,点头淡道,“好。” 说罢招了下人进来与他换裳。 ** 岑南王世子见到魏氏夫妇就一揖到底,起身就瞧赖云烟看去,赖云烟见他神色不对,除了魏瑾泓留下,叫了其余下出去。 “何事?”不等大世子出口,赖云烟先开了口。 大世子感激地看了赖云烟一眼,“不瞒烟姨,今日侄儿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父王派我来跟烟姨借些炸药。” “可是山中吃紧?”赖云烟微拢了眉。 大世子苦笑点头,“大金人来了数百死士,视山林毒物,野障迷林为无物,我等近日设障击杀,也只解决了一小半,但其中所需炸火已告竭。” “这是几日之事?”赖云烟有些想不通,这几日哪日都不平静,且阴雨绵绵,马金人敢进岑南王的毒山? “就是近两日的事,”大世子连夜赶来,便是连口水都未曾喝过,这时话一说来也有几分干涩嘶哑,“皇上应是与马金人有了商议,在我等带粮回山的路上,因当时困境,有片刻疏于防守,他们便攻了进来。” “皇帝跟马金人有商议?”赖云烟说罢,转头看向了魏瑾泓。 魏瑾泓淡然摇头,“自皇后之事后,皇上不再常召我进宫,宫中之事也皆对我秘而不宣。” “如若有,”赖云烟吸了口气,对大世子说道,“怕是皇上拿了你们府上之势利诱了马金人,他们倾巢而出,不可小视,我让小铜随你一道去。” “多谢烟姨。” 见他欲要施重礼,赖云烟罢了手,叫了小铜进来一顿叮嘱,也不过半来个时辰,任小铜就与大世子快步而去。 路上无一明路,所有路都被烂泥积水所埋,骑不得马,人走路受脚步所限,看来他们这一去,又得日夜兼程,才赶得上局势。 大世子走后,魏瑾泓叫来了魏瑾荣魏瑾允等,他们欲要商量阵守山之势,魏瑾泓本想让赖云烟留下,赖云烟在他开口之前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说罢,朝魏家另几位主事者道,“赖氏一族借住此山,如有他们所能做之中,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就好。” 说罢她就走了出去,留下魏瑾荣等面面相觑,只有魏瑾泓还是一派不动如山。 “兄长……”众人皆看向魏瑾泓。 魏瑾泓颔首,“关门罢。” 她这也是不想夺魏家人的权,全权交给了魏家人,虽说现在这个关头无人敢对她垢病,但她保持此举,只会让族人对她更谨慎,对赖家人也更客气。 这对现在的赖氏族人而言,只会不坏。 ** 两日之后,魏世宇带人回来,回来不到半日,就与魏家所有主事人进了议事房,连续着三日,除去出恭之时,那房门未有打开过。 来往之人只有赖云烟能进出来,便是膳食,也是赖云烟一手送进去。 这日赖云烟刚醒来,洗漱时听说司笑又来了,这几日对这个儿媳未说过重话的赖云烟招来了冬雨,让她去传话,“让她往后不必来了,耽误我的事。” 她一天下来那么多事要处置,司笑这时的请安对她来说不是恭敬,而是添乱。 冬雨见她连话都不对司笑亲自说一声,就知她心底对司笑的不以为然,她为小主子有些黯然,但到底她也是不喜司笑,那可惜也不是为司笑而来。 她出去传了话,司笑给她恭敬福了礼,冬雨走到一边没受,也没说担不得,嘴里冷冰冰地道,“往后就不要来当家主事人的屋门前了,这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间,出了事,就是有大公子为你担着,也担不起分毫。” 她还在为小主子操心,但说出来的话,比自家主子说出来的还残忍。 看着司笑脸色发白离去,冬雨苦笑了一声。 她说得难听,也是希望他们小夫妻两都尽守本份。 说出来她也不怕他们恨她,只希望她的小主子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得好。 这厢赖云烟因书房所议之事,无暇去看魏世朝,魏世朝能下地之后,让下人来报,说想过来与她请安。 赖云烟午时从议事房出事,到了赖震严处说了几句话,出来时见天色还早,还有点时辰,便让冬雨带人过来。 魏世朝见到她,赖云烟挥袖止了他的行礼,朝他伸了手。 魏世朝一愣,听到母亲柔声让他过去,他不禁眼一酸。 等他走近,赖云烟拉着他的手让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腹部,问,“可还是疼得紧?” 魏世朝本想说无碍,但看着母亲了然的眼睛,他点头轻声地说,“有一点。” “娘亲是不是看不起我?”母亲神色不错,看着他的眼睛也满是温柔,魏世朝在看过她几眼后,纳纳地问了。 赖云烟听了也没奇怪他的发问,她虽对世朝失望,所谓失望不过是在别人都在为生存争斗的时候,他像个世事无忧的公子哥一样赏花怡情,他享用尽了他父母和为权的舅父表舅几家带给他的所有特权,但却万事没有尽过心,这样的人不像是她教出来的儿子。 所谓失望,不过如此。 但对他要成这这样的人,她是没有什么失望的,她生他下来,尽她之力所教育,最终变成什么人也还是这个孩子之事。 现在还护他,也在尽为母之责,她还是爱他的。 他是个什么人,其实跟她对他的爱是无碍的。 “没有看不起,”赖云烟就像以前为他答疑解惑一样与他说话,她微笑着与儿子道,“你现在成为一个现在的自己,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过从今以后,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好不好?你的妻儿都是你自己选择,你所衷爱之人,想来你也愿意为他们尽己身全力,不要再靠我们了,好不好?” 母亲的通透向来是魏世朝最为骄傲之处,而她的通透,这时也让他痛彻心扉——她已经明示,不想再成为他的依靠。 这已是她对他的最大失望了罢? “这两日与司氏商量好,你们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要想不切实际的,就目前的光景想想,想好了与我来说,我来为你们安排。”赖云烟摸摸儿子的伤口,语气里也有掩饰不住了的点滴悲切,“以后要脚踏实地做在地上活着,做好你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便是你对父母的感恩了,可知?” 他活得安心,就已算他们为人父母的福气。 不该是他的,他不该想了,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也不该想了。 “娘……”魏世朝呆傻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别哭。”赖云烟摸着他的双眼,“嘘,别哭。” 他们谁也不必哭,也谁都别遗憾。 孩子是另外一趟生命,不是她与魏瑾泓的传承,他有自己的人生,没什么不好,她对他最好的维护就是再尽力给他安排一条路出来让他去活自己的。 她已尽力为他着想,只愿多年后他想起来,他对她的爱比恨能多一点。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安王第二天就进宫凑热闹去了。见到他来,皇帝眼睛都亮了,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一点,这下不用多说,谁都知道他比平时高兴。 安王一来,就进了听课的第一阶梯队伍,站在了林大娘的最前面,人还没开讲,他就笑着跟她道:“小娘子,我听说你平时讲课,都有带刀侍卫护身,但本王听说,就一位啊,今儿怎么多了一个了?” 林大娘笑着给他福了下身,笑道:“承蒙皇上看重,臣妇现在身价贵了,王爷您知道吧?一个不够,得两个才行了!” 安王哈哈大笑,身体趋向前,跟她道:“那算本王一个?” “收银子吗?” “不,收。”安王大大摇头。 收什么收,他有的是钱。 “行。”不收就好,林大娘也干脆。 “那好,也算本王一个。”安王招呼内侍,“那谁,把椅子给本王搬这边来。” 他是随意得很,当是在他王府里一样,皇帝哭笑不得摇头,朝内侍挥手,“给这无赖搬去。” “谢皇上。”无赖朝他皇兄一拱手,提袍一挥坐下,首先就朝站在最前面的敏郡王看去,当着众人的面,就是朝他一挑眉。 这下也不用多说,大伙心里也明白,安王跟敏郡王对上了。 这御书房里,站的都是与敏郡王同等地位,甚至比敏郡王高的,大多数都与敏郡王没瓜葛,乐于看安王跟敏郡王斗,遂一个个也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 但敏郡王能在皇帝清算旧臣后还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两字:识相。 简而言之一个字就是:孬。 皇帝要收拾他了,他就把尾巴都藏起来,揪在胸前紧紧的,小老头看着皇帝的小眼神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了,皇帝一放松,他尾巴就立马放开来,翘得高高的,能占便宜就占便宜,能把扫到他尾巴下的东西就扫到他尾巴下。 满朝文武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也不可能老死盯着一个人,遂这些年敏郡王靠他这本事,真捞了不少。 遂他就有持无恐,把他的这本套本事发挥到极致了。 安王是皇帝的心尖尖,谁都知道,所以安王一对上他,敏郡王就又缩了,低下了头,不跟安王对峙。 旁边人一看,有阁老见他又缩了回去,不断摇头——这老家伙,全身上下就没骨气这个东西。 林大娘先前也觉得敏郡王孬,先前跟着宋相跟他们刀府干,一看干不赢了,就缩回头了,现在又想出风头踩她头上逞威风,这下,就出马了个安王,他就又缩了回去了。 见他又缩回头了,她满是敬佩地看着他,这位郡王爷,真乃他们孬界鼻祖级人物!实在佩服佩服! “别,别,别啊……”安王也再知道他这郡王叔性情不过了,“王叔,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安王挑畔,敏郡王抬头一看,还一笑:“安王看起来精神不错。” 口气和善得不行。 安王一听,点点头,不说话了。 行了,他已经提醒过了他要驿站的事了,郡王叔不跟他争,那是再好不过了。 遂等林大娘一说完,安王若无其事地跟皇帝要驿站的时候,敏郡王就急了,跳出来跟皇帝道:“那不是臣先前跟您请示过的吗?” “王叔的意思是,我皇兄已经金口玉言答应您了?”安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扯上利益,敏郡王刹那就从缩头乌龟进化到了老公狼了,“皇上没答应,可那是本郡王先跟皇上提出来的。” “那就是本王误解了,刚才本王跟王叔打招呼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事,还以为你不谈,就是让给本王了……”安王叹气,一收身坐直,“那行,郡王叔,那咱们现在好好谈谈?” “皇上,”敏郡王不跟他胡扯蛮缠,转而看向皇上,“皇上,老臣已经跟您说过,定会行好看管驿站,管好往来商贩之职,定会为您,为国为百姓之福祉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得了吧,林大娘在一旁听着差点翻白眼。 什么尽心尽力,死而后已,这是想把便宜都占了,尽情剥盘来往商贩和当地百姓吧。 她都非常明确地说明了,这事归当地官府管,驿站只是提供食宿,挣点打更费钱,这位老郡王倒好,把所有事情都揽到驿站身上了,驿站之事要是由他经手了,他就是一只大大的拉路虎。 就是怕他真把驿站之事接手过去了,给当地造成麻烦,她这才不得不向安王府求救。 她也是为皇帝操碎了心了,皇帝要是不知道她的好意,林大娘都想泼他一脸狗屎了…… 她朝皇帝看去。 还好皇帝脑子清楚得很,林大娘昨天就在他耳边用吼的,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跟他道明了,皇帝被也被她那一阵河东狮吼喷得脑仁直到晚上都疼,这下他要是不拒绝这敏郡王,他觉得刀府第一个想弑君的可能不是他那个大将军,而是大将军家的那个泼妇了。 “郡王叔啊……”皇帝开了口。 敏郡王一听他这口气不对,就皱起了眉。 皇帝朝他一笑。 这一笑,敏郡王这头就往下低了点。 他是知道皇帝因为不喜他到处插手事情,之前他想在军中插一脚,刀府算计不成,只能跟从兵部那边要了点粮草费,也没通过刀家那位蠢大爷把丽怡嫁进府中,这事皇上本来就要清算他的,但后来还是让他躲过去了,这事一完,他搭上了宋相,可谁想得皇上喜爱的宋相却只是皇帝的一只可有可无的手,把他差点害死了。 现在废后都进冷宫了,敏郡王实在不想跟皇帝对着干,可这么大一个香饽饽在他面前让他不拿,他也实在放不下手。 要知道那可是无数的银两,各处要害握到了他手里,那他天天坐着家里,都有无数的人跪到他面前来给他磕头要一个位置。 他着实是放不下,遂皇帝一说这事他年纪已大,不好劳动他,让安王管算了,他猛地就是一抬头,“皇上,臣并不觉得为君尽忠有年龄老幼之分,再说,老臣现下身体……” “郡王叔啊,”皇帝看给他找台阶了他还不下,有点不耐烦,一挑眉就笑着道:“那之前跟朕以到了年纪,身体不适不宜上朝,不能为朕分忧的人不是你,是朕听岔听糊了不成?难不成当时朕眼睛瞎了,看错了人?” 敏郡王当下老脸就胀红一片,说不出话来了。 “你啊,有事就说身体不好,要给朕找麻烦了,就冒出来说要分朕分忧,你这头啊,带的真不好,你看看,还被人学去了……”皇帝说着还朝刀大将军看了一眼,不点名批评了一记,又朝敏郡王道:“你就好好在家歇着吧,也别往外到处乱说,你看看你这几天在外散布的谣言,你当朕不知道啊?现在全朝上下为了国富民强上下一心,你却道这两个首功臣的人不是,也是太让人寒心了。” 敏郡王是真没想到皇帝说话这么直接,看样子,是要拿他开刀,当下心一凉,顾不上再抢那驿站之事了,当下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是老臣的不是,皇上开恩,老臣以后再也不干了。” 这头,“嗖”地一下,他又缩回去了。 林大娘在旁边叹为观止,还示意旁边女将军赶紧看仔细了——看看,千年老王八到底是怎样才能活到千年的! “起来吧。”皇帝也真拿这软骨头的郡王叔没办法,敏郡王当年帮过他,也起了个头,吆喝着人站到了他这一边让他上位,虽然事后他也是看出来了,这见风使舵的王叔也只是根墙头草,但没有什么大罪,他也真不能收拾了他。 “谢皇上开恩!”敏郡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站了起来。 他是越老越滑,也越不要脸了,前几年还能站在朝上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现在出事了,他下跪下比得比谁还快。 但也活得比谁久就是,御书房里的大臣们心里有数,但他们自诩自己再无耻,哪怕脑袋要掉地,他们也不能像敏郡王一样,气节全无只为保命。 这厢上午的课一讲完,就是林大娘,宇堂跟皇帝私聊的时间了。 这段时日一下来,林大娘不再是一说完就提脚就走,皇帝特地腾出了午时一个时段,让她留着给他讲他不懂的。 林大娘可真不是好先生,她师承宇堂南容,宇堂南容的大本事她可能没学全,但讲课的风格那是学了个十成十,皇帝的问题要是她说了三遍他还不懂,她就会满脸嘲笑地看着他,脸上就差写上:就您这样的,还当皇帝,还治国呢? 皇帝这段时间对她起的杀心,比对她丈夫彪骑大将军这些年来加起来的还多。 宇堂南容倒好,一见女弟子连皇帝都敢侮辱,这心里舒坦得呀,就差翘着二郎腿,喝着小酒哼小调了。 这师徒俩,都是让人相处久了就想让他们滚的。 皇帝也真是个爱问问题的,每天都有问题,有些解释五六遍他还不懂,林大娘见这老学生不开窍还老爱问问题,又不能把他撵了不干,只好捺着性子解释,只是有时候脾气一上来,她是真想把皇帝脑袋敲碎了算了。 太折磨人了。 这天中午,安王也留下了,见他皇兄就一个事情多问了几遍,御书房里就只能听到他王妃的小娘子那快要冲破屋顶的吼声了:“我都跟您说了五遍了,五遍了您知不知道?您知道吗,这五遍我跟您解释用的力气,都够我给我家大将军生五个孩子了!五个您知不知道?” 皇帝顿时又起了杀心,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怒壮怂人胆,林大娘都不怕他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重来!” 不重来也不行,皇帝是真不懂,也是真的想懂。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重来。 遂林大娘又耐着性子,教皇帝怎么算大概率来——说起来,皇帝之前问的问题,她平心静气的时候想一想,也不能怪皇帝,他问的都是都非常专业的东西,放到后世,懂的人也就专学这个的小拔专业人士能懂,而一窍不通,没有基础还能切中要害问到的,也就皇帝一人了。 她家大将军被她荼毒了好几年,就没皇帝那个敏锐度,应该说,他脑子里就没有皇帝的那个点,知道这些东西于国于事件的重要性。 林大娘这次足足花了一个中午的时辰,才把皇帝要问的问题,给他解释清楚,还给他布置了功课。 他们夫妻俩,和笑得胡子都翘起的宇堂南容,还有对其嫂一脸敬佩的刀梓儿他们走后,在旁听得一头雾水的安王茫然地问他皇兄,“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她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合起来就一句都听不懂了?” 他问大将军,大将军也是一脸的冷漠,跟他问错了似的。 皇帝这时也是被那暴脾气的刀夫人吼得脑门都是晕的,听安王一说,他就叫沉盈过来:“今天的你听懂了吗?” 沉盈略点了一下头,“略懂。” “给你安王叔解释一遍。” 沉盈说了一遍,安王没懂。 说到三遍,安王没懂。 等说到六遍,安王还是没懂,缠着沉盈问这个概率这个东西,十个人和百个人到底有什么区别,这区别怎么来的,要怎么算…… 问到第十遍,他还是没明白,沉盈提醒他:“王叔,您是不是该归府了,婶婶还等着您回去吧?” 抬出安王妃,安王这才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时值定康十五年八月,周王朝新婚不久的狮王周容浚确定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的王妃也因此发现她家王爷因此变了不少——他的脾气收敛了不少,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完全沉稳了下来。 以前他还爱逗弄她,现在对着她,宽和了不少,很少再故意开口说她笨,似乎怕说多了,他的孩子也跟着她一样变笨了。 柳贞吉觉得她就算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脸上画满了小花小草,他醒来发现了也未必会生气…… 柳贞吉身怀利器,刹那觉得自己金贵多了,但也因为怀了孩子,多了顾忌,心中也是不无压力。 可能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看得重,她也看得重,所以两个人还是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了。 等到入了秋,天气转凉了之后,柳贞吉就不被允许出外了,偶尔能动的时候,都是由他陪着在行宫周遭走一走。 杏雨她们成了亲后,身为人妇的她们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一朝之间,似乎所有人都成长了,时光在人身上施的法术,清楚地在人的身上展露了出来。 柳贞吉私下不免跟她家王爷感慨时间易逝,物是人非,小姑娘们长大了,都不好意思把她们捧在手心疼了…… 对于自家王妃这不要脸的老气横秋的话,狮王仅抬了抬眼皮,没与她说你怎么就没变一点,依旧那般爱张口胡说,脑子长得还是那般奇奇怪怪。 对于自家私底下与别人家的女人不同的王妃,狮王已经决定无视了,也觉得她那张绵羊皮还是别剥下的好,比之她的本性,世上更能接受她的伪装些。 相比狮王日益深沉的沉稳,柳贞吉的变化还是要小一些,还是跟过去一样无忧无虑,许多事别人不提,她也不去想。 夫妻之间的事,她皆也对他百依百顺,倒也不是她不计较他的管束和他一些一意孤行的决定,而是有想法是一回事,而不让他担心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取其重,他比什么都要重一些,她便选了他。 山中日子安静毫无波澜,日复一日的起床睡觉用膳,白日他在行宫的时间也不是很长,隔三差五会在行宫中呆一天,长时间呆的地方也是书房,柳贞吉也不介意,他在外就想着给他弄点吃的送过去,送不过去也不打紧;他回家了,一个人呆在书房没议事,她就蹭过去与他坐一会,做着手中的针线活,哪怕他什么也不说,但只偶尔来一个眼神,她也觉得高兴得很。 白天他做他的事,她也自寻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做,晚上她就跟他说说话,问点她不懂的事情,或者听他与她讲事,讲讲宫中宫外的情况,一日其实也很快就过了。 除了偶尔思念亲人,和担心肚中孩子的成长,柳贞吉倒觉得行宫的日子是她来周王朝这么多年,内心最为安宁平和的时候。 ** 年底十二月,王妃肚中的孩子快有六个月,皇后的近侍三德子公公来送皇后娘娘的赏赐,周容浚在山下拦了人,连山也没让人上。 但他拦人的时候甚是温和,递给皇后的话虽然简短,但请安问好的话都到了,三德子回去报,抹着眼泪感慨地说王爷现在过得甚好,脸上的笑比以前要好看许多了,一看就知道他与王妃琴瑟和谐,恩爱得很。 万皇后听了怔了半晌,末了叹道,“这样也好。” 少了权力,但多了安宁,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昆山就是铁桶,里面全是他那从小眼睛里就揉不进一粒沙的儿子的人,着人进去打听点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周文帝拿他没办法,听三德子去了一趟,就叫了他过去回话。 听到狮王平和了许多,周文帝也是半晌无话,晚上进了凤宫,皱着眉头与万皇后道,“既然悔过了,为何不往回递话?” 万皇后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为着小儿着想,她忍了忍,没说带刺的话,仅淡道,“他想呆就让他呆着,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山中安宁,让他消消戾气也好。” 万皇后又说了这一句,周文帝哑口无言,好一会,他低着头摇了摇,“不是朕不疼他。” 而是他那谁激怒他,他就不把谁放在眼中的性子,放哪,哪都会排挤他。 这厢帝后多少挂心周容浚,浑然不知狮王妃已有孕。 周容浚却是从头至尾都没打算让外面的人知道他的王妃有孕,他这也是防着帝后叫他回去,回去了万事缠身,不回去,孩子就是他自己的——他的孩子是他的,即便是帝后抱一下,他都不情愿。 他是他们生的,他可以与他们虚与委蛇一辈子,但狮王没打算让他的孩子也跟他受同样的罪,他的孩子就该像他的王妃一样,就是外界怒海翻天,也能每日都高高兴兴。 很快就要过年,周容浚回头问了他的王妃要不要下到昆山下面的小镇去转转,他王妃捧着她的大肚子朝他眨着她依旧仿如少女一般清辙明亮的眼睛,狡黠地问他,“那你能半路不变脸吗?” 周容浚想了想,下山路不平,要是出点意外,他可能不会变脸,但他会拿人出气…… 想想他就点头道,“那就不去了,等你生完了再去。” 孩子还没出生,他不便造杀孽。 她点头,深吸了口气,“再让本王妃忍上三四个月,且等我杀下山去,到时候我必须要看看,这山下的人长的什么三头六臂,狮王哥哥你等着,要是瞧着比我好看的小姑娘,到时候我就给你掳上来当压寨夫人……” 自称在在深山中看厌了自家人脸的狮王妃说这话还是兴高采烈,说着抱着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与他讨论,“不过想来这世间,能比我还漂亮的人可不多,狮王哥哥你说是不是?” 周容浚想也没想,很淡定点头,“确是如此。” 旁边着着的小果子和如花似玉他们听得低头闷笑不已,王妃性子活泼就这点好,长年笑脸,即便是王爷,这小半年下来,脾气也是一日好过一日,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要他一变脸,个个都吓得屁滚尿流。 ** 山中的这个年,柳贞吉觉得还是过得很不错,虽然来来往往就是那些人,但贴了花窗福字的行宫,还是很有几分喜气,年夜饭那夜,府里带过来的护卫都来行宫一起用膳,一百来个人聚在一块也有十来桌,一群人喝酒划拳,很是热闹。 她肚中孩儿已快到七个月了,身子还是有众多不舒服,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轻松自在,但有高兴的事时候她就光顾着高兴去了,坏的事情很不愿意多想,而她好得紧,这样也能让她家王爷轻松些…… 三十那天,周容浚一身都是王妃为他做的行头,晚上,还收到了他王妃的两幅画——一大一小两父子端端正正坐在方凳上,大的那个皱着眉,小的那个也皱着眉;另一幅也是一大一小两父子,大的那个仰天咧开嘴哈哈大笑,小的那个也仰天咧着嘴笑得露出了掉了牙的牙门。 周容浚见了无语得很。 “狮王哥哥,你喜欢哪幅?”他那不怕死的王妃还恬不知耻地问他,一脸沾沾自喜,“我画得很好是不是?我喜欢后面那幅,你看,你要是多笑笑,咱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成天高高兴兴,乐乐呵呵,你说是不是?” 狮王看着后面那仰天笑得露出无齿牙门的小傻子,觉得他孩子要是这么傻的话,他还会要不要…… 想着他就果断地掩好了画,回头就警告她,“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孩子生下来要是像这样,你看我打不打你!” 狮王妃一听,不满了,嘀嘀咕咕道,“我没收到你给我的东西就算了,还嫌我给的不好,还要打我,我看我还是跟我孩子过好了。” 说着就捧着肚子踩着碎步往里边走,边走边抽抽鼻子装在抽泣,其实心里暗暗想着该她的怎么还不拿出来? 她都快急死了。 狮王没理会狮王妃的别扭提醒,站在原地皱了下眉,随即他展开那幅皱眉的画,对比了一下,“啧”了一声,道,“本王和本王的小狮子哪有这么……这么混帐?” 画里面的狮王和小狮子,此时正凶恶地皱着眉看着前方,那凶神恶煞的噬人气势就像下一刻他们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朝人冲去把人的脑袋摘下…… 狮王不满,又把那幅笑着的打开,但只看了一眼,就把那俩笑得像傻子的画像给掩上了。 怎么看,还是前者稍微顺眼一点,尽管画像里的人混帐透顶,那画的人也实在欠教训。 狮王瞄了两眼也没再看了,回身回了房。 为了以示惩罚,当夜他没把给狮王妃刻的木头小狮王妃给她,直到第二天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眼巴巴地瞅了他一天后,他才把那小木头人给了她,然后看着她抱着小木头人哭着喊“我容易么我”,狮王咧嘴狰狞一笑,还是觉得不要对她太好的好。 她就是欠教训,三天不训就敢上房揭瓦。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章经述有点小才,经他手里出来的全国军线图被他列出了一条押送线,大大缩短了粮草的运送时间。 不仅如此,以后这些线路的作用大了去了,以后各州县运往京中的税银贡物等物都会大大缩短到达京中的时间,省时省力的线路图能为朝廷每年省下一大笔银子…… 皇帝花了好几天把这事确实了下来之后龙心大悦,对章经述稍微看得顺眼了那么一点,又听闻这小子找了个身手好的堂亲教他武艺后一问,听到是辰安透的意,皇帝又不高兴了。 他吃女婿的醋,娘娘当没看见,这时候她是不能关心多问的,省得皇帝以为她帮章家小郎说话,又要多吃醋。 这天起程后,长公主还跟职方司去跑了一趟马。 长公主骑术不弱,当然职方司在马背上也很具英姿。 但皇帝还是觉得刺眼,在皇后趴着窗口看着小儿女们扬长而去的背影流口水的时候,他果断地把帘布给掀了下来,把皇后拉了回来。 皇后拉了回来也不在意,因为马跑得太快,再一会她也看不到人影了,这时候她只顾痴痴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骑上这么一回,对,还有拉弓射箭打猎!” 娘娘这么说着的同时,连那天自己该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一定要穿利落的劲装,当个潇洒的女人! “皇上。”皇后眼睛大亮,充满希翼地看着皇帝,眼睛还眨啊眨。 皇帝摸摸她的眼,语重心长,“皇后当朕傻?” 还拉弓射箭打猎,能让她在行宫五百米内走动都是他开恩。 “皇上……”皇后双手抱着他的手臂,语气更软了。 皇帝喜欢她撒娇,但是也不是每次都心软的,当下想都不想就道,“别想了。” 他斩钉截铁,皇后见没戏,也不撒娇了,改哀声叹气,“我多可怜,别人都有马骑,就我骑不得。” “有开王妃她们陪着你。”既然她觉得可怜,那让那些内眷陪着她一块在行宫里呆着就是。 “皇上。” “别老叫,叫得朕头疼。” “那你带我一块儿骑上几回呗?”娘娘见此路不通,又另寻了一路,能屈能伸得很。 这次皇帝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摸着她的脸温和道,“总是要带你骑上几回的,到了行宫你先泡几天温泉,把身子调理好了再说。” 东央围场行宫内有温水药泉,再经太医泡制进去的药,能调补她的身子,这也是他带她来的主要原因。 “我知道还是你最要紧我。”娘娘见好就收,也不抱怨了,笑得很甜。 皇帝摸着她翘起的笑弧,也是笑道,“心里没骂我?” 娘娘把头埋他怀里哈哈笑着不说话。 老夫老妻了,谁不知道谁。 大老远地跑去猎场,他们打猎她泡药泉,他这么霸道,她心里当然不痛快,不过现在不是叨叨的时候,他们俩好几天没好好处一会了,他好不容易忙完事情,她再叨叨个没完,不过是破坏他们彼此之间的好心情。 如此良辰美景,她再会煞风景,也还是闭上嘴,两人静静相拥一会,也比让他耳根子不清静来得好。 ** 一行人到了行宫,行宫已由先到的宫人打点好了,不过行宫不是很大,不能入住队伍里所有的人数,于是就分出了一半的人去了围墙外的驻守官衙处。 原本的驻军,撤到了县里。 行宫也分内外两宫,外部宫殿住王公贵族,里面住帝后跟皇子公主们,中间隔了一道御林军的屏道,皇帝已下令,里面不许任何人进入。 就是皇后要传召贵妇,也得经由两位掌事姑姑之手,才能随之进入内殿。 章家这次来的人多,分了一处内外两处住处的小宫殿出来,章延息一家人分了两间房,章延息夫妇一间,章经严兄弟一间。 兄弟俩不需跟族兄弟挤一间,这在住处拥挤的外殿算得上好情况了。 本来官衙那儿还准备了不少空屋,为了帝后跟京中大员的到来,当地县令跟驻守围场的千户,跟后来到的指挥佥事一等人等,在短短时日内就建了百所木屋之多,有的是地方住,但为了跟帝后挨得近,能留下来的人宁肯挤着点,也不愿意去围墙外的官衙处住准备齐全的木屋。 这倒是便宜了禁卫军,有了多余的空屋他们就不需露宿野外,轮值休息的时候还有个去处去睡。 这几天章经述与长公主又亲近了起来,席氏被章阁老的大儿媳章大夫人叫去了问过一次话,席氏也是不解,说了老实话,又答应了定会好好问一下小儿子。 儿女之事不是小事,更何况是关乎长公主的,尤其在小儿又为国为君立功,功劳不少的情况下,小儿对长公主的接近近乎不智,章家族老等担心,席氏也是挂着心。 她之前猜他有所决策,现在看来,决策如若是当驸马,想起那位公主的张扬冷酷,席氏心里就哆嗦。 皇家的公主,他们家娶不起啊。 别说族里的夫人担心,她更是担心不已。 一等分好住处,席夫人让丫环们先去归置他们的屋子,她带了人亲手来打理儿子们的。 章经严兄弟放好他们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正要出去,席氏赶紧拉住了这几天不太在跟前的小儿子,柔柔细细地道,“小郎,娘有点事想问你。” 章经述点头,牵了她的手去了院子里的古树下,“娘,说。” 小儿对她向来柔和,话少,但做事贴心。 他现在还跟以前一样没有变过,席氏也安心,小小声地道,“你跟公主是怎么回事?” 章经述见她神情里有担心,知道她上次被公主吓得不轻,现在怕还心有余悸,甚是心疼她,“上次公主吓着您了?” “没,没,没。”听他这么一说,席氏才是吓了老大的一跳,连忙不断摇头。 他们现在挨帝后这么近,话要是传到他们耳里,宰头都是轻的。 “没事,娘亲不用担心。”章经述轻声安慰她。 他说得很是温柔,席氏接下来的话也是问不出口了,顿了一会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地道,“娘只望你好,你好娘就好。” 只要他好就行。 “娘放心。” 席氏点点头,她生性不是个爱追根究底为难别人的,话到这也是说不下去了,只是想着这等事还是得由老爷拿主意。 就是全家不当官,去乡下种田,席氏也是不想委屈了小儿的。 回头章经述把这事告知了长公主。 长公主听后点头,示意她知道了,这天一大早等她父皇带人出去狩猎去后,她去侍候了她母后药浴完,等她母后说要带她去采花挖野菜的时候,她对她母后道,“母后,能不能把章夫人带上?” “章夫人?”柳贞吉听了有点讶异,“哪个章夫人?” “职方司的母亲。” “那个上次被你吓得不轻的可怜夫人?”柳贞吉确定之后,取笑女儿。 “嗯。”辰安点头,依旧淡然得很。 见她不动如山,柳贞吉捏捏她的鼻子,朝她道,“好,你说什么都好,带着就带着。” “让她跟着就好,母后就当是多了个陪您出去春游的,无须为谁多费心神。”辰安也没想着刻意让她母后为她操心。 “知道了。”柳贞吉说到这也是笑,调侃道,“你母后这辈子也就为你父皇低过头屈过腰,至于你就甭想了,我才不愿意。” 话是玩笑话,但柳贞吉也知道这接下来的事主要是辰安自己的事,她作为皇后,能管的已经管过了,再插手就是持身份压人了。 她权力再大,过份了也不妥。 柳同吉出去之后,开王妃跟蓁公主兰公主她们都到了,柳贞吉邀她们去采芳挖野菜,个个还真提了篮子小锄头来,还不让侍女拿,都自个儿拎着。 柳贞吉瞧得有趣,抢了梨云手中提着的过来,害得梨云胆颤心惊地看着她手中的小锄头,生怕她失手掉了砸在脚上。 席氏被传跟皇后娘娘去春游,也被叮嘱要带篮子花锄,章家没带,来通报的公公细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份,席心感激又惶恐得很。 她在外殿没候一会,就由先前给她草篮花锄的公公带到了皇后面前,她以前见过皇后几次,一直觉得皇后是貌美又贵气,性情又好,跟谁说话都温温和和,她对见几次面几次都柔声跟她说话的皇后娘娘印象非常好,之后见了长公主,见她跟她所见过的皇后大大不同,截然相反,更是所惊不小,一想这可能是她以后的儿媳,当时连昏厥了事的想法都有。 现在一见皇后,等请完安后,皇后就朝她笑着亲切道,“席夫人随意些,本宫今日就是到处走走散散心,你也随意跟着就好,不用太拘束了。” 一看皇后那亲切明朗的笑,温柔看着她的眼睛,本来紧张不已的席氏这慌乱的心安顺了点下来,细声道,“多谢皇后娘娘,妾身明白了。” 听她细声细气,语气里还有惊慌,柳贞吉心道他们家可真把这个可怜的妇人吓得不轻,以前见她的时候,这位章夫人可没跟她这么慌过。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林大娘虽说现在是在家呆着闲下来了,但也不是太闲,府里的事营里的一些事是其一,另外,她要开始就先生要教的课备课了。 往往一天里,她至少有两个时辰是耗在这上面的。 备课其实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但林大娘还是挺喜欢的,备课需要用到的方面太多了,还有一些是她不擅长的,为此,她还要请教先生,因此,她又能多学一些东西,脑袋也不会荒废下去。 这些事情,她要是天天在府里带孩子操持家务,用不了几年,就全都会忘光,林大娘这时候也是有点感激自己的冒失,要是不往前走一步,她就真会当个平时管管家,闲暇养点花画个小画的管家婆了。 当然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的,但于她来说,到底是有些欠缺。 她从小是被父亲和严师教导长大的,再有上辈子的教育基础,她知道的东西远比很多人都多,这些东西要在随着时间湮灭在了时光长河里,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可惜了一点。 她知道她先生支持她,保护她,也是如此作想的。 论胸怀跟境界,她差他许多,哪怕到现在,她还是有很多跟先生学的。 林大娘心里虽然尊重她先生,但两个人就从来没好好相处过,所以平时师徒俩一见面,照常冷嘲暗讽,尽情地挖苦对方,但最近林大娘不敢得罪他了。 她不敢回嘴,就落了下风,可把宇堂南容得意得每天抓紧时间损她,不是说她脑子笨,就是说她办事不机灵。 不过,他倒也好哄,林大娘只要夸他一句今儿精神不错,今儿衣裳穿得好帅,老头儿就得意地哼哼着放过她了。 但林大娘不出门,来请教她问题的也多。 起初安王还来凑这热闹,不过还是被林大娘差使她家大将军毫不犹豫地轰出去了,于是安王很不要脸的跟皇帝要了三个听课的名额——如果不是他家的两个漂亮的小郡主太小听不懂,他非要把他一家六口全都带去,占齐六个名额不可。 说起来,京城大臣家因为这五十个名额的事各家大打出手,争得面红耳赤不算,把旧恨都掀出来拿出来说了,安王家一下子就从皇帝那拿了三个,再加上皇子的七个,皇帝家就去了十个了,一听说皇上还要往民间选,有些内阁的老臣就学敏郡王不要脸了,相约相携而来,跟皇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自家的孩子有多聪明,有多听话,这种的别说一二三四五,就是六个,他们家也选得出。 他们士大夫家的孩子,从小被名师教导,会比那民间的孩子差? 反正就是这名额各家分分都不够用,哪还用得着去民间选? 但宇堂南容可不吃这套,见皇帝就这人选的事还扯这么多皮,他也是相当不耐烦了! 这皇帝朝廷办事,就是太蹉跎时间! 谁有那么时间多可浪费? 他要的是最聪明的,能尽快学会的,他年纪一大把了,没时间去教屁都不懂的小娃娃,带着人喝奶长大,遂跟皇帝说,谁来都没用,既然你这么难选定,那就先考,都得先考,考过了才入选,至于皇帝家,给五个名额,还想要其它的,自己考去! 皇帝一听他把事揽了去,也松了一口大气。 他现在要用这些臣子们帮他办事,一口否决了他们子孙后代的以后,太伤这些现在为他忙得团团转的臣子们的感情了,再说皇后之前的风波余韵还在,不能让人寒心,遂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这些臣子们太过于强硬。 但他也偏心眼儿,心想就五个,小安要是想去,还不能给他一个吗?那小世子们想去,跟着他们父王上个课,还能不给他们吗?于是一算,五个去三就剩两个了,实在不多,所以他回头就把皇子们召来,跟他们说你们自己考去,考不中的,就算了。 不过,他还是给了太子一个。 兄弟们都是要用考的,就太子定了一个,太子本来想拒绝,但想想,自己未必考得过,硬是把话生生忍了下来。 皇帝看他憋红了脸也没把话说出来,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不过转而一想,当皇帝的,唯人善用就好,不需要什么都精通,也就释怀了。 臣子们一听皇子都要考,也不好说什么,忙得焦头烂额回去了,还得紧盯着儿孙们的学业——这只要入学了,以后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好一点拜相入六部进内阁,差一点的,那至少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吏,现在死盯住了,就是盯住了一辈子。 别说这些臣子们紧张,就是他们家里的人,也都紧张不安,这也是家族的以后,以后家族的前程富贵,就系在他们身上了。 皇帝这时也下令,让民间也来参考。 皇帝的开商令已经传出去了,商人们的到来已经带起了燕地的一大股兴奋的热潮,且听说明年明初皇帝还要下开农令,让大家有食可种,家家有余粮可存,听到第一手消息的燕地百姓高兴得就差载歌载舞了。 这下,皇帝还说国儒大师要选才育人,民间有才者也可入选,与皇子们一同在大师堂下听大师为他们授业解惑,这下,燕地百姓都乐疯了,不说别的,光跟皇子共坐一个课堂听讲就让他们觉得这岂止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在掉金胖娃娃了,遂个个奔走相告,只要是家中有孩子的就想把人送去考试。 皇帝此时在京中的威名,已经被人当活神仙供起来了,不少人家把皇帝供到自家供桌上,早晚拜三拜。 林大娘在府里听说百姓都把皇帝夸得跟神一样了,差点翻白眼,不过听说已经有百姓把皇帝供起来上香了,她也握着嘴偷笑了几声。 这不是死人才吃香火的吧?但这是百姓敬仰才供的,皇帝这鳖吃的难受也得忍着。 这边入选的考卷由宇堂南容出,林大娘也要参与进去,她也算是主出卷人,但她这主出卷人干的最多的不是出卷,而是阻止以及毙了她先生出的题——她相信天下再也找不出几个跟她先生一样同等智力的人来,这卷子一出,就是她来做,她没几天几夜都交不出一分好卷来。 好在,这时候林怀桂也带着她先生的外门老弟子进京了。 出卷子之事,交到这些已经在学堂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弟子们手中,是最全面可靠的,林大娘同时还把族兄,小丫家的夫子塞了进去给他们打下手。 这可把林夫子高兴得,走路都是飘的,小丫好几次看他走路得想扶他一把,看得是好气又好笑。 但丈夫高兴,她比谁都高兴。 她家夫子与她成亲以来,都是他体贴她胜过于她体贴他,这段时间小丫也把孩子带在了身边,没让他再操心,让他好好一个人忙去。 府里来的人多,都是名扬一方的读书人,她也让孩子们去跟着打下手,哪怕端茶送水的,听他们说几句话,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这次怀桂进京,是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娘子。 他进京后就直接进了刀府,林大娘早传话让他跟着师兄们住在刀府这边了。 家里事多,先生师娘都在,他住在这边最好不过。 等琐事忙完,怀桂这才在天入黑的时候得已来跟姐姐说话,他跟姐姐道:“我本来想带可娘来,母亲和娘也是这样说的,但可娘不放心母亲们的身体,想留在家里照顾她们,便没来了。” 林大娘听着心下一软,“是个好姑娘。” 燕地是京都,现在又是风云集会,她听说外面都已经把燕地如今的盛景传得神乎其神了,想来的不知凡几,不是谁都拒绝得了来京这个诱惑的。 “是,可娘说,以后要是有好时机,再来见姐姐,给姐姐请安。” “这嘴,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林怀桂笑了起来。 他现今这样子,器宇轩昂,丰神飘洒,谁能想到,他小时候是一个反应迟顿,说话总要慢人一拍的小胖子。 “也好,有她在家里和娘她们在一起,我也放心。”林大娘跟他说:“你益家的那两位舅兄跟着先生做得不错,你见过他们了?” “刚刚见过……”怀桂说着又笑了起来,“瘦很多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说先生老骂他们笨,问我有没有什么机灵药吃。” 先前这些外门弟子和杂徒都是住在外面的,现在实在是事多,都往进刀府来了,不过他们住在前面,林大娘把他们交给了林福招待,很少见他们,她先生身边老跟着的的两个还没出师的老师弟才是她见得多的,现在听到这话,也是笑了起来:“哪算笨,真笨,先生那脾气,一日都忍不下他们。” “是,我也是这般跟他们说的。” 怀桂说着话时,就听门外知春姐姐在说:“大娘子,姑爷回来了。” “这才回来?天天都如此?”林怀桂站了起来,问他姐姐。 林大娘也已站起往门边走,笑着跟他道:“是呢,皇上天天把他当牛使,哪用得着就牵他去哪恐吓人,可把他忙得……” 说着她扬起了声,“去把人都叫回来,老的小的都叫回来,家里卖力气的老牛垦田回来了,该吃饭了。” “诶。” 林大娘走出去,正好碰到了抬阶而上的老牛,她笑着问他:“我家大将军今儿忙得怎么样了?” 刀藏锋走她面前,低头嗅了一下她的脖颈,才起身看向妻弟,“来了?” 章节目录 第234章 萧知远那边差了人带狄禹祥小夫妻去看他们父亲来要住的小宅,那处宅子也不大,也只堪堪比他们夫妻俩住的稍大一点,院子虽有一进一出,但一个主院就两个主卧,外院的主堂屋往后靠的两边,也只有小两间的仆人屋。 但宅子虽小,家具却是全了,且都是名贵之物。 萧玉珠看后思索了一下,想来按兄长之意,这处小宅,是打算只住爹和他的。 今日是大捡带了他们来,随后说后面两间大屋子,一间是老爷住的,一间是他们大人住的,家具都是让人先摆放过的,如若她不满意,再差了他们搬就是。 两处主卧摆放的什物都整齐得体,该忌讳的都忌讳了,想来先前给兄长布置屋子的人也是用了心,萧玉珠没挑出错处来,也没动原先的摆置。 再回了前院,打扫的两个仆人见到他们出来,又与他们施了礼。 “奴仆都是大人原先身边用的人,小姐若是有什么事,吩咐了他们就是,他们什么都做得,平日若是有事,差人叫了他们就是。”大捡说罢,朝他们抛了个眼色,这下原本还拿着大扫帚的两个小仆拖着两个扫帚舞了一段气势十足的武,扬起了地上一群没扫净的冬日枯叶…… 萧玉珠从父兄住的地方走过一趟,虽说里面都已安排妥当,用得上她的地方不大,但到底还是女儿家心细,隔天就狄小七送了父亲在家惯常盖的被褥枕头和茶叶过去,家里常用的青花瓷茶杯她这里还存有一套,也让狄小七送了过去。 这厢萧远通没两天要下船进京,那边萧老太君也要到京了,狄禹祥这天出去回来告诉萧玉珠,道岳父大人要早老太君几天到京,而萧老太君那边耽搁了时间,要晚几天进京,大概要到除夕夜那天才能进京了。 萧玉珠听了点了下头,狄禹祥原本以为说完还以为她有话要问,哪想她一句也没问,回过头继续与先前说话的喜婆和桂花说置办年货的事去了。 狄禹祥本来还想着要是她问老太君为何耽搁之事,他要如何委婉地说出大舅兄好像根本不怎么想让老太君到京里与他们一起过除夕的话出来,哪想她根本没问,倒省了他得罪大舅兄了。 ** 萧元通是在小年二十四日这天下船,这天船刚进京城运河最后一段,要到卯时才被放行进京,但寅时萧元通就穿戴整齐出了舱,随侍过来的老榆头在他开了门后,听到动静从旁边的小屋里出来,见他往船头走,不由问他,“老爷,您去哪?” “去外边看看。” 天还没亮,外边还黑漆漆的,停在歇口的船有不少,但每条船上的檐上也只挂了几盏油纸灯,火光看着零零星星,在冬日寒冷的夜晚看起来都让人觉得身冷。 见说话间老爷已走了几步了,老榆头忙回屋拿了厚外袍,边披边赶了上去。 “外面冷,老爷,您去外头看看啥呢?” “就看看。”萧元通呵呵一笑,走到船头,看见守夜的护卫一见到他就要施礼,他忙摇了手,“莫多礼,莫多礼,我就出来走走。” 说罢走到了另一头,抬头看天,看到天上还有着星光,他呵呵一笑,说,“有星星,看来等天亮是个晴天。” “诶,是,是个晴天。”这一路来,老榆头见他脸上的笑比他前面伺候的那大半年脸上的笑不知多了多少去了,他知道老爷上京要见公子小姐心中高兴,就是他这外人看着了,心情都能好上一分。 “现在风吹得急,希望到时天亮风能小点。” “河上风大。” “是啊,码头边要是能小点就好了。” “哎,可不是,小点好。”老榆头没睡饱,打了个哈欠,虚应了一句。 “小点好啊……”萧元通搓了搓出来没多久就冷了的手,看着京城码头那边的方向说,“我家女儿是个死心眼,肯定是一大早起来就要来河边码头守着了,这风可莫冻坏了她的好。” 老榆头正打着连绵不断的哈欠,正打到嘴里这个的中间,听了这话,那哈欠停了,他看着老爷子,这下是完全明白了他这是为何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出来看天色了,听他这话啊,他这是担心着天不好下雨淋了女儿,又担心着风太大冷了娇娇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老榆头摇了摇头,叹着气与萧元通道,“老爷,进船去罢,冷着了,小姐也是担心您呐……” “是啊。”萧元通朝老榆头点头,又道,“睡了一会,梦里就被他们兄妹叫醒了,现下是睡不着了。” 老榆头沉默了好一会,他当镖师在外走南闯北的那些年,近家快要回到家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想着就快要见到人了,怎么睡也是睡不着。 近乡情怯,见想要见到的人更是让人心中不安稳,他能理解,又叹了口气道,“也是,就快要见到他们了,怎么睡得着?” 萧元通点了点头。 夜晚的河岸很静,冬日的早上总是要亮得晚一些,星星都没走,看来还是得再等一会,萧元通又看了看天色,他这时也是有开口的欲望想说几句,就与身边的老榆头说起了话,“我跟珠珠她哥哥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他当年从府里走后,我答应过他们娘,在我死之前一定要为她找着他……” “唉。”老榆头唏嘘。 “找了很多年都没找着……”萧元通说到这,笑了笑,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叹了口气,“着实不好过啊。” “确是不好过。”老榆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找着了就好,找,找着了就好。”萧元通说到这,犯了口吃,别过脸捂了捂发疼的胸口,在黑夜之间掩了自己红了的眼眶。 找着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如释重负,只要人没事,就什么都好了。 ** 这夜狄府,萧玉珠半夜就醒来了,她悄悄下了床,去了厨房,自以为自己动静小,神不知鬼不觉,但等她擀好饺子皮,正转过身去看厨边那个小灶上用小火煨着的鸡汤时,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了门边,她差点吓一跳,等看清人是她家大郎后,她当下呆了呆,随后连忙走了过去,“怎地就起了?” “嗯。”狄禹祥应了一声,没回她的话。 萧玉珠见他身上的外袍是披着的,而不是穿着,担心就起了,“外边冷,你回屋再躺会去。” “不了,我在门边站会,醒醒脑,一会就进屋去。” “你醒什么脑?”萧玉珠哭笑不得,“时辰还早着,你歇会去。” “你不也没歇着?” 萧玉珠听得怔了一下,回身去洗好手擦干,又回来与他好好穿着衣裳,口气柔得就像一汪春水,“听话,回去歇一会。” “不了。”狄禹祥俯下头,把脸靠着她的肩膀上,口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去睡意的慵懒,“你在给岳父大人和舅兄做早膳啊?” “还有给你和长南做。”萧玉珠探出手,轻轻揉着他的脖子。 “嗯,我知道。”狄禹祥抱住了她,“我陪着你。” “大郎,”萧玉珠忍不住,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在他额头亲了亲,用跟轻柔与长南说话一样的口气轻轻地跟他说,“我忙完就来找你,你回屋若是睡不着,就去外屋看看书,就当是陪我了好罢?” “不好。” “大郎。”萧玉珠无奈。 狄禹祥也知自己这样行不通,太像个小孩,而不是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丈夫,过得一会,他闷闷地道,“那我回外屋了?” “好。” “做好了就叫我。” “嗯。” “我等会就带你去接岳父。” “诶,知道了,让你带我去。”萧玉珠笑了起来。 狄禹祥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看她一眼,急步往堂屋走去了。 走到堂口屋檐挂着灯笼的地方,他回过头去看她,见她站在发亮的厨房门边,一脸温柔朝他挥着让他进去的手势,他不由也回了她一个笑,这才在她的注视下进了堂屋门口。 这边萧玉珠看到他进了屋,低下头哑然失笑。 只有类似这种特殊的时候,在往往也只有他们两人时,她才能看到一些他缠人又粘人的少年心性,可也就是因此,她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欢喜他。 等萧玉珠把早膳要吃上的食物弄得差不多,天刚亮,她听到门边一阵马儿的低嘶声,就让已经起来了的狄丁去开门。 不一会,萧知远就进了门,倚在厨房门口问她,“怎地起这么早?” 萧玉珠端过一碗八宝粥过来,“先喝点垫垫肚,等爹到家了,全家人再一起用膳。” “哦。”萧知远接过,喝了一口稠浓得入口即融的粥,舒服地纾了口气。 “等见到爹了,要记得请罪。”萧玉珠看着兄长的那疤痕众多的脸,不知怎地,眼就又红了,“你别欺他口拙,不知要如何怪罪你你就能不听话,你以后可切莫再伤他的心了,他每年给娘上香,都要为你在她面前哭一场,嫌自己没用找不到你回家,你这么不孝,可他只怪自己,跟谁都舍不得说你一句不是,听人说你的坏话,他能跟老太君都能急红眼。” 萧知远听得好一阵没说话,直等到手上的粥也不冒热气了,他才涩涩然地道,“我知道,主家那边把他求他们的信都给我了。” “给了你也不回我们一句信?”萧玉珠听到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眼里不由自主地流出了泪,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胸口,“怎么能这么狠心肠,让娘到死都为担心你闭不了眼睛,让我们担心得你担心到日夜难安?” “我今年才拿到的信的,我以前在外面拿不到,”萧知远怔怔地站着让她指责,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时候,哥哥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我是真的不知道,妹妹,你跟爹娘都莫要怪我,我想回来的,可我回不来。”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狄长息与抛头露面的商家孤女成婚的事,即便成亲在际,还是有众多人说道,但因此事得到了其父狄禹祥的首肯,而狄大人在家族中威望甚高,但凡还想与他这一族这一支为善者,皆多还是会管住嘴,只把不能入耳的话留在了私下里说。 长息的婚事,萧玉珠也是从头忙到尾,暮茹想要帮忙,让萧玉珠赶去做她自己的事去了。 长生答应过暮家父母,让暮茹嫁过来后依旧行医,长生得空还会陪她一道去采药,小夫妻有了他们的小日子,大多数时候萧玉珠也不想去打扰他们。 不过长息成婚前日,萧玉珠还是让暮茹过来搭了把手,当是她二嫂的为新来的弟媳尽一分心力。 长息娶的商家女姓宋名芝芳,桂花说,样貌实则也普通,但极会做生意,她的那家布庄这些年可没少挣钱,还曾与长息做过对家,长息在她手里也没讨得什么便宜——如此看来,萧玉珠也不难理解三儿为何看上了她,长息喜能耐之人,想来对于女子,他也是这番看法。 除了从小出来做生意抛头露面之外,姑娘家是清白之人,平时也注重礼法,有规矩也有教养,这对萧玉珠来说也是满意了,最重要的是,三儿喜欢,这对她来说,儿女喜欢的,她都会有三分包容之心,遂对新媳妇,那是一点不满也没有。 她说好,狄禹祥便当是好,在家中,最说话算话的是她。 六月初九,良辰吉日这天,狄家三郎狄长息与商家孤女宋芝芳成亲,拜过堂后,狄长怡又受母亲之令去关照三嫂,萧玉珠则去应酬族中一干人等。 萧玉珠回祖族已有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凡跟她作对者,表面未被驳斥或者遭她冷眼过,但私下家中利益俱已受损。 固这些还需他们家庇佑的人可逞口舌之快,于萧玉珠来说,她即可断人的生路,斩断其根源就是,与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没有扯皮斗心眼,也没有谁哭天喊地喊冤,这次长息的婚事,八婆者相比长南,长生成婚时要少了许多,说喜庆话的要多了不少,萧玉珠脸上的笑便也多了点,跟人说起话来时间也长了些,送走疲惫的婆母后,她一直待客到深夜,又回了主院的堂屋,听着各路下人安置客人和打扫屋子的情况。 子时长福听到母亲未睡,从与一众公子哥喝酒的席中抽身去看母亲,半路转道去看了父亲,见父亲与几位好友下将在书房还在谈笑风生,他笑嘻嘻地进去打了个揖,请了个安,就又退了出去,这才到了母亲处。 见到萧玉珠,长福见小妹妹安睡在母亲的怀里,他连忙掩了嘴,又拿了茶去门外漱了口,这才悄悄地坐到了母亲的另一边,大男孩靠着母亲的肩闭着眼睛轻声道,“娘怎地还不睡?” “等你来看我。”萧玉珠偏过头,下巴轻碰了碰他因喝过多的酒而过热的额头,微笑道。 “你等爹?”长福轻笑了两声,问道。 “都等。”萧玉珠淡道。 她是睡不着,长男,长生,长息都成婚了,尽管他们还是她的孩子,但她知道以后会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当年大郎与她成婚,大郎就是她的了一样,她的儿子们,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是要留在枕边人的——要说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想来为人母者,都要面对这种差落罢。 “娘……”长福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他坐直了身,回过头看着母亲带笑的脸,慢慢地,他露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靠近她的耳朵,轻声道,“娘不怕,你永远都在我们心上,你谁都不会失去。” 萧玉珠也是笑了,眼泪慢慢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我知道,就是你们都长大了,一想你们都要走,娘有些惊慌。” 她生性隐忍,后因丈夫纵容,性情才明朗些,饶是如此,根深蒂固的性格也难以改变,她不擅于跟人说她的忧虑,更是不习惯让自己的情绪造成孩子们的困扰,可惜感情太深总有决堤之时,忍到长息都成婚了,萧玉珠终是忍不住这股失落了。 她知道这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情绪无法自控。 “我记得当年我随哥哥们去东市买好玩的物件,就算是急于去玩耍,我出了府门,还回头看了一路的家呢,就想着只等你唤我回家,我立马就跑回去,哪儿都不去了……”长福伸出手,把母亲与抱在了怀里,微笑着跟她讲,“只有在你的身边,在你的怀里,我才觉得是最安全的,没有什么人伤害得了我。” “嗯。”萧玉珠掉着眼泪,声音却是带着笑。 “你看,我们是不是一样,谁也舍不得离开谁?”长福望着哭泣的母亲,嘴边是止不住的笑,眼睛也是微湿。 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一对宁肯欺骗自己,也要深信他会长命百岁的父母,他们是如此明智克制,却为了他宁愿掩耳盗铃。 他只是其一,他头上还有三个哥哥,为了他们四兄弟和睦,他们每个孩子都不敢少放松一点,怕少给了关心爱护,那个人就会缺失一些,等长大后,长福才明白,带他们长大的一路,要把他们这几个兄弟这碗水全端平,看似无惊无奇,父母想来一路都是战战兢兢,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因他们彻夜难眠。 “是。”萧玉珠眨着眼睛,看小儿拿帕过来与她拭泪,她又忍不住笑着掉下了一串泪,哽着声道,“养这般好,一个个都要放出去,娘舍不得。” 长福听了哈哈笑,又伸手揽了母亲,取笑她道,“出去一会就回来了,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我们几兄弟每年都要回来陪你和爹一段时日,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小心眼。” “娘一直都是。”萧玉珠难得承认自己的不大度。 “你看看,平时看着你比爹还会管事呢。”长福在母亲的脸上刮了两道,还是取笑她。 这时长怡已醒,她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与抱着她们的小哥哥打着哈欠道,“你别招娘哭,小心爹瞪你。” “我没招,是娘小心眼,不信你问问……”长福别过话,把话往轻松里说。 他怕再往深说,他都忍不住掉泪,就像小时候那般一步三回头,舍不得离开家。 “娘,别理小哥哥,”长怡在母亲的怀里打了个小哈欠,依偎着母亲懒懒地道,“都是要走的人,只有长怡靠得住,一直能陪在你身边。” 长福哭笑不得,去捏小妹妹的胖脸蛋,笑骂道,“再说再过几年就把你嫁出去。” 长怡也伸出小手去摸长福的脸,一脸可惜地道,“可惜我还要几年,小哥哥却用不了几天了。” 此话一出,长福的话就被哽住了,转过头与母亲一脸头疼地道,“娘不要把长怡教得太会说话了……” 萧玉珠把盖着长怡的披风搂了搂,眼里的泪这时没了,嘴边全是笑,道,“妹妹嘴笨,也就与你们说话的时候能说几句俏皮话。” “是的,娘懂我。”长怡附和,娘亲虽说她是父亲的娇女儿,但娇宠起她来,母亲也是不遑多让,只是管教的时候也是再心狠心辣不过了就是。 “在说何话?”狄禹祥这时带着一身酒气急步走了进来,今日来的客都有事与他说,他抽不开身,只是小儿离开后,他想回来与妻子说道一声再回去,哪想借口一回来,看见了小儿小女都在妻子身边。 他说着话,见妻子坐的软榻上已挤满了儿女,他便去拖了一个椅子过来,坐在他们对面,过去摸了摸小女儿的嫩脸蛋,招来了她的咯咯娇笑,朝他道,“爹爹好臭。” 说着还皱小鼻子,逗得狄禹祥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是要通宵?”萧玉珠抱着女儿笑着问,“送去的解酒汤可喝了?” “喝了。”狄禹祥把手放到了她脸边,轻柔地摸了摸,眼睛也柔了,随即他眼睛一闪,犀利地看向小儿,“你来作甚?” “与娘说会子话,等会还要去跟岙山他们说话喝酒……”长福朝父亲眨眨眼,“我也是偷偷跑出来一会。” 狄禹祥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头看着明显哭过的妻子一眼,他沉了一会还是决定不把话问下去,与小儿道,“好了,你去忙你的,少喝点,我与你娘说会话。” 长福顺从起身,与他们作揖,只是临走前,作怪地朝母亲说了一句,“我可是头一个想起娘的,娘可要记得。” 说罢不等父母反应,连忙小跑着出了门,不敢看父亲的脸色。 他一路小跑而去,饶是狄禹祥想抓起茶杯砸他的背也是来不及了,狄大人被气得冷哼了一声,坐到妻子身边抱好妻女后,不觉怀里空虚的男人总算有个好模样了,只见他喟叹了一声,道,“把长福也娶上媳妇后,我们就算是能轻松了,家里一辈子都不需要再娶媳妇了。” “还有个小闺女要嫁,以后还要娶孙媳妇……”抱着怀里的娇女,萧玉珠淡淡地道。 在温暖的怀抱里睡意迷蒙的长怡打了个哈欠,很是淡然地道,“我的事爹爹娘亲就无须担心了,我是个好闺女,要给爹娘省事,就是要嫁,一不需娘操劳,二不需爹为我打点,你们只管瞧热闹就是,剩下的由着我来。”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刀梓儿对她嫂嫂是万分的敬佩,毕竟,这天下没几个人是有但敢吼皇帝的。并且,吼完还在皇帝手下活了下来。 回府后,林大娘看她家的女将军对她的钦佩不减,那小脸蛋上满是叹然,她也是叹气摇头,无力地跟她说:“好,嫂嫂就拿你擅长的打个比方,你要是教人一个回旋踢,教一百遍他还不懂,你还不能不教,你会作甚?” 作甚?打得他不敢来找她就是,让他滚。 一想,刀梓儿就体会出她嫂子的感觉了,并对嫂子道:“您说的那些,我也不懂,也教不会我,我就不请教您了。” 省得嫂子也把她灭了。 林大娘苦笑不已。 这自然是没法教的,也就皇帝问个不停了。她也不知道,好好的一个一统天下的君主,是闲得没事干还是作甚,老就这些不该他问的问题问个不休,总有那么多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他的精力怎么来的,他这样下去,早晚积劳可疾早死不可。 隔日一起讨论问问题的午时,林大娘就把这个事情委婉地和皇帝说了,她道:“您不必要都懂这些事情,先生的算术里最末也有解决您提及的这些问题的功课,您自有优秀的子民会学有所成来帮您。” 您当皇帝的,唯人善用就是,用不着一把抓,自己什么都懂。 皇帝自也是请教过宇堂南容的,他不懂的,第一个请教的就是宇堂。但宇堂那个怪人,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才,什么问题到他手里,他是看两遍琢磨几下就明白了,但跟人说起来,十句话里,有两句是解答问题的,有八句是在骂人怎么能这般笨的,而且他的解答太笼统太快了,皇帝根本听不懂。这人太聪明了,也没耐性,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得上他的,也就林大娘这个说是承了他所有衣钵,青出于蓝胜于蓝的人能跟得上他了。 她也不是个能耐心教人的,但好在授课仔细,又是臣子,还有点怕死,他多问几遍,她不想答也得答,皇帝自然就专找她问了。 听她这么一说,这语间其实还是带着善意的,皇帝自然明了她的意思,但他也有他问的原因:“朕最近要办的几件事,都用得上你说给朕听的,且你看了,朕的那几个儿子,除了沉盈能跟得上,还有几个人能跟得上?工部的老家伙……” 皇帝看了看工部说是脑袋最灵活的两个郎中,他看过去,那两个郎中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他们确实也不太懂,还不及九皇子。 这里头,就皇帝学的是最快的了。 皇子们更是不敢说话,皇帝看向他们,他们都不敢迎他的眼光,怕从里头看到失望,他们自诩聪明绝顶,但真听不懂女郎中所提及的东西,回宫问老师,更是不懂。 听到皇帝声音里的疲惫,太子更是皱着眉,低头不语,这几天他父皇在算一个东西,全程只有沉盈帮得上,他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心跟铁块一样沉。 他也想懂,让侍官死记硬背回去重说给他听,也是越听越糊涂,根本算不出他父皇想要的结果。 见她今儿口气不错,还关心了下她,皇帝也难得和颜悦色朝林大娘道:“朕也就问过这一段,等回头,也就不烦你了,就是也得跟你说一声,你要做好准备,朕想请你给太子他们当老师……” 给太子当老师? “咳!”林大娘一听,眼睛瞪大,猛咳出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说不说当老师,且论当太子老师? 皇帝这脑子是秀逗了吧? 太子亲娘可以说是他们刀府搞废的,她去给他当老师?皇帝这心也是太大了吧? 他心大,她可不,她还怕跟太子呆一会,太子叫侍卫把她头宰了呢。 她家大将军可是身上有职的人,不可能天天都守着她,时时等着英雄救美。 “您可别这么说,”拉倒吧,林大娘这下都顾不上什么叫委婉了,跟皇帝道:“我一个小娘子,您让我去教太子他们,您叫我先生去还差不多,您说是不是?” 皇帝这段时日也是见识够她了,这个小娘子,说她狡猾那都是小看她了,她是狡诈,看着时时笑逐颜开,如春风一般怡人可亲,那都是骗人的,这一位,真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表率。 “宇堂先生,当朕的先生都够了,给皇子们教书,太屈才了。”这师徒俩都够不要脸的,皇帝也打算按他们的方法来,他微笑着道:“说起来,正好,朕还正打算来日择一个吉日,拜宇堂先生为师。” 正在旁边拿笔在算东西的宇堂南容这时抬起了眼皮,吊着眼睛看着皇帝:“您这是要逼我回江南吧?” “先生,来都来了。”皇帝劝他,“再说了,您也只是挂个名,师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您不是还有个好弟子吗?” 您急什么急? 皇帝也是看出来了,这对师徒也是不愧为师徒,师没个师样,徒弟也没个徒弟样,两个人呆在一起,一开口十句话有五句都是在嘲讽挖苦对方。 师长总说徒弟丑,徒弟就会每一天用种言词回敬过去,像上次,皇帝听到的是女徒弟嘲讽她先生早上醒来忘了洗眼睛漱口了,这眼瞎可臭的,可得回去好好吃几副药才行。 就是这么对师徒,徒弟要是被烦得要死,可能最高兴的就是这个师傅先生了。 果然,宇堂南容本来不想答应,一听他这么一说,眼睛就转到他女弟子身上去了。 林大娘一看,生怕他报复她,赶紧朝他讨好地笑,“先生,我哪能当太子先生,那可是太傅,我没那个本事,再说了,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带呢……” 她拼命朝他使眼色,家里还有胖跟花要她带呢,为了他心尖尖上的胖跟花,他也不能把灾栽到她头上来啊。 宇堂一听,眼睛又往上一吊。 “先生,您今天穿的这衣裳的色可真好瞧,师娘给您做的吧?哎哟,师娘眼光就是好……”哪怕满屋子都是重臣和皇子,林大娘也不怕丢人,瞬间就给她先生拍上马屁了:“您穿着可俊了,师娘今早没少夸您吧?” 那是,当然夸了,必须得夸。 宇堂得意一颔首:“算你今儿有眼光!” 说着就朝要张口的皇帝瞪去,先于他一步开了口:“我当您先生可当不成,这事就不用提了。皇子的话,我会教,你也不必担心我教不会他们,课我会让我家大娘子来备,我按她备的课来讲课,听不懂,我会让我的弟子们来为他们解答,但我不可能只教他们几个人,从大臣里,从民间也好,挑些聪明的小儿子,小娘子也行,只要是聪明的,够机敏的,挑五十个人,要绝顶聪明的,一共五十个,给我备间大学堂,我一起教。” “就这么办吧,”宇堂自觉他们师徒俩为皇帝做的够多的了,他来京为皇帝办事,不是为皇帝一个人办事的,他是为天下,天下人来办事的,“我会把算术全本都教给他们,人你也要挑选好了,这些人,以后是出去育人子弟,替你培养人才的,可别挑岔了,岔一个,你就少一个人用了。” 皇帝一听,立马肃容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位老先生早想好了。 “可行?” “可行!”皇帝起身,朝他揖了一礼。 宇堂南容受了,看着他:“好好治你的国吧,授道解惑之事,老夫会尽力而为。” “多谢先生。” 宇堂起身,回了他一礼,扶了他起来。 在场的不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就是他的皇子,见此,也都有些动容。 宇堂南容不管怎么狂,他也狂得起,而他也只是人狂,这个老狂生心怀天下的胸怀,为天下苍生所做的考虑,确也足够担得起皇上的这一礼了。 这厢,林大娘见她先生把注意力抢过去了,也是大松了一口气。 她是不想当什么太子先生,皇子先生的,她哪个都不想教。 皇帝这她是没办法,而且,教皇帝也仅是短暂一段时间,不可能太长。 于她,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她没有死而而已,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那会搭上她的家。 而她的家里,已经有一个大将军为国为君竭尽全力了,他们刀府,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说直接点,这并不是刀府的天下,也可以说,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每个人都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也让这个国家有很多的人才可用,都为这个国家出力,这个国家才会真正的强大的起来。 单靠一两个人支撑着,哪怕是他们日夜不眠为这个国家牺牲呢,也是不够的。 皇帝应该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她先生所提出的办法,才是解决根本的法子——教出英才,让英才去教出更多的英才来,为国家所用。 就像她之前跟皇帝所说的,这个国家的英才多了,白菜多了,割了一茬又一茬还是有一茬,这才是这个国家能持续强大的根本。 这时,站林大娘身后的刀藏锋一直在看着她,见她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地往上跟翘了一下。 他记起了早间他们醒来,她趴在他身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管他们呢,你才是我喜怒的根源,你于我才是最重要,最想在意、在乎的那个。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给皇帝上课上到八月,林大娘就有点闲了,不闲的是她先生和外门师弟们了。这时候林大娘也不敢去撩她先生的神经,生怕她先生脾气一上来,撂担子不干了。遂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把他当祖宗一样照顾。 她这头也总算空下来,忙点府里的事。 刀家军那边有帐房师徒和师爷师徒,军营里的事情用不上她,但涉及到粮晌这等事,就少不了她了,银子在她手里,得从她手里拔下去。 朝臣们早就动起来了,这时候富商们也陆续进京了,大将军被皇帝借去宰人,每天回来手上都拿着一堆东西,说是商人们送的,每个大人都有,皇帝更是收东西收得烫手。 大将军着重跟小娘子表示,皇帝收了不少东西! 林大娘感觉她家大将军好像有点眼红,盘问过后,才知道他对皇帝扣他俸禄之事还是耿耿于怀,觉得皇帝这么有钱,应该把他的俸禄还给他才是! 怅州的林怀桂代表怅州也快要进京了,他姐林大娘子也颇为期待看到他,但生怕他一个招呼不打,就把两个娘又带过来了。 母亲们已经经不起舟车劳顿了,林大娘不想她们来,她们有了年纪,这时候要病倒,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了。 迈峻与雅水还没长大,她还想等着他们大一点,带他们回怅州,让孩子们清清楚楚地叫她们一些外祖母,让孩子们记住疼爱他们的外祖母们是什么样子的。 她倒是有点想看一下怀桂的新婚娘子,她要是来了,倒也好,她们两个人倒可以见个面,聚一聚。 富商们来了,是孟德接待的人,林大娘听说她昔日的罗九哥哥把人哄得很好,让富商们对未来很有信心,她还让大将军偷偷摸摸地送了点吃食过去——这东西吃完了留不下什么证据,比送东西好。 林大娘也想过,事到如今,他们就是跟孟德大人交好也没什么,但罗九那边还是跟大将军说,以防万一,他这颗暗棋隐着吧。 京城热闹得很,皇帝拟的开商令还没下下去,但已经透露了风声出去,再加上这些商人的进京,还带来了不少东西过来贩卖,很多都是京城都没有见过的,众多东西还不贵,遭到了众人的哄抢。 京城来了不少人。 这中间,有盘哥儿的兄弟们也收到他的信,进京了——盘哥儿在妻嫂的鼓励与自家凶婆娘的资助下,打算开一家镖局,跟林大娘家的老掌柜北掌柜所在的镖局抢生意。 林大娘对此乐观其成,觉得盘哥儿抢别人地盘,肯定会遭到修理,她家大将军太忙了,都没空揍他,有别人代了其劳,再好不过。 当然,这也是说着玩的。 她也跟女将军说了,让他自己去摸扒滚打去,管的多了,一个大老爷们会立不起来的,而且给多了,他心里也会愧疚。所以给了他必要的基础,就让他自己闯江湖去,是苦是累还是别的,让他自己尝这滋味去。 刀梓儿对此也很赞成,她就从来不是那种扭捏的女子,她有军营要管,另外,现在边防也不稳了,想来犯大壬的敌人蠢蠢欲动,京城都出现了他们的探子,他国还派了使臣来访,刀家这边也是要盯着的,她为着军务军情也忙不过来了,遂跟盘哥儿说了,让他好好打他的“江山”,她则好好打理她已打下的“江山”,两夫妻俩都是干脆的人,每天早上相约出门,再在门口相互拱个手道个别,约好晚上归家吃饭,就各行各的了。 林大娘也不管他们,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过去,就是要是在家吃饭,还是在他们这边用,毕竟现在这个家,就兄妹俩了,没必要还要分两个地方吃,多开个灶。 这时候京城热闹,刀氏一族更是领了不少令,也是占了先机,满族上下也是忙得起劲,就是刀二婶有点不行了。 这段时日,二爷跟藏忻兄弟俩也都领了其职,藏忻已经是九门巡捕营的二捕头,从四品官职,藏琥也已升为顺天府的五品带刀侍卫,而在这段时日,藏琥的原配已被休回了娘家,刀二夫人刀起刀落,用对方儿子的一个官位,换取了二爷老友家中那位夫人的闭嘴——在那位夫人眼里,儿子的前程比起女儿的死活重要得多了。 但熬了几个月,把家事理清了,二夫人却有点不行了,她感觉她来日无多了。 这一天,瘦骨嶙峋的她被抬着进了刀府。 她有事跟林大娘商量。 二夫人此次前来,是为藏琥的婚事来的。 她跟林大娘道:“藏琥的媳妇,我想低娶,不能压过大媳妇那头,毕竟我走后,家里只有你二叔了,你二叔就他们两个儿子,他没走之前,他们兄弟是分不了家的。” 到时候,肯定是大媳妇当家,现在的刀府倒是能娶到好人家的女儿了,但是娶个高的,娶回来也是给家里埋祸根。 藏琥命不好,已经遭过一次罪了,不能再来一次了。 “二婶是想为藏琥娶个何样的?” “你们江南娘子温婉,会持家,藏琥也说那边也好,三爷那边说,能给我们在益州找一家不错的人家嫁过来,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有人选了?” “已有,但还在选。” 林大娘想着,“问过藏琥的意思了?” “问过了,他说听我的。” “那边远了点……”林大娘说着朝二夫人笑了笑,“我知道,您是喜欢我,才觉得我们那边的娘子好的,好的是不少,但是这也是没个准数的。”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过说起来,两个人过一辈子,男女双方都是在靠赌,哪怕她所处的后世也是,哪怕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结婚前后差别多的也多了去了,她虽说嫁给大将军是她爹经过眼的,但她爹也是靠赌,但是吧,如果摸不准其它,门当户对其实是最稳妥的,哪怕两个人过不去了,双方也能再重新选择,谁也不耽误谁——女方有家底,也不怕吃太多亏。 壬朝这点可是再开放不过了,和离也能再找第二春。 林大娘把她想的跟二夫人说了一遍,又道:“您知道我是个心大的,也给不了您好建议。但您来了,我还是想把我的意思跟您说一下,这挑人,远的有远的好,但是,近也有近的好,藏琥是个性子刚烈的,咱们家里,就他性子最直了,我的意思是,找个心思比他多点的,会在背后替他拿主意点的,从长远来说,对他才是最妥当的,以后就是分家了,两家也不会差太多,您和二爷的两个儿子,那才枝根茂盛,能并驾齐驱走下去。” “我心里有数了。”二夫人轻点了下头,她来就是听大侄媳妇的意见的,现在听完了,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摸到了林大娘的手紧了紧,跟她笑了一下,“多谢你能跟二婶坦言相告。” 林大娘被她冰凉的双握得心口一酸,勉强笑道:“您也别多想了,静养着,许还能多好起来呢。” 二夫人闻言失笑。 能不能好,侄媳妇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我现在,”二夫人说着叹了口气,“也是一口气撑着,才多撑了几日,现眼下,怕是熬不住了,不过……” 她微笑了起来,“再如何,替藏琥办婚事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不可能让儿子在她死后,为她守几年才能再成婚,母亲没了,身边人也没一个能安慰他两句的,那太可怜了。 “二婶。”她的到来,让林大娘这一段时间为国尽力的热忱稍稍褪去了一些,她面前形销骨立的人提醒着她,永远不要小看政*治*斗争的残酷,有时候稍稍行差踏错一步,等着人的就是万劫不复。 “好了,我该走了,家里儿媳妇还等着我去,我先回去,就不让她担心了。”二夫人听到了想听的,试图站起来。 林大娘先于丫鬟一步,扶了她起来,让人把轿子抬到大门口来,送了她到轿子上。 起轿前,二夫人又握着林大娘的手,跟她笑道:“侄媳妇,谢谢你了,真是多谢你了。” 多谢她能扶持她一把,让她度过了这么大的难关,走也能走得安心点。 林大娘听着心口酸涩不已,眼都红了,“您回吧,回头得空了,我带孩儿们来看您。” “诶。” 送走二夫人,小将军和妹妹才归家——他们先前被师娘带出去了。 二夫人过来没看到小将军,也是有点遗憾的,林大娘心想着回头得带孩子们去看她一次才好。 这家分是分了,但也是为了让两家长大的男儿们更有担当自立门户,而不是一直笼罩在他们大堂兄的光环下行事成事。除此,他们还是一家人,还是亲人。 小将军一听到二婶婆来了,想见他没见到,他母亲虽然没跟他说婶婆没见到他很失望,但他却很失望地道:“那婶婆没看到我,多难过呀,胖也难过。” 婶婆也是很欢喜胖的,上个月就给胖送了好多吃的来,还有好几身新衣裳,都是婶婆给他的,还给了妹妹许多,她对他和妹妹可好了。 “上次婶婆送我的妹妹的东西,我还没朝婶婆道谢呢。”胖帅很认真地跟母亲说:“那明日娘亲带我去谢谢婶婆呗,师祖娘今儿给胖买了好多东西,胖会挑最好最好的,拿去谢谢婶婆!” 林大娘听着,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胖帅最帅了。” 小将军咯咯笑,“那必须。”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是,姐夫。” “嗯,进去吧。” “好了,让怀桂自个儿坐一会,你姐夫去换身衣裳。”林大娘牵了他的手,笑着跟弟弟道:“姐姐去一会,你等一会,桌上有姐姐的书,自己挑着看。” “是。”怀桂笑着答应了,看姐夫姐姐手牵手去了,也是失笑不已。 大堂里有书,怀桂一摸到手上看了两行,就入了神,不一会小丫带着人过来摆膳,怀桂见到她就起身,小丫笑着跟他道:“看你的就是。” “诶。”怀桂朝她一笑,坐了回去。 虽说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但自家人就是自家人,他也不需跟小丫姐姐她们讲客气。 前院的膳是按时摆的,到点了大家就会按时上桌吃饭,但后院的膳,会随姑爷的归府的早晚时早时晚了点。 只要大将军没明确说今晚赶不回来吃饭,林大娘都是要等他到家了,一家人才坐在一桌一起用晚膳。 大将军是个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用晚膳的,就是有时实在脱不开身,不得不晚回来一点,但不管如何,怎么说他都是要归家和家人一道用膳。 这事上至皇帝,下至跑腿的小官都知晓,他们一到傍晚就怕有事找大将军,生怕面对要回家的大将军那冷若冰霜的脸。 大将军不生气的时候都挺可怕的,生起气来,那就更可怕了。 这厢他冲了个澡,小娘子给他穿单衣的时候他解释:“今天怅州的那些人来了,于大人叫了我过去。” 所以才晚回了些。 “是了,怀桂过去露了个脸就回了。” “嗯。” “头发晚上得好好洗一下啊,我来帮你洗,你也带小胖子在水里泡一泡,你们父子俩有几天没一块玩了。”他早上去了兵营,肯定是跟人练了,头发里都有土,现在不好洗,等会得好好搓一搓。 刀藏锋点头:“早上弄脏了点。” “没事,我帮你洗。” 刀藏锋低头看她,见她抬起头就朝他笑,忍不住在她的嘴上亲了一下。 “好了,人怕都是回了,赶紧出去吃饭。”都等着他开饭呢,也没时间跟他闹,收拾得差不了,林大娘就推着他往外走。 大将军牵了她,到了大堂门口才放下她的手。 刚到门口,就见小女儿抬着她的小杯子,刀藏锋立马蹲下身,抱了她起来。 爹爹抱了她,小花甜甜地笑了起来,把刚倒水的水送到了爹爹嘴边,见他一口就咽了下去,咯咯轻笑一声。 “叫爹。”刀藏锋看到她,哪有什么冷若冰霜,脸柔和跟刚出笼的馒头一样软。 “爹爹。”小花叫他。 “爹,快点,你快过来,祖祖带回了一个小朋友……”小胖子一见他走得慢,急了,吼完就抱着怀里的东西跑了过来,“你看,你看,你快看!” 他抱了一只受伤的小老鹰过来。 “它受伤了。”小将军把小老鹰送到父亲面前道。 刀藏锋看了那脚被包扎住了的小老鹰,嗯了一声,“你要照顾它?” “要!” “那好好照顾。” “诶!” “叫你小丫姨给你备个窝……” “哦!”小将军立马去了。 “慢点。”怕他摔着了,宇堂喊了一声。 “知道。”小将军咚咚地跑远了,给小老鹰的窝去了。 刀藏锋抱了女儿在先生身边坐下,让先生抱过了花,他则开口道:“能养得活?” “这野生的鹰,不好养,天生在天上飞的,怎么能被人养在眼皮子底下?”宇堂摇了下头,跟乌骨说:“怎么就给他抓回来了?” “让他养养,有小遥在,死不了。”乌骨嚼着零嘴,“让他帮着这小鹰活过来,他以后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时林大娘跟丫鬟说完话过来了,见他嘴里又塞了零嘴,就马上过来抢了他手上的,把点心盘子推到了丈夫那边,瞪乌骨:“又吃零食,就要吃饭了,你不要在饭前老吃这些行吗,好好吃顿饭!” “你怎么这么噜嗦!”乌骨都快烦死她了,这时候见她那小郎君捡了一块蛋黄稣在吃,他立马指着他:“他吃你怎么不说他?”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他一天到晚就吃这一口,你是从早吃到晚。” “偏心眼儿。”还白他,呵呵,乌骨眼睛往上一翻,绿眼睛都翻没了。 林大娘好笑又好气,回头叫丫鬟打手过来让他洗手,回过身又朝他虎着脸道:“带着两个孙儿呢,也不知道以身作则当好榜样,你看小胖子跟着你都吃成什么样了?” 她这话一出,捅了她先生的马蜂窝了,宇堂南容一听这话就拍了桌子,“没名堂,以前你不给怀桂吃就算了,现在还不给你儿子吃,你这个人,心肠太坏!人丑就算了,心也这般丑,我今儿非得好好说说你不可。” 怀桂在一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刚一笑,就被他先生眼神犀利地瞪了过去,他马上敛了笑,板着脸,正襟危坐。 他可不是姐姐,能在先生的教训下能安危无恙活下来。 林大娘一听,可不得了,老先生要发飙了,她现在可不敢得罪他了,于是立马唆使女儿:“花,赶紧亲亲你师祖爷,亲亲他,让他原谅娘。” 她能屈能伸得很。 在这个家里,花谁都爱,谁都心疼,对谁都好,对娘也是,娘一说话,她就在师祖爷的的脸上印了一吻,还轻轻地摸着他的脸。 其实师祖爷拍桌子的时候,她就担心上了。 师祖爷,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啊…… 在小花担心又忧虑的神色下,宇堂南容这是有气也没气了,见小娘子不安的样子,心都疼了,马上哄她:“不生气,不生气,师祖爷不生气,花儿不担心啊,乖了乖了,师祖爷疼你,你是师祖爷的小乖乖。” 小花看他,见他是真不生气了,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地靠在了师祖爷的怀里。 林大娘酸溜溜地道:“是了,这个是乖乖,那个也是乖乖……” 她看了大乖乖怀桂一眼。 怀桂眨眨眼,当没听见。 “就我是个孽徒。” 师娘笑了起来,正要说话,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才回来,晚到了的盘哥儿夫妻俩。 “可算是赶回来了,嫂子,外面人太多了,这么晚都有人,你说皇上那个人怎么这时候还把宵禁往后推啊,这都天黑了人都多成……呃,呃!” 盘哥儿被女将军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没来得及说脏话。 盘哥儿跳着脚进来了,苦着脸。 “快过来坐。”师娘赶紧招呼他。 盘哥单腿跟风一样跳到了师娘身边,跟师娘说:“师娘,我那小将军呢?” “什么是你那?”乌骨不满了。 “是是是,骨爷,你那小将军呢?”盘哥儿在师娘面前坐下,接过了师娘递给他的水,朝师娘一笑,又朝骨爷求饶。 “去给找回来的小鹰要窝去了。” “小鹰?” “嗯。” 这厢,林大娘让妹妹坐到她身边。 刀梓儿一落坐就笑道:“嫂子,回晚了,就没回院换衣裳了,身上有点臭。” “不要紧,就吃饭了。”家里最后的两个小的都回来了,林大娘跟身后的寻春道:“都一块抬上来吧。” “是,娘子。” 林大娘这时候拦了大将军吃第三个蛋黄酥的手,把那盘子拉过来给梓儿:“等会带回去,今儿做的吃的就剩这点了,你们早上起来带两块到身上。” “好。”刀梓儿低头闻了闻,“好香。” “是好吃。”林大娘给她擦了下脸边的汗,见汗有点多,这时候见水过来了,挤了帕子给乌骨,又叫丫鬟拿了一块帕过来给她擦汗。 “嫂子……”刀梓儿在嫂子给她擦脸的时候笑着道:“外面还有不少人在卖东西呢,到处灯火通明,好瞧得紧。” “今儿怅州的商人进京了,不少人带了许多商货进来。” “是,梓儿姐姐……”怀桂这时候出了声。 “这是怀桂,”他们还没见过,林大娘给他们解释了一下,“你跟我一样,叫怀桂就好,怀桂,叫姐姐和姐夫。” “是,梓儿姐姐,盘哥儿姐夫。”怀桂已经知道师娘喜欢这位没姓的姐夫得很,对他很是恭敬。 盘哥儿冲他一笑,点点头,“知道你,回头去你梓儿姐姐那坐一会,咱们哥俩说个话。” “是。” “梓儿姐姐,”这时怀桂接着先前的话跟刀梓儿道:“我们怅州这次来,还带了二十余家的大掌柜过来,他们也带了不少货过来,后面还有几十艘货船要过来呢,以后只会更热闹,我们怅州的几十家做买卖的这次都想来怅京城走一走,给京城添一两分热闹。” 因为他姐姐说了,水已经帮他们试了,他们怅州这次来,是来占先机的,林怀桂接到信后跟张家,墨家家的几个大掌柜的商量了下,领头作主,带着人过来给皇帝捧场来了。 有了他们先而试足,在前面打头,让大家看到了盛景,后面的人也能不迟疑就跟上来,皇帝高兴,事后肯定不少了他们这些人的好处。 姐姐也说了,这等给皇帝的捧场的事,她已经跟皇帝透过气了,这件事,对怅州百利无一害,再说他们带的东西,都是别处那几家都想的货,本来就走俏得很,这次连手走船过来,他们成本还低了些,可以便宜点卖给他们。 至少要比运到他们当地要便宜一半去了,他不信卖不出去。 说着,怀桂又转过头,跟姐夫道:“姐夫,河道非常通顺,我们一路都没遇到什么问题,途中有人看到了我们林家打的旗,知道我是领船,还有大人来见我,托我给您问好。” 没零嘴可吃了的大将军默默点了下头,没说话。 这个家一到这个时候,就没他说话的地方。 这下可好,连吃的都没有。 “还有几十艘货船在后面啊?!”这时刀梓儿忍不住赞叹道。 那得多少东西啊? 怅州可真富。 “是。”怀桂忙转过身去看着她。 “你们带了很多伙计来打下手啊?”盘哥儿这时也开了口。 这么多货,肯定要不少人手的吧? “没有,带过来太费工了,得在本地找,这样省钱些。”怀桂回道。 “嗯……”盘哥儿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你们缺人不?” 他有人啊。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刀府幼女去年八月在怅州在落地,那天她娘还在跟墨家的大老爷正在就一件事讨论不休,当天晚上她就落地了。 这一早,林大娘亲手给女儿穿衣裳的时候,跟她复述了一遍,并道:“那一天你娘我是横行千军啊,国事家事两手都抓,很厉害的呢!” 小花咯咯笑了一声。 “你也觉得很厉害是吧?” 小花害羞地笑了一下,朝母亲点了一下小下巴。 “你以后啊,会更厉害!”林大娘亲了她一口。 小花便伸出了手,想让她抱。 “还没穿好呢。”林大娘又亲了她一口。 小花抬着小脸,朝母亲甜甜笑着。 “你比你哥哥还懒,不爱说话,来,叫声娘,也甜甜娘?” 小花又笑了起来,没喊她,但她伸出了小手,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一根小手指不放。 林大娘爱她爱得不行,又是低头亲她,亲完感叹:“不行,娘不能老带你,要不你的小脸蛋都要被娘亲坏了。” 你也知道啊…… 她先生在旁边听得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 小花却还是在害羞地笑。 林大娘把她衣裳穿好,把她送到了一直在旁微笑着看着她们的师祖娘怀里,又点了点小女儿额心的花瓣,“好了,咱们家就你有这个福气,说要给你贺生,一家人就都呆在家里给你贺生,连你姑爷那匹野马都难得说要留在家里陪你玩,你等会要跟他们好好道谢知不知道?” 小花是八月十八日生的,之前她父亲和师祖爷在八月十五休沐那日没呆在家里,依旧去行了差事,换了今日这一天留在家里。 要知道小将军过生,可没这待遇,那天还是自家人各忙各的,就中午和晚上陪他一会,亲亲他抱抱他。 “娘。”这时,小花突然叫了林大娘一声。 “诶……”总算叫出来了,林大娘笑了起来,又亲了下她的脸,“娘的小害羞。” 小花又害羞地笑了起来,躲进了师祖娘的怀里,林大娘失笑,跟师娘说:“师娘,那我忙去了。” “去吧。” “花,来,跟娘挥手再见。” 小花转过头来,想了一下,就从师祖娘腿上挣扎着下了地,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林大娘赶紧蹲下了身,获得了小小美人的一枚细细软软的香吻。 “谢谢娘的小花儿……”林大娘又去亲她。 宇堂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吼她:“别亲了,忙你的去。” 再亲下去,他小徒孙的小脸蛋都要被亲坏了! “噗。”林大娘也觉得自己一见女儿变化身亲吻狂魔的习惯要不得,但起身的时候又忍不住香了女儿的小脑袋一下,这才在先生的怒目下快走了出去。 她身后,小花抬起了手,挥了挥。 可惜她娘走得太急,没看到这一幕。 宇堂见到,顿时为他的小徒孙抱屈:“让人说再见,她不看就走了,这什么人呐!” 小花连忙转身,走到了师祖爷身边,去牵师祖爷的手,跟他说:“爷,不气,不气!” “乖乖,师祖爷没生气,就是你娘那个人,老欺负你,师祖爷看不惯,唉,师祖爷看看,诶?把你的脸亲肿了……”宇堂抱了她到腿上,也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小徒孙跟花瓣一样的小脸蛋。 师娘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个老的,是不好意思亲,但摸却没摸得比谁少。 ** 林大娘回了自个儿院子,大将军跟女将军和姑爷正练完武,一身大汗,跟着他们的怀桂也是一身汗水,就连被乌骨带着跟着练的小将军也是一身的臭汗,小胸膛前的衣裳都湿了,林大娘一看眼前一堆臭人,摇头道:“你们这几个,不是费粮,就是费水,唉!” 她真是对他们失望极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了。 姑爷挠头,跟女将军小声地说:“那等会我多挑几担水去?” 刀梓儿憋着笑,跟他说:“别气嫂子。” 怀桂也是笑着跟姐夫道:“姐姐平时没少挤兑您吧?” 是没少,但是…… 刀藏锋看了妻弟一眼,“你姐姐难道说的不对?” 难道他们不费粮费水? 说完他就率先走了。 留下怀桂目瞪口呆——他这姐夫,被姐姐未免调*教得太好了吧? 这时乌骨抱了不断闻着自己的小将军起来,见怀桂呆了,他哼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咱们家就他最会哄你姐姐,没看你姐姐一看到他就双眼发光啊?可把她骗得团团转,天天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祖祖……”小将军听了不依了,“娘也好中意胖的!” 也很爱他的!也围着他团团转,说胖好帅,好厉害! 他昨儿还问过了呢,在娘的心里,胖才是天下第一帅,爹才勉强够第二帅。 “中意,中意……”乌骨抱着他去了,声音中不无嘲讽,“你娘就会哄你!” “不是哄,娘中意胖,胖也中意祖祖啊。” 祖祖马上笑开了脸,“是了,祖祖知道,胖,祖祖这就带你去洗香香。” 说着他抱着小将军,脚下一蹬,风一样地跑了。 怀桂看着都笑出声来了,盘哥儿搭上他的肩,笑着道:“去我那,咱们家时不时就这样,嫂子就爱跟我们说玩笑话。” “嗯。”她在家中时也如此,怀桂笑着点头。 来的次数多了,看姐姐把嫁过来的日子过得家中一样,看她在这个家里就像如鱼得水,悠闲自在,他也就真的放心了。 想来母亲和娘也一样,想她的时候知道她过得这么好,心里也就高兴了。 ** 一早,二房的二爷跟二夫人就带着大媳妇过来了。 藏琥他们还有公事在身,要中午才过来。 现在京城人太多了,他们都是负责京城防卫安全的要职之人,身上事太多,只能中午抽空赶过来吃个饭。 林大娘自昨儿知道二夫人也要过来,就让小丫布了一张软椅,二夫人一下轿,她就让丫鬟们合力把她抬到了椅子上躺着。 椅子放在窗台一角,还有点阳光有晒着她,也能看到外头的树木。 大热天的,二夫人全身也冰凉得很,林大娘便给她身上盖了张小被子,她这一通忙,脸上也有了点汗。 “多谢嫂子。”藏忻媳妇见他们一进门,大堂嫂就跟着他们一通忙,不由朝她感激一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大娘没她跟客气,朝二夫人道:“知道你要来,我们家那小将军说要给你练个打拳看看,他刚才去跟姑爷他们去园子里了,我这就叫他们回来。” 二夫人现在进的气多,出的气少,虚弱得很,她朝林大娘摇摇头,跟她轻声说:“不用管我,忙你的去,我就是过来凑凑热闹。” 也是在临走之前,最后来看看他们一家。 “诶。”林大娘蹲下身,摸摸她冰凉的额头,“二婶,我忙去了,等会闵大夫就会过来帮你把脉。” 二夫人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林大娘着实也是忙,刚一出去跟二爷说上话没两句,下人就来报,安王和安王妃来了。 他们是一家子都要来,早前就说好了的,林大娘要过去迎人,二爷见了便道:“不用招呼我,你们夫妻俩一同去就是。” 刀藏锋也没跟他二叔客气,道:“我们家先生在前面跟师兄师弟们在前面讲早课,二叔要是感兴趣,可以到前面听两句。” “再好不过。” 他们一走,刀二爷去了夫人那边。 “爹。”守着她的藏忻媳妇行礼。 二爷“嗯”了一声,坐到了夫人身边,摸住了她的手,“我们俩坐会。” 二夫人朝他笑着摇头,张了张嘴,二爷自大病一场后,耳朵有点背,听不见声音,便凑过了头去,听她道:“不用,你忙去,帮着招待客人。” “啊,今儿没什么客人,我刚问大侄子,今天来的都是自家的几个人,不用招待。”刀二爷听到了,跟她解释。 “那你也自个儿去找人说话,我这睡一会。” “那你睡……”二爷点点头,“我在旁坐会,也打个盹。” 二夫人听着笑了起来,她闭上了疲惫的眼,感觉着那只握着她的温热的手。 她这一生,说难过,真是难过,大半生都是用来熬了,但要论后悔,她却一点也不后悔。 就是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嫁给他的。 ** 安王带着一家大小都来了,两个小世子一见刀藏锋夫妇,就跑着过来给他们请安了。 两兄弟手里都提着东西,一请完安,大世子就道:“玉姨,花花呢?” 林大娘让如花秋带他们过去:“在园子里和他们姑爹姑姑玩呢,你们也过去吧。” 小世子们跑了,两个还争着往前跑,像是在比赛。 林大娘见状挑了下眉,随即她转身朝她三姐姐一笑,蹲下身,朝她身边一左一右牵着的两个小美人儿笑:“还记得玉姨吗?” 两个小郡主从生下来就在床上躺的多,她们比刀迈峻还大半岁,但个子比小将军要矮多了。 现下看着就像才不到两岁的孩子,但两个小郡主现在已经会走路了,两姐妹性情也不同,一个活泼,一个安静。 林大娘这时一问,活泼的那个就道:“知道,是玉姨,是母妃的妹妹,是我和妹妹小姨。” 林大娘一手一个,把两个都抱了起来,让她们坐在她的手臂上,牢牢地抱住了她们,在两个小娘子惊讶的叫声当中,笑着跟她们道:“那小姨厉害吗?” 宜三娘这时候见小女儿们都笑起来了,笑着摇头,“好了,别逗她们了,我们进去。” 安王这时朝刀大将军道:“难怪都说你惧内,这手劲打起人来,挺疼的吧?” 刀大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惧内?安王说的不是他,是自个儿吧?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赖云烟这日在堂中跟族中几个媳妇子说着话,冬雨就进来堂中在她耳边报,“大夫人来了。” “先请她到内院坐会,说我随后就来。”赖云烟笑着朝她低语了一句,就又继着先前的话与魏二婶说,“现又如何了?” 她们刚说到萧家刚出的一件大事,萧家的一位小姐三月前与这一年的新科状元成了婚,哪料这新婚燕尔不到两月,新科状元就接了一位女子进来纳她为了妾,且这小妾就在几日前被诊出怀孕已有三月,但诊出孕事不到半日,那小妾就被萧家小姐以不贞不洁之名令奴仆打死了,状元郎回来后,煽了萧家小姐耳光,萧家小姐便回了娘家。 魏二婶则说到这,听赖云烟问了一句,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小妾先前哪是小妾,是这宋状元在家乡过门了一年有余的妻子,这事萧家也是知情的,萧家小姐哪有不知情之理?这一尸两命,也不怪宋状元生气。” “唉。”听她这么一说,那几个媳妇子接二连三地叹了气,纷纷道,“可不就是如此。” “这先前是妻,后成了妾,又再娶了嫡妻,这到底哪个才是原配?这还是状元郎呢,”有个年轻的小媳妇这时鼻间哼了一哼,“如此妄顾礼法。” “哎呀我的小姑娘,”她这话一出,她身边年长她许多的老嫂子摸了摸她娇嫩的脸笑道,“这种事多了去了,状元郎又怎样了?他想着萧家的提携呢,能鱼跃龙门,一步登天,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你说是不是,小嫂子?” 被问话的赖云烟笑而不语,朝魏二婶看去,催促她说下文。 “现下啊,宋状元去萧家接人去了,听说那萧小姐还不愿回状元府,非要宋状元立那血誓再不欺辱她,我刚从洪大人家回来的时候,听他们家的家人说,萧府里正吵嚷得很,依我看,今日这萧家小姐还是会被接回去的。”刚从萧家的邻家洪国公府回来的魏二婶黯然道。 那小媳妇听了红了眼,忍不住又插嘴道,“原配母子尸骨未寒,还不出三日呢,他就去求杀妻杀子的人回去,真真是个狠心的负心郎……” 说罢,她眼角就掉了泪。 堂上几个年长她许多的嫂子因此面面相觑了几眼,过后几人轻叹了口气,皆是沉默。 “这萧小姐啊,也是抬了个好胎。”众人缄默之时,魏瑾荣的夫人白氏淡淡地出了口,随即转头对赖云烟笑道,“泓嫂子,今日咱们闲话就说到这吧,家中内务多,咱们就不耽误你办正事了。” “嗯,”赖云烟颔了首,朝她笑着点了头,朝众人说道,“就说到这吧,你们也去歇一会,嘱你们办的事可要用心的好,回头少不了你们的好,每人都能从我那挑两匹布回去做新裳。” 说罢,她就笑着起了身。 她这一起身,众人也就紧跟着起了身,彼此之间说了几句话,就散了各回各屋。 路上秋虹与赖云烟轻道,“奴婢看荣夫人,这段时日对您好得紧。” 往日里,荣公子这位大才女夫人可是不太愿意往她们家小姐身边凑的,就是请安,也是喝过一盏茶就告辞一声而去,其间也不怎么说话。 哪像近来的好几次,众人说话说得长,而她们家小姐有别的事要办时,她就会一扫以前的静默不语来与她们家小姐解围。 “想来是我这段时日讨人喜欢得多了。”赖云烟笑道。 不过事实却不是如此,想来是聪明的白氏得了什么信,知道从她这能得她想要的好处才朝她靠近的,要不哪会无事献殷勤。 赖云烟一说笑,秋虹就不敢往下接话了,怕她越说越离谱,只能转了院中的事说与她听。 主仆几个一路说着话不久就回了修青院,赖云烟一进内屋就朝从座上站起的嫂子道,“等得久了?” 这时站起的苏明芙被她一拉又重坐了回去,口中道,“没有。” “刚跟几个嫂子弟媳妇说着话,误了些时辰。” “没事。”苏明芙没有先松开赖云烟温热的手,她又握了握才松开道,“你身子没以前那样凉了,这热气足得很,想来这冬要比以往的好过点。” “现在哪有什么好日子,”赖云烟让屋里的丫环们都退下去后半靠着椅臂,懒洋洋地道,“一入冬,柴火银炭,米粮衣帛,哪一处是让人喘得过气来的?吃得多了烧得多了有人说,吃得少了烧得少了会死人的,我倒是想什么都不管,可今日哪比得了往日了。” 苏明芙一听掐了她的手背一下,“哪来的怨气?这本是你该管之事。” “嫂子这是不帮着我了?” 苏明芙一看她眉眼带笑,就知她先前说的是玩笑话,也真是拿她没办法,只能不搭她的话,正了正脸色,说了她的来意之一。 “此次皇后要见之人,也就你躲了过去,你兄长昨日跟我说先前还当把你择了出去,现在看来,你反而起了眼。” “无事,”赖云烟摇头道,“公爹病重,我于家中侍疾,谁人也说不得什么。” “我也是这般与你兄长说的。”听着她的话,苏明芙笑了起来,随后敛了笑,又正容道,“还有一事,你也要心中有数。” 说罢,趋近了赖云烟的身前,在她耳边道,“这两日你兄长要在皇上面前讨一顿板子,外人要是说有性命之忧,你别信,最近魏老太爷病体不安,你就别回府,且守着你的孝道就是,家中定会无碍。” “好好的讨什么板子打?”赖云烟讶异。 “唉,”苏明芙说到这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咱们家的那位十娘子,上午她随祝家弟媳去萧家玩,听人家说了你兄长的几句不是,祝家弟媳也听人说了她夫君的不是,这两人吧就跟萧家一大群小姐丫环闹起来了,扯了人家小姐身上的裳不说,连那头发都扯了大把的下来,还把其中一位小小姐的耳朵都扯破了,毁了容,萧家大发雷霆,你兄长跟祝家小叔现正在萧家大闹,稍会怕是要闹到皇上面前去了,你兄长就让我过来与你说一声,说这事怎么闹你都别搭理。” “那小厚嫂子跟十娘子现在如何?可有受伤?”赖云烟忙问。 苏明芙闻言轻咳了数声,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十娘子跑的时候伤了脚,现歇在府中动不得。” “头发,脸,手,都无碍?” “无碍。”苏明芙眉眼不眨地道了一声。 “小厚嫂子也是?” “也是。” “那兄长他们在萧府闹什么?” “祝家小叔说了,这时候比的是谁的噪门大,谁大谁就有理。”苏明芙斯斯文文地道,“你兄长也说这事咱们两家先占了理再说,随后讨完理就去皇上面前请罪,大概能了清了这事。” 赖云烟闻言啼笑皆非,又想着自家那位没及笄,名声就传遍了各府的小堂妹以后的婚嫁,不由头疼地说一句,“十娘子这也是太胆大了,这以后能有说亲的人上门?” 小厚嫂子那可是嫁了的人,为夫君出头,小厚兄长回去后肯定宝贝她得不行,可十娘子还是个小姑娘,毁了名声,以后这婚嫁就要难上一些了。 “你兄长说了,这次定保她无碍,我也与婶娘说了,婚嫁之事由我们操心。”苏明芙见说完事,也不想久呆了,起身与赖云烟道,“日前事多繁杂,怕下人说不清,我就来先给你透个气,完了你谁都不要信,在家中侍疾就是。” “你现在去哪?”赖云烟走在了她身边,送她出门。 “还能去哪,”苏明芙理了理身上衣裳的飘袖,淡淡地道,“去萧家陪着你兄长讨理去。” 所以她才先来了这趟把情况说明了,等会要是在萧家哭昏了,她这小姑子也还是别回赖家的好,免得这刚起了个头的祝赖萧三家之斗,把魏家也搭了进来。 ** 下午魏瑾泓一回来见赖云烟在堂屋中煮茶与二婶,还有弟媳白氏她们看帐理册,嘴间还与她们说笑不已,他眉毛不由一挑。 “大老爷回来了。” 见到他,下人们纷纷行礼,魏二婶与白氏她们这时都已站了起来,赖云烟也跟随其中。 “二婶。”魏瑾泓先朝魏二婶行了礼。 “今日回来得早。”魏二婶笑着道了一声。 “是。” “见过大伯。” “见过大老爷。” 在座的他人也行了礼,赖云烟行过礼后也笑意吟吟地看着魏瑾泓。 魏瑾泓一想赖祝两家夫人在萧家哭昏了过去的事,不由又多看了眼前微笑不已的女人一眼。 “呀,婶婶,我刚想起一事,我们还没着丫环办好,您看?”这时白氏突然轻呼了一声,朝魏二婶请示道。 “啊,那现下过去吩咐……”魏二婶也领意了过来,没有多久,她们就领着几个帮手走了出去,随侍的下人也恭敬紧随其后弯着腰躬着背退了下去,大堂之中就只剩他们了。 “萧家之事,你可知情了?”他知道苏氏午后来了一趟府。 “嗯。”赖云烟点头,坐回了原位。 魏瑾泓挑了她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了下去,刚坐下,门边有下人来传,说荣老爷回来了。 魏瑾荣一进屋,先是恭敬朝这兄嫂行了礼,一待掀袍坐下,就对他那嫂子以一种叹为观止的声音道,“你们女子是不是最擅这哭昏之事?” 刚刚他一去探,一屋子女眷,哭昏了十来个过去,骇得他拔腿就逃,这热闹实在是不敢看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屋子内安静一片,外面的人听不到响动,下人在外面叫了一声大人夫人,赖云烟闭了闭眼,即刻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拿帕拭了脸上的泪,回头间声音神情已恢复了平常,“何事?” “岑南王的人来了。” “来的是谁?” “大世子李恪。” “请他稍候,叫荣老爷先过去。” “是。” 赖云烟这时的眼泪已干,朝魏瑾泓看去,这位大人也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淡然。 “明日就算能下地,也走不得多少路,你自己上心些。”已不再是当初当年别人捅她一刀她必回捅之的时候了,那些刺早就磨散在了这一路上的磨难中,前情虽永不可忘,但这些年,赖云烟也早知道锢步自封只会毁到现在的人。 无论哪种情形,于己于别人,她只有好好过下去,才是对大家最好。 她原谅自己,也释然所有不可得,人从骨子里也变得真正温和了起来。 “嗯。”她脸色变得太快,那些无以铭状的悲痛转眼间就全顷刻消尽,魏瑾泓在端详她两眼后,心眼再来一辈子,他都怕还是要猜测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总以为足够了解她,知道她的软肋顾忌,但转眼间,她就又往前走了。 你以为她不可变,但她确也心中还存几分温柔。 那么多的日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只有她还能站在暗角,用平静目光静看他虚弱,那时她没有报仇,也没有温言软话。 但只得片刻相处,重来一世的他便能再坚持相守她一人下去。 这世上没有喜欢上了就能爱到底的感情,所幸这辈子,她对他再残忍,也没残忍到底。 在他带家族沼泽此事上,她憎恨他对她的束缚,但谁也不会真的明了,她比所有人都尊重他的决定。 甚至也是因此,她才没有选择与他鱼死网破。 重认识她一世,她这样好,魏瑾泓确实放不开她。 但是,只要她好,他也可承认,有人比他更爱她。 “就那两个箱子。”魏瑾泓指了屋子角落两个叠起的铜箱。 赖云烟看了一眼,捏了温帕与他继续擦拭,点头淡道,“好。” 说罢招了下人进来与他换裳。 ** 岑南王世子见到魏氏夫妇就一揖到底,起身就瞧赖云烟看去,赖云烟见他神色不对,除了魏瑾泓留下,叫了其余下出去。 “何事?”不等大世子出口,赖云烟先开了口。 大世子感激地看了赖云烟一眼,“不瞒烟姨,今日侄儿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父王派我来跟烟姨借些炸药。” “可是山中吃紧?”赖云烟微拢了眉。 大世子苦笑点头,“大金人来了数百死士,视山林毒物,野障迷林为无物,我等近日设障击杀,也只解决了一小半,但其中所需炸火已告竭。” “这是几日之事?”赖云烟有些想不通,这几日哪日都不平静,且阴雨绵绵,马金人敢进岑南王的毒山? “就是近两日的事,”大世子连夜赶来,便是连口水都未曾喝过,这时话一说来也有几分干涩嘶哑,“皇上应是与马金人有了商议,在我等带粮回山的路上,因当时困境,有片刻疏于防守,他们便攻了进来。” “皇帝跟马金人有商议?”赖云烟说罢,转头看向了魏瑾泓。 魏瑾泓淡然摇头,“自皇后之事后,皇上不再常召我进宫,宫中之事也皆对我秘而不宣。” “如若有,”赖云烟吸了口气,对大世子说道,“怕是皇上拿了你们府上之势利诱了马金人,他们倾巢而出,不可小视,我让小铜随你一道去。” “多谢烟姨。” 见他欲要施重礼,赖云烟罢了手,叫了小铜进来一顿叮嘱,也不过半来个时辰,任小铜就与大世子快步而去。 路上无一明路,所有路都被烂泥积水所埋,骑不得马,人走路受脚步所限,看来他们这一去,又得日夜兼程,才赶得上局势。 大世子走后,魏瑾泓叫来了魏瑾荣魏瑾允等,他们欲要商量阵守山之势,魏瑾泓本想让赖云烟留下,赖云烟在他开口之前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说罢,朝魏家另几位主事者道,“赖氏一族借住此山,如有他们所能做之中,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就好。” 说罢她就走了出去,留下魏瑾荣等面面相觑,只有魏瑾泓还是一派不动如山。 “兄长……”众人皆看向魏瑾泓。 魏瑾泓颔首,“关门罢。” 她这也是不想夺魏家人的权,全权交给了魏家人,虽说现在这个关头无人敢对她垢病,但她保持此举,只会让族人对她更谨慎,对赖家人也更客气。 这对现在的赖氏族人而言,只会不坏。 ** 两日之后,魏世宇带人回来,回来不到半日,就与魏家所有主事人进了议事房,连续着三日,除去出恭之时,那房门未有打开过。 来往之人只有赖云烟能进出来,便是膳食,也是赖云烟一手送进去。 这日赖云烟刚醒来,洗漱时听说司笑又来了,这几日对这个儿媳未说过重话的赖云烟招来了冬雨,让她去传话,“让她往后不必来了,耽误我的事。” 她一天下来那么多事要处置,司笑这时的请安对她来说不是恭敬,而是添乱。 冬雨见她连话都不对司笑亲自说一声,就知她心底对司笑的不以为然,她为小主子有些黯然,但到底她也是不喜司笑,那可惜也不是为司笑而来。 她出去传了话,司笑给她恭敬福了礼,冬雨走到一边没受,也没说担不得,嘴里冷冰冰地道,“往后就不要来当家主事人的屋门前了,这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间,出了事,就是有大公子为你担着,也担不起分毫。” 她还在为小主子操心,但说出来的话,比自家主子说出来的还残忍。 看着司笑脸色发白离去,冬雨苦笑了一声。 她说得难听,也是希望他们小夫妻两都尽守本份。 说出来她也不怕他们恨她,只希望她的小主子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得好。 这厢赖云烟因书房所议之事,无暇去看魏世朝,魏世朝能下地之后,让下人来报,说想过来与她请安。 赖云烟午时从议事房出事,到了赖震严处说了几句话,出来时见天色还早,还有点时辰,便让冬雨带人过来。 魏世朝见到她,赖云烟挥袖止了他的行礼,朝他伸了手。 魏世朝一愣,听到母亲柔声让他过去,他不禁眼一酸。 等他走近,赖云烟拉着他的手让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腹部,问,“可还是疼得紧?” 魏世朝本想说无碍,但看着母亲了然的眼睛,他点头轻声地说,“有一点。” “娘亲是不是看不起我?”母亲神色不错,看着他的眼睛也满是温柔,魏世朝在看过她几眼后,纳纳地问了。 赖云烟听了也没奇怪他的发问,她虽对世朝失望,所谓失望不过是在别人都在为生存争斗的时候,他像个世事无忧的公子哥一样赏花怡情,他享用尽了他父母和为权的舅父表舅几家带给他的所有特权,但却万事没有尽过心,这样的人不像是她教出来的儿子。 所谓失望,不过如此。 但对他要成这这样的人,她是没有什么失望的,她生他下来,尽她之力所教育,最终变成什么人也还是这个孩子之事。 现在还护他,也在尽为母之责,她还是爱他的。 他是个什么人,其实跟她对他的爱是无碍的。 “没有看不起,”赖云烟就像以前为他答疑解惑一样与他说话,她微笑着与儿子道,“你现在成为一个现在的自己,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过从今以后,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好不好?你的妻儿都是你自己选择,你所衷爱之人,想来你也愿意为他们尽己身全力,不要再靠我们了,好不好?” 母亲的通透向来是魏世朝最为骄傲之处,而她的通透,这时也让他痛彻心扉——她已经明示,不想再成为他的依靠。 这已是她对他的最大失望了罢? “这两日与司氏商量好,你们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要想不切实际的,就目前的光景想想,想好了与我来说,我来为你们安排。”赖云烟摸摸儿子的伤口,语气里也有掩饰不住了的点滴悲切,“以后要脚踏实地做在地上活着,做好你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便是你对父母的感恩了,可知?” 他活得安心,就已算他们为人父母的福气。 不该是他的,他不该想了,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也不该想了。 “娘……”魏世朝呆傻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别哭。”赖云烟摸着他的双眼,“嘘,别哭。” 他们谁也不必哭,也谁都别遗憾。 孩子是另外一趟生命,不是她与魏瑾泓的传承,他有自己的人生,没什么不好,她对他最好的维护就是再尽力给他安排一条路出来让他去活自己的。 她已尽力为他着想,只愿多年后他想起来,他对她的爱比恨能多一点。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缺人,当然缺。 “缺的,盘哥儿姐夫,等会我去你们院里,跟您细说。” “诶……”盘哥儿挠挠头,“叫我盘哥儿就好。” 他说着就嘿嘿笑了一声,“就叫盘哥儿吧。” 他其实说出话来也是怪不好意思的,但在外磨了一阵子,他脸皮也比以前磨得更厚了。 这做生意嘛,要主动,要多问话,自己去找主顾的,比干等着主顾的来要强多了。 “嗯,等会我到嫂嫂这里拿点吃的喝的回去,你们好好聊。”刀梓儿看着自个儿家那盘哥儿,笑着道。 盘哥儿冲她乐,露出了牙。 现在妻兄也不打他了,在家多呆了一阵子,就知道家里的好处了,这家里人是真把他家里人,没看不起他的。 他心里瞧得很清楚,得勒,得了这么大家子亲人,个个都也把他当亲人,他们也个个都有出息,连嫂子都是女官来着的,他也得做点事,像个人样,这才好让人觉得他家凶婆娘不是瞎找才找着他的。 这时小将军抱着窝回来了,把小窝放在自己的脚边,还跟花说,要她和哥哥一起养,把小老鹰养大。 林大娘给他擦手脸把勺子放到他手里,跟他认真地说:“那迈峻既然答应要好好养它了,那就要负责任,不能现在喜欢了就对它好,明天不喜欢了就把它忘了,不照顾它了。” “胖不会的。”小将军摇头又点头,“胖记得牢牢的。” “那就好。” 这一顿饭,又换了一桌才告散,这桌一散,林大娘是最忙的,先是要把撤桌下面的事吩咐了,紧接着就是要送先生他们回去。 她每晚都会走着送两人回去,今儿花也由着他们两个老人带,遂今儿是送两老一少过去。 她把他们的院子安排得离他们挺近的,不过刀府大,独院与独院之前更是有点距离,走过去也是要小半柱香去了。 路上林大娘抱着小女儿,跟先生道:“晚上您和师娘就别看书了,和花说说话,就早点休息。” 师娘这时朝她看过来,见小徒孙看着她不放,她朝她一笑,花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师娘的眼刹那温柔了起来,她已经上了年纪,但有一双不老的眼,林大娘总觉得聪明到像她师娘这样的人,老天总会刻意刁难她一些,但是,也会在某一方面偏爱于她,像师娘的这美眼就是,它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的,它的美丽没有年纪。 林大娘之前很难去想象师娘没被毁容之前的美貌,那到底是有多美,才衬托得起这双一直光华不散的美目…… 但她现在看着有着最清澈明亮不过的眼睛的女儿,她有点明白了。 花太漂亮了,她只是坐在那,抬起小脸听你说话,你就根本挪不开眼睛,更别论,她和大将军的女儿,还有着很好的性情,她恬静温柔,体贴乖巧,谁能不爱她? 便是她姑父那很是粗心的人,跟她说起话来,都会蹲下身来,小声呵护地与她言语,生怕吓着她了。 这时师娘朝弟子道:“别担心,我会看着他的。” “师娘,您也别看。”林大娘撒娇道。 “好。”师娘笑了起来。 林大娘这时见女儿老看着师娘,不由亲了下她的小脸蛋,“好了,娘先抱一会,等会就把你这朵小花朵还给你师祖娘,好不好?” 花听着害羞极了,把小脸埋到了母亲的胸前,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不放。 雅水会走路,都是她师祖娘耐心地带着她走会的,一老一少,都是性情最温和不过的人,林大娘有时候看她们抱在一起的样子,都感觉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似的,她们都是本身就能影响环境的人,如此合得来,也就不为怪了。 “花,别理你娘。”宇堂也笑了起来,但也没抱过来。 他们家这大娘子是怕他们累着,再说走回去也能抱着了。 “先生,你听到我说的了,晚上别看书,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你怎么老噜嗦?”宇堂不悦。 “我就说说。” 林大娘送了他们过去,跟这边的丫鬟管事娘子说了两句话,又跟两个老师弟打了声招呼这才走。 她走后,师娘抱着花跟先生轻道:“她平时够忙够累的了,你不要老跟她拌嘴。” “她不会放在心上。” “她是不会,但最近府里人多,事也多,京中宫里都如此,你就少跟她拌两句,对了……”师娘想想道:“外面的人现在不说她了吧?” “不说了,现在京城这么多事,谁管她是不是御前女郎中,这事他们就听个稀罕,知道是我的弟子,义女,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就好,你要多费点心,我们得把她护好了。”不能让她就这么折在名声当中了。 “你就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宇堂怜惜他这个老妻,拍了拍她的手,“哪怕我们百年之后不在了,我也会想法子护着她的余生的。” “嗯。”师娘点点头,低头亲了亲怀里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小徒孙,轻声跟她讲:“小孙儿啊,你的事,我们也不着急,你师祖爷和我,也会替你好好想一想的,我们不着急啊……” 宇堂看着她们,没言语。 不着急?其实也是急的。 孩子一会就长大了。 但好在,她有一个好母亲,他们家的大娘子,会好好护住她的。 他们这些老的,也还是要为他们多想一点,多做几件事才行。 ** 这厢,林大娘回去看父子俩玩了一会,又抽空出去跟林福把府里这几日的安排商量了一遍。 府里的事都在林福和小丫的手下,自用不着他们大娘子多费什么心思,就是林福还管着外务,现在都知道他是刀府的大管家,找上他的人也多了。 林福跟林大娘道:“大娘子,您跟姑爷说一声,这段时日也给我找两个军爷带着吧,我忙不过来了。” 林大娘看他。 林福笑:“大娘子,瞒不了您。” “林福哥,”林大娘一猜就猜出来了,“那些人前面给你塞银子,现在塞什么来了?” “还能是什么?”林福也是哭笑不得。 他一个管家的,也让人送美人,这京里的大人可真都是大手笔。 “对了,娘子,还有京里的那些来使,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们府上了,今儿还有给府里送礼物的,我说我们家已不收各位大人的礼物了,就派人回送了过去。” “嗯,这就好……”林大娘想想,就往外边喊了一声,“小衣?” 小衣是之前从宫里撤出来的探子,不过,现在成了负责刀府后院安全的小统领了,一听到夫人叫她,她嗖地一下就从树叶当中钻了出来,像只鸟一样从树上飞了下来,几个纵跃,就跑到了夫人面前。 “夫人!”小衣咽了嘴里的吃的。 最从归了营,来了刀府,她的日子就好起来了,夫人有给他们这些守夜的专门做了宵夜补给,有些还好吃得不得了,她刚把她今天领的吃进嘴里。 “我们家大管家刚才的话你听到了没有?”林大娘看她咽了嘴里的吃的急忙说话,也是笑了起来。 “回夫人,没听到,刚在树上。”没偷听,而且,大将军不喜欢他们偷听夫人跟人说话,跟谁说话都不许偷听。 “好,是这般,我们家大管家想找两个军爷跟着带着,嗯,就是带徒弟一样,我之前听你说,营里有人?” “有!”小衣赶紧道:“我有几个哥哥,就要退下来了,就是夫人你知道的,他们身上有伤病……” 她有点紧张。 现在营里退下来的兄弟们不愁没有后路,就是如果能的话,她还是想把她的哥哥们带进府里来做事,毕竟在大将军身边,比去哪都强。 “入了军册的?” “入了。” “这个,咱们营里的老兵不是安排好了,拿文书回家乡就任吗?” 就是小地方的,最差也能去县上当个小捕头。 记录在册的都有安排,只有没记的要暗中接济,她还以为是小衣这样没记录在册的。 “夫人,他们跟我一样,无父无母,我们都是没有家乡的人,没有家乡可回。”小衣耸了下肩道:“他们也是做了拿文书跟帐房大人换银子的打算,不过,要是能进府,就不用去换了。” “那我知道了,是哪几个人?你跟我说说。” 小衣赶紧说了。 “回头我问问你们大将军,要是合适,就让他把人调进府来……” 林大娘看小衣给她连连拱手,看着这个假小子一样的女探子也是好笑不已,“好了没事了。” “好,夫人,那我走了。” “诶?”林大娘示意她往点心盘子看。 小衣嘿嘿笑了一声,往盘子里抓了一把送进怀里,又拱了下手,随即就很快爬到了树上,消失在了人眼前。 林福这厢也朝他们大娘子告退,走前又跟大娘子道:“梓儿娘子说最近来府里的人不怀好意的多,外面也有人盯着咱们家,您要是出门,还是得跟我说一声,我这边也好知道您的行踪。” “知道,放心。” 把家里的事顺了一遍,林大娘又把洗干净了的胖儿子给了乌骨,这才自己泡了个澡。 就是把丈夫的头洗了,泡到一半,她就睡着了。 刀藏锋便把她搂到身前,大手有点笨拙地给她搓长发,时不时怕自己手脚重了扯疼了她,还得看她一眼。 这头发一洗完,他也松了口气。 寻春来给她绞头发,他想了想,就挥退了丫鬟,自己给她擦干了。 林大娘第二头醒了,看着头发有点蓬的自己,再听说是已经出门了的姑爷昨晚替她擦的头发,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天谢地,没把我扯成光头!” “大娘子,您就别笑话姑爷了。” “我哪有,”林大娘笑着跟她们道:“不过要是还有下次,记得嘱咐姑爷擦到半干的时候,把护发的精油给我抹一道再擦,别给他省事!” 小丫拍了下得寸进尺的她,板着脸:“我看你才是这个家中最会欺负姑爷的!” “哪有,我哪舍得。”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孩子们一到,就热闹起来了,两个小世子围着花打转,一口一声妹妹。 这听得小将军困惑不已,他很是不解地问祖祖:“可是,那是胖的妹妹啊。” “算了,就把花让给他们当半天妹妹。”乌骨哄起他家小胖子,那也是信手拈来。 小将军看着两个世子哥哥围着妹妹,看了一小下,就有点不是滋味地道:“好吧。” 可那还是胖的妹妹啊。 但让一会就让一会吧,胖不小气,胖要当大方的大将军。 虽说如此,小将军看两个小世子哥哥围着他的妹妹不放,还是走上了前去,跟哥哥们说:“不要围着妹妹喽,妹妹怕怕。” 妹妹其实没怕怕,一直在冲人笑,看到哥哥来了,“呀”了一声,伸出了小手。 小胖子连忙抱起了她。 “哥哥。”小花叫他。 小胖子顿时就高兴了起来,抱着她往祖祖走:“妹妹!” 他就说了,妹妹是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呢,真是没道理,不让了。 小胖子把人抱走了,两个小世子大宝小宝相视一眼,又跑了过去,又各自出招,哄起了小胖子起来。 小将军也是涉世未深,被两个小世子带来的几样小玩具就哄得玩玩具去了,暂时把妹妹借给了小世子们说话。 说着话的大人们在一旁看着,好笑不已。 林大娘则是被儿子气得心肝疼:“这个主,以后别人拿两颗糖就会哄得把妹妹骗走了都不知道。” 安王在一边狂笑不止,还怪可惜的,“可惜了,就一个小花儿,要不,你们再生一个?” 那他的两个小世子就不用抢了。 林大娘呵呵笑,看着安王,“您想多了。” 宜三娘也笑着摇头,“儿女以后的缘份,难说。” 她看向安王:“大宝小宝要是想娶花儿,你还是先教好了再说。” 安王酸溜溜的,“你也太偏心眼了吧。” 尽偏着她那小娘子了。 宜三娘含笑不语。 他们家欠小娘子的何止一点,儿女们的后患都是因着她才没的,还要把女儿嫁进来?也得看看,安王府有没有这个福气。 小娘子那性子她是知道,她重感情,可从来不感情行事,她也从不拿感情要挟她这个当姐姐的,小娘子如此,她亦然。 这时刀藏锋带着前面的先生师娘他们过来了,师兄弟们也跟了过来,师兄弟们都是宇堂百里挑一出来的外门弟子,虽说没正式拜师,但最长的老弟子也在他门下受教十几年了,但他们见林大娘见的少,更别说,她家的小将军和小娘子了,见到了这两个孩子,这些人也是对这两个来跟他们见礼的小辈热络不已。 小将军见这么多人来家里做客,还个个都喜欢他,高兴极了,还出来给大家打了个拳,引起了一片赞美声,小将军顿时又抱拳转圈感谢不已,见大家真是喜欢,他便扬声道:“各位客官若是欢喜,小子再给大家耍个一手,就是,嘿嘿……” 他学着师祖娘带他出去看的杂耍人说的词:“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姑爹……” “在!” “上家伙!” 姑爹那活宝,马上把一个点心盘子里的点心堆到了桌上,拿着盘子就过来了:“小将军,你尽管耍你的虎拳就是,我这就给你收银子!” “好勒,各位客官,看好了……”小将军一个白鹤亮翅,摆出了小胖子最为灵巧漂亮的身姿,又耍起了他的小拳法来。 途中他喝声不止,把大家逗得差点笑破肚皮,姑爹还过来真收银子,他们还真给了! 林大娘都感觉她没脸见人了,跟大将军连连申明:“不是我教的,绝不是我教的,我发誓,绝没有教他这个!” 大将军面无表情,但看到儿子那小身躯灵敏地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其身法可圈可点,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看他娘还跟他求饶,他没看她,但伸过手去把她的手抓进了他的衣内,“回头我训你,没事。” 林大娘连连点头,但见姑爷走了半圈,就收了不少银子了,又凑过头去跟大将军小声说:“其实,这个还挺挣钱的……” 这里人少,都给这么多了,要是去街头,冲着她儿子这长相,这小身板,这小耍得溜溜的小武艺,啧…… 说不定能赚翻了! 刀藏锋闻言,挑眉垂眼看向她。 林大娘忍着笑:“好了,我乱说的。” 这时,坐在她身边的二夫人也笑了起来,因着闵遥给她扎了几针,推拿了一把,她精神好了一点,这时也对侄媳妇道:“他啊,天生的我们刀家的儿郎。” 小胖子这时候又耍帅地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漂亮的跟斗,林大娘见乌骨得意得二郎腿一翘一翘的,不知道他满意得很,这时也笑着凑到二夫人身边回:“可不就是。” “没少练吧?” “天天练,早上他义祖给他拉腿,负重站桩,下午还得跑一个时辰,也就傍晚那会能玩一会……” 二夫人点点头,其后她别过头,跟身后坐着的大媳妇轻声道:“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也是要先苦后甜一点才好,当年藏忻,也是由你们爹爹拿着棍子练出来的,咱们家,靠这个吃饭,咳咳……” 二夫人说太多了,轻咳了起来。 藏忻媳妇连忙给她顺气,小声急道:“娘,我知道的,您别担心。” “嗯。”二夫人点点头,这气一顺过来,又转头跟林大娘道:“花花你护着,是对的,我本来还担心来着,现在看她身边有老人护着,我也放心了……” 说着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她也是没办法了,跟侄媳妇轻声求道:“你自来对身边人都好,梓儿回到你身边,你也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我家晨儿本不是你的事,但我怕是熬不到她明年出嫁的时候了,到时候她要是有个什么大事,需要你出面了,还请你再帮我一次,大娘子,实在是对不住了……” 她提着一口气说完,这时又猛地咳嗽了起来,因着怕惊忧了别人,她一直压着咳嗽声,这听在林大娘耳里,也是心酸。 “家族之事,是我份内之事,二婶你只管放心。” 二夫人朝她一笑,知道自己这翻话也是给她添麻烦了,便笑笑不再说话了。 这头小将军的拳已耍完,给众又道了谢,还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姑爹分了赃,末了,他把钱一半分给了祖祖和师祖爷和师祖娘,一半给了妹妹。 林大娘看得顿时急了,朝他怒目看去:“我呢?” 她的呢? 小将军翻了翻空盘子,“没得了。” 林大娘听了,双眼都快有泪了,转头就朝大将军看去:“大将军,看来我以后,得全靠人了!” 儿子不可靠啊! “使得。”大将军淡定点头,再朝儿子看去,“嗯?”了一声。 小将军这才把偷偷藏到袖子里一袋东西拿了过来,小机灵鬼嘿嘿笑着,把袋子塞到他娘手里:“这是姨姨赏的,给你!” 你不是最喜欢姨姨了么? 林大娘立马欢喜地拿过了袋子,捧着他的小脑袋蹭了一下,眼睛笑得只剩条缝了,“儿子诶!” 她要收回前言,靠儿子还是有用! 宜三娘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她挨近安王,笑着跟他道:“看看吧,连是我给的都知道。” 这小将军,看着大大咧咧,却心细如毛,就是他们那位同样心细的长子,比他大上好几岁,但未必比他强上几分。 ** 家宴在小将军耍了一阵拳后很快就开始了,这一次就摆了两个长宴桌,男客一桌,女客一桌,摆在了大堂的两侧,都是自家,如此说话也是方便。 但吃到一半,林福就一阵急跑了过来,先到姑爷身边急说了两句,又跑到大娘子身边,气喘吁吁地道:“大娘子,宫里的那位贵人,还着好几个小贵人来了。” 林大娘一顿,点点头,朝大将军那边看去。 “我去门边迎客,娘子,这里交给你。” 林大娘点点头,看着他去了,朝林福笑道:“林福哥,没事,照常忙你的,当是贵人待就是。” 没表身份前来,那也没必要揭穿。 “是。”林福飞快去了。 这时小丫得信,本负责厨房那边的管事娘子也快步到了他们大娘子身边。 这时师娘也抱着小花起身,叫了大娘子一声:“琰。” 她叫的是大娘子的字。 这天底下,也就她会这般叫她了。 “师娘。” “我就不留下了,免得冲撞了贵人,这就先回了。” 林大娘很快看了一眼小脸被她搂在胸口的女儿一眼,飞快点头:“那师娘先回,弟子等会过来看您。” 师娘点点头,抱着小徒孙快步出了门去,小丫用眼神示意知春带着人赶紧跟上去。 刀梓儿这时候已经不动声色走到了门口,走在最前面为这一老一小开路。 这尽管是家里,但来的是那位贵人,她还是全身都提防了起来。 嫂子办的家宴,着实是家宴,便是安王,看着也是他们家这边的。 而宇堂先生的那几位弟子也是再亲不过了——之前可能是得了先生叮嘱,他们看她侄女的时候,就是赞叹她美貌过人,随了她母亲,也只是轻扫了她一眼,绝没有过多打量她。 而皇帝就这么冷不丁地来了,说是来吓人的,也不为过。 这厢师娘抱着小花走了,小世子本来要追过去,被宜三娘飞快拉到了身边,她低下身,轻言跟小世子说起了话来。 不知为何,林大娘这时突然有点轻微的焦虑了起来,她看向了门口,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宇堂看到,叫了她一声,“大娘子。” 林大娘回过身去。 宇堂朝弟子一点头,与她道:“随我来,带着你的师兄弟们,咱们也一同去迎迎贵人。” “是。”看着先生背着手,淡定地朝她走了过来,林大娘一笑,那紧绷的心不禁松快了一些下来。 安王这时敲了下桌子,回头跟王妃道:“让咱们家的世子爷去跟小将军外边玩会去……” 宜三娘一听,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点头跟世子们淡道:“不如你们现在就让迈峻带你们找妹妹说话?” 世子们相视一眼,点了头,道了是。 “你们也去,六宝七宝,去跟弟弟玩好不好?”宜三娘神色一点也未变,把孩子们交到了乌骨手里,让他带着他们走了。 孩子是最不会说谎的,皇帝那个人,宜三娘就没见过比他更会看人相人的人,别说小孩,就是久经世故的大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无所遁形。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这头林大娘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闵遥在,二夫人没出事,但这次缓过来了,她是彻底来日无多了。 但二夫人还是求了闵遥,让他无论想什么法子都要保她三个月的命,等她把二子的婚事定下了,稳几天才好走。 她刚清醒过来就是相求,她气若悬丝,说话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她那苦苦哀求的脸看得林大娘一下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也同向闵遥看去。 “学生会尽全力施救,但生死之事,学生也不敢保证,这个,最终也只能看二夫人自己的了。”闵遥也见过几个不少就只有最后一口气了,也有熬了半载一年才甘心死的人。 二夫人要是想撑过去,他也只能说,最终只能靠她自己。 “我行的,劳闵大夫费心了。”二夫人听他说了尽全力,也安心了,还挤出了笑容来,朝闵遥笑了笑。 二爷在一边已经忍不住泣不成声,藏忻藏琥他们因为公务这时才赶过来,正好遇到此景,两兄弟听完来龙去脉,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等藏琥听着老父亲压抑的哭声,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红着眼睛转身大步离开,找到了一棵大树,在树背后重重地捶了几下,嚎哭了起来。 “娘。”他哭道,又捶了几下树。 树可是夫人花了大钱移过来的,可值钱了,夫人可心肝宝贝了,一片树叶子也不许大将军砍,这位公子,您再捶下去,我,我,我就要动手了…… 树上的刀府女探子刀小衣默默地想。 这时,树又大动了好几下。 我生气了啊…… 刀小衣探出头,本来就要射暗器。 “娘……”藏琥趴在树上,大哭道:“是儿子没用,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您!” 小衣看人哭得伤心欲绝的,又默默地把已经夹在了两手中间的飞刀收了回来。 算了,忍忍。 小衣,忍一下啊,只要他不把树踹坏了就…… “娘!” 树又大动了起来,小衣都差点被这一阵猛烈的摇晃摇得猛地从树枝上掉下来,但这厢小衣也是立不住身了,不得不从树上像片叶子一样飘了下来。 她落在了这位公子的身后,本来还挺生气的要把他一刀捅了,但却在这时接到了自己的人暗示,说这位公子是刀府的爷,不能杀。 “娘!是藏琥……”藏琥又哭叫一声。 小衣离得他太近了,被他声如雷的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这两步,发出了声响。 也是杀场杀过来的藏琥立马转过了身,抽出了刀对向她:“谁?” 他脸上这时还挂着眼泪鼻涕,但杀气逼人。 但小衣被他快速的反击,和满身的杀气吓了一大跳,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这位公子爷的刀就捅穿她的喉咙了,她不由立刻指了指上面,打了个表明身份的暗号。 “暗卫?” 小衣点点头。 藏琥这才松了口气,收回了刀。 见他收刀收得挺快的,小衣马上往树上窜,这个公子好凶,惹不得,赶紧躲,但爬了几下,她往下看去,还是怯怯地提醒了他一句:“这是夫人买的树,很贵。” 很贵的,别踢了,踢坏了,她赔不起。 “爬你的树!”大哭被人看到了,还是一个女探子,藏琥有点恼羞成怒,吼了她一句。 如果不是大堂哥的人,看他不宰了她! 太凶了,这个人太凶了,小衣窜溜一下,爬得比猴子还快,嗖地一下就爬到了树顶处,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到树身后,连点头发丝丝都不露出来。 藏琥这下也是哭不下去了,被人看到太丢人了,遂他赶紧离开了树下,回了大堂。 他一走,同隐在另一个暗处的暗卫飞到了小衣身边,小声地问:“怎么连藏琥公子都认不出?” 小衣摇摇头,她以前是隐在宫里当宫女,哪见过藏琥公子。 “还让他看见你了。” 小衣低头。 老大哥轻拍了下她的头:“好了,没事,等会认一下,今儿藏忻藏琥两位公子都来了。” 小衣点头,在老大哥要飞走的时候扯了下他的衣角,悄悄跟他说:“老哥你下去帮我看下,树坏了没有,他力气挺大的,我都被他摇下去了,树坏了赔不起,我这个月的晌银都跟夫人要了花光了。” 老大哥点点头,“好,帮你去看。” 说罢,他顿了一下,临走之前还是道:“你不要什么钱都买了粮送去,留点给自己傍身。” 他们以前的一个老师在城外养了十几个孩子,绝大部分都是身上有毛病,一出身就被家里人扔了埋了的,老师傅于心不忍,带回家养,但这些孩子本身就不好养活,他带出去的钱很快就花光了,他们这些当过他徒弟的也是看不过去,多少会拿点给他,但他们拿也只是拿晌银当中的一点,哪像这傻妹子,有一个铜板就送过去了,身上就从来没留过钱。 但老这样也不行,她得为以后想想。 “老哥,我晓得的。” 见她不听,老大哥也拿她没办法,摇摇头去了。 这厢屋内,二夫人也稳定下来了,这家宴才继续吃了起来。 但皇帝闹了一场,这小家宴也没之前那么高兴了,好在大家都有话可说,场面也不算冷。 不过师娘那边,没带小花过来了,而是让林大娘这边送了点吃的过去,她带着孩子们在他们的院子玩。 师娘以前其实是非常不喜欢见人的,而她的学问不在林大娘的先生之下,见识也如此,她是跟着先生一路走过来的,去过的地方比林大娘还多,几个孩子想来也照顾得下,光说几个鬼怪故事就能把这群熊孩子们治住了——林大娘便让小丫带着吃的送过去了。 藏忻两兄弟一过来也真是过来吃饭的,他们塞了几碗饭,一口酒都没喝,吃完就要走了。 他们公务太忙了,他们两兄弟所在衙门的牢里都满了,最近的买卖人太多,小偷小摸的也多,现在刑部的左常春可是大理寺左义明大人的亲兄弟,亲大哥,他可比左大人手段还凌厉,可是跟九门和顺天府打过招呼了,这京里绝不容偷窍之风,一经捕拿,必须立马关押,由他派人查审受刑。 这是皇上亲自下的严刑令,左常春作为领头人盯得太紧了,这时候当差的没一个人敢偷懒,藏忻两兄弟这都是跑着过来吃饭的,现在也是要跑着回去,两人各门内都有一群人等着他们处置。 林大娘知道他忙,所以他们过来告罪,就跟他们说:“快去,你们娘今晚就在府里歇一晚,你们晚上要是得空,也过来一趟,再到家里吃顿饭。” 藏忻藏琥点头,这时候时辰也是不早了,他们一出门,迈开步子就朝外跑。 刀府在皇城内,以他们现在的官职不能骑马,只能靠腿跑了。 他们是出了大堂就开始往外跑了,刚他们来林大娘前面告辞的时候,林大娘都闻到了他们满身的汗味,这上午,他们可是没少忙。 她最近在府里都没出去,还不如小胖子他们出去的多,遂这头林大娘跟宜三娘咬耳朵的时候道:“三姐姐,咱们是不是也得出去走走,看看热闹?” 宜三娘没说话,只是眼睛往下一看,瞥向了安王的方向。 果然,安王这尖耳朵一下子就转过了身,隔着王妃朝林大娘道:“出去作甚?那么多人,挤着了怎么办?” “总有挤不着的法子。” “那不行,我家三娘多金贵啊!”安王不许。 林大娘笑看着他:“你陪着去,看着不就行了?还是说,人一多,你就不能护着我三姐姐了?” 安王摇头,“你这激将法对我没用!” 宜三娘这时候掀了掀眼皮,都懒得看他,朝小娘子那边偏了偏,整个身子都倚到她那边去了。 安王一见,委屈不已:“王妃,我们在家里多好啊,我天天陪着你行吗?” 王妃没说话,只是朝小娘子淡淡道:“给姐姐剥个桔子。” “是!”太愿意为您这样的美人儿姐姐效劳了,林大娘欢天喜地应了一声,剥了桔子不算,还喂到了她三姐姐嘴里。 安王看得眼红,嚷嚷:“我也能剥啊,好了好了,你过来,我们去,我们去外面,我去,我陪你去,不是,是你带我去,好不好?” 他赶紧伸手,把他王妃拉了过来,拉了过来还不算,还要跟她换椅子,不让她挨着刀府的这个臭不要脸的坐了,“你别坐这了,咱俩换换。” 林大娘不由呵呵了一声。 这时,宜三娘朝小娘子眨了下眼,小娘子又马上笑开了颜,甜甜地朝她三姐姐笑了起来,她笑得宜三娘失笑不已,也笑得旁边在跟妻弟说话的大将军也不断地往她这边看。 “姐夫,我看花爱笑,这点随了姐姐。”怀桂也不禁笑了起来。 刀藏锋点头,这时候他跟她对上了眼,见她朝他眨眼睛,他嘴角不由扬了起来,等她先别过了脸去跟安王夫妇说话了,他这才回头跟怀桂接着先前的话道:“九月?嗯,礼部那边送来的消息是国宴是在九月八日举行,日子应该就在那日差不离了。这场大国宴是由皇上主持,你身为怅州表率,自会收到金帖不说,我这边会再给你弄几张,大概五张左右,你想想,这些请帖你要给谁。” 别给错了,这些人以后要帮得上他才行。 “姐夫,我知道了。”怀桂一听,就知道他姐夫又给他铺路搭桥了,点头道。 刀藏锋说完,该说的也都说了,朝又挤到了她先生那堆人里,跟人说起话了来,他看了看,听了听,就干脆走了过去,走到了她的身后。 林大娘正在听一个她先生的外门弟子在说考核学生悟力的标准,在他在她身后几步时,就知道他来了,等他的手搭到了她的椅背上,她听着那位学儒先生的话,同时抬起了手,握了他的手一下。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林大娘还是相当害怕皇帝见到她的小女儿的。 他们家雅水的长相,就不是一个普通小娘子的样子,她太美,也太特别,她具有的是一眼就会让人惊艳得挪不开眼睛的美貌。再加上大将军与她的身份,还有家里的先生,皇帝要是起了异心,把她“扣”住了,那他们如何? 皇帝不是安王,是她可以直言拒绝得了的。 而且更致命的是,在这朝代,不管她如今在家有地位,还在皇帝那说得上话,但女子终究还是这个时代的从属品,哪怕被牺牲了,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并且,按世人的标准,她要被皇帝高看一眼,都只会被人当是她的福气。 这年头的娘子们,都是靠命在撑着一生。她们再悲惨,被人说起来也顶多是唏嘘几句,就是亲人强为她们出头,也得不了几句好。 这就是现实。 林大娘知道大将军与她再厉害,单拳也难敌众脚,该防范的一定得防范,不能掉以轻心,尤其绝对不能相信会拿住人,平衡利益的皇帝。 这个人,在江山面前,连自己的皇后都可以牺牲,林大娘甚至敢肯定,如果值得,皇帝连自己都会牺牲。 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能以常理去断定他,林大娘对皇帝能以平常心去看待他的所作所为,但她自己却是深深畏骇皇帝的。 她如此,她家大将军更是如此。 而这时,宇堂也没打算让皇帝按着皇帝的脚步来,他带着林大娘等人上前迎了皇帝,跟皇帝道:“您来了正好,我刚跟我这些刚来京的打杂的把算术那本书作了个分册,好方便孩子们学,您跟我过去看看。” “先生……”林大娘看向他。 “看什么看,把宴摆到前头去不知道啊?蠢死了!”宇堂骂了他一声,跟他的老徒弟们也是一脸乖张,“还不快走,难道让老夫请你们,你们才知道动啊,一群蠢货!” 蠢货苦笑不已,连连躬身作揖,求先生绕过他们。 “先生……”皇帝也笑了起来。 “快去快去,诶?”宇堂看着几个皇子,觉得不对了,指着最前面的太子道:“你们不能进去,站外面。” 皇帝更是哭笑不得,“先生,这事明儿咱们再说成吗?朕今儿……” “就今天,我还有个事跟你说,就是我徒儿……”宇堂后面看了看,没看到怀桂,闭着眼睛就是一吼:“怀桂你要是再不过来,我扒了你的皮!” 林怀桂从最后面赶紧窜了过来,脸上全是苦笑,“先生,先生!” “你比你姐姐还笨!” 怀桂苦着脸,朝皇帝无奈一笑。 皇帝见到他,也是眼睛一亮。 以前的玉面小郎君,又长大了。 “好,前头说话。”他带了怅州数十位商人过来,京城因这些人的到来,这几日的热闹就没歇停过,那些生意人因此放开了手脚,都蠢蠢欲动了起来,这个头带得太好了,皇帝这几天本就要召见这位有功不表的小郎君,现下见到,干脆一道说了。 皇帝带着人去了,人一走,都松了口气。 但这时丫鬟又急跑了过来,喊着说二夫人不好了。 林大娘忙赶了回去。 还好闵遥就在,带着他娘子两人连手施针,才把奄奄一息的二夫人那口气吊了上来,而这时,跟皇帝走了半道路的刀二爷也被急忙请来叫他的下人请了回去。 刀二爷一听说二夫人不行了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因动作太仓促,他摔倒在了地上,但没等下人去扶他,他就连手带脚地爬了起来,一脸惊惶地往前跑去,一会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而他消失的这一路,他一个字都没说,但皇帝看到了他爬起了后那磕破了的头,和他往前冲去,想开口说话,最终却只能哑哭的表情……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这位老臣子消失了,他也站了好一会都没动,安王站在他身边,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都忘了,他皇兄跟刀府之间,还有死结未解,而且,这道死解,想来怎么解都是解不开的。 有些结,就是身为皇帝,也是化不开的。 过了一会,皇帝侧头,跟刀藏锋道:“尚书夫人也来了?” “来了。”刀藏锋点点头。 “怎么样了?” “就一口气吊着了,末将看她今日,也是想来看看主家,跟旧家道个别来的……”刀藏锋说完,嘘了口气,道:“皇上,不说这些了,往前面走吧。” 皇帝也没再说什么了,也知道他自己这趟来得太唐突了。 刀家与他,再如何,有些事情也是粉饰不了的,今天他的不告而来要是让尚书夫人一口气过去了,当真是……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了起来,刚来时打趣大将军的心情也没有了,他一路都没再有什么笑颜,跟着他的人也不再轻易开口说话,直到进了前堂,宇堂南容跟他讲解起考卷来,他这心神才算拉了回来。 也因二夫人那边出了事,皇帝这头等到后院传来消息说二夫人喘过气来了,他也是松了口气,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跟宇堂说让他明日带着他的弟子们来见他,他就提出要走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直站在一边候着的怀桂,看着这干练潇洒的公子哥,他脸色这才柔和了下来,“明日你也跟你先生一道来,朕有话跟你说。” “是。”怀桂微笑,微欠身拱手。 “小安。”皇帝这时又叫了安王一声。 “皇兄。” “你留下来吧,不要送朕了,等会,替朕给大将军敬杯酒,道声恭喜。” “是。”安王笑着点头,又道:“不过,我还是送送您吧,不送,我怕外面又有人传我不得宠了。” 皇帝这才真心笑了起来,“谁敢说啊?啊,说给朕听听……” “走……”安王让他走在前面,跟他笑着道:“我这就跟您说。” 这头刀藏锋也跟了过去,宇堂他们一众人则是当场送别,没再往门口送了。 等到了门口,皇帝示意大将军和皇子们退后,他要单独跟安王说几句。 等人退远了,皇帝便开了口:“他们一家是不是不喜欢朕来啊?” “您还说啊,”安王抱怨,“您现在往大将军多瞪一眼,刀府上下都在想您什么时候又要拿他们开刀了,不请您来,肯定有不请您的原因,您怎么就来了呢?” “朕这不是……”皇帝也是烦躁,“朕不是也想着跟大将军一家亲近点吗?” “现在能亲近得起来吗?”安王也是无奈,“这刀府的二夫人没几天好活的了,人家今儿都是来托孤来的,您说您,急什么啊?” “大将军那娘子……”皇帝也无奈,“防朕防得死死的,你看她是什么都为着这个国家好是吧?是,是好,但你以为她没后手啊?她比你家那位王妃娘娘心思可深多了!朕要是不让她放心,朕怕她撒手不管,你都不知道,大师是大师,但没了她,谁听得大师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安王一听,猛地一耸肩,连连摇头,“我可听不懂,皇兄,我跟王妃赌咒发誓就差跪地求饶,才跟她多求了半年呆在京城的时日,那可都是冲着听课去的啊,您可别让我听不懂!” 皇帝都想打他,“你以为她没别的心思啊!” “那皇兄,”安王跟他讲道理,“你也不能让人光卖力气,不让人活啊?” “朕有吗?”皇帝都快被他的胳膊肘往外拐气死了,“好,就是前面有,这次朕有吗?朕连她的保命圣旨都下了,就是太子继位了,都拿她没办法,他们夫妻俩这样防着,有意思吗?” 安王抬眼看他,“那您能保证,圣旨真能……” 看他皇兄真要打他了,安王伸手挡,“别,别啊,我说着玩的……” 他凑过头去,“不管别人信不信您,反正我信您,但是吧,您我信,牟桑我就不一定信了……” 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信他皇兄,因为他皇兄是他哥哥,说明白点,哪天他皇兄真是让他非死不可了,只要他皇兄让他的王妃和儿女好好活着,那他就去死,没二话,但牟桑,还是沉盈,还是别的皇子也好,只要他们上位了,他一个都不信。 他其实也是不信他皇兄的,当皇帝的,得已不得已,总要杀那么多人。 至于他对他皇兄的信,不过是连生死都可以托付,信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他都明白,就是因为太明白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了看十丈外背对着的大将军,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朕是不是真心与否,都无人在意了是吧?” “您别当我是死的啊。” 皇帝摇摇头,“小安,你说的都对,其实皇兄之前都想明白了,你要走,就走吧,哪天走都行,你怕的事,你哥哥也怕,比你怕多了……” 他看着安王,又轻摇下了首。 如果他这个弟弟都没了,那在这世上,就没有人真的信他的那点真心,把他的真心当宝贝了。 现在废后在冷宫里,画了一个像他的人,拿针天天扎着。 想来,她之前有多心悦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他不能让他唯一的弟弟跟他,也走到那步。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林大娘还是相当害怕皇帝见到她的小女儿的。 他们家雅水的长相,就不是一个普通小娘子的样子,她太美,也太特别,她具有的是一眼就会让人惊艳得挪不开眼睛的美貌。再加上大将军与她的身份,还有家里的先生,皇帝要是起了异心,把她“扣”住了,那他们如何? 皇帝不是安王,是她可以直言拒绝得了的。 而且更致命的是,在这朝代,不管她如今在家有地位,还在皇帝那说得上话,但女子终究还是这个时代的从属品,哪怕被牺牲了,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并且,按世人的标准,她要被皇帝高看一眼,都只会被人当是她的福气。 这年头的娘子们,都是靠命在撑着一生。她们再悲惨,被人说起来也顶多是唏嘘几句,就是亲人强为她们出头,也得不了几句好。 这就是现实。 林大娘知道大将军与她再厉害,单拳也难敌众脚,该防范的一定得防范,不能掉以轻心,尤其绝对不能相信会拿住人,平衡利益的皇帝。 这个人,在江山面前,连自己的皇后都可以牺牲,林大娘甚至敢肯定,如果值得,皇帝连自己都会牺牲。 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能以常理去断定他,林大娘对皇帝能以平常心去看待他的所作所为,但她自己却是深深畏骇皇帝的。 她如此,她家大将军更是如此。 而这时,宇堂也没打算让皇帝按着皇帝的脚步来,他带着林大娘等人上前迎了皇帝,跟皇帝道:“您来了正好,我刚跟我这些刚来京的打杂的把算术那本书作了个分册,好方便孩子们学,您跟我过去看看。” “先生……”林大娘看向他。 “看什么看,把宴摆到前头去不知道啊?蠢死了!”宇堂骂了他一声,跟他的老徒弟们也是一脸乖张,“还不快走,难道让老夫请你们,你们才知道动啊,一群蠢货!” 蠢货苦笑不已,连连躬身作揖,求先生绕过他们。 “先生……”皇帝也笑了起来。 “快去快去,诶?”宇堂看着几个皇子,觉得不对了,指着最前面的太子道:“你们不能进去,站外面。” 皇帝更是哭笑不得,“先生,这事明儿咱们再说成吗?朕今儿……” “就今天,我还有个事跟你说,就是我徒儿……”宇堂后面看了看,没看到怀桂,闭着眼睛就是一吼:“怀桂你要是再不过来,我扒了你的皮!” 林怀桂从最后面赶紧窜了过来,脸上全是苦笑,“先生,先生!” “你比你姐姐还笨!” 怀桂苦着脸,朝皇帝无奈一笑。 皇帝见到他,也是眼睛一亮。 以前的玉面小郎君,又长大了。 “好,前头说话。”他带了怅州数十位商人过来,京城因这些人的到来,这几日的热闹就没歇停过,那些生意人因此放开了手脚,都蠢蠢欲动了起来,这个头带得太好了,皇帝这几天本就要召见这位有功不表的小郎君,现下见到,干脆一道说了。 皇帝带着人去了,人一走,都松了口气。 但这时丫鬟又急跑了过来,喊着说二夫人不好了。 林大娘忙赶了回去。 还好闵遥就在,带着他娘子两人连手施针,才把奄奄一息的二夫人那口气吊了上来,而这时,跟皇帝走了半道路的刀二爷也被急忙请来叫他的下人请了回去。 刀二爷一听说二夫人不行了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因动作太仓促,他摔倒在了地上,但没等下人去扶他,他就连手带脚地爬了起来,一脸惊惶地往前跑去,一会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而他消失的这一路,他一个字都没说,但皇帝看到了他爬起了后那磕破了的头,和他往前冲去,想开口说话,最终却只能哑哭的表情……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这位老臣子消失了,他也站了好一会都没动,安王站在他身边,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都忘了,他皇兄跟刀府之间,还有死结未解,而且,这道死解,想来怎么解都是解不开的。 有些结,就是身为皇帝,也是化不开的。 过了一会,皇帝侧头,跟刀藏锋道:“尚书夫人也来了?” “来了。”刀藏锋点点头。 “怎么样了?” “就一口气吊着了,末将看她今日,也是想来看看主家,跟旧家道个别来的……”刀藏锋说完,嘘了口气,道:“皇上,不说这些了,往前面走吧。” 皇帝也没再说什么了,也知道他自己这趟来得太唐突了。 刀家与他,再如何,有些事情也是粉饰不了的,今天他的不告而来要是让尚书夫人一口气过去了,当真是……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了起来,刚来时打趣大将军的心情也没有了,他一路都没再有什么笑颜,跟着他的人也不再轻易开口说话,直到进了前堂,宇堂南容跟他讲解起考卷来,他这心神才算拉了回来。 也因二夫人那边出了事,皇帝这头等到后院传来消息说二夫人喘过气来了,他也是松了口气,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跟宇堂说让他明日带着他的弟子们来见他,他就提出要走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直站在一边候着的怀桂,看着这干练潇洒的公子哥,他脸色这才柔和了下来,“明日你也跟你先生一道来,朕有话跟你说。” “是。”怀桂微笑,微欠身拱手。 “小安。”皇帝这时又叫了安王一声。 “皇兄。” “你留下来吧,不要送朕了,等会,替朕给大将军敬杯酒,道声恭喜。” “是。”安王笑着点头,又道:“不过,我还是送送您吧,不送,我怕外面又有人传我不得宠了。” 皇帝这才真心笑了起来,“谁敢说啊?啊,说给朕听听……” “走……”安王让他走在前面,跟他笑着道:“我这就跟您说。” 这头刀藏锋也跟了过去,宇堂他们一众人则是当场送别,没再往门口送了。 等到了门口,皇帝示意大将军和皇子们退后,他要单独跟安王说几句。 等人退远了,皇帝便开了口:“他们一家是不是不喜欢朕来啊?” “您还说啊,”安王抱怨,“您现在往大将军多瞪一眼,刀府上下都在想您什么时候又要拿他们开刀了,不请您来,肯定有不请您的原因,您怎么就来了呢?” “朕这不是……”皇帝也是烦躁,“朕不是也想着跟大将军一家亲近点吗?” “现在能亲近得起来吗?”安王也是无奈,“这刀府的二夫人没几天好活的了,人家今儿都是来托孤来的,您说您,急什么啊?” “大将军那娘子……”皇帝也无奈,“防朕防得死死的,你看她是什么都为着这个国家好是吧?是,是好,但你以为她没后手啊?她比你家那位王妃娘娘心思可深多了!朕要是不让她放心,朕怕她撒手不管,你都不知道,大师是大师,但没了她,谁听得大师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安王一听,猛地一耸肩,连连摇头,“我可听不懂,皇兄,我跟王妃赌咒发誓就差跪地求饶,才跟她多求了半年呆在京城的时日,那可都是冲着听课去的啊,您可别让我听不懂!” 皇帝都想打他,“你以为她没别的心思啊!” “那皇兄,”安王跟他讲道理,“你也不能让人光卖力气,不让人活啊?” “朕有吗?”皇帝都快被他的胳膊肘往外拐气死了,“好,就是前面有,这次朕有吗?朕连她的保命圣旨都下了,就是太子继位了,都拿她没办法,他们夫妻俩这样防着,有意思吗?” 安王抬眼看他,“那您能保证,圣旨真能……” 看他皇兄真要打他了,安王伸手挡,“别,别啊,我说着玩的……” 他凑过头去,“不管别人信不信您,反正我信您,但是吧,您我信,牟桑我就不一定信了……” 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信他皇兄,因为他皇兄是他哥哥,说明白点,哪天他皇兄真是让他非死不可了,只要他皇兄让他的王妃和儿女好好活着,那他就去死,没二话,但牟桑,还是沉盈,还是别的皇子也好,只要他们上位了,他一个都不信。 他其实也是不信他皇兄的,当皇帝的,得已不得已,总要杀那么多人。 至于他对他皇兄的信,不过是连生死都可以托付,信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他都明白,就是因为太明白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了看十丈外背对着的大将军,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朕是不是真心与否,都无人在意了是吧?” “您别当我是死的啊。” 皇帝摇摇头,“小安,你说的都对,其实皇兄之前都想明白了,你要走,就走吧,哪天走都行,你怕的事,你哥哥也怕,比你怕多了……” 他看着安王,又轻摇下了首。 如果他这个弟弟都没了,那在这世上,就没有人真的信他的那点真心,把他的真心当宝贝了。 现在废后在冷宫里,画了一个像他的人,拿针天天扎着。 想来,她之前有多心悦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他不能让他唯一的弟弟跟他,也走到那步。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能入宇堂的眼,当宇堂的弟子,那个个都是非等闲之人。 林大娘与林怀桂是他们父亲当年用银钱和各种利诱,把宇堂南容请回来当他们先生的,而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些,那才是才华品性皆入了宇堂南容的眼,才得已在他手下成了外门弟子。 虽说外门弟子,但他们这些人,几乎近大半都是当年宇堂南容拿林宝善的银钱资助出来的,他不仅教他们学问,还替他们养家,直到他们学有所成,出师自强自立这才放手。 后来就是这些徒弟们家里有个什么事,缺钱少物的,他能帮还是会帮一把。 他对这些弟子们,那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骂归骂,再骂他们愚蠢不成器,别人要是骂他们一句,说他们一句不是,他会跟人翻脸拼命。 遂徒弟们对这个恩师是再尊重不过了,这千里迢迢来了京城,连半日都没歇,就围在老师身边,听老师教诲,也替老师分忧了。 他们也大多都是宇堂所创立的仁书堂的坐堂先生,这十来年,育人子弟无数,比于他们先生,和先生的女弟子起来,他们教过的孩子就多了去了。 用林大娘的话来说,这些下面过小学生的师兄弟们,可比她跟先生接地气多了,她吧,这辈子自带知识而来,而他们先生吧,这辈子教过的真正最笨的小学生大概就是怀桂了,其它的,他可是非天才不教的。 他们两个要是分别出卷,一个出的题目让人看不懂,一个出的题目——如她,她也很容易就出难了。 她给皇帝出题目,皇帝不懂,她都火冒三丈的,她这样的,也还是别误人子弟的好。 这些师兄弟们能来京,真是来解救他们这对离谱的师徒的。 林大娘这小半生来,做了许多的事,从这些事情当中她也是明白了,有些事情做不成,失败的原因真的是不接地气才造成的。 不符合实情,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共同特征,甚至于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这些事情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所以一件事情要做成,要才才久久,必须从实情考虑,让能生存,以及发展起来。好在,她先生与她都有这个共识,也好在,她先生培育了不少能供所用的学儒,才可能让他们的下一步顺利起来。 师兄弟们也是好不容易能聚一块,他们上京,也是停了他们在学堂的课,赶上京来为先生出力的,当然了,这也是再进一步的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他们师兄弟们多年没见,每个人都在进步,能聊的可是多了,只要开了个口子,没人让他们停,他们就不会停下来。 个个都是学痴。 林大娘也是想当学痴,可惜她主妇才是正职,听了一会,也是不能冷落了她三姐姐他们,遂又去跟宜三娘说话去了。 这一天,因为小世子小郡主他们玩得开心,下午又睡了过去,醒来还不舍得走,安王一家人在刀府吃了晚膳才走。 小世子他们不得不回王府,也是依依不舍。 他们很喜欢弟弟妹妹的那个师祖娘跟他们说的故事,还有她给他们哼的歌,回去的路上,小郡主们更是躲在母亲的怀里,说那个脸上疼疼的婆婆对她们可好了,还给她们洗脸,手就云朵一样软。 孩子们是过了再兴奋开心不过的一天,在马车上都掩饰不住那股兴奋的神情,跟父母们喋喋,连最安静的小郡主也是高兴得不行,坐在母亲的腿上一直摇晃着小腿,快活地跟哥哥姐姐们一起说话,安王夫妻俩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没断过。 他们最喜欢刀府的,也莫过于如此了——这家人与别家不一样,尤其对孩子,他们是关心爱护,还会尊重小儿的感受,而人都是容易被感情影响的,小孩子更如是,被人珍惜又尊重,谁不快活,谁不高兴? 安王见着,心想回头趁离开之前,还是得多跟大将军好好交往交往,在走之前,这育儿经还是要多取一点。 他也跟别人不同,不求孩子们将来有什么出息,只求他们能活得开心一点,知道他们娘和他是万分再珍重他们不过了的就好。 他不想再失去他们的任何一个孩子了。 ** 安王夫妇走后,二爷他们家以前住的院子下人们已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来报后,林大娘安排他们住了进去。 她和大将军送了他们过去。 二夫人一被抬过去,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呜咽不止。 等这夜两老口子同躺在床上,哭过后的二夫人笑了起来,跟二爷道:“不冤,安川,我这一辈子不冤。” 是真的不冤。 二爷这心啊,难受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摇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当年他们过得那个叫难啊,但那个时候,他们夫妻俩就是有口气,凭着一口气撑了起来,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恩人,没有她在背后帮着他,挺着他,他是撑不过来的…… 说起来,都是他对不起她,别人家的夫人无忧无虑,一生享受着荣华富贵就过来了,而他让她活到现在,就没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连现在死都不敢死,牵挂得不敢闭眼。 是他对不住她啊。 藏忻藏琥当时宵禁前才来府,这时父母们都睡了,大哥他们也都睡了,藏忻媳妇叫人去了这边小厨房,端来了吃的,说是大嫂把这边的厨房都烧起来了,把饭给他们留着。 这头他们在这边歇了一会,寅时一到,他们就去了大堂哥那边。 藏琥遇过他白日踢打过的大树前,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刚在另一棵树上,轮换替上兄弟当值的刀小衣看到,默默地缩回了脑袋,身贴着树杆把自己当树皮看,抬头看月亮,不敢往下看。 这个藏琥公子,莫不要是个记仇的才好。 这厢林大娘正给大将军穿盔甲呢,听说两个堂公子来了,就让丫鬟去给他们端点早点让他们先吃着,他们等会就过去。 今天大将军要去朝廷大军的主营练兵,因为京城的人来得太多了,皇帝要从朝廷军那边调取一万官兵过来驻守九门城墙。 林大娘一听这个事,就真心觉得皇帝不愧是皇帝。 这一万大军往城墙一站,别说小偷小摸的会吓尿了,就是江洋大盗想作案,也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这在不作恶的百姓和商贩来看,那就是国威啊。 他们大壬朝有这么多铮铮男儿守护皇城,守卫国土,那就是他们的气魄,他们的胆量,他们的荣耀啊。 而皇帝呢?给予他们这一切的皇帝呢?更是要被他们当神供着了。 这声势,也是没谁能出其左右了。 “你去了,别太抖威风了,皇上那人,小心眼着呢。”只要是有可能,不被人算帐,林大娘不放过任何一个损皇帝的机会,也不放过任何一个个夸她的大将军的机会,“你长这般俊,还这么能干,咱们自己俊自己的,别招他恨。” 大将军点头不已,“嗯。” 是了,皇帝带他见各路人马,别人一看他凶,吓住了,皇帝就高兴,没吓住的,不过是夸他是天将下凡,皇帝就不高兴了,后面那句他是天将下凡来辅佐皇帝的话,皇帝是怎么样都听不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就会对他横挑鼻子竖他眼的,连他腰挺得直了一点,都要拿出来讥讽他是不是这辈子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弯腰了,左右都非要说道出他一个不是来。 可不就是嫉妒他长得好。 小娘子说得对,皇帝老了,心眼更小了。 “我就去坐在帐中选选人,就坐着看看他们的资质。”刀藏锋安慰她,“连话都跟他们说不了几句,你放心好了。” 自然了,士兵们知道他去,也会比平时兴奋一点就是。 就是不露脸,大家知道他来了,也会比平时卖力点就是。 他的刀家军,随便拿一个出去,都是能当朝廷军校尉的教头,朝廷军里的校尉们也有不少被他狠狠收拾过,这次他去了,不逼着手下人在他面前卖力才怪了。 他也想这次去能挑几个人入他刀家军麾下,他营里有几个老将要退下了,得补上新人…… 他其实已经让人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了,想来现在驻扎在燕山里的朝廷大军已经翘首以盼他去了。 这事,皇帝肯定也知道了。 刀藏锋也不跟她说他已经暗暗跟皇帝扛上了,反正这事皇帝也只能吃暗亏。 总不能皇帝在民间都当神了全天下都在传颂他,却连点肉汤都不让他喝,不让他在军中壮壮他的声势。 皇帝想什么好处都占尽,回头对他们夫妻俩想杀就杀,杀剐就剐,毫无威胁? 没门! 林大娘是再知道他不过了,夫妻久了,她可是知道她家大将军是看着就块石头一样硬,像不会想事的人一样,但这心思啊,可比她强多了,也比她更会下套把皇帝套得左右不能动弹多了,得亏他,她还能时不时在皇帝面前硬气一点点。 听他这么一说,她也当真的一听,笑着道:“你也别老跟他对着干,让着他点。” 皇帝跟大将军时不时吵一大架,她也是怕哪天皇帝真把他宰了,大家还都不觉得奇怪。 “他习惯了……”皇帝身边也没几个跟敢皇帝说真话的,皇帝气归气,但也不会真宰了他,不过,“小娘子。” “诶?” “你说我改改,恭维他几天如何?” 林大娘一想,乐了:“行啊。” 刀藏锋见她笑弯了眼,点点头,“那就这么干。” 他倒要看看,他真天天都说让皇帝“高兴”的话了,皇帝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这时已经起床,准备上朝的皇帝不自禁狠狠地打了好几个大冷颤,浑身哆嗦了好几下,还打了个喷嚏,便问张顺德,“老德子,这天就冷了下来?” 大内总管讷闷地往外瞧了瞧:“没吧,皇上,要不,奴婢外面去瞧一瞧?”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连着几日林大娘都在跟师兄弟们商量出卷的事,大考定在十月一日,也就一个多月要考了,这时间还是挺紧的,他们得抓紧商量把章程赶紧定下来。 小将军却不懂这些,只知道以前还带他玩的娘不带他玩了,不高兴得很,林大娘一见小胖子还有情绪了,把他拎着身边,让他跟着她在智慧的海洋里畅游了起来。 小将军头两天还挺新鲜的,没几天,他就不来了,害怕地跟他祖祖说:“胖都听不明白,胖不要去。” “那不要你娘了?” 小将军想也不想地点头:“不要了。” 林大娘回头一听,儿子为了不听课连娘都不要,冷笑着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足把小将军收拾得一见她就扭头,不愿意理她,生了她几天的气。 不过他也是个没出息的,过了两天,他娘拿着一碟说是专为他做的小点心稍稍哄了他一下,他就又马上投奔了他娘的怀抱,并对她说:“你给胖天天吃好点心,胖就天天欢喜你,中意你,叫你娘。” 娘不如糖,林大娘听着,差点又揍他一顿。 不过,好在儿女都是好带的人,又有乌骨和师娘帮她带着,也就帮她省了不少时间做事。 大将军这天晚上回来,提着两手的东西,还跟林大娘说:“皇上把我的俸禄还给我了……” 林大娘看看他,又看向他手中提的两个小箱子。 “还赏了我一点钱,祝我永远钻在钱眼里出不来……”大将军跟她道:“我说了好,他就让我带着赏钱滚回来了。” 林大娘咽口水,指挥丫鬟把箱子往桌上搬,拉着他赶紧坐下,还给他捏肩,“藏锋哥哥,皇上中邪了?” “不是,”大将军佯装淡定地回道:“他说让我好好说话,以后说话别阳阴怪气的,别听得他后背发凉,水都咽下不。” 这些钱是买他好好说话的。 他总算把他的俸禄讨回来了。 “噗!”林大娘喷笑出口,这次连口水都笑得喷出来了。 刀藏锋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小丫看着鼠蛇一窝的夫妻俩,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好好的姑爷,被他们大娘子教坏了! ** 这厢,二爷府那边来请闵遥,同时又给林大娘送来了消息,藏琥要娶江南娘子的事黄了,三爷帮他们相好的人家,不同意这么快就成亲,需三媒六聘都齐,说他们家是正经人家,订亲成亲之事不能那么草率,需京城刀府这边去人,去他们家说媒下聘,这婚事才能订。 这本来也是对方有理,但二爷府要的是急娶,要不,也不会找低户人家了。 而这要是按对方的要求来,京城离益州比怅州还远,这一来一回的光把亲事定下来,就得小半年去了,二夫人哪等得了这么久。 而让二夫人最终失望这门亲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方人家出的要求,他们希望刀府至少要提携三到五位的家中子弟,另还希望家中子弟进京赶考,能借宿刀府。 婚事还没定,要求就提了这么多,三爷那边也是没有为他们找的人家说什么好话,只道先前好好的,万般称好,千般称是,但一等他确定了他们家,就差下聘让人送人进京成亲了,他们家就提出了这些个要求。 三爷夫妇在信中为自己的失眼道歉,另也道,万般精心挑选,自以为德行家世都不错的人家反脸就是这副样子,他们也不敢瞎作媒了,还求兄嫂谅解。 二夫人失望不已,气急忧虑之下,又是不行了,二爷府便飞快来人请闵大夫。 闵遥去了,林大娘坐在家中听了没走的另一个二爷府的管事娘子给她说的这些事,也是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对管事娘子道:“跟你们夫人说,明日我就过去看她,还有,跟她说,好事多磨,让她别急,也许这事情磨一磨,藏琥真正的好姻缘就来了呢。” 这安慰话着实中听,管事娘子感激地朝她一福身,“借夫人吉言,想来如此!” 二爷家的人走后,林大娘跟小丫说:“这事,咱们还是帮着掌掌眼吧,你就帮我操操心,看着点,看京城哪家有合适的没有。” 她就不是喜欢插手别人婚嫁之人,但她跟二夫人也算是好好相聚了一场,她都到这步了,还是能多帮的就多帮点吧。 “好。”小丫点点头,也没拒绝。 他们家大娘子老爱说自己没什么恻隐之心,但别人真有难处了,她看见了看不过眼,哪怕知道帮了可能还会沾一身灰,但还是会帮的。 当天入夜闵遥没回来,二爷府那边来人传话说情况危急得很,当夜林大娘就带着儿女,和大将军上了轿子,往二爷府奔去。 二爷府在内皇城靠外皇城边一点的地方,皇城太大,刀府轿子过去也需小半个时辰,等他们过去,二夫人还在急救,藏忻藏琥一脸失神地守在门外,见到他们来,勉强叫了他们一声。 小将军是坐在父亲的马上来的,他听说喜欢他的二婶婆生了很大的病,很可怜,爹娘要带着花花和他去看他们,他一路上就严肃不已,等到了二叔公家,见两个小叔叔来回走动,急得满身大汗,他不由上前握住了最急的藏琥叔叔。 “琥叔,”小将军拉着他的手,等叔叔低下头看他了,他板着小脸认真地道:“不要着急,婶婆没事的,我们家的祖先爷会保佑她的呢,我们刀家人,都有神功护体的!婶婆也是!” “是,是!”藏琥抱起了他,把头埋在了小侄的肩膀上,深吸了口气,差点哭出来了,“我们家的祖先爷会保佑她的,会保佑我娘的。” “嗯!” 林大娘这时也是心急如焚,抱着小花在门口来回走动不停。 “娘。” 里头一点声响也没有,林大娘也是生怕人就这么走了,这心一直吊在嗓子眼当中,额头上也冒出来了汗来,这时,她怀里的雅水突然叫了她一声。 林大娘低头看她,以为她饿了。 他们没用晚膳就过来了。 “娘,擦汗。”雅水这时却拿起了她的小帕子,放到了她的头上。 林大娘鼻一酸,差点掉出来泪。 “诶,小花儿,谢谢你,你帮娘擦擦?” 小花小小地笑了一下,给母亲擦起了脸来。 刀藏锋这厢探过了瘫坐在椅子上不能动的二叔,走了过来,单手揽住了母女俩,低头碰了一下她的发:“别急,你先稳稳神。” 要是真走了,她得帮着藏忻媳妇把丧事办起来。 现在二叔家二叔怕是不行了,藏忻媳妇没经过什么大场面,治丧之事得她带着点才行。 “唉。”只能如此,林大娘由他带着,坐到了椅子上。 好在到了半夜,二夫人怕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真撑了过来。 闵遥一从房间出来,也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都是汗。 知道二夫人喘过气又活过来了,刀二爷当场彻底虚脱,昏了过去。 二爷家的人一边去看二夫人,一边去照顾他,又忙作了一团。 这厢,闵遥在单独与大娘子和姑爷相坐的时候,他轻声跟他们言道:“这次是用那害人的东西把气吊过来的,二夫人这口气,真的是最后一口气了。那东西这次她用了,下次哪怕就是含一口,她就是再不想死也是活不了了,姑爷,大娘子,其后二夫人再难受也只能忍着了,学生这次是把所有办法都用尽了,后面的事,真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林大娘苦笑,点头道:“知道了,我会跟他们说的。” 二夫人醒来,离寅时也不远了,林大娘去探她,她神智还不太清醒,林大娘也没多说话,找来藏忻媳妇和管事娘子,说了几句话,就和大将军带着儿女回去了。 她一夜未睡,回到家连腿都是软的,她这头还能坐在家里歇一会,大将军换上朝服,被她塞了两包肉饼到袖子里,就上朝去了。 这头她刚回来,乌骨就把小将军抱去他那边睡了,师娘也过来了,帮她带小花,不过她没把人带走,而是留在了他们住处帮着带。 有她在,林大娘也安心,迅速洗了个澡出来,在小丫帮她绞头发的时候,连吃了两大碗面条。 她昨晚就要了点东西喂了胖儿子跟小花儿吃,他们夫妻俩哪有什么胃口填肚子。 小丫看她一口气吃了两碗,连汤都没放过,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与她道:“头发一干,你就好好去睡会。” 林大娘轻摇了下首:“哪能,今儿辰时要进宫见皇帝。” 昨日大内总管请自上的门,说他有事请教,让她今日随她先生进宫见他,大内总管来传的话,皇帝这么给脸,她能不去吗? “小丫姐姐,给我拿两颗清凉糖来醒醒神……”林大娘想含一颗提提神。 小丫低着头去了。 这时候一直抱着睡着的花儿坐在一边没说话的师娘开了口,她道:“今儿有什么事,你先生说话你就不要插嘴了,就让他跟皇帝说去。” 林大娘点头:“师娘,知道了。” “离辰时还早,去睡一会。” “睡不着。”心里事太多了,还要想今儿应付皇帝的事,哪睡得着。 “来,靠师娘肩上眯一会。” 林大娘笑了起来,立马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了,枕在了她的肩上。 师娘身上有很好闻,让人安心的味道,只一会儿,她焦躁不已的心就安静了下来。 “师娘。”她闭着眼笑着叫了她这可敬的师娘一声。 “嗯?” “你以前怎么老不见我啊?”她好几次都特别想见,都到了门口了,都被先生挡了回来。 “你小时候那会啊?” “是。” “你先生说你太皮了,不让我见。” “不是吧,先生只会说我丑。”她哪皮了? “也说了。” “哼,我就知道!” 师娘笑了起来,温声道:“那时候师娘也忙,你先生忙着教你们,风情图就得我一个人画了,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把画……” 她说到这,低下头,看着睡着了的女弟子,温柔似水的眼睛里一片爱怜。 章节目录 第242章 皇帝把林大娘喊过去说话不是没原因的,因为他想知道的事情,宇堂南容解释的他根本听不明白,问多了,这位老狂儒就吹胡子瞪眼睛,逼急了他,他就嚷嚷着要回江南。 所以一找来林大娘,哪还能让他说话,皇帝见他说话心里就急,干脆使眼色让他内阁的几个心腹把他压到一边,围着他问话,给这老狂儒找事做,他则把他这些日子没明白的事情逐一问了起来。 林大娘回答了两条,口水都干了,看皇帝叫人给她添茶,她垂死挣扎了一句:“浓茶,双倍,不,四倍……” 皇帝看她。 “臣妇家中昨晚出事,守了一夜。”她解释。 皇帝朝内侍点点头。 喝了浓茶,林大娘的精神总算好了点。 说来她跟皇帝当了有实无名的师徒一段日子了,现况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经过一段时间,她也算是对皇帝有几斤墨水有了个底,遂针对他个人的条件,刚详讲的就详讲,刚略的就略,这省了不少时间,她脾气也好了点。 皇帝被她因材施教,一个上午过去,问了宇堂好几天的事情一下子就都明白了过来。 这天中午林大娘没回府,在军营里办差的刀藏锋得了消息,进了宫。 他人看得太牢了,防他跟防贼一样,皇帝尽管也理解,但烦他烦得不行,君臣俩没说两句,就又吵了起来。 林大娘趁机打了个盹。 皇帝跟大将军吵完,顺便就大将军抛出来的事情说了说,回头一看,大将军夫人坐在椅子上把头掩在袖子后,就这么睡着了。 皇帝发觉后,看着面前找话说的刀藏锋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两夫妻,感情未免好了点。 拆了这么多次都没拆开,以后再拆,怕是也难。 皇帝是真心不愿意这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他都想过,哪怕林氏是被刀府休离的,他都能毫无芥蒂让她当他的儿媳妇。 她不喜欢牟桑,那沉盈呢? 她都觉得沉盈聪明。 而沉盈不过是在气势上稍逊刀藏锋两分罢了,但风骨却是在刀藏锋之上,而且,沉盈性子也是个稳得住的,她哪怕爱河东狮吼,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他也很敬佩她的学问。 沉盈不行,他还有几个皇子也不错。 皇帝对林大娘子这个人,自己倒没有强占之心,他从这女子的一举一动之间,看到了过多的警惕,这种女子,全身都是硬骨头,皇帝不敢生这等心思,怕生了,人还没占着,大将军那翻脸不说,她肯定也不会让他好过。 一个人狠不狠,在有心人的眼里,是能看得出来的,皇帝亲手算计过人,杀过人,太懂得一个人骨子要是狠横占齐,上一刻他能当个再好不过的好人,下一刻,他也能让全天下的恶人见了他都怕。 他算是这么个人。 而他眼前的这位女郎中,也是。 他要是敢,她也敢反手就杀了他——逼急了,这个人是会杀人的。 一个能背后湿透,还能笑意吟吟,面色不改,一点难过之色都不会显露出来的女子,是非常可怕的。 而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打盹的女子,又并不无知,那她的心得强硬得什么地步才敢如此妄为? 之前皇帝还是有点想离间这两夫妻,想着一年不行,那十年,十年会变的事情太多了,到时候她跟大将军要是起了闲隙,她还不能入了他皇家不成? 到时候,他的儿子们也多长大成人了,而大将军,则会老…… 但现在,皇帝却突然不想亲自出手了。 他有点怕他多余的动作,反而让这两夫妻抱得更紧,感情更深刻,还不如顺其自然,让世事推着这两夫妻自己变去。 他就不信,在滔天的富贵之下,他们身边到处都是迷眼之人,这两个人就能一直这么好。 皇帝心思暗沉,这脑内的神思闪过,嘴上却没忘还跟大将军说话,并且,声音还压低了点:“你啊,这也护太紧了啊,朕又不会吃了她,她想歇息,还能不给她……” “皇上,这是宫内。”刀藏锋抬起眼,看着皇帝:“我们家里有孩子等着她回,您是有事她不得不遵命,下次如若不急,您还是按时放她回吧。”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她先是母,后是妇,然后才是臣,皇上也不想她一个为人母的夫人,连家都不顾吧?没她持家,臣又有何心思在外为您卖力?臣为您尽心尽力,您总不能什么都不给臣吧?”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刀藏锋看着他,也没说话。 只要皇帝还是皇帝,他就不会减弱他对军队的影响。 他也许没本事对付得了皇帝,但他还有一点让皇帝的天下支离破碎的本事的。 所以,别把他惹急了。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大将军,知着轻言调侃道:“前两年有一次说你打了她,是假的吧?” 这么宝贝,如何舍得? 刀藏锋没回话。 皇帝也知道他不会答,便感慨道:“你们两夫妻啊,是一个比一个贼,一个比一个精,朕算是怕了你们了。” 是真有点怕了,事情开了个头,他就是想收也是收不回了,只能先任由这两夫妻,有持无恐了。 君臣俩在这暗枪暗箭地相斗,那头林大娘是真睡了,她也是一见她家大将军,就会全然安心下来。 这种感觉,就跟她一两岁时,被她胖爹抱在怀里,被他全然保护和爱护的安全感是完全一样的。 她是被他轻摇了一下摇醒的,一醒来,她就恢复神智了,抬眼就看人,见到是他,便笑了起来。 刀藏锋摇摇头,他尽管是想让她歇一会,但是,这种事,有一不能再有二。 “下次不能了。”他严肃道。 该说她的还是要说。 林大娘连连点头,让他扶了她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跟他解释:“费太多脑子了。” 刚才跟皇帝说的,涉及的范围太广,她自己都得当场演练才敢作答。 “下次按时回家。”刀藏锋也没多说她。 “嗯。” “皇上赏了你吃的,抬过来了,你去吃两口接着说,说完我送你回家。” 林大娘点头,这时见御书房没皇帝,也没臣子和内侍,只有几个宫女站在四角,也是松了口气,忙去了膳桌那边吃东西。 但宫里的吃食还是不合她胃口,吃了两口,她放下了筷子,摇了摇头,“算了,回家吃去,我再去整理下,等会好说。” 刀藏锋看了看桌上的精致的小菜和点心,做是做的极好看,但味道可能就不如家中的了。 “嗯,去吧。” “你过来,帮我。”不懂也帮她点他能帮的事,可以给她找找书,分分类。 “我们先生呢?”她又问。 “去太学府讲学去了。” 林大娘知道了,太学府,也就是国子监的祭酒堵她先生好多回了,非要让他过去给太学府的学子们讲讲课。 没想今天去了。 隔着近百里的空气,林大娘隔空给学子们送上同情:“学弟们,节哀吧,你们会发现你们能听懂的,都是说你们……嗯,脑子有点笨的那些话。” 大将军摇摇头,“先节自己的哀,过来,坐下。” 林大娘一屁股坐在堆满了书的八张八仙桌拼起来的长桌前,这一次,为自己哀鸣了起来:“我到底是给自己找了什么事做啊!” 她本来就有钱有男人了,换句话说,她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是有多想不开,才给自己挖了一个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填满的坑! 坑死她了! “开始吧。”自作孽不可活,大将军冷漠地把她面前的书挪开,给她挪出了一片天地来。 林大娘叹了口气,拍了下自己的脸,“让你作!” 不过,有了准备,皇帝再来,林大娘就把他要问的问题整理了出来,很快就把皇帝要问的事情都答完了。 两夫妻准备回府的时候,皇帝问她:“林郎中,下个月的国宴,你会不会随大将军一道来?还是说,要朕这边跟你说一声,给你也下个帖子?” “回皇上,臣妇到时候若是有时间想去的话,会跟我家大将军一道去。”跟大将军,就是以夫人的身份同去,以皇帝这边的就是以官职去了。 林大娘觉得她这么没出息的,一辈子最想当的是东北最大的地主婆的人,现在在地主婆当不了了,那只能退而次之,当一个天底下最俊的男人的夫人也不错。 至于皇帝所说的以林郎中的身份出席,这种看起来跟男人平起平起的事情看起来是挺可口的,但她拒绝这个诱惑。 她从来都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尤其这强是争了,但会有几个男人会因此高看她一眼,那就不好说了。更实际的是,历来枪打的都出头鸟,箭射中的都是张开的孔雀屏,风险太高了,她好怕怕。 她这样又孬又怂,贪性怕死的人,还是好好的当好她家大将军楚楚可怜,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说句重话就能掉眼泪的好夫人吧。 皇帝见她拒了,又笑了起来。 看吧,这么个女子,这么一对夫妻,要是真让他们连手相携下去,他怕他身后的下一个皇帝,真拿这夫妻没什么法子。 牟桑就不用说了,现在出了点小事,又急又气的,根本不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他这位太子想对这对夫妻做什么,他先前还想拦着,现在突然不想拦了。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礼部尚书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一张帖子就能出到二十万,他还是吃惊不已。 去年江南大水,皇帝让他祭天,户部给了他一万两银,还跟他说,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陛下不高兴。 好,为了陛下高兴,他省着点花,板着脸对采办人员施压,让他们一个子给他掰作两个花。 这下好了,这些商户人家想进个国宴,就跟皇上一道用顿膳而已,位置还是排在最后面的,隔老远了,皇上的真龙颜都未必瞧得见,他们能花二十万两来买一个座位坐两个时辰。 官不如商,官不如商啊! 他们怎么就能这么有钱! 之前谷子甘当尚书的时候,不是说国家没钱打仗吗?怎么就过了两年不打仗的日子,这些当百姓的,就比国家还有钱了? 礼部尚书出自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从小知书达理,也不缺吃喝,也是勋贵人家出身,但现在还是对这些商户人家的大手笔大吃了一惊。 虽然知道事情不能算得如此简单,但他只要写十张出去,那就是转眼就得了二百万两银了,这放在之前,他想都不敢想,他也根本就不知道民间能有这么富。 他把这事说到皇上面前,皇上也是说了,给!谁出的钱最高就给谁,朕不怕被人多看两眼。 礼部尚书也道我要是能被人看两眼就有这么多钱,我也不怕。 遂他回头把二百万的帖子写了出来,先前拿了五张帖子去的大将军又来找他了。 礼部尚书一看到他,就往后面看。 他的这个屋子有个后门,可以逃。 “别看了,看什么看。”大将军最太忙,脾气也不好,以前他只会在朝上跟文官们说几句话,现在他跟文官们打交道打得多了,不得不多说几句。 但他这嘴一张,跟他在朝上与文官们说话没两样,文官就是以文为主,打不过他,但一听他说话,还是想撸起袖子恁死他! 但打不过啊,打不过就躲呗。 躲不掉,那没法子,等着大将军搓揉他们吧。 他横得连皇上都跟斗,谁拿他有办法。 “大将军,您怎么来了?”礼部尚书堂堂一仪表堂堂的中年美男子,平时仪态是再优雅矜贵不过了,这时也不得不把下意识就跨出了椅子的腿收了回来,无奈地问着他。 “在写请帖?”大将军已经走过来了。 礼部尚书心想着明儿就要把门口的那几个跟死人一样没用的侍卫撵走,脸上则干笑了一声,“是,这不,名单刚出来,最后几个了。” “正好,我也没白跑,再给我写几张。”说着大将军就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看都没看,潇洒地递了过来。 礼部尚书苦着脸接过,展开一看,又是三张。 “大将军,您都拿走五张了,还要啊?” “之前的是给我妻弟涨脸,这三个,我自己接的,呐,这是你的。”大将军抽出一叠银票放到了他面前。 尚书一看,十张一万两的银票。 “拿着吧,别嫌少。” 不嫌少,就是太多了,他怕皇帝斩脑袋。 “这,这……” “不要啊?”刀藏锋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他侧面,“那我去找皇上写?” 嗯,这个主意不错。 皇上写的还可以更贵的一点,一张别说二十五万两了,一张三十万两应该也有那么两三个人要得起。 最西边那两户出自当地大族之家的大户可是有钱得很啊,以前他打黄金国的时候,这两家没少跟在他屁股后面捡漏,现在出手这么大手,肯定是又发现哪藏着金山了。 不过刀藏锋懒得揭穿他们,根本不想跟皇帝提起支字片语,就当这两家是靠林木和山珍药材起家的就行。 有他们在西边走动,西边那个穷地方还能靠着他们带动一点,要是把这两大家给掐死了,用小娘子的话说,别想着还有人想冒尖尖了。 “您还找皇上啊?”尚书一听,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您不写,我还不找他去?”大将军挑眉,“写不写?” 礼部尚书瞪他,末了,把银子统统拿过来放到手边拍了拍,自暴自弃地道:“反正皇上要是要斩我脑袋,我第一个就把你供出来,你也别想仗着横就能讨着好。” “你就写吧。”大将军抬头看着他拿笔,“你知道皇上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我没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你知道我跟你最怕什么?” “斩头!”尚书提笔写名,愤慨地道。 “最怕没钱。”大将军当没听见,依旧说他的:“我们下面一堆老少都张着嘴,嗷嗷待哺,你们家老夫人,夫人,女儿还有美妾最近没少买吧?” 尚书不想跟他说话。 “我比你更惨,我还有刀家军要养,我娘子的嫁妆也被皇上贪了,皇上动不起就罚我俸禄,我能不想点办法吗?” “皇上上次都赏了你百两金子,百两啊,我们都没有!”尚书忍不住想朝他扔笔头,泼他一脸墨水了,“你还想如何?你天天跟他顶嘴还有赏,我天天跟在他后面为他跑断腿,他还叫我省着点花,啊,怎么省着点花啊?你说祭祀之事怎么省?要给老天爷上只全猪,我能还给上只猪腿不成?” 要是这样,皇上不怕雷劈,他都怕。 “您跟皇上说去,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给您作不了主,”大将军见他愤慨太多,不耐烦听,拍拍他的肩,“赶紧写,本将还要赶着回去吃饭。” 礼部尚书杀了他的心都有了,立马提笔把三个名字都写了把请帖扔给他,“快走,不送。” 大将军无所谓,他本来就跟文官合不来,武官要是跟文官合得来,那才是有鬼了,反正事办成了就好,遂他拿着价值七十五万两的帖子走了。 七十五万两啊,小娘子会数钱数到手软的。 老实说,回头他都想数数,试试有钱是种什么滋味。 他别说打一辈子的仗,就是打十辈子,都得不了这个钱。 说实话,别说皇上和几个大臣惊讶民间这么有钱了,他都惊讶。 他们大壬朝,那可是藏龙卧虎,不只一个怅州林府那么善于乔装的人家那么简单,现在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也真是不怕挨宰,比起他家小娘子的勇气不遑多让。 他一走,礼部尚书看了看桌上的银子,轻咳了两声,还是收了起来。 家里那群败家娘们,天天就是变着法跟他要钱,连诗都不跟他一块作了。 ** 这九月八日的国宴没几天就到了,在此之前林大娘想了想,还是没赶打算赶这个热闹。 但她打算和她的三姐姐来一个娘子的约会,乔装带着儿女们出去走一走。 这么热闹的景象,她希望到民间看一看,至于国宴就算了,她平时没少跟皇帝勾心斗角的了,没必要到国宴上去也受这个累。 但这个计划得到了两家当家人的极力反对,就没一个答应的。 但林大娘这晚在大将军吃肉的时候就哭:“我嫁给你这么久,就没一天轻松过,也没出去走动去,不过是……” “行了。”大将军摸摸她没有泪的脸,打断了她的竭力嘶喊,“我跟安王商量商量。” 林大娘当下就热情地伸出了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甜甜一喊“藏锋哥哥”。 这一下,她那脸甜得都能掐出水来了。 藏锋哥哥满脸无奈,但身下却没留情,为了回本,还多要了一次,气得林大娘手着床铺喊:“我告诉你,明天的份,没了!” 大将军吃饱喝足,还是跟安王去商量了这事。 安王已经在王妃那碰了几个冷钉子了。 王妃根本不理会他,岳母娘见王妃不开心,一看到他,眼泪就刷刷地掉,跟他罪大恶极一般,小世子和小郡儿们一听说不能跟母妃和玉姨家的小妹妹小哥哥一块出去玩,看着他不是眼泪汪汪就是扭屁股,气得安王好几晚在他们床外的冷榻上几夜都没睡着。 大将军一来商量,他也是没办法了。 他跟刀藏锋道:“那天我们都要去国宴,太子他们都去,谁也不会错过,但是,我还是怕出事,我嫂子,嗯,废后这个人,一直不简单,就是呆在冷宫废了,忠心她的人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最近太子见了她,我怕她有什么动作。” 刀藏锋担心的也是太子那边会作妖。 宫里之前清扫的太厉害了,皇帝出了手,宫中这时候都找不出几个探子来了,至少他家的都撤回来了,根本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所以这宫里的消息,他一直不知情,只能在外面冷眼观之,猜测。 好在,安王这边还有点消息给他。 “唉,说起来,也不能老防着,怕这怕那的,什么也不干。”安王说到这自嘲了起来,“我把王妃天天关在笼子里不让她出去,她连笑都很少笑了,上次敏郡王妃见到她,还说她像个木雕菩萨似的……” “你就没宰了那碎嘴皮子?” 安王苦笑摇头,“就让她们姐俩出去高兴高兴吧,我那王妃,还想带我那老岳母出去走一走,趁这机会,一并去了,就是这守卫……” 他看向了刀藏锋。 “我们两家联手布防,这布防由我来订,我明日拿过来,你要是有什么补充的,到时再说。” “好,现在我们先把双方的人手订下来?” “好。” 等刀藏锋走后,安王总算有能跟王妃交待的了,马上去找了王妃宣布这个好消息。 宜三娘见他来讨赏,失笑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跟他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那天是小妹妹算过了的我们出行最为妥当的日子。那天办国宴,九门跟顺天府的人都出动了守卫京城安全,九门提督和刑部尚书领头坐镇京城,谁敢闹事,哪怕是宫里某些不长眼的人想闹,也翻不出天来……” 说着,她撩了撩眼皮,看着安王:“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在国庆之日,动我与大将军夫人,那就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是当着老百姓和皇上天下江山的面,煽皇上的巴掌,不给他面子,这样的人,你说皇上能放过他吗?” 说起来,她倒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糊涂到这步。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家里大将军为她出趟门紧张不已,林大娘觉得这有点过于紧张了,但也没拦着。 自家男人如此这般在乎自个儿安危,偷笑都来不及,还拦?那脑壳绝对有问题! 林大娘脑袋暂时还好使得很,遂还给大将军加餐,并鼓励他全身心都放到她身上来,并道:“这样你就能发现我更多的美了。” 她是在用膳的时候说的,这话一出,饶是怀桂这等但凡姐姐说的都对的人,听得也是差点被嘴里的菜哽住喉咙。 姑爷那边,盘哥儿更是一口把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他面前好几盘菜都是他的口水和嘴里喷出来的米饭…… 见嫂子瞪他,他立马低下了头扒饭吃,不敢看凶神恶煞的嫂子。 宇堂坐在首位,都不想说话了,一脸的嫌弃。 乌骨则呵呵怪笑了两声。 林大娘见大家都不赏她的脸,笑了一声,“没事,我美我家大将军知道就行,是不是,大将军?” 大将军也正在低着头夹菜吃,听到问话,抬头朝她面不改色点头:“是如此,娘子。” 林大娘立马心花怒放地笑了起来,小将军在旁边看着,摇头不已,“傻娘子。” 爹爹一句好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摸不清东南西北。 这一准备,九月八日这天就来了。 这天一早,师娘就抱着花过来了,她亲手给小将军和花穿衣裳,她最近挑了最好的黑金,给两个小徒孙做了两套衬衣,里头还衬了一层极柔软的白蚕丝织成的内衬,小孩儿穿着极舒服。 布少,就给两个小徒孙做了。 林大娘看师娘把儿女都穿了宝贵的护身宝衣,不要脸地跟小将军说:“迈峻借娘穿穿?” 迈峻看看自己的身上的衣裳,再看看她,摇头拒绝,“你太胖了。” 林大娘顿时不想带他出门了。 他们这头准备着,就等安王那边过来。 安王府住在皇城最里头,到刀府有一点距离。 今天能在外面逛一天,林大娘着实是很兴奋的,这京里的变化是跟她有关系的,说是她一手促成的也不为过,今天能去看看因她而起改变,她甚至从昨夜开始就期盼今天的到来了,这种激动,这种滋味,绝非言语可形容。 至于她家大丈夫担心的问题,说实话,她并不担心。 如果今天真有人动手脚,那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这个日子是敌人最容易被反噬的时候。 因为在全京城都在欢庆,而宫里大办国宴招待国家人才有功之人、民间善人、招待来使,甚至皇帝会登上紫禁城们,接见百姓的大好日子,如果有人在外头想要她的命,那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引蛇出洞的大好时机。 遂这也是她觉得大将军的郑重其事其实也挺好的原因,她还没活够呢,当然需要很多人的保护了。 ** 而这厢宫里,废后李氏画完皇帝身姿的最后一笔,她搁下了笔,手触向他的脸。 她听说德妃把他照顾得很好。 而德妃时常歇在盘龙殿。 听说以前还只是时不时,现在是住下来了。 而她的凤宫空无一人,她想,皇帝莫不是以为凤宫没人,她就会觉得他还对她情深义重吧? 他的盘龙殿,她一辈子加起来,都没德妃这几个月睡得多吧? 如果这是他所说的对她的情深义重,念念不忘,她还真是担不起他的这份情深,这份义重,这份念念与不忘了。 皇后摸着皇帝的脸,悠悠地想着她为皇帝忙碌的一生。 她也不后悔,毕竟,那些深夜相伴过的日子,每一个她到现在都能再想起来,伴着她在冷宫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想着想着,这冷宫也没什么不好住的。 这冷宫的日子,她还算过得不错。 但她现在真是恨不得他死了,想来只有他死了,他才会永远属于她一个人,而她呢,最后能为太子,能为她两个儿子所做的事,也只有这一点了。 至于刀家,当着国宴行刺皇帝的人就是刀家,他们家也就断子绝孙了。 皇后想着,摸着皇帝的脸,淡笑了起来。 他最忌讳刀家了,也最痛快刀家不过了,看她对他有多好,在他临死之前,还把让他不得不妥协,憋屈着忍让着,让其活下来的心中刺、骨中钉拔了。 皇后摸着他的脸,围着他走了两步,在他的身边与他并排站立着。 他是皇,而她是后。 他说多谢娘娘,多谢你能陪我走这一程…… 皇后偏头,朝他微笑,“不用谢,皇上,妾身愿意。” 说着,她抬起了头,看着冷宫的大门,慢慢地往前走去,走到了窗口。 她看着窗外,慢慢地转过了头,用耳听着外面震天响的礼炮声。 太子说,今日德妃陪他出席国宴,招待天下臣民,招待外国来使…… 德妃啊德妃! 德妃! 本宫以前失策没弄死你,但今天也会让你不得好死! 皇后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把所有声音咽在了嘴里,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宣义,今天,你将永远回到我的身边,永远,永远! ** 这厢德妃送了皇帝到宫门前,微笑着与他道:“皇上,妾身就不去了。” 说着,她抚了抚他胸前龙袍上的一点细微皱褶,与他道:“小酒怡情,大酒伤身,您能保重身体,才是与民同乐,百姓们知道了您为他们保重身体,想来也是高兴的。” 皇帝失笑,与她颔了下首:“朕知道了,不过,真不去啊?” 皇帝的身体是她盯着调理过来的,德妃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他虽不能封她为后,但带着她受百臣参拜,万民叩拜,这点荣耀,他还是能给她的。 “不去了。”德妃也没说什么,仅笑着道:“妾身在宫里煮好解酒汤,等您归宫。” 见她真是不愿意去,皇帝也没再说了,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等欲要上龙辇的时候,他转过身,对张顺德漫不经心地道:“那边怎么样了?” 张顺德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动了。” 皇后是真的动了。 那一位,是真的恨朕恨不得朕死了啊…… 皇帝转过身,站住往冷宫那边看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转过了身,大步上了龙辇,一句话都没有再问张顺德。 但张顺德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闭上了眼,那句“起驾”被他叫得又长又凄凉,这声音荡漾在皇宫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的苍桑,苍凉。 皇后娘娘啊…… 张顺德在跟上去之前,往后看了看。 娘娘,这世上不是只有爱恨这两感情啊,您就不能再等等吗? 皇上早晚会死在您的前面的啊,他想要的一直都是让您比他活得更长,您就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吗? 张顺德心里问着那边的皇后,但问罢,他也知道,娘娘知不知道,已经没什么用了。 如果今儿真的出了事,她跟皇上的缘分,也是彻底要断了,今日之后,两人也再无相见之日了。 ** 离开国宴还有一段时辰,京城当中已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舞龙耍狮的人,林大娘他们一乔装进城,看到到处都是人,这是走几步不是跟别人的前胸问好,就是跟别人的后背道安,只有上辈子经过这等一不小心就人贴人的光景的林大娘着实吓了一大跳。 不用死跟着她一步都不放的小丫说什么,她就赶紧道:“我上高轿,我上!” 宜三娘坐在高轿上闻言笑了起来。 这小娘子,非要说什么沾沾别人的喜气,占点别人身上的福气,非要自个儿在地上走,这下好了,还没出内皇城的门两步呢,她就一脸惊吓地退了回来。 小丫这时候也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您当这是家里,随着您想如何就如何呢?” 林大娘这下顾不上跟她说话了,上了坐着小将军的轿子,抱着他,心有余悸地道:“你知道有这么多人,怎么不叫娘跟你一块坐啊?” 小将军吃着手上的麻花,吃得喷喷香无辜地看着她。 他说了呀,可娘不听。 她说她要沾地气。 “你就不知道提醒娘两句啊?”大将军不在,林大娘就开始数落起他的儿子来了。 “娘。” 林大娘看他。 “你这就接完地气了?” “你信不信我打你!” 小将军咯咯笑了起来:“傻娘。” 这厢打前的刀府和安王府的护卫们见主子们的轿子没出来,又退回到了门口,张眼四周望着…… 林大娘看他们警惕不已的神情,也决定不给他们和暗处那些保护他们的人没事找事做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到处看一看,再进入安王府在城中的酒楼,在上面坐着数人头看算了。 尤其还带着老人小孩,还是老实点为好。 这时,京中的不少人都已经往今日开放的紫禁城门那边涌了,他们打算在皇上出现在城门前之前,把好位置,而有些人甚至在今早城门一开,允许他们进的时候就搬了板凳过去占位了。 这时京城的一大半人,都是外地闻讯赶来的,这早超出了所住的当地人的数量,现在人人都出了门,不人挤人才怪了。 这高轿过去,因为人太多,一段路就走了半个时辰了。 而这时,站在皇帝的身边的安王,看着底下等着拜见他们的那群满身喜气洋洋的臣民们,突然听他皇兄了叫了他一声,“小安啊。” 安王朝他笑着看去。 “你附耳过来。” 安王疑惑地凑近了他。 “你酒楼里出了奸细,是废后以前养在宫外的死士,你让你王妃他们就别过去了。”皇帝在他耳边轻轻道。 安王猛地抬起脸,看向他,见他皇兄点头,他随即飞快往刀大将军那边看去。 他现在身边的人没有大将军身边的人快。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大将军,借一步说话。” 刀藏锋往后退了一步,点了下头,率先往皇帝身后的柱后走去。 那边没站人。 “我王府出了内奸,那酒楼里有废后的人。” 刀藏锋皱眉,没跟安王说话,就大步离去了。 与皇帝一同站在高处的心腹大臣们不动声色打量了这两人一眼。 安王回到了他皇兄身边,轻启嘴唇,“皇兄,是废后想让我死,还是?” 不是想让你死,而是想让朕死,但皇帝没再说话了,他看着底下那些已经看到他,朝他已经抬手弯腰行礼,激动万分的臣民,朝他们微笑了起来。 他的事情还没做完。 娘娘想让他死,可能还得再等等。 这厢因为路上人太多,林大娘和安王妃一行人被堵得寸步难行,刀有望赶到的时候,见主子们还只是在半路,不由松了口大气。 紧接着,他们把人带离了原本的路线。 林大娘本奇怪,但有望手上拿的是今早她刚给大将军系上的平安结,便什么话也没说了,带头带着人转移路线。 好在刀藏锋这边有两套法子,一套是放在安王那,一套是放在他自己这边,遂在半个时辰后,林大娘他们来到了林府这边开的大米行的楼上。 掌柜的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在等着他们了,很快把他们送上了楼。 等宜三娘知道是王府出了内奸时,当下脸就冷了下来。 宜母是再知道女儿是个外柔内刚不过的,见她脸绑得紧紧的,就担心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你要放宽心,安王会处置的。” 王府与宫里之事,宜三娘不好跟母亲解释,便朝她点点头,又朝她道:“你去看着小六她们。” 宜母道好,走前拉了林大娘的手,“大娘子,你三姐姐又生气了,你哄她两句。” 林大娘笑了起来,“知道了,伯娘。” 等她一走,带着孩子们在一边玩耍的师娘又引着孩子们到了另一个房间去看底下热闹的景象去了,这厢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乌骨朝大娘子点头,示意他会看着,等他们一撤,林大娘这才坐到了椅子上,跟有望道:“王爷和大将军那边如何?” “回夫人,不知道,我得大将军的信就赶过来了。” “嗯。”林大娘转头,问宜三娘,“三姐姐,你如何看?” “且看吧,既然是皇上提的醒,那就是他跟废后的意思是不一样的……”宜三娘暂时也猜不出,她现在惦记的是王府出内奸之事。 废后竟然在她的卧榻之侧安钉子,宜三娘一想起来就怒不可遏,愤怒得想杀了她! 一个皇后害了她的儿女不算,又再来一个盯着他们怎么过日子?一想起儿女们可能因此有凶险,她就后怕不已。 这皇宫吃了她的三个儿子还不够吗! 林大娘此时见她三姐姐那放在腿上的手颤抖不已,她朝刀有望看去:“去派人跟大将军说一声,就说我们没事了。” “是。” 刀有望一走,林大娘朝小丫她们点点头,等小丫带着两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退下后,她握住了她三姐姐的手。 这一握,宜三娘心里的泪悄然无声地掉了出来,她道:“小娘子,三姐姐还是想走,我得走,带着大宝他们走,姐姐不能再失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了。” “我知道。”林大娘拿起帕子给她仔仔细细地擦着眼泪,“到时候,我带着迈峻他们为你们送行。” “嗯。”宜三娘别过头,把眼泪强忍了下去。 自入安王府,她就没过一天不用担心的日子,皇帝对安王的宠爱就是把双刃剑,他把他们抬得有多高,高空中就有多大的风朝他们袭来。 而她已经受够了。 ** 这厢国宴一进顺利地进行,礼部尚书手上有钱,铺开的皇家风范就是让大臣也啧啧称奇,因此六部当中总是垫底的礼部尚书风光了一把,被几部大人轮着敬了几杯酒。 而民间来的那坐末尾的商人们看到皇家那威武大气,又精致华美的宫殿,一个个也是端正坐着,眼睛却是不停地往前看,想多看几眼,把钱看回来一点。 好在,皇帝也没让他们的钱白花,美妙华丽的歌舞过后,那些坐在前面的大人们竟然走过来与他们说话了。 大人们这么赏脸,这般看重他们给他们抬面子,这把花了大钱进来的大富商们喜得朝他们连连作揖里,这嘴巴也是跟开了运河似的,宽得不行。 这下心里,也是信服皇帝的开商令,这天掉的馅饼,看来是馅饼,不是饭悠他们。 两方人马相对,几杯薄酒过后,这些富商们也答应了由户部领头的几位大人让他们做的事,答应他们一回去,就马上完全他们这些商人之间的交易,把货送过去。 “虽说各位之间路途遥远,但众位也无需担心,皇上已经下令,但凡你们走商之事,当地官兵会极力护各位安全,我朝大将军也会派出几路人马,在各位所在地方的官道巡逻,替各位斩除隐患,你们尽管安心行商就是……” 于翼这一翻话出来,把朝廷对他们的支持说得那个叫无怨无悔,但他这也是当着众人说出来的,这是要算数的,能成巨富的商人们个个心里都有本自己的帐,听到这话,这心里有了点谱,确实也是敢多投入一点上路了。 他们经商的最怕是货没到地方,半路不是被劫就是被损,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趟大货下来哪怕仅是损害三成,这一趟就是白走了。 现在,朝廷是不仅开放官道让他们上路,沿路还有壬朝彪骑大将军的人马巡逻,如此,他们就是把货物的价格降低一些下来他们也愿意,因为如此一算,节省的路费和人力能与降下来的利润持平,而且,有了安全的道路,他们可以多带点货上路,再多走几趟,这比以前只挣不赔。 商人个个看着对朝廷里的大臣们卑躬屈膝的,那都是他们的保护色,只有当确定朝廷让他们的这桩买卖当中,他们确实是有利润可图,这才松了口。 而朝廷的大臣们这些日子与这些商人们打了交道,发现这些人的聪明才智和心思那可真是不在他们之下,他们哪怕说一句话,这些商人们就能把他们琢磨得透透的,这下也是明白民间高人真是不在少数。 这也让这些绝大多数出身世家的高官们也是背后一紧,这些人太聪明了,他们之所以是商户,绝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没有家世,没有书可读,从小没有名师教养,如若有的话…… 如若有的话,那现在他们可能的位置可能得反过来了。 因此,这些大臣们回了家,也更是令子弟谨言慎行,规范自身,刻苦读书了,也因此,宇堂南容的那个五十个名额的大学堂这段时间更是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 这时臣民们相聚一堂,其乐融融,等下面的人来报,说商人们都答应一回去就马上动的消息,皇帝也是笑了起来,点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国宴的时间在下午,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之久,国宴后就是皇帝带着大臣上内皇城紫禁城的城门,接受百姓拜见。 皇帝一出现,把整个内皇城的宫门前堵了的百姓大声呼叫了起来,他们大行叩拜之礼,大叫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还站了近五里地的百姓,听到前面的人的呼唤,都一一如波浪起伏般跪了下来,也朝皇帝叩拜了起来。 数千近万人的声音,渐渐地同调了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人同声,响彻天际。 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站在皇帝身后的大臣们有好多人也都哭了,内阁的几个老臣更是泪湿满襟。 皇帝则站在城墙中间,看着乌泱泱连绵不断朝他叩拜喊着吾皇万岁的子民们,他那颗心一片酸疼。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 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 他的,都是他的,这是他皇祖父,父皇与他三代皇帝,三代才创立的盛世盛景…… 而这,让他如何割舍?如何放下? 这时,皇子们看着底下虔诚地哭喊着给他们父皇大行叩拜之礼的子民们,无不动容,这下人,即便是小得还不懂野心为何物的皇子,看着下面的百姓们,他也想,我也想当父皇。 他也想站在父皇帝那里受万民叩拜。 他也想当皇帝。 ** 皇帝退后,那响彻天际的吾皇万岁万万岁还是没有退,百姓们被官兵安排着原路回家,都好像能听到天上还有他们喊的话,一个个都抬头往天上看。 这夜的老天也来为皇帝,为大壬盛景贺喜来了,满天的星光星烁,灿烂无比。 皇帝回宫的路上也是不断抬头往天上看,安王陪着他走了很远,他皇兄说,让他陪他走一会。 这一走,就快走到冷宫那边了。 在快到冷宫前,皇帝突然停了下来,他抬下头,看向了安王。 他朝弟弟道:“小安,皇兄还舍不得死,还想再走一段,看看我们大壬在我的手下,能走到哪一步……” 安王鼻酸,“皇兄,我也想,我也想看看这天下,能在你手上走到哪步。” 这也不枉他当初弑母一场。 “嗯。”皇帝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到这就好了,皇兄进去了结件心事,你回去吧,跟你王妃替朕道声歉,就说朕对不起她,让她在我们家受苦了。” 安王哽咽出声,“您就别管她了,行不行,皇兄?” 章节目录 第246章 皇帝朝弟弟笑笑,“回吧,啊,回吧。” 安王三步一回头走了,皇帝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滴地褪去了,直到安王消失在了黑夜的尽头,满头的星光都照应不出他的背影,他脸上最后的一点笑也没了。 “走吧,跟朕去看看娘娘。”皇帝开了口。 张顺德低着头,老泪流了出来,“是。” 冷宫的门开了,张顺德提了灯进去,看着徒弟们把灯点亮,等端庄在八仙桌首位的废后出现在灯光里头,他朝她弯了弯腰,朝门边走去,“皇上。” “嗯。”皇帝走了进来,脸上又有了点他平时挂在脸上应对臣子的笑容,他朝废后看去,“娘娘还没睡?” 废后眨了眨眼,她看了他一眼,仅一眼,她就有点挪不开她的眼睛了。 因此,她不禁失笑了起来,叫了他一声,“皇上。” 皇帝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了,他身穿龙袍,戴着冠冕一天了,此时也是有点累,他把冠晚摘下,放到桌子上,探手去抡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张顺德这时已退到了门边,他走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上了,余下一室灯火,与曾经相扶相持的帝后两人。 皇帝喝了口茶水,茶水有点凉了,但茶是好茶,这时喝一杯,倒也清神明目得很。 娘娘入了冷宫,他心想着回头等到了好时机,总会把她提出来,冷宫就冷宫吧,吃的穿的,再差也不会让她差到哪去。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的心思。 不过如今看来,知不知道也无亲紧要了,他们俩之间,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娘娘,朕今日来,是来给您送别的。” “噗嗤……”废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笑倒的头,看着皇帝,“看来,您都知道了。” “是啊。”皇帝给她也拿了个杯子,给她倒了杯水,放到了她面前,“喝口,润润嗓子。” 废后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他,略扬了下眉,“下毒了?” 皇帝没说话。 “你想让我死?”废后没再笑了,“皇上,这就是您给我所说的,生死相随,一生相伴?” 说着,她垂眼看着那杯水,“我倒是可以去死,就是皇上也要成全了我才好,您是一国之君,不要把誓言当成儿戏。” 皇帝便把她面前那杯水拿了回来,喝了半口,放在了桌上,接道:“去死谷路远,很快就要到冬天了,朕等会让张顺德给你拿几张毛毯,毛披也拿两件,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废后当场就僵住了。 “太子和十三儿你就不用担心了,朕会照顾他们的。朕知道你能把太子洗脱,但没他找你,你也不会铤而走险要杀朕,对朕,你是恨,但没人替你把那股气提上来,他也不至于非要朕死不可……” “呵,呵……”废后一听,她咬着牙笑了两声,咬牙切齿地道:“你想得美,宣义,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乎乎只围着你转,一心为你好的皇后?我现在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从你让德妃住进盘龙殿那天开始,我就恨不得你去死!” 她的面孔狰狞了起来,咬着牙半个身子探过桌子,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死了,她就用不着这么难受了,天天跟活在炼狱一般痛苦! “那时朕,身体不太好……”皇帝说着,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看着嘶吼着让他闭嘴的皇后,便如她所言闭了嘴。 “闭嘴,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借口!” 是没用,所以没必要说了。 皇帝便说起了有用的来,“太子你不要担心,我会再好好带他走一段的,不过以后如何,要看他自己了,朕能帮他的,就是把朕会的,都教给他……” 废后还要说话,皇帝这时却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冰凉的手…… 那已别让久的体温让废后颤抖了起来,一时之间竟全身瑟瑟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凉了,这里还是冷了。”皇帝握着她冰冷的手,心中也是一颤,紧了紧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去死谷路上更冷,你就忍忍吧,啊。” “你,你……”你闭嘴,废后的眼泪疯狂地流了出来,但泣不成声,泣不成调,她低下头,不想让皇帝看到她尊严丧尽的脸。 她是他的妻啊,是他的皇后啊,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她心悦他啊,一辈子都在爱他,爱了他那么久,直到现在…… “唉,别哭了。”皇帝见她哭得那么惨,便起身走到了她身边,抱住了她,同时,卸下了她手上刚触及的刀。 他把她的刀子夺走,抛到了门边。 张顺德站在大门边,听着那刀戈落地的声音,忍不住哆嗦了一声。 门内,皇帝抱着瘦弱的废后,拍了拍她的背,“娘娘,你会的,都是朕教你的。” 你有的,也都朕给的。 但皇帝没跟她说这些,他知道他心里曾经的娘娘,在这位娘娘打算发动她在宫里宫外最后的死士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要的那个娘娘,已经没了。 但没了,她也还是他的妻,他儿子的母亲,他曾经放在心上想对她好一点,两个人到最后还能死在一块,同入一棺的心上人,这是事实不假。 所以,他把一切事都担了下来,留下了她的命,再给太子一个机会,不让刀家反噬他们,让安王妃彻底把他的弟弟带离他的身边。 这一切的一切,从今以后,只有他一个人受了。 再也不会有人与他一同走着,在他承受不了的时候,替他一起扛一扛。 比起娘娘失去他的痛苦,他失去她的痛苦不会比她少。 但皇帝从来不是个会跟枕边人说这些话的人,他轻抚着废后的背,跟她说:“还有什么是朕能为你做的,你尽管说,朕能做的,就会为您的。” “您还是杀了我吧。”最后的刀刃都被他夺去了,废后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上她最后的温暖。 皇帝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道:“朕不会杀你,你也别死,牟桑要是成器,他会接你回来的。” “他能吗?”废后大笑了起来,“他能吗?皇上,您竟然这么疼爱他,为什么不把龙位现在就让给他?” 她抬起头来吃吃地笑了,“你最在乎的只是你自己,你怎么可能管他死活,你话说那么好听,骗了我一辈子,还要骗我?”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笑了一下。 她说骗,那就是骗罢。 “等会,我会叫他和十三儿过来,你们告个别……”皇帝说到这,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跟她说:“见了就好好告个别,不要跟他们说朕的不是,朕还想多活几年,你说了,只是让他们活不下去而已。” 他再疼爱他们,也不可能在明知他们恨着他的情况下,还栽培他们,重用他们,把他们当成优秀的儿子来培养,来用…… “哈哈……”皇后大笑,“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鬼话。” 一口说会照顾他们,一会他们会活下不去皮。 他说的疯话有多疯,他自己知道吗? “皇后,别孩子气了……”皇帝抱紧着连坐都坐不稳的皇后,把她抱在怀里,疲惫地道:“好好跟他们说说,如果非要恨,也要教他们一定要在朕没死前,装得连朕都不知道,知道吗?别让朕看出一点破绽来,也别让朝臣们看出一点端倪来,还有,不用教唆他们杀朕了,朕是怎么上的宝座你是知道的,你说,有了你之前的擅自行事,朕现在还敢放任你们吗?” 废后闭起了眼,她实在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她累了,真的不想再听了,她知道,他还怪她呢,她把心捧在手上放到他面前,他还怪她不聪明,不为他着想呢。 这个男人,这个天下至尊,她是真爱不起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出卖了我……”她闭着眼淡淡道,她这一次用的是她隐了十多年的棋子,这几颗棋,没几个人知道。 “肖。” “肖嬷嬷?” “嗯。” “呵。”废后哑笑了一声,撑着他的腿,从他怀里坐了起来,看着她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的脸,“为何?” “韦达宏说,他答应人把送她送出宫,说与一个鳏夫,再给她抱个儿子养,她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了。”皇帝看着她淡道。 “哈哈……”废后这一次,抬头彻底疯笑了起来,笑得两颊边人是眼泪而不自知,“肖嬷嬷……” 那说个娘娘老奴会陪你一块死的肖嬷嬷,居然是她。 她这一辈子活得真是糊涂啊,本来要把这老虔婆弄死的,放了她一条生路,结果,她回头却把她卖了。 她这辈子,尽是毁在了心慈手软上,当年的怅州林氏,如今的肖虔婆,都因她一念之间放了,结果她们反过来,就把她吃了。 废后笑得不能自抑,皇帝站了起来,而废后放在他腿上的手,空了。 她看向了他。 “朕让太子他们兄弟过来。”皇帝心想这就算是告别了吧,再见她一次,他也不会再想她了。 他曾经的皇后,确实已经没了。 “呵……”废后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她疲惫万分地垂着头,问着假惺惺的他:“您累不累啊?” 到这时候了还要装得对她情深义重的,他累不累啊? 皇帝朝她笑了一声,这一次,他转身走到了门边,捡起了地上的刀,打开了门。 “皇上……”当他跨出门的时候,废后见他竟然真的要走,失声叫了起来。 但皇帝这一次没在她身上停留了,他跨出了门,离开了她。 “皇上……”废后在他身后大叫了起来,前去追他。 但追了两步,无力的她“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她着急了起来,生怕他真的就这样走了,她伸出手想挽留他,“皇上,皇上!皇上……” 皇上,我要的一直都是您啊!您不要走,不要……不要抛弃我…… 废后倒在地上,这一刻,她无比清醒地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她痛苦地抽泣了起来,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义宣,义宣……” 义宣,童儿爱您啊!爱了您一辈子啊。 您回头啊,求求您,求求您再回头看我一眼…… 废后哭泣着,可是,直到她的脸,她的泪和她触及的地一样冰冷的时候,她想要他回来的人没有回来。 他这一去,就再没有回头过,而她再也没看见过他。 当晚,太子与十三皇子进冷宫走后,废后以一根木钗叉进喉咙,自毙于西宫侧殿冷宫中,享年四十三岁。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废后死于冷宫的事,没有传出去。 但刀府还是从安王府那边隔日就得到了消息。 林大娘听了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老盯着自己,想让自己死的人。 废后给她的感觉,就是太执着了,三姐姐曾跟她说,皇后的心里,满心满眼只有皇帝一个人…… 重感情是件好事,但重到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人,别人都是蝼蚁的话,她这么对别人,也就别怪别人也这么对她了。 而且皇后那个位置,从来不是能感情用事的位置。 就是皇帝,为了平衡他的江山,他哪怕再想杀了大将军,他也得忍着——林大娘与她家大将军一样同样深信,皇上戏言说恨不得斩了他的头,其中,三分戏言,七分绝对是真心。 但他还是得忍着。 而她身为大将军的夫人,她也从来不敢感情用事,该忍的时候忍,该装孙子的时候装孙子,该大方的时候,数万里的田,说给就给了。 位置越高,越怕后果无法收拾,遂才束手束脚,谁能真敢任性妄为,以为自己唯我独尊? 但皇后就是敢。 敢到所有人都忌讳她,包括她的枕边人。 丽怡的性格其实是有很像她这姨母,所以林大娘也在想,除去自己本身性格条件的因素,环境跟遇上的人,绝对是一个人能不能好好活着的重要原因。 这天林大娘跟师娘说起这些来,师娘也点头,与她道:“各人因缘各人结,个人断,她这一生无论怎么过的,这也是她的缘法,她既然去了,你就她是飘走的浮云,看一眼,就随她去罢。” 林大娘笑着回:“就怕太子呢。” 太子可还在着。 “他啊,”师娘微微一笑,“聪明的话,至少能太平几年,你让姑爷往回收一点,他的锋芒收收了,多往军营走走,那才是好的。” 林大娘连连点头称是,“回头我就跟他说去。” ** 国宴一过,来京赴会的商人们就匆匆赶回原地本家了,他们已经在户部尚书于翼的主持下朝相互之间下了所需货物的订金,现在接下来就是要回家把货物备齐,最好是在过年前把货物给人送过去。 这中间时间其实挺紧的,路途远的,就是家里有足够的存货,回去马上把货物备好了送过去,也只能赶到年前送达。 刀藏锋这边因为接了皇上给他下的剿匪的任务,就又带着刀家军升官发财起来了。 他把他营里的校尉们派了出去,有功者,由他向皇帝拿功请令,去地方驻定为官。 这些人带兵出征前,他跟他的将士例行说了番话。 “不要贪财,皇上那个人喜欢钱,把清匪得来的钱都装回来,嗯,就是显眼的那些都给我拿回来,我给你们送到皇帝案头去。”算是给皇帝的买官钱。 他前面站着的两排校尉好想笑,但不敢当着他的面笑出来,于是一个个低着头,把头埋在胸前,小媳妇一样。 “不显眼的,知道吧?”刀藏锋敲了敲桌子。 众人纷纷点头。 “不要让人看到了。”刀藏锋淡淡道。 “将军放心。”最前面的那个鼓起勇气,代兄弟们说了一句。 “行。”刀藏锋也没多说别的了。 他看着最近拿了不少钱,但给军营留三年的粮晌,再给离营的老将们发点以后的过日子钱,再贴补点刀家的那些离营数年过不下去的老将们,他到手的七十万两银,就剩不到一半了。 他给他的兵将们找出路,就是不想他们以后重复他们的前辈们的老路,手上的钱花光了,就过不下去了。 他们手上是沾过很多血的人,退后到民间生活本就艰难,再为银钱费心,也是没几个能活得长久。 他祖父和父亲那一辈谴散回去的老将们,大半数的人和他们的后代都过得不如何,这一年来刀府相求的人不少,他们是刀家的老将,而刀藏锋是带将的将军,不可能这些他要叫一声长辈的人求到面前来,他还能熟视无睹。 他是武将,自己没有就算了,有还不给,这是说不过去的。 但这一给,几十两几十两地加在一块,数目也不在少数。 他娘子那里,还没钱的时候她说她会给他攒够足够的储备金,让他不用担心,但刀藏锋却一直在想从他这里开始,他得给他的每一个跟过他,为他出生入死过的人找一条路出来,而他也做到了,他从皇帝那里用他的出死入死,为他的将士们博了一个前程。 他的将士有籍无籍都可从吏部那拿到文书,去地方任职,不过,想有好一点的位置,例如当当一州的总捕头,,就得像随他从大艾打仗得了功劳的那些死将一样,得有实在的功劳。 这一次,他不出马,他希望他们不会让他失望。 刀藏锋是从小就从战场中长大的,他们的将战们与他是手下,更是战友,也是会照顾他的叔伯,他对这些人的感情是很不一样的,自他回京把刀府撑起后,他有了余力,就开始照顾起他们,现在,这些人年纪老的有了更好的前程走了,跟他差不多年龄的还在,而他们现在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得有功了,他得助他们一臂之力。 新的人手也需要跟他们出去练一练,要是年底有仗打,这些新将就得跟着他上战场。 现在刀家军也已经换了一半的人了,他平时训练对他们严苛狠厉,是因为他不能因为他一时的松懈,让他们在战场上送了他们的命,他们必须要比很多人强很多,他们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就如当年的他一样。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便道:“去吧,回头拿功来见我。” “是,将军。”众人喝道,齐齐按刀弯腰,战意满满地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未语的师爷等他们去了,跟他们大将军嘀咕,“他们已经捞了不少钱了,您还让他们拿,您也不怕翅膀硬了飞了啊?” “你的意思是,你拿的少了?”刀藏锋看他。 小师爷干笑。 “打算飞?”大将军又问。 小师爷摸着头傻笑,“大将军,那啥,我外头还有事,我先走一步,您忙。” ** 这商人们一走,京城的热闹丝毫不减,尤其十月的大师的“国考”在际,还有不少地方得了消息的人,也带着家里的聪明儿子要来考了,京城涌入了一大波这些考生以及带他们来的长辈还有下人,京城的客栈人满为患,民间的宅子都被这些人租了下来,来得晚的,都没个好地方住了。 能得到消息,还能马上赶进京来的人有几个是兜里少钱的?再没钱的,也是全家凑凑能把人送过来,这个关键时刻,也是不少那几个子的。 所以十月的大考还有几天,顺天府把九月的税额跟皇帝说了一声,这九月比八月还要多三成,皇帝听了都感觉有点麻木了。 这厢不仅民间狂热,即使是各大臣家里也是紧张不已,皇帝内部的几个老臣最近这几天都不来了,纷纷告假,害得皇帝有事跟他们商量都找不到人。 找到人家里去,人还不愿意来,说求皇上您让我休沐几天,回头老臣一定日夜不分为君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子们都这样说了,皇帝也不能不通人情。 他自己也挺想知道这次的卷子出得怎么样了,也忍不住问了一下宇堂大师,可大师着实也不是个好脾气,一听他问,就冷冷地跟他说:“想知道啊?自己出啊。” 皇帝再次觉得他跟这对师徒天生犯冲,合不来。 而刀府这边,林大娘刚把弟弟送走,就要跟师兄弟确定这一次大考的最终考卷了,虽说这卷子在刀府出安全不已,但是,抵不住现在能科考的刀氏族人想知道卷子是怎么出的,这些人家个个都派出了家里脑袋最灵活的人来刀府打听消息,族老们都来了个遍,林大娘防他们防得心都累了,末了把大将军派了出去镇压他们,才把族人们挡在了门外。 为免外面的人说不公正,她干脆大手一挥,让户部腾出一间大屋,让师兄弟们去户部定卷,再由皇帝那边派人监察,再由皇帝本人从每科二十个的题目当中选出一个大题五个小题,依次选出三十个大小题来封卷。 她临时这一手,算是把刀府从各种置疑声中摘了出来,一摘出来,她也是一身的泠汗。 她太忙了,完全顾不上外面的人是怎么个说法了。 这人果然是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啊。 皇帝那边也是临危受命要选题目,这些题目他看着选的时候,一眼看下来,发现大多都是些简单的问题,所问的问题也很全面,不禁满意不已,除了几个大题皇子们可能有点问题,小题肯定是个个会的。 遂一选完,他就赏了宇堂南容这些出卷的外门弟子不少雅物。 但开卷一考,只一天的考试,考出来的小孩们还没出来,就有平民家中的学生在考堂上抹着眼泪哭了起来,等再见到家中父母,这些被父母寄于厚望的小学生们连哭都不敢哭了,羞愧不已。 而皇宫里皇帝问起皇子们做卷的感觉,这些去考了的皇子们也都低头不语。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于翼是户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握着各部的拔银,以及,全国的粮库与钱,他是掌钱之人,可以说,这里头的大臣可没少被他为难的。 有戏看了! 与刀府的那位林郎中呆过一阵,也被她感染了各种看戏情操的诸位大人齐刷刷地朝于大人看去。 这时,立马也有于翼的死对头装得无辜地捅刀子,“于大人家是有钱啊,皇上,您的钱袋子都握在他手里呢,现在您的天下欣欣向荣,咱们国库最近可没少进银子,于公子不在乎这点小钱,呵呵,也理所当然嘛。” 那人是黄阁老,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彪骑大将军,就算他在皇上最横,常常跟人吵得红脖子急眼睛的,皇上让他闭嘴,他就梗着一张脖子往前凑,让皇上杀了他得了。 皇帝都怕了他了。 于翼这时候哪敢跟他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着头唉唉地叹着气。 他还真不是纵容家中子弟之人,但抵不住家中老妻媳妇们纵啊,如此,也是纵出了不知世事,怎么教都教不好的混世魔王来。 “皇上,”于翼红着老脸,小声地问了一句,“是老臣哪,哪个不孝子孙啊?” 看他不回去打断他的腿! 皇帝一听,呵呵笑了起来,“哪个?于大人,您家这样的人还多啊?” 于翼顿时抹了自己脖子的心都有了。 皇帝便道:“张顺德。” “老奴在。” “等会帮朕找找,把于大人家进考的人都找出来,他们家来了几个来着?” “回皇上,六个。” “呵,六个。”皇帝摇头,“要是你们家中个个都是这种草包,我大壬也就完了。” 皇帝把那张被他撕开名字看了的卷揉了揉,扔到了放在一角的炭盆里。 “哗”地一下,卷子就燃了,很快烧成了灰烬。 “各位大人,继续改……”皇帝抄起卷子接着看,漫不经心地道:“你们回去了,也该好好教教你们家中的子弟了。朕都不敢跟他们一样不识人间烟火,不把钱当钱用。你们也是知道,前几年咱们还难着呢,朕都是恨不得把一个子掰作两半花的。也不是朕说你们,你们个个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是朕从这天下的万千英才当中费尽心思提拔到朕身边的,你说你们都管不好自己的子孙后代,朕,以及以后的皇上,去哪选辅佐重臣去?啊,你们给朕多上点心啊。” 皇帝的股肱之臣纷纷一脸感激涕零,无以言表,于翼更是差点老泪都感动出来了,皇上不仅没怪他,还说他是股肱之臣,哎呀,心里太好受了。 这厢一直坐在皇帝下首一点的宇堂南容白眼已经翻得不见了,他真应该把他那个女弟子带来瞧一瞧,看一看她以为的那个只会用杀头来恐吓臣子的皇帝是如何拍他臣子们的马屁的。 这马屁拍得,他晚膳都不想吃了。 这前来参考的人有近千人,皇帝找了十二个大臣来帮着他改卷,然后于宇堂南容带着他的弟子改第二遍,但一天改下来,也只改了一半。 但只一半,皇帝也受益非浅。 宇堂这个人,性格不好,但心中确有丘壑,无人能敌,他把好的坏的卷子都交给他看一遍,皇帝等于是被他用他的法子,再教导了一遍。 这一天下来,等到快要散的时候,宇堂南容也张嘴,让他的老弟子出来眼大臣讲解这次出题的用意。 这次的三十个题目,有极简,易,难,三个难度,但涉及的方面,有民生,时务,算术,还有治国之道等,老弟子解释这次他们先生要培养的是国家以后的根基之才,他们必须在各方面都有相当的能力,哪怕各有所长,以后分工合作起来,最少也有领悟自己不懂的领域的能力,如此,能替国家省时省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去创造问题出来。 这五百份卷子里头,能到达这个要求的,不到三十个人。 皇帝听他说完,也是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次是他亲自选的题目,他还有点觉得题目出得简单了。 但是,已经批过的皇子们的卷子他看了看,失望的多,满意的没有。 大臣们的,反而是专司刑法之职的左家反而是最不错的。 刀氏族里的也有一个。 几个阁老家,也是出了几个,但不多。 皇帝没吊他们的胃口,把选出来的人送到了各大臣手中,跟他们说:“朕跟宇堂先生已经决定好了,这些人已经定下来了,你们回去了,就准备他们入学之事吧。” 这十二个大臣,只有六个家中有儿孙入选,这几个人一看入选的就是家中最出色的子弟,心里也是有数了。 果然行的就是行,不行的就是不行。 而这头于大人家刚是一个人都没有,于翼一看到,心里就突地一沉,心知这肯定他那个不用找钱了的孙子连累到了他们于家了。 于翼当场差点朝皇帝求情,但硬是忍了下来。 这情求不得。 他那憋屈的样子被黄阁老看到,呵呵笑了两声。 皇帝则坐在最上面看着他们,已经开始想,怎么遏制他的这些大臣们接下来的腐败。 他要用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斩了他们的头,在他找到替换他们的人之前,他得想办法让他们少贪点,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过了线,不仅仅是掉脑袋的事,家族以及子孙后代也会被牵累。 ** 这厢宇堂一回去,就有弟子在晚膳上与府里人说了今日批卷的事。 荒唐如于大人家的孙子的人不多,但有奇才之人也少,至少,是没几个能入宇堂南容的眼的。 选出来的人,对他而言,也只是相对而言出色点。 “先生说,他只在上面看到了满纸的功利之心,而无胸有成竹的大才之人。”老弟子说完,朝林大娘使了个眼神。 宇堂自入桌就没说话,就朝小徒孙女笑了两下。 林大娘已经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失望了。 “那就教吧,”她想了想道:“选出了人来,好好教就是,他们不行,咱们行。能做到难度的就是脑袋不差了,咱们多费点心,师兄,我们是先生精挑细选的爱徒,自是得先生看重,但这天下也没几个我们这样能得先生眼缘的人,更没另一个先生,先生……” 她朝她那先生看去,她能明白他的失望,准备了这般久,却挑不出一个中意的人来,像他这样性情狂傲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 “先生,咱们亲自教教再说,我觉得我们做好从零开始教的准备,想来……” “我有那时间吗?”宇堂开了口,“你有吗?你以为我们像乌骨?” 乌骨正在啃鸡腿,听到他的名字被吼了出来,正要瞪宇堂,却见他脸色难看,当下就没事人一般继续啃鸡腿。 “能做到难度,那就是有一定基础,从零教起,那只是一个巩固的过程……”林大娘很耐心,“就是需要留几个师兄弟帮咱们。” 她倒不气馁,想当年她所处的那个时空的一些孩子为了国家强大远赴重洋,什么都不懂去学习他人的长处的,连资质好坏都不能断定就去了,后来,这一批人,成了当时最优秀的人,在很多领域做出了非常伟大杰出的贡献。 而且,说实话,她觉得学有所成的这事,有高超的老师是一方面,另外,肯下笨功夫才是最关键的。也就是说,他知道他要学好,他也必须要学好,不仅是为自己,也要为家族,为国家,他得有那个逼着自己前进的动力。 他们培养的不是要给这个国家添几个爱作诗赋情的公子哥,也不是找天才,他们要培养的是能振兴这个国家的基石,所以,如果达不到预期的条件,那就换个方式来,让老师多努力一点,给他们创造出那个动力来。 林大娘话也没吃了,跟先生说起了她的想法来。 师兄弟们本来只有一个人是陪先生在后面吃饭,跟林大娘说详情的,不一会,在前院的那些师兄弟们也闻讯赶了过来,为先生的大学堂添砖加瓦,真正地第一次开始定起了学纲。 遂过了两天,主持着把卷子改完的皇帝拿到了宇堂南容的那份入学必签生死状的奏折,都有些目瞪口呆。 老弟子又卖力地跟皇帝解释了起来。 皇帝这厢又翻开了随奏折而来的另一道奏折,是林大娘写的,她在里头说她先生嫌学生笨了,准备了个计划弄死他们,她觉得挺好的,皇上要是也觉得不错,可以让她先生高兴高兴一下,准个奏。 皇帝接着看计划表,看着那暗无天日让人早间晚间白日都不放过都在上课,有半月一小考,一个月就大考的计划表当中,刀林夫人四个字也赫然也写在教书先生的列表里。这个先前说要在家相夫教子的女子,将每隔一日,给大家上算术与工学两门课,一门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她得有小半天的时间耗在学堂上。 见皇帝看着计划表不语,老弟子萧世也凑上头来,跟皇上解释:“小师姐说,她也会毫不留情下狠手的,让那些弱鸡知道她的厉害,请皇上放心。” 皇上本来还没想起这茬,一想到这“小师姐”可是连他都敢吼的人,便道:“是该签了生死状才能入学。” 要不被打击死了,算谁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最终入学的人选定了下来,但多了十个。 头五十个还是从考生里选,另十个,是从各大臣当中选的没考中,但是确是家中最优秀的子弟当中选出——这些人优不优秀,这个刀大将军亲自上门验证过了。 林大娘是个爱夫狂魔,大将军说好的那就是一句都不多问,就收了。 这十个是她要去上课得来的名额,她先生都答应了,她说了算。 于大人家的那两个他最得意的孙子,也入了这十个人选当中,为此,于大人连着好一阵子,只要大将军跟皇上顶嘴,他就缩在角落不说话了,不偏帮皇上,皇上要是把他揪出来,他也只打哈哈,绝不帮着皇上跟大将军对着干。 林大娘行事绝不堂堂正正,她给她丈夫拉起众大臣的好感来,那是说干就干的,毫不手软。 皇帝这天见她,憋不住心头那口恶气:“你家大将军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平时一口一个我家大将军就算了,为了他,连书生气概,圣人风范,清者之名都不要了! 皇帝是不明白,林大娘身上就根本没他以为的那些东西,她一个爱钱爱着成长的女子,要是太爱惜名声了,那钱就要长着翅膀投入别人的怀抱了。 林大娘一听他说“你家大将军”,心情就好得很,笑意吟吟地回皇帝:“我家大将军啥都好,不用给我灌迷魂汤,我只要看他一眼,我的眼睛里就只有他了。” 皇帝听得一口气憋得更上不来了。 与她一同来见皇帝的刀藏锋听着就侧头看,不太常笑的男人这时候看着她面带微笑,并且,还朝他家娘子挤了下眼。 林大娘发誓,她嫁给他这么久,就从没见过这么轻松惬意的他,英俊到无敌了,顿时,她眼睛是真迷乱了起来,一脸的被爱意击中…… 皇帝已经看不下去了,指了指门:“你们俩,马上给朕滚!” 他不想再跟他们说什么了。 林大娘赶紧跟着她家大将军撤了,刚走到门口,就被她家大将军拉了一下小手,这一下,林府大娘子羞得满脸都红了。 诶呀,都老夫老妻了,都生两孩子了,大将军不用这么客气的嘛…… 但等大将军握了她一下,要松手的时候,她的手马上追上去了,恬不知耻地道:“再拉一下。” 这个感觉很不错,她得再回味回味。 刀藏锋回头看她一脸货真价实的小甜蜜,小羞涩,一下就笑了起来,马上握上她的手,还在手中轻捏了两下。 捏得林大娘脸一下子都亮了,连走路都想一蹦一跳的,今儿的大将军简直满分,今儿她这大将军迷妹当得太心甘情愿了。 皇帝也是真拿林大娘的假公济私没办法,他是听过林大娘的课的,知道她绝对值十个学生的名额。 再说,她也确实是挑的最好的人。 臣子们家的那些子弟,他也一些是见过的,也很讷闷他们为何没考中。 林大娘给出的答案是,发挥失常,这样的考试与他们可能是第一次,不习惯,也没那个作答逻辑,这不是说他们本身就不聪明。 而林大娘也就此跟皇帝提了个醒,开商令和开农令一起,学堂的操办也要马上开始才好,这趋热打劫,哦,不,趋热打铁比较事半功倍。 而每次跟林大娘谈完话的皇帝,觉得只要跟她谈一次,他心就堵得半天通不了。 林大娘看他那心塞塞的样子,一看他不舒坦,她就别提有多舒坦了。 总不能她拼了老命卖力,皇帝日子却比她一个弱女子过得好吧?还有没有天理了! ** 一确定学生名额,这课就开始上了。 林大娘也想趁要走的师兄弟们在还没走之前,给这些学生们摸个底,这次皇帝给他们特批的“国学堂”连先生和她在内,一共只有十个老师,他们这边出了六个,还有四个是他们先生从太学府抢来的。 那四个先生可是宝贝儿,林大娘觉得他们要不是天下仁师表率,那就没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资格了,但仁师脾气好,另一个方面,就说明“镇”不住学生,感觉不到老师的“冷酷”与“恐吓”,这一点,她跟他先生是学歪了,觉得不怕老师的学生不是什么好学生。 最重要的是,他们时间太紧了,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学生慢慢地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学,他们得赶着来,跟赶鸭子上架没两样,脾气太好的好先生是摸不透学生潜力的,说白了,这个国学堂有六十个学生,只有十个老师,学生跟不上,就等于说,他不适合这个培养方式,只能打道回府,不能去占用别人的名额和资源。 这一点,林大娘没先跟人说,而是作为她在学堂开学的那天,她给学生们说的内容之一。 国学堂是皇帝特地拔了紫禁城外的一座前王爷所有的王府改建而成的,所以那天,安王也带着王妃和他们的儿女们都来了。 大将军也带了儿女们和家里人都来了。 这天他娘子说学堂的揭馆由先生和她主持,也就是说,她要上去说话,大将军怎么可能不给他的小娘子捧场,所以由戴着纱帽的师娘抱着也戴着小纱帽的小花儿,让乌骨牵着小将军,他带着他们一块来了。 但他并不知道他家小娘子要在学子跟他们的家长,还有来观礼的皇帝大臣们要说什么,所以等宇堂南容先上去说了一通寒碜学子们愚蠢,学不好就老实回家,别让他多说一个字的完全没有师德的话,他还面不改色,认为他家小娘子上去了,肯定会把这些连带太子皇子在内的学子们安抚得跟吃了甜似的。 但他想错了。 林大娘是在她先生的基础上,更加发扬了一下他的嘴毒。 她完全放弃给学子们做一个美貌温婉的女先生的打算,上来就拿了六十个人的卷子开始点评,例如左义明的幼子,这次考试的综合第一名,她是这样说他的:“这位左公子,您说大水要是马上就要来了,这先敲锣打鼓提醒乡村们逃命,您这心啊,那是真好,菩萨一样的心肠……” 左公子还没听出不对来,含蓄一笑。 刀林夫人这时候也是一笑,随即冷冷地看着他:“您当这洪水是您家的狗啊,您说放就放,说收就收,让它停在那不动,等人逃命它就老老实实地等着,还敲锣打鼓,您说您家的锣您家的鼓能在水里敲得响,打得响吗?”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旁边的刀藏锋顿时觉得左家的小子,又要捡石头来他家砸门了。 “还有笑的?”刀林夫人呵呵笑了一声,朝那笑的人看去:“您贵姓?” 那笑出声来的人立马缩起了脑袋。 但立马有人出卖了他:“他是王兴芝,王阁老家大人的孙子。” “是啊,王兴芝……”这做了卷的人,林大娘可是一张一张卷子看过都记在脑袋里,就为的是能好好收拾他们,这下她都不用翻备忘,就知道王兴芝是谁了:“您就是那个号召大家上高处,把自己绑到树上的王公子?” 王兴芝轻咳了一声,是又怎么样?他主意难道不好吗?他回去了,他祖父都夸他有急才! “您这法子……” “先生!”王公子举手了,任他祖父在前面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疯了,他还是道:“学生有话要说。” “说。” “您就别您了,您的大名我们都听过了,您放心好了,我们没那么小心眼,知道您厉害,足以当我们的先生了,您就叫学生名字就好,您一说您,学生心里直打鼓,您要是不信,您过来听听?” 微服在一侧过来参加开学礼的皇帝听到这话,眉毛不由往上一挑。 刀大将军也往这少年看去。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王阁老都要被他这宝贝孙子吓得昏倒了,王家公子却在一片低微的哄笑当中得意一笑,“您要是不过来,就算了,男女授受不亲,学生还是懂得的,好了,您就叫学生名字就好,要是想叫字,学生等会偷偷地,没人的时候告诉你,嘿嘿,好了,学生说完了。” 这一下,坐刀大将军身边的安王又看到刀大将军摸虎口了。 这时,上面的林大娘点点头,“说完了,好。” 太好了,她就喜欢这样的刺头。 有底气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样,比谁都敢说话,她太喜欢这样的人了,简直就是拿来杀鸡儆猴的那只完美小鸡。 她就等着这么个人出现了。 说起来也是可笑,她出现在学堂当女先生最大的阻碍不是皇帝,而是这些将被她教的学生们。 因为这个时代的观念,她敢说,这六十个人年轻的学生里,至少有五十个是打心眼不尊重她,对她嗤之以鼻的。 小丫已经打听到,这些公子哥们私下里可没少拿她说闲话。 在他们眼中,她这个女子,哪怕是足以给他们当先生的女子,也只是个随便任他们玩笑嬉闹的人物。 这也是她选择嘴毒的原因。 她来是育人子弟的,不是让这些公子哥来消谴她的。 为了让他们清楚意识到什么是事实,她决定要给她的这的学生们,尤其这个还敢“调戏”她的王公子好好一个难忘的印象,以及回忆。 最好是一回忆起来,就全身发抖,记忆足够深刻,让这些人都不敢来惹她,这才是于是他们双方最省时的方式。 她不是来当活菩萨的。 “王兴芝。” “是,学生在!” 茬搭得真好! 林大娘调他的算术卷,“你之前答建房搭梁那题,就是问长角度线和宽角度线,斜角度线要怎么调整角度才能维持房子的平衡,你是这么说的,把长的和宽的横竖排好,把斜角度线立正当柱子立在当中,这房子就建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家的房子是这样建的啊?建一个你住住,你家的房子不塌了压得你疼,你家的瓦不砸你身上把你脑袋都砸碎了,我就不信了,王公子,你知道你家房子长什么样吗?不知道,抬头往上看看,这大堂,那是几根柱子立起来的吗?你眼瞎了是吧?” 王公子脸红了,红着脸不服气,“你是当先生的,还是个女子,怎么嘴就,就……” 林大娘却没给他说的机会了,直接给他上了另一课:“今晚回去,你一个人做好这个题目,明早给我交上来,王阁老……” 她朝王阁老看去。 王阁老苦着朝她拱了拱手,“林郎中大人。” “生死状上我们可是说清楚了的,过不了关,随时送回,他要是不行,明早您家就来人把他接回去。”林大娘说完,转头就接着说下面的话了,无视王兴芝那憋得胀红的脸,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他的前程和以后握在她的手里,他,以及坐在这里的学生们最好都明白这个事实。 要不然就给她滚。 王兴芝看她跟他祖父说话都如此不客气,这下心下害怕,却来不及了,他祖父都不愿意看他了。 王阁老对他也是有些失望,他知道他这恃才傲物的孙子不会把一介女子放在眼里,可他亲自跟他说了皇帝都尊重这位女郎中,她是个有大学问的女先生,让他也尊重师长,可就是他苦口婆心劝说了多次,他这孙子都做不到,这不仅仅是他没把这位女先生放在眼里,是连他这祖父也没放在眼里,这叫他如何不失望? 这头,小将军坐在他义祖怀里,咬着手指在听他娘说话,这时,他转过头,跟义祖说:“祖祖,那个哥哥不听娘的话,迈峻不喜欢。” 乌骨点头,“祖祖也不喜欢,回头你跟着他,打他一顿。” 他的小娘子说她能搞定自己的问题,暂时不用他们为她出头,但她不到三岁的小儿能把十几岁的人打个落花流水,够这公子哥回头抱着他娘的裙角,哭着喊着他们刀府欺负人了。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接下来,林大娘又点明了几个在酒楼里相聚,当着众人对她污言秽语过的几个学生。 这就是她出来当女先生要面对的,这些是小丫让林福和北掌柜的打听出来的,她都没跟大将军说。 因为教书的是她,面对这些学生的是她,所以,需要在他们面前竖立威信的是她,让他们确定她不好惹的人也是她。 她也不可能让环境来适应她,但不能,那她就去搞定环境,而且她现在具有这个能力。她从来真不是一个躲在男人背后等着男人解救的女子,她非常清楚,只有通过自己的竖立的威信、权力,才是真属于她自己的,并且,是谁也无法夺走的。 林大娘说到最后,她说话,再没有一个人出声,或者嬉笑了。 这些人,能当着长辈的面,当着大臣的面,当着她丈夫的面,都有人敢当面“调*戏”她,把不以为然写在了他们轻挑的笑声当中,林大娘就知道这不是她今日一场震摄能搞定的。 所以末了,她突变画风,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们:“觉得我这个先生不像个先生,没有口德是吧?你们啊,如果是这般想,那真是太误解我了,我岂止是没有口德,国学堂是皇上为我先生创立的,我想让你们走,那是眨个眼的事,明白吧?” “你这样,妄为尊长,”有人站了起来,胀红着脸激动地道:“不配为人师表……” 他说着,就没声了,因为有御前带刀侍卫在林大娘的示意下,把这人提走了。 这人乃京中平民弟子,他今日随他而来的父亲当场就跪了下来,但也在林大娘的示意下,被人拉走了。 “还有没有人了?”林大娘微笑着亲切地问着麻瓜们,问还有没有找死的。 她等了一会,没人再出声了,她欣慰地点了下头,“没有了就好。” 没有了,她就退下了,让太学府出来的出了名的仁师出来压轴。 这时,她被皇帝请到了后面。 “你今日是为何?”大将军刚跟进来,皇帝就开了口,甚是不解她今日为何一开始就立威。 “皇上,臣妇这是跟您学的。” 皇帝挑眉,“哦?” “让人怕,比讨好人,能让他们闭嘴多了……”林大娘这时看向了拉着她裙子的儿子,“儿子?” “娘。” “说。”林大娘摸他的头。 “我能不能打他?” “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脸上怪怪的哥哥。” 林大娘就明白了,王兴芝。 那人对她的轻挑侮辱,那种油腔滑调,确实听了让人不舒服。 她儿子向来对别人的好意恶意很敏感。 “能打,”当着皇帝的面,林大娘答应了他,“不过要等他今晚做完功课,明天再说,行吗?” 刀迈峻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能打就好,迈峻要打他,他讨厌迈峻的娘,迈峻就讨厌他。 皇帝当是他们说玩笑话,看着大将军就道:“你就让她这样教孩子?” 说着他就叹气,“朕都怀疑,你能不能当好这先生了,你都没看到,他们根本就没几个服你的。” “他们本来就是不服,只是,第一开就开始把不服露在脸上了。” 皇帝一听,默然。 诚然如此。 比起往后他们时不时就她的身份刁难为难她,还是让他们全体现形,一次解决根子来得好。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些学生们对她的身份如此不认同,他还以为,他都奉为御前郎中的女子,这些学子们多少也会尊重她。 但他们没有,皇帝也觉得自己是过于低估她因身份带来的压力了。 “皇上,明天来听课吧,明早的第一堂课,由我和先生共同给学生们上,是辰时开始,您上完朝就过来吧。”林大娘跟他说。 说实话,看她自己第一天就挑明了这些学子们对她的不友善,并且看来她是已经想到了办法解决,皇帝其实是有些敬佩这个眼前的女子。 她确实担得女先生这个身份,有能力有担当,即使男人,也没几个有她来得的干脆利落。 他便点了头,“好,朕来听。” 他也想来听听,师徒俩连手给学生讲的第一堂课,是怎样的一个光景。 林大娘也不跟他解释多的,这种非一朝一夕能让人明白的事情,多说无益,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就当皇帝有要走的意思的时候,这时,大将军突然开了口,哪怕太子这时候也跟在皇帝身后,他也当着太子的面跟皇帝说:“那个王兴芝,当过几年太子的伴读?” 皇帝看着他。 刀藏锋却看向了太子,冷道:“太子带的好伴读。” 太子当下低下了头,“是牟桑曾未教好兴芝品性,还请大将军,林郎中大人谅解。” 林大娘笑笑,朝皇帝道:“皇上,您也累半天了,您政务繁忙,我们夫妻俩就不敢再耽搁您的时辰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回宫。” 他甩袖走了。 也带走了太子和皇子们。 国学堂的学生除了皇子们能走读外,别的人都只能住在学堂内舍。 林大娘在这边有自己的小院子,但这天她还是跟着大将军他们回去了。 回去后,大将军挺不高兴的,但林大娘拉着他给她备了一晚上的课,他这怒火就熄了一些下来。 “真的不要我动手?”入睡前,大将军还是问了她一句。 她没跟他明言,但他已经看出来,她希望他不要插手。 “先不要,你是我最后的杀手锏,不能这么轻易拿出来。” 刀藏锋把头埋在她脖间,咬了她的琐骨一记,“你可以完全靠我。” “我是完全靠你啊,我心都全放在你的心上,不是完全靠你,那是靠谁?” 大将军一听,这一下,又被她哄得昏头转向,抱着她好久都没说话。 ** 第二日一早,林大娘就到了学堂,她把王兴芝所作的功课退回去了,让他收拾行李准备等会和王家的人回去。 一脸不屑她的林兰芝见她让他走,二话不说,一脸高傲地转头走了。 她还以为,她真能当他王兴芝的先生不成! 他走后,小将军也跟着他走了。 林大娘看着儿子跟着去了的小背影摇头失笑不已——迈峻早早的就自己拿着衣裳来了他们的房间,让她帮她穿,要跟着她去打那个哥哥。 他记得牢牢的。 林大娘其实本没当回事,以为昨日只是儿子想保护她的一种情绪,但早上看到他过来,还记得他昨天说的话时,她鼻子都酸了一下。 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把一件事记到第二天,那是他真上心了。 她家小将军,跟他的父亲一样,会保护她了,这让她如何不感慨。 不过,她也对小将军说了,出气可以出气,但要先说理,说清楚了再决定要不替娘报仇,这样才不会胜之不武。 她这话也提醒了赶过来的乌骨,他跟小将军道:“你先激他出手,让他身边的人都看到是他先动手,你再打他,知道了吗?” 小将军一听,一挺小胸膛,“知道了,迈峻是大将军的儿子,是小将军,先让他一招!” 大将军在旁边听着,把他抱了起来,捏了下他的鼻子,承诺:“打赢了回来,爹刀器室的宝刀任由你挑一把!” 小将军一听,“哇”了一声。 遂,为母亲而战,变成了为宝刀而战,林大娘也是不好拦他了,只能看着他去了。 至于他能不能打赢王兴芝的事毫无悬念,一个能把她的黑金扯烂,现在已经跟着他爹去兵营滚泥地的儿子,她只希望跟在他身边的乌骨到时候能拦一把,别把人真打出毛病来了。 这厢皇帝也到了。 宇堂那边也来话,也让女弟子过去。 林大娘一身简洁的素衣跟在了他身后,进了人已经到了的大学堂。 这一次讲课,太学府的不少老师都来了,他们看着大堂前面立着的两块白纸板,很是迷惑不解。 学子们也如是。 见过一点的皇帝则心里有数了。 先是由宇堂南容开始讲,这位狂儒比他的女弟子厉害的不是一点,他拿起毛笔,在大白纸上就把整个燕京画了出来,而且,所用时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光这一手,就震得当场的人连呼吸都放浅了。 “你们过来。”见站在学堂后的先生们热切伸脖子了,宇堂招呼他们。 他见到他们,比见到学子们高兴多了。 他不是很满意这些学子们,非常不满意,但他也知道女弟子说的是对的,这里头有不少可塑之材,他也只能忍了。 毕竟,这些人他只是教他们点东西,不是让他们当他的弟子。 当他的弟子,这些人还不配。 “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吧?”宇堂还问了走得最快的一个老儒士。 儒士兴奋得胡子都是翘的,“大师,学生看出来了,是这里吧?” 他指着画板上一幢惟妙惟肖的小房子。 “不错。”宇堂示意他的弟子们搬开这画板,又开始在同样地方的一幅画板上画起了大壬的疆土。 他画功了得,不一会,大壬的三十六州都被画出来,注明标志在了画板上。 画完,他把笔一甩,看着他的这些学生们,开始跟他们讲起了各地的形成,来历,以及它们被大壬打下的各种艰辛历史,以及,现在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口数量等等。 他每一个州,了如指掌,并且,说到在座有来历的人的祖籍,他比他们还清楚他们祖先的来历。 他把三十六州全部说完,也只花了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他把皇帝的开商令所带来的种种好处都说了一遍,并且告诉他们,他们在学有所成之后,他们在其中担当的功能,以及在青名上留名的位置,这涉及到在场的每个人的未来,听得在场的人全都全神贯注,甚至有屏息听之的。 但这一次,宇堂说的还是一个总概括,说完他的一个时辰,他就坐到了皇帝身边的位置。 安王坐在他们身后一点,这时他凑过头来,跟宇堂说:“先生,您说得我都心动了,一腔热血,精忠报国!” 宇堂没回他的话,他看着她的女弟子上了场。 这时候,场上刚才的两幅画已经搬了下去,又换了比之前两大幅更大的白纸板上来。 林大娘一上场,就笑着跟他们说:“都别想着在青史上留名了,那是咱们先生哄你们的,按你们现在的能力,别说在青史上留名了,你在你们家族里留不留得下名都不一定。” 学子们还沉醉在大师给他们描绘的美好意境里,以为自己能流芳百世,却被她一拉就拉回到了现实,这时有人脸红,有人则恼羞成怒地看着她。 只有太子和沉盈这时候微微一笑,这时,太子站了起来,朝她拱手,“有劳先生了。” 林大娘一笑,朝他点了下头。 “我也只有一个时辰,等会还要赶着回去相夫教子,大家不管有没有耐心,听我讲完这一个时辰就好。” 没人说话。 也没人挑衅。 毕竟太子都对她那么客气了。 林大娘开始从国家运河讲起,讲起了运河带给两河沿岸百姓生活的变化,她只做了几个数据的对比,例如十年前两河边上两个大县的人口,从一百万,增长到了八百万,他们的主食,从糙米粥,现在演变成了各种以粗粮,乃至面食为主的饮食变化。 她也开始讲起了这十年内,本身人的身体素质的变化,她以船工为列,开始在白纸上画起十年前和十年后的同年龄段的船工的样子,十年前的,身材矮小,瘦削,甚至是能看得出他们手关节鼓起来的骨头是皮包着骨的,而十年后的船工,他们则要高大,健壮得多。 “这个,你们不需要去江南目睹才能发现这个事情,你们可以想一想,你们祖父,与你们父亲的身形是不是有了一些变化?” 林大娘在他们想的时候,说起了这些年食物的丰富带给百姓的影响。 这里她也是一笔带过,紧接着讲江南的水灾,水灾形成的原因,以及它带来的短期以及长期的危害,这里她提及了去年救灾的事,以及错峰放水的危险性及不可控性,还有为了挽救了大半个江南的官兵百姓的辛苦,这些,她也只是一句带过来,很快讲到了怅州城的改建与怅州城外的修建。 她开始画起了城建图来,跟他们讲解她在排水方面和建筑方面跟江南学儒们连手合作做出的成绩,末了,她跟他们说:“你们要是现在去怅州,将会发现那里是一个超乎你们想象的地方。” 她其实已经画出来了,让他们看着。在他们盯着看,眼睛都挪不开的时候,她接着也开始道边境几国的优势来,也讲到了开商令的好处,她也就开商令展开了跟她先生所说的另一个不同的角度。 她讲的角度是如果开商令不成功,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危害。 她说,如果不四处走动,不能把好的东西带到全国发展,以及传延,并且精进后,但别的国家这么干了,他们将得到财富,能力,以及超乎他们想象的发展,那时候,他们国内的各项储备足以支撑他们远征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杀到他们的疆土这边,就像杀鸡一样地把他们干掉? “你们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有这样的国家,那你们想错了,之前南海那边过来的一个商人,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告诉我,三十年前他还是像你们这么大出海的时候,碰到的那些海外的船,只有我们国家的商船一半好,现在,那些外国人的船有他船两部大,船上所能乘载的货物是他们的五倍,扬帆行走的速度也要比他们快一半,他们走一趟所得的利润,是他们的十倍以上,他们问别人这是怎么建的,没人有告诉他,只告诉他,他可以拿钱去买,他以十万辆的银子买了一艘回来,拆开让他的船工看,让他的船工帮他复建一条出来,你们觉得他最后成功了没有?” 林大娘画了两艘不同的商船,一艘矮的是他们壬朝的简陋商船,一艘则是她从南海富商那得来的大船样子。 学子们看着那两条截然不同的船,没有人再打断她的话,嚣张地说成功了。 “他花了十年去解决这个问题,没有成功,原因是什么?”林大娘很直接地说:“因为我们没有那群外国人国家里能造那样大船的人才。他走之前来找我,问我跟我先生有没有办法,我告诉他,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先生告诉他,他也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保证,他去发现这样的人才,在以后能为他,他的子孙给他解决这个不如人的问题。” “我跟我的先生,师兄弟们解决了之前江南的问题,但没有解决他的问题,我希望能解决他问题的那个人,会出现在你们当中……”林大娘看着他们道:“这就是我出来,站在你们面前,跟你们讲一些你们尚且还不懂的事情的原因。我希望有一天,当你们超过我们的时候,能为我们解决这些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是我们和那个海商解决问题的希望,你们同时也是这个国家解决难题的希望。” “贫穷会让一个国家落后,落后就会挨打……”林大娘放下手中的笔,跟他们说了她的一个时辰的最后一段话:“别以为我们大壬在天的这边已经是万朝来贺了,有国家对我们俯首称臣我们就没有危险了,在天的那一边,有的国家的人,已经拿起了他们手中的武器,想掠夺我们的财富,肆虐我们的疆土,而抵抗他们的除了将士,还有你们的脑袋。还有,这件事皇上也不知情,去年,我这位故叔的船和货都被这些人抢走了,他的水手们都死了,他从海上逃回了南海家乡,说这辈子他再也不想出海了。” 林大娘说完,让师兄弟们上来帮她搬画板,她要出门。 但刚示意人过来,就听今日也微服过来的皇帝道:“慢着。” 林大娘看向他。 “搬宫里去,朕想看看。” 章节目录 第251章 皇帝坐在那,跟昨天一样,一直没有表露身份。 这时,他出了口,学子们反应迟顿,都没找到他,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那两幅巨大的画板上。 林大娘所说的话带来的冲击还在他们的脑海和心上。 这时,林大娘已经走了出来。 她讲完,今天上午的课就散了,接下来是午休时间。 她一出来,首先跟过来的是大将军,然后是皇帝和太学府的那些人。 刀藏锋大步一跟上她,就揽住了她的肩,往后看去,用眼神逼退了太学府的那般人。 ** 刀迈峻这时候正看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哥哥”。 不过,他现在不叫这人哥哥了。 他不喜欢他。 他之前跟过去,跟这个人说要让他跟他娘道歉,不要对他娘说那样难听的话,这个人就又说了更难听的话来,迈峻很认真地给他下武帖,摆出姿势来,要为他娘的名誉而战,结果这个人又说他娘的很多不好的坏话,还说他果然是他娘教出来的没教养的孩子。 迈峻一听,就收回了邀战,他就说了一句:“这位公子,你长得好丑,心眼丑,脸也丑,鸡鸡也很丑,好小的呢……” 对面的人一点,就扑上来了。 迈峻等了他扑了过来,当下脚尖往上一踮拉着他的手臂往上冲,两只矮脚夹住他的脑袋就往前扑。 他太沉了,力气太大了,“砰”地一下,人就砸在地上了。 脑袋砸在地上的声音太大了,迈峻替他疼得缩了下小肩膀,拍了拍他的额头,替他害怕:“疼疼。” 太疼了。 “你打我了喽,你打我,我就要打你了,不打我的小将军名声就保不住了,你知道我是刀府的小将军吧,我爹爹是大将军……” 乌骨这时蹲在屋瓦上摇了摇头。 这小孙子,学了他娘的,嘴里就是噜嗦个没完。 他这正想着,迈峻就握起了小拳头一个接一个拳头,胖揍起人了来,他把这个人揍得大声尖叫了起来,就像个小娘子似的,但小将军可是在父亲的营里跟战将们练过兵的人,这点小呼小叫的也没放在心上,他还拿出了他娘为他做的专用小炭笔,在这个人的脸上画了只乌龟。 这时,王兴芝的下人回过神,要来扶他。 小将军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跟他们道:“慢点嘛,我再打两拳。” 他又一拳下去,再下了一拳,看人的嘴里流出了血,他就翻身而起,一个腾空落在了地上。 不能打死了,打坏了就好。 王家人赶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已经站不起来,嘴角流血,眼睛睁不开的公子。 但林大娘对刺她头的人哪那么好,这时候受林大娘嘱咐的一个老师弟带着刀府的人来了,请了公子哥去听课。 来接他的王阁老也来了,这时正坐在皇帝身后,没打算正理会他这不成器的孙子,他今儿来,是因为林郎中说让他来接人,他不想跟林郎中交恶。 小将军也被老师叔牵着小手过来了,坐在了最后面门边一点的位置,跟他的老师叔们坐在一块,听他的娘说话。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娘说的话,每个人都有在听。 包括他身边坐的那个被他打了的人。 王兴芝这时候靠着门坐着,他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但这时脑袋更疼。 课堂一直很安静,那女先生和皇帝走后,好像更静了似的,没有人说话,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这个课堂,将会出我们大壬最强的栋梁。” 而你,无缘此列。 王兴芝无疑是聪明人,无需这人再说多的,他就已经明白,他以后触不到,学不到那个女先生嘴里所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可他想知道,他想学。 “我要找我祖父,我祖父在哪?”他眼睛太疼,疼得他流出了泪来。 这时他也不知道心中是懊悔多,还是懊恼多。 他想留下来,他一定得找到祖父让他留下来,他不能在他的朋友在这里学习以后怎么成为一个朝中顶梁大臣的时候,他得灰溜溜地回家去。 但怎么可能?林大娘的师弟们听了这话,有人笑了笑,有人冷眼看之。 这时本来跟他一块坐的他们让出了道,让他家的下人扶了他出去找人,他们则拉起了椅子上的小将军。 小将军这时候看着那个人一脸凄惨地走了,他朝人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喃喃自语:“王兴芝,我记着呢,迈峻记性好好。” 才不这样放过他。 胖不喜欢他,讨厌他。 “迈峻,去娘那吗?” “去的,师叔叔。” 老师叔要抱他,没抱动,乌骨这时候跳了下来,捞起了他坐在了肩膀上。 小将军这时候小手一伸,捞着他的脖子坐稳了,看着那人“咚”地一声跪在了一个老人的面前。 他看到那个老人指着人,手都发抖的样子很难受。 “让祖祖不开心,讨厌!”迈峻握着拳手挥舞一下,决定一定要好好地讨厌他。 乌骨扫了一眼那个什么王阁老,见他指着人说了几句话,就见在王兴芝重重地磕了几下头后,这老头儿就别过身,颤颤危危地朝他们家大娘子教舍的方向走去了。 他一看,冷哼了一声,扛着肩上的小胖墩快步从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得带她回去。 他才不让那种人留在她的课堂上。 所以林大娘这头正跟皇帝说着话,就见乌骨扛着小将军大步进来了,一进来就说:“那什么王阁老要替他孙子来求情,你赶紧跑。” 林大娘哭笑不得,朝大将军说:“派人拦在门外。” 那个脾气挺大的小公子,她不可能要的。 她让人把他带过来听课,就是让他明白,他错过的是什么。 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在跟他一同进来的人都在飞快提升后,他们之间的差距迅速拉开后,在知道皇帝会如何重视这些人的教育后,他就更能知道他错过的是什么了。 当然了,她这也不仅仅只是在报私仇,虽然这也是一部份的原因,但也仅仅是一小部份原因,她是拿他做给大家看的,她得让学生们明白,不努力跟上来,或者跟她唱反调,不尊重她,他们被逐出去了,他们失去的会是什么。 王兴芝立在那里,她倒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想第二个王兴芝。 皇帝这时候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图了。 也明白,她在这个学堂里的权威已经竖立起来了。 但这不是他现在关心的,她有的这点小权威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说,是她必需要有的。 他需要她,好好地,用心地,尽快地给他教出一批最优秀的国家栋梁出来,他要的还不仅如此,他希望能尽快有下一批。 一个国家,不能只有那么几十个有她所具备的能耐的人,他需要更多的。 这时,他转头对宇堂南容道:“明年年初,兴学令和开农令就会一并传旨到达各州县,朕会带着大臣们着人办好这两件事的,先生放心。” 这厢,林大娘已经知道儿子真把人揍了,问乌骨揍哪了,乌骨也不说话,跟大将军要了他袖里的零嘴吃了起来,不愿意跟她说话。 林大娘只好问儿子:“打死了没有?” 这话问得正跟宇堂先生说话的皇帝眉毛就是一跳。 他身后的太子也如此,倒是有眼神,拼命跟着他们父皇过来也非要挤进这场谈话的皇子有一个低声笑了起来。 这女夫子,老是吓死人。 他们觉得惊讶的,小将军可不惊讶,他就是他娘这样一手带大的,这时坐在父亲腿上的他摇着小脑袋道:“没打死呢,你说打死不好,他娘亲会伤心,那我不打死,我就打得他疼疼的,他娘亲摸两下就好了。” 皇帝惊讶,转过头来:“真打了。” 小将军看着他,“白头发哥哥。” “是老大爷,爷爷。”林大娘赶紧纠正他。 她这儿子逮着人就叫哥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老大爷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林大娘被他一看,明白过来了,干笑:“也不老,就一点点老,唉,也不是一点点老,唉!我的意思是,您有白头发,就不是哥哥……” 皇帝的脸更瘫了。 后面有小皇子忍不住,忍笑忍得牙都在发颤。 张顺德在一边闭了闭眼睛,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林郎中大人,您就别解释了,刚才听您在堂上口齿伶俐、妙语连珠,怎么一下来,您说话就跟您家大将军一样了? “那叫啥呀?”小将军就不懂了,小脑袋转着看着大人们,最后抬头问爹爹。 “叫爷爷吧。”皇帝瘫着脸道。 “不老……”小将军一听,觉得他伤心了,探出小胖手去摸他,安慰他:“不老,你不要伤心,你是白头发哥哥,好年轻的呢,就比迈峻少帅一点点而已,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他在他爹的腿上就去摸人,大将军跟皇帝坐着的位置有一点距离,他摸不着,大将军干脆把他的小将军放了下来,跟他道:“你去摸两下,好摸就多摸两下,不好摸就回来。” 小将军一听,咯咯笑着去了。 他摸了两下,拿这一家人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的皇帝无奈问他:“好摸吧?” 小将军觉得太好笑了,咯咯笑着点头。 “那再摸?” 小将军伸出小胖手,掩面笑了起来:“这个太好笑了。” 他爹爹说话好有意思的。 章节目录 第252章 皇帝看着刀府这天真烂漫的小将军,不禁摸了摸他的头。 小将军还小的时候,他就见过他几次。他很喜爱这个生气勃勃的小家伙,再见他,竟跟他对他小时候的感觉差不离,就觉得这小孩就应该是这般无拘无束,神气十足的模样。 “叫皇爷爷吧,”皇帝脸色柔和了下来,大将军这一两年把他的孩子们护得太紧了,他好几次提出要见小将军,都被拒绝了,上次见他也没好好说话,这次便跟他说:“小将军就这般叫朕吧。” 小将军偏了偏脑袋看他。 “你不伤心了吧?”他说。 “不伤心了。”皇帝哑然失笑。 小将军便点点头,“皇爷爷好。” 他其实被林大娘教得很好,尤其打招呼这一块很自来熟,说罢就过去摸了两下皇帝,还拉着皇帝的手握了握,跟他说:“娘嘴坏坏,不要理她。” 林大娘差点翻白眼。 皇帝却笑了起来,点头道:“好。” “还不过来!”林大娘一等人走她面前,就捏他的胖脸蛋,故作凶恶地道:“说谁呢?” 小将军太开心了,朝她说:“说美娘子呢。” 林大娘哭笑不得,把他往他爹那边推,“得了,你跟你爹是一伙的,两个人呆着去。” “诶!”小将军应得响亮,自动自发地爬上了父亲的腿,还朝乌骨伸手,“祖祖,胖好棒的!” 祖祖和盘哥儿说的,他都记着了,做到了呢。 祖祖嗯了一声,看了看袋中的肉干,“给你挑块最大的。” 小胖子便笑眯了眼,“嗯!” 祖祖好好。 这厢林大娘跟皇帝接着先前的话说:“这些事情,不是几朝几夕就能完成的。” 皇帝点了下头,“你说的事是真的?南海富商那件事。” 林大娘点了点头,“如何不真,臣妇想出来教书,也是受的此触动。” 很多话她都是没法跟皇帝说的,甚至跟她深爱的大将军都没法提起。 她无法说出来,也不能说,只是跟皇帝道:“不管如何,臣妇觉得与其被别人抢,不如自己努努力,强壮下自己,不说去抢别人,至少站别人面前,让人不自觉地低头安静地当个怂物好。” 这怎么说话的?皇帝听得不断摇头。 宇堂却是跟他女弟子谈得最深的那一个人,他知道她的顾虑,这时他跟皇帝说:“先把国家富强起来吧,有了钱,再有了人才,你想做的每一件事,才能成行,你先前做得很好,我们国家其实也多了不少人,光你这么爱杀臣子都没杀光,还是有些人的。” 皇帝觉得他也还是不是开口的好。 他就奇了怪了,这一家人,怎么就没一个嘴上会饶人的? 这时,林大娘也是感慨,跟皇帝说:“跟您说句话,您千万别当我是拍马屁。” “说吧。”皇帝已经做好了再不中听,也不宰她的准备了。 “也就您了,至少,也就您是皇上,我家大将军才敢放我出来做点事情……”千言万语怎么说都觉得矫情,林大娘也讨厌皇帝惯了,说两句好话全身都不对劲,尽量长话短说:“您能容忍得下臣妇,还有我那个脾气比您还大的先生,这种大胸怀,注定在您手中,大壬才会国富民强,繁荣昌盛,呃,呃……” 林大娘转头,看着她家大将军,“大将军,我怎么就不想接着说了呢?” 太像拍马屁了。 “那不说了。”刀大将军替娘子做了这个主。 皇帝本听着动容不已,这情绪刚刚就位,就听她不想说了…… “还是再说一句,多谢您,皇上,多谢您没真宰了我家大将军的头,谢谢您了啊。”林大娘又说了一句。 “不用谢,”皇帝冷冷地道,“我现在还是想宰了他的头。” 他身后的皇子们这下没忍住,都笑了起来,张顺德也是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发抖,只有在父亲腿上啃着肉干不明所以的小将军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这些好爱笑的哥哥们。 看了一眼,他觉得也好好笑,一定要赶一赶这个笑场,也跟着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大娘一听他的大笑声,就如魔音穿耳:“好了,赶紧回家吃饭了。” ** 林大娘也就是两天上一个上午的课,她还没那个为了国家死而后已的牺牲精神。 她家大将军为了她走上这个位置,不知道私下为她做了多少,并且,让她去当女先生,外面说他的闲言碎语,并不比说她的少。 她知道他根本没当回事,他只要下定了决定做的事,根本不理会那些多余的东西,论起性格里的果决与坚韧,他绝对要比她坚定万倍。 但是,一个家庭只有一个人的付出是绝对不可能维持下去的,尤其现在她的丈夫把家看得如此重,也是因为这个家里有她,有一个绝对把他放在心上的她,他才什么都不想,提着刀,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着,为她披荆斩棘,为他们的家和他们的以后殚精竭虑从不后退。 所以,她要是为了那些她已经尽了力的事情,去牺牲他们两个人一直用心才维持下来的家,那于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如此,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冒头。 但她的名声到底是传出去了。 那一天她先生和她的话,在第二日朝上,就被皇帝用他的话简言说道了出来。 皇帝的朝廷,大多数都是皇帝最忠心不二的臣子,尤其大臣们,这些大臣们在早年的时候被皇帝看中,逐步提携到了现在的位置,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皇帝的志向,而且,这些人骨子里也是有着几分血性的,之前谷子甘非说库里没粮不能打仗的时候,是他们站在了皇帝这边,支持着边疆大战了十余年,这才得了这几年大壬的太平,并且再次扩充了大壬的疆土。 现在,说海的那边有的国家已经很强,并且可能会打到他们这边来掠夺肆虐他们,这种说法他们光听听就不能忍,觉得屈辱无比。 所以皇帝一说必须要比他们强,国家必须强大,也要把船造好了,好打到人家国家去,把地方收了看看是不是比他们大壬强,这话一出,大臣们虽然理智上觉得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但听着太热血沸腾,他们也确实好想看看对方是何德何能造的船胆敢比他们好,遂都还挺同意皇帝的说法的,回头办事,也确实是比平时要更多用了两分心。 林大娘这边等大将军回来听他若无其事地说完皇帝的话,接着听大将军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了不少大人围着他,求他把儿孙们塞进了的事,他说他都拒绝了,她在府里千成别乱答应人家,也别轻易见人。 这件事对刀大将军来说,是再重要不过了,他已经让她去上半天课了,学生再一多,她要是每天都去,他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不可能答应的。 他这郑重其事的,林大娘却一直在咽口水,什么?打到别人的国家去,只是为的看看别人家何德何能胆敢造出比他们大壬更好的船来? 这逻辑对吗? 看大将军说的时候觉得再对不过,再自然不过的神情,林大娘也没法把这话问出来。 这厢,刀藏锋见她眨眼睛不说话,样子极美,脸色就柔和了下来,“不是凶你,是这些人太多了,你收不过来,不要理会他们就好,家中你也别待客了,拒不了的,就让梓儿去。” 梓儿会有办法让她们来了第一次,不想来第二次的。 不敢说自己想的根本不是这件事的林大娘干笑不已,连连点头,随即失笑不已。 好了,这般说话,这很像现在视自己为强国的大壬的风格,也很像皇帝个人的风格。 不服气,也是一种进步的动力。 “笑什么?”大将军见她笑个不停,看着她不动。 林大娘凑近去,“我又被你迷倒啦。” 她亲了他一下,“迷得脑瓜子又不管用了。” 大将军努力板着脸,“不要老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不要老走神,这样很不好。 他尽管说得很是正直严肃,但红了一点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林大娘瞥到,憋着笑又亲了他一下,“好的,下次不了。” 大将军被她憋笑的样子笑得恼火得很,恼羞成怒,拉着她就往内卧走。 林大娘没忍住,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门外带着丫鬟们做事的小丫连连摇头,“又逗姑爷玩了。” 这大娘子,哪天不逗姑爷两句,她就全身都不舒坦。 ** 要来刀府见林大娘的各府夫人们确实有点多,但林大娘还是让梓儿小娘子抽空帮着她处理去了。 梓儿其实也很忙,但这事也只能梓儿帮她的忙了。 这人她是不能见的,求了一个,后面就是无数个,这口不能松。 这天王阁老家那边也来了人,没见到她,人走了,但礼物留下了。 王阁老这个人林大娘是见过的,还说过几次话,两个其实相处得还很不错。她对王阁老颇有好感,那是一个有学问的大学士,水平绝非一般人所能有,但他孙子跟他差的不是一般的远,而是差太远了。 而且,王阁老家跟太子走得太近了,也绑得太紧了,先不说王兴芝本身是太子的伴读,现在还听说,太子妃要出自王家。 这样的一个王家,是注定跟刀府要各走各路的。 刀藏锋回来听说王府把重礼留下了,对她道:“我明下午亲自送过去。” 林大娘听着,问他:“那你明天上午还要送我去上课啊?” “要去。”刀藏锋点头。 “你要是忙,忙你的就好,咱们家骨爷会送我去的。” “我要去听课。”刀藏锋看着她,淡道了一句。 林大娘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最近太忙了,课也讲得太多了,于是就不跟他讲了,他闹着要跟她说话,她不是堵耳朵,就是一脸的心力交瘁看着他。 他这两天都不问她了,她还以为他习惯了。 敢情没有,在这等着她呢。 “好,好,听课。”林大娘笑着说了,又去拉他的手,“对不起嘛。” 刀藏锋嘴角也略略扬了起来,点头道:“你累,我知道,不烦你了,以后我就课堂上听你讲。” 林大娘看着他,她这嘴啊,乐得是怎么合都合不上,都快笑歪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再去上课,林大娘这一进学堂,看麻瓜们攸地一下就起身,叫先生好,她就笑了起来:“哎呀,我没听错,都懂事了?” 这学生们最小的也有十岁了,这在壬朝,教的好的,十岁就懂很多事了,这里头的没一个人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来,有脸皮薄的,还知羞耻,这下连脸带耳,都爆红了起来。 不过,这也与他们对这位女夫子的改观有关。 现在他们对她是又敬又怕,甚至是怕甚过于敬。 他们私下一交流,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他们背着她说了多少难听的话,这下是真怕她跟他们算帐。 他们是绝对不想跟王兴芝一样被请走。 没看太子和皇子们,每一次比他们还早来上课?如果他们要是被送回家了,他们可怕家中长辈会因此把他们打死。 而且,他们确实是想跟她学习她前天跟他们所说的种种学问,光她那潇洒如行云流水的画画笔法,更是让他们在看了之后,茶不思饭不想。 大师的手法太神了,手看着没怎么动,但什么都画出来了,那手法太神乎其神,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但这位女先生的手法看着有章法,有心思的已经着书童回家请大人备礼,想携礼私下跟女先生请教了。 他们其实想学的很多,敬她,怕她,自然就恭敬多了。 但女夫子也实在不是个好惹的,一进门,就把他们讽得满脸通红。 林大娘见他们乖了,还挺高兴的。 她用了小半堂时间讲她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要讲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完,就开始正式讲课。 但一堂课下来,到了中间休息一柱香的时间,她就开始没表情了,一脸生无可恋地看了学生们一眼,在老师弟走到她身边时,她问了他一句:“你们这两天是怎么把这群石头脑袋教下来的?” 留下来给她摸好底才能走的老师弟无奈地说了一句:“已是我朝最聪明的一些了,现在就是去乡试,也都能进榜。” 这里头,其实都有举人了,他们在位置上听着女先生满脸的失望跟元夫子说着话,哪敢活动,坐在那连手都不敢动。 林大娘回头看着这一群蠢麻瓜,“我当初教皇上的时候,我就提了一嘴,他就明白了。现在我是教了你们半个时辰,你们一个能算对的人都没有,哦,对了,太子,九皇子,还有那十三皇子,你们明白,好得很,你们教教他们,等会我来的时候我再抽考,要是不行,这次周考答不对的,不用想了,我会请你们家人抬八抬大轿来抬你们回去。” 她说着就出去了。 老师弟跟在她身边,安慰她:“也没那么差,小师姐,说起来,这些人比跟我了十来年的徒弟还要强上一些。” 就是师父和她教的东西太深了,即便是他是先生带出来的,要是做不擅长的科目,他都吃力,何况是这些根本没怎么学过的学生们。 是没那么差,但也没那么好,他们其实是学过算术的,但她一把这些算术变到实际运用当中,他们这一个个麻瓜就成死麻瓜了,脑袋跟石头做的一样。 当然她也是看出问题来了,这些人脑袋里就没那个算术运行概念,想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装进脑袋里用起来,他们必须要非常努力把这些概念装进脑袋里去才行,“吓吓他们。” 吓一吓,看能不能快点。 “大将军。”林大娘看到丈夫从后门来迎她了,跟着他去了先生们休息的教舍大堂,这时宇堂南容也一脸的生无可恋看着铺满了大桌的卷子,见到女弟子来,他指指他的位置,他就走开了。 林大娘走过去一看,一看先生要教的工术,学生们上交的图五花八门,都画是跟花一样漂亮…… 她赞叹道:“这图画得太漂亮了,要是现在能派他们去挖河修坝就好了。” 去了就不用回来了,死在松塌的堤土下,他们漂亮得跟仕女图一样的图纸下,想来他们也能够含笑九泉了。 她旁边跟先生一块教工术的老师弟没忍住,噗地一声,喷笑了出口。 今日也有工部的大人被皇帝派来听课,正紧紧跟在大师身边蹭学问听,林郎中一来,他也是没挪开,等着她说话,现在一听她张嘴,知道其中门道的他也是好笑,开口道:“林大人,他们这是还没出师。” “工术之前不是也有教吗?”他们科考要学的也包括了这些啊。 “那都是些花架子,真懂的,都是要上了位当了官真遇上事了才懂,下官当年进了工部,跟带我的大人学了十来年,现在都不敢说都学会了,您瞧,我这不又来偷师了么?”他自嘲道。 今日来的这位大人是以前去江南治过水的,是工部里头水部的郎中,为人谦逊好学,颇得宇堂南容喜欢,所以皇帝就派他来偷师了。 朝廷里能当郎中的,都是各有所长,水部这一位大人确实是本事不小,他所擅长的本领绝不在先生之下,但他还是谦逊好学,林大娘这种只擅长某方面精密计算的人,但别的地方都远远逊于他的人都被他请教过问题,她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道:“何谓偷师?江大人有问题,只管来学堂就是,我有问题,也会请教大人的,而且大人也知道,我们时不时还得请您过来给他们讲课。” 知道她其实挺好打交道的,只要是诚心请教她问题,她只要是知道的,知无不言,工部的这位大人对她也是颇为尊重,当下拱手朝她揖了半礼,“江某随时听候大师差谴。” 林大娘朝他笑了笑,回头看着卷子没说话。 其实先生和她,还有皇帝,他们都是心知肚明他们为何要办这个大学堂。 朝廷其实有人才,但好的太少了,最好的都是子承父业,家学渊博从小培养起来有实干经历的那些,但这样的人太少了,真没几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能继承衣钵就不错,这还是家里有底子的,家里没底子,是通过老师与书本考上来的呢? 工部最好的郎中,进举及第上位,再聪明的,还得进了工部跟着老大人学个好几年才能真正学有所成,而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一个工部,不到十个人。 不到十个人,要解决全天下所有的水患问题。 缺人,还是太缺人了。 林大娘回头,朝她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发脾气的先生说:“先生,按我们的方法来吧。” “嗯。”宇堂南容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群蠢货!学的都什么东西!纸上谈兵都没他们来得荒唐!” 林大娘再回去上第二堂课,上完之后,她跟他们微笑着说:“下节课,你们要是还这般跟不上,我决定,还是提前送你们回家好了。” 说完她就跟着她家大将军走了。 留下满堂绝望的学生们看看门,再看向太子他们,然后,在太子他们没走之前,他们一哄而上,把人围住了。 太子懂啊,九皇子懂啊,还有好几个皇子都懂,他们太可爱了,他们从来没觉得这些本来需要他们讨好的皇子们有这以可爱过。 现在讨好皇子们已经不是他们最想干的事了,他们现在只求不被送回去。 而且,那种被女郎中看不起的滋味太难受了。 这厢林大娘上了一个月课,各部来旁听听课的大人们越来越多的,国学堂本来能容纳一百人的大学堂被皇帝大手一挥,搬到了能容纳两百余人的大学堂。 用林大娘的话来说,六部的大人简直就是轮流来进修来的。 但在看过这些大们是真心来进修的后,她还是会在中午多腾出两柱香的时辰,跟这些大人们聊聊天。 她所学的知识,按她估计,是至少要比大壬进步一千年左右,这一千年文明的跨度和思想太大了,她有时候未必有他们知道的多,但她提出的一些解决问题的角度,确实能给这些已经有固定思维的郎中们一些启发。 做学问的,无论古今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做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一个迟滞点,跨过去了的都能成绝世英雄,跨不过去,这一辈子也就到了顶点了。 但林大娘所知道的高度高他们太多了,这个高度是怎么来的,林大娘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有这么个结果而已,但她可以提供她知道的这个高度的点给他们,相当于是给了他们一个灵感,一个结果,让他们就此寻迹去解决。 这时候,擅于与人谈话打交道的林大娘性格里的优势就突显出来了,真跟她打过交道,朝廷里的大臣们对这个真有学问的女郎中是真的尊重了起来,也因此,对刀大将军都越发的和善了起来。 和善得跟他不是武官似的。 刀大将军见他们突然跟他变了个脸似的,也受着了。 没见他时不时忍着他们拖他娘子的堂,他们家都没吃过什么正经午膳了! 而师娘这边,是非常欣悦他们的女弟子在学堂里的表现,这时,她也开始教起小徒孙来。 几个月过去,到这年腊月,刀府的小花到这时已经一岁多了,她性情安静至极,喜欢看着别人,喜欢聆听,喜欢甜甜地笑,并且,已经开始认字了,当天教她的字,第二天她就能认出来。 这一年到冬天,学堂里的学生们已经进入了佳境,他们从意识到接受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而他们自己对这种进步是不满足的,并且非常希望先生能教他们更多。 他们的思绪被打开后,每天都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先生们,这时候的他们甚至已经跟得上宇堂南容的脚步了,而这时候的他们,也让宇堂南容觉得他们达到了尚可当一当他外门弟子的标准。 而京城这时候,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燕地京都往外扩充了百里地,京城人满为患,多出来的众多人流让皇帝不得不围着燕都往外扩城,但也因此,国库反而更充盈了起来。 而这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当中,最北突起战火,冰国再举大军侵入大壬,他们五十万浩浩大军,在入夜后突袭大壬最北边境的军屯县,杀光了驻地的五万官兵,以及军属,当地百姓共二十万人等…… 军屯镇后面的最北州提督已带兵十万前去抵抗侵敌,而这头的皇帝收到战报,怒不可遏地砸碎了手边的杯子。 而这时的刀府刀大将军已经得到了消息,他驻守在最北的旧将刀长容,以及他的一家人,已为国捐躯。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每一年的十二月和来年的一月,二月这三个一年当中最北与冰国交界处最冷的时节,冰天雪地的地方天天都是鹅毛大雪,人无法在外面活动。这也是壬朝与冰国长达百年来公认的休战期,十二月腊月和一月的正月是壬朝过年的前后时间,而一月和二月是冰国度过他们冰神节的时间,这段时间,两国之间都会默认不会向对方出兵。 而冰国五十万大军在腊月休战期间突袭最北的第一道防线军屯镇,于对冰国知之甚深的刀藏锋来说,这已经是这个国家人马的倾巢而出了。 他一听到军报,坐了一会就起了身。 “进宫。” “是。” 刀藏锋是在书房听的军报,这时是深夜,他回了房,跟坐在床头打盹的小娘子说:“要打仗了,我现在要进宫。” 等他回来的林大娘头一倒,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什么?” “冰国突袭最北军屯,杀了我朝二十多万人,军屯整镇军民,已为国捐躯。” “什么?!”被他扶着的林大娘立马站起来,觉得眼前都是晃的,耳朵甚至都听不清声音了。 整镇军民已为国捐躯? “现在不是在休战期吗?”她咽了口口水,稳了稳神,回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了两圈,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对,衣裳。” 她得给他去拿衣裳去。 见她拿棉袍,刀藏锋沉默了一下,过去抱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往她置衣的旁屋走。 那里也存放着他的战甲。 林大娘被他推着往那里走,走了两步,她苦笑,“行了,我知道,给你穿战袍,唉,别推我了,咱们得点个灯才能进去是吧?” 要不眼前一抹黑,谁能看得清。 刀藏锋这边刚穿好战袍,宫里就来人了,这一次,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跟林大娘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从来不是个能懂得回头的人。 后来学会了,那只是他知道要褪去那杀意,才能好好地跟她在一起,现在战争来了,他又成了那个真正的彪骑大将军了。 林大娘站在冰冷的廊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每一次她看着他跟风一般消失在尽头的影子,就感觉这个人再也回不来似的。 他和她永远都无法改变,他最终是一个武将的事实。 “娘子,姑爷走了,回吧。”今夜不是小丫值夜,但她被丫鬟叫醒了这来,从她的小院子快步来了林大娘的身边。 知春她们都知道,大娘子只有小丫姐姐这个一直陪伴她身边的人能劝得动。 见小丫来了,林大娘回过了神,让她扶着她往里走,等坐下,她抬头跟小丫还笑了笑,说:“叫骨爷抱着小将军过来。” “诶。” 林大娘开始去拿最北的地图。 军屯镇的驻定将军是她家大将军的旧将刀长容,这个她是知道的,这是个被她丈夫一手提拔上来的刀家军战将,他姓刀,是他们家的人,每一年都要托人从最北给他们送年礼,给他们大将军在信中拜个年,道个好。 乌骨还没来,林大娘就已经在地图上看到了军屯镇三个字,她看了一会就别过了脸,眼泪差点流下来。 她都如此了,也不知道她家大将军会有多伤心。 这厢刀藏锋已经身披战甲快步进了宫,军机殿已经灯火通明,他是到的最快的那个臣子,刀藏锋一看到皇帝就跪了下去,皇帝扶起了他,两人走到大桌铺着的地图上。 “您得今儿就给我人马,我要马上出征。”刀藏锋看着地图,摸着虎口不断地揉着,“五十万人马差不多是他们举国能打仗的所有人马了,腊月突袭军屯,看来他们是想挥刀北上,夺取燕地了,威武将军拦不住他们。” 最北提督威武将军张南是皇帝的人,是有点本事,但他是从西北调过去将领,他打不了在最北与冰国人的快仗。 皇帝非常清楚这个现实,如果是五十万大军冰国举国倾巢而来,那就一大群不要命的白熊过来碾压他们在最北的驻军。 “如果威武将军能挡两天,最北州府的知州能挡他们两天,加上行军时间,算七天,那就是说,我将会在这里与他们对阵……”刀藏锋指着离燕地只有六个县的地方,“我带大军赶过去五天,布军两天……” 皇帝看着他指的地方,把他拿来的虎符推给了他,他淡道:“都杀了,一个都不用留。” “也留不得。”刀藏锋看着地图没放,“我那边的探子刚刚传回来的消息是,冰国人身上有一种毒,举国有之,去年一年当中他们就死了一半的人口,他们相信他们的国土被邪灵诅咒了,这才举全国之力,打算……”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皇帝一巴掌砸在了桌子上。 “刑通呢?怎么还没来,是要朕亲自去请他吗!”皇帝大发雷霆。 在门边着急地等人的张顺德连滚带爬地进来报:“就来了就来了,您消消气,啊,您消消气,别气着身子了。” 皇帝深吸了口气,“滚!” 他回头看着刀藏锋:“朕现在给你写旨,你拿虎符去调军,不用跟朕来报了,直接带兵上密云县,朕准你将在外,君命可不听,你自己看着办,但是……” 他咬着牙看着彪骑大将军,“不管如何,你务必把人都给朕杀了,绝不能过密云县!” 刀藏锋点点头。 皇帝写旨时,刑通衣冠不整地飞奔来了,见到皇帝,他趴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皇帝瞥了他一眼,写罢旨,他塞到了大将军手里,就一脚朝刑通踢去,惊天动地地吼:“你是要让朕亡国啊!” 冰国人举全国之力要夺他的天下了,他这个枢密院的主掌,情报头首却跟死人一样,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还不如他自己的探子,刀大将军的探子。 刑通已经知道最北出事了,这时候他被踢了也不敢不说话,往前爬了两步,报道:“皇上,冰国这是有了预谋,臣的人一直没回来送过消息,怕是人已经被他们灭了。” “没回来送过消息,你就不觉得可疑吗?啊!”皇帝气得眼前发黑,张顺德扑着过来扶他。 “末将告退。”刀藏锋这时拿着圣旨出门了。 他一出军机殿,刀二爷就来了。 刀藏锋的急步顿了一下,拉了他二叔一把,简言道:“回去后,把藏忻和藏琥调到身边,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刀二爷一顿,点头,“知道了。” 刀藏锋一出紫禁城的北门,刀梓儿就带着还留在营里没被派出去的一百余刀家军牵马站在北门,等候他们的大将军出来领他们上马,出征。 盘哥儿也来了。 他牵着马垂着头躲在最后面,但还是被对自己的战将了如指掌的刀藏锋一眼看了出来。 他在盘哥儿身上停留了一下,盘哥儿被他盯住,感觉脑门顶已经被劈了一刀似的冷冰冰地疼,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时抬起了头。 刀藏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妹妹,“生死状签了?” “签了。”刀梓儿淡然颔首,“他与我,生死相随。” “呃呃呃,”盘哥儿在后面怯怯地举高手,“那个,大将军,还有,无怨无悔,能死一块就行。” “呸,老子这仗还没打,死什么死!”他身边,刀家军里的油条老将战见他这么不懂说话,管他是不是梓儿小将军的丈夫,抬起脚就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踩得盘哥儿满脸苦涩,有气发不出,只能抽抽被冻得发疼的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不跟他们计较,跟他好的哥儿们都被派出去了,就这几个比他还横的爷们留了下来,他能娶得着他家凶婆娘,他们没娶着,不知道心里有多恨他呢。 他还是不惹他们了。 刀藏锋略过他们,上了随将牵过的马,抽马而去。 铁蹄声很快就从紫禁城和皇帝狂奔而去,盘哥儿的马跑在最后,这才发现他平时跑得最快的速度,竟然跟不上这一路狂奔的战将们。 他弯着腰抽着马跑在了最后,也如风一般随着前面的人消失在了紫禁城里。 而这时,刀家军铁蹄铮铮的快马声,惊醒了每一个听到了声音的人,无论是皇城里的,还是皇城外的。 他们都点起了灯,茫然地看着外面,又要打仗了? 而皇城内的人比城外的百姓们更要惊觉些,这厢安王已经穿好了衣裳,要准备进宫。 宜三娘跟他说:“要是有事是你能帮上的,就不用记挂着回来了,解决了再回,有什么缺的,让人跑个腿,我着人给你送过去。” 安王握了握她的手,去了。 皇城里,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么大声的马蹄声了。 这整齐一致的铁蹄声一旦响起,就绝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御林军抄家都要讲一个静字,他们壬朝每一次大仗,都会响起铿锵坚决的铁蹄声,用声音告诉驻守在燕地,保卫着燕地前方的官员百姓们,生死在于一线的大战来了。 而这厢的刀府,乌骨正在吃他的早膳,林大娘在给他收拾包袱。 这一次,他主动提出要跟着大将军。 林大娘没问为什么这次他怎么就要去了,就给他收拾包袱,但收拾到最后,她又来到他的身边,跟他说:“要不,别去了?咱们家都去了两个将军了。” 乌骨摇摇头,嚼着塞了满嘴的肉饼,“你做好你的事,迈峻我已经嘱咐他怎么像个男子汉一样地活了,来,胖,跟你娘说说你答应祖祖的事。” 正在学他大口吃饼的小将军“哦”了一声,抬起头,用力地咽了肉饼,握着小胖拳头跟他娘大声说:“是爷们,咱就用拳头说话!好好练武,天天吃饭,没事就跟着娘亲去上课。” 他说完,转过头,跟义祖谈判还没达到一致的小将军嘟着满是油光的小红唇看着他:“祖祖,我力气好大拳头好厉害,真的不能带我去打仗吗?”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愿赌服输。”乌骨塞着吃的,面不改色地道。 “哦。”跟祖祖猜拳猜输了的小将军见没有了谈判的可能性,沮丧地低下了小脑袋,凶狠地撕咬起了肉饼来,化起悲愤为食量来了。 林大娘低头亲了亲他,转身又去收拾行李去了。 她家大将军就这么急匆匆地去了,什么也没带,也得给他收拾点东西捎过去。 乌骨很快提着两个大包袱背上就去了。 他到达朝廷大军的时候,刀藏锋已经点好将,即将带着十万铁骑,快马往密云县赶。 军情紧张,他们只能早到,绝不能晚到片刻。 刀梓儿已经带着她的探子先一步去了,扔下了盘哥儿紧紧跟着先前踩他脚的大哥不放,生怕这些没什么怕的杀将们把他也给扔了,不带他。 妻兄身边围着一群将军,没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跟着刀家军一步都不敢松。 乌骨见到刀藏锋,把他的包袱扔给他,跟他说:“小娘子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家里,一切有她,他们娘仨会在家里安心等着你归,她说,一切有你,一切也有她。” 刀藏锋接过包袱,在他的话后点点头,看着他。 乌骨朝他抬了抬下巴,“那,老骨头先行一步。” 刀藏锋朝他拱手,“有劳义父。” 乌骨哼着笑了一声,一个大鹏展翅,跳上了树,很快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这头刀藏锋已经点好将,安排好了后面的四十万大军相继赶路的行程和带领的将令,这厢乌骨一走,他就上了马,带着十万铁骑朝密云县狂奔而去。 这头宫里,安王及时进宫,皇帝让他领了准备粮草之职。 这打仗本来是粮草先行,但冰国突袭,哪有他们押送粮草的时间,只能现在就开始押送库房里现有的,并且,紧调后续的紧跟着而上。 安王二话不说就点头,“臣弟这就去。” 这头被皇帝召见的刀藏忻兄弟也进宫来了,皇帝直接跟他们道:“你们刀家人有家主出兵,兄弟就会跟着前去助阵的家风,这次你们就不用请命了,朕有要事交给你们,这次第一批和第二批的粮草,让你们兄弟负责,可能办到?” 刀藏忻兄弟当下就半跪而下,“小臣领命。” 皇帝点点头,“刀藏忻,朕现在就封你为保安将军,你现在就拿兵部和户部尚书令,前去户部押送第一批粮划,即刻接旨,即刻起程,速速跟上彪骑大将军刀藏锋率领的大军。” “是,保安将军刀藏忻接旨!”刀藏忻双手往上一拱,坚决,沉稳地喝声道。 这时,刀安川已经把尚书令写好,盖好大章给了他,“切莫有任何拖延!” “是,大人。” “去吧。” 这时,众要务大臣都在军机殿,刀安川这头给了他兵部的尚书令,户部那边已经办好了他那边的,给了刀藏忻。 于翼给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辛苦了,将军。” 刀藏忻点了下头,末了朝皇帝一垂头,转身快步朝户部粮库跑去。 他在如大火一般的宫殿宫坪中飞奔而去,就如在黑夜当中展翅的飞鹏一样威武雄壮,杀气腾腾,势不可挡。 内阁的阁老们看着也吁了一口长气。 冰国人再强,他们壬朝男儿也丝毫不弱。 他们现在怕就怕,冰国这一群绝望雄兵,因为退无可退,宁可战死,也不会再退回他们的冰国,如若是那气势,那就太可怕了。 打仗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气势,现在他们只希望他们大壬的杀神,能把他们的气势杀下来。 但不管杀神如何强悍,这群人都非常明白,这将是一场恶仗! 军机殿的灯直到天明也没熄,这一头的刀府里,林大娘正在清点家中留下的战将们。 她今天上午没课,是明天下午的课去了,这给了她点时间,处理家里的事。 家里的战将其实就是老兵,年轻的那十来个,她之前让乌骨带着把他们带去给大将军了。 她在战后,也没什么大事,家里还有的是经验的老将,他的年轻精兵们放在家里也是浪费了。 老将们清点一翻,也是为的要给他们重新排岗。 刀小衣来府里给夫人送信时,就见夫人拿着笔在揉眼睛,见到她来,朝她笑,“赶紧过来。” 刀小衣小跑了过来。 “怎么来了?”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地跟二夫人结了缘,之前天天给二夫人跑腿,从闵遥那拿药给她送去,跑了两个月,二夫人竟然跟她要了这孩子,说要给藏琥当媳妇,林大娘听了都惊讶,但是要了去当媳妇的,不是妾,更不是那种低下的侍妾,她便问过了小衣,小孩儿说可以去给二夫人当媳妇儿,这八抬大轿抬过去,家里摆了几桌酒,这婚事就算是办过了,一切从简,说是找算命先生算过了,这样不大喜也不大悲的,这样能让二夫人多活几天。 小衣有点恋她,有点把她长姐一样看的意思,嫁出去没一个月,回来看过她几次了,林大娘看她一早就来了,怕她有事,忙让她进来了,一等她坐了过来就又问她:“有事啊?” 刀小衣点头:“娘让我来请你,爹进宫去了,家里的人进宫去了找不见爹,大哥和藏琥哥也找不着,娘让我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爹回一趟,她实在好想见一见他。” 她低着头,快把自己的裙子都扯烂了,“娘说她要走了,要,要,要去那,地下了……。” 说着,她的眼泪掉到了裙面上,浸湿了她进了二爷府,她婆婆亲手一针一线给她做的新袄裙。 她婆婆说她从小没娘,身上也没件娘给做的衣裳,她就给她做一件,她才穿上几天,天天都舍不得脱,她娘就要没了。 林大娘一听,脑袋当下一阵晕眩,她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宫里忙,找不到人是正常,我进宫去找找。” “嗯。” “你回去守着,我这就进宫。” “嗯,夫人,谢谢您!” 林大娘穿好进宫的衣裳,刀小衣目送她进了轿,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抬起了小脸,也没上轿,飞上了屋檐,快步往府中走去。 她得守着他们娘,她答应藏琥哥了的。 林大娘进宫,无人拦她,皇帝一听她来,就让她进了军机殿,没想到她是来请二爷回家一趟的。 “二叔,你回,二婶等着你。”不能二婶一辈子都在为着二叔在着想,为着他连死都不敢死,却连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他。 刀安川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但真来了,他绝没想到是这等时候,他怆惶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朝他挥手,“去吧。” “二叔,你去吧,没事,我在这替你的班。”林大娘朝二爷一点头。 刀二爷老泪纵横,朝她一拱手,快步出了军机殿。 他一走,军机殿就又忙了起来。 军机殿的大臣们其实这段时间跟林大娘熟了,他们并不避讳她,论起忠国,估计全天下也没几个人比他们师徒俩更对这个国家忠心的人了,他们所做所为,为的都是这个国家的将来,以后。这时候防她,也是太不把这段时间他们师徒的努力放在眼里,再说了,在前线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人是她的丈夫,她只可能一有办法,就会帮他们。 这时候他们也顾不上她一介女子身份了,军情紧急,他们还有他们的事要做。 而林大娘并不是对所有事情都能了如指掌的人,她听了一会,见听不明白也根本不可能对战情有什么帮助,她一不是打仗的将军,二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她就是平时要干掉对手了,都要想好几遍人该不该死,她从骨子里就不具有杀伐决断的品质,而在这等他们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拿她丈夫的兵,她丈夫的头颅祭刀的时候,她任何一句废话都是在给人添麻烦,她就干脆拿了一些白纸,和笔砚,坐在一角,想她从她个人角度出发,她能帮上的忙。 他们林家有极好的刀创药,这个比军用品还要好一点,怀桂在九月来京后就在京里开了一个善仁堂,善仁堂为着过年,进了一批货,现在货应该是到了,这个可以扣下,留给军将们用。 对,这个可以用。 林大娘写起这个,就开始写信。 她就带了小丫进来,小丫在她身边,估计她还用得到,不能让小丫去送,她叫了张顺德过来。 忙得团团转的张顺德听她招呼,硬是逮了个空挤了过来,“刀夫人,您有何吩咐?” 林大娘见他眼睛下的眼泡肿得半天高,喉咙都沙哑了,扯开暗袋给他掏了一把清凉糖:“我上课常吃,你没事含一颗。” 说着她把信给了张顺德,“给皇上过下目,没事的话,找你的人给我府里的大管家林福送去,他会拿货过来,你们着人送过去。” “哎呀……”刚含上糖的张顺德一接过,急了,直跺脚:“您怎么不早点给啊,这粮草都起程了。” 说着都没理林大娘,拿着信纸就往皇上着急地跑去了,“皇上,皇上……” 林大娘也没在意,坐下接着想她能做的。 小丫本来被军机展的雄伟庄严震惊得不敢乱看,不敢乱说话,这时候她也缓过一点气来了,也是眼睛敢小心地四处瞄一瞄了,这时候她见内侍奉上热茶上来了就躬身不敢乱看退下去了,也没人去拿,也没人看她,大家都聚在皇上那边跟他说话,她见没人注意,逮着机会就挪到了放茶水点心的那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倒了杯热茶,又走到柱子后背过身自己喝了两口,见茶还可口,缓了缓见身上也没事,忙端着热茶过来了。 “娘子,茶,是热的,您喝一口。” “诶。” 林大娘接过放到一边,刚想拉过旁边的一张凳子过来让小丫也跟着她坐一起想办法,但被小丫拦住了,小丫低下头,凑她耳边道:“这是宫里。” 不是家里,还是要注意点。 林大娘点了点头,跟她说:“有什么是姑爷能用得上的,你帮我想啊。” 小丫点头:“知道了。” 不比他们家大娘子,头一次进宫的小丫这时候被军机殿那雄厚肃杀的气息惊得还惊魂未定,除了护主的本能,平时的能耐也就没剩多少了,脑袋更是一片空白,就想着护好她的大娘子,然后赶紧回去才好。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林大娘这一天都没回去,在宫里忙了一天。 她所处的壬朝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火药了,炸药也被工部制造了出来,就是威力小了些,平时凑合着也能用,但用在军事上,不可控性就大了,于是他们这用的也少,至少她从她家大将军那打听的,就是大家现在怕火药这个东西,胜过于想用它。 于是她拉着工部的尚书和郎中们聚一块,把她竭尽全力回忆起来的制造精细火药的细节都说了出来给他们听,让他们去制造霹雳炮,震天雷等爆炸性比较强的远距离攻击性武器,还提出了火药箭,火炮等以燃烧性能为主的武器,说完,她道:“我能想到的都在此了,大人们自己想想,能不能弄出这些东西出来,就看你们了。” 工部的大人们个个一张死鱼脸看着她,她说的他们都不怎么听得明白尚且不说,现在她还敢说,就看你们了,这莫不是跟他们开玩笑吧? 工部的人拉着她还要逼问,但林大娘这半桶水实在是挤不出多余的来了,急了就跟他们差点拍桌子,“我要是都知道,我能上天当神仙去了!该说我的都挤出来说给你们听了,再逼也没有多的了!” 工部的大人们这才放过她。 傍晚林大娘就着冷茶吃了点东西,把她能想到的,能及时给她家男人补给上打冰国人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在奄奄一息要倒下之前,宇堂南容来了。 刀二爷府里的刀二夫人去了。 先生替了她,林大娘去了二爷府,在那呆了一夜,靠着墙壁对着二夫人的棺木静静地闭了一夜的眼睛。 第二日她在府里帮着藏忻媳妇她们见了一下亲戚们,亲戚们知道战事起了,二爷府的男人们除了二爷,都领命去打仗去了,她们家的也如是,都差不多,现在二爷府要办丧事,她们只要身上没事的,都过来帮忙了。 这等时候,他们刀氏一族的人就应该比平时要走得更近一点,更勤一点才好。 有着她们,林大娘这才在近中午的时候得已回了府,简单换了身素衣就往学堂赶。 她没落下她的课。 这一下午的课说完,她要走的时候,有学生突然开口,说:“先生,您的丈夫彪骑大将军已经前去最北作战了吗?” 本已侧身的林大娘正过身,看着那个开口的学生。 那是个很俊的小少年,是现在刑部尚书的儿子,是左家的另一个后代。 左家在学堂里占了三个位置,每一个学生,包括之前林大娘开学礼上讽刺过的学生,都是这课堂上反应最快,学得最多最全面,也最细致的人。 左家家风正直硬朗,那天被林大娘讽刺过的学生休沐回去,隔两天回来,连走路都是扶着墙的,连板凳都坐不下去。 他在外对她的污言秽语被左家的大家主左老爷子知道了,这个一手养出了大理寺寺卿和刑部尚书的左老爷,差点把他这孙子打死。 林大娘不管别人说这是不是左老爷子做给她看的,她都喜欢左家这家风,该训的时候训,不服气的时候,他们就是家中再小的小儿,也能提起板砖来砸刀府的门,她没见过左老爷了,但她喜欢在左老爷子带领下的左家的风骨。 这时候,她听左家最正直的孩子问她,她也微笑着看向他:“是的。” “听说您昨日一天呆在宫中?” 林大娘笑了起来,“小子,消息还蛮灵通的嘛。” 她笑着看向坐在最前面的太子他们,“怎么,你们当的耳报神?” 太子笑着朝她拱了下手,沉盈则是站了起来,朝她半弯了下腰,这才坐下道:“我和六皇兄,十二,十三弟他们早上出来上课的时候,有大人说还想请您回去一趟,就在路上被大师拦了,他们说道了起来,我们这才知道您昨日出在宫中为父皇献策,一来学堂,就跟师兄弟们聊了几句,提及了此事。” 林大娘看他一开口说出来,学堂的学子们看着她的眼光又有些不同了,比平时更多了些敬仰。 想来都是佩服她这等时候都能进宫献策,跟内阁阁老的地位无疑了。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放下了手中的备课本,走回了原位,坐在了置于他们前面的椅子上,开始说了起来:“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给皇上和各部大人说了一些我觉得我能帮得上的忙,我做到了,你们呢?” “你们为何不行?”林大娘跟他们就他们现的水平开始分析他们的情况,“你们三个月前,还被我当着你们同窗的面,骂你们是蠢货,连石头都不如的麻瓜,但现在你们问的问题,已经到达了连我先生都觉得可以一教的地步,你们别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跟我先生学了十年,十年后他都在骂我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蠢货,笨蛋,说如果不是还不了我爹聘他当先生的钱,他非要逐我出门不可……” 她说到此,学生当中有人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林大娘目光也柔和地看着这些其实没让她失望的学生们,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是有一些毛病,但现在这些毛病其实得到了改善,而另一方面,他们杰出的能力也突显了出来,不用多久,只要三四年,这些人就能把他们这些先生们教他们的东西都学到手…… 这将是一股多么大的力量! 他们是大壬的将来,大壬的以后。 “但现在,你看看你们,无论我们说什么,你们都能跟得上,还能就别的思路来解决我们提出来的问题……”林大娘给他们开辟了另一条思路,在带领这群孩子走向他们擅长的方向的路上,她也非常愿意提供给他们很多的思路,“你们看,连我先生都说你们不愧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孩子……” “先生,先生,对不起,大师说了吗?”没听过大师夸的可怜小学生,坐在最前面的全学堂最小的小神童小声地开了口。 “说了,好了,不着急,回头我让他夸你。”这个小神童是她先生的小迷弟,被她先生迷得神魂颠倒,天天眼里只有先生,嘴里说话也是大师这,大师那的,他就坐在林大娘面前,林大娘凑过身,还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小神童是以虚报的十岁年龄进学的,实际上连虚岁算在内,他也才八岁,他家里人怕他年纪太小了学堂不收他,他祖爷内阁的一个阁老大学7士愣是大着胆子给他涨了两岁让他来考试,还被选上了,这个记忆力跟领悟力超群的小天才在学堂也非常得宇堂大师看重,现在,他都成为了他祖父大学士逢人必说的骄傲了。 林大娘也把这小天才当小师弟看,见说完他还害羞地笑了,也是哑然失笑。 她接道:“正好,太子他们也跟你们同一个学堂,你们何不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听到前线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共同商量一下对策?哪怕帮不上,我们自己也去想一想能解决的办法,众人拾柴火焰高,也许,你们能用比一般人聪明的脑袋,比一般人杰出的学问,为国尽力,为己添功呢?” 说到此,她想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她站了起来,看着他们说了最后一段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们过着这个天下人当中最好的日子,得到了最好的先生的精心教育,皇上的看重,甚至你们的以后现在就已经注定了要比起一般人要来得宽广宏亮,比起匹夫,你们身上负有更大的责任,我希望,我先生与我一干师兄姐弟们,与大学士和各部大人们精心教养的学生,为这个国家和百姓尽的心,担得起这个国家和百姓对你们的好。你们一定要记住,有他们,有这个国家,才有你们,才有你们的以后。” 她说完就走,留下了她沉默的学生们。 但走到门口,她身后突然有学生道:“学生已闻先生家中昨夜有挚亲过誓,先生是赶着来为我们上课的,多谢先生今日还能来我们上课,先生节哀。” “先生,节哀。”全学堂的学生们站起,朝她的背影拱手。 林大娘回过头,朝他们点头:“多谢。” 她转过头,快步出了学堂,连教舍也没去,就跟着今日护送她来的刀家老将们往前走。 她给府里的人重新排了岗,但老将们一致觉得大将军不在,他们身体反应能力也不如以前,她所说的两个护卫是不成行的,遂往日跟着她的两个人,现在变成了四个,还不包括两名暗卫。 林大娘一听他们这么说,想了一下就接受了下来。 他们家现在的另一个一家之主在外头打可能这辈子最凶险的仗,而她这个一家之主,最好是一点事也别出的好,慎重点也是应该的。 林大娘的轿子是护卫们来抬的,他们比平时走得快多了,她在轿中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府里,这心也在繁杂的人群声当中平静了许多。 燕地的百姓们已经知道出事了,但他们还在正常地,热闹地生活。 百姓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慌乱。 林大娘一进府,师娘已经收拾好小花,带了小将军,就等着她一回来吃点东西,就去二爷府了。 林大娘这一天忙得就没吃过东西,也没胃口吃,小丫亲手给她煮了她爱吃的家乡的细面,她一口气就连吃了三大碗。 小将军在旁边看着他娘,看了一会,他眼睛都湿润了,回头跟师祖娘说:“娘好可怜,爹爹不在,她就可怜了。” 林大娘听着笑了,但莫名地,眼泪却流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娘。”刀府的花从师祖娘的腿上爬了下来,来给林大娘擦眼泪。 林大娘笑着亲了亲她,把脸凑到其前让女儿擦。 她倒不觉得自己可怜,她每做的一件事,都是有回报的。 就是,大将军在家久了,她都习惯两个人再忙,晚上也能睡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再冷的冬夜也足够温暖。 他才离开一天,她就开始想他了。 “娘。”花亲了亲她,林大娘单手抱着,喝完汤把碗给小丫让她给她继续添面,她则和小花说:“等会要好好拜婶婆,多叫婶婆两声知道吧?” 小花点点头,轻轻地靠在母亲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裳不放。 林大娘抱着柔软的小东西,心口都柔软了起来。 小将军这时候帮着小丫给母亲夹面,林大娘逗他:“想吃就吃两口呗?” “给娘的,帅胖不贪吃娘的。”小将军摇了摇小脑袋。 师祖娘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看向女弟子,“吃慢点。” 林大娘嘴角扬起,点了下头。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家人,她得守着这个家,等着大胜归来的将军们回来,在这个家里休养他们疲惫的身躯和心灵。 ** 林大娘傍晚带了家里的两个小家伙去给二夫人守灵,二爷府的丧事已经井井有条地来办起来了。 亲族里来了许多人帮忙,她们本身都是家里有孩子要管的,来帮忙也不能不管孩子,便带在了身边,顺便也是家里没开伙,在二爷府让小孩跟着大锅吃一顿。 小孩们有去过刀府的,见到大婶婶来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家的孩子趁着天还没黑,就过来见大婶婶了。 小将军顷刻就有了许多的玩伴,加上为人实在慷慨大方,没片刻就把零食袋里的若干等肉干分享了出去,很快就被人包围住了。 林大娘这头让师娘抱着小花在小茶舍里坐着休息,她这头就跟藏忻媳妇和藏琥媳妇还有族里的几个老夫人一起确定一下丧事的办法。 二爷现在身体不好,林大娘一来,他就又进宫去了,说是明天清早才能回,现在这府里,就她们主持大局了。 这天晚上,跟着安王去调第二批粮草的藏琥回来了,在母亲的棺材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头,磕了满额头的血,又跟嫂子和大堂嫂鞠了躬,说了句拜托了,就又飞奔出门,翻身上马,押送粮草而去。 军情紧急,他现在要押送四十万大军的粮草过去,冰天雪地的,战士们嘴里在等着他们送的这批粮进口,国与家之间,这时候,他只能选择国。 刀小衣见她的藏琥哥就这么去了,连伤口也没收拾下,擦了擦鼻子里流出来的鼻涕,一抹眼泪,就去做事去了。 这夜闵遥带着娘子过来陪大娘子,不一会,闵遥娘子来到林大娘身边,轻声跟她说:“我看忻少夫人似是有孕了的样子。” 林大娘有点惊讶,这两天,藏忻媳妇把府中上下都安排得通通顺顺,从早忙到晚,脸上也看不出一点疲色来。 她想了想,道:“她心里有数的,让她忙。” 藏忻媳妇现在是当家媳妇了,现在她要是因有着身子不管二夫人的丧事,这是要落人嘴舌的,而且,想来她心里也过不去。 林大娘这头让闵遥夫妇过去看了看藏忻媳妇,闵遥回来说身体还好,晚上注意休息就行,林大娘想了想,还是过去叮嘱了几句。 这夜守完,她清早和师娘带了儿女们归家,上午睡了一会,本要下午备完课就要去二爷府里再去呆一会,但宫里来了人,让她进宫,她便把小将军收拾好,让林福领了他,让小将军代表他们刀府,去给二夫人守丧。 小将军一听是代表全府,代表爹娘,代表姑姑和姑爷,代表义祖还有师祖父师祖俩他们,小脸当下就是一板,揣着鼓鼓的零食袋,神情肃穆地去了。 有林福带着家将们跟着,林大娘也不太担心上,而且儿子是个从不怕生的自来熟,刀府那边的族人也乐于跟他亲近,他过去了,都会帮着她看着点的。 这一天下午,工部的大人们差点把林大娘逼疯,他们还是在问她那些她也不懂的事情,逼问得林大娘当场发飙,就差撸起袖子跟他们干架了。 他们吵得把军机殿的顶都快掀翻了,心焦如焚的皇帝根本没法好好谈事,就把他们轰了出来。 一群人在军机殿们外面瑟瑟发抖了一会,见皇帝没有叫他们的意思,也不想再进去听着军情紧急的消息,跟着一块急的林大娘想了一下,道:“我们去工部接着吵吧?” 工部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工部尚书迟疑了下,首先开了口:“也好。” 在工部吵,就没人敢赶他们了。 遂,林大娘和工部尚书带着工部的侍郎和郎们中开溜了,回了工部,也没有接着吵了,林大娘也是拿工部这群横人也没办法,帮着他们开始整理起他们不懂的事情来。 这一整理,一个下午就没了。 工部处理要务的大堂这时候都挤满了工部的一堆人了,林大娘也没给他们提供什么好建议,就是把他们不懂的都理了出来,找他们之间最擅长的人去想怎么解决这个事,结果有了个带领的,这些人就有得话说了,有得是解决的办法了,一时之间,大堂里全是人,也全是火药味。 等到晚上,林大娘看他们当场就敢试一试这炸药包是怎么做的,在一群试验狂人当中还保持理智的她跟大伙建议:“你们可以在我走后,再把工部炸了一起同死,不过,能不能在我走后?” 工部的人这才理智点。 林大娘也趁机走了,走之前真心跟他们说:“你们不要再找我了,按我今天给你们理的条绪自己去想办法,再找我,我等我家大将军一回来,就让他提刀上门跟你们算帐!” 说着她还弹了弹袖子,拍了拍裙子,一脸责难地看着他们,斥责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斥完,她就带着丫鬟护卫走了。 工部的大人们只能目送她远去,等她一起,一个被她喊了无数声榆木脑袋的郎中哼了一声:“古人诚不欺我,这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这话一出,得到了在场很多人的真心赞同! 是如此! 女郎中太不好对付了。 ** 二夫人出殡那日,由内阁首辅大臣率内阁诸阁老大臣与朝中大臣们上了二爷府,给她上了香,送了她出门。 因着他们到来,外面挤着相看的人多了。 人多了,相送的人也多了。 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今日是兵部尚书夫人出殡的日子,她出殡,连首辅大臣他们都来了,六部的大人们也都来了,人群争相传递这话,世人生前并不知道刀二夫人出自何门,但在短短的这段时间了,不少人都知道了她来自何处,一生所做所为。 这份热闹,林大娘也不知道到底下的二夫人知不知道,但看着二爷老泪纵横的样子,看着二爷府的人,和族人下意识挺得硬直的腰和抬起的脑袋,她就知道,这事其实是于二爷府,于刀底一族有好处的。 有着这份面子上的风光,被人看得起,这以后的男婚女嫁都要好一点。 刀氏一族的名声这几年在京城中也跟着京城的诸等大事一起风雨飘摇,现在也是毁誉参半,刀氏族人是受了这个姓氏的不少好处,但这几年也顶了因他们刀府跟皇权纷争而起的很多压力。 现在这点好处,也是他们该得的。 林大娘也很清楚,皇帝特令诸大臣来给二夫人送葬,根源是与冰国的这起战事当中,刀家人算是只要是个有点能耐的,都在给他卖命。 她如此;老妻死了,奔波于宫中,部中,家中三地靠着救心丸撑着的二爷也如此;更不用说,已经随军前去密云的刀氏子弟,押送粮草的刀藏忻兄弟,还有在前线准备博杀的大将军…… 他们满门都在为这个国家尽忠尽力,这一点点风光,还是受得起的。 这日病逝的兵部尚书夫人风光大葬,隔日,密云大战就打了起来。 第二天的下午,皇帝就收到了密云传来的八百里急报,探子密云以北的百姓无几生存,冰国所过之境,奸杀虏掠,无恶不作,他们甚至生喝壬朝小孩儿们的血,活活把小孩的血吸干致死。 他们甚至抓了一大批孩子关押起来,养着供他们吸血而活。 冰国人所作之恶,让闻者不敢闻,听者不敢听,皇帝听到报后,知道了他最北州的两百多万百姓,被杀了大半,最北血流成河,而孩子们被人活抓吸血,站着的他通地一声,一屁股就跌到了地上…… “皇上!” “皇上!” 张顺德和他们身边的大臣们赶紧去扶他,皇帝这时已流出了两行清泪。 “那是朕的子民啊。”皇帝心如刀割。 张顺德一看他哭了,也是不忍,含着泪跟他说:“皇上,您不能倒,您倒了,咱们办啊?您还得带着我们杀敌啊。” 内阁的阁老们和众郎中这时候已经开始往地图前围,个个心急如焚,有的自家已有了小孙儿,有着小孩子们的阁老们老泪憋都不憋不住。 那还都是孩子啊。 真不知道大将军的第一战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这冰国人,必须得死,绝不能放他们过密云县。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最北州的情况也落到了国学堂的先生们耳里,因宫里来人把情况说了,宇堂大师也已经被宫里的人请走了。 林大娘当时下完课就要走,但在快要下课的时候,老师弟走了她到门边,把情况说给了她听,林大娘听后沉默了一下,回了学堂里,把最北的情况简言说给了学生们听了。 满堂学子震惊愤怒至极,前面的太子和皇子们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 林大娘没多说,她点了工科几个好的学生,有两个甚至是工部的人家中的孩子,是从小就被家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她跟他们道:“你们几个现在随郑夫子去工部报到,就说是我给他们找的支援,你们过去后无论是打下手,还是出谋划策,都要敢做,敢说,先生平时是怎么教你们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你们去了就怎么做,不要怕,出了问题,先生帮你们兜着,去吧。” 这几个被点名的学生站了起来,朝先生鞠躬,快步跟着郑先生去了。 有一个年纪小的学生,甚至掉起了泪。 “先生,为什么我们不行?”课堂上,还有不服气的站了起来。 林大娘看向他,“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现在,回去复习你们的功课。” 她匆忙出了门,回了教舍,一见她来,这群先生们也是愤怒又难受,问林大娘现在前线战况如何,林大娘苦笑摇头,“我没收到消息。” 如若如她所想,冰国人是在全国人死了大半绝望之下挥刀北下,那么,在他们奸杀虏掠还茹血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他们可能只想杀光壬朝人,给他们自己的人腾地方。 而且,林大娘非常明白,这些人的心理肯定已经不正常了。如果说他们国家确实因为不知情的原因大面积的人都死亡后,这些冰国人看到活得好好的壬朝人,肯定有仇恨的心理,他们会觉得凭什么我的家人都死了,我们国家的人活得那么惨,你们却活得好好的,该死! 这种,他们只会越杀越疯狂。 他们绝不能过密云她家大将军那道线。 她家大将军要是都挡不住这群疯子,大壬就完了。 “我也在等消息,师兄们,”林大娘坐了下来,跟他们说:“我们老跟学生们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在我们暂时把教书的事放一下,轮到我们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戚师兄。” “诶。”被她叫到的从太学堂那边新被宇堂抢过来的夫子应了她一声。 “老三师弟。” “诶。”宇堂南容外门弟子排行第三的老师弟应了她一声。 “老七和老九……” 两个师弟朝她看来。 “你们是我们学堂当中对火药之事颇有研究的人,我问你们,这下面的问题,你们有没有办法解决……”林大娘问起了工部的大人们现在问及的事情。 这几个先生一听,细细思索,很快给她说起了他们认为的答案。 林大娘听了几句后,把这个师兄弟又打包,给工部送去了。 她还给户部尚书写了封信,让他想办法,调动九门和顺天府的人,无论是从官方,还是从民间,都把原材料都备得多多的送到工部去,并且,给工部安排手脚利落的人手。 她写完信,赶回家里,这才吃上口热饭。 师娘这时候也忙起来了,她现在在家里帮着解决先生带回来的一些让她帮忙的事情,花儿便交给了小将军,小将军带妹妹带得非常好,晚上妹妹要睡觉了,在师祖娘和母亲商讨事情的时候,他就把妹妹绑在自己的身上,他哄着她睡。 他对妹妹可好了,都不让小丫姨她们帮忙。 小花不比他,有点认人,她是从小在师祖娘和母亲的怀里长大的,她有些认他们。丫丫姨她们她也认,但不见着师祖娘和母亲,她就睡不着,遂迈峻就着妹妹在师祖娘和母亲之间走动,把妹妹哄睡了。 他也乖巧,知道母亲和师祖娘忙得很,让丫丫姨帮他洗好小手小脚,就爬到妹妹身边躺好,陪妹妹一块睡。 孩子认人,林大娘就让丫鬟们把她房间的榻搬了出来让他们在一边睡,她现在从白天到晚上就没有什么时间陪他们,让他们睡在一边,她偶尔抬头能看两眼,姑且是当陪了他们吧。 好在孩子是真的乖巧,早间小花醒来,她也知道师祖娘和母亲忙,就越过哥哥,悄悄地下了床,去了母亲的房间里,踮起脚尖拿了梳子。 知春进门招呼他们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急得轻叫了起来,见家里两个主子还在那说话,她赶紧往内卧跑去,恰好碰到了拿梳子梳着头发出来的小花。 小花见到她,乖巧地叫了她一声,“春春姨。” “哎呀,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知春知道她醒得早,跟大人一样,大人什么时候醒,她就什么醒,一进来就是要照顾她的,谁知道没找到小娘子,真是差点魂都失了。 “梳发发,”小花把梳子伸给她看,小声地道:“花花自己梳。” 她还伸出了小手,梳了一下,梳给了春春姨看。 知春哭笑不得,“春春姨帮你梳好不好?” 小花想了一下,“好。” 等梳好头发,梳好了小辫,小花就提着她的小篮子,拿小杯子去给她娘他们倒热水喝。 冬天多喝热水,暖暖的。 这时候小将军才醒过来,一醒过来,也是赤脚就往下跑,问提着小篮子的妹妹:“妹妹,你又做家事了?” 花花点头:“倒热水,哥哥喝不喝?” “喝,你等等我啊,我去洗个脸。”小将军向朝他招呼的丫鬟跑着去了。 林大娘这时候已经被他们的动静闹得朝他们看过来了,她微笑着朝小女儿看去,还朝她眨了眨眼。 小花害羞地笑了,双手提着她的专用小篮子,朝姨姨们要热水去了。 ** 学堂正常上课,但国学堂先生们的授课就着战事,开始就自己的所长,跟学生说起了他们所长能在战事当中起的作用。 粮草,铁器这些对战争的作用,甚至连挖河修坝之事,他们也可以把他们引申到怎么尽快地找到土质适当的地方,挖出战壕,最快建立挡墙抵敌的事上来。 这么一教,这些本身就具备一定才能的学子们很快跟上了他们先生们的脚步,甚至就此跟先生展开了讨教与讨论。 学堂气氛非常好,尤其等到彪骑大将军的捷报传来,他们大败冰国人,此次大战,大将军领着众人大杀了敌人十万,逼得敌人退回了最北州府,此消息大振人心,林大娘一来上课,学生们就此问她大将军的消息问个不停。 不过,当林大娘听完跟他们说,他们要是多问一句,她就会请人客气地把他们送回去后,这群人就歇了。 而彪骑大将军大战得胜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都说给百姓听了,坏的,就得自己担着了。 此次大战,冰国人是死了不少,但壬朝将士牺牲的也非常惨烈,竟有十万人有余,冰国人都跟疯了似的,就是一枪入了他们喉,他们的刀也要挥出来杀两个,这些疯兵以一敌十,壬朝大军以非常惨烈的代价才把他们逼退三县,逼进了最北州的州府察尔城。 而十万铁骑的战马,也死伤大半。 此次大战的伤亡让满朝文武心底发寒,而传来的本是牛高马大如白熊的冰国人眼红如火,脸如朱沙,力气比之前的更是大了不少,这些人形如恶魔的军情一传回来,他们心下更是惊骇不已。 而彪骑大将军那边快马一进密云,他一边驻军,一边往前撤了三县的人马,直到冰国人冲过最北,到达最北下面的夷云州的时候,路过无人,冲到密云与壬朝这位大将对战,那势不可挡的杀气才被杀回了一点。 但因此,他们更疯狂了起来。 紧接着,密云更是传来了军情,无人性的冰国人把他们壬朝的孩子用油火点燃,朝攻墙的壬朝大军扔了下来。 皇帝接到军报,把这事瞒了下来,他都不敢把这些消息让百姓知道了,怕乱人心。 “这场大战,只能赢,不能输。”皇帝这天半夜跟内阁的大臣和六部在场的人说,“哪怕朕哪天突然就累死了,你们也要顶住了,不能放这群魔鬼进我们大壬的国土,一定要把他们杀光,一个都不能留。” 工部那边因此发了狠,真在几天之内把霹雳弹造了出来——此事也与盘哥儿的一位相交好友有功,他本是江湖当中一个造火药卖的游商的儿子,懂霹雳弹之事,盘哥儿在京办的镖局就是托他在帮着打理,他来刀府想问盘哥儿之事,没想,听到刀府的小将军嘟嘟囔囔说要给爹爹造霹雳弹打敌人的话,跟刀府一说话,他就上工部帮忙去了。 霹雳弹造出了,但必须马上造出很多送到前线去,因此,九门腾出了一半的人手去工部给人帮忙去了。 百姓们一听朝廷现在缺人用,民间就干脆自己成立了保丁队,自己巡逻,守卫他们自己的地方。 过了几天,彪骑大将军送回了几个冰国将领用冰冻住了的脑袋回了燕地,当皇帝大臣们看到形如恶魔的冰国人的头,许多人吓得当场就呕吐了起来。 大将军在军情里说,他已经知道探知道这些人的体内长了如小蛇一样大的虫子,就如他们南夷的巫盅一样专吸人血,他们寄宿在人体里,如若吃不够喂不饱它们的血,他们就会反噬宿主,最后与宿主同亡。 大将军还说,从他活捉冰国人审讯出来的消息,冰国人说他们的国师说是他们本国发生了大地震之后,水源坏了,他们必须要举国离开这个地方才有生路,这就是他们举国上下密谋攻占大壬的原因。 大将军又说这些人只能都杀了,一个都不能留。这些人,是喝了本国人供养给他们的血,才挥刀北下的,这些冰国人的任务是只能进,不能退,他们的气势太猛了,个个都无比凶残,他说,他兴许会战死沙场,希望皇上召回他麾下旧日几个旧将,做好接替他的准备。 他在信中写上了能接替他大将虎印的旧将名字。 信末,他又道,为国而战,守护我大壬百姓疆土乃我等从军之人的本份,但如若刀某等人命断沙场,念在刀某与刀某的将士为国为民为君皆已尽力的份上,望天下人善待我等妻儿家小。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大将军的信写得从容不迫,但被张顺德念出来给大臣们听后,大臣们听得悲壮无比。 皇帝扶着椅臂站了起来,跟他的臣子们说:“大将军都做好了从容就义的准备了,他是不怕死啊,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朕就没见过他有怕的时候。” 他往臣子们当中走,泪流满面的张顺德扶了他。 皇帝站在他们中间,跟他们说:“但他不怕,我们要怕啊,他替朕打了多少年的仗,朕就过了多少年的好日子,他不能倒啊……” 皇帝没有明言,但他的大臣们都已经听明白了。 他都倒了,有几个大将能比得上天生神力,尤如当初陪开国先帝打下江山的武神爷转世的刀大将军? 这是一个凭着赫赫战功,一身盖世奇才,硬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下来的人物。 他要是都死了,真有人能拦得住冰国人吗? 没人敢这么想,便是在场的兵部老将,也不敢口出狂言,而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他们当武官的,吃的都是天生的饭,而这天生的饭,有强有弱,而刀府的儿郎,那是老天专门给了他们这碗饭吃,没几个人比得他们自生而来的天赋,而彪骑大将军,更是刀府百年难得一遇的转世奇才,当今天下,还没有武将能胜过他在军事上的天赋才能。 他都要是为国战死,接替他的,又拦得了几时? “所以啊,你们啊,要帮着朕,帮着他把这仗打赢,”皇帝在众人沉默当中又开了口,“孙杰啊。” 工部尚书上前,“老臣在。” “你做得很好啊,朕听说你这段时日,为着那霹雳弹的事,都没回家过。” “回皇上,工部上下,也没几个回的,老臣即便想回,也无颜回啊。”工部尚书叹息。 “你做的好,”皇帝点头,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现在那霹雳弹造出多少来了?” “惭愧,皇上,这事刚上手,速度不快,这才五十箱,后面就会快一点,我们打算到明天把赶出的五十箱加上,马上给大将军送去,我们打算先过去让大将军试试手,接着再把后面的赶出来,马上送过去,繁是繁琐了点……” “没事,缺人是吧?” 工部尚书苦笑,“不瞒皇上,吏部和刑部,礼部这几个部里只要是空着的的大人们都过来帮忙了,还是缺人,刘提督是连整个九门的人都快送给我们用了,可还是缺着点。” “不怕,朕把督察卫给你用,韦达宏……” “臣在!” “你不是一直想上沙场吗?” “皇上!”韦达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现在,朕给你这么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帮孙大人造出那几百箱霹雳弹来,五百箱吧,一达到这个数目,你就亲自给朕送到大将军手里,到了,你可以留下,看看你的那个兄弟是怎么打仗的……” “皇上!”韦达宏跪了下来。 皇帝扶了他起来,“朕给了你这个机会,不要让朕失望。” 万万没料到如此的韦达宏深吸了口气,“臣定不辱皇上使命。” “嗯。” 皇帝转头,想要再跟他的臣子们说话的时候,这一转头眼前发黑,身子就往后倒…… “皇上。” 皇帝被人扶着,用力地咬了下舌尖,咬出了血,片刻就疼醒了过来,他站了起来,“朕没事,没事……” “皇上,您还是歇一会吧。” “皇上,是,您还是歇一会吧,我们知道了,这就去想办法帮大将军,您别着急。” 皇帝咬舌清醒时那一举,众大臣都看在了眼里,心酸不已,纷纷上前劝阻。 好在这时张顺德马上去请了德妃过来,不一会,皇帝被跪在军机殿外大雪当中的德妃请走了。 ** 林大娘这头也知道了战情,也知道她家大将军写给君臣众人的生死状,她听了倒也没什么感慨,就是心头挺难受的。 但这想哭也不能哭,都这时候了,连燕地的普通百姓都有那个为保家卫国添砖添瓦的自觉,而不是逃跑。皇城的扩建还在进行着,来京里走商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这开商令下了,明年还要兴学令和开农令,这个国家刚露出地面,向正中空升起,没人舍得这个国家灭亡,谁也不想当亡国奴,那么,这就不是哭的时候。 这厢,林大娘也知道了大将军在西北和大艾任职的奶兄洪通,旧将刀容他们带着手下精兵已经赶到了京城,进宫面圣去了,并且,当天晚上,他们快马赶去了密云。 这还只是一例,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陆续有她家大将军的旧将带着手下精兵从四面八方的任地赶过来,途经京城前去密云回归大将军麾下,听候差谴。 这小半个月,京城差不多过去了五千人。 这五千个人,是离燕北最近的各处驻地当中所有被刀藏锋放出去的旧部带着来的,他们没收到他们大将军的召唤,但在听到皇帝的召令后,当天就点兵快马加鞭过来了,有的甚至没收到皇帝的召令,听兄弟一送来消息,就带着人狂奔过来去密云助阵了。 刀府里的旧将知道他们以前的领头校尉都过去听候大将军差谴了,纷纷安慰林大娘,跟她说:“夫人,那些人都是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上过冰山,进过沙漠的大将,比我们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他们跟着大将军,咱们就能跟以前一样了,没有什么人能是我们对手,那蠢冰国熊,更不在话下!” 林大娘笑着点头。 这厢的小将军的这段时日从家里的伯伯们那里听了父亲的不少丰功伟绩,他太崇拜他的大将军爹爹了,太想上战场帮他爹爹的仗了,可惜,他太小了,得跟祖祖一样毫不费力翻上梁柱才能去,他也是失望不已。 而刀府的小花这些天里静静地听了大人们说了好多听的话,这一天她起床,喜欢的不再是她的小杯子和小碗碟,而是拿起了哥哥的小木剑。 林大娘多数时间都不在家,也就不知道她的情况,而师祖娘一见他们的小花拿起了剑,许久都没拿过剑的宇堂夫人也拿起了一柄木剑,一招一式地教起了小徒孙来。 而这时,大年三十也到了。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林大娘叫了二爷府里的藏忻两弟媳,还有晨儿小娘子过来跟他们一起过年,刀二爷是在宫里过去了。 刀晨儿一过来,见到林大娘就眼红了,她跟大堂嫂轻声道:“听下人说,我爹他连着咳了半个月了,叫他回他也不回,嫂嫂,爹爹可不能出事,我还没嫁呢,娘说了,让他给我送嫁的……” 林大娘抱着这瘦弱安静的小丫头,拍了拍她的背,“好,嫂子叫他回。” 刀晨儿不好意思地擦眼泪,“对不住,嫂嫂,我不是,我不是……” “嫂嫂知道。”这个安静文雅的小娘子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要求,反而给她给她送她亲手绣的鞋子衣裳,林大娘看出来了,她是个极害羞,极不喜欢打扰人的小娘子,因为性格木讷,更不知道怎么跟人怎么相处,所以能跟她这出翻话来,也不知道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再说,二爷是该歇歇了,他身体熬不住这大半个月一天都不歇息的强度。 这头到了初三,民间气氛尚可,因为大将军又把人赶出察尔府了,他们深信这一次大将军会得胜归来,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过着乐呵年。 而初三晚上,乌骨背了昏迷不醒的刀梓儿回了府。 “她进了冰国人的地方救孩子,撤离的时候,她被冰国人被斩断了身上的绳索,从城墙上摔了下来就不醒了,我把她背回来,你让闵遥给她看看。”乌骨说完,睁着亮亮的绿眼睛跟小娘子说:“小娘子,给口吃的,吃完老骨头还要回察尔去。” 林大娘坐在床上,看着连嘴唇的唇色跟脸都是一样的苍白的小妹妹,连摸都不敢摸她,听到乌骨说话,她都茫然得很,被师娘推了一下,让她去跟乌骨说话,她来照顾梓儿小娘子后,她这才站了起来去拉他:“那我那个小将军怎么样了?” “他啊,凶得很,打着呢,都怕他,你哭什么哭,他打仗可从来没差过谁过。”乌骨瞪她,“就知道瞎哭,娘们叽叽。” 本来就是个娘们的林大娘破啼为笑,赶紧让人去备吃的。 丫鬟们打骨爷背人一进门,就已经请闵遥的请闵遥去了,这下吃的也端上来了,林大娘话一落,外面就有丫鬟道:“大娘子,给骨爷端吃的了。” “赶紧叫迈峻。” “不要叫了。”乌骨打断了她,“我吃口热的就要走了。” 林大娘点点头,让丫鬟们去打包吃的马上拿过来,陪着他坐下,看他拿了筷子,就去碰了碰他的手,“都瘦了,这几天没吃好吧?” “也不是没吃好,顾不上吃,没那闲心。”乌骨一口半个镘头下肚,又一口气喝了半碗粥,这才跟她说:“我这还有你那小将军哥哥给皇帝老爷的信,我就不送了,你给送去,我急着赶路。” “好。”林大娘点头,假装不经心地问他:“听说冰国人也凶得很,怎么个凶法啊?” “唉……”乌骨就知道她会问,他把那没咬完的的半馒头塞进口里,咽下,叹道:“不要问了,你担心他也没用,他打仗就那样,再凶再狠他也得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拼凶斗狠,他不冲,他不拼,后面的人怎么跟着他冲,怎么跟着他拼?只有他不怕死,后面跟着他的人才不会怕,这气势在着,冰国人就打不倒他们,知道吗?” “他没少受伤吧?”林大娘抽了抽鼻子,拿帕子把鼻涕眼泪都擦了,假装自己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 “都告诉你不要问了。” “诶,好。”林大娘别过脸,泪流不止。 她也不想哭的,就是实在忍不住。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乌骨吃完饭,拿上打包的东西走了,林大娘在里头塞了不少药,红着鼻子看他走了。 闵遥这时候已经看完了刀梓儿,跟他们家大娘子摇了摇头,“大娘子,学生只能尽力而为。” 林大娘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点点头,“尽力而为就好。” 她回头吩咐小丫,让她准备在卧室里准备梓儿要用的东西,大将军在打仗,她打算让梓儿就住在她这。 她在,就陪着她,她不在,就由师娘小花小将军陪着她。 她现在就怕这个可怜的小娘子摔坏了脑袋,成了植物人,让她一个人安静地躺着是最不好的,还不如他们这些家人陪着她,情况可能还好一点。 “是。” “大娘子,您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闵遥娘子在旁边安慰她。 林大娘嗯了一声,“嫂子,我知道。” 师娘这时候淡道:“人回来了就好,家里什么都有,会好起来的。” 林大娘朝她勉强一笑,又点头。 知春这边带着人着手安置刀梓儿,这头林大娘带了小丫进宫,去给皇帝送信。 皇帝听说刀梓儿人事不醒被背回来了,他长叹了口气,问:“要不要朕派御医过去?” “家里的大夫先看着,要用的时候,臣妇再向您开口。” “好,缺什么,尽管跟朕说。” “嗯。”林大娘点头,她说完没走,凑过头往前看,“皇上,我家大将军在信里写什么了?” 皇帝看着她肿着的眼。 林大娘勉强一笑,“他都不给我写信了。” 以前还会抽空写的。 皇帝抽出信看了两眼,跟她说:“都是些战况,和一些要跟朕说的布局。” “那臣妇不看了。”林大娘不得不缩回了脑袋。 皇帝看着她那副忧虑的样子,不见平时的干脆利落,厉害洒脱了,也是觉得她可怜,他想了想,还是为难地道:“这是战局,朕……” “他没说他出事就行了,您和他谈的那些我也不懂……”林大娘摸了摸发疼鼻子,“那我先回去了。” 她告退急步走了,张顺德送了她到宫门口,回来的路上也是不断摇头。 都当刀府风光,谁知道这等时候,这家人就像被置在火上烤一样,谁能睡个安稳觉。 这头刀藏锋给皇帝送来了他的围冰计策,皇帝看着,瘫在龙椅上好久都没动。 大将军说慢慢打是不行的,死的兵将越多,往最北调的士兵越多,国家只会越恐慌,于时局大大的不利。 而且,疯狂的冰国人听到他们的大兵被拦下了,在后面的老幼妇孺都进入最北,要全民操戈了。 这仗只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对国家不利。 大将军说的,皇帝再懂不过。 这个天下是他的,他知道今年是他们大壬最重要的一年,兴学令和开农令就是他们大壬繁荣昌盛的命根子,如果因为战局不稳,这两道令颁布下去,很容易半途而废。 这是整个朝廷的心血啊,不能废。 所以大将军说他会再进行一次大攻击之后,带着他的一万精兵,潜入冰国趋对方内部展开暗杀,与外面的四十万大军一道内应外合,彻底宰杀冰国人。 于时局于天下所有大壬子民,速战速决是再好不过,但皇帝看完,也知道如果是这一万人进去让冰国先乱把门打开,这些人想活着出来,就难了。 张顺德一回来就看到皇帝瘫在椅子上不能动,吓得脚一下软,差点跌倒,跑过来见他没事,这才吐了口气,等他看到桌上大将军的信,他扫了一眼,就结巴了起来:“这,这……” 这能打得过吗?一万人对三十多万的疯子? “没什么这的了,已经开始了,朕想拦也拦不住了……”皇帝闭着眼,淡淡道:“就这样吧。” 林氏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 这厢最北州的哈哈小察尔县城墙外,在各大副将的带令下,三方共三千精兵朝城内投入了一大轮霹雳弹袭击城内的冰国人后,刀藏锋今晚要跟着他出兵的一万精兵正在吃出战前的那两顿饭的第一顿早饭。 这早上的一顿饭,每人能得五个大馒头,两个肉饼,一碗羊肉汤,每碗汤里还能捞出两块肉来。 不过晚上走前的那顿就只有馒头和粥了,怕血见得多了,吃太好吐出来。 不过,都管饱,这已是极好的两顿饭了,俗称断头饭。 但就是知道可能是去送死的,精兵们吃着饭也乐乐呵呵地相互打趣着,商量着晚上作战的暗号,也嘲讽同袍可别给他们拖后腿。 他们都是经过大仗过来的人,生死之事不想看淡也早淡了,脑袋挂在脖子上一天,那就乐一天,躺倒了那就随它去了。 军帐里,小师爷搓着手不断地来回走动,等着听县内的消息。 他们大将军几次潜入了敌军内部,知道这群人容易发疯,遂在霹雳弹外面包了一层能使人疯狂的女儿花,这女儿花是他们大将军从废后那根线上刨出来的,他鬼使神差的在出征前带上了,没想到,真能得用得上。 现在就看那些人会不会自相残杀了。 “要是嫌帐房不好活动,出去跑二十圈去。” 小师爷没理会大将军的话,扑了上去,硬是挤在了几个将军当中,凑着头跟大将军说:“大将军,你说我这招到底管不管用啊?怎么现在还没消息啊?” “你个小不点,滚……”被他挤得差点跌倒的洪通拍了下他的脑袋,“老子差点被挤趴了。” “你你你……”小师爷看不起他:“粗俗!到夫人面前就装憨厚,我替你瞒了多久啊?我挤你下怎么了,啊,再说,回去我就去跟夫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洪通举起大手,眯眼,“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脑浆水都打出来?” “怕什么怕,唉,我说你能别打岔吗?没看我这正跟大将军问话呢。”小师爷又把脑袋往大将军凑,“大将军,你听到了没有啊,到底管不管用啊?” 大将军现在只觉得如果现在不是要用人,他得换个师爷用才行。 “这才刚投,最快也要到下午才知道消息,你烦不烦啊?”坐他对面的帐房先生忍不了他了,一巴掌就拍了过来,把小师爷的珍贵的皮毛帽都扇下来了。 小师爷赶紧把帽子捞上,心疼跟命丢了一样,吹吹毛,轻轻地拍了拍它,“哎呀,老师叔,这是我的宝贝啊,去年过年,不是,应该是大前年了,这是大前年过年夫人给我的礼物啊,顶顶好的黑狐帽儿,外面卖得上千两银子呢,上千两你知不知道!好贵的,打坏了你赔得起吗,啊?!” 他吹好,小心翼翼地戴到帽子上,挺起胸道,指着在座的说:“我告诉你们啊,打脸不打帽啊,我帽可值钱了。” 他另一边上的刀容这时候面无表情地道:“你再叨叨,连脸带帽一起打。” 小师爷个矮人单薄,一个人就只有刀容的半个人大,他可不敢惹刀容,不由缩了下脑袋,不敢说话了。 这头坐在桌尾的盘哥儿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水,跟妻兄说:“大将军,要不我去探探。” 大将军没说话,是洪通开了口,他朝姑爷温和道:“我们有探子在城里,等会就会传来消息了,你不用着急。” “嫌闲?出去跑二十圈。” 盘哥儿心急如焚,只想杀完人,报完仇,打完仗,赶紧回家看他凶婆娘去,他日夜难眠,这时候哪坐得下跟他那些他听不懂的布局,所以妻兄话一完,他嗖地站了起来:“那我出去跑几圈去。” 再坐下去,他怕焦躁得连自己脖子都抹了。 哪想,没到下午,中午就有探子回来报,那些冰国人已经自己杀起自己人来了。 而等到下午,城门都开了,跑出来的冰国人让壬朝将士们都以为他是来当英雄的,哪想,是背后有冰国人在追杀他…… 一群人跑了出来,壬朝将士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就把自己砍个稀巴烂了。 老账房先生跟着人跑出来看到后,和蔼可亲地拍了下小师爷的肩膀,“叔是你亲叔,咱们是一家人。” 所以,这种阴损的招,就千万别用到他身上来。 小师爷听了嘿嘿笑,但眼睛却无丝毫笑意,冷酷地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冰国人:“叔,想想,他们杀了我们多少自家人,我们的多少孩子,我连个娘子都没娶着,就等着攒够钱好好娶一个回来过日子,可这些畜牲是怎么糟蹋她们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那是便宜他们了!” 他话落,那厢战台有将士举手,“放箭!” 这厢有嘴里还嚼着馒头的精兵凑过来问小师爷:“小师爷,那咱们晚上还打不打了?” “不管去不去,你们先准备着……”小师爷想着得再派几个自己人这时候再往城里看一看,就急步往大帐内走了。 这时不少精兵已经把本来攒着放在胸膛前的馒头掏出来吃了,一听说晚上可能还要打,又塞回胸前了。 得,这路上饭还是得留着,要是死了,好歹死前还能吃一口。 这头小师爷冲进帐里,却没看见他们大将军,这时刀藏锋已经上了瞭望台,过了一会才下来。 “大将军,怎么样,看到什么了没有?” “霹雳弹还有没有?” “没有了,都给他们……。” “报……”不远处,传来了军资到营的声音。 “等等,我去问问。”小师爷又迈开他的两条小细腿,风一样地跑去了。 刀藏锋身边跟着的洪通刀战他们看着他的小背影不断摇头,天天跟他们抢饭吃,这饭也不知道吃到哪去了,裹着棉衣都细得跟麻杆似的。 “有,有,大将军,又送了六百箱过来,六百箱,我的天啦,六百箱,神仙爷爷给送来的吧……”一会,他们还没走到营里,小师爷就跟兔子蹦一样地蹦过来了,嘴里欢呼着,就差吹口哨了。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初九大战捷报归来,冰国人残兵所剩无几,壬朝大军即将得胜,很快就会凯旋而归。 百姓闻言狂喜,这正月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来,龙狮舞起来,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而皇帝他们是不敢置信有这等的好消息,但军情就是如此,他们那个十岁上战场的天才武将又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他把跟恶魔一样的冰国人打败了。 大臣乐歪了嘴,老武将们嫉妒得嘴都是歪的,见大家都喜,没歪两下,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皇帝在确定捷报属实后,抓紧着在初十上朝后,把兴学令跟开农令下了,这把户部和吏部忙得团团转,还来学堂借人。 宇堂南容把他们轰走了,回头就警告学生们,让他们别骄傲自满,他们离出师还远得很呢。 而林大娘自知道她家大将军没事,她就松了口气了,打算只要她家大将军能回来,只要人是活的,身上有点伤,丑点没事。 反正办那事要是嫌他身体丑,把灯吹黑了不看就是。 就是脸一定要保重,林大娘因此在心里默默跟各路神仙祈祷,跟各路神仙开出了比较上路的供奉,请求他们抽空保佑一下她下半辈子的眼福。 当然了,那根子出不能出事,事关下辈子性*福,因此,林大娘跟各路神仙开出了更高的筹码贿赂他们。 初十朝廷上朝,学堂也开课了。 林大娘是十一的课,一上课,见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礼品,她就跟学生说:“贿赂我没用啊,我看着你们也还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麻瓜似的,不用多说了,今堂第一堂课,考试。” 说着她就让她从刀氏学堂今年考得最好的小孩儿去给他们发卷。 今年的最高奖励是没法让大家摸一把大将军了,但前三名,可以依次来跟她上一次课。 小孩儿对此很高兴,他们家里的长辈子就更高兴了,这件替换奖励大家皆大欢喜——林大娘觉得要是她家大将军知道他的地位很快就被她剥夺了去,也不知道回来了会不会跟她赌气来着。 小孩儿文武双全,性情最是爽朗大方不过,这时候却有点害羞,但在大婶婶鼓励的眼神之下,还是大着步子,红着脸给人发卷子去了。 有人一见先生居然带书童了,正要调侃这书童两句,但还没开口,那先生就笑意吟吟地看过来了,此人背后一寒,缩回了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等拿到卷子,一看题目,这下眉头都皱起了,拿起笔就在白纸上演算了起来。 “是出去玩啊,还是陪大婶婶监考啊?”小孩儿放完卷,神采飞扬地回了,林大娘笑着问他。 刀府的这个小孩儿叫刀振兴,是刀氏一个族老的孙子,父亲还在战场跟着他们大叔叔打仗呢,这时听大婶婶笑着问他,他喜悦地道:“想和大婶婶一起监考。” “那今天振兴哥哥就是小监察了啊,来,大婶婶给你拿把椅子……”林大娘就叫门外的护卫去给他搬椅子过来。 这时候,正在门外等振兴哥哥一起去玩的小将军见他不出来了,便也进来了,林大娘让人把东西拿了出去,腾出了桌子,让他坐着拿笔练字,她则和小振兴开始监考了起来。 偶尔她也吓唬学生的时候,也让小振兴搭把手,可把这小孩子激动得,从头到尾那脸都是红的,走路都是双手双脚,过足了一把监察小先生的瘾。 差不到第二堂课,林大娘就让护卫把两个小孩子领了去教舍,她则开始当场改起已经做完了交给她的卷子来。 第一个做完的还没得意上,就被她挑出的错处打击得要去撞墙了。 林大娘嘲讽完他,见他还不撞墙,夸他道:“我以后也不担心你出去了混不上饭吃了,就你这脸皮这厚度,你上官就是拿刀砍都砍不进去吧?我很看好你,早日把上官气死了,腾出地方来了,你也好上位,不错,是个好人才!” “还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啊?”林大娘这改完第一个,就打算拿第二个下手了。 可惜,她嘴太毒了,有了第一个试水惨遭屠杀,没第二个人胆敢送上来供她消谴。 林大娘这上午的课上一完,把卷子等让护卫送回府去,又让人把小振兴送回家去,她则带着小将军去工部蹭饭吃去了。 自从知道工部能造出霹雳弹,她就时不时来工部给大家施加一下压力,工部尚书孙兴见着她都怕了。 他都不知道家长什么样了,他过年都只是回去吃了个饭,就又回工部了。 见她又来了,刚从宫里回来的孙兴转头就想回宫里去,他宁肯跟皇上呆一块,也不想跟林郎中见面。 但林大娘是着人通报了一声,但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小将军。 给娘亲跑腿跑得贼溜的小将军不一会就找着孙大人了,一见到孙大人他就扑过来抱了孙大人的腿,嘴里则大喊:“娘,娘,我逮着孙伯伯了!” 孙大人生无可恋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是逮着了,松开吧,伯伯跑不了了。” 他就应该在宫里多呆一会,哪怕听听黄阁老大人跟他诉苦一月没沐浴,身上都长虱子了的事也好。 “孙大人……”林大娘闻声就过来了,人还没出声,她带着笑的声音就到了,“哎呀,孙大人,您今儿精神看着可真不错!” 孙兴朝她的方向看过去,等林郎中转过走廊的弯,出现在他眼中了,他笑笑:“林大人,您眼睛可真好,穿墙即可视物,您这眼神不上战场,可惜了。” 林大娘跟这些大人们处久了,也早知道这些大人们可没一个是好惹的,那嘴啊,也真没几个不毒的,冷讽热嘲的能力比起她和她先生来,那也是不遑多让。 但她脸皮也厚啊,林大娘听了跟没听到一样,走过来就惊讶地看着儿子:“小将军,你怎么抱着伯伯的腿啊?伯伯又要跑啊?” “今日没跑。”迈峻见到娘来,松了一大口气,松开了伯伯的腿,抬起小脸就朝伯伯笑。 孙大人看着他那张小脸,哪舍得怪他,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伯伯不跑。” 说着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林郎中:“林大人,大家是真的尽力了,你就让他们歇两天吧。” 林大娘是大年初一就跑过来监工了,去年腊月二十九,她从皇帝那要了一笔银子,每人加工一天,就给发二十两补银,因此,两千个人增加到了三千个人,花了三天,就给造出了六百箱霹雳弹出来,这刚送去不久,好不容易盼着她别天天来,可她还是来了,孙兴是真怕了她了。 这银子再多,人也不是铁打的,要休息啊。 这大过年的,好歹让人回家一趟吧? 但林大娘哪顾得了这么多啊,她现在唯一能帮的就是仗着自己在皇帝面前,在各位大人面前有个脸熟,给她家大将军做点后勤工作。 火药缺原料了,她给想办法去皇帝那要,人累了?这是人都会累,但银子有时候能让人多撑几天,所以她又跟皇帝要银子去了。 她这也是没办法,她儿女尚小,可不能没有爹,她多做一点,大将军回来的可能性就会多一点,这霹雳弹现在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不可能不抱着。 “是,我也知道累着大家了,我觉得歇一天也好……”林大娘笑着点头,又讨好地朝孙兴大人道:“不过,您要的原料皇上也给您了,大家都歇好了吧?” “你不是没听说,捷报都传来了,我们得胜了?”孙兴都要跺脚了。 “不是说后面还有一批人吗?”林大娘可是有她先生在宫里给她当内线的,他们师徒俩在大将军死活这事上,保持了高度一致让他活的这个意见,遂哪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谁知道这后面还有什么事呢,这有备无患的,您说呢?” “怕了你了!”孙兴知道是这样,叹了口气,跟她说:“别跟了,我去铸造房给你盯着,少不了你的。” 林大娘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还给孙兴大人行礼,“多谢大人了。” 孙大人一脸的心力交瘁走了。 林大人这个人,现在是比皇上还烦人。 “娘。” “诶。”林大娘牵了儿子的手。 小将军抬起小脸:“迈峻想去铸造房。” “不去了,这饭咱们娘俩没赶上,没蹭着,咱们去户部于爷爷那去蹭蹭怎么样?” “好!”小将军一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上次有个哥哥还给胖糖吃了,迈峻要去感谢他。” “你当时没感谢他啊?”林大娘拉着他往户部走。 “感谢了,要再感谢一次,迈峻喜欢这个哥哥。” “好,那再感谢一次。” 这晌午是大家用饭时候,是最好逮人的时候,要不平时来找不到人不说,打听好人在哪要过去,他们早知道消息就先她一步溜走了,都跟她是母夜叉一样,怕她得很。 其实林大娘每天早上都有照照镜子的,她觉得她美貌不减啊,所以啊,还是让懂得欣赏她的美的大将军回来才好,她家大将军才是她的伯乐,她的良人,最懂得她美得不可方物的那个人了。 户部那边忙,没进宫,正在一块吃饭,听到她来了,桌子上一半的人端着碗就想撤,但有人跑了,有的就被林郎中的护卫拦了回来,倒霉的于大人就是如此。 于翼一看到她,就放下碗举高双手求饶,“林大人,我们是真的没有银子了啊!” 放过他吧,兴学令跟开农令都是要花钱的事啊,他就是国库里装着金山银山,也快被掏空了啊,她可别再要了。 林大娘一听,立马笑靥如花,“于大人,瞧您说的,我又不是来银子的,我岂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我就是来问问,听说西北那边送了不少羊过来,已经进了库了?给前线的士兵们送点呗,你看他们……” 于翼不死心地转头看向窗,想着自己从窗口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将军已经自动自发地坐到了他身边,还拉他:“于爷爷,你坐,别站着,你坐着吃,迈峻陪你一块吃。” 小将军来了户部三四次了,已经有点熟户部了,扯着于爷爷的袖子还扬着小嗓子喊:“哪位大人哥哥得空,给小将军来双筷子呗。”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于翼哭笑不得,他是万分喜爱这个小将军的,不得已坐下,着人拿了筷子,又叫了户部的人回来,给林大娘单独搬了张椅子放在旁边让她坐。 这人都被逮着了,于翼也没办法,他要是不给,这个林大人可是会拿这事说到皇上面前去的,她可是什么都不怕。而皇上都会被她说得好像自己小肚鸡肠似的,大将军在前面卖命,他却在后面抠抠索索的一样,一见到她也是想躲,躲不掉那就只能给,但求能打发了她,可别让她逮着空子说话了,她那嘴,真真是不饶人。 皇上尚且如此,于翼更无可奈何。 不过,他还是跟她道:“这是西北送过来,放我们这边的冰窖,回头皇上大寿,是要送到宫里当贺礼进贡的的,不是不给你,而是这已经上了册,没法给啊。” 林大娘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那就没给户部送点啊?” “送了,那点哪够前线士兵吃啊?”于翼给小将军夹了块肉放到米饭上,跟她说:“就那五百来斤,历年的规矩就是几部的大人们分分,就没了。” “那挪给我用一下,我用钱买。” “大人,”户部侍郎东来顺这时轻咳了一声,他是从东北回京帮着尚书弄兴学令和开农令的,东北那边交给了别的人,他对林大娘这个小娘子那是很有几分敬佩的,这时他道:“要不,咱们今年就不分了,您看行吗?” 于翼叹了口气,“行吧。” 他看向林大娘,“这事我来说吧,这关节,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会介意的。” 林大娘点点头,也道:“嗯,我也不怕大家说我,我等会还要进宫,把给皇上的那些也讨来。” 于翼这下真真是哭笑不得了,“你也不怕人参你!” “怕什么?”林大娘见桌子上坐回来的大人们都把好吃的让到儿子面前,让儿子夹,她笑着瞧他看去,见他嘴里甜甜地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着他们,她也笑了,跟于大人道:“等我家大将军得胜归来了,我倒要看看,我有了撑腰的,谁敢参我!” 于翼摇头失笑,这人横得! 难怪连皇上都怕她。 说起来,确实也没人参她,就是有敢参的参了也没用,人家夫妻功绩在这,连皇上都得轻拿轻放,谁真能说她啊? 论起真来,她这也不是全为的自己。 大将军得胜了,那就是大壬安全了。 “你啊,”不过如此,真心把她当后辈疼爱的于翼还是多说了一句:“在宫里还是要多注意一点,不是所有大人都吃你这一套。” 林大娘点头,“多谢于大人。” 她知道的,只是这等时候,她不强硬,很多事就会慢上很多。这在战场这种生死系于一线的地方,一口吃的,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是能救命的,早一天到,也许就能多保障几分安全,为此,她就是知道会被招人说,她也无所谓。 反正等大将军回来了,她就扮柔弱,扮可怜呗,谁说她,她回头就阴谁,反正她现在也不是那个深藏于内宅的妇人了,她现在坐镇国学堂,偶尔还被请去太学府讲一两节课,她现在是有弟子的人,也是有嘴舌的人了,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即便是太子,现在在她面前也得装恭敬,该给她的脸面,一分不少都要给她。 “于爷爷,你辛苦了,你别说话了,饭都凉了……”小将军这时候也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最好的肉放到他碗里,“于爷爷这个给你吃,是东来伯伯给我夹的!” 东来伯伯听着笑了,别过了底下郎中往肉碗夹菜的手,又夹了一块最好的肉放他碗中:“迈峻也要吃饱啊,啊?” “谢谢东来伯伯!迈峻吃多多的!”小将军一口把肉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快活地吃了起来。 “于大人,您快吃。”林大娘也真是带儿子来蹭饭的,儿子吃,她不吃,坐一会就带小将军走了。 “诶,好,等会啊,你近傍晚的那个时候进宫,就当是去迎你先生,那个时候人少。”于翼提醒她。 林大娘笑着点头,又朝工部的侍郎大人和郎中大人们笑了一下。 在坐的有人放下筷子朝她拱了拱手,当是回礼。 林郎中虽是女子,但学问颇深,为人大方和善,品行端方,虽说也有点私心,但也是光明坦荡不怕人知晓,而且也从不扭捏,跟她相处,倒有几分面对同僚对手之感,不会想起她只是一介女子来。 再说了,大家也都知道,国学堂还会办下去。按皇上的意思,是还有下一批人要进国学堂,这国学堂虽说是宇堂大师一手创办,但大家也心知肚明她也是那个主事的,想要自家子弟进去进学,还是与这位大人打好交道的好。 这头得大家喜爱的小将军吃饱了,临走前还跟在场的伯伯叔叔们讨了一个馒头,被母亲牵下凳子后,他把馒头给了她:“你先垫垫,到家了给你吃好吃的。” 他知道他们是来讨债的,他是小孩儿,大家喜爱他,就会对他好一点,娘就不能随便吃别人的粮晌了。 林大娘笑着接过,朝他道:“吃了大人们的好吃的,小将军要不要谢谢他们?” “要的。”小将军这时候转过身,整了整衣袖,拍了拍袖子,两手左上右下相叠,一揖到底,用还带着几分奶气的小嗓子恭敬道:“多谢各位大人哥哥,呃,还有爷爷伯伯叔叔,给迈峻好饭吃,回头待迈峻得空了,迈峻也摆两桌回请诸位好大人,帅大人!” 帅大们人笑着抚须的抚须,摸脸的摸脸,等这母子俩走了,众人也是哄堂大笑。 这小活宝将军,也就他爹和他娘那样的人物教得出了。 林大娘这厢到了傍晚进宫接她先生,把给皇帝的羊肉也要到手了,皇帝看着师徒要走,头都没抬,朝他们挥挥手,一脸不想多看他们。 等他们走了,他偷偷地看旁边的张顺德,确定人走了,他这才敢抬头,跟张顺德吐气说:“大将军还是赶紧回来吧。” 管着她别随便进宫跟他打秋风,他这都快囤不住什么好东西了。 ** 林大娘要上课,还要不断奔走,家里的梓儿就交给师娘了。 师娘这个人,看着极静极雅,但是她每天都会带着丫鬟们小娘子擦身,换上用安神药水煮出来的里衣,会给她小心地按摩手脚,让睡着的梓儿娘子每天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林大娘每天回来就跟小娘子说说话,还说起了藏芒,说他这次也去最北了,他在大艾边疆得到的消息晚,赶过来又花了大半个月,初一才到京城,还来家里跟她请了安。 “你二哥他都长高了,高高壮壮的,有点像你大哥,人看着比以前沉稳多了,就是还没成亲,不过我看带他的士兵都还挺像样的,家里人说他身手很不错,有你大哥一半的功力,想来这些年,都去练功去了。唉,我还当他不喜欢我,不想回家呢。” “你们娘我也不知道你大哥送到哪去了,一直没见着,我倒是不想再见她,嫂子也不怕你笑话,我还挺怕她回来的。” “你小弟弟吧,听你大哥说都娶亲了,跟咱们家要了一次银子,说要出海,你大哥派人送过去了,回来的人说,他挺好的,还有了孩子。” 林大娘每天回来就跟她说说这些事,又让小将军和小花儿每天也跟她说说话。 半个月下来,刀梓儿恢复得很不错,至少脸上是有血色了,而且每天手指都会动一动,因此闵遥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下去,人迟早早晚会有醒来的一天。 林大娘因此也就真放心了,她是最怕梓儿醒不过来的那个人,这个可怜的小娘子,跟盘哥儿情投意合的,夫妻俩成亲才多久,家里都没有为他们的婚事好好庆贺过,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们夫妻俩人是真受不住。 而盘哥儿是因为她才留在京城,才会去想以后,才会为了她拼博,没了她,那个野汉子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厢等到正月过去,冰国人被赶出最北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燕地。 这时,上上下下这才终于彻底放心。 这时候,最北的伤亡人数,和冰国人的残忍已经传到了燕地百姓的耳朵里,这些消息传来得晚了,但也还是让百姓们后怕不已,因此也更是憎恨冰国人的凶残没人性,谈起冰国人,他们也是恨不得拿火烧了他们。 而大将军他们得胜,大军并没有及时归来,他们需要重建军屯镇,以及,厚葬因此牺牲的各路军将。 此间,皇帝也跟大将军书信当中大吵了一架,皇帝要攻进冰国,要把冰国拿到手里,而大将军则根本不同意,皇帝骂他是他回家想疯了;大将军骂皇帝是想当天下主宰想疯了,连病土都敢要。 末了,还是乌骨从冰国背回了一些东西,扔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才闭了嘴。 乌骨的灭族之祸,与冰国人的死亡有相似之处,就是他们的居住之地里,只要有活水的地方,都会游着细不可察的细色游丝,而这种游丝一旦进了嘴,流进了肚子里,就会长成红色的长蛇,吞噬着寄的血,最终,寄主的血被它吸光,而从不会停止吸血的血蛇则会在寄主身体里爆体而亡,两人同死。 现在冰国,与他的故乡死亡之地一样,已是不能活人的地方了。 “你是怎么……”皇帝听完乌骨的解释,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263章 乌骨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将军了,他祖祖要洗澡,他把自己也扒光了跳进热水里,非要陪着他祖祖一块洗。 乌骨宠他,任他在身上作威作福,爬到他头上坐着也不管。 林大娘在外头听着水声大作,叉着腰想骂这爷孙俩别浪费大冷天好不容易烧出来的热水,想想,又骂不出口,自个儿笑着走了。 人回来了不走了,宝贝都来不及,哪舍得骂。 乌骨带回了大将军无碍的消息,林大娘这心里别提有多舒服了,等回头梓儿也醒了,大将军和盘哥儿也回来了,一家人就又聚齐了。 林大娘一想,又欢天喜地了起来,叫府里人把家里收拾了一通,把很多旧东西换了新的,花了一大笔银子,末了看到花费时,她揪着胸口叹了口气:“这让自己高兴一下,可太花银子!” 小丫和林福忍笑不已。 不过,他们大娘子也是个会持家的,没少挣钱,也没少从皇帝那拿赏——往往别人要是得了大赏了,他们家没有,他们大娘子就会去皇帝那走一走,问问是不是落了他们家的。 皇帝现在也是不喜欢见林大娘了,林大娘一看,也不稀罕他那点赏钱,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弄得跟她好想见他似的。 不过,战打完了,她是没什么要进宫的了,就是大将军回来,该他们家的少了,她还是要往宫里走一走的。 这大将军不好意思开的口,她好意思啊。 她要习惯了,再多要一次也无碍的嘛。 皇帝尚不知要被这对眼里只有钱的夫妻扒皮,这头他叫了太医院的太医,带着石灰药草前去最北支援。 太医院不想去的人还挺多的,这事还闹了起来,被皇帝宰了两个人的头才消停起来,末了还是从民间用重金和进太医院的诱惑,请了几十个大夫,进入了以密云县以北的地方,收拾后局。 林大娘一听现在连百姓都说进了那边,闻口空气都会死,传闻以讹传讹都没人去了,她那个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了。 她从乌骨那知道那种虫只会长在阴寒的长年冰雪不化没有光照的地方,但最北州一年四季当中,还是有夏天的,没有冰国那么冷,所以,最北州完全没有那种血虫生存的条件。 说起来,这个水的问题,林大娘也知道,壬朝,包括周边国家,跟她以前所知道的古代人一样,水是从来不烧着喝的,除非有条件的人家要喝茶才会用柴火把水烧开。 烧开水是要费柴火的,这在古代这种大多数人都在省着过日子的时代,这柴火他们能省就省了。 她刚到这时代时,他们林府有钱,但也常常喝的是生井水,那井水确实挺甜的,林大娘也喝过,但在她的习惯影响下,林府后来喝的都是烧过的开水。 她到了刀府,就把她的这些个习惯都带了过来。 其实生存条件就在这,很多东西真是没法去讲究。为喝个水住城里的要多费钱买柴禾花时间烧,乡村里要花劳动力和时间去捡柴,所以你要去跟人说喝生水对身体不好,大家也没喝出毛病来,这么多人都喝生水也没几个人死过,你说了,人也不会听你的,只会当你富贵人家的娘子没事找事,尽添麻烦。 这道理没法说,林大娘活了小半辈子,也就影响了她周围的几家人跟她一块有这个水要开过的才喝的习惯。 这个事情,林大娘是没法改变所有人,但人知道的多了,怕的就少了,知道最北开始绝对会没人去,所以她也是艺高胆大,开始找林福和小丫,北管事的商量这去最北抢地盘的事了。 林府在江南占据的地方大了,东北看样子她是收不回了,但最北现在没人去,她愿意去啊…… 而且,她也仅仅是给自己刨福利,也是给她的这些个为她卖命的打算以后了。 留在东北帮官府的东管事跟大丫夫妇,她也打算叫回来。 这天早上,林福他们早早就来了,小丫也还着知春这几个大丫鬟都到了,林大娘就开始跟他们说起了去最北的事情。 现在最北的人口非常少,皇帝免不了要找人过去住的,而那些无主的东西,肯定也会落到官府手里。 林大娘让大家把家里的银子都准备着去买房买地,最北离燕地近啊,最北要住军爷啊,军爷有军属啊,他们要吃要喝当然少不了要买粮食了,而且,有了打头的人,过两年,人肯定会多起来,这店铺一买就算自己不开也准有人开,然后她还给他们每个人拿了点,跟他们说:“这是大娘子先借你们的,等回头手松了,加点利息还给我,你们大娘子的后半生,就靠给你们放贷唯生了。” 北掌柜的和林福这些老人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知春她们是憋不住有点想笑,只好低头躲了。 “该到你们给自己置产的时候了,别嫌最北不好,它离燕地太近了,路上一好,大半个月就能有个来回,等燕地来往的商贩走卒多了,东西多了,你们拉到那边去卖,多多少少都是有挣的,不要等人多的时候去跟人抢,那时候价格就抬上来了,不值当。” “没人嫌,就是我们不是都忙?”小丫是最最无奈的那个,“哪有这闲心?” “空都是挤出来的,你忙,你托北掌柜的帮你办,等皇帝一声令下,需要人过去了,你们家就派个代表,我看我们大宝就很好,他是长子已经有担当了,有北掌柜的带着也安心,你也让他去见见世面,我这边也会叫几个家将跟着你们去的……”林大娘说着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些家将们的以后着想,想给他们置点产,这以后刀家将士要是实在不想去远地就职,那去最北也行……” “咳!”北掌柜的这时候轻咳了一声,“皇上能答应吗?” 按他们大娘子这说法,她都要把最北变成后花园了。 林大娘也琢磨过这事,她这手脚一铺开,有点把最北占为己有的嫌疑,但是,她也想过了,“先不说我们能占多大地方了?那一点在最北而言,也不过是一小片而已,他也没有答不答应这一说法,他肯定管不过来这种小事,开农令一出,最晚秋天,我们国家就会每天都变得不一样了……” 种子这些都是她想办法和怀桂号召江南的商人们帮皇帝弄的,她再清楚不过今年大壬的收成了,和走商们带给大壬的狂潮。 最北的变化,无非是先前去抢占的人捡了个大便宜。 但这便宜,也不好捡,首先得不怕死,后得有拿得出手的钱,现在除了她这个不怕死还有钱的,真没几个人会去。 没看太医院的那些,为了躲避职责,都装病和告老还乡了,大家都怕死得很,别说还拿钱去买地买房子,支持皇帝的迁人了。 但她对前景的看好,是北掌柜他们无法理解的,但有点好,他们都信她,她是他们的大娘子,他们的东家,只要她一声令下了,他们就会跟着她走,所以林大娘看他们意见那么多,不是怕这,就是怕那的,干脆就独*裁了一把,拍桌子道:“反正都听我的,这钱你们拿着回去,好好算一算,要怎么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地段才能够回本,以及还我利息,听到了没有?” 大家拿她没办法,所以也就拿着这钱了。 就是小丫拿过钱,问了一句:“那利息是怎么算的啊?” 林大娘眨眨眼,“看着给呗,怎么着,也得给你们挣的一半吧?” 小丫瞪她。 林大娘笑了起来,道:“二分利,就这个数。别的,挣了算你们的,亏了也算你们的。” 大家摇着头走了。 林福送北掌柜的,跟北掌柜的说:“您老镖局就别去了,就这个事多费费心,大娘子不是说玩笑话,您老也知道,咱们林府就是这样一块地一块地地买过来的,现在大娘子是刀府的大夫人,刀府置不了地,咱们就帮她多置点,好过没个营生。她在还好,没有她过不好的家,但是谁知道咱们小主子以后呢,这偌大的一家子,总得多攒点才安心,您说呢?” 北掌柜的点头,“她倒是没这般想着让我们帮着她置,她那边我看她有法子,是想着让家里的家将们自己办,我看她的意思,也是想着我们这边给她辛苦了这么多年的人,也给我们子孙后代留个好去处。” “您明白就好。”林福也是松了口气。 北掌柜的不像他,他是被大娘子带进刀府当管家的,天天能见得着大娘子,又是从小看着大小娘子长大的,对大娘子这辈子是生不出二心来,就怕在外一年到头见不了大娘子的北掌柜对大娘子有什么误解。 北掌柜的命虽说也是老爷救过来的,又对他委以重任,但老爷都过逝这么久了,林福还是有点担心大娘子看重的这个老人心不在她这边。 “我现在就想着姑爷赶紧回来才好,大娘子风头太劲了,我怕有个什么事,她一妇道人家,顶不了整块天。” “快回了,”林福叹了口气,“我也盼着姑爷回,大娘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姑爷回了,她才敢歇下,现在一家子都搁她肩上让她担着,她哪敢歇啊。” “是啊。”北掌柜的也叹了口气。 他倒是把大娘子的话进耳朵里了,就是听进耳朵里了,也就希望姑爷回来,要是皇上那有个什么心思,姑爷也能顶着,把事周全了,谁也说不到他们头上来,那才是稳妥的法子。 没几天,林大娘听说大军归不了,要一半的人留守下来,命令是皇帝下的,但不知为何,皇帝又跟大将军在信里吵起来了。 大将军双开口跟皇帝要钱来了,他给他的将士们要安家费,还有抚恤金,那算下来,就是天大的一笔银子。 林大娘听着那笔天文数字也是瑟瑟发抖,好几天不敢进宫,去碍皇帝的眼。 并且,她连户部都不敢去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皇帝天天阴着脸,宇堂南容都不想进宫了,宫里的人来三请四请,他都不愿意动弹。 林大娘默默地给皇帝算了一笔帐,含蓄地算了一下秋收后,年底他能收到的钱——多收几年,够几十万大军的安家费了。 而最北守住了,没几年,也能把这笔钱挣到手了。 这么划算的买卖,天底下,也就皇帝一个人做得成了。 林大娘这时候不敢去挑战皇帝的神经,拿着小花,逼着她先生用他的笔迹和口气把数字指出来,还用他的口气痛骂了一下皇帝的目光短浅,小小地报了一下皇帝骂她男人的仇。 她因此心满意足,慷慨地把小花接下来的一个月抚养权交给了师祖爷夫妇俩,师祖爷因此抄起家里的扫把,满府追着抽她,大骂她是孽徒,要把她开除师门。 林大娘跟他跑了两圈,见他老当益壮,身手不减当年,也就放心了,不过一大把年纪还被先生抽了后背几记,自觉自尊心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伤害,当晚跟家里的女将军大诉起苦水来,她跟梓儿妹妹说,由衷地希望她赶紧醒过来好起来,帮在这个家没有地位,没要尊严可言嫂嫂用拳头把地位和尊严夺回来。 师娘带着小花还在她这呢,听女弟子说老伴的不好,笑着轻拍了下她的头,“不要老气你先生。” 林大娘让师娘看她后背,“师娘,你看看,你看看,我都伤成什么样了!” 师娘看她还想跟她告状,抱着小花走了。 刀府的花被她娘卖了,临走前,还跟娘挥小手,甜甜地跟娘说:“娘亲,明儿见。” 娘亲给她抛飞眼,“宝贝儿,明天见。” 小花害羞地笑着,把小脑袋搁在师祖娘的肩膀上看着母亲,直到看不见母亲了,这才紧抱着师祖娘闭上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宇堂南容把孽徒出主意的奏折一献上去,基于他在皇帝面前也是那个嘴就没好过的人,皇帝阴着脸看完了,又找来心腹大臣算了算,脸色这才好了点,又逮着宇堂南容把这算法教熟了他,这才给最北拔银拔物。 这一拔,林大娘就开始数手指盼着大将军的归程了。 这些事情一办妥,她的大将军就可以回来跟她相亲相爱了! 没过几天,她收到了大将军打仗以来给她的第一封信,这是第一封信啊,这信上没跟她说什么好听的想她念她的话,而是跟她要闵遥,林大娘看完信气得手都发抖,跟睡着不醒的睡美人梓儿妹妹哭诉她大哥的没良心,翻来覆去狠狠痛斥了一下男人的薄情寡义。 一跟小妹妹告完状,她就去找闵遥了,商量着他走后,梓儿的治疗要怎么进行。 最北那边现在有点危险,出现了疫情,大将军需要闵遥赶紧过去帮他确定疫情的大小险恶。 之前因为梓儿的事,林大娘一直没让闵遥去最北,这一次,只能放她闵遥哥去了,在疫情这一块,她这位兄长是很有经验与见地的,并且,他是真正的医者,天生热爱解决各种因病带来的问题,他爱钻研这个,所以才成了半仙最满意的弟子,并且送到了她身边来。 果然一听说能去最北能去亲眼见见冰国人的尸首是什么样子,闵遥就高兴不已,他之前只听过没见过,就心痒痒得不行,很想知道那种血虫是个什么样的,现在能去了,他对林大娘说:“这个你遥嫂子就知道了,她会照顾好梓儿娘子的,您就别担心了。” 遂他收拾收拾,带着两个刀府旧将,就高高兴兴地去最北了,那走的速度,快得跟要抛弃家里的黄脸婆,跟美寡妇私奔似的,人走了都能闻到他兴奋得直摇尾巴的气味。 林大娘因此又跟梓儿娘子激烈地批评了一下男人的不着调与狼心狗肺,许是见不得嫂子老一个人唱独脚戏,梓儿醒了过来,抓着嫂子的手,朝她笑:“等……回……了,帮……你,打!” 等他们回来了,梓儿帮你揍他们! 林大娘顿时都傻眼了,一会,她又是哭又是笑的,低下头还“叭”地一声,狠狠地亲了小娘子一口,“好,你醒了就好!嫂子等你帮我揍人!” 这一夜的刀梓儿在她嫂子无穷无尽的碎碎念当中醒了过来,宇堂南容他们都过来了,看着这醒过来能笑着咽两碗粥,如铁一般的铁娘子,也是感慨不已。 这位小娘子,真是远远看着,都能看到她眼里闪烁着的光。 没几天,盘哥儿一个人先回来了,他看到了朝他笑着叫他哥儿的凶婆娘,这个从来不知道哭的爷们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跪在坐在椅上的她面前,趴在她膝盖上呜呜地哭,直说她快把他吓死了。 他哭得太伤心了,劫后余生一般,刀梓儿不断笑着摸他的头,眼泪自行流出来而不自知。 丫鬟们在旁边看着也不断抹眼泪,心里难受又庆幸。 但不管如何,梓儿娘子和姑爷又在一起了。 ** 人逢喜事精神爽,林大娘连着在学堂上给了学生好几天好脸色看,也不嘲讽他们了,夸起他们来那个叫真心实意,可惜她在众人心目当中的印象早定格了,这夸他们听着也像在骂,并且因为琢磨不出她“真心实意地夸”话间的意思,还颇为忐忑不安,在下学堂后还请教先生,说有什么不对的让她指出来,学生一定改! 看一个个麻瓜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刀夫人顿时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人一顿,骂完,她舒坦了,被她骂的学生也没有不安了,踏实了。 先生果然还是先生! 林大娘一见,牙都痒了想咬人,回了教舍就跟同门师兄弟们挖心掏肺地说:“我难道不是一个特别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好先生吗?” 师兄弟们当她是在对空气练习说话蒙人呢,没人搭茬。 林大娘一瞅,就灰溜溜地走了。 她虽然不太要脸,但还是有几分先见之明的,而且大家同为教学先生,都长着眼睛呢,硬让师兄弟们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也不太好。 教书先生里有戚家的人,就是林大娘母亲娘家的戚家那一系的,当初戚家眼睛不对路,跟着人为难过刀府和林家,但他现在进了国学堂,俸禄当中的银子多了,发的东西也是多了,比在太学府那边当个小小的说课学士要好太多了。他知道他能被大师请进国学堂是经过了林大娘的点头的,自他进来,这位女郎中其实对他也颇有些照顾,他对这位他应该叫表姑的女郎中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激,这时见她一个人失意地走了,还有些不安,跟旁边的同堂先生讷讷地道:“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大师怎么了,她就怎么了……”另一个也出自太学府的青年先生安慰他,“没事的,呆久了你就习惯了。” 戚先生“哦”了一声,打算下次见到林表姑,一定要告诉她,她是个好先生,至于温柔可亲,善解人意…… 这个就算了,他听过她骂人,在旁边听那么一会,他都替学生羞愧得想找地洞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于国于民都是罪人,活着岂止是浪费米粮,而且还糟蹋空气。 这头林大娘没在师兄弟们那寻到赞同,颇为垂头丧气一会,但快要到家里时,见到了来报喜的藏忻藏琥两弟媳,她又高兴了起来。 送走二夫人没多久,刀小衣也发现有了身子,这消息到二月底战事一平,刀小衣才让家里人把消息送到了最北,这天她们俩妯娌都收到了两兄弟要回来的信了,就一起过来给林大娘报喜来了。 林大娘一听说两兄弟要回来了,也是舒了口长气。 二爷那个人,怕是不想活了,拼着一股气在兵部做事,这些日子就没怎么歇过,兄弟俩要是不回来管管他,二爷也熬不住多久了。 同时,林大娘心里也有股隐忧,她怕二爷这段时间的表现,其实是在为这两兄弟铺路,现在这路他铺得差不多了,这两兄弟一回来,他把事情一交待,那股气散了,怕人会出事。 所以一见着这两个弟媳妇上门来,她跟她们含蓄地说了这担心,让她们人一回来,就跟藏忻藏琥说两句,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你们现在身上有孕,孙儿孙女都没出来,大弟媳,你家的小娘子也还小,需要祖父疼爱着,二婶在世时,就是想的你们两个人都要儿女成群才好,你们让藏忻他们拿这个去劝,兴许能劝动一二,你们啊,也别怕二爷,他就是忙,长得严肃,你们不好亲近,就让小孩儿亲近,他在着,有他帮扶着,藏忻藏琥以后的路才能走得更通顺,你们一定要想明白了。” 藏忻媳妇听了点头,她已经想到这点了,大堂嫂说出来了,她就更好拿这个跟藏忻说了,“嫂子,我心里有数了。” 小衣不太懂这些,但她是真心把二爷当父亲看待的,少了个中种种顾忌,反而比人更敢说话一些,这时候朝夫人就道:“我会跟藏琥哥说的,也会跟爹说的。” 林大娘笑了起来,这两妯娌之间小衣身份是低了点,但两人倒也相配,小衣不是没心眼,但她不计较,也不在乎别人在乎的那些,她没有跟人的攀比之心,她就在乎跟藏琥在一起生儿育女有个家,再孝敬接纳她的长辈就好,她经历的多了,比人更懂得珍惜所拥有的,这样的性情,和藏琥还挺适合的。 就她来看,藏琥能娶到个这样的小娘子,其实是他的福气。 两弟媳来报完喜,林大娘就开始想她家那位没良心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事了,结果盼了又盼,盼到三月底,也没等来确定的消息,因为皇帝让她家大将军把最北的驻军全部安排妥当才能回。 皇帝现在开始从江南和西南西北要调到最北的将领还没到最北,必须他们到了最北,让大将军过了眼这事才算定下来。 最北的那边的疫情开始有点严重,传到燕地和外地,都传得邪乎其邪根本不能活人了,但现在情况其实好多了,也没用,百姓们只信那些坏的消息,好的都不太信。 现在皇帝想让迁人过去入住,给出了种种利诱,都没人愿意了。 林大娘一听这样要是彻底没人过去,那地方都要废了,光她的人过去也不够,赶紧又跟皇帝献策,让皇帝把要撤回来的大军撤回给大家看一下,看到活人回来了,大家心里就安了。 皇帝听着就斜着眼看她:“你这是想让你家大将军赶紧回来是吧?” 林大娘一听,干笑不已,道:“哪啊,我这是为了您好。”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林大娘是有私心。 但皇帝的私心更甚,他是跟大将军吵架没吵赢,所以耗着她家大将军——别的男人她不清楚,但林大娘是知道她家男人正事干完了,不着急回家才怪。 他就是不想她,也想女儿和儿子了。比起她来,这两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比她更上心,也比她更爱带他们。 而那些去最北上任的将军们在哪考核不是考核?在燕地不还是一样能经大将军的挑选。 而且林大娘敢说,皇帝多耗她家大将军一天,她家大将军回来就得跟皇帝多对着干一天,他可是个有脾气的人。 到时候君臣俩要是再吵起来,而且是面对面吵,那就好看了,又是一个动不动就要宰人,另一个想着办法气死他,朝臣们就有把戏看了。 本来林大娘也无所谓他们吵,反正君臣俩同一个鼻孔出气的时候早已过了,但是吧,她觉得事情能控制一下就是能控制一下,再说她丈夫回来了,她有了他,他有了她,两个人在一起,她能依靠他,他也能依靠她,相互之间都能歇一歇了。 她确实挺想他的。 “哼。”皇帝还冷哼。 他是君王嘛,有脾气也是应该的,林大娘也不介意放低点身段,遂笑着跟他说:“您就让我家大将军回吧,他现在在最北也没什么用了,现在回来,还能带回一些给民众对最北的信心,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再晚点,百姓们猜忌深了,就是他带着大军回朝,怕也不能足够打消他们的疑虑。” 皇帝听她这么一说,摇了摇头,“朕就不应该见你。” 她太会说服人了,听她嘴里出来的话,总能让你觉得她是有道理的。 “臣妇实诚人,爱说实诚话,皇上您别介意啊。”林大娘给他福了福身,笑着道。 皇帝听着她这“实诚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咳了好几声,朝她挥手,“出去出去。” 林大娘一看有戏,很识时务地走了。 皇帝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看到她了,这很好。 她隔三差五就进宫,腿都要跑断了,这种劳碌命的日子,太不适应她这等娇滴滴的美娘子过了。 她就想坐在家里数钱,数烦了,就去学堂数数麻瓜。 ** 四月桃花都开了,大将军总算班师回朝了。 他因着要调回民众对最北的信心,所以是坐在最前面的马上带着军队雄纠纠,气昂昂回来的,林大娘在紫禁城门前跟着皇帝他们迎他,听他一路上不少小娘子们尽往他身上扔香帕子还有桃花串成的花串,嫉妒得牙都倒了。 皇帝一看她脸都绿了,哈哈大笑。 诸大臣见皇帝毫不掩饰看林郎中的热闹,也是好笑不已。 林郎中这也是把皇上也得罪惨了。 林大娘一看皇帝带头看她笑话,脸更绿了。 不过,他们笑话是笑话,倒没人敢出口调侃她。 林郎中这个人,不好惹,这个时候要是敢说让她给大将军添美妾,下场可并不会好。 去年就有人试过了,下场就是大将军找了个机会痛打了他一顿,而接下来的各种事情当中,林郎中会当着众人自行排挤他,并且很认真地跟劝说她不要计较的人道:“就这个事,我心眼很小,我不明着打击报复就是我宽宏大量了,要让我用他,天塌了都不可能。以后谁敢跟我提这事,谁就是我刀林氏的敌人,我兴许不会主动报仇,但我绝对会怨恨讨厌这个人和他有关的人一辈子,也绝不可能与他共事。”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会主动报仇,但要是犯到她手上,那就是找死了。 但她现在就差没有明着进内阁参政了,事实上,皇帝与内部还有两相六部之间的很多决策,她都有插手,并且,她还握有很多让人眼馋的权力。 为着以后,没有人想得罪她,他们是真心不愿意得罪这个敢明着跟所有人说她不介意当小人的女郎中。 这厢大将军满身的香味到了紫禁城门前,一眼抬头就看到了他脸绿,朝他假笑的小娘子,腰杆挺得直直,威风凛凛的彪骑大将军顿时背后一寒,腰杆挺得更直了,连皇帝都没看一眼,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家小娘子没放。 林大娘看他那可怜的小眼神,更是冷笑了起来。 好家伙,她在后面为他累死累活,他是风风光光回来了,可是,他可是带着一身香气回来的,是想找死不成? “将军……”副将洪通他们见大将军眼巴巴看着主母不放,轻咳了一声,提示他:“可以下地了。” 到了,可以下地跟皇帝述职领赏了。 刀藏锋翻身下马,眼睛还在看着她,不得已要朝皇帝说话了,这才把眼睛挪到了皇帝脸上。 这时,皇帝正笑意吟吟地满脸看热闹的脸色看着他,刀大将军一看,脸就冷了。 皇帝见他一看到他就脸就冷了,更是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将军不高兴啊?不高兴好啊,大将军不高兴了,他就高兴了啊! 皇帝心情因此很不错,大将军一说完话,他就笑容可拘地跟大将军说:“大将军果然是我朝天将下凡,出征必胜,大将军啊,你果乃朕大壬福将啊,你是朕的福将,更是朕天下百姓的福将……” 说罢,召人来城墙,朗声道:“大将军上来与朕与诸将士同饮得胜酒罢!” 大将军快步上了城墙,跟飞一样地上来了,一上来就往他家娘子身边走,他家娘子位置站得偏,就在角落里,离皇帝远远的,他往那边走,皇帝在正中央就笑着挤兑他,给他捅刀子:“大将军,这边,你是路上朝你掷花帕的美人脸看多了,眼神岔了吧?” 大将军正看着他家小娘子呢,发现他家小娘子一听,美目微瞪,朝他凶狠地瞪了过来,一脸的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大将军当下心里一沉,回过头,用比他家小娘子更凶狠的脸朝皇帝看去。 皇帝一看,还笑吟吟地朝他招手,“对,就是这边,朕在这边呢,快过来喝酒,酒都上了。” 刀藏锋阴郁地收回眼,又朝他家小娘子看去。 林大娘本来还要凶他,但此时他头上还包着纱布,本来这伤口远着看还不打眼,但一近看,她只瞅一眼,心里就发疼起来了。 那纱布看着是新的,但她也算是略懂一点医术,看着那纱布包着的他颊骨的那伤处透着黄,知道他伤得重,这下哪顾得上凶他,也顾不上旁边有人看她,她从城墙角落的阴影当中踏出了一步,碰了碰他的伤口,问他:“疼吗?” 刀大将军当下就点头,“疼。” “诶……”林大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卖乖,但心口确实揪疼得很,“你快去跟皇上把那水酒喝了,咱们赶紧回家去。” “嗯。”刀藏锋点点头,把腰间的两把宝剑,一把传家宝剑一把尚书宝剑都给了她,“你帮我拿着,我跟皇上喝得胜酒去。” 林大娘拿过他手里的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刀藏锋看着她的笑脸,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快步朝皇帝走去。 众人一看,两人从怂夫怨妇顷刻变成了心心相印,都有点茫然,不知道哪步错了,两人从要吵架变成了眉目传情。 这两夫妻,还真是让人不好懂。 ** 大将军班师归朝,他们挑的上午回的朝,皇上用酒和圣旨赏赐犒劳过大军后,这次,由副将带着大军出城归营,十万大军训练有序地从京城大门口进来,又大步踏着从门口走了出去。 京城里围满了看他们的人,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各位百姓从早上的扔花扔帕子改成了扔馒头和腊肉果子等,砸得士兵们满头包,个个脸板得更没表情了,吓死个人。 而这厢,皇帝让大将军跟诸大臣回了军机殿,林大娘这厢也回府去了,她能在城墙上蹭一角站着,于这朝代来说,已是很大的突破了。 以前,作为女官能站在这个地方的,就只有刀府出过的女将军了。 她这边也朝她先生递了话,让他尽早把徒婿带回来,说实话,人真回来了,狂喜过后,她现在就剩忧心了。 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这两兄妹,也真是没一个人身上有块好肉。 她一回家,还不能站起的刀梓儿就问嫂子:“大哥怎么样?” 林大娘朝她道,“带着一身路上的小娘子扔给他的小香帕,好得不得了。” 刀梓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盘哥儿背她:“好了,等到嫂子回来了,话也问完了,我背你出去走走,看看园里的花。” 刀梓儿点头,爬上他的背抱着他的脖子跟嫂子笑着道:“盘哥儿说要带我出去在外边走走,饭食我们也带了,晚上才回来跟大哥一起吃团圆饭。” 林大娘看着眼羡不已,酸溜溜地道:“你大哥从没背我出去看过花。” 刀梓儿哈哈大笑了起来,盘哥儿也是笑得一脸的自豪:“那是,我可比大哥强。” “快走,少说两句……”刀梓儿笑着催他,“回头大哥收拾你,我可帮不了你了。” 盘哥儿一听,赶紧走。 刀梓儿则回头跟嫂子道:“嫂嫂,可是大哥把所有的花都搬你眼前了,让你不用出去就能看到了呢。” 林大娘一听,怔住了,这厢梓儿也走了,她站在原地笑了起来。 可不是,家里园子里的花,大多都是他搜寻回来的。 他一个大男人,也不爱这些东西,在家里的时候去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练武场,那园子,也只有陪她去走一走的时候,才会进去。 可他就是不爱,还是为她搜罗了众多的花,现在开满了满园,在春风中灿烂地盛开着。 如果这都不是他对她的爱,那什么才是呢?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傍晚大将军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小将军就围着他哇哇大叫,小花紧紧抱着她爹爹的头,给她爹爹的伤口吹气,要把痛痛吹走。 三人腻歪了好一阵,嫉妒得林大娘脸都是歪的,她这才把大将军从两个小的手中夺了回来,把他赶到了澡房。 刀藏锋又是满身的新伤,有一刀是从他的脖子划到心口的重伤,现眼下连线都没拆。他身上有好几处都是如此,只有脚丝毫好一点,林大娘只能拿热水让他泡脚,用挤干的布给他擦身。 他回来之前是肯定洗过澡了,并且洗得极为不讲究,怕是只是拿冷水冲了一道,伤口红肿都发炎了。 林大娘知道他怕她嫌他臭,所以收拾了一下才回。 她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上忍不住重了点,见他也不喊疼,闭着眼硬忍着,真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忍不住骂他:“你傻的呀?” 刀藏锋见她总算愿意开口跟他说话了,睁眼看她。 林大娘被他有点红的眼睛那么一看,心都颤了两下,拦了他的眼,没好气地说:“别看我。” 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说:“你多臭我都见过,非得洗了回来?你要洗就算了,不知道好好洗?” “麻烦。”刀大将军解释。 也没时间。 忙着赶路去了,快近燕地的时候经过燕河,就进去洗了一把。 “你看你,伤口都发炎了!” “没事。” 林大娘差点翻白眼,这手上不自禁也重了一点,见他又闭眼忍了,她也是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 他除了忍着还能怎样,别人能怕疼能喊疼,他是不能的,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了,你让他说个疼字,用刀架子他脖子上他可能都说不出,也就只有跟她认软的时候才会说了。 “药水烫不烫?”她口气好了点。 “烫。” “脚疼不疼?” “疼。”刀藏锋一见她口气好了,精神一振,抬头就看着她不放。 林大娘忍不住低头啵了他一口,不过还是说他了:“身上别老是伤,你不疼,我还疼呢。” 刀藏锋轻轻地不断点头,点了好几下才说:“知道。” 说罢,他顿了下,又道:“对不起。” 林大娘听着这句对不起鼻子都发酸,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刀大将军见有机可趁,立马把一直想干的事干了,把她压在了榻上亲了起来,顾上不她拳打脚踢骂她,就地把人办了。 事情一办完,林大娘气不打一处来,哪还有什么贤妻的样子,如果不是被折腾得没什么力气,她发誓要把他肝都捶出来。 男人果然是用下面那根子活着的,命都只剩半条了,死都惦记着那破事。 林大娘差点被气昏厥。 刀大将军本来还想再来一次,见她脸色实在不好,瞪着他跟他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一样,他默默地去了池子边,舀了一钵的冷水,浇在了他翘起的大兄弟上,还看了它几眼,跟它摇了摇头。 小娘子真生气了。 今儿是不行了,改天吧。 大娘子在旁看着,真真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昏过去喽。 他们这澡洗得也够久的,一出去,林大娘努力板着脸,偷偷窜进了她旁边置衣间里,召唤着见着她了的知春给她换衣裳。 知春见她肩膀上还有牙齿印,也是摇头,“姑爷不是身上有伤吗?” 林大娘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伤不死他!” 那是个病人吗?那就是条恶狼。 她算是白心疼他了。 林大娘这一去又换了身新衣裳进来,宇堂南容见她玉面粉颊进来,也是一个白眼翻得找不着眼珠,还伸手去拦小花的眼。 林大娘见着直跺了两脚,瞪了他一眼,这才过来。 林府姑爷这时候穿着一身崭身的黑金坐在他的主位上,正拿着碗在吃用鲜奶蒸出来的奶羹,见到她进来,拿勺的手都慢了,眼睛追着穿着一身粉蓝色衣裙的她不放。 林大娘都不想看他了,在他身边坐下,见大家都没正式拿筷,都在等她,便轻咳了一声,“人到齐了,吃饭吧。” 她儿子不懂事,这时候坐在义祖身边的他偏着小脑袋,迷惑地问他娘:“娘,你咋个又换花衣裳了?” 说罢,还不忘夸她:“这个花衣裳也好看。” 林大娘哭笑不得,差点一巴掌扇过去,“吃你的吧,就你眼神好。” 这时候盘哥儿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刀梓儿也是捏拳抵嘴,把嘴边的那抹笑意强忍了下来。 乌骨则“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师娘也是眼带笑意地看了她一眼。 林大娘这等厚脸皮也是被他们弄得闹了个大红脸,嗔道:“还吃不吃饭了?赶紧吃呗。” 林府姑爷这时候抬起了筷子,头一个给他家小娘子的话捧场,哪想,筷子刚伸出去就被人截住了,随即,他就听当家夫人凶神恶煞地跟他说:“还想吃?没你的份!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我就夹夹,不吃。”刀大将军缩回了筷子,示弱地,求饶地轻声跟她讲。 众人这下没忍住,皆哄堂大笑了起来,笑得林大娘这粉脸通红,一晚上都没消退过。 ** 大将军这一回来,头几天还是进宫去军营,处理他手下将士之事,等把他手下人的事办妥了,他这才在家中好好地睡了几天。 林大娘颇有点遗憾这次来帮他忙的藏芒没有回府,跟皇帝述完职,他就回大艾去了。 倒是刀梓儿想得开,这天早上陪嫂子在窗台边修剪花草的时候见嫂子说她二哥也不回来住两天才走,言语间颇有些遗憾,便跟嫂子说:“二哥心里也有最亲的和不太亲的人,如我心中,也有最亲和不亲的,他觉得要为着亲的,远着不亲的,那是正常之事。” 林大娘没料她会这样说,怔了怔,看向了她。 刀梓儿很坦然地回视着她,“嫂子,其实我去见过我娘。” 林大娘停了手中修剪花草的剪刀,看着她。 “我是想去看看她……”刀梓儿笑了笑,跟她嫂子说:“结果,她跟我说,恨当初没有在娘胎就把我捂死了,生了我这么个怪物,女子不像女子,女儿不像女儿,一点用都没有。” 刀梓儿没跟她嫂子说的是,她娘还问她能不能当个好女儿,替她把那个姓林的娼妇杀了,给他们报仇。 她说不能,她娘就歇斯底理地让她去说,说她没用,说恨不得没有早早把她弄死,让她丢了他们的人。 她母亲当时把她身边的能砸的东西都砸在了她的身上,刀梓儿在沙场上几经生死,很久没哭过了,但那天,她被她母亲砸出了眼泪。 刀梓儿一直不敢回家,就是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明白,当初憎恨她离家从军的母亲不会欢迎她回来,只会当离经叛道的女儿是个大大的耻辱,她回来,迎接她的不会是母亲的温暖怀抱,而是母亲的指责与辱骂。 所以,她跟她的母亲不亲,她亲近的,是给了她一条她想走的路走的大哥,还有后来给了她一个家的嫂子。 她亲近他们,所以跟他们在一起。 而二哥不,母亲对他一直不错,他受了她的好,所以他选择了站在她那边,那也不错,没什么好说的。 对此,刀梓儿也并不遗憾她二哥不回刀府,她甚至连见一见他的意思都没有。 道不同,不相为谋;路不同,见不如不见。 “嗯……”这厢,林大娘放下了剪刀,抱了抱坐在椅子上不能动的小妹妹,她眼睛有点酸疼,她眨了眨眼才说:“可是在嫂嫂这里,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最勇敢,也最特立独行的奇女子。” 刀梓儿笑了起来,拍了拍因心疼她都掉泪了,还要假装没哭的嫂子的背,她把头搁在她长嫂的肩上,闭着眼笑着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欢喜我。 所以我才留了下来。 ** 大将军回京不到半个月,愿意去最北的人就多了,比林大娘以为的还要多一点,看起来,壬朝百姓对壬朝大军的信任比她预估的强太多了。 遂林大娘赶紧把她的秘密武器林福大管家派去了最北抢地盘,有他跟北掌柜的联手,她才放心。 至于家里派过去的那些家将们,过去当当打手,镇镇场子就行了,生意的事真不比打仗,这打仗是火大了冲过去杀就行,这生意你要是火大了冲过去打人一顿,那生意就别谈了。 朝廷里文官最恼火武官的就是这点,一吵起架来,动不动就是有本事你跟老子打一架啊,根本不知道这天下的事绝对不是靠打架就能解决的,简直了,跟这些武官就是没得聊,有辱斯文! 林福见姑爷回来了,也放心了,并且,他们丢了东北,必须得从最北捞回来,所以,有野心的林福管家收拾收拾,嘱咐嘱咐,带着手下一干人等,还从外面林府的人里挑出了最精明能干的十几个伙计带着,准备去最北大干一起。 林大娘见他冲劲十足,又给他多塞了些银子,让他下手不要手软,要知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她对壬朝未来几年有前景实在是太看好了! 这厢五月,江南的新船又进京了,他们拉了很多新鲜好看又便宜的东西进了京,遇上了塞北拉出来的第一批皮毛,没见过世面的塞北人因为京城皮毛的定价颇高,靠皮毛卖出一笔横财到了手,又遇见了便宜得超乎他们想象的江南的布匹碗筷还有筐篓等物,直当是捡便宜了,一天就买够了东西打算连就偷偷地走了,生怕这傻子京城人和江南人回过神来说买卖错了,要跟他们把东西要回来。 这事被逮着他们偷偷出城门的守卫们传了出来,京城的百姓们都笑惨了。 而这厢五月,皇宫里也传来了好消息,太子终于要娶太子妃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太子说是娶太子妃也不是,只是终于把太子妃的人选定了下来,要下聘订亲了。 这太子妃的人选,跟之前说的是王阁老家的孙女也差不多,人是王阁老家的孙女,但现在订下来的人却不是之前传的那个原人了。 现在的这个太子妃,是王阁老嫡次子,也就是二子家的嫡女,这小娘子在全家族她那一辈当中排第五,是王五娘子。 这次传的长房那位,好像是太子没看上,太子看上的这一位,是太子指名道姓要订的。 林大娘听后觉得这肯定有个说法,果然没一会,就有消息传到她耳边,说太子跟王五娘子一见钟情,二见生情,三见倾心,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听起来可美了。 但这边大将军也是从皇帝那走一趟,就弄明白了王阁老的二子王选,那王五娘子之父,接替了上任枢密院主掌刑通之位,成了新一任枢密使,大壬最大情报机构的第一情报头子。 枢密院还身负监察边境以及朝廷各处驻军之职,官位品级与刀大将军相等,这人选已由皇帝跟他的那几个心腹商量好定下来了,就等着这一次的春闱殿试过后,与新科状元等一起宣布。 王选也就是这次与冰国大战当中,负责给皇帝递消息的那个人,他在此次大战当中的表现令皇帝相当的满意。 林大娘这一听,也是笑了。 太子果然好眼光。 王阁老长子是个脾气不错的中年书生,说也是御前郎中,但都是给他父亲王阁老打下手,个人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枢密院主掌就不一样了,在朝廷里,王选都跟他老子王阁老能平起平坐了。 “这家人没打起来吧?”大将军一回来跟她通报好最新情况,林大娘就问。 这之前传的嫡长孙女,那可是传到了位的,就差下聘了,这临门一脚换了人,这长房不得把鼻子气歪啊? “哼。”刀藏锋哼笑了一声。 林大娘也没追问,这等事,就是闹起来,也是关起门来闹的事,不可能往外扬。 “王选的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吧?” “不多,从皇上嘴里撬出来的……” “你没逼疯他吧?” 刀藏锋笑着看她。 听说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她也差点把皇帝逼疯了? 林大娘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笑话她,不由白了他一眼,“知道我们两个人都不讨喜,你就收敛点吧,你好歹给咱们留一线与他周旋啊。” 说到此,她道,“太子最近倒挺老实的,学业上也没问题,课都来上,人也用功……” “你信他?”刀藏锋看着她,问她。 林大娘摇头,“不信,他是皇上的亲儿子,一直带在身边培养的太子。” 她想了想道:“他现在,也越来越像皇上了,很沉得住气,你说……” 她沉吟了一下才问:“你说皇上现在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刀藏锋干脆摇头,搂过她的头,让她靠过来靠在他的肩上,随即他在她脸上亲了一记,把长腿伸出搁在了矮墩上,改搂着她的腰懒懒道:“但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林大娘确实是一万个不信太子。 因为孟德,也就是她的罗九哥哥在大战初起那段时间因为投奔了太子门下,私下托了可靠的人很直接地跟她说,如果在军机殿里碰到他了,不要跟他有任何的故意接触,两个人还是当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来的好。 她罗九哥也这么做了,林大娘便也跟着做了,所以虽然这段时间两人见面的次数颇多,但两个人说的话,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 “太子最好是什么狐狸尾巴也别露出来……”刀藏锋搂着夫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道:“但可能吗?” “他选了王选的女儿,是不是有一点显了?”林大娘琢磨着道。 刀藏锋点了点头,“所以皇上也没那么高兴。” 太子这次虽然没怎么显,但还是露出了一点苗头让人看见了。 这也能说明,按他跟他们夫妻俩的恩怨和他本身的性情来看,太子要是上位了,可能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宰了他这个大将军,和他的夫人林氏。 宰了他们夫妻俩,皇帝活着做成的事,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娘子,现在可是有弟子的人,那些人被她教过,以后会那么心甘情愿辅佐太子吗? 这天下书生有很多不是认她先生为师,就是她那些师兄弟们亲手教过的弟子,再加上江南上万受大师和林府培养出来的孤儿学子,这人的嘴舌会放过太子吗? 而太子当了皇帝,会因为这些因素忌讳着不动他们夫妇俩,甚至忍耐着让他们活到能他能对他们动手的那天吗? 或者说,他有没有那个能力真能对他们动得了手。 他要是敢动手,皇帝也应该明白,他们夫妻俩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纸老虎,到时候这江山免不了还是一团乱。 刀藏锋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很显然,皇帝非常清楚他必须弄明白这个事情,要不然他好好的托起来的江山,就要折在他这个儿子的手里了。 当然,刀藏锋也不会真的相信,皇帝会放过他们夫妻俩,如果能有办法妥善地解决了他们夫妻俩,皇帝也会在死之前就除掉他们的。 所以,他小娘子打骨子里就压根不信皇帝,比他还更不信皇帝一点,这是对的。 皇帝只要觉得于他的江山,于他的祖宗们的江山有益的事,哪怕是让他手刃安王,他也会边流着泪,边毫不犹豫割了安王的脖子的。 这头林大娘还在琢磨太子的事,琢磨了一通,她点头道:“反正看着办吧。” 太子再沉得住气,他也不可能不动手脚。 这手脚一动,怎么可能不露出马脚,露出破绽来。 这不,这就露出来了。 王家搭上太子这条船,也不知道王家是怎么想的,是想着把宝压到他身上,帮着他成事? 不过,太子把王家揽到手里,哪怕露出了那么点意思来,但这举棋确实下得挺不错的,先不说王选那个重要位置,以及皇帝现在对他的赏识,就说王阁老这个人,可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啊,哪怕她把他最为看重的孙子王兴芝给赶出了国学堂的大门,他在朝廷以及皇帝面前可没说过她一句不好,并且,见着她了,对她还尊重有加。 他人缘太好了,朝廷里讨厌他的太少了,即便是林大娘现在对局势心知肚明,都很难讨厌这个老阁老。 他做人太成功了。 太子把他们家揽上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哪怕会在他父皇那露出点什么来,但有了王家这么大个能帮他助他的香饽饽,那点若有若无的露馅相形之下便也能接受得了了。 “对了,”林大娘突然想起一事:“这订亲是太子这边提出来的,还是王家?” “嗯?” “如果是太子提出来的,只是先订亲,那就是按他母亲那边还要守两年的规矩走,但要是王家自己提出来的……”那意思就不一样了,那就是说,王家还想在此一段时间里,看看太子的走向。 “这事我差人去查。”刀藏锋一听,就知道这事得查一下,查明王家现在的态度。 “王家啊,”林大娘说着摇了摇头,“要是真站太子那边了,还是挺棘手的。” 别说皇帝头疼,就是他们两口子其实也有得头疼了。 “也没事,王家孙辈们,可没老的成器……”刀藏锋轻抚了下她的背,“你也见过了,家里富贵太久了,眼里看到的就那点东西。” 林大娘点了点头,心下也有别的思量。 她倒没她家大将军那般觉得王家小辈们没用,这小孩儿是最轻视不得的,他们年轻,他们的心性脾气都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绝对能闹腾,往往一个没看住,他们就能搞出大事来。 像她现在就觉得如果太子是择二房而弃长房的话,她就不信王府两房之间不打起来——这种事,大人尚且忍得住,不得不忍,小孩儿们可没那么忍得住了。 “反正也不急,再看看。”林大娘选择暂时静观其变,她倒是真沉得住气,现在太子就是想让她死,也没办法,除非他能先弄死他父皇。 皇帝是不可能允许她在他的国家变革最重要的阶段死掉的。 “嗯,再看看,你不要担心了,我会派人盯着。” 自信的男人最迷人,林大娘便抬起头,赏了他一个吻。 ** 隔日,林大娘去学堂给学生们上课,一上完要走的时候,有学生问他,知不知道太子要娶美娇娘的事。 林大娘完全没打算在学堂里讲这些事,她跟太子是有私怨,但她是先生,站学堂里教书才是她的正职,搞争斗的事,大可出了学堂再弄,她是要对她教的所有学生负责的。 但这学生说完,太子就朝她拱了拱手,一脸惭愧地别过了脸。 林大娘一看,太子这是惭愧之前还跟他们刀府求娶过他们家女将军,现在移情别恋心有所属的意思? 林大娘便笑了起来,朝太子道了几句恭喜的话就走了,没搭茬。 她道完喜走后,太子便笑了笑,学堂也有太*子*党的人,也知道太子之前有意过刀府的那位女将军,这时候不免赞叹他们先生的胸襟:“先生好气量。” 太子一听,笑容不着痕迹地淡了点,但只一下,这笑容又深了起来。 沉盈在旁边瞥到,当没看见,低头整理袖子。 他心想,太子都订亲了,他也该择门亲事成亲了。 省得他这皇兄,拿他作文章,把他跟刀府闹得僵立,老死不相往来。 沉盈这日回去见了他母妃,就说了他的意思。 德妃早把他的人选定好了,听他一说便道:“太子是兄,他的亲事订了,你的亲事就可以跟着来了。” 沉盈点头,“早订早好,母妃可以把风声传出去了。” 德妃看他,微有点不解。 “我怕皇兄,拿我跟先生作文章,我对先生自来恭敬有礼,也曾帮先生做过一两桩事,给她在宫里找过几次书,我做过的这些事皇兄私下着人都问得极细。”沉盈笑了一下,“我就是无此意,但要是有人把我的恭敬当别有用心,这话要是落进了大将军的耳里,大将军就是想助我,他都要断了那个意思了。您知道的,大将军那个人,最不喜有人亵渎先生。” 德妃当下就站了起来。 “母妃。” “他啊……”德妃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失笑着摇了摇头,又款款坐下,道:“还是像了他母亲的。” 那手法,总是往阴私里走,被他们沾上,就跟被水蛭盯住了一样,黏腻又恶心。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太子订亲后,紧接着九皇子也订亲了,跟着炎热的夏天就来了,京城却比之前更热闹了起来。 这天傍晚夕阳正在缓缓西下,趁归人都回家用晚膳的时候,刀大将军也戴了纱帽,牵了乔装出来,上上下来遮得很严实的小娘子出来溜了一圈,他们还去外城走了走,等到天黑,晚上出来的人多了,四处红红灯笼高高挂起,他这才带她穿过人群,手牵手,从城外走了回来。 进了府,他还背了她起来,一路背了她进了他们的院子,直把她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 林大娘也是被他一路迷得神魂颠倒,晚上躺在床上回忆起这小半天来,她也是傻笑个不停。还很臭美直叹自己魅力不减当年,她这买来的小郎君还是很会花心思讨好她的——小郎君在旁听着,看着她诱人的嘴唇就没挪开过他那双深沉的眼。 不过,这厢,觉得自己比妻兄强的盘哥儿,也被他耳目很灵通,而且很爱记仇的妻兄揍得也很惨就是了。 这头林大娘也因他们的这一趟出行作了两幅画作出来。 之前她的母亲们来京,她陪她们出去走动过,回来还作了画,以前还是田地的外城被她恰好画进了她的画里。那时候因为地里的麦子长得好,她闲时便凭着印象画了幅丰收图,这次她亲眼见了外城,她便画了外城的一幅夕景和夜景。 她是写实派的画手,喜爱用写实的颜料构造实景,跟这年代的画作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次的夕景和夜景画出来,便是她先生也是开了口,跟她要她的这两幅画,说是看着鲜活,欣喜。 林大娘答应给他,但给先生之前,她拿去了学堂,拿来跟学生们就“变化”讲了一堂课…… 这堂课学生们听是异常认真,因为先生拿出来的两幅画的对比让他们印象太深刻了,就那么一年,还不到两年,他们就像好拥有了一座凭地而起的华丽城池似的。 这就是“变化”的力量。 他们先生跟他们说,这就是他们以后要去做的事,化腐朽为神奇,把一切贫土变成富庶繁荣的地方。 林大娘这课讲完,要拿走画作,却被学生们哀求着再给他们多看一会,这时还有人临摹了起来。 林大娘便让老师弟看着,把画留在了学堂,让他们看一天,晚上再拿走。 但到了傍晚,宫里来人,又把这两幅画给抬起了,把宇堂南容气得直奔宫里,跟皇帝吵了一架,把弟子给他的画夺了回来。 皇帝被他气得差点脱口而出也要说宰了他。 但大师是个老混蛋,皇帝父皇都没怕过的人,才不管皇帝心里怎么想他的。 这厢宇堂虽说把画又拿回去了,但皇帝已经看过这两幅画了,看着这两幅画的区别,皇帝这一夜也是久久不难安眠,人也是痴痴呆呆的想着他的江山,他的皇城。 第二日,他还是忍不住,来了个微服私访,当他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听着四处起劲的吆喝声,和来往此起彼伏的谈话声,还有新建的街道,房屋间整齐明亮的窗瓦壁廊,那种明亮,让皇帝觉得他的眼前都是一片前途无限的光亮。 这种感觉让皇帝鼻酸,他甚至一直呆到黑夜,见过夜景,才在宫人和侍卫的催促声当中依依不舍而归。 而这是他的皇城! 他的江山! ** 很多事都上了轨道,人也都各司其职,而且他们刀府的拦路虎大将军回来了,林大娘这头就闲了很多,成天就是上上课,带带孩子,弄弄府里的事,比之前一个人带着护卫丫鬟到处奔走跟皇帝和各大臣斗智斗勇来得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这头,安王夫妻俩也准备着要离京了。 他们离京之事一拖再拖,也是落了一年了。 安王这头也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求到了林大娘这头,希望林大娘把这段时间她教学生的学问给他说一说,他想找几个师爷过来誊抄一遍,到了封地,他也能自己看着学一点,以后也好教给世子和郡主们。 林大娘一听,笑着跟他道:“这些我都有归纳,三姐夫,你后天带三姐姐和几个师爷过来,后天我没课,在家。” 过了两天,安王带着宜三娘来了,林大娘便把她整理的种种笔记,备课本都拿了出来。 她还把让安王务必带上封地的书单也整理了出来。 笔记这些需要誊抄,林大娘便交给了师爷们,告诉他们按她规纳的前后抄就是,她都有标卷和细分。 这些说罢,她跟她三姐姐道:“三姐姐,你让姐夫不懂的就告诉你,你给我写信问就是,你问,我什么都愿意答。” 宜三娘见她把东西都搬出来,毫无顾忌地让他们抄也还算淡定,这时候听小妹妹又说这讨她欢心的话,她摇摇头:“还跟小孩儿一样。” 林大娘哈哈笑着,留了大将军下来和安王呆在书房看着师爷们誊抄,她则和她三姐姐回大堂说话去了。 这厢上午,小将军练功去了,小花儿正跟师娘认字,都忙得很,宜三娘听说都各有各事,点头道:“教得早一点也好。” “不过等中午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那顽皮蛋现在可是越来越顽皮了,人又贼精,还偏心他爹,老帮着他爹蒙我,我都管不住他了……”林大娘说着想起女儿,叹道:“还是我生的小娘子乖,天天帮我叠衣裳,帮我拍身上的灰,心都系在我的身上。” 宜三娘一听,又是哭笑不得,“你让花儿给你叠衣裳拍灰?” “她好喜欢替我做这些,让她帮忙,她就高高兴兴地去忙乎了……”林大娘说着也好笑,还有点忧心:“三姐姐,你说我们家这小花儿打小就这么操心家里人,这长大了不会是劳碌命吧?” “别乱说。” “我也是奇怪了,她怎么这么爱做事啊,我小时候那可是懒得很,我爹爹说给我口吃的,我都不伸手,我就张嘴在那干等着喂你知道吗!” 打她一说话,宜三娘嘴角就一直翘着没归原位,“还好没随你。” 林大娘“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还好是没随我,像了我,她爹这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对了,”宜三娘也问:“大将军今日在家里等我们来?” “也不是,”林大娘摇头,脸上的笑敛了点:“他就看着样子还像样,但身上暗伤无数。这不,我们家闵遥哥一回来,就给他调药疗伤了,等下午他还要去泡两个时辰药浴,唉,得调一年多去了,我现在就盼着不要再动大的了,他也好,梓儿也好,我都想让他们好好在家呆个几年,至少,也得把身上的伤养好了再动。” “也没什么大动的了,之前西南西北动了不是被打了回去吗?” “是,”林大娘颔首,皇帝不是个糊涂皇帝,之前虽然很想把大将军的人手换了,但大将军在大局上的安排,皇帝还是忍了下来,而那些人都是大将军身边以前的暗将和刀家军将领,打仗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所以之前跟冰国打的时候,西南跟西北接壤的两个小国又动了,就有驻守在那的几个大将军昔日麾下的将领把人狠狠打了回去,那几个旧将可是给大将军涨了不少脸,“这都是大前年,刚打完大艾那阵的胜将过去守的地方,这些将军都是实战出身的,论打仗,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们了。” “那你也不用担心了。”都是大将军的人。 “嗯。”这倒是。 “对了,你们家大将军跟那位现在是?”现在跟皇帝是个什么情况? 林大娘凑近她,跟她密语道:“之前皇上非要管边务之间的事,令大将军把他的探子收回来,不要手伸得太长,插手枢密院的事,结果你看……” 结果冰国人都打进来了才知道。 “现在也还?” 林大娘点头,“也还。” 也还是一样防着大将军手伸得太长,不过,想来,皇帝应该不会再犯上一次那样致命的错误了,让人打到了家里才知道情况。 这一次的枢密使也没那个胆子敢疏忽了,所以,倒不用太过于担心再来个像冰国一样的情况了。 再则,冰国是壬朝四周最难打的国家,它都打没了,别的也不是太足以为患。所以她想她家大将军和梓儿将军应该能歇一歇。 她就是稍微有点怕会出想像不到的意外,毕竟从来都是人算不如天算来着。 “所以现在,”林大娘接着跟她耳语道:“大将军也不跟皇上争什么,王选的事他也不管,就是最北那边的提督,这次无论如何也得用他的人。” “那,答应了?” “答应了,当天吵得那头上……”林大娘往上指了指屋顶:“房梁都要塌了。” “答应了就好。”宜三娘眉眼不眨地道,这时,她也凑到林大娘的身边,轻声跟她道,“那王选,跟你们家大将军是个什么态度?王家那边,我倒是知道点事……” 她偏了偏头,在妹妹耳边耳语了一句。 “三姐姐,”林大娘一听就直起了腰,很讶异地道:“真的?” “嗯,”宜三娘跟她点头,接着在她身边轻声道,“那两女都对太子倾心得很,那家的大娘子,非太子不嫁,说是当妾也愿意委身于他。” 王家这是打算要两女共侍一夫?林大娘嘴都合不上了,“太子这么大魅力?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你是看不出来,宜三娘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能看得出来?你这眼睛,只有看到金子和你家大将军才会发光吧?” 林大娘笑得差点抽倒,忙给自己顺气,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毫不知耻地点头道:“那是。” 可不就是看到金子和大将军才会打心眼里高兴,开心起来。 宜三娘摇了摇头。 林大娘这下是打心眼里真的高兴。 能跟她随意地打趣她,轻松与她说话的三姐姐,她不知道有多喜欢。 她就喜欢她喜欢的女神姐姐就这么轻松惬意地活着。 遂,林大娘心中此时对于她三姐姐离开京城的不舍顷刻就少了很多了。 如果远离京城,能让她三姐姐放下重担,每天能睡个安稳觉,活得好好的,长长久久的,这就很好了,她也没什么多的贪求了。 宜三娘看小妹妹看她的眼睛又闪闪亮亮了起来,脸色又是一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是不是舍不得我?” 林大娘在她温柔的手心里点头,笑了起来:“但我也高兴。” 宜三娘给她擦掉了她眼边的泪,问她:“那你呢?现在开不开心?” “开心。”林大娘又是流泪又是笑的,又点头:“我想做的事,都做到了,身边还有很多亲人陪我,他们待我之心,胜于我待他们之情,三姐姐,我一直是个有福气的人。” 这福气,也是你自己得来的。 宜三娘再明白不过她身边人对她的珍惜了,这个小娘子,别人对她三分坏,她能还之七分就不错了,但别人对她的好,三分她必报之十分,而且,最难能可贵,她有那个能力去对别人好,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叫人如何不珍惜。 “好了,不哭了,以后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咱们还会机会见得着的,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你家花儿都没你爱哭吧?”宜三娘给她擦着眼泪。 林大娘破啼为笑,说起爱女,又得意起来了:“那是,她样样都比我好。” 说着她就坐了起来,又跟她三姐姐咬耳朵,“这王家不得闹起来啊?那王选跟我家大将军就那样吧,王选之前在枢密院做事的那一会,两人关系也就一般,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你知道的,我家大将军跟内阁的所有阁老都是抬着下巴看他们的,阁老们之前可讨厌他了,王阁老那个人就是性情好,也不是很中意我家大将军,不过之前文官们都不太喜欢他。武将他们吧,除了他的自己人,别的也觉得他一人独占了他们的大肉饼了,也不喜欢他,这不,大伙也都知道了皇上喜欢他们不喜欢我家大将军,都跟他隔着点呢,之前王选也是,从不跟我家大将军有什么来往,现在我家大将军讨人喜欢了点,也没见他跟过去有什么区别,相互之间也都爱搭理不搭理的。” “做给皇上看的?”宜三娘轻敛了下眉头。 “应该是,不过本身也不喜欢我家大将军吧?”林大娘由衷地道:“我家大将军不讨人喜欢,那是天生的!” 真的,她一点也不包庇地讲,她家大将军不仅是长了一副我长得最好别人都丑的样子,而且,他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那一身的气息都是让人不好接近,并且,他再一张嘴,哪怕是打不过他的,都想撸袖子打他一顿啊。 也就春情萌动时分,眼神儿就会特别不好容易瞎,而且敢于不畏生死的小娘子和还看不出大人底细的小孩儿能看中他,把他当神。 而与大将军身份差不多的那些世家公子哥,据林大娘所知,那是真没几个喜欢他的,他小时候出去跟人来往,都是一言不合就扭头,再三挑衅他他就开打,他之前也就跟韦家的那位韦达宏还有些颇深的交往。 但他高看韦达宏一眼,也是因为他这个叫长兄的人从小打得过他。 而且,他小时候打算要把天捅破了,这位韦长兄也拿着竿子跟上,他觉得这位长兄有点意思,这才敬他为兄的。 这厢,宜三娘轻拍了下她的头,“哪有这般说自个儿夫君的?” 林大娘问他:“那你说,如果不是我嫁了他,你愿意让安王跟他做朋友吗?” 宜三娘默然。 当然不能。 这个一眼看着就好像动不动就能掀起一翻血雨腥风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这么一想,确实不讨人喜欢,光一身的杀气,就让人畏他如鬼神了。 这位大将军,可能打了太多年的仗了,手上沾了太多人的人命,这身上的势真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住的,也就她家小妹妹能不当回事了,安之若素地跟在他身边,当他是普通人一般。 宜三娘一想,倒有点明白大将军为何对她如此用心了。 除了她,他上哪去找个跟他夫唱妇随的娘子去。 林大娘一看她神情,立刻就懂了,“你看,我家大将军就是这样的汉子!” 天生的酷到没朋友的那种型。 宜三娘嘴角微扬,“我不是说现在好点了?” “那都是我给他刻意带的……”林大娘跟她又说悄悄话:“他老不接地气的,天天练兵跟他那群将士们打打杀杀,身上气势会更甚。我现在都不指着他藏锋了,他这一身的锋芒,他营里的老师爷说至少已经藏了一半了,乌骨也这般说,比以前好多了,我其实也觉得好多了,但我们这么觉得,别人不这般看啊。三姐姐,就拿你来说,你看看现在他那样子,像藏了锋芒的人吗?” 宜三娘摇头。 不像。 可不就是,林大娘便叹气,“我可不指着他能藏多少了,就当他天生的不招人喜欢,回头我就把小将军塞给他,让他们大手牵小手,给我出去交朋友去。小将军这点,可没随他爹,比他爹强多了,他一出去,不用眨眼功夫,到处都是他的大人朋友,哥哥朋友,他能带带他爹爹也好,父子俩总算有个讨人喜欢的。” 林大娘就此跟宜三娘说起了家常话来,这一说,说到了中午都要用膳了,她不得不去给大将军准备药浴之事,这才起身。 刀藏锋时不时过来看她一眼,见她跟安王妃絮絮叨叨的,他来了都只是撩撩眼皮挥手让他走,一点也不看重他,别说还给他个笑了,朝他眨眨眼都没眨一下,来了两次都如此,心里当下就非常不高兴了。 遂下午他去泡药浴之前,找来了家里闲着的几个师兄弟们,让他们帮着抄书,泡完一出来,他就看天色,见天色不早了,就赶安王:“你们早点回吧,家里不是有孩子?明天再来是一样的,这抄的也不少了,把抄好了的先拿回去。” 遂安王他们就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就被赶出了刀府。 安王还觉得大将军怪贴心的,为人比以前大方多了,还借人帮他抄书,给他省了好多的时间。 宜三娘在马上车听着安王夸大将军的话,别过头,硬把笑意忍住了。 ** 王家没几天就出了大的风波,外面都听说了王家为争一夫姐妹之间争得脸红面赤的事来了。 这事都传到了外面,于王家这等家世的门府就是丑事了。 于是这事从此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但林大娘听说就这几天里,王阁老的嫡长孙女已经进了东宫了。 她听了佩服不已。 那是嫡长孙女啊,现在进去了,连贵妾侧妃都算不上,只能算侍妾,要等太子妃进门了才能抬位。 可再一听说,这是王家那位嫡长孙女闹死闹活求来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日她进宫,不巧在御书房里见到王阁老,见王阁老的神色比之前她见的更憔悴了,她也是有那么一点同情他了。 一个家族的落败,其实很容易,出几个不成器的后代就把这事搞定了。 这头皇帝叫林大娘进宫,是为的水利灌溉之事,工部要开始修渠了,水部的郎中希望林郎中能参与进来,给他们一些意见。 林大娘一听是她擅长的这件事,就马上答应了。 要说起水利的事来,水部也有几位非常厉害的大人,她还能跟他们偷点师,这个光为学习也不能推辞。 皇帝看她一口气就答应了,一点假惺惺的作态都没有,也没讨赏,还挺奇怪的,问她:“林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林大娘一看皇帝还等着她扒皮呢,哭笑不得,但也是本性*爱扒皮使然,皇帝一提醒,她就记起来了,讨好地跟皇帝卖了个乖:“我家大将军经常在家中教我,皇上说什么,都要用心听,要帮皇上分忧……” 皇帝听了,摸茶杯的手都顿了,手缩了回来,感觉恶心得连水都喝不下了。 “大将军是这样说的吗?”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林大人,莫不是听反了吧?” 这不是教她分忧,教的都是怎么加把力,夫妻联手,好把他活活气死吧? 林大娘那是眼都没眨一下就说瞎话:“没听反,皇上,就是您刚听到的那个意思,我家大将军说您英明神武,德配天地,是盖世之主,我们得……” “得得得,”皇帝听不下去了,嘴边的笑都要挂不住了,“别说了,朕等会还要用膳。” 他怕再多听两句,饭都吃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寒碜完皇帝回来,林大娘就开始给她家大将军安排事了,现在是不仅要他跟着她去学堂,还让他跟着她去工部。 她一说,大将军点点头就答应了。 林大娘也放心了些,现在她就怕他一身伤病还舞刀弄枪的,这对身体的恢复与痊愈真没什么好处。 她不介意他隔三差五施展一下拳脚,但天天都要练,还洗冷水,她就不答应了。 有她管着,刀藏锋也没什么话说,隐隐约约之间也觉得听她的话没错。 在战场上,他不会让自己多想,但一下来,他已经开始知道什么叫做惜命了。 他现在很想活得长长久久,跟她一直在一起,看着儿女长大。 这厢小将军也是习武习字一起上,父亲在家里,就会带着他们兄妹俩一同听师娘跟他们上课,他倒是喜欢得紧,知道母亲现在时不时要带走父亲半天一天的,不能陪他们了,他还怪不高兴的,这天晚上一家人晚膳,他就嘟着嘴不满地跟母亲说:“你这样不好,不能老一人个霸着爹爹。” “你爹爹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霸着怎么了?”林大娘为老不尊,跟幼子斗嘴。 “可是,爹爹也是我跟妹妹的呀……”小将军才不怕她,他就是在母亲的为老不尊下教着长大的,小脑瓜子可清晰了,说起话来那是条条是道:“爹爹好喜欢教我们习武练字的,我们也好喜欢他,相互喜欢的人就应该在一起。” 林大娘憋着笑,跟他接着说:“那我也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了?” 小将军有点词穷了,他苦恼地偏了下小脑袋,过了一会,他道:“不能老霸着,这样吧,娘,你占半天,我跟妹妹占半天,你看如何?” 他还跟她解释,分析,“你看,你还占便宜了呢,你一个人分了半天,我跟妹妹两个人,才总共分了一天呢。” 他伸出小胖手板,还数手指给她看。 林大娘凑过头去要咬,被他哈哈笑着躲开了。 “要讲道理,咬人是没有用的。”小将军跟她说道理道。 林大娘颇有点深沉地点头,“是这么说没错,那好吧,我确实不能老一个人霸一天,但爹爹是人,不是食物,我们不能分他,要尊重他的意思,看他的意见,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你说好不好?” 不好! 盘哥儿在旁边急了,赶紧给小胖子使眼色,可别答应,你娘贼精的。 小将军跟他姑爹那可是最有默契不过了,他本来想说好,但一看姑爹使的眼神顿时就犹豫了一下,其后,他很果断地说:“娘,还是我们自己分了吧,不问爹爹了。” 刀大将军坐在首位,本来正在给他娘子夹她爱吃的青菜,听到这话,瞥了儿子一眼。 好儿子,胆子挺大的。 不过他也不能说什么,儿子旁边正坐着他义祖,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呢,大有他敢开口反对,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意思。 大将军便夹好青菜,把她不爱吃的菜梗这头咬了,把汁水多的叶子这头放进了她的碗里,垂下眼,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可言的大将军继续当自己是隐形人般,默默地吃着他的饭。 家里这种战场,往往没他的份,林大娘也从不拖她男人下水,这种战争,她历来都是亲历亲为,这时便又跟小将军说:“那怎么行,不能爹爹不说话,就不尊重他的意思啊,你说是不是?” 小将军颇为为难,过了一会,才苦着脸说:“好吧,可是……” “嗯?” “可是,我才想起来你要去工部,我要在家学习,我就不能保护你了,我还是得把爹爹分给你带你去啊。” 他还是她的嘛。 林大娘听着这话,一时之间都愣了。 这时,盘哥儿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咱们大男人的,就让让小娘子吧,你说呢?” “唉,是呢。”小将军苦着脸,“做男人好辛苦的。” 他这话一说,一桌的人差点把饭都喷出来。 林大娘笑着跟他道歉:“对不起,我用借用你爹爹段时间,回头就把他赔给你和妹妹,好不好?” “姑且这么算吧。”小将军叹了口气,扒了口饭,吃了一口,诶?饭好好吃哦,遂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都忘了跟母亲说话了。 林大娘看着儿子又捧起大碗大口吃起饭来了,也是好笑不已,随即朝坐在她和师娘中间小花看去,小花见母亲看她,一个人正在努力拿勺吃饭的小娘子满满地勺了一勺饭,小心地举高手,朝母亲嘴边送来。 林大娘这下是哭笑不得了,跟她说:“娘的小花儿,娘自己能吃,你别操心娘了啊,你自己乖乖一个人吃啊。” 她家小娘子看着她,见她的亲亲娘真的不吃,在亲亲娘又亲了她一口后,她甜甜地朝母亲笑了一下,收了手,把勺子送进了嘴里,塞了自己的小嘴满满的一嘴,认真地吃了起来。 那吃相,这时候跟她哥哥还是有着八分相似的。 林大娘看着她快空了的小碗,再看了看自家女将军的,见女将军正好吃完第二碗饭,正让盘哥儿给她添第三碗,她不禁头疼了起来。 刀梓儿看嫂子瞧她看过来,疑惑地一挑眉,等她看到了小侄女的空碗和她大口吃饭的样子,心里差不多有数的时候就听嫂子小心翼翼地问她:“梓儿啊,你小时候两三岁的时候,能吃几碗饭啊?” 刀梓儿接过盘哥儿给她添的饭,放在桌上,轻咳了一声,含蓄地道:“也还好,那时候我们这边还没这些米饭吃,我们吃馒头……” “是了,那吃几个?” “三,四个吧。” “大的,还是小的?” 梓儿娘子笑了起来,捧着碗低头不说话了。 “大的!”林大娘差点哀鸣,娘哟,她的胖爹哦,她的胖爹若是地下有灵,上来走一走看看看她的时候见到了一顿能吃三四个大馒头,三四碗米饭的小外孙女,不知道会不会一见如故啊! 她怎么生了两个,两个都这么能吃啊。 “能吃是福。”师娘这时候笑着道。 宇堂这时候已经瞪向女弟子了。 多吃点怎么了? 林大娘又低头亲了她的甜甜妞一口,跟她的心肝宝贝说:“娘的小亲亲,吃饱了肚子圆圆了就放下勺子,没吃饱就把碗给亲亲娘,亲亲娘再给你添。” 小花儿点点头,“嗯”了一声,接着也一个人默默地大口吃起了饭来。 林大娘看看她,再看看身边也一个人大口吃着饭,筷子就没停过的丈夫,再看看也是捧着大碗吃得不亦乐乎的儿子,她是越看这仨,这三个人吃饭的样子就越像。 等再看向也捧着碗在吃,正筷子夹向肉的梓儿小娘子,还有干脆把两个肉夹馍叠在一起一块咬的盘哥儿,林大娘忍不住伸手往腹前挂荷包的位置摸了摸。 她真觉得她肉疼! 师娘在旁看着都快被她逗乐了,朝她摇摇头,笑着道:“好了,以后多挣点就是了,辛苦你了。” 林大娘正要说话,这时候见大将军把她爱吃的鸡肉放到了她嘴边,她一口吃下,心里一甜,干脆不说话了,跟着吃了起来。 “总算能吃顿好饭了。”她嘴巴一停,乌骨大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出牢了。” 林大娘当下就白了他一眼。 ** 这厢炎热的夏天,林大娘在工部呆了两个多月,算是也是学习了两个多月,帮着工部的大人们把水利图出了出来。 这个工程非常的浩大,说起来如果不是她带着她家大将军在身边领着她来,领着她走,她都要折在里面了——她能学习的地方太多了,短短一段时间里要把她未知的那些部份吃进肚里,太耗精神气了。 这头到了九月,皇帝也是吃到了开农令的甜头了,先且不说国库今年的进项,光是各地产出的各种作物带来的交易所产生的税就已经让他全身舒畅不已。 而顺天府八月收的税更是达到壬朝历代以来的最高点,这一个月,已经能抵他刚上任的时候两三年的税钱了。 八月的外城每天都是排着队贩卖作物的百姓,外东市卖完,就会进外西市再买点家里要用的,家家户户都如此,人多到九门往皇外城派了五百人的一个队日夜来回巡逻,才杜绝了各种因人多而起的纷争和贼扒等事。 而刑部的左常春因管理京城有序,大大的出了风头,现在京城人吓唬小孩,出口都是用“左大人要来抓你了”这句话了。 而这头的九月,林大娘送了她三姐姐一家出了皇城。 从此之后,这个燕地京都,就没有她的女神姐姐了。 送走安王一家,工部的事也是告了一个段落了,但这厢,学堂里的太子连着几天都称病没来上课了。 过了几天林大娘才从她家大将军嘴里得知,东宫出事了,太子的那个王侍妾怀了孕,这都三个月了,皇上因此有点不喜,太子在盘龙殿前跪了一夜,大病了一场。 “不喜?”林大娘还没完全琢磨出意思,“是长孙是出自侍妾之肚,还是太子未过那个人的孝期?” “都有,”刀藏锋吻了下她的鼻子,道:“不过,这个孩子太子事前不知道,被那侍妾闹到了皇上面前,被皇上和当时在皇上身边的大臣们都知道了,现在就是太子不想留下,怕也不好做手脚了。” 林大娘顿时又对那位王家大娘子佩服不已。 胆子真大! 她也承认,那位王大娘子如果想保孩子,想生下皇帝的长孙,还真是闹得大家都知道才好,要不悄悄地被人作掉了,都没人知道。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这下林大娘也能猜出皇帝为何不喜了。 她跟皇帝接触了这么久,也知道了皇帝这人的性格,这个事情闹到了他跟前,还被大臣们都知道了,一个侍妾都管不住,皇帝只会觉得这是太子的无能。 这其实于哪家来说都是没面子的事,太子这也是碰到狠角色了。 这接下来几天,太子都没来上课,基于这时候学堂所教的课业都非常重要,错过一堂都很难跟上,学堂的人去请了太子,太子也没来。 东宫好像一直不怎么平静。 但学堂这边的人这时候也无心太子的私事了,学堂这边快到考季,这段时间,不仅是学堂里的老师们来给他们讲课,那些参与出卷的各部大人们也会来给他们上课,这些大人们都是各部经手实事的人,所教之事都是与当下的事能挂钩起来的,无论冲考试还是冲这些大人们所教的事情,学子们已经是恨不得夜夜挑灯而战了,哪有什么别的心思管闲事。 皇帝在此间私服来看过他们的情况,末了,他在教舍里问先生们学子们这一年来的表现。 这些学生们其实已经超乎当初南容宇堂对他们的期望了。 而于林大娘来说,这批学生更是颠覆她观念的一批人,刚开学那段,她说他们是麻瓜,那是带着几分真心这样说的,但现在还这样说,不过只是戏称了,绝无看不起他们的意思。 他们确实非常聪明,聪明到让她都惊叹的地步。 她还以为教出一批来,至少要五到十年,跟幼儿学步一样,得精心扶着他们,他们才能学会走,开始跑。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他们这些人教会了他们怎么走,他们靠着自己站起来了,跑向了他们,并且,在不久的以后,他们可能会有超过他们的人。 宇堂南容跟皇帝指出了几个被他相当看好,拿出这几个进学堂前后的变化跟皇帝说了说,后又道:“我收回我之前看不起他们的话,他们这些人当中,有很多都是能成事的。” 皇帝就着人都在,开始跟他们细分这些人,就这些人现在的能力,决定他们以后要干的事。 林大娘在他说完后,当着众人的面跟皇帝说:“我其实有个想法,想跟您说一说。” “说。” 林大娘提出了让这些学生们在今年的考核过后,去兴学令所办的各大学堂当中,当三到五年的夫子,这算是他们的历练,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接触民间的时间。 “他们是这个国家以后的栋梁,但他们再聪明,也不能坐在家中空中造楼,他们得真去需要他们解决问题的地方看一看。毕竟,我们大壬,不是四处皆燕地,不是八方皆江南,还有的是可能十年都交不出燕地一月税钱的州府。” 并且,是州府,不是地县,不是乡村。 壬朝还没到改变地县的时候,离改变乡村更是遥远,而且,那都不是她能掌控和能改变的事情了,也远远超过了她的能力。 而且林大娘也知道,脱贫与开启教育这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只可能从大的地方改变,再去改变小的地方,而这需要太长的时间了。 她和她的同道中人不行,还有下一批的接替者,传承人会比他们更好更强。 这其中其实有她相当大的一部份的私心,兴学令本来是一种广为国家培养预备人才的手段,其中很大程度上是国家在花钱助贫穷子弟入学,而皇帝本身是赞成这等事的,但他之后呢?林大娘并不乐观下一位皇帝的能力。 很多有雄韬伟略的人所做出的成绩,就是毁在了远远不如他的继任者手里。 皇帝肯定会就这个事情好好选他的继任者,但林大娘也在试图做她这方面的努力。 她想让这些以后会成为壬朝大臣们的学生们到地方去看一看,让这些学生们去教他们的学生,让他们亲手去尝一尝改变的力量。如果兴学令是好的,也许,他们在回来后,他们会继续切身地支持着兴学令这一个变法,从而让它继续办下去,成为一个朝代的必备物,而不是一时兴起,随后昙花一现。 兴学令是国家每年贴着钱,哄着下面的士大夫们办的,没有坚实的支持,太容易被夭折了。 而有了这些学生们的亲身历练,兴许,会有人继承她先生和她,师兄弟们这一群人的意志,帮他们把事情做下去。 她也相信这其中会有那么几个人,绝对会有。并且,也绝对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林大娘的话说皇帝顿了一下。 他本意是要把这些人放到六部当中去的。 “你让朕想想。”皇帝把手中的花名册放到了桌子上,又看着满室沉默的先生们,问他们:“你们商量过了?” “商量过了,”宇堂南容朝皇帝点点头,“都这个意思,我本来想跟你提的,但我这个徒弟的意思,由她来提。” 林大娘笑了笑。 这时,她身边坐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刀藏锋在桌下伸出了手,找到了她的手,紧紧地与她五指交缠着。 林大娘是想这主意她出的,要是后面有什么变化,也由她担着。 这个主意得需要皇帝的同意,不过,林大娘知道反对的意见绝不是出在皇帝身上,而是出在这些学生们背后的家族身上。 他们这次挑的学生,十有七八都是出自名门望族,可以说,个个都是家中从小被精心培养着起来担当家族大任的,现在,他们要出师了,不是去各地为官,而是去各地的小学堂当中当个教书先生? 哪怕知道他们最终会回来,他们也不会让家中子弟去浪费这几年。 “啊……”林大娘所忧虑的,更是皇帝第一时间就想到的,他这时抬起头,长吁了口气,“这个事,是有点难办啊。” “但于您,也不是特别难办罢?”这时,刀大将军出开了口,口气相当的平和,“您连我都解决得了,还怕您的那群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反对您?开商令这些都下达下去了,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皇帝听他说话就烦,指着他道:“你闭嘴。” 说罢,又道:“那些都是于他们有好处的事,他们当然跟着朕干,这个是明明好处就在眼前了,却让他们浪费时间,他们能干吗?” “您也别太宠他们了。” “不是让你闭嘴了吗?”皇帝瞪他。 大将军肩膀往后一压,垂眼看着桌下他手中小娘子的玉手,“行。” 不让他说,他不说就是了。 “皇上,”今天也过来了的黄阁老这时候开了口,“把这当历练就是了,您就跟他们明说了,回来了就能上任,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朝廷为官者,谁不去地方呆几年,呆十几二三十年的都有,更何况这几年?” 皇帝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是有些舍不得。 这些人,个个是人才啊,现在已经能为朝廷解决问题了,在这里念书的工部郎中的那个聪明儿子,现在正在修建的大外城图纸就是出自他手,条条框框清晰分明,这要是不知道,谁知道是出自一个才十八岁出头的人之手。 派这些人出去,别说他们家里人舍得不舍得了,就是他也有些舍不得。 “行吧……”皇帝这时候也有定断了,“朕去跟他们说说。” 林大娘一听,皇帝把事揽了过去,就笑了起来。 皇帝看她还笑,摇了摇头,指着她道:“你这弱啊,示得也挺好的,就是别老跟朕耍这套心眼啊。” “要不,我说几句您中意的?”拍拍您的马屁,让您高兴下?林大娘笑着还趋过了身,打算开口。 “算了,”皇帝心累,看着还垂着眼不看他的大将军,没好气地道:“你不高兴什么?朕被你们夫妻俩天天折磨着都没不高兴,你还有脸了,啊?” 刀大将军这时候掀了眼皮,看向他:“不是您三番五次地说让我闭嘴吗?” 他闭嘴了,怎么还看他不顺眼啊? “你……”皇帝气绝,眼睛顿时往桌上找东西要砸他。 “您喝口茶,消消气……”张顺德赶紧过来端茶救火,朝大将军看去,不断使眼色,让他少说几句。 这君臣俩一见面,能不能有次不吵的啊? 他们俩吵完了没事,他这个当奴婢的,却被他们折腾惨了。 ** 这秋天一过,天气就很快冷了起来,太子也很快回到了学堂当中,但整个人的神色比过去冷漠了许多。 但因此,他也比过去多了几许成熟,以及上位者的威严。 才小半个月没见,林大娘都感觉他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太子为人也还跟过去无异,待身边的人都挺好,而且因为多了几许成熟,信服他的人比以前多了。 同窗都玩笑说太子毕竟是要当父亲的人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太子闻言笑笑,没回这个人的话。 但好景不长,过了一个多月,入了冬天的京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东宫中传出了王侍妾赏雪,脚下打滑,把孩子滑没了的消息,太子的父亲没有当成,连着憔悴了好一阵子,这天在冬末的五日考核卷答完后,昏了过去。 这头赶在腊月休朝之前所考卷改了出来的国学堂把卷交到了皇帝的面前,没想,太子名列前矛。 皇帝之前已经听说太子为了跟上学堂先生们的步子,每日睡不过两时辰之事了,这下亲眼看到太子所做的卷子,看着他所写的卷子上那林郎中都赞其优的评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头刀府里已经准备过年了。 而刀梓儿已经能走动了,盘哥儿天天乐得跟傻瓜似的,只有林大娘觉得害怕,这天一家人在一块的时候问他们兄妹俩:“你们不会好一点,就又天天给我往练武场跑?一个不顺心,就拿剑砍我的树吧?”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林大娘可宝贝她的树木花草了,宇堂老夫妇俩也是极爱这些,她话一出,宇堂南容就抬眼看向徒婿。 “不跑,不砍。”大将军摸了下鼻子,道。 林大娘看他跟小媳妇似的,过去拉他的手,安慰他:“你最听话了。” 小将军在旁边又不解了:“不是迈峻,爹爹的小将军最听话吗?” 怎么改成是爹爹这个大将军最听话了? 林大娘眼都不带眨地哄他,“白天是你最听话,晚上是你爹听话,你让着你爹点,啊,乖了啊。” 小将军点头:“好的。” 随即一想,乐了,“如此还是迈峻最听话。” 看看,他都还让着爹爹。 “哥哥棒!”小花在旁边伸手小手,拍了两掌,眼睛亮亮的。 这可把盘哥儿看得眼馋得搓了下手,朝师娘讨好地道:“师娘,给我抱一个吧?” 师娘失笑,把花抱起给了他。 “姑爹棒棒。”小花一入糙汉姑爹的怀里,鼓励他,并送上了小香吻一枚。 盘哥儿刹那热泪盈眶,扭过头跟梓儿娘子道:“婆娘,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小娘子!” 刀梓儿笑着点了点头。 这小半年最好的消息不是她能走路了,而是闵遥哥说她再养养,他帮着再调调,她就能怀孩子了。 刀梓儿以前没想过她这辈子会有孩子之事,如同她未曾想过,她这辈子还能嫁人,但人她已嫁了,再有个孩子,她以前未曾想过的奢侈之事她都已得到,算一算,也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倒是想要个孩子,看着嫂子带着的这两个侄儿侄女,她也想要一个,不多,一个就够了,她和盘哥儿两个好好带着就行了。 盘哥儿见她点头,傻笑了起来,刻意放柔了一声音跟小花儿道:“花花以后就是小姐姐了,小姐姐带小妹妹玩,好不好?” 小花点头,“好,小花带小妹妹,带着叠娘亲最好看的花裙子。” 如果是妹妹,她会舍得把娘亲最好看的花裙子让出来给妹妹叠的。 林大娘一听,乍舌不已。 敢情她的宝贝儿小女儿嫌给她当苦力不够,还要拐一个小苦力来给她干活啊? 天噜,也太会持家了。 ** 这头皇帝在休朝前的最后一堂朝会,重点表扬了一下国学堂这一年为国所做的贡献,林大娘夹杂在一堆人中也被提起了。 她丈夫刀大将军在下面站着听皇帝念叨,一直是神色不动的样了了,只有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眉眼才动了动。 皇帝这次还召见了国学堂名列其矛的学子,太子身在其中,被皇帝问及功课时说得条条是道,众大臣也都听入了神。 太子比以前大气太多了,如果说以后他只是个当了太子的皇子,那现在,他就真的像个能当皇帝的太子样了。 这区别大了去了,很多皇帝的心腹忠帝党因此也多看了这个太子一眼,心里寻思着这位太子能否走到最后,继承皇上大统的可能性。 散朝后,大家都急匆匆地回家准备过年去了,他们一年忙到头,也就这个时候能在家里呆几天,好好处理一下家族里的大小事,好不容易等到了皇帝放他们几天轻闲,耽误半天就是少了半天的时间。 但皇帝还是留了大将军一下。 大将军一进御书房请完安就说:“末将也很忙。” 本将也是家里有很多事等着他决择的人! “忙你的头。”皇帝顺手抄起一个杯子就砸他。 大将军都被他砸麻木了,长手一抓就顺过了杯子,走皇上面前,把杯子放在了他桌上,“您有事?” “今年过年,你们家团圆饭吃什么菜啊?有新菜?” “没问,我娘子的事。” “你回去让她给朕拿几个新菜的方子,朕也尝尝新口胃。” “您最近胃口不错啊?” “还行。”确实不错,也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这小半年感觉身体里都没什么浊气了,天天精力充魄,也没有吃不下的东西。 “挺好的。” “诶,自己拉把椅子过来,坐近点,跟朕说两句,也不耽误你回家当娘子奴,朕说几句就放你回去。” 大将军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跟他说:“末将今日急着回去也不是要当娘子奴,我们刀府学堂是今日散课,我要带我那小将军去看看他们。” 皇帝“啧”了一声,“还挺上心的啊?” 大将军点点头,“小将军明年就要跟他的这些哥哥们一同上课了,带他过去打个招呼。” “不进国学堂?”皇帝惊讶。 “他娘说哪能进,还不够格,够格了再说。” “如此也好,你们在家也能教。” “嗯。”大将军点点头,看他,再问:“您有什么事?” “朕想问问,”皇帝抓了把坚果剥着吃,还分了大将军一半,问他:“林大人对太子那评语是怎么写下来的?” “就这事?”大将军看了看坚果,捏碎了见果肉都碎了,就干脆找地方扔。 皇帝见他找地方扔东西,敲了敲桌子,“认真点。” “还能怎么写?太子卷子是什么样的,她就评什么样的话,还能评出花来不成?” 皇帝忍不住又要动气了,“别装傻。” 大将军总算找到放废纸的簸箕把碎果壳扔了,这才扭头看着皇帝道:“末将说的是实话,她是先生,她还能因为跟太子有什么过节,就置授业先生的职责不顾,说不符的话不成?她是这样的性子吗?” 皇帝塞了一口果肉进了口,嚼了一会,才道:“那私下里,不是先生那会,她是怎么看太子的?” “没看法。”大将军一口就道。 “你……”皇帝干脆收了嘴边的笑,抽出本书就砸他脑袋,“一年到头,你就不能遂朕的心愿一次,说两句能听的?” “也行。”大将军躲过,看着他的手,等皇帝把书放下来了,他接道:“不过,不说她是怎么看,说说末将是怎么看,成吗?” “成。”他说的,跟她说的,没区别。 这两夫妻,蛇鼠一窝,哪个比哪个都没好到哪去。 “太子还行,每一次,他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折了的时候,”大将军跟皇帝捏了截食指比了比,“他就缩回去了,并且,再冒出来的时候,他还要比过去强一点,很快修正了他的错误。” “这种本事,”大将军接过皇帝给他的夹子夹坚果,一夹,又是一颗碎了,他摇摇头,“不是谁都有,不像末将,靠的是运气才躲过一次一次死劫,太子这是靠的脑袋。” 皇帝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你这意思他这种本事是好,还是不好啊?” 是真的聪明,还是太过于精地算计了? “末将不知道怎么说,得您怎么看,”刀藏锋干脆不吃这坚果了,伸手往盘子里拿已经夹好了的扔进嘴里,道:“反正末将的意思,太子不愧是您的亲儿子,够聪明。” 就是手段老是不知不觉就邪里走,被人打回来了知道行不通,马上用更高明的方法掩盖过去。 这种手段一次行得通,两次行得通,三次四次也行,但如果他当了皇帝,他用这种手段操纵一个国家的话,皇帝的江山,就要完喽。 刀藏锋知道他都想得明白的事,皇帝更想得明白了。 所以这话,他提一点就是了,说明白了多没意思。 皇帝见他嘴巴太紧,也知道撬不出什么来了,见大将军还在往盘子里拔弄着捡夹好了的果肉吃,他眉头一敛:“你就不能自己剥着吃?不都给你一把了吗?” 吃给朕剥好的算怎么回事? “我剥不来这个,我在家都是我娘子剥给我吃的。”大将军没捡着夹好了的,干脆揣了几把到暗袋里,“这挺好吃的,我带点回去让我娘子给我剥。” 皇帝顿时被他气得两眼翻白,“滚滚滚滚!” 快滚,看着他就闹心! 大将军也不介意皇帝老让他滚,他都习惯了,站起来干脆拿起盘子把坚果都倒到了暗袋里,见皇帝瞪他,他想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家小将军也要吃。” 最重要是的,他家花花也要吃。 她就喜欢吃香香脆脆的果仁儿,给她一大碗,她就能乖乖地坐在他的腿上吃好久,小小香香的小家伙捧着大碗儿坐在他腿上吃果仁,别说抱小半会了,他就是抱一天都抱不腻。 “滚!”皇帝见一堆刚进贡进宫里的黄金香果一粒都找不着了,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就吼了。 刀大将军顿时就滚了,滚时还瞄了瞄御桌和御书房,见没找到可能给他家娘子和他的小小娘子顺的东西,脚下更是一快,快步出了门。 他一走,今天一起轮值的张顺德和小闵子这伯侄俩松了一口大气。 还好,大将军没久留,没多拿东西。 还好他们提前把大将军可能会看上的东西都收好了。 要不大过年的,他们都怕皇上被他气昏过去了。 就是人算不如天算,黄金香果这个没料到,还是给大将军全顺走了。 这可是闵北某种植大户,从万千黄金香果当中一粒粒精挑细选进宫的,就那么几斤,现在,至少有一半进了大将军的袋了。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林大娘得知皇帝问她家大将军的话,就笑了两下,也没多说什么。 局势走到今天,现在不是他们刀府不想让太子上位的问题了,而是皇帝要想清楚,他百年之后,他一手打造的这个天下,该交给谁才最为合适。 而太子合不合适,只有皇帝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大将军和她目前不需要有多余的动作了,他们夫妻俩该做的,这两三年都做完了。 而且现在的形势,很巧妙地把太子放到了让皇帝评估的位置上。如果以前皇帝对太子只有六分要求,那么,现在如果一个太子不能让皇帝有九分满意,他是绝不可能把帝位放到他手里的。 父子之间斗着吧,这趟浑水,他们在旁边看着就行,有时候要是泼及自个儿了,还得躲一躲。 像她三姐姐和安王,就知道要趁早脱身。 她吧,也怎么可能在这等事上打压太子,跟太子作对。 她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是其一,二是她要真打压,太子就有得文章可做了。 而皇帝这只黄雀呢?就等着螳螂捕蝉,他紧接着趁机也在她这只蝉上踩两脚。 林大娘一点也不天真,她从来不觉得她于这个天下有用,于皇帝有用,皇帝就不搞她的事了。 现在她能在皇帝面前站得脚,有底气,是因为她身上还没洗不掉的脏水和致命的错误,哪天要是有她洗不脱的致命要害了,皇帝就可以尽情地拿这些事要胁她了。那时候,就不是她出手办事了,而是皇帝让她出手办事了。 主动权一易主,她就惨了。 林大娘防皇帝跟防贼一样,才不可能在原则上的事出一点点差池,她一直站在为国为民为皇帝好的位置上占据主动权,死都不能失了这个原则,要不得被皇帝这条老狐狸玩死。 这时,刀藏锋看她笑,也朝她笑了笑。 林大娘又朝他笑了一下。 大将军不禁失笑了起来,伸手摸她的脸。 林大娘也是“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两夫妻站着面对面你来我往地笑个不停,每次笑法的意思还不一样,小丫正在旁边摆吃食,看着不禁摇了摇头。 这两个,都不是吃素的,配一起,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她倒是早习惯她家大娘子和姑爷什么样子,她身后的大丫鬟她们也是如此,就是刚踏进门来要找妻兄的盘哥儿一看他们这笑法,顿时踮起脚尖,悄悄地往后退。 这兄嫂俩,这笑法,太碜人了。 他们虽然一字都没说,但已经跟谋财害命了无数家人似的,他害怕。 ** 这年刀府过得不错,就是没几天,皇帝这个劳碌命又开始上朝了。 头一天上朝,刀府的两女将军都去了。 这头,二爷府相继出生的,二房之间相隔不到两天的小公子们的百日到了。 刀衣儿生的是对双胞胎,因着怀着两个,她嫂子家的小公子刚下地没两天,她的双胞胎就下地了,提前了一个多月。 她生孩子生的也是险,把藏琥吓得满身大汗跑来刀府找救兵,一见到林大娘就下跪,林大娘差点把他脸上的汗看作了脸,被他吓得腿软。 这下孩子好好地生下来,长得也挺好,小家伙们都健壮得很,藏琥这次来请兄嫂们去吃百日宴的喜酒,傻笑着的样子就像个傻爷们。 林大娘见他乐得合不拢嘴,说两句话就要情不自禁地笑一下,也是被他逗乐了。 不过,她也知道他是该乐。 他前面那个丈母娘实在不是个好惹的,见二爷府给了个官位就不再带着他们家往上提升了,又不敢明着跟二爷府争这事,就在外面说他不能生,这消息都传到她耳朵里了,可见那位夫人可没少说这位前姑爷的不是。 现在小衣给他一生就是生了俩,这下,他这个被封了定国将军的人在外面也能挺得直腰了。 那家人可是害他不浅,他一个打仗的,还是出自世族大家,那方面的能力要是被人怀疑,连带部下都受影响。 现在二爷府一连生了三个小公子,二爷的身体都好多了,林大娘看他活着还有点盼头,也是松了口气。 二婶过世前哀求过她帮着照拂着点二爷府,这事她其实也放在了心上,但现在她没帮什么忙,二爷府就自个儿把日子过好了,她也是松了口气。 她这也是觉得,人活着都有难得不行的时候,咬咬牙熬一熬,也许就能雨过天晴好了呢。 人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了的坎。 这头二爷府的喜事一办完,也就出了正月了,各地的商人们又往燕地钻,把两年扩建了两次的京城又挤了个满满当当。 现在的燕地也是让林大娘开了眼界,左家那出的人都是奇才啊,出自左家的刑部尚书把燕地管得连个贼很很少见。 不过,之前出的那些贼,重的都已经关进死牢了。 这严法也是让林大娘侧目,不过,经左常春负责的治安,上下都一视同仁,牢里可没少关闹事的世家子弟,去年年底还因为左常春处死了一个在外城骑马踩死了三个小儿的世家子弟,左家也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好在,皇帝是站在他们左家这边的。 也是因着上下一心,现在往燕地挤的人更多了,商人在燕地能得到开商令带来的好处和官府的保护,这个事情都不人贴纸召告天下,商人们就在自己的那条渠道当中传开了,都乐意约在燕地来进行交易,因此,顺天府每月收税收到手软。 这种官府带头引领的好处林大娘其实只跟皇帝提过一嘴,但皇帝就把这事完全落实了下来,这也让林大娘非常惊讶。 其实,大壬一被盘活,每日所发生的事情,都超过了她最初的判断,有时候林大娘都难免因此有点自豪。 不过也因此,她更是确信,她都自豪了起来,这样的江山,皇帝绝不会不选好他的继任者。 这二月过了一半,江南那边林府来了消息,怀桂在信中说他的小娘子有孕了。 信中怀桂也是好笑地写道娘一知道小娘子有孩子了,就开始盼着她回家了,一听说她可能回不了家,就说要把小孩子抱过来给她看。 林大娘看得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这憨姨娘,孩子都没生出来,就要抱过来给她看了,这等糊涂话,也就她能说得出口了。 怀桂信中说母亲身体很好,现在也比以前爱见人多了,就是她太想姐姐了,去年年底京里的管事们回来见他,她就过来坐在外厅没动,也没叫人叫他,一直等到天黑他们从帐房里出来了,她才跟管事们的问起了京城的天气,还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姐姐,母亲一直在问管事的们姐姐你气色如何,迈峻和雅水怎么样了…… 怀桂说,母亲太想你了,姐姐要是得空,给母亲回信的时候让管事的进府来拿,让他们看看你,回头多说两句话给母亲和娘听听也好。 林大娘看着信握着嘴泣不成声,她的日子过得太紧张了,都忘了千里之外,还有人在日日夜夜地思念她。 这天林大娘的眼睛有点红,小将军知道是外祖母她们在江南太想他们了,他叹了口气,“迈峻也想她们呀。” “你还记得啊?”林大娘抱着她的小娘子,眼睛泛泪看着儿子。 “记得的,”小将军点头,“迈峻每天穿的小衣裳,就是外祖母带着姨外祖母给迈峻做的。” 林大娘不由看向她的小丫姐姐,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她都没怎么跟小将军说这事,只提过一两次,小将军能记得,就是经常侍候他穿衣洗漱的丫丫姨提醒的了。 小丫见她今天都哭半天了,眼睛都快肿了,心里也心疼她,这时候便笑道:“回头等姑爷跟你都不那么忙了,我们回江南一趟,现在造的新船比以前快了,来回省了不少时间,去一趟也要不了太久。” “是了。”这船还是先生带着学堂里的几个弟子,跟着工部造船的几个大人研究出来的,这么一想,她这也是给自己办好事了,林大娘不禁乐了起来,“这快船的加速法还是徐文那个闷葫芦想出来的主意,看来那我平时还是要多凶凶这般人,让他们跑得快一点。” 就是太遗憾了,这个时代,她所知道的很多更有用的东西都只能想想,因为根本没有那个生产条件。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带领他们,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那条道上走一走,把能解决的问题先都解决了。 这天晚上刀藏锋归家,看到了她的红眼睛,见她冲他笑,他在膳桌上也没说什么。 晚上夫妻俩呆一块时,林大娘也没多说,把怀桂的信拿了出来给他看,她刚把母亲写给她的细说着家中一切皆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等他把怀桂的信看完,她把母亲的给了他,跟他说:“等到来年,你要是得空了,你要带我和迈峻雅水回去看看她们,她们盼着我们呢。” 刀藏锋见她说着都掉出了泪,揽住她的肩头轻碰了下她的额头,“你想她们了?” “想。”林大娘把半边脸埋进他的胸口,与他一同看着她母亲字迹娟秀的信。 但也只能想想了。 “那我回头得空,就带你们去看她们。”大将军把信收好,抱着她吻着她的发,“我会安排时间。” 不是想让她看看怀桂的孩子?那等快要出生了的时候,他带她去。 ** 三月夫妻俩又大了一岁,这次他们俩过生辰,宫里给他们夫妻赐了一次大赏,有不少银子。 家里也攒了不少银子了,林大娘这次拿出了一半给了先生和师兄弟们,放进了仁书堂。 宇堂和他的外门弟子们一直是拿林府的钱,现在一般都是怀桂给了,但之前也是大娘子给的,这次大娘子又给了一些,他们也接了,没有推拒。 物以类聚,林大娘就很喜欢这些性情跟他们先生一样有点相似的老师弟们。明明有的比先生年纪都差不了两岁,叫她叫起小师姐来也是毫不拗口,给钱了,也就拿过去了,数都不数的,他们这些人,骨子里的那股视金钱如粪土,视学问主一切的气节风范,那是她就是脱胎换骨都比不了的。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刀藏锋当下就带了暗卫们往皇宫赶,让帐下将士做好随时出军的准备。 但如他所料,他赶到皇宫的时候,局势已经得到了全面控制。皇帝宣了他进去,刀藏锋看到盘龙殿里跪了一堆人,太子首当其冲,跪在最前,抱着还算年幼,不到十三岁的十三皇子。 “皇上。” “坐。” 皇帝脸色难看,但还是让他往旁边坐。 “是。”刀藏锋朝他头点的下首座位坐去,随即朝张顺德看去。 张顺德这样老端着一张和气脸的人,这时候也是板了一张脸,刀大将军看他气得不轻,身子都不受控制在微颤的样子,心中顿时有所了然。 看来,弑父逼宫之事,是真事了。 这厢,皇帝看着这兄弟俩,也是半会都说不出话来。 十三皇子还在兄长的怀里哭。 他刚才质问他父皇,他母后才死了多久,他就跟德妃你侬我侬,鹣鲽情深,到底是置他母后于何地? 他问得伤心,此时已控制不住,痛哭了起来。 那样子,还像个孩子。 皇帝看着他的孩子,心一阵阵地钝疼。 他跟德妃你侬我侬,鹣鲽情深? 他这儿子不笨啊,难道就不知道,他这身子骨,是德妃帮他调养起来的? 一个为了他这身子,寒冬腊月都在外面跪着求他歇一会的妃子因着他,都累病了,他就让她歇在了盘龙殿养病,别换来换去的折腾身体了,在他这儿子眼里,就成了背叛他们母后,不可饶恕,得去死的罪了。 皇帝知道这是他在借题发挥,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难受。 太子也好,十三也好,他都是花了力气培养的。 十三不屑进国学堂,没几天见国学堂是人都想进,就要闹着进了,他安王叔知道他疼他,把王府的名额都还回来了,就为了他进国学堂,他安王叔一家三口都没去了。 安王啊,那是安王,他最疼爱的弟弟,都为他这个儿子让步了。 皇帝是真不知道他这小儿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过,到此他,倒愿意相信,他这儿子是仗着他母亲当了他二十来年的皇后的那点恩情,在装糊涂罢了。 “父皇,磨古不懂事,他是真不懂事……”太子也是满眼的泪水,看着皇帝求饶道:“求求您了,就愿意他这一次吧,儿臣以后会严加管束他的。” “皇兄,我没错!” 太子顿时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闭嘴,你不孝不忠不义,你有什么脸面还敢说话?” “你打我!”十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又痛哭了起来,躲开他的怀抱头就往地上砸:“母后,您等等我!” 太子赶紧拉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他,着急地往他们父皇看去,却看到了他们父皇无动于衷的脸。 皇帝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好太子。 他这个儿子,确实是个好太子,在他兄弟快要失手的时候,他就进冲进来报,说十三受奸人挑唆,要做糊涂之事了,让他赶紧防范。 当时十三都在他的殿里了,小小少年拿着剑对着他,太子一冲进来,他就说皇兄你等我杀了这个老贼再说。 老贼?皇帝的心,就在那刻就疼木了。 太子来得太好了,这时候他再为他的兄弟求情,这等情深意重,皇帝要是不答应他,倒显得气量小了。 他们那个母后,还真是死了都好好地教了他们一把。 看来,他们这兄弟俩,都知道当年安王为了让他上位的事了,这十三是打算效仿他安王叔了? 儿子是皇帝带在身边养的,他们现在怎么想的,这等时候,此时他心里再明白不过。 即便是太子。 “皇上,老皇叔他们来了。”这时,张顺德得了宫人的报,走到了皇帝面前轻声道。 他路过太子与十三皇子的时候,都没看他们一眼。 “末将告退。”皇族中人的事,刀藏锋不想再看一次,他起身告退,道:“知道您安危无事,我也该回去了,营里还有些事要办。” “去吧。” “是。” 他走后,皇帝走到了兄弟俩前,看着他们:“连大将军都能这么快知道动静的事,你们觉得朕能不知道?” “你们觉得这天下至尊很好当,但我这个父皇对你们太无情了是吧?”皇帝嘴角往上一翘,看着他们:“你们杀朕……” “父皇!”太子失声叫了他一声,“儿臣未有……” 皇帝踢了踢他,跟他说:“牟桑,你觉得朕傻吗?” 他看了他这太子一眼,他知道这次也捉不住他这儿子什么把柄,十三是打着来看他的名义,拿剑刺杀他的,他是不仅给他这个父皇下了毒,还给张顺德他们都下了毒。 张顺德这个人,对皇后,对他们兄弟俩,那可是从来都是一片好心,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就没少受过他的好。 这么一个心里向着他们的老人,连废后走了都不忘带着宫人给她盛装打扮厚葬她的老奴婢,他们都舍得下毒,皇帝也是佩服他这两个儿子的心狠手辣。 他这俩儿子,心狠手辣这点,还真是像了他。 “你们啊,好得很。”老皇叔进门来了,皇帝也不打算接着往下说了,他坐回了冰冷的龙位,冷冷地看着他的儿子们。 等听到知晓来龙去脉的老皇叔给这磨古求情时,说他年幼能不能网开一面,放在皇苑当中幽禁起来后,皇帝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看着老皇叔的眼,答应了下来。 等这些人都走了,离开了他的盘龙殿,皇帝坐在龙椅上半晌都没动。 人一走,张顺德也是一屁股就落在了地上,这时候他被侄子扶着起身,朝皇上走去,可怜地看着他这个照顾了一生的皇上,“您也没力气,站不起了吧?” “老了。”皇帝朝他笑。 “来,老奴扶您一把。” 皇帝笑了起来,搭上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跟张顺德说:“安王走了,这宫里,就你一个人是真的心疼朕,无所于求朕了。” “哪呀,”张顺德摇摇头:“奴婢哪有那么好,是人都有私心呐,您呐就看开点,啊?” 他说着都哭了起来,抹起了泪:“奴婢也是看着小主子们长大的啊,这内务府里一进什么好东西,奴婢头一个想的都是他们,您都得往后排……” 皇帝这脚一顿,随即他又失笑了起来,“好了,别哭了,一张老脸,都哭丑了。” ** 这厢晚上,用过晚膳,家人都各归各处了,林大娘从回来的大将军那得信,十三皇子被幽禁了。 当下,她“咦”了一声。 “这老皇叔一门,得被彻查了。”刀藏锋说着也是摇头,“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说动他的,太子也是厉害。” 十三皇子再小,弑父杀君,哪条都不是轻罪,居然只得了个幽禁,这实在不是其王的手笔。 这在皇室宗例当中,这是要放进水牢溺毙而亡的死罪。 现在老皇叔这么一判定,以后比十三皇子小的皇子们弑父夺宫,岂不是有前例可循? 这都乱了皇族的宗法了。 林大娘想想,道:“其王是皇室一族的老族长,一生也决定了不少人的生死了,他现在都快八十的人了吧?老了。” “嗯?” “有些老人,一老,心里就软了,可能是为着去地下有个好去处,想心安理得,就会在死前多做点好事,就跟亏心事做多了,怕报应,就老想着多烧香拜佛求个心安一样,”林大娘猜测着道:“太子这个人,现在可比以前会看人识人用人了,也比过去有说服力多了,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太子了。你看,九哥哥自入他门下跟我们提了个醒,到现在连你都不见了。” 刀藏锋默然。 确是如此。 “还是不要小看他的好……”林大娘这时候也提高警惕了起来,她其实也有点知道太子私下对她动手脚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宫里有什么博奕,还是皇帝那边因为一些顾忌,没让太子对她动手。 她现在对太子倒有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心态了。 “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刀藏锋看着她:“但是,你没发现,他在国学堂和朝廷的声望已经起来了?” 这下,换林大娘默然了。 确是如此。 “如你所说,他现在会看人识人用人了,”刀藏锋弹了下她的头,“连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清楚得很,知道怎么用你。” 林大娘觉得他隐约间有点说她傻的意思,白了他一眼,“那是原则,别看不起原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训兵,他们别说触犯军规了,手脚慢一点,你都要打他们一顿。你看看盘哥儿,好好的一个人没犯什么错,见着你了都要自省三遍才敢近你的身,你敢说规矩不好?” 刀藏锋就是提了那么一嘴,就被她说了一大堆,刀大将军无辜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头,拿过她给他剥好的花放一粒粒吃了起来。 那样子,别提有多可怜了,林大娘看着就不禁伸出手过去摸他,“没说你不好,哎呀,我又噜嗦了,是我不好,对不起了。” 大将军趁机便道:“那你给我念两页书。” 林大娘好笑不已,带着他,两人去洗漱好,回头拿了他的兵书,两夫妻躺到了床上,她给他念了两页兵书,还给他用她的话解释了一遍,把他给哄睡了。 当他睡了,林大娘摸了摸他的脸孔,低头亲了亲她的大将军。 他最近身手有点退步,为了恢复过来,早早就去了军营里。 今日小将军跟他回来,一直给他夹肉,说爹爹太勇敢太辛苦了,从天上往下摔了好多遍,摔得他这个小将军在旁听着,都觉得自己骨头好疼。 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有他的身手好了,他才会在战场上活下来,回到她身边。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四月国学堂就要为选新的学生进行考核,而竞争非常激烈。 因为国学堂选生不拘一格选人才,只要有才者皆可入考,不限身份,这时候全国涌到燕地来赶考参加会式的举人们也都想进国学堂,国学堂不到十日,报名者已经上千。 而此时,出师的那些学生们,除了个别被皇帝委以重任的学生,大都都要远去他乡学堂就任,育人子弟。 因着前次差不多选的都是世族子弟,各家这厢在他们临行前,也办起了谢师宴。 这厢国学堂的先生们都忙,没几个闲的,都脱不开身,林大娘干脆给大家排了个表,挨个去。 临到她了,她就带着她家大将军去。 她现眼下在朝廷出现的次数多了,在民间被人谈起的次数多了,大家对于这个女官也是见怪不怪了。 林大娘并没有改变这个朝代男尊女卑的普遍情况,她也撼动不了这个由生产力决定地位的结构,但也因着她的出现,一些事情还是得到了一些极小细微的改变。 至少在有些世族大家里,那些从不会拿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家里,见到家中女儿要是喜爱念书,也会让她跟着兄弟们一块上课,要是有才能,也会舍得细心培养一二。 林大娘带着她家大将军一去谢师宴,就尽量表现得端庄大方,让自己像个先生些。她家大将军也让着她,当家人要是跟他说话不好意思跟她攀谈,他则会把她也带进话里,让两人接话聊。 他把光彩转到了她的身上。 林大娘每每一回去,都觉得她又要多爱他一点了。 当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也毫不吝啬表扬他的出色。她是个脸皮厚的,很多家人在的时候,她都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她眼里只有他了,私底下,那更是无论何等的甜言蜜语她都敢说出来。 大将军听多了,为了听下去,看她到底能变着法说多少让他脸红气粗的话来,也就更用心讨她欢心了。 林大娘被他捧得都快飘飘然了,每次要出门了,都要提醒他,让他悠着点,别把她捧到了天上回不来了。 这厢三月一过,以前的学生们陆续都离京了,国学堂的先生们还来不及伤离别,就被出卷定卷的事忙得满头包。 这时候皇帝在其中添乱,让国学堂的人先与大学士们把会试主持完了,再一起主持国学堂的入学考。 林大娘一听,冲进宫里就跟皇帝足足咆哮了一个多时辰,皇帝被她吼得耳朵都差点聋了,末了,也拍着桌子跟她道:“你们都抢了朕太学府的人,六部的人你们也抢,啊,朕现在都没人可用了你知道吗?” 林大娘讥俏地道,“您说得好像以往都是六部的大人和太学府的人主持春闱一样。” “朕要宰了你!” “赶紧的!”林大娘也是气糊涂了。 国学堂的考试能跟会试一样吗?他们这一次还要改正上次不足的地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这都是为了谁啊? “你!” “宰不宰?不宰我要回去接着出卷了。” 林郎中见皇帝气得要晕不晕的,赶紧一福身,趁人没被气死之前,溜了。 反正他们国学堂的意思她是通过这个时辰完全表达出来了,皇帝不听也得听。 她走后,皇帝还是跟张顺德又说了句:“朕要宰了她!” 张顺德使眼色让他大侄子上去给皇帝顺气,嘴里则道:“是了是了。” 您就说说算了,宰就别宰了。 回头这日刀大将军上完朝没走,进宫面圣把皇帝带到了现在没有学生,正在出卷的国学堂。 为了出卷之事,六部的十几个郎和国学堂现在的二十个先生为了选题之事大打出手,都觉得应该上自己定的题目。 书生们打架,都是你推我一下,我揉你一把的,皇帝在旁偷偷看了看,带着大将军出来了。 大家吵得太入神,都没发现他们过来了。 皇帝退出来时,地上都有纸,他本只是扫了一眼,见上面写的东西是他熟悉的一段论叙,不由定睛看了起来。 看了几眼,他都要弯腰捡了,这时身边的小闵子已经机敏地捡起拍了拍,递给了他:“皇上。” 皇帝看了几眼,见真是宇堂的治天下论当中的一段论叙举例,他摇摇头,“这都扔。” “这是要考的?”刀藏锋凑过头来。 “不会吧?”皇帝否认,“大师的这段论叙是立在他的三术上而写的,当考题,难了点。” 毕竟三术现在刚推开到全国,这些学的过去的书本的考生们,哪可能答得上。 “要不,今年还是朕选题?” “您就别提这事了,先生今年要交给他们这些人出,说出不好,提头见他,我家娘子说,这是先生也在考他们呢,您就别添乱了。” 又一个说他添乱的。 皇帝看着大将军,百思不得其解,“朕是怎么放着你们这对天天以上犯上的夫妻活着的呢?朕欠你们的啊?” 欠没欠,刀大将军不知道,不过他知道皇帝现在也是心力交瘁,没力气来收拾他们夫妻俩。 太子现在是为了“讨好”他父皇,竟然在这个朝廷上下忙得脚打跌的时机当朝上折,让皇帝封德妃为后。 那折子上得那个叫寸草春晖,反哺之私言于溢表,把朝臣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都被太子对皇帝的感情感动得动容不已。 德妃下面可是出有才能与太子不相上下的九皇子啊,太子为了皇上,为了德妃更好地照顾他的父皇,主动出面抬德妃为后,这孝可动天地了。 现在,太子这孝子的名声是出来了。 而根本无意封后的皇帝被太子这一举气得大怒,憋着股邪火想发都发不出。 刀藏锋现在大概知道点皇帝的意思。 这几天张顺德跟他提了几嘴,再加上他之前从安王那听的,他知道皇帝这辈子大概是没打算封后了。 废后虽然废了,死了,但皇帝从前跟废后说过,一生只有她一个皇后,废后人虽然不是那个人了,人也死了,但皇帝好像还想守着那句话。 德妃是不可能成后的,这事刀藏锋也不知道太子心里有没有数,如果有数的话,这父子俩以后是绝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太子这一举,还挺恶心皇帝,刀藏锋平时也是老跟皇帝顶着干,但他发现,太子比他更擅长刺皇帝的心。 刀大将军还挺想带着他娘子,好好看看这父子俩的热闹的。 这厢刀大将军为了让皇帝闭嘴,不给他娘子添麻烦,带着皇帝来看过国学堂,一出门,就打算跟皇帝分道扬镳,却被皇帝逮着不放:“你给朕站住,一块去宫里。” 安王走了,偶尔会进宫陪他说说闲话的侄儿们也走了,臣子们都是些谈事的,越心腹越有事忙,皇帝这时候不好找他们,就只能找天天闲得没事,上个朝就去练兵的大将军闲聊几句。 “我营里还有事。” “是啊,给你娘子出头,你就没事了,朕找你说事,你就有事了?”皇帝讥讽地看着他,“你可真是朝廷的好将军!” 大将军一甩马鞭,让随将把马拉过来,他朝皇帝走过去,“您最好是真有事。” 别拉着他又说那些拐来拐去,老想着把他们夫妻俩往沟里带的鬼话。 “怎么说话的?朕宰了你!” 刀大将军摇了摇头。 这皇上,也是没话可说了,这嘴里翻来覆去,天天就是这句话,也不嫌厌。 两人回了宫,皇帝有事,被大臣找了过去,大将军本来要走,但被皇帝留下了。 也没过多久,就有宫女来奉茶,这茶水大将军本来抬起要喝,不过刚放到嘴边,闻着味道不对,他就搁下了。 茶水香气过重了。 他让身边站着的内侍去把张顺德叫过来。 张顺德也忙着在皇帝身边侍候皇帝,听说大将军找他,皇帝让他过来,他就小跑着过来了。 这春天也还是冷,他小跑了一阵,身上热乎了起来,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等大将军让他拿茶去验的时候,他脸上的笑顿时就没了。 “奴婢这就拿去验。”张顺德拿杯子闻了闻,拿过身边人的盘子放进盘子里地,亲自端着,没假他人之手。 “嗯。”刀藏锋把手上看的兵书放到桌子上,“皇上什么时候得空?不得空我就回了。” 再呆下去,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他回去了都不好跟他娘子交待。 “您等会,奴婢这就给您问去。” “嗯。” 没一会,就有人来通报,让刀藏锋去御书房。 刀藏锋进御书房的时候,房里已经没别的人了,起居官都没在。 皇帝见到他来,抬起下巴,勾了下嘴角,道:“给你端茶的那个宫女刚刚死了。” “怎么死的?”刀藏锋朝皇帝拱手请完安,在皇帝的示意下找了个离得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砒*霜下肚。” “呵。” 刀藏锋轻笑了一声。 这宫里最近也是怪了,他们外边的人都安不进来,这□□随便一个宫女就能得了?也是怪了。 按理说,皇帝管得这般严,韦达宏被皇帝现在还封了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重建了韦府,身兼的督察卫卫使也还是担负着,震胁百官,他现在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对皇帝死而后已都来不及,不可能背叛皇帝吧? 大将军也是胆大,敢当着他的面冷笑,皇帝这时候却没力气跟他生气了,他揉了揉额角,跟刀藏锋说:“现在是想问话都问不出来了,你说,朕有没有可能中了连环计?” “您这话?”刀藏锋看向他。 “你刚在外殿呆着,这御书屋左右的内外殿是朕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了大德子的眼才进的殿……”皇帝抬头看着空中,“大德子这个人,朕不用说你知道,朕要是信不过他,死一万次都够了,朕不信自己,都不可能不信他。” “嗯。”这倒是。 “皇上……”这时,张顺德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进。” 张顺德推了虚掩的门快步进了门:“查出来了,是烈火。” 烈火是极品春*药,服了它,就是那根子完全不行的人都能站起来。 “张太医说,那茶水里,是至少五倍的量,只要服一口,就能……”张顺德朝大将军看去,苦笑道:“欲*仙*欲*死了。” 也就害死了大将军了。 到时候大将军夫妻不和,大将军夫妻俩都要恨死皇上了。 毕竟,今日叫大将军进宫来说话的是皇上,让大将军等着的也是皇上,让宫人给大将军端茶送水的也是皇上。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大将军没太明白皇帝这话里的意思,看向他。 “十三那事,怕是就有人开始给朕下套了。”皇帝揉了把额头,淡道。 刀藏锋有点明白了,他看着皇帝,突然觉得皇帝有那么一点可怜了。 连个曾经以往说过,想信守下去的话都有人不想让他守下去,还是被他们的亲儿子亲手在他面前砸碎了。 废后在皇帝这里的仇,算是报了罢? 他沉默了一会,接话道:“太子的孝名现眼下是出来了,加上十三皇子那事,他抬德妃,这算不计前嫌?” 皇帝看着他笑了一下。 刀藏锋本来是不想插手这父子之间的事,但就那么一会,那一点点的觉得皇帝不容易,他这也算是开了口表态了。 他家大娘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也不会允许她和他落到帝后之间的那个地步,但就像今天一样,哪个人要是拿她和她的事来刺他的人,刺他的心,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太子有声望了,还不是您给的。”是他自己谋的,刀藏锋也是嘴唇往上一扬,看似笑却没有笑意地道:“太子是大了,恭喜皇上。” 皇帝这下是想砸他,都拿不动东西砸他了,“这一环扣一环的,你说,他就能靠他自己在朝廷当中立起来?” “要是兴许还能杀了您,或是,让我们夫妻俩跟您作对,拆您的台,他未尝不能立起来……”刀藏锋抬眼看他,“您现在跟德妃如何?” 太子用心之绝,也是绝了。 这一抬,皇帝要是如了太子的愿,太子之孝都要传遍全天下了,要是不如太子的愿,太子孝名可能要打点折扣,但也差不到哪去,最重要的是,离了德妃对皇帝的心。 德妃如今兢兢业业地服侍着皇帝,把皇帝的身体调养得跟壮年一般,她要是当不了皇后,还能待皇帝跟以前一样? 德妃那个人,沉,稳,并且,她非常对皇帝的胃口,知道什么时候能请得动他休息,什么时候要自行退避三舍。 这样善解人意的一个妃子,又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深谙皇帝的想法,可不是随便一个妃子能替代得了的。 依刀藏锋看,皇帝现在就是对德妃无男女之情,但对她可是有三分夫妻之间的敬意的。 而德妃这个人,大将军没见过几次,知道的都是她露出来的那些皮毛,不好说她,也就不知道她现在跟皇帝怎么样了。 “她先找朕说明白了,对后位无意也无心,让朕不要为此有任何烦恼。” “真?”大将军讶异。 “嗯……”皇帝说着脸色也柔和了下来,“德妃那个是沉得住气,再则,她也看得明白。” 要不然,她也活不到今天,还被他留在了身边。 “这就好。”刀藏锋以前还想过要抬德妃,把皇帝气死,跟皇帝不死不休,没想到时局一变,他用不着这招了,太子便用了,“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朕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没打算要孩子了?就生两个?” 刀藏锋没料他这般问,愣了一下,后才道:“就两个。” “就两个?” 刀大将军撩起眼皮看他:“末将不是说了吗?” “是林大人的意思?” “是末将的意思。” “你怎么想的?” 刀大将军看着他,“现在末将跟您,说的是您的事吧?” “你这个也说说。” 刀藏锋见他神色好了点,一想这是拿他说事才好的,都差点也想学皇帝朝皇帝扔一个杯子。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是臣子,没这个本事,遂只能冷着脸道:“承家业有小将军一个人就够了,末将带他一个人都带不过来。” “你也不怕……” 皇帝这话没完,因为大将军已经拿起他桌上放着的杯子往他这边要砸了。 皇帝便把“夭折”两字生生咽了下去。 “末将说了,我们家有我们小将军就够了……”刀藏锋把杯子扔桌上,脸色难看地道:“末将夫妻会好好教养他,他要是承不了我们的刀府来,我会让比他更厉害的人来承,我们也是这样教小将军的,我们家继承人之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皇帝也是被他的口气呛得脸也阴了下来,也冷冰冰地看着大将军。 大将军若不示弱,那脸色难看得就跟被狗屎砸了一脸一样。 君臣俩,再次吵起来了。 “小将军好歹也叫了您一声皇爷爷,”末了,是大将军先开了口,只见他嫌恶地看着皇帝道:“您就是这样当他皇爷爷的?” 他开了口,皇帝也开了口,指着他道:“你要想清楚了,不是嫡长子,和你的嫡子,是承不了刀家军的。” 大将军嘲讽地道:“您还惦记着拆我府里的这五百家将啊?您宫里都快不保了。” 皇帝这次毫不犹豫地拿地桌上的杯子就朝他脸上砸。 大将军也是气得连手都没用,抬脚就是一踢。 杯子瞬间转了个向,砸向了门,落在了地上,“咚嚓”一声,轻脆地碎了,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您到底是想说什么?”见宫人慌张地推门出来,又被皇帝瞪走了,刀藏锋看了看时辰,见天色不早了,想走,便没好气地道。 “朕也是被你气糊涂了!”皇帝也是头昏脑胀地,被他的话都带偏了,这时问他:“小将军跟你亲不亲?” 刀藏锋这时一挑眉,又是一脸嘲讽地看着他。 亲不亲,您没长眼睛啊? “你今儿是……”皇帝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亲,怎么不亲了?”看皇帝气得牙都抖了,急着走的大将军皱着眉道:“他现在还在营里等着我去带他,您之前不是看到他跟着他娘四处走动?我出兵那段时间,他在家里成天惦记着要帮爹爹,一说能帮我,他什么话都听他娘的,您说他跟我亲不亲?” 他们父子俩岂止是亲,但他懒得跟皇帝多说。 “一个,就能这么亲了?” 鬼使神差间,刀藏锋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了。 他看向皇帝,朝皇帝摇头,“您就别想这事了,您是皇上。” 天家无父子。 “您伤心了?”大将军看着此时面无表情的皇帝,问了句。 皇帝没说话,只是抬着眼漠然地看着他。 “您伤心也没用,”大将军又朝皇帝捅刀子,“这事,换谁都一样。” 就自己受着吧。 “你不是朕的安王。”皇帝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大将军愣然,随即失笑,“末将怎么能是安王?” 他也怎么可能当安王。 皇帝对他不可能有安王之心,他也不可能有安王对皇帝之心。 他们是皇帝,跟掌了天下四分之一兵马的彪骑大将军。 “皇上,您想安王了?”大将军站了起来,走近了皇帝,朝桌上找了找,找到了支还没用的新笔,他抽了出来,当着皇帝的面就往袖子里塞,当是皇帝跟他谈心的谈心费,“您想想就好了,这样您还能有个念想,能想一辈子。您也知道,他要是留在京里,为您受那么多委屈,您跟他,能一辈子都好吗?安王是想敬您一直爱戴您才走的,您有这么个弟弟,已经有的不少了。” 大将军想了想,没在桌上找到他想要的,他跟皇帝说,“臣再说几句?”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点头。 “那……” 皇帝桌子下的腿在下面直往他那边狠狠地踹,踹了他一脚,从暗屉里掏出块没用过的镇纸,“说完赶紧滚。” 大将军一看镇纸是上等的红玉做的,眉眼不动地就捞到了手里往袖子里放,当下就决定跟皇帝多说几句,他家小娘子说了,做人不看人办事,但也得看钱办事,“您看,我有两个亲弟弟,一个受了家族的恩惠,受了我的好,我保了他的命,给了他前程,说白了,他这一辈子的命都是我给的。但他觉得我不像他大哥,他便不认这个家,皇上,其实我是有些看不起他的,他不认这个家其实没什么,但他不像个男人,不像刀家儿郎,他没那个本事自己给自己博命,但是,他就是这么个东西,我是他大哥,我也得保他一辈子,还得为他谋前程,不让他走偏了,还得当他的靠山,让他仗我的势。” “我还有个小弟弟,也是亲的,现在大了,比以前好了点。但也是恨他嫂子恨之入骨,可他跟我要的钱,里头都是他嫂子为这个家盘算下来的,他拿着毫不手软,当是我们欠他的,我给了他钱,他来的信中说我以后不欠他的了……”刀藏锋说着都笑了起来:“我以后不欠他的了?您说,这话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十岁进战场为家族入死,把一家人的命从皇帝手里抢了过来,养活他们,结果他们这些靠着他活的人,觉得他欠了他们的。 “您看,我这个长兄,大哥当得怎么样?”大将军又扫了眼桌上,没看到能要的,遗憾地抬起了眼,看着皇帝。 他把濒死的,一无所有的刀府救过来了,他的弟弟们就是这样看他,对他的。 而他,伤不伤心呢? 当然伤心。 但这又有什么好说道的。 他是长兄,他是大哥,这些都是他身为刀府长子要担当,背负的。 他也无话可说。 皇帝没说话。 “知足吧,皇上。”大将军摸了摸袖中给他家娘子今儿带回去讨她开心的小东西,心里踏实得很,“您有的不少了,而且您有的,都是别人想得到,都得不到的。” 皇帝又给他摸出条了墨条出来,伸手给他:“再多说两句。” 大将军接过墨条放鼻边闻了闻,“兰香的?” 皇帝点头。 “好东西。”大将军又收了出来,“那末将再多说两句?” 皇帝又颔首。 “末将想说的是,您别老盯着太子这几个儿子,您有的是孝顺的儿子,只是您看不上。皇上,既然生了,就都是您的亲儿子,您老是把太子和喜欢的儿子才当儿子,把太子和喜欢的儿子的孝顺才当孝顺,眼里就看得到这些……”看在皇帝主动拿墨条的份上,刀大将军颇为慷慨地把话说得深了点:“能不伤心吗?”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刀大将军说完就要走,临走前,他跟皇帝说:“您把这些小东西都收着干嘛?” “防贼。”皇帝皮肉笑不笑地道。 而小贼刀大将军当没听见似的,“末将告退。” “藏锋。” 刀大将军刚转过背,就听到了皇帝叫他,他转过了头,看向皇帝。 皇帝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来。 刀藏锋本抬脚要走,但跨出了半步,腿又收了回来,他转过身,看着皇帝:“皇上,别老想着以前,老想着那些不好的了。其实您看,您要了江山,您选了德妃入住盘龙殿照顾您,您一直在做最正确的事情,既然做了,那就是最适合您的,这世上没什么太多得已不得已的事情,都是想与不想,能与不能,您说呢?” “朕说,你赶紧滚吧。” 大将军点点头。 “朕会给你个交待。”在他快要走到门边时,皇帝突然开了口。 大将军侧了下头,这次他没回过头了:“那末将等着。” ** 刀藏锋先去了军营,傍晚他头上骑了个小将军,带着儿子和他义祖回家来了。 三人一身的泥,一进门就被当家主母轰着去洗澡,就差叉着腰骂他们一个一个都臭男人,尽给她添乱了。 大将军一洗出来,就跟她说了他在宫里差点发生的事。 林大娘本来高高兴兴地给他换着衣裳,听到这话,脸就冷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有人打她男人的主意。 所以明知迁怒他是不对的,但目前不能亲自跟债主算帐的她就把火发他身上了,扯着他的手背那是掐了又掐。 大将军都默默地忍了。 “皇上怎么说?”掐完他,林大娘给他穿衣裳,嘴里没好气地问,还嘀咕着:“你给我注意点,你从上到下,从头发丝丝到脚板尖尖,都是我的,我林府大娘子一个人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遂大将军点了点头,才道:“说是会给我个交待。” “嗯,你信吗?” “看吧,他既然开了口,就会给一个。但是,咱们也不用抱太多期望,这深宫里的事,替死鬼太多了。” “我看也是。”林大娘也压根不信皇帝,也不信皇宫里的那些人,能明面上给一个交待就不错了。 林大娘到了膳桌上也没显出什么来,就是情绪不高,被一直注意她的小花儿看到了,刀府的小花因此难得非常坚持地喂了母亲几口饭,直到母亲抱着她亲了又亲,高兴得不行,害羞的刀府小花这才认真吃起了她自己的饭。 虽说这事明面上没有证据确定与太子有关,但林大娘就是知道这是太子搞的鬼。 废后在世时,就没少给她的大将军塞女人。 现在,她一点也不奇怪太子把他娘的这本事给继承下来了。 现在太子已经不在国学堂了,这对林大娘来说,事情反而是好办了些,太子要是在国学堂,碍于他是学生,她顾忌还多些,现在不在了,她手脚也能放开些。 太子现在在朝廷已经有了些声望,他也很注意与他同在国学堂的那些同窗们的关系,另外,他这小半年非常关心外城那些贫困的百姓,以及因年龄和受伤退下的老兵,他还以他的名义,把他东宫每个月一半的俸禄送到燕郊的悲田院,供养悲田院的孤儿们。 可以说,林大娘教给国学堂的学生们怎样与百姓打好交道的办法,太子是每一样都学到手了。 林大娘本来想着,他们刀府已经另辟了一条路出来,现在皇帝跟太子的关系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皇帝肯定会把好太子这一关,她不想节外生枝,但是,现在太子是动到了她的大将军头上了,这比亲自动她还让她觉得心气难平,想忍都忍不下,不出了这口气,她都没法当林菩萨了。 所以,林大娘也没凑到皇帝面前去质问什么,那太显得她无能了。 她现眼下好歹也是教过太子的人,还不至于那么窝囊。 所以,林大娘这头在出卷的同时,搞起了太子,打算用实例再教太子一课。 首先她查明了太子送到悲田院那边的银子只是走了个过场,头两个月送了,后面就没这事了。 哪怕是太子,那也是好事不容易传出去,但坏事片刻传万里,这事一被人刻意揭露了出去,街头巷尾都在说太子为了博名做假的事了。 没等太子出来反扑,林大娘很快把太子与宫女有染的事也传了出去——太子尝到了那事的甜头,最近对美人可热爱无比,有了头一个侍妾开了荤就收不住了,而那个侍妾有毒,他现在就朝身边的宫女伸出手了,并且,用这些宫女打压王侍妾。 这事确凿无疑,王府本来因为对王大娘子这个不孝子孙心灰意冷得很,不想管她的事,但现在太子还有了另外的侍妾,还拿下等的宫女侮辱他们王府出去的娘子,那与王府来说,那就是太子太不把他们王府当回事了。 而太子还值不值得他们再赔上一个小娘子,王府又得另想了。 反正王府,太子是得罪定了。 接连两天,就两桩事都出来了。在太子焦头烂额的时候,林大娘也没收手,给了太子最致命的一击。 太子私下把他在国学堂的一些考卷交到了归顺于他下面的学子手里,请夫子们帮他们补课,教他们怎样做正确的卷子应对国学堂的考试,这是作弊,这事林大娘本来在收到消息后打算瞒着,并且就此也做出了相对应的措施,把考卷出得跟去年截然不同,但现在她也捅开了。 前两桩的事风波还小,后一桩一捅出来,学子云集的京城掀出轩然大波,很多学子,甚至是家族费尽一族之力把人送到京城来赴国学堂的考试,结果,太子竟然徇私舞弊? 这事不公,太不公了! 这股轩然大波没两天就烧到了皇宫里,多的是人透过层层关系把消息递到了皇帝的前面,告太子的状。 很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在朝廷里可是有人的。 这事大到皇帝下了圣旨,贴皇榜明确指出这次出卷跟国学堂以往的卷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才告平静一点。 但京城的气息跟以往不一样了。 国学堂也受了牵累,家中有学子要赴考的百姓们冒着被抓的风险,绕过皇城内城的守卫,搬了一张鼓到外面敲,跟国学堂告状,要宇堂大师为他们做主,为他们这些没法跟太子攀上关系,家中有考生的平民子弟做主。 宇堂南容也不得不出面,跟他们解释了一翻。 就算如此,国学堂一连几天都不平静,老有人闯进国学堂要见宇堂大师,还有用钱贿赂国学堂的先生透题的,这事情也大到了皇帝出动了督察卫来保护国学堂的宁静,让先生们专心出卷。 林大娘一出手,闷不吭声就把京城掀了个天翻地覆,皇帝一查出是她背后干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她气死。 这天他一得知是她,就叫她滚进来见他。 林大娘此时正在国学堂出卷,一听张顺德,大德公子苦着脸来说皇上找她有事,她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去就去,她也不怕。 上次说要给她丈夫送美妾的大人,现在都不知道哪个旮旯呆着。 太子比这位大人能干了这么多,直接下烈火,她不把他搞得如被架在烈火上烤,她都对不起她河东狮吼醋坛娘子的名声。 她放下笔就跟着张顺德去了,她前脚一走,后脚她先生也放下笔,扫视了国学堂他的外门子弟一眼。 他开了口:“平时我是怎么对你们的?” “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宇堂南容打断了他们:“我平时是怎么包庇你们的,你们就给我怎么对你们小师姐,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他的大小弟子们异口同声。 “怎么个包庇法啊?”在场的有太学府和六部的人,有一个忍不住问相交好的宇堂大师的弟子。 这弟子一笑,“还能怎么呀?就是不教学了,回我们仁学堂教去,不给皇上做事了。” 反正到哪都是教,都是教人学问,育人子弟,皇上容不了他们这些人,他们就走吧。而且到了仁书堂自个儿家里,他们要比现在轻闲些,做学问的时间也会多点。 问话的人默然,看了看在场的大师的弟子们,这些人,都堪称大家,说他们也是大师都不为过。 他们要是走了,刚刚完善好一点的国学堂就又得散了,他们朝廷和太学府的这些人根本还没把他们手上的学问吃透。 而且,就算吃透了他们现在手上的又如何?这些人的学问每一日都在精进,学问无止境,岂是能学得完的? 这厢,林大娘尚不知她那偏心眼的先生打算如何为她站台,她这时没一会就进宫了。 国学堂离紫禁城太近了。 她一进御书房,就见御书房里没别人,就皇帝一个大佬,她心里顿时又有点底气了。 看来皇帝没打算当着众人的面收拾她,这表示事情还有得谈。 不过,她也觉得皇帝就算生气,也不会太生气。 因为太子的声望也被她搞下来了,太子本来雄心壮志想在民间和朝廷建立起一股皇帝都无法阻挡的声望和势力来,结果皇帝都没出手,他就被她搞下来了。 林大娘为太子默哀了一下。 皇帝一看到她进来就是左右查看,一看完,就明显地松了口气,当下宰她的心又起了。 “你倒是好本事,朕还真是小看你了!”皇帝被她气得肝都疼了。 林大娘给他请了下安,才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地道:“您说的是?” 皇帝眼睛往桌子上瞅。 林大娘一看他要拿东西砸她,马上好汉不吃眼前亏服软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皇上,您手下留情。” 她可不是她家大将军,她这样的弱女子,不禁砸的! “可算是知道了,”皇帝讥讽地看着她:“林大人,您可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天动地呐。” “不一直这样么。”林大娘轻咳了一声。 她哪件事,做得不惊天动地了? 她都还吼过他呢。 她这话一出,皇帝被她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鼓大瞪着她。 “您别气了,”林大娘见皇帝被她堵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怪吓人的,讨好地朝他一笑,道:“我也不是无中生有,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她也没朝太子泼脏水,她不过是指出事实。 “您喝口茶,顺顺气,您是皇上,不至于跟我一个妇道人家生这么大气,不值得。”林大娘拿起御桌上的水双手奉给他。 皇帝瞪她。 “您喝一口吧。”林大娘俯小做低的,就差求他了。 这时候,她就不敢跟皇帝来横的了,她再大的本事,还没大过皇帝去。 皇帝见她好声好气的,头都低下了,没好气地接过了她的茶,“咚”地一声搁在了桌上:“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臣妇怎么想的?”林大娘说起来还怪不意思的,“嘿,还能怎么想的?醋劲大呗。” 章节目录 第278章 至于吗?当然至于。 在等她家大将军来的这段时间,林大娘没说话,心中在想,当然至于了。 她要是不对这些事给出郑重其事的反应,她自己都不看重自己最为在乎的,那谁会在乎?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想让他们夫妻不和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她的逆鳞,触不得。 她这次搞了太子,何尝不是做给皇帝和诸大臣看的。 她就是能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让他们心里打鼓的事来,下次谁想也拿这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了。 谁拿这事惹她,她会用尽她所有的办法报复过去。 这头刀大将军快步进了御书房,一见房就看到了他家娘子看着他笑,他紧绷的脸这才柔和了下来。 “来了?”他说。 林大娘弯起嘴角朝他笑,看着他走到了她身边。 皇帝冷眼看着这对再情投意合,琴瑟调和不过的夫妻,见大将军朝他请安,他冷冷地挑起一边嘴角,“林大人前脚一来,大将军后脚就跟着过来了,怎么,怕朕欺负她啊?” “哪的事,”大将军神色淡然道:“今儿天气不错,末将过来看看您。” 皇帝冷笑,转头往门一看…… 天气是不错,艳阳高照。 他默然转回头,瞪着这对每次都能把他气死的夫妻俩,想着把这夫妻俩今日就地正法,把他们的头砍了的可能性。 这头,家里大将军一来,底气无限膨胀的林大娘当着皇帝的面就告皇帝的黑状:“大将军,皇上刚才问我,至于为了别人给你下毒的事,那个报仇么?” “你怎么说的?”刀藏锋见她抬起小脸看他,忍不住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一想这是御书房,就强忍着把张手的手又合拢了起来。 “我还没答呢,听说你来了,我就等着你来。”等着你来给我做主,林大人很欢快地跟她夫君道。 大将军嘴角微微往上一场,“都有人要害我了,你是该帮我报仇。” “我就是这样想的!”林大娘欣喜地道。 说着她就朝皇帝看去,看皇帝脸阴得就差下旨,拖他们夫妻俩宰了,她肩膀顿时一缩,小脚步往后悄悄地挪,尽量一点声响也不弄出地把她自个儿挪到了她家大将军的背后。 哎呀,皇上这个脸色,吓死个人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 刀藏锋这时朝他拱手,道:“皇上,您有火就发吧。” 这时候,大将军要是还顶他一句,皇帝就真要发火了,但大将军却偏偏说了这一句,他这股火就又下了一点。 他也还是问大将军:“至于吗?” 至于弄这么大动静,还涉及民间国学堂吗? 那可是国学堂! 她帮着她先生一手创立起来的国学府,现在这个国家至高无人的求学圣地! 她把考卷之事揭露了出来,殊不知多少人会置疑国学堂这次出卷的严密,哪怕卷子出得不一样,事后也必会有人拿此做文章? 前面什么悲田院和东宫侍妾这两件事,皇帝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太子既然做出来了,后手没做干净让人查出来了,那就是太子的无能。但后者之事兹事体大,她就为了给太子个教训,就把这事揭了出来,害大于利,她这样聪明的人,难道就不知道? 他就想问问这夫妻俩,至于吗? “皇上是觉得她太小题大作了?”大将军也问他。 “难道不是!”皇帝大拍桌子,火冒三丈,“把国学堂牵扯进来,你们还有理了不成?” “皇上……”林大娘凑出头来,迎上了皇帝怒火中烧的眼,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正要说话,头却被她家大将军伸手给往后了回去。 她挣扎了两下,见没法,又从另一边凑过头来,跟皇帝道:“皇上,臣妇说两句?” “滚出来说!” 林大娘朝地上看了看,地砖是干净,但她还是没滚,看着地砖走出来了。 “大娘子,往后站着就是。”大将军开口了。 “我跟皇上说两句。”林大娘站他身边,拉了下他的袖子,把袖子缠到了她的手指上,朝他笑着眨了下眼。 大将军因此连眼都柔和了下来。 “皇上,我知道您为何生气了……”林大娘心想皇帝生气的点果然跟人不一样,不过,如果他是为此生气,也确实是他一国之君应该做的,“这事臣妇也想过。” 林大娘开始跟皇帝说了起来。 她做这事还真是想过,绝不是冲动。 之前她瞒着,是想着这次考完之后,国学堂的学生们定了,没有这个风头了,再跟民间说往后只要有办法能请到人帮着补习,那就尽管请就好。 太子私下请人帮归顺于他太*子*党补习,对与不对,都在于他以此收拢人心,而且他是做了这头一个吃螃蟹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吃相难看。 林大娘知道这事后深思过,她本身是不反对学生补习,因为这事对于民间来说,有益无害,这些实习的学子们哪怕进了不了国学堂,他们也多学到了一些知识,他们国学堂教的很多基础性的东西都是可以用到过日子当中的,实用性非常强,能被更多人知道,这有利于扩大受益的人群。 这比皇帝下旨,直接全国广而宣之来得好,因为国学堂的学问,再基础,也得是已经有一定的学问和智力才能明白的,它的起点说高不高,但说低,绝不低。 现在,太子的事被她拿出来捅了太子一刀,太子已经成了不是他这一派的人的众矢之的了,所以皇帝也大可现在就下令,让大家能请到帮他们考国学堂的人夫子,尽管请就是了。 这是个最好的补救法子。 而且这本是她之前想在考后就要建议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些。 现在就办,还能多带动一笔收入,国学堂现在就可以给大家卖卖以往的卷子,马上给皇帝减轻一下负担,让皇帝看一看效果。 毕竟国学堂还是挺花钱的。 并且,还可以形成一个长期的挣钱法子,国家出面卖卖以往的考卷,皇上就可以借此收点地方上的官员和供得起读书人家中的银子。 用之于民,也得取之于民吧,这钱嘛,有个归处,也总得有个来源。 当然,林大娘是捡着以上能说的都委婉地说了,并且对于拿卷子挣钱的事着重多说了几句,但她一说完,御书房都静了,久久无声。 张顺德站在门口听着,也是目瞪口呆。 林大人这是捅完了太子,又让皇帝下令拿此挣钱? 他现在只想知道,太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死? 林大娘说完也没觉得自己无耻,就是她说完了,御书房□□静了,她有点尴尬,有些不安地朝她家大将军看去。 大将军也正看着她,看着他这捅完了人家一刀,还要给人家补一刀的娘子,心想自己以后还是乖点,凡事听她的才好。 他可不想让她不高兴。 “您觉得怎么样啊?”见她家大将军都很无语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太厚道的林大娘朝皇帝讨好地笑了笑。 她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份了? 皇上毕竟是太子的亲生父亲啊。 皇帝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而林大娘的每一句话,却都又说进了他的心里。 她所说的用之于民,取之于民的话太得他的心了。 出考卷这个法子,皇帝已经控制不住地去想了,如果他让户部再立一个部门去办这事的话,那这是一个绝对稳进不出的来钱法子。 并且,还能因此让学子们不进国学堂,也能多学到一点东西。 “唉……”见皇帝还是不说话,林大娘松开她家大将军的衣袖,抬起脸就道:“好了,您觉得我欺负您儿子,要杀要剐随您便,就是此事与我家大将军无关,他还是差点中计的受害者,您就别牵连无辜的人了。” “闭嘴!”皇帝又瞪了她一眼。 “还来不来得及?”皇帝冷冷地问她,“离考试日没几天了吧?”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但林大娘莫名懂他,马上接话道:“来得及,还有半个月不是?我们国学堂凡是出过的卷子都有专人归档,有现成的。现在是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弄成活字印刷了,您多找几个抄书的,我跟您说,现在京城内的冤大头,哦,不是,就是心急儿子成才的大家长们有好多,您出一份,马上就有人拿大价钱抢一份,您信不信?而且我跟你说啊,您亲自下的令出的第一份卷子,那于民间的人来说,那可是用来当传家之宝的宝物啊!” 皇帝木然地看着她。 “皇上,一定要在卷子没抄好之前就把消息放出去,给大家一个哄抬价钱的时间……”林大娘说起她最最擅长的挣钱之事,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今年各大家,各地望族都来了不少人赶考。我跟您说,前年进京给您送银子的那几个大富商家中可是来了不少子弟的,他们这些人家就是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银子啊,他们比我们刀府,比我家大将军有钱多了!” 最后一句,林大娘由衷地说出了她的心声来。 她现在穷啊,钱都借给林福他们置产了,她家大将军今年要添新将送老将,要用钱的地方也多,现在家里都没什么钱了。 她现在没钱到了说起有钱的人来都开心。 这时,刀大将军已经不想让她神采飞扬地继续说下去了,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了身后挡着,他则跟皇帝说:“皇上,如您所说,没几天了,这事宜早不宜迟,尽量早点,学子们在考试前还能多学点东西做点准备,您说呢?” 皇帝头疼地朝张顺德看去,最明白不过他的张顺德躬着腰,轻声道:“奴婢已经着人去请于大人去了。” “把黄阁老他们几个也叫上。”皇帝漠然道。 “是。” “那皇上,我们能走了……呃,呃。”林大娘本来凑出头要告辞,好接着回去出卷,但是好险,一个类似盘子一样的东西精准地朝她的脸砸了过来,还好她家大将军身手不凡,大手一往后伸护着她往旁边就是一个飞快闪身。 盘子落了地,发出了“砰哒”的沉重响声。 林大娘这时候眼珠子一转,往那偷偷一瞄,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用沉玉制成的笔洗。 娘哟,这可是个能把头脑浆都砸出来的大家伙,林大娘不由一阵后怕不已,躲在她家大将军背后,瑟瑟缩缩的,更是不敢说话了。 吓死她了。 章节目录 第279章 “自个儿找椅子坐。” “那,那啥,学堂里在等着我出卷……”林大娘话没说完,在皇帝翘起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当中相当识趣地住了嘴。 她不想再被砸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拉着她家大将军的袖子跟着他找椅子坐,用小动作示意他找个离皇帝远点的,离门最近的。 那个好逃命。 路过笔洗的时候,她发现这东西还没碎,看起来好好的,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这一看,她家大将军就停下步子了,弯腰把笔洗捡了起来,看向她。 这玩艺挺沉的,要不要? 林大娘跟她家大将军那可是真爱,再心心相印不过了,都不用嘴巴就知道她家大将军在问她这丑东西要不要,她当下就点头不已。 要,要,当然要了! 砸不坏的笔洗,拿回去了,她再加工编个故事到上头,转手一卖,那可是大笔大笔的银子。 现在壬朝物产多了,商人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世家大族和士大夫们更是结帮拉派地到处抢银子,这些人可是有得是钱。 她一个穷教书的,不在他们身上多忽悠点,夜里觉都睡不好。 “那要了。”东西挺大,挺沉的,大将军惦了惦,拉着她的手往门边的椅子走去。 皇帝嘴角噙着冷笑,冷眼看着这一举一动都是在刺他眼睛的夫妻俩,这下是想生气,都气不上来了。 他已经气糊涂了。 也拿他们没办法。 很快,户部的人跟阁老们都到了,皇帝不说,让林大娘开口跟他们说的时候,林大娘这才知道有点臊了。 真是,她刚收拾完太子呢,转眼就拿太子做的事情出来献策了。 说实话,太子没这么干,她都想不起来这等事,太忙了,顾不上想。 她这头不好意思开口,她家大将军就开口了。 刀大将军那是个什么话都他嘴里都是不见风也没有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铺直述完,都听不出丁点感情来。 他一说罢,一伙人都呆了,纷纷看向皇帝。 皇帝也是不想多说,只问道:“诸位爱卿看?” 林大娘这时候又冒出头来,“各位大人,你们可是领头的,这次你们要是动手,有皇上的旨意,再加上你们的手笔,那得多值钱?你们切记要记得跟皇上讨赏。” 不要他们这对可怜的夫妻一样,事情做尽了,赏却没讨多少,花花也就花完了。 “这……” “你出来说吧,今天就把章程定好。”皇帝都懒得跟他们说话了。 林大娘看他不生气了,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站起来又跟大家说上了。 这一次,大家也都没什么意见,就是想问林大娘的地方挺多,林大娘也是一股脑地把她知道的都倒了出来,就让他们自己去办了。 这内阁跟六部自有他们办事的一套手法,她是插不进去的,只要把他们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就是。 壬朝的规矩,可不是那么好打破的。 但也因为她没想着打破,太识时务,内部和六部总能比她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至于得不到的,是这位林郎中是真不知道,遂他们现在对林大娘这位女官,颇也有点供着的意思,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哪天有事得求到她身上去。 这一通说,都说到晚上去了,林大娘把该说的都说了,也能走了,她和大将军还是头两个能走的,至于户部和内部,还有后来加进来的各位大人,就没这命了。 走时,大将军把笔洗拿上了,林大娘四处看,没看到还能要的,怪可惜地叹了口气。 等她回头看着大将军手里的笔洗,她悄悄跟他说:“得多编几句,卖贵点,今儿这口水费才算是挣出来了。” 大将军“嗯”了一声,点头,“那多加几句。” 前头领他们出去的张顺德哭笑不得,回过头朝他们说:“您二位啊,可别老气皇上了。” 林大娘朝他招手,让他走他们身边,问他:“您怎地老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边啊?可别累着了。” “哪能啊,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奴婢就去小歇了一会。” “嘁。”林大娘斜眼看他,“瞧您对皇上那偏心眼儿,您就听不得谁说他的不好吧?” 张顺德笑眯眯地看着她:“也哪能啊,比不得您对大将军那份心。” “那是……”林大娘现在就被她家大将军温暖的大手有力地握着,那心里可别提有多甜蜜滚烫了,说话间眼里的笑意都在火光中跳动,“我也是这般,听不得谁说我家大将军不好。哎呀,这么一说,算了,我不在您面前说皇上的不是了,您都照顾他这么多年了,感情在着呢。” 张顺德也是失笑不已。 他挺喜跟林大人说话就在此,听她说话,他能从中听出感情来。 她知道他之于皇上不仅仅是个奴婢,而他对皇上更不是简简单单地把他当主子。 皇上跟他,是主奴,是兄弟,甚至,他私心眼里是把皇上当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他早把自己当成了皇上的半个保父。 他只比皇上大几岁,但他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跟在皇上身边了,一路风雨过来,他心疼他的主子这一路承受的,也愿意陪他走到老,走到死的那一天。 “您知道就好。”张顺德笑着说。 林大娘笑着点头,“我下次一定注意。” 等下了宫廊,要下阶梯进长坪了,林大娘跟他说:“您别送了,回去吧。” “奴婢再送大将军和您几步,正好走走。” “诶。”林大娘也没推拒,又挑起话来,跟大总管闲话家常了起来。 她是个有的是话跟人说的,以前江南的,现在学堂里,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都在她的脑子里,想跟人说都是信手拈来的事,遂她一挑个话题,大总管的搭上几句,再问她几句,他们很快就到北门了。 “奴婢就送大将军和大将军夫人到此了。” “谢公公。”林大娘给他一福身,笑着朝他眨了下眼。 张顺德看她还俏皮,跟她说:“其实皇上也不会真生你们的气,尤其大将军,安王走了,皇上有些话就只能跟大将军说了,大将军跟别的臣子还是不一样的,皇上知道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加上您,皇上这辈子不想跟你们二位打一辈子交道都不成。” 林大娘笑嘻嘻地点点头,也没就此多说什么,只是凑过头去,跟他悄悄地说:“那大总管大人,下次皇上找我家大将军谈心的时候,咱能不把东西都收起来吗?” 张顺德指着门:“不行了,林大人,您还是赶紧走吧,奴婢现在这身肉开始疼了。” 林大娘“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没等她再说什么,刀大将军把他家这跟人聊高兴了的娘子牵了出去。 林大娘还回身跟大总管挥手,说再见,还跟守着宫门朝她家大将军和她立正敬意的禁卫军笑着点了下头。 这厢张顺德也是抬手跟她挥了挥,等他们走了,看着大门被关上,这才转身。 这林大人这做人啊,还真是让人怪舒服的,她给人一个笑,别人背后就能给她开一道门。 她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把太子苦心经营了许久的“势力”弄倒,太子还看不明白,他却每一眼都看得明白了。 她走过的每条道,路见过的每一个人给出的每一个笑,都有回报在里头。 她进宫,宫门的小太监乐意一文钱都不要就飞快跑来给她报信;巡逻的禁卫军看到她,会停下脚步,朝她低头致意等着她走过才动。 这是在宫里。 而在宫外,像悲田院,太子交给了手下人去办这事就不过问了,而林大人帮忙的悲田院,她已经帮忙两年了,她的帮忙是每一个月让人给悲田院送上米粮,派人教他们种些小菜,且每个月会给他们送两次肉,给孤儿们每年做两次衣裳,她从不给银子,东西送去了,会时不时派人去两眼,让悲田院的主持和帮工贪无可贪,也没胆敢贪,那里的孤儿们吃饱穿暖,都能活下来,还能学点东西傍身,她想问两句真话,岂不是有得是人都跟她说? 太子想学她,却只是给了银子,结果银子还没给到位。 他早早就提点过太子,说了不止一次,让他学她,不要只学皮毛,要学会她在细致处的用心,可如今看来,太子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张顺德至此,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把皇后和皇后的儿子们都当是自己主子的另一半,可是在这些主子们的眼里,是奴婢的他,劝教的话是并不一定需要听进耳里的。 并没把他真当奴婢的是皇上,不是太子,更不是那个他曾经也心疼过的皇后娘娘。 ** 这厢林大娘一出宫,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堂。 先生们都在出卷,他们都在挑灯夜战,她可不好意思归自己份内的事没干完,就此回家去。 她是她先生唯一的女弟子,得他的看重,就因为是唯一的,还被看重,她更不能砸了她那个先生的脸面,要不,他真得要逐她出师门了。 刀藏锋送了她进学堂,跟她说了他回家拿饭来跟她一道吃,晚上陪她守在这边。 这边也有给他娘子住的小院,等会让丫鬟们过来收拾一下,他们可以睡在这头。 林大娘一听,看着他傻笑了好几下这才去忙她的。 她今儿跟在身边的两个管事娘子是从暗探里被调到明面上来用的,收拾床铺和打理卧室这等事就不在手了,遂大将军一说等会让她的丫鬟们过来收拾,她就让她们回去休息去。 这两个管事娘子现在是成了家,两人找的也是刀家军里的将士,一家人都入了刀府,家里也是有了孩子了,一听夫人让她回去休息,也没答应,就说等大将军带着小丫娘子过来了,她们再回。 章节目录 第280章 林大娘马上蹲下身,狠狠地“啵”了他一口。 “你可太帅了!”她抱着他。 小将军也是乐得小白牙都笑出来了,“没办法,胖就是好帅好帅。” 天下第一帅。 看着毫不懂谦逊为何物的儿子,林大娘又亲了他一口,“你就是娘的心肝宝贝小将军!” “是了。”小将军大男人,现在不爱亲人了,但他亲亲娘是这等的喜爱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头去,小小地亲了她一口,跟她说:“好了,我知道了。” 真是的,这个娘,太磨人了。 林大娘见他还逗她,捏他的鼻子,捏得小将军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家人坐在了一块,林大娘很想跟他们多呆一会,但书堂太忙了,她也只能把肚子塞饱就过去。 刀藏锋送了她过去,手里提了盒点心,给他们摆上了才走。 学堂里这时候还有六部的郎中在,见此,也是来回不断打量他们,直到刀大将军朝他们拱拱手,走了。 这一出卷,一行人商量到子夜才散,林大娘跟着一个老师弟在最后才走,今天商量出来的卷子由他们两个人保管。 刀大将军来接他娘子的时候,他娘子一看到他,提着的那股气就散了,把手中的封筒一股脑地给了他,又拉了他一下,爬上了他的背,还没回去,就在他的背上片刻就睡了过去。 她太累,也太困了。 刀藏锋背了她回来时,小将军也从被窝里探出了头,看向父母。 “睡吧,”刀藏锋见儿子醒了,走了过去,“盖好被子。” “娘呢?” “睡了。” “可可怜了。”小将军叹息道。 刀藏锋翘了嘴,“好了,睡吧。” “好。” 不过,等他小丫姨端了水过来给娘洗脸的时候,小将军还是趴在了枕头看着父母的床那边。 刀藏锋接了小丫的帕子给她擦脸。 小丫在旁见他手放很轻,有些困倦的她站在一边打着哈欠也是笑了起来。 大娘子对姑爷的好,姑爷是放在心上的。 她对他万般的好,他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学着,也学会了怎么对她好。 小丫现在也懂为何大娘子自嫁进来,就算坚持不容易,也要不假他人之手照顾好姑爷了。 “好了。”刀藏锋把她的手脚都擦完,跟她说:“辛苦了,出去吧。” 小丫福福身,带着花秋她们端过水盆,去了,她出门之前还朝小将军摇了摇头,见小将军一骨碌翻过身躺好闭上了眼,她便笑着出了门。 小将军临睡前,又等到了爹爹过来给他和妹妹盖被子。 妹妹睡得很香,很甜,小将军别过脸,在她的脸上小小地亲了一下,问给他们盖被子的爹爹:“爹爹,我长大了,会和你一样的?” “一样的。”刀藏锋摸他的头。 “嗯……”小将军若有所思,“胖也想呢。” “嗯?” “想和爹爹一起去打仗,可是这般的话……”小将军叹气了:“谁陪娘亲呢?” 说着他偏过头,又看了妹妹一眼,跟妹妹小声地说:“妹妹,哥哥明日还是教你练武吧,娘亲笨笨,学不会。” 你学会了,哥哥就可以放心跟爹爹打仗去了。 刀藏锋失笑,摸他的头,轻声道:“好了,睡吧。” 夜都深了。 “爹爹,安。”小将军嘟起了嘴。 刀藏锋那冷硬的心已柔成了水,他低下头,让儿子软软柔柔的唇小小地碰了他一下。 “睡吧,爹爹守着你和妹妹。”刀藏锋打熄,坐在了他们的身边,轻抚着儿子的头,等着他入睡。 夜深了,无灯无光,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无比的安然舒适。 现在,他的所有,都在他的身边。 他会一直都守着他们的。 ** 皇帝的效率就是快,第二日,就有内阁的大人们来学堂取卷了。 皇帝的圣旨也下来了。 满京哗然。 但哗然过后,就是开始抢卷了。 现在壬朝的百姓都已经把皇帝当圣君了,圣君的旨不管说的是什么,都是对的,不能说错。遂现在皇帝一下旨,大家都当是皇上为万民着想,见不得有些人徇私舞弊,就干脆造福万民,把卷子都拿出来给大家看好了。 说来说去,皇上就是好,就是明君,就是圣君。 至于卷子要花钱买这事,就被他们忽略了。 没一天,京城都是到处在打听这卷子在哪买的事情,有些就是家中没有考生,都准备着钱要去买一份回来。 林大娘在学堂忙了一天,把内阁借去的卷子归档让人画了押,又跟内阁的大佬扯了些皮,斗了些心眼,整个人累得不行,末了,听说京城百姓和学子对皇帝非常捧场,而且已经有冤大头把第一份出的整卷的价钱抬到了十万,她不由眼红不已。 皇帝这个人,太有光环效应了,太能挣钱了。 这厢,大将军也抱着小将军来接她回家了,他们父子俩今日去了宫里,大将军带着小将军看皇帝跟大臣们处理了一天的宫务。 今日的皇帝忙到下午说话喉咙都是哑的,小将军还给他送了次水,得了一袋子的金珠子。 小将军一见到娘,就把金珠子给了她。 他娘最爱金珠子这些个东西了。 林大娘一看,又听大将军说今儿带他去宫里了,不由挑眉看他。 “让他早点长点见识,看看也好。” “没赶你们?”林大娘跟着他往外走,今日有她先生坐镇善后,她可以早一点回去准备家里的事情。 一家人好几天没一起吃过晚膳了,今儿无论如何也得坐着一块吃顿饭饭,一起说说话。 “没。” “那明天还去?” “去。” 林大娘笑了起来,笑看着他,还朝他挤了挤眼。 是要去盯着,见时机对了,正好趁机给家里捞点好处。 今年要买马,有些朝廷不可能给刀家军的武器也该换了,这两笔都是大支出,现在府里也不是没有这个钱,但是能从皇帝那捞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大将军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见娘子心领神会,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被母亲牵着手的小将军一直看着他们,看到此,也扬着小嗓子道:“明天小将军也要去。” “好。”林大娘摇了摇他的小胖手。 “也要给娘拿多多的银子回来!” 林大娘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倒。 ** 没两天,京城中掀起了一股买卷狂潮,这些手抄的卷子上面会有手抄人的名字,有人还买到了内阁首辅大臣亲手誊抄的卷子,这家人一买到很是风光无比,还开了个宴会庆祝。 很快,会试就开始考了。 今年的会试还是由内阁阁老主持,更是把这几个内阁阁老的名声推到了一个顶点。 这厢,太子也泯然于众人当中,都没人怎么记起他来了。 至于他的孝名,忙碌的朝廷百官谁也没再想起,太子想提都不能再提起了,在国家大事面前,他还要提起立后之后,那就不是孝顺,而是脑袋拎不清了。 而这段时间,皇帝也没重用太子,只是让他负责了一个祭天的事情,朝廷大事一概没让他管,太子以为他父皇跟在等着跟他秋后算帐,于是也在伺机而动。 但看到别的皇子也没得到重用,更没插手重要事宜后,他的心渐渐地也安了下来。 他知道,如他母后所说,她就是死了,她在他父皇那,还是有点地位的,让他们慎之用之。 太子因此也收敛了起来,不再朝廷当中冒头了,一切等这次的风波能平歇过去再说。 而这头王阁老见家中孙女非他不嫁,太子又沉潜了下来,他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而他的二子王选见老父不依他的在这等关头跟太子摆脱关系,他也是又气又气,但朝廷局势现在就摆在这,他也不能拿这等儿女之事去惊忧皇帝,他也只能忍了下来,只是已避不见太子,有太子在的地方,他绝不出现。 这头会试一过,等殿试完毕,就是国学堂的考试了,这时,林大娘已经以学堂为家,大将军带着小将军在宫里打完劫,还要来学堂看她死活,遂一家人都忙得不行。 这头边境也打了几次小仗,每一次都是大壬得胜。 皇帝最近也是累得喉咙都干哑了,没天好的,这一天林大娘跟着她先生过来就最终定卷的事跟皇帝透气时,几个人围一堆,个个嗓子那个难听劲,就跟掐着脖子的老鸭子在垂挣扎一般,林大娘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皇帝累是归累,但最近国库满得都要往他宫里塞了,最重要的是,民间太爱说他的好话了,四处都可听见皇上圣明的话,他人是累的,但精神是好的,见林大人进宫来对着他又是一张不如死去的脸,就塞了她一袋金珠子,见她立马又眉开眼笑了起来,态度端正了许多,都不屑跟她计较了。 这次定卷,最终由宇堂南容来定,题都是他选的,由他来交给皇帝拿去宫坊印刷。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把印刷之事,交给了九皇子沉盈。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卷子一交出去,林大娘带着先生和师兄弟们杀回了刀府。他们这也是哪都没有去,蒙头睡了个大觉,就煮了点酒,弄了点小菜,大家凑一块喝喝酒,吟吟诗,弹弹琴,作作画,很是休息了几天…… 等考完批卷,那时候又是一场血风腥雨。 当然了,这也得考试能顺利进行。 前年十月的考卷,是皇上亲自盯着让宫坊印的,今年交给了九皇子,谁知道会不会出事。 所以当大将军回来告诉她,说太子私下有动作时,林大娘一点也没有意外。 太子没有动作才有鬼了,九皇子要是做成了这事,那可是得往上爬了。 以前归皇子管的,重要的事情都是太子过手,现在没了太子的份,这对于朝臣来说,也是皇帝给他们的一个信号——太子失宠了。 而于九皇子来说,这是皇帝交给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要是搞砸了,那就说明他没有那个能力争那个位置。 所以这兄弟俩私底下不斗个天翻地覆才怪。 皇帝把这事交给九皇子,就没安什么好心眼,不过帝位嘛,就那么一个,大多数坐上去的人都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宫里是不太平,但民间可是再热闹繁荣不过了。 因着燕地人流的增多,燕地的宵禁也开放到了亥时,这玩的也多了,唱戏的说书的也多了起来,酒楼更是凭地而起开了无数家,比之前大了一半的京城夜夜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林大娘这天等孩子们被带去睡了,还唆使大将军带她出去溜了一圈,还听了一段有关于大将军和她的说书,回来高兴得不行。 尽管说书里的那位为了夫君哭倒宫墙求皇上见她,让她献策的大将军夫人她根本就不认识。 他们也没休息几天,这时殿试已过,中榜的前三甲一出,他们这边的考试也即将要开始了。 这次监考由内阁带头,而批卷的是国学堂的先生们,而这一次,林大娘是这次审卷的主审官,卷子一出来,所有卷子都要在她这里过手,才会送到她先生和皇帝的眼前。 最终,入学国学堂的学生也将由他们三位决定。 这个任务很重,本来这只是她先生和皇帝的事情,但她先生跟她皇帝商量过后,也把她纳入了其中。 皇帝的内阁和别的大臣对此也没有反对意见。 林大娘相当清楚,她先生是在为她谋真正的实权。 有别于过去纯献计,用此谋小利的身份,她现在正式上升到了拥有决定权的主审官,于这个已得到大家默认的位置来说,她已与朝中真正的大臣已无异。 因此,这几天也有一些大人们来给刀府送了点薄礼当贺礼,不过也都知道她现在不宜见人,也都是礼到,人没登门造访。 这一次国学堂的考试有五天,这五天里林大娘一天也没闲着,给自己定审卷的规矩。 这对她来说挺重要的,干好了这一次,才有下一次。 她先生苦心为她铺路,她并不打算浪费。 刀府有大将军,还有她,两人共同持家,她那与众不同的儿女们未来才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被踩在他们上头的人轻易鱼肉。 很快,进国学堂的考试就完了。 卷子一送到历来批卷的文善殿,就听闻九皇子倒了下去。 这时候已经开始批卷,即便是皇帝也坐在首位等着卷子送到他手里,听说九皇子只是累极昏了过去,遂也就只派了太监去看了看儿子。 这一次的考卷比上次就精彩多了,也出色多了,就半天,批卷的先生们就送了五十多份到林大娘的案头,但大多都被林大娘押到了她这头,只送了一部份她再批过的到她先生和皇帝那里过眼。 宇堂南容和皇帝接过她的卷子都看得相当仔细,皇帝看着都跟宇堂大师坐在一块了,时时跟大师请教卷子中的问题。 等一天都过去,德妃已经派了人来请了皇帝三次了,皇帝看她就批完了一半不到,顿了一下,跟林郎中说:“要不,朕叫大将军过来陪你吧?” 批卷其间不能离开文善殿,林大娘闻言摇了摇头,“谢皇上,不用了。” 皇帝也没说什么。 林郎中的卷子批得细,每道题她都能划出重点来,以及她会就此引申开来再给他划重点,说实话,皇帝看一天,不过是又被她引出来的问题让大师给他上了一天的课。 以前林郎中跟他说的都是一些宏观的东西,现在,她则把细节展现到了他面前让他去看,去想,哪怕她是女子,他也必须得说,她是宇堂南容最出色的弟子。 林大娘批卷批得细,那是给皇帝一个选人才的标准,而不是用他皇帝的喜怒和偏好去决定一个人才的未来,和这个国家的未来。 皇帝是个非常肯有大局观的人,她还指望着他这边定了,给下面的皇帝做好榜样,最好明文出来定下规矩,这有益国家的人才生生不息。 她还是不想仅因为这个朝代出了她先生这样的天才,她老师兄弟那样的人,和她这样的人,还有皇帝,她家的大将军,大臣这些人才变得特别,特别到了他们这些人没了,这个国家不进反退。 她再明白不过,再灿烂的文明,如果没有继承的进取者,很快就会被湮灭在历史的长河当中。 这次参加国学堂考试的人有点多,所以就算是国学堂的二十个先生,再加上后来加入的阁老和六部的大学士和郎中们,这次批卷也用了半个月之久。 而等内部和六部的人到了后,国学堂和朝廷官员因为意见的不统一对峙了好几场,最终因为宇堂大师那暴脾气在,国学堂取得了全面压倒性的胜利。 所以这批卷批得辛苦,但吵架吵赢了的国学堂的先生回去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林郎中大人虽说人瘦了一点,但那满载而归的得意样子让她艳如桃李,像是刚刚踏春归来一般。 小将军一见他的美娘子,都感叹:“祖祖说你摆脱我们去美去了,原来说的是真的呀!” 一点都没有骗他! 他跟妹妹是小拖油瓶! 林大娘听了更得意了,摸了摸脸:“是吗?是罢?更美了吗?” 小将军抱她的腿,跟她说:“你别抛弃我们喽。” 林大娘哈哈大笑,强行抱起了他,但就抱了一会她的手就不行了,她已经抱不动她的胖儿子了,遂赶紧把他放下,“算了,还是抛弃吧,太重了。” 托大将军给她选的六个带进去的管事娘子还有小丫也跟着进去了的福,林大娘尽管是累了点,但睡的好也吃的好,就是消耗大了瘦了点肉,别的一概都好,回来洗好澡吃了顿饭睡了一觉,等醒来还陪她家大将军胡闹了一阵,神清气爽得很。 这时候国学堂的榜也出来了,也是有几家欢喜就有几家愁。 这次国学堂将选一百个人,但这一百个人当中,先前最被看好的都没在其中,尤其在民间呼声最高的几个才子一个都没进去。 这其中还有远道而来的世族大家中的公子,且还还有以前得了进士,还不屑做官的世家子弟子们,这些人都是恃才傲物之人,以为国学堂的主持大师,宇堂世家出身的人跟他们是同等的人物,必会与他们惺惺相惜,没想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些公子爷们怒了,没少在酒馆青楼当中说国学堂的沽名钓誉。 但这只是一部份世家子弟的反应,于国学堂的先生和皇帝来说,这些都是些绣花枕头。 而这时,朝廷大臣当中一些着重培养的几位子弟,上次没进选的这次进选了,这些大人也是松了好大的一口气,知道在国学堂当中占了一席的位置,心里算是踏实了——不少人已经知道,之前被皇帝暗暗留下的那两位出自国学堂的天才,现在已经在工部和户部就职,四品之官,却领着三品大员的俸禄了,可见他们以后之前途无量。 而这次花了大钱的商人们的家中子弟也是没一个得已入学的。 但有意思的是,林大娘发现这些人是反应最小,但也是反应最快的,他们已经开始寻摸老师,给家中子弟们补课了。 他们非常直面他们的不足之处。 开商令一来,得到了重视的商人们也显得非常的活跃,于林大娘看来,这是一个抱怨最少,付出最多的群体,他们的活跃给燕地和壬朝的绝不仅仅是商物的流动,还有,他们也无形当中给壬朝注入了勃勃的生机,这又也一个她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的影响。 但他们受到重视的时机太短了,很多羹,他们还没具备那个条件来分。 这次国学堂的先生们也是力排众议,这次取的一百名学生当中,有三十五名佼佼者皆来自民间普通人家,排在了众多世族大家出身的人名字前面,其中,有很多都是来自匠户的人家,这也是之前宇堂大师为他们在皇帝面前争取的名额,这些人一旦入学国学堂,就可脱匠户入平户,以后也可做官。 壬朝的匠户与军户一样,世代为国为君尽力,不可买地务农,不可买卖从商,更不可科举。 这对林大娘来说,也是她最佩服她先生的一点,她先生看着狂傲不羁,却是再懂世情不过的一个人,他没有跟皇帝商量取消匠户这种皇帝不可能答应的事,而是让皇帝先开特例,步步蚕食这种规矩,从而把当中最好的人选□□,得已让整个国家得到最大的好处。 而尝到了甜头的皇帝,只会继续尝下去。 ** 五月初国学堂的入选风流让京城更是甚嚣尘上,林大娘在家中呆了几日,因皇帝要见他们夫妻俩,她这才随她家大将军进宫,见到了差不多有小半年没见了的沉盈。 沉盈是林大娘见过的最温文,也最安静得体的学生,她对这个学生是颇有几分欣赏的,所以等她见到形销骨立的沉盈,很是吓了一大跳。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帮忙? 林大娘朝她家大将军看去。 刀藏锋示意她往他身后靠一点,林大娘照做了。 但走到他后面时,她轻拉了下他的袖子,示意如果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麻烦,能帮就帮。 沉盈是个好学生,也很热心,帮她和别的先生们在皇宫里找过不少书,学堂里有什么要帮忙的,他也会主动出手。 那都是些别人不屑为之甚至忽略的小事,只要他能帮得上的,他都会帮忙。 从为人来说,林大娘还是比较喜欢沉盈这种品性的。 她欣赏这种与人为善的人。 “您说。”刀大将军这时候开了口。 皇帝也没绕弯子,“之前给沉盈开药的两个太医出了问题,给朕看病的柳太医宣太医他们也莫名病倒了,太医院正在整治,朕想朕你们府里的大夫进宫来,帮沉盈看看病。” “九皇子病还还没好?” 沉盈这时也朝大将军微笑拱了下手,轻摇了下头。 随即,他朝皇帝鞠身,“父皇……” “下去吧,你心意到了,大将军夫妇知道的。” “是。”沉盈快步下去了。 “没好,上吐下泄已有半个月了,他能站在你们面前,也是想当面请你们夫妇俩……”皇帝说着嘴角那点笑也没了,这句说完,他抬起头来,半晌都没说话。 沉盈这病,病得太邪,光圣前失仪就能让他之前做的那点事的功劳都没了,也见不得人。 时日一出,他都出不了宫,更别提做事了。 沉寂一两年,怕是没几个人记得九皇子了。 此时,刀藏锋开了口:“太医都出了问题?” “这几天找了几个都没治好,说是查不出来……”皇帝揉揉头,“朕就想起你们府里的大夫是周半仙的亲传弟子来了。” 德妃最近两头奔忙,昨天也是累病了。 累病了强忍着不适也不敢请太医看病吃药,皇帝就算对她没有情爱之心,但看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有几分心酸。 此时,刀藏锋不由摇了摇头。 他都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连太医院都出问题了。 “末将这就让人回去请闵师兄。”刀藏锋转身朝他娘子看去。 林大娘点点头,转身去了门边,让宫人唤他们的随将过来。 这头刀藏锋已经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跟他说:“这事,又跟东宫有关罢?” 皇帝没说话。 太子就这么大本事了?您还打算纵容他到什么时候? 但这句话刀藏锋没问出来,这也不是他该说的,他仅道:“别让不相干的人拖累了您的身子。” 皇帝闻言,脸色不由缓和了些,“朕知道。” 这厢,林大娘也吩咐完事过来了,跟皇帝道:“您别着急,这小病就是麻烦,不好诊,但一诊出来,对症下药几天,人就没事了。” 皇帝笑了笑。 这夫妇俩,平时对着他就没个好话,此时倒是知道说两句宽慰话了。 “麻烦你们了。”他道。 “哪的话,”林大娘也是吁了口气:“就这点事,还是能帮的。之前我还以为是什么帮不上的大忙,还打算一见不对,让我家大将军背着我掉头就跑。” 皇帝哭笑不得。 林大娘见他神情轻松了点,又道:“您就放宽心吧,九皇子是个面相好的,有福气的人,过阵子就好了。” 她觉得皇帝也是够辛苦的,这为着国家大事已经忙得头昏脑胀了,比谁都对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但后宫不稳,连给他治病的太医院都能出事,要换她这种又孬又怂极其贪生怕死的,胆子都要吓破。 皇帝点了点头,只是这次他还没说什么,张顺德就快步进来,在皇帝耳边说了句话,皇帝当下就站了起来,朝他们道:“就让你们府里的大夫尽快进宫吧,朕要用他。” 说着,他就大步出了门,指了一个心腹太监跟他说:“去门口迎大将军府里的人。” “是。” 大将军夫妇俩看着他快步去了,见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的样子,林大娘非常诧异,抬头就朝大将军看去。 耳目比一般人灵敏许多的大将军低头,在她耳边轻道:“德妃出事了。” 林大娘眼睛微张,德妃都出事了? 德妃都能出事? 太子厉害成这样了? 她还真不知道呢。 ** 林大娘跟着她家大将军直等到闵遥进了宫,这才回府。 一回去,她就跟她先生去说了宫里的事去了。 宇堂南容正在看书,听了眼皮都懒得撩一下,“你少管点里头的事,皇帝惜命得很,死不了。” 皇帝死不了就行。 他死不了,就会让别人死的。 等着看就是。 林大娘也是听懂了她先生话里的未竟之意,听完也是点头,“可不,挨得近了,都可怜上他了。” 宇堂南容抬头看她,眼睛犀利得就跟林大娘小时第一眼见他时一般锐利,“琰。” 林大娘顿时绷紧后背。 先生叫她的字?准没好事! 果然,这时只听宇堂南容道:“你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去可怜一个根本不会可怜你的人?” “我就这么一说。” 宇堂南容劈天盖脸就朝她一顿骂:“你是嫌命长了还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教你的都忘了?当年我让你……” 宇堂大师当下就翻起了旧帐,说当年让她老实点,收着点过日子,结果她倒好,把什么底都透给皇帝了,结果就是跟皇帝要点钱,都跟叫化子要饭似地难…… 先生的话太歹毒了,把林大娘骂了进去,还把皇帝也骂了进去,林大娘听了一阵,听到最后都不敢睁眼,硬着头皮强撑着听到最后,末了灰溜溜地回了。 她一回去,就去找在练武场的大将军和儿女他们,一见到大将军,她就心有余悸地跟大将军告状:“先生又骂我了,把我骂得好惨。” 这时,提着小剑走过来的小花抬起头,看着娘亲,“娘。” 林大娘一看到她的花,马上抛弃了她的男人抱起了她:“诶,小花花。” 小花羞涩一声,轻声问她:“你又不听师祖爷的话了吗?” 林大娘顿时大呼冤枉:“我哪有,冤枉啊,小花大人!” “娘乖乖。”小花亲她,劝她。 林大娘欲哭无泪,问她:“亲亲娘现在不是小花最喜爱的人了吗?” 小花摇头,往自己的小胸口一抓,抓住自己的心往她娘的胸口塞。 亲亲娘还是小花最喜爱的人。 但是,“娘乖乖,听话,师祖爷不骂。” 林大娘被她的小手板轻轻一碰,心都化成水了,当下就被她迷得神智不清了,并勇敢道:“是,娘乖,听师祖爷的话。” 刀藏锋被她叫到一边,还以为是什么事,没想告状的话没听成,就见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也是笑了起来。 他把女儿抱下,让她去找哥哥练剑,他则摸了摸她的脸,问她:“好点了?” 林大娘马上抓住他的手,又道:“他让我别多管闲事惹一身腥,我明明没有啊!藏锋哥哥,你看,我多怂的一个人啊,一进宫,我恨不得藏你袖子里让你保护我呢。” 藏锋哥哥一听,又见她胡言乱语说甜蜜话了,干脆拉了她到一边,捡了几块石头把树上的暗桩都轰走,带着她走到树后压着她,看着她的眼亲了她几口。 林大娘顿时害羞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睛直往后瞥:“大将军,小将军找我呢。” 大将军没理会她,把她的脸抬了回来。 林大娘心里哀嚎,怪自己平时怎么老那么不正经,现在好了,教坏了徒弟,现在要羞死师傅了。 现在的大将军,完全不是那个她刚嫁他,看着她穿件漂亮衣裳就会痴痴呆呆看着她,她说几句情话眼睛都不敢看她的痴汉了。 她逗他逗得太多了,现在临到学到手了的他来调*戏她来了。 “花花也来了。” 刀藏锋看她睫毛乱飞,双颊绯红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他甚至亲了亲她的耳朵,亲到了她的耳内。 那里是林大娘的敏感点,就那么一下,林大娘子全身就软成了泥,得亏他抱着她的腰她才没瘫到地上。 这一下,她脸都红了。 这光天化日的…… 前面一堆人呢。 “晚,晚上……”她都结巴了起来,推着他:“晚上随你。” 不行了,狼化的刀大将军她真的吃不消了。 她发誓,以后不随便调*戏他了,决不再以看他脸红为乐了。 她会乖的。 可大将军没听她的,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的耳,还换了一只,并且,他向她压了过来,紧紧地压着她的胸,下半身也坚硬地嵌进了她的双腿内,强行用他的身高把她抬了起来钉在了树上。 林大娘已经软得根本不能动了,她欲哭无泪,羞得无脸见人了,“大将军,别,别……”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林大娘这厢出卖主权,用了种种贿赂终于把大将军给哄退了,没两下,她跟儿女们招呼都没打,就慌慌张张地跑回去了。 一路跟着她的丫鬟以为她忘了什么事要回去办,追着低着头不敢抬头的大娘子不停地问,直把林大娘问得臊得头就一直没抬起过。 她果然是把小狼养成恶狼了。 她一跑,坐在一树大柱上面翘着二郎腿看小将军练桩的乌骨嗖地一下飘到了走过来的刀大将军面前。 “你做甚了?”他问。 刀藏锋面不改色道:“亲了一口,害羞了。” 乌骨被哽住。 “她会害羞?”奇了怪了,那不要脸的小娘子会害羞?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的?乌骨看了看太阳,没看到是打西边出的,倒是看样子要从西边落。 “会。” “不是你欺负她?” 刀藏锋看向他,“你见过我欺负她?” 没见过。 遂乌骨摇头,“那是了。” 说完不解,“那为何她要跑?” 刀藏锋这次没再解释了,只是微微笑了起来。 乌骨知道的,只是他以前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娘子。 而现在这个小娘子是他的了,成了他的小娘子,知道她所有一切的,就成他了。 ** 闵遥进宫,一连半个月都没回府,只有时不时朝府里递个消息,让家里人不用着急,说他办完差事就回来。 这头林大娘跟新生们大战了好几个回和,把新麻瓜们训得跟没浇水的蔫瓜一样萎靡的时候,闵遥回了刀府。 这时,太子也不再上朝了,说是染了病。 刀藏锋陆续听到了点消息,知道宫里正在进行新一轮的大清洗,但这件事情宫里没透露出什么风声来,而且,跟宫务有关的几个大臣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消息也套不出来,他也不知道宫里究竟如何了。 等闵遥回来,他这才知道,太子是被软禁了。 闵遥回来,看到自己的娘子和孩子,还有大娘子姑爷他们,就是回来了也是忍不住一阵阵后怕不已,他看到了太多事情,差点以为他会被皇帝杀人灭口,回不来了。 好在,他回来了。 等他依大娘子所言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裳,吃了点东西,再过来与大娘子和姑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神魂这才算是定了下来,说话的语调也平稳多了,“盘龙殿有一盏灯,是废后还在时就放在盘龙殿的,那盏灯是个龙形环绕的盏台,就半镶在皇上龙床的案头上,一般是不点的,但近来皇上不是事多,把公务都带进了盘龙殿夜间看吗?有时他还躺在龙床上批,那盏灯便被点了起来……” 林大娘一听是废后放的,心里就圪塔了一下。 果然,就听闵遥接着道:“那龙形盏台的烛火是后面放进去的,本没有问题,但它的壁沿放了一种香料,这种香料一遇火就能化成一股淡淡的香气,能惹来一种皇宫里才有的阴虫,这种虫子一般都是生活在壁缝等阴凉的地方,跟蜈蚣的习性差不多,但毒性却比蜈蚣强多了,这等虫子喜阴憎阳,一旦被香气激出来,它们就会迅速找到阴体,附上吸血,而一旦被这种阴香虫钉过后,就会莫名发烧,直到高烧而亡,那一天我进宫,恰恰好就碰上德妃第一次发烧,也幸在发现得及时,德妃这条命才救了过来。” 林大娘听得那是心惊不已,“还有这种虫?” “有,本来是皇宫的那种地方……”闵遥轻声提醒她:“就是净房和尸房里那种常年不见光日的地方专出的虫子。” 此时大白天的,外头艳阳高照,林大娘还是打了冷颤。 她不怕见刀子,但还真是打心眼里怕这种恶心的东西。 这时,刀藏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拉下握在手心捏了捏,问闵遥道:“那九皇子是怎么回事?” “九皇子那个事极简单,是被人在药里下毒了,也亏得九皇子宫里的人小心,每样药都要对过数才煎服,这混杂那味与药中相克的药用得很少,这才没酿成大祸,才保了一命下来。”闵遥说到此,也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那里头,可真是喝口水都不安生。” 他就是去最北疫区,都没这么怕过。 那宫里的人心真是禁不住细想,一想,细思极恐。 “那盘龙殿里的香味被引发了,闻不出吗?”林大娘又不由问。 “闻不出,”闵遥摇头,“那味道太浅了,莫说盘龙殿本来就有薰香盖过了它,就是娘娘们身上的的香粉味都要比它浓,怎么闻得出?” 林大娘听了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废后安了那么个盏台,她不用怎么猜,都知道废后是用来做什么的。 皇帝要是在盘龙殿召了哪个妃子,夜宿了哪个妃子,要是真心宠爱,把案头的灯点燃了看人一眼,怕是改天就得出事,就要丢命了。 但这么多年,盘龙殿除了废后夜宿过,就只有德妃了。 此前皇帝也没想过点床边案头的灯,也是最近他们批卷批得仔细,他要看的东西太多了,也许就搬到了床头,把灯燃起来,连累到了在盘龙殿照顾他的德妃了。 林大娘这也是一想废后的用心,背后都发凉。 一个女人,心思细到狠到这个地步,也没几个人了。 “那现在他们都好了?”刀藏锋见她小手冰凉,看了她一眼,见她朝他笑,示意她没事,这才转头问闵遥。 “差不多好了,太医院也清洗完了,死了很多人……”闵遥说到这,苦笑连连,“不瞒姑爷,学生死人见得多了,不怕死人,学生现在想起来害怕的是,是学生见了不该见的。” 他知道能回来,也都是因为他是姑爷和大娘子的人,这才得以能全身回来,回来之前皇帝也应该知道他会把所见之事都禀告主子们,也没警告他什么,所以这时候他也没瞒一句话,把所见的都说了出来:“太子来跟皇上请罪,意图行刺皇上,学生不巧正在盘龙殿中,正巧看到了。” 行刺? 林大娘张着嘴,都说不出话来了。 “太子带着人攻进来的?”刀大将军还很冷静。 “不是,”闵遥苦笑,“是太子打算跟皇上同归于尽,说,说是,要替他母后报仇,让皇上下去陪他母后,还说……” “还说什么了?”大将军见他都说不出口了,接了句。 “还说,”闵遥长叹了口气,“还说皇上要真是对他的母后有半分真心,就应该下去陪她,就如他对他母后还存着半分真心,就是死都要把她心中最欢喜的人带去见她一般。” “太子这是……”林大娘都傻眼了,“疯了吧?” 这种诛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如此,只是软禁?”林大娘这下惊讶得都没法掩饰了,看向了大将军。 这不是皇帝一贯以来的手段啊? 但没等大将军跟她开口,闵遥又接道了起来:“皇上说,他要让太子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失去他的一切,让太子明白他的无能,阴毒和怯懦才是他失去君位的原因……” 闵遥想了想,“大概是这般意思。” 其实皇上说的比他转述要狠多了,皇上甚至当口就说太子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像个后宫女子的皇子。 太子当场发疯似地朝皇帝扑去,却被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当下他那疯狂大笑大哭的样子,看得闵遥心里都发寒。 “那皇上是怎么说的?”大将军又问。 见姑爷问,闵遥还是把皇帝的原话都说了出来,又接着说了皇帝说的他会让太子亲眼看着这个国家是如何摒弃他这等毫无资质继承大统的皇子的这句话。 末了,他又道:“太子被拖出去的时候,狠狠地咒了皇上一些不能听的话,呃,呃,说之如皇上会不得好死的这些话,学生统统都听到了。” 所以能回来,都是他福大命大。闵遥打算等会再回去,一定要让他娘子再好好给他煮锅艾水洗一洗,去去晦气。 “也就是说,皇上要留着他的命?”这么仁慈? “是。” “也说得过去。”毕竟那是他喜爱的儿子,比前太子还要喜爱众多的儿子,那些年都不是白疼的。 林大娘说罢,转头朝她家大将军看去,却看到她家大将军正在若有所思。 “大将军?”她扯了他一下。 “你怎么想的?”刀藏锋看向她,“是想让太子看明白,还是说,还是看在废后的面上?” “都有吧?”林大娘猜。 “嗯,那我们也要注意了,皇上还能让太子活着,他还能为废后做到这个地步,他心里对我们刀府的计较……” 林大娘没让他说下去,点头道:“大将军,我明白。” 她明白的,不用提醒,她现在也再明白不过,皇帝的心里,到死都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们夫妇俩逼迫他废后之仇。 再加上他母后的,皇帝与刀府之间,早就结不开了。 时至今日,他不动他们,是他无法动他们,也不敢动他们。 他们以后,还是得与皇帝隔着些才行。 林大娘也是发现了,皇帝非常知道她性格里的缺陷,知道她重情,并且某些时刻很容易心软,他在与她接触过后,在用他的方式慢慢地拿捏着她,控制着她。 她也开始有点警觉起来了。 现在她真是无比庆幸她的三姐姐带着安王走了。 “皇上太狠了……”闵遥这时候也道:“姑爷,大娘子,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吧。” 而这天夜里,一直看着那盏盏台的皇帝终于让张顺德找来人,把整个案头抬了出去,然后,他亲手点燃了火堆,看着那案头在熊熊火光中亮了起来。 他好像看到了他的皇后年轻时候的那张脸,一刹那,不禁泪脸满面。 不远处的德妃看着他,这时候也别过了头,无声地掉下了泪。 原来,不管她忍了多久,做了多少正确的决定,再忠心于他,不爱的终究是不爱的。 而爱的,再错又如何,几十年之后,哪怕她死了,她还是住在他的心上,让他为她流泪。 她是多嫉妒李后啊,可惜李后生前从来不觉得她已经拥有了她们最想要的这个帝王的心。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太子被软禁起来,于朝廷也无太大风波。朝廷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忙,大大小小的臣子不是忙着公务,就是想着在朝廷的众多举措多中分一杯羹,皇上的后宫事想如何就如何吧,只要不碍着他们手中的利益皆可。 也有李后家的兄弟和太*子*党的一些人不满,但朝廷尽在皇帝掌握当中,他们不满,等待他们的就是被冷落与革职,有了一两个人以身试法,后面就没人跟着做了。 在国家上下一致忙得热火朝天的时机,没有几个人想失去官位,看着别人家的日子过得盆满钵满,自己却一点也捞不着。 过了几天,林大娘听说王家的五娘子还是要下嫁太子的时候,她也真觉得这小娘子对太子是真爱了。 听说她父亲王选因此都气病了,她还是非太子不嫁。 听说王阁老甚至私底下偷偷在皇帝那求了退婚的旨,也被这小娘子痛斥了一顿祖父的见风使舵,无情无义,把王阁老气得差点一口气人就过去了。 但这位小娘子还是非君不嫁。 这也是个有主见的小娘子。 林大娘也是为王家在心里默哀了一下,一个家族出一个固执己见的小娘子就罢了,这家出了两个,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 但这事也不好说算谁的,王家娘子是王家教出来的,他们用贞顺教养规范她们,她们真的要从一而终了,难道还成她们的不是了? 林大娘在这时代也呆了许久了,是亲眼见过不少打心眼里信守妇德把自己坑惨了的小娘子,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跟有小娘子为了情郎不顾一切私奔一样,只能说这都是人的性格所致所选择的,只能说求仁得仁了,自己不悔就行。 但王家因此却不得不被绑在太子这条船上了,他们就是不想站太子一边都不行了,都嫁了两个女儿进去,他们要是太子而投奔他人,这得被千夫所指,说都要被人说死了。 王家以后的气数,还真是不好说。 这头六月太子真的成婚了,这事王家没大兴办,皇宫也没有大张旗鼓,他们成婚那日刀府就去了大将军一个人,国学堂的课了都没停,要上课的林大娘就没去了。 等大将军一回来,听说新人不是在皇庙拜的堂,而是在东宫拜的堂,林大娘也是乍舌不已。 这下不用明说,全朝都知道太子被皇帝所弃了。 这滋味,也不知道太子受不受得了。 而这厢七月,刀府有了大喜事,刀府的女将军有了身孕,盘哥儿一得知这消息,乐得见谁都是傻笑,吃个饭都能半途含着饭,一个人嘿嘿地笑起来。 小将军都同情上他了:“傻了,傻姑爹。” 回头他好奇问他爹爹,“娘有小将军的时候,爹爹也是傻傻的?” 他还学着他姑爹嘿嘿笑了两声,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了。 大将军回忆了一下,道:“傻,天天看着你娘肚子里的你,每天就记着要早点回来看看你才好。” 小将军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很傻,小将军帅嘛。” 这么这么帅,是要多看几眼才行的。 小将军在父亲这里得了心中欢喜的答案,小胖子回头爬起了泥地跳起了桩,跟泥鳅一样,比谁都快,不喊苦也不喊累的。 他每天还要跟父亲在他们的柱子上比身高,想快快长到父亲一样高,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 也不知道是他祖祖带的好,还是他视他父亲为榜样,林大娘见儿子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蹦乱跳,每天早早起来就跟祖祖父亲练武,一练完吃完饭,就牵着祖祖的手带祖祖上学堂,跟族兄们上课玩耍,下午还要他祖祖带他军营,跟自家的刀家军“切磋一二”,刀大夫人见了都老掐他的油,老摸着他的小胖手,希望他能传一点元气给她使使。 小将军很慷慨,往往会把小胖手借出来让她摸一会,这也是目前母子俩一天里最难得的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了。 两人都忙得很,林大娘老跟小将军说他们两位刀府的大小当家的,真是为刀府操碎了心,天伦之乐都不知少享了多少。 小将军就劝她:“该拼博的时候,不要老想着安逸。” 林大娘听着憋笑不已,回头则被她家大将军训,让她少教儿子这些不着调的话。 这头进了八月,九皇子成亲后,大将军要出去一趟,他要去边防走一走,视察一遍,这事是他提出来的,皇帝也有这个意思。 这大半年的,边境各处也大大小小的打了不少仗,但好在壬朝兵力雄厚,大将军最北回来后,又在他的主持下,陆续往各处都派增了众多兵力和武器,这也是大将军要前去视察一遍的原因。 林大娘一听他是去视察,心眼就出来了,这几天老斜眼看大将军,就没个正眼。 大将军被她斜眼看了两天,见要走了,她也还哼哼个不停,没给他个好脸色,这天在床上把她就地正法完,问她:“我哪儿又不好了?” 林大娘子本来吃饱喝足正眯着眼在回味,听这话,赶紧又斜眼了起来。 大将军抓住她的脸,狠狠地在她的眼睛上亲了两下,下面又进去了。 刀大将军现在可是出师了,能拿着这事要挟他娘子了,林大娘被他逼了两回供,委委屈屈地说:“你莫给我带什么别的美娘子回来喽。” 刀藏锋哭笑不得,但下面却更硬了,一顿冲撞完,他摸着她发间满是汗的湿发,道:“十一月底我会尽快赶回来,十二月初头带你回怅州。” “啊?” “带你回怅州,和岳母她们过年。你跟先生他们商量一下,看他们回不回。你的课也要排一下,我们怕是要正月下旬才能归燕地。” “啊?”林大娘还是没回过神,眼边眼泪都流出来了而不自知:“回怅州过年?” “嗯,你写信记得跟岳母和怀桂提,我已跟皇上说好了,腊月与正月我不管军事与朝事。” “呜。”林大娘伸出手,抱着他的脖子都哭出来了。 她哭得刀藏锋胸口酸酸疼疼的,但又莫名欢喜。 他要的就是如此,让她为他笑,为他哭,因他而心生欢喜。 ** 这次大将军走了,林大娘却是走路有风,眉眼轻松,乌骨这天一早见她就嘲笑她:“大缠人鬼走了,恨不得走路都是用飘的吧?” 林大娘摇摇头:“怎么可能?老烦人鬼还在着呢。” 说着瞥他一眼。 乌骨气得翻白眼,“懒得跟你说话。” 回头就跟小将军生闷气去了,小将军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套出他不高兴的原因,这天一从军营回来,连澡都没去洗就先找上他娘,跟她说:“你不要老欺负我祖祖喽,把他气得中午在学堂吃饭都少吃了好大的一半碗,小将军看着心里着实不好受呢,难受得紧。” 小将军摸着胸口跟他娘说。 林大娘本来还想跟小将军抱怨是老烦人鬼先惹的她,但见小将军赤诚澄静的眼,就是烦那老烦人鬼烦得牙痒痒的,也不得不说:“知道了,娘回头就去跟你祖祖道歉。” 她自来教他的都是要敬爱他的祖祖,而这爷孙俩自来亲得不得了,她哪舍得当儿子的面说他祖祖的一句不是,哪怕是玩笑话也不想说。 小将军这才满意,“多谢娘亲,那小将军洗澡去了。” 说着,给祖祖讨回公道的小将军就奔去洗澡去了。 在他那一串紧促的奔跑声中,林大娘都听到了老骨头那得意的笑声。 等到晚上一家人用晚膳,老骨头还作妖,一副吃不下饭的样子,把小将军担心得直看他,一直给他夹菜哄他祖祖吃饭,林大娘也是无奈,当着众人又给他道了一次歉,还夹好多好吃的到他碗里,老骨头这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林大娘也是服他了,这一把年纪了,比过去难哄多了,他带的小孙子都要比他这个老小孩还要懂事。 这头女将军怀孕了,最担心她身体的不是盘哥儿,反而是林大娘了。 妹妹的身体她再知道不过,怀这个孩子,那还是冒了一些风险的,按闵遥哥的说法,小娘子身上的旧伤太多,怀孩子对她的身体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但妹妹想生孩子,姑爷也想要,孩子是负担的事妹妹还让闵遥哥瞒着姑爷不说,林大娘所能做的就是也不说,但还是尽心尽力地给妹妹定了一套保胎的规矩,给她吃的也都是孕妇餐。 好在女将军足够听话,什么都按着规矩来,先前发生有孕事时那点滑胎的迹象也没了,跟一家人坐一块,吃的也不比以前少,小脸也圆润了起来,比以前看着好看太多了。 盘哥儿最近傻乐得连他的镖局都不管了,每天去走一圈就要回来守着凶婆娘,还老跟师娘借小花儿过去跟姑姑玩,意欲也想生一个小花儿一样的小娘子,以后好天天抱在手上,就不用借嫂子家的抱了。 刀府的小花最喜关心别人不过了,见姑姑也要有小娘子了,这个小娘子也是每天挂心着要跟姑姑说会话,见到姑姑就要要摸摸姑姑的肚子,再跟肚子里的妹妹说一会话。 这晚膳一完,撤走盘子换上了果盘,一家人说闲话聊家常的时候,小花就自己摸着凳面下了凳子,朝姑姑走去。 “花。”刀梓儿见到小侄女朝她走来,不禁笑了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嗯!”小花走过来,认真地问她:“姑姑,妹妹现在睡着了?” “睡着了。” “那花花能不能轻轻地摸一下妹妹?” “能呀。” 这头,正在跟师娘说话的林大娘听到这姑侄俩的对话,不禁眉毛一跳,小声地问师娘:“这要是生个小子出来,咱们花花不会伤心吧?” 对妹妹投入了这么多感情,要是生个弟弟,他们家的小花儿不会哭吧? 章节目录 第285章 这一年花花的生辰,她爹爹不在,但小花在她生辰这天家人一起给她庆生时,她拿自己的小水杯子撞了撞娘亲的杯子,让娘亲代爹爹跟她干了一杯。 “爹爹,干杯。”她碰了娘亲的杯子,嘴中还念念有词。 林大娘也是好笑不已。 她还真没教过花花这样,但她的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平时看着他们大人是怎么相处,都学了去。 林大娘这时候也庆幸自己使坏也都是在暗中使,还没算教坏他们,不过以后她得小心着点了,孩子大了,懂的事情更多了。 林大娘也提及了今年腊月初回怅州的事,宇堂一听,也要回,一家人都回去,就是让林大娘要把京城里的事安排妥当,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留个后手。 至于国学堂里的,他则会安排好。 林大娘明白她先生话里的意思,他不放心皇帝,也不放心这京城里那些对刀府别有用心的人。 她也不是很放心。 不过,他们刀府毕竟不比以前了,先不说大将军会留在京城里的后手,和刀府全族上下现在在京城和军中的影响力,单说她林大娘子时本人,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之前的国学堂,她要的那十个名额,完全是刀府卖给人的面子,学生到了她手里,她也算是把他们栽培出来了。这几家人都是京里的大族,他们就算不念着她的好,她的学生们也会,这点林大娘是深信不疑的,她教出的学生,她知道。 还有,她暗中帮过,指点过的人家也不少。 她帮过的人不少,但从没当自己是在施恩,也就从来没想过图报。 而且,大壬大改以来,刀府只拿了自己的那小小的一块蛋糕,从不抢别人手里的份额,反倒是诸大臣之间抢夺要职之事时有发生,在皇帝面前大闹不休,他们是不可能找到比他们刀府更好相处的世家来了。 皇帝有他的后手,也有他的算计,但他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大娘跟她家大将军早就布他们的桩了。 刀府一直在权谋当中打滚,而她自嫁进来就一直跟着大将军风雨沉浮过来,他们夫妻俩在皇帝眼里可以说是两块再坚硬不过的滚刀肉,皇帝要是想在他们夫妻不在的时候动一动他们夫妻俩,他很快也会发现,他还是会嚼不动他们。 但这些只是林大娘的猜想,在这种需要靠人心的地方,她还是比较保守,不敢过份乐观,遂趁大将军在外面奔波的时候,她这天得空也进了二爷府,打算跟今日两个都在家的公子爷先透个气。 现在的藏忻和藏琥都已经升到高位了,藏忻已经调到了兵部当兵部主事,他这个是过不了几年,就要往侍郎,再到尚书这个位置走;而藏琥已经是顺天府的一方捕头了,离总捕头也是差一些年头才能上去。 刀氏一族的很多儿郎们现在立的位置也不错,但这些是大将军会安排的,所以林大娘跟藏忻他们要说的是她这边的事,现在两兄弟的耳目要比以前灵敏多了,她说了他们腊月要回怅州的事,让他们在现在开始就多留几个心眼,注意点京里的动向,有什么不对的风就尽快往府里递消息,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藏忻两兄弟皆答应了下来。 这日在嫂子嘱咐好他们事情要走之前,藏琥忍不住多问了她一句:“东宫那边可还会有动静?” 他们这边也是这几天收到消息,说太子身边的那些武将和带刀侍卫因为跟着太子秘密谋反都被处死了。 其中有几个,曾还是他们的同袍,跟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尸首都没一具,东宫也是死都不出来,他们这些人心里都火了。 跟着太子的人,可是身后有家人的! 其中有他们的家人甚至还求到了藏琥面前,哪怕刀府与太子道不同,但看在昔日曾同袍的份上,藏琥也不可能不管。 “嗯?”林大娘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有点不解。 等她听到藏琥说明白太子身边的东宫侍卫这几天没有一个有音讯,且家人都求到他面前之后,她也是半天没说话。 她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嫂子?” 见嫂子又重新坐下,半天都没说话,藏琥又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好了。”藏忻见弟弟一见到嫂子,什么话都问,不由瞪了他一眼。 这是他们大哥走了,看嫂子好说话,蹬鼻子上眼了不成? “我记得……”在藏忻要开口之前,已经记起来事的林大娘说:“你们大哥跟我说过,东宫那边之前从咱们军营里请了几个军士过去?” “什么请,就是用钱用美人买过去的。”藏琥说着也是有点脸红,“但大哥也没怪他们,就是人说各有志,他们吧,是对金银美人动了心,但对大哥还也是有那份心的,咱们营里的事,不能说的,我相信他们也不会说。” “你信,你信!”藏忻也是拿这个弟弟有点恼火,“就是因为你信,所以找上你,你看他们怎么不找我?不找大嫂?你个傻大个,什么人你都信,你也不怕把自己也信栽进去了!” 说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着他警告他别再跟大嫂乱说话了,他则回过头跟嫂子温声道:“嫂子,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爱讲兄弟义气,同袍之情,脑子却从来不管事,你别听他瞎扯,这事我知道怎么办,也会跟大哥商量着来办的,你就别替我们操这个心了。” “嗯。”林大娘想了想,“这事还是一定要跟你们大哥商量下。这些人是在你大哥走之后才出的事,我怕其中有蹊跷。” “我也是这样想的。”藏忻点头,又回头训弟弟:“听到大嫂说的话了?叫你不要冲动你听到了没有?” “那好歹也是我们认识的人,刘校尉还在战场上救过我一命,我还能不管不成?”藏琥嚷了起来,嚷完,他也是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我也知道有蹊跷,这不没答应,在查么。” 他哪敢轻举妄动,祸害兄弟家族。 “先查。”林大娘说着就起了身,又去了两兄弟的媳妇那,说了会话才走。 也好在她去了二爷府这一趟,也算是运气来了,听到了藏琥的事,等她回来着了府里的暗探去查,才知道这几天宫里又出了大事,但是什么大事,也还是查不出来。 现在的皇宫,真真是密不透风。 暗的不行,只好来明的,所以林大娘这天趁学堂给皇帝说学堂情况的时机,她自己则去了。 学堂要跟皇帝说的都是学生们的表现,以前他们擅长的方面,还有学堂缺什么要点什么,都可以跟皇帝说出来,跟述职差不多。 林大娘说话轻快,这些东西说起来挺长的,但她都说完了,皇帝还挺意犹末尽,指着几个他比较欣赏的学生又问起了林大娘他们的仔细情况来,林大娘一一都说了。 末了,林大娘要走的时候,跟皇帝问起了东宫侍卫的事,她把东宫侍卫家中人都找到他们刀府人身上的事都说了。 “也是昔日家中的旧将,来请我们帮忙,臣妇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还是想问一下,您看,您给臣妇说两句,臣妇回去也有话人家?”林大娘笑着道。 皇帝这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她今天说话为何格外幽默风趣,还轻快了。 他指了指她:“一肚子心眼。” “可不就是。”林大娘也承认,今天是有求于人,这耐性才是一等一的好。 “人,朕没杀,但是,都死了。”皇帝其实早在这等着她了,就是因为她来,他今儿才见的她,这时,他看着她道:“说是畏罪自杀,服的丹红,朕查了,说这药是他们早备好了的,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求到你们家的人身上了?”皇帝又问她。 林大娘点头。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林大娘犹豫地看着他:“太子这是想,觉得人是您……” 她没说完。 皇帝看着她,一直半翘着的嘴角此时更是往上扬了扬,“大将军一走,朕就杀了他的旧将,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你说,他要是在边防听到了这个消息,会不会带兵回来,反了朕?” “这要是不至于的话,那在这段时日里,朕还欺辱了你,你说,你家那大将军,会不会更想反了朕?” 林大娘顿时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敢说话了。 “沉盈那个人你知道的吧?朕看你挺喜欢他的。”皇帝又开了口。 “不是……”林大娘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九皇子是臣妇的学生,臣妇对每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都很爱护。” “是如此,因此,沉盈也尊重你。”皇帝说到这,垂下了眼,看着她做的学生花名册,“朕的九皇子这个儿子,命一直以来有点不太好。” 林大娘也垂下了眼,静待皇帝说话。 “他才华容貌是他的兄弟们当中最好的,但因为朕觉得母妃心思太深沉了,朕摸不透,遂连他也不太喜欢。不知为何,打他从小不管他怎么讨好朕,想亲近朕,朕就觉得他入不了朕的眼,但朕心里也知道,他把朕当父亲,当父皇,他敬爱朕,他的眼神……”皇帝说着也是摇了摇头,失笑了一声,“是骗不了人的,可是朕就是不太喜欢他。就是他因出色,朕把他带到身边当皇储养,朕也没想过真的要把这江山交到他手里。” “他啊,在这皇宫里,是吃够了苦头的。”皇帝说着叹了口气,“朕确实是偏心眼,太子跟十三做什么事,朕都能容忍一二,替他们找台阶下,他吧,哪怕是做好了,朕也觉得这没什么,该他做好。” 林大娘听着,心里有点发沉了。 这九皇子是又出了什么事,才让皇帝发出了这等感慨? “太子和九皇子妃有染。”正在她沉思的时候,皇帝突然冒出了这句。 林大娘抬起了头,看向他,满脸惊讶。 “皇子妃有孕了,是太子的。她跟朕说,她是因为九皇子心里有别的人,没有她,她这才红杏出的墙……”皇帝说到这,抿起了嘴,想起了当时他的儿子听到这话里,苍白的脸上那深深的失望。 沉盈身上那种深入骨髓,乃至绝望的失望,让他想起来都鼻子泛酸,“但她在未出嫁前就与太子有染了。太子和她联手,打算把脏水往他和你身上泼,朕这个太子啊,也真是有本事,连德妃亲手选的媳妇,他都能……” “朕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处置他,怎么处置这一团乱的家事……”皇帝说着,也是说不下去了,跟她道:“这些,你就在信中跟你们大将军好好说说,怎么说,你看着办。” 说着他挥手,让她走。 林大娘出了御书房,满身的沉默。 张顺德送她往外走,在转角处两人同肩时,他轻声道:“九皇子病了,前两天他一口血喷出来,到昨儿才醒,德妃不吃不喝守着他两天,到他醒了才肯昏过去,您都不知道,好好的一个娘娘,一夜之间,竟白了满头头发,皇上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得紧,要不是您来,他今儿都不想见人。”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林大娘没出声,这宫里的事,不是她能说的。 就是这一次,她没让总管送她到北门,那边太远了,她下了殿,快要出殿大门的时候,与他道:“公公,回吧。” “诶。”张顺德应了一声。 “天气又冷了,您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主子们的事,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管不了的就是管不了。 “诶。”张顺德眼角湿润。 “那我走了啊。” “诶。” 张顺德看着她快步带着身边的侍候娘子和护卫们走了,他低下头,轻笑了一下。 这大将军,也是个有福气的。 这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在家里,这日子再难,心里也是暖的吧? 也难怪他护得这般紧了。 这厢林大娘快步出了宫,就让人去二爷府递话让二爷府的两位公子抽空一块来一下府里。 她这头则很快把信给写就了,让府里的信探送了出去。 这厢在小妹妹过来见她的时候,她也和梓儿说起了这事。 刀梓儿一听,琢磨了一下,道:“皇上这是不想跟刀府生什么龌龊,这才跟嫂子这般说的?” “我看他也是这个意思。”林大娘点头,“就是那几个来请我们帮忙的人,得查一查。” 他们都从宫里探不出什么详细的消息,这些侍卫家里人反倒知道了,耳目倒是比他们还灵敏了。 “是该查一查,不过,嫂子也无需意外,出去的那几个将卫,都是为了娶美□□才离的刀家营,都是太子赏的,说是太子的人也不为怪。” “太子本意,是想把我们牵扯进去?” “嗯。”刀梓儿点头,这个,是八*九不离十了,“大哥不在,藏琥哥跟咱们家近,但为人重义气,与他同过伍的能帮的他都会帮一把,求到他头上的人历来很多。” “是了。”这也是小衣那么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藏琥那个人,是个极为仗义的。 “好在藏琥哥性子也比以前谨慎多了,没有轻举妄动。” 这真算是万幸,要知道,藏琥哥要是自己冲动行事就去找东宫,把事情闹开了,刀府就要搭进去了。 “都是血的教训。”二爷府出了这么多事,自己的母亲都因阴谋而死,藏琥要是还不长点心,都对不起他母亲对他的一片苦心。 刀梓儿点点头,可不就是。 都是要吃够苦头,才知道害怕。 “嫂嫂。” “诶。” “太子那事,里面是准备怎么处理?” “看他们了,看德妃和九皇子他们的棋要怎么下了,现在棋在他们手里,皇上的心算也在他们这边……”林大娘说到这,顿了一下,才道:“不过,皇上那心可是偏得不成形了。” “嫂子?” “都把九皇子害成这般了,原因也查出来了,太子现在还是活着,你说这是不是偏得不成形了?”林大娘握着妹妹的手,跟她轻言道:“之前那一位,不过一次,命就没了。” 这一位,可是三番五次都活着。 被偏爱的,还真是有持无恐。 太子怕是知道,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吧? 皇帝怎么着都会留他一条命,他有什么好怕的? “那,还会偏?”梓儿看着嫂子。 林大娘轻吐了口气,“君心难测,谁知道呢。” “嗯,那看吧……”女将军想了一下,道:“这等事,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九皇子要是不能借此撂倒太子,那也是他确实不适应当皇帝的儿子。 “是,嫂嫂也是这般想的。”林大娘是一万个不想在大将军没在京城的时候,插手宫中事务。 活得长的,都是怕死的。 ** 皇帝的心确实是偏的。 一连几天,林大娘也没听到宫中有什么动静,直到沉盈出来在朝中办事,这天来国学堂给他们送上次跟皇帝要的书和笔墨砚时,看着以往温润如玉,如轻风般怡人的学生变成了她都看不懂他脸上笑容的皇子,见着他的林大娘也是一怔。 见先生看到他都傻眼了,沉盈嘴边的笑就更深了。 他上次来给她揖了半腰,“学生还没感谢过上次大将军与您,对学生母子俩的施手帮忙。” 沉盈走近了,林大娘这才感觉到他有点像她以前的那个温和如春风般怡人的学生了。 而不是她刚刚乍一眼,看到的是他深沉的笑容,和笑容底下透着的狠劲,那种气质,像极了他父皇。 但现在他也只是有点像以往的那个沉盈而已。 他还是变了,变得太多了。 他这一靠近,林大娘心底也是突然一阵无限的悲凉,她知道过去那个待人诚恳,谦和有礼,对世间万事万物保持着一种敬仰之心的沉盈没了。 她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失去的是什么,才让他身上那些独属于他的特质都没了,变成了一个从骨子里就透露出了凉薄与无情的皇子,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林大娘也不知道回他什么话才好,就摇了摇头,“你客气了。” 沉盈行完礼站了起来,见先生有些发怔,似有些难过的样子,他笑容更是深遂了起来,朝她道:“学生想和先生喝一盏茶,聊一聊学生这段日子以来不懂的功课,不知先生可有时间为学生指点迷津一二?” “好。”林大娘回身,让跟着她的人去备茶具,“辛娘子,你去茶水间准备下茶具。” “是。” “跟我来。”林大娘朝他道。 “是,先生。”沉盈又笑着点了点头,他那双一直蒙着层雾的眼这时候也清朗了些,他应完,跟她走了两步,又道:“难得。” 难得先生能答应他,与他同饮清茶,指点迷津。 先生一般忌讳着男女有别,很少私下与他们来往。 “先生可怜我?”在快要进茶水间时,沉盈顿下了脚步,偏头问他先生。 林大娘脚步也是顿了下来。 她转头,看着学生嘴边那深遂的笑容,过了一会才道:“沉盈,先生知道,越得不到的,越在乎,他人如此,你兴许也会如此。” 她知道他对皇帝的孺慕,崇敬,以及皇帝一直以来对他的轻忽。 沉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先生,我得不到的,不在乎了。” 当不了他父亲的儿子,他也没所谓了。 他父亲有儿子,少一个他也无碍。 他当皇子就是了。 他已经死心了。 这厢,林大娘哑口无言。 “先生本要跟我说什么?” “先生想说,”林大娘说着心里都有些酸楚,现在学生一字未说,但她已经知道,他想要的没得到的,已经彻底没了,他自己都已经都不想要了。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语气,她就已明白,“不管如何,要多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要沉醉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事情里,既然不属于,那就让它走,去做点属于自己的,能让自己开心的事。而那些不开心的,不值得浪费时间和感情,那只是在糟蹋以及不尊重自己的感受。 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应该珍惜自己。 她之前在课堂下的一次与几个学生一起的小聊当中,说过涉及此类的话,他也在其中,他应该记得。 “多谢先生。”沉盈又是笑了起来,“先生果然不愧是先生。” 不愧是他尊重的女子。 难得,她没有让他失望。 而他的父皇,他确已对他彻底死心,他的六皇兄不过是说了一句,那可是废后的长孙,他那个皇子妃的命就这样留下来了。 而他呢?就得了他父皇一个愧疚的眼神。 不过,愧疚也好,他能借此得到更多的。 “先生,进吧。”话致此,沉盈到国学堂的这一趟也心满意足了,他不想说得更多,也不会把她带进来,不想让她为他挂心。 她说的,他都懂。 茶水间颇大,有近十张桌子去了,国学堂的先生们往往没课的时候,都会到此备课与聊天,或是沉思,他们进去的时候,他们的桌子已经备好了,沉盈进去就是与各桌上坐着的先生们揖手。 有先生见到他,非常高兴:“来了。” “是,学生来了。” 还有在沉思的先生,他近了眼皮也没撩,沉盈安静行完礼,离开的脚步都是轻的。 再到与女先生的桌上,他轻言细语与她说道起了他这段时日没懂通透的课本,林大娘一听,都是些由她经手,结合壬朝实际情况总结出来的治国理念,便提起精神,聚精会神地与他细细解答了起来。 沉盈听完后,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朝先生长揖到底,微笑着离开了。 此一别,他与先生,以后就不再是学生与先生了。 幸许,将会是君与臣。 而她想让这个国家传承下去的,他不会让她失望。 他甚是感激她教予他的道理,和这一路对他的善意,她所教过他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听进心里。只是这句话,他只能说给自己听,当是他与她的告别了。 他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沉盈走后,林大娘许久都没动弹,心中莫名有几许难过。 “小师姐。” 有老师弟叫她,林大娘抬起脸看他,朝他微笑。 “小师姐,人各有命。” 林大娘点点头。 是,人各有命。 她觉得不好受的是,他所背负的,所付出的,比得到的多太多了。 十月的天一凉,燕地很快就冷了起来,这时候宫里也传来了消息,九皇子妃突然暴毙在了宫中。 这事本来只是传出来暴毙,但没几天,此事因王家插手而大了起来,有消息传九皇子妃是太子妃弄死的,这消息有鼻子有眼的,甚至传出了太子在九皇子妃出嫁前与九皇子妃有染的事,王家怒不可遏,在朝廷上非要皇帝给一个说法。 皇帝的日子难过了起来。 林大娘听说因此,刚进入朝廷做事的九皇子又闲赋了下来,好似还被禁了足,不准出皇子府。 只是没几天,好像是皇帝查出来这事与九皇子无关,是吃醋的太子妃真的害死了九皇子妃,又把他放了出来。 林大娘这此时间没进宫,但她在外围听着这些消息,也替沉盈齿寒心冷。 十月中旬,皇帝又招她进宫,说有事问她。 林大娘再见皇帝,这中间也不过差了两个月的时间,皇帝突然苍老了许多。 林大娘来之时,已经听迎她的张顺德说德妃自行请愿搬回以前的宫殿了,皇上最近身体差了许多,他忙个不停,也不听劝,老咳嗽,让林大娘劝劝他。 林大娘听了都没敢吭声。 她劝?她哪敢。 他的后妃都照顾不起了的人,她一个刀家妇,皇帝的心中刺,去劝他,岂不是让他更难受? 皇帝这次也是在御书房见的她,林大娘进去,还看到了沉盈。 沉盈见到她来,在她朝皇帝请安安后,便是一笑,揖手道:“先生。” 沉盈的笑已没有温度,嘴里叫着她先生,眼却是疏离淡漠的。 这一次,林大娘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感情,哪怕是对她这个他觉得她还算不错的先生。 “九皇子。”她也施了一礼。 九皇子受了这一礼,道:“先生多礼。” 说罢,又退到一步,静候留了他下来的皇帝与林郎中大人说话。 皇帝一直在看着他们,见沉盈跟林大郎见完礼,无动于衷的退到一步,他又轻咳了一声。 沉盈似是没听到一般,也没问候,垂着眼站在那,丝毫动静也无。 御书房一时之间没有声响,只听到皇帝不断的咳嗽声。 林大娘突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这么片刻,她已经看出了这父子俩之间的不复以往,皇帝的轻咳带着示弱的味道,而九皇子的漠然从里冒到了外面。 “坐吧,刚才朕找沉盈过来,问了几句话,没想你来了,想你们师徒俩也有好一阵没见了,朕就留了他下来,让你们师徒俩打个照面说说话。”皇帝微笑着说了起来,温和地跟林大娘说:“你们师徒俩素来投缘,林大人也帮朕劝劝朕这个小九,朕让他监管顺天府今年秋冬税的事,他推说能力不及,朕都拿他没办法了。” 皇帝是笑看着林大娘笑着跟她说的,林大娘却从这个苍老的老皇帝眼里看到了哀求。 他在求她。 意识到了这个事情的林大娘又是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他伤透了这母子俩的心,来求她这样的一个外人?皇帝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老了,心糊涂了,脑袋也糊涂了? 皇帝见她没反应,轻咳了一声,笑着低下了头。 他知道不行的。 他其实也是没办法了,他病了不要紧,只是德妃现在好像也是不想活了,她回了她的秋枫宫像等死一样,病了也不找太医,缺什么也不跟他支声,母子俩都无声无息的,就好像由着他让他们死了,消失了也无所谓一样。 沉盈之前说,他从小知道他母亲恋慕他,所以他陪着她一块等他回头看他们母子俩一眼,但他们母子俩好像等不到那天了,他们母子俩也就不等了。 皇帝到后面几天,才明白他这小九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德妃走了,那个总只愿意叫他父皇的儿子开始叫他皇上了。 他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他们母子俩,而这一次,他又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失去的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后悔了,只是看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皇帝的这一笑,笑得林大娘鼻子有点发酸。 皇帝是真的老了。 她回头朝站在一角的九皇子看去,见他还是站在一角半垂着头,看不出悲喜,静默得就像一根没有感情的柱子,她再回头,迎上了后帝朝她看来的眼睛。 皇帝此时还是笑着的,只是眼睛有点泛红,不知道他这是累的,还是心里苦楚。 “皇上,”林大娘没有装傻,她问他:“您之前哪去了?九皇子一心想为您为忧,事事以你为先,想讨您欢心的时候,您哪去了?” 皇帝脸上的笑没了。 “您伤了他的心,却让我一个外人来说情,您说,您把他的心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啊?”林大娘摇摇头,“如果您今儿找我来,是为的这事的,恕臣妇无能。” 说罢,她朝他深福到底,“臣妇告退。” 说着她就快步往门边走。 张顺德追了出去,“大将军夫人,大将军夫人!” 离了御书房,林大娘停了急步,朝后面追上来的张顺德黯然说:“您就在外头,让他们父子俩谈谈吧。” 她还是多管闲事,帮他们开了个头。 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已经尽力了。 张顺德这才晃过神来,他往御书房门边看去,朝林大娘急忙道:“大将军夫人,您等等,我去吩咐几句话就过来,我今儿送您出北门。” 说着,他不等她回房,就轻步朝御书房值岗的太监们猫一样跑去了。 这厢御书房里,皇帝与九皇子一直没有说话,直等到有人从外面把御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关了,屋子的光线暗了,皇帝也看不清他背光的九皇子的脸,他才抬起头,朝儿子看去。 他顿了好一会,才哑着声音问:“你母妃这几天好吗?” 德妃不见他,他强行去过一次,一进宫,德妃已经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任他说什么也不动。 满头白发的女人毫无生念趴伏在地,那样子,皇帝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强行进秋枫宫了,生怕心口再疼得跟生生被挖出来似的。 这时,沉盈没说话。 他母亲说这一生,她该做的都做了,做错做对的,都已竭尽全力,就是抱歉她这一生太过于自私,让他陪了她前辈子,她却得留他后半辈子一个人走了。 沉盈深爱他母妃,便答应了她,让她走。 他知道比起他,她更难接受皇上对他的残忍,如果她实在是受不了了,那一切就由他来受着就是。 “你要劝她吃药,不要跟朕生气,不值当……” 沉盈这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皇上,我母妃没生您的气。” 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皇帝看着他,张着口,好半会才出声:“那你让她好好吃药……” 沉盈垂下眼,“她一辈子都为您而活,您就让她为自己好好活一次吧。” 就这么一句,皇帝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捂着眼,泣不成声,“是朕对不起她,你让她别跟朕置气,朕回头就去跟她道歉。” 沉盈又抬起了眼,看着皇帝,依旧无动于衷着。 就是因为没有感觉,也就是没有感情,也就很清醒地知道,这是是他母妃最辈子从皇帝这里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 他自己是早就无所谓了,皇上把他当不当儿子,他都是皇子,但他母妃,毕竟是他的母亲。 只要她能活着,他当然会帮她。 他们母子之间,能有一人得偿所愿,那也是再好不过。 “您这话,何不去跟她说?”他开了口。 “你母妃她,她……” “我带您去。”沉盈说着,对上了他不敢置信狂喜的眼,他别过了眼,转身看着门外:“走吧,我带您去。” 说着,他就朝门走去,打开了门。 他知道他先生的苦心,能不白费的,他不会白费。 只是他,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这厢林大娘与张顺德慢慢地往北门走,听着张顺德说着这段日子以来宫里所发生的事情,说着,老太监抹着眼泪,哭得伤心至极。 “德妃说不恨皇上,她说不恨,可比恨更让皇上难受啊,您都不知道那天皇上跌跌撞撞地从秋枫宫出来,一个踉跄就跌在了地上,脑袋都砸破了啊,可您知道,当时娘娘在背后说把宫门关上,皇上当时就站在那,连哭都不敢哭,老奴这一辈子从没看过他震惊无措过,老奴当时看得心都碎了。”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林大娘也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皇宫里的事,要用她的时候,就会找到她头上来,不用了,恨不得她一件事都不知道,并对她心存忌讳。 她这次帮,说是帮皇帝,其实到底还是对沉盈不忍心。 她还是想让皇帝跟沉盈至少能维持个表面和平,这对他好,因为这个朝廷真的尽在皇帝的掌握当中,皇帝帮与不帮他,那是两个世界。 看她站在听他说话,张顺德又抹了把泪,抹干净了才道:“大将军夫人,皇上呐,能呆在他身边的就这么几个人了,德妃娘娘要是不理咱们皇上了,老奴看皇上这一辈子,就要孤孤单单走到头了。” 林大娘还是没吭声,只是温柔地看着这个老太监。 张顺德抹干眼泪笑了笑,“大将军夫人,走着。” 林大娘点头,这才启步。 “您要注意身体。”她说。 张顺德轻叹了口气,“老奴倒是想,但不看着,老奴也不放心。” 林大娘摇摇头。 皇帝身边,怎么可能没有真心人? 他一直有,还有一直陪伴着他的。 哪怕废后没了,安王走了,可德妃对他不也是一片真心? 按她来看,德妃所求真的不多,皇帝哪怕只是心眼偏得不是这般厉害,没丝毫公正可言,她也不至于如此心灰意冷罢? “公公啊……” “您说?” “皇上怎么可能孤单,他不还有您一直陪着他?”林大娘温和地与他道:“您花了很多的心血,才能一直侍候着他吧?” 张顺德眼泪又掉了出来,他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道:“老奴这阵,心里不舒坦,爱哭了点,您别见怪。” 林大娘摇摇头,“哪能,您信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老公公岂是个随意在人面前哭的?她也是看出来了,他什么话都愿意与她说一说,从来不与她说假话,也从不套她。 他是皇上身边的人,对她有这点真心,她已经很感谢了。 张顺德感激地朝她一笑,“老奴曾也是这般说皇上的,老奴说老奴为了给他当好这个大内总管,从当初见宫里行刑都怕得要闭眼睛,变成了如今的这等模样,而德妃娘娘一个女子,一个人在深宫里能熬这么多年,不得宠不受疼的,没有什么人帮也没个撑腰的熬到今天这步,可只比老奴更不容易,这真心呐,就更可贵了,老奴劝了好多次,皇上都没听,现在知道可贵了,德妃娘娘的心也伤透了。” 也是该。 只是可怜了德妃了。 但这话不是林大娘能说的,她跟他慢步朝北门走着,嘴里回他道:“这心伤透了就不好挽回了,我听您这么一说,德妃娘娘也是个痴情人,对皇上也是用情颇深,您就多劝劝皇上,让他多做点吧,娘娘心里有他,他多做一点,娘娘都会看在眼里的。” 说到这,她苦笑了一声,还是说了一句:“德妃娘娘是个可怜人。” 用情深的那个人,注定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因为之于她,一点点的好都会是无上珍宝,没有会比她更珍惜的人。 “是啊,老奴会说的。”张顺德与她道。 这时候后面有太监满身大汗狂跑了过来,一路叫着他:“公公,公公。” 他跑到了张顺德面前,欣喜报道:“公公,九皇子带皇上去秋枫宫了!” 张顺德狂喜不已,“真的?” 太监连连点头,“嗯嗯。” 张顺德马上朝林大娘看去。 林大娘笑着朝他挥了下手,“您就去吧。” “您见谅个。”张顺德诶了一声,打了个揖,也猫一样快步跑去了,一会就消失在了宽广的宫道当中。 林大娘看着他急匆匆地去了,又笑了笑。 皇帝有的何其多,只是他太贪心了。 而鱼与熊掌岂可都能兼得? ** 林大娘回去就跟大将军写信,把她的这一趟都写了出来。 信末,她与他道,哪怕德妃娘娘的心被挽回过来了,但被伤过的人心就算好了,也不可能与过去完全一样,总是会留下伤口的。皇上在德妃那的缺口,已经造成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悔了,若是如此,也好,这也会让他以后对九皇子公平一点。 信写罢,她就让信探送了出去。 大将军这阵子时不时要给她送封信回来,连带着军报一块。因着他要给皇帝说事,驿使们跑的多点,他还给家里捎过两次包袱回来,给小将军和小花儿弄了不少好玩的小东西,个个都有来历,他在信中都写道清楚了,光给两个小的念信她都要念小半天,现在弄得两个小的老盼着他的东西和信回。 他们也很喜欢父亲现在与他们相处方式。 林大娘这天晚上又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把旧信拿出来给他们念,念完,她逗两个心满意足的小的:“那以后爹爹不回来,就天天来信跟你们说话好不好?” 小将军气得拍小胖腿,“坏娘!” 又使坏! 小花则又一个人扶着下了椅子,走到娘身边,小玉手搭着她的膝盖,跟娘说:“亲亲娘。” 林大娘一听,哪还有什么坏心,把小可人儿抱起放到腿上抱着,“好,好,亲亲娘不这样了,明天就去信,让爹爹赶紧回来抱花花好不好?” 小花羞涩一笑,在她脸上亲了亲,“谢谢亲亲娘。” 林大娘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叹道:“娘是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啊。” 小将军在旁不屑:“逗起我们来的时候,你就不记得我们是你的小将军,小花儿来了。” 林大娘朝他故作凶恶:“你才不是我的小将军了。” 小将军更不屑:“没有我你怎么成。” 林大娘哈哈笑,到了就寝的时候,就又哀求着小将军陪她睡,说她一个人睡觉她害怕。 小将军一脸的“你看”,但很大肚地答应了。 他是他义祖一手带大的,他义祖没在的那一会,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睡的,那时候林大娘有孕,也没怎么照顾他。 现在他爹爹不在,林大娘晚上便会让他陪她睡一会,美其名曰是让他保护她,实则也是想多陪他一会。 等他年纪再大点,就真的是个小男子汉了,那时候她也不能陪了。 林大娘也是在他入睡前念兵法给他听,一天一道,小将军有无法想问她的问题,林大娘总是变着法解释给他听,好在小将军还惦记着明早一早要和义祖姑爹早早练武的事,会到了时辰就会自己躺好,看着娘亲把书放好,飞快闭眼入睡。 很快,十一月就到了。 而燕地的繁荣只比以往更甚,一月胜过一月,有离人只离京一年,都已经快要认不出燕都了。 林大娘把课都压到了十一月里,每天都要去学堂不说,还要给请她帮忙的一些解决问题,这也是一天到晚都很难着家了。 各部的郎中们有问题都会来国学堂请教国学堂的先生们,林大娘现在是每天都有两堂课,这些人只要来,就能堵到她,也都比以往爱来了点。 林大娘因此又多了一批与她同为郎中的大人们的学生,为此她不止一次开过玩笑是同行来给她挑刺来了,但来听课的郎中们也是越来越多,大家只要闲的都过来了。 郎中们也不是白听她的课,课堂也不插嘴,课后也跟学生们一同讨论解决问题,这种学习的气氛,全朝也就国学堂一家了。 林大娘一看这气氛,心里都不知道有多高兴,更是往皇帝那要不了不少东西,笔墨纸砚这些都是学堂常备四处可见的,茶水杯盏这些更是要的不少,做饭的厨子都多请了两个,郎中们只要留下,还能给他们开个小灶。 这些都是明里的,私底下,她也让人把门看得更紧了,更是把刀家将军营和朝廷军营里退出来的近十来个老将老兵让皇帝封为国学堂的堂前侍卫,凡进门之人都要过他们的眼。 堂前侍卫取代成了看门的门人,国学堂的门比以前只紧不松。 林大娘也知道这时候不是松懈的时候,一松,门槛一低,只会鱼目混杂,好坏难分,而国学堂的先生们都以做学问为主,她更不可能拿这些事去烦上课任务只比她更重,手上还带着全学堂的先生当学生的先生,也只能她来操心这些事了。 很快到了十一月下旬,林大娘这时已经收到信,知道大将军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她这头更是忙了起来,不仅是忙着学堂,还忙着要回怅州的准备,天天都不恨得自己是三头六臂,还长十二个腿。 遂这时候皇宫又找她进宫,她都想拒了,张顺德一听她说没空,也是给她连连打揖不停:“烦您走这一趟,麻烦您了,老奴给您请安了。” 他没这般请过她,林大娘讷闷:“那是好事?皇上良心大发,知道我最近为朝廷为学堂操心了心,决定赏我金银万两宽慰我?” 张顺德笑得脸都挤一块了,“您想多了。” “那我不去,没空,要上课呢,您就这么回皇上就是。”那没好处,不去。 “是这般的,明儿是德妃娘娘的生辰,是四十大寿,娘娘什么都不想办,想当平常日子过,可这是四十大寿,皇上也不愿意这般委屈了她,就打算给她办个小宴,请各家的夫人们都去宫里坐一坐,可娘娘也还是没答应,这不,皇上想德妃娘娘喜欢您,就想让您明日进去陪德妃娘娘说说话,当也是对德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那德妃娘娘都没答应的事情,我不去。”那就更不能去了,林大娘还想跟宫里的距离保持得远一点。 她是对德妃有点好奇,但没好奇到跟这个宫里的后妃接近。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大将军夫人。” 林大娘朝张顺德摇摇头,“公公,您就这么帮我回吧。” 皇帝用她用得顺手,哄后妃高兴的事也让她干了,他不会认为她会拿此当殊荣,兴高采烈地去吧? 她能帮的,已经尽力了。 要是大将军在京里,都替她挡了过去,皇帝应该知道的。 他不能仗着她心软,拿捏着她的短处,就为所欲为了。 要是如此,这皇宫她怕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进了。 张顺德见她着实不想去,也没为难她,回头替她跟皇帝婉转地把话说了,又道各夫人都没进宫,就大将军夫人一个人进,她确实也为难。 皇帝听此没出声。 张顺德看他脸色,又道起了林郎中的忙碌起来,说起她最近瘦了,他去时,她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说是最近课上得太多的原因,连喉咙都肿了。 皇帝听了,朝他看了一眼,随后他摇摇头道:“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唉,朕再想想办法吧。” “您别着急,慢慢来,德妃娘娘会知道您的心意的。” 皇帝点点头,嗯了一声。 德妃确实是他的福星,她虽没搬回来,但他因常去她宫里走动,跟她说说话用两顿膳,这身体也好起来了。 她对他还是上心的,就是不再插手他寝食,但张顺德去问了,她还是会答,他过去要用膳,备的也都是他吃着肚暖胃舒坦的。 只是她没以前那样爱对他嘘寒问暖,有时候他去坐半天,她也不出声,这点皇帝还是有点适应不了。 不过,今日皇帝也想到办法了,她不想与他说话也没事,他带点奏折过去看看,她茶水总免不了要给他几杯喝,时日一久,总能说上几句话的。 “不来就不来吧。”皇帝又道了一句。 她来了是好,不来,皇帝也不想为此节外生枝。 大将军要回来了。 他那个人,可是最敢说话不过了,皇帝不想最近这日子才好过一点,大将军一回来就拿他那张嘴气死他。 张顺德看皇帝不计较,也是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觉得大将军夫人已经尽力了,他们要是再逼她做点她不愿意做的,她要是恼火起来,再加上即将要回来的大将军,两夫妻强强联手一块儿横,到时候,为难的又是皇上了。 ** 林大娘没去搅皇帝后宫的浑水,专心上课给腊月的探亲挪时间。 她最近上课上多了,课都没时间备了,干脆甩开书,就学生们的本身的问题跟他们扛了起来。 这次的学生多了,问题也多了,刺头也多了那么一两个,林大娘其实早把他们训服了,但最近她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收了个女弟子进学堂,这群名门世家里的刺头就又出来不服气了,林大娘就又把他们提拎出来,就他们平时听不懂的问题拿出来在课堂上讲解,还是听不懂的,她就让女弟子出来答,然后在女弟子帮他们道好后,极尽嘲讽之能盯着那几位公子哥。 她不发一言,就能让人爆红脸,低头不敢跟她对视。 林大娘下旬讲课的节奏就快多了,学堂里的学生这也才明白,他们先生是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出生来历一一明了,长短处也是再记得不过的,她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讲的那句我会全心全力把我所知教予你们每一个人的话说的不是假的。 林大娘最近是用出了全力来教学生,用脑过度,除教学之事,脑子里也装不进太多别的,所以等这一天下完课,看到她家大将军来学堂接她放学时,她看到人,还以为自己大白天就想男人了,还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直到身后的跟着的辛娘子她们给他请安,她眼睛刹那瞪大。 敢情她这不是大白天就发*春? 刀藏锋走过来就低头看她,挑了下眉。 林大娘眨了下眼,又胡说八道了起来,“大将军,你这一去,是不是吃了什么迷惑美娘子的迷魂草,怎么我一见你,这心口就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呢?” 跟着她的管事娘子们正在往后退,退到半路听到这句话,皆低头掩笑了起来。 刀藏锋淡定地颔了下首:“跳得凶?” “凶!”林大娘挽着他的手,她这刚从课堂里出来要去教舍见先生的路上就见到了他,便带着他一块同去。 她这时说着话,也不停地抬头看他。 她没有过多的表露情绪,但疲惫的眼睛因他的出现亮了起来。 刀藏锋一低头,就能从她的眼眸看到自己的脸。 “回府我仔细听听。”看是不是真的,他看着她道。 林大娘笑了起来,双手挽着他的手不放。 “你回府了?” “回了。”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 “什么时候回的?” “刚才,中午入的京城,先去了宫里一趟。” “见着皇上了?” “嗯。” “那大将军,你出来的时候,确保皇上是醒的?”没气死他吧? 要是气死了,那就太好了。 “是醒的,又让我滚。”刀藏锋见她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又接道:“赏了我们府里不少东西,你回去数数。” 林大娘一听,刹那又欢喜了起来:“不少吧?” “不少。” 刀大将军夫人这时必须控制才能制止两个嘴角拼命往上翘的冲动,“那醒着好。” 气死了,他们就捞不到更多的银子了。 林大娘带着她家大将军去见完先生,平时她还要慢悠悠地跟先生和师兄弟们说会儿话,这时却指挥着大将军去拿她要带回去的书箱,跟着人就要走,有想问她问题的人,都被她叉着腰瞪走了。 她欢欢喜喜地跟了大将军归家去,那样子,看得她的同门同撩摇头不已。 最近见她大发神威太多次了,都忘了,她一见她家大将军,就跟见着了大座金山似的,眼睛贼亮不说,整个人都还要往他身上飘,人家手指都不用勾,她就跟着人跑了。 有师兄弟见着小师姐只要小师姐夫,连学问都不管了,有些吃味,还想朝先生告状,但见先生也瞪他们,这状也是不敢告了。 宇堂南容也是看女弟子那样子极为碍眼,但是,徒婿回来了,他们就可以回江南,去看他刚出生的义孙了。 他还要留在京里多呆几年,也只能趁有机会的时候能回江南就回一趟,下次再回,就得好几年后了。 这厢林大娘跟着她家大将军春风得意,走路有风地回了府,哪想才一进他们刀府的大门,小将军就跟个霹雳弹似的冲了过来,冲到了他爹爹的身上,抱着他爹爹的头,抓着他的头发就吼道:“你个没良心的。” 小花儿也在旁边,她是跟哥哥来等爹爹和娘亲回家的。 林大娘这时快步过去抱了她,一回头就听小将军在跟大将军发火:“你回来为啥不告诉我?为啥不等我跟妹妹回家?你去找娘,为啥不带我们?我很生气!妹妹也是!” 花花在娘亲的怀里正看着她爹,听到这话,花花软软地道:“哥哥很生气,花花一点点。” 花花也有一点点生气,但爹娘现在都回来了,她不生气了。 刀藏锋回来的时候,儿女们被他们师祖娘和姑姑带去他们刀家军营看将士们一月一比的赛武比拼去了,便没等他们回来就去接他们母亲去了,这时他腾出一手,抱过了怯怯看着他的小女儿,等一抱她过来,他就亲了亲她的小额头,与她道:“是爹爹不对,忘了等你跟哥哥。” 这下,花花也不胆怯了,抱着他的脖子就轻声喊爹爹,朝他摇头,示意他她不生气了。 “爹爹坏。”小将军还是不服气。 “哥哥,可是爹爹现在不坏了。”小花小声地跟哥哥讲,还亲了哥哥一口,“哥哥乖,不生气了。” “好吧。”小将军最是疼爱妹妹,见她给爹爹求情,碰了一下她的小脸,嘟着嘴答应了。 刀藏锋看着儿女们嘴里眼里都是笑,那一身与影随行的冷洌气息刹那全无。 林大娘在旁看着哀怨不已,问这大小三个:“请问一下,你们中间,还有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没有的话,她就要一个人回去了,不等他们了。 小将军一听,就朝她吐舌头扮鬼脸。 他们这一路都是被他们父亲抱着回去的,小将军一路叽叽喳喳,带着妹妹把他们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说了。 晚上等家人都回了,一家人这是好不容易人都聚起了吃了顿晚膳。 膳后没多久,等林大娘送完先生和师娘回院回来,发现小将军和小花守在他们父亲身边,他们家的大将军在他们玩耍的长榻上已经睡着了。 小将军看到她来,还嘘声让她轻轻的,说话声音不要太大了,并且,之后他就牵起了妹妹,小声地跟母亲说要带妹妹去找义祖,让义祖送妹妹去师祖爷和师祖娘那边睡。 他们本来是今晚要跟他们爹爹睡的,所以才留了下来。 林大娘见她家大将军已经沉沉睡过去了,她一凑过去看他,就见他朝她这边的方向转过了头,手也过来了。 她忙拉着放下,没让他抱到她,随后则赶紧带着小将军他们到了门边,这时候知春也把骨爷叫过来了,林大娘把花花放到了他手中,让他给先生他们送过去。 “他睡着了?”乌骨往里头看了看。 “睡着了,”林大娘压着声音说:“提前了好几天回来,怕一路上都是赶着回,没怎么休息过。” “我就说了,”乌骨啧了一声,“他那几十个随将一回来倒头就睡,都不跟我说会话陪我练两手,打都打不醒,他是进宫半天一回府,还非要洗个澡穿得跟个爷似的去学堂找你,我还当他功力又大进了呢。” 原来这是撑的,让他装。 “祖祖……”小将军这时候拉他祖祖的袍子,跟他说:“爹爹还是很厉害的。” “是了,厉害。”乌骨一手就把他提了起来放背上背着,朝他家小娘子道:“你去吧,孩子归我了。” 这头林大娘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让丫鬟们拿来被子,钻进他的怀里,跟着他打算在儿女们玩耍的长榻上将就一夜,就不叫醒他回房了。 次日一早,刀藏锋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公鸡的打鸣声,他睁开眼,搂着怀里的人往窗边看去。 外面狂风大纵,天还没亮。 这时,他低下头,在黑暗当中看着她的脸,听着她轻浅的呼吸,这才真正地长吁了一口气。 他把需大半年的事情压在了三个月做完,每日奔波不断,为的就是这么一刻。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十一月的燕地已是极冷,这天林大娘一早醒来,发现大雪纷飞,她今早还要去学堂上课,一大早的府里的事还得她过问,遂一起床她就忙极了。 他们眼看就要启程去怅州了,京里不少要打点的都得现在要安排好了,年节礼这些不可能人不在,就废了,这早小丫就把日前备好的礼单拿出来念,哪家多少要增减的,得他们大娘子定,等会也好再重新安排。 等林大娘逮着空把他们两口子收拾好了,乌骨带着小将军和小花儿他们都来了,好在大将军带着儿女们用膳,她这才算腾出手,打算快快把府里的事都定了下来好去上课。 先生今日带着师娘已经过去了,先生也要走,学堂里的事太多了,师娘得帮着先生一点才行。 这时候乌骨还非要凑热闹,凑她身边嘲笑她:“管家婆。” “吃你的饭去。”管家婆差点翻白眼。 乌骨拿着他的肉饼咬了一口,放她嘴边:“吃一口?” 林大娘冷眼看他。 乌骨又把饼收回去了,当下两大口就塞进了嘴里,还舔了舔手指,拍着肚子得意地走了。 怎么可能给她吃?逗逗她玩罢了。 林大娘气不过,问坐在身边的小丫姐姐,“咱们家这根老骨头是不是越来越欠拆了?” 小丫憋笑,宽慰她:“没几天咱们就能回怅州了,骨爷这几天高兴得很。” “呵呵。”林大娘冷笑。 “大娘子,”小丫这时凑过头来,轻声跟她说:“这段时间你忙,骨爷都不太见得着你,他不过来跟你说话,你都跟他说不上几句。” 林大娘怔往了。 可不就是,太忙了,连小将军也只有晚上那一段时间能跟她处一会。 乌骨得帮她带着小将军,还在顾着小花儿,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却连跟她好好说会话的时间都没有。 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他的小娘子,是他的女儿。 这厢林大娘把手头的事忙完,马上坐到了膳桌前,给乌骨拿了个饼包了个肉夹馍,讨好地跟他说:“骨头爷,今儿带着小将军小花儿跟着大将军跟我去学堂,帮我去抖抖威风呗?” 乌骨斜眼看她。 “咱们不是要走一段时间吗?吓唬吓唬那帮麻瓜,让他们在我走后都老实点。” 乌骨一听,吓唬人?这个他喜欢,他便点了头,跟她得意地道:“我带迈峻过去跟他们谈一轮。” 说着便朝他孙儿看去。 小将军一听,眼睛骨碌一转,还朝自己拿筷子的手看了一眼,见肉肉的小拳头结实得很,便朝他祖祖坚定地一颔首。 保证完成任务! 林大娘见着这祖孙俩的眼神交汇,也是好笑,正要说话的时候,却见大将军拿起她的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把他那半碗给了她。 林大娘接过,看着自己的那碗,朝他笑个不停,问他:“凉了?” “有点。”大将军淡道。 林大娘含着笑喝着他那半大碗热呼呼的粥,心里美滋滋的。 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知她冷热的人也就回来了。 这天林大娘带了浩浩荡荡的家人去给她吓唬麻瓜,可怜的麻瓜们一大早在没上课之前就集体被小师弟亲切约谈,他们本是满怀对小师弟的拳拳爱心去的,结果跟小将军切磋了一下武艺,一个个披头散皮,衣裳污脏地回了。 末了,小将军还在他们走前说,我家还有个大将军哦,很厉害的大将军。 这吓得几个对先生别有用心的学子胆立刻就怂了。 得了,小将军都打不过,别提大将军了。 大将军也是视察了一下他久时没来的学堂。 这一次的学生他没怎么接触过就走了,再回来,发现这些个俊才们年纪大的颇多,有很多都是十五六岁,用他娘子的话说,就是脸嫩得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的美少年,他娘子一上课,这些眼睛就齐涮涮地盯着他娘子不放,有几个看着她的那眼神痴痴呆呆的,看得大将军心里一把火,本来只是在旁边看几眼就走的人干脆进了课堂,站门边横了这些人几眼。 因他的到来,课堂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人人心神不灵,林大娘不得已,用她的眼神逼退了大将军,把逞威风的大将军轰了出去。 等他一走,林郎中大人也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群麻瓜们,“知道差距在哪了吧?个个都当自己潘安再世,以为在某些楼里呼风唤雨就以为全天下的娘子们都会拜倒在你们的袍子之下了?美得你们,没你们娘给的银子,爹给你们仗的势,你看那楼里守门的能放你们进去不?我看你们就是出去要饭,也比不了叫化子强,人家好歹有经验,低得下头,你们呢?本事没三分,眼睛却长头顶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哪辈子造的孽摊上了你们,以为你们顶多一年就能出师,结果是我眼瞎了,你们这一批,没三年都出不了栏……” 林郎中一通话说了小半柱香,直把麻瓜们说蔫了,才放过他们,但因着浪费了这一点时间,她这一上午都没休息过,把课时都补了回来,再出门,疲惫的她还忘不了跟麻瓜们说:“教你们教久了,你们的痴呆都传染我了,我都觉得我变蠢了,还好有一段时间能不用见到你们,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那感觉就跟我求了菩萨三百年,菩萨终于成全了我一样。” 说罢,最后打击完学生们的林先生踩着小步甩着罗裙就出门去了。 有些学生们心里是怎么看她的,而她家大将军所介意的,她心知肚明。 她是个女先生,从一开始这点是朝野上下都知道,她也从来没想过穿得像个男人,或者灰头土脸地来上课,当然她也不会特意穿得花枝招展,但她是刀府的大将军夫人,是江南出身的娘子,穿衣打扮自有她的习性,是比较出挑,再加上模样,在一群春心萌动的公子哥面前,她嘴再毒辣,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对她有所暇想,但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掩饰,她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不教人家了,但这些人的贼胆撑不起他们的贼心,她家大将军还没说什么呢,就看两眼,这些人就做贼心虚一个个不敢看他了。 可把她害惨了,回头都不知道要怎么割地赔偿,才能哄好她家大将军那个超大加大级别的醋桶了。 ** 在十二月初,刀府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要起程去江南。 这厢,皇帝也召见了他们夫妻俩。 皇帝这次是在盘龙殿见的他们,让他们跟他坐同一个桌说话,没有像往常一般君臣有别地上下坐着。 “老德子说你瘦了,一看,是瘦了,是瘦了点吧?”最后一句,皇帝转头问的大将军。 大将军颔首:“是。” 是瘦了不少,她太忙太累了,回头到了船上,就让她好好几个懒觉。 “你回来了,就劝着她点。”皇帝跟他说。 “最近太忙,”皇帝跟他说这事,大将军还是愿意跟他聊几句:“您也知道,份内之事,总得忙好才行。” 大将军没有表功,只是陈述事实,皇帝点了下头。 就是因为他们份内之事做得太好了,他拿他们毫无办法。 尽管毫无办法,皇帝也承认,他的天下就是有了他们这些臣子,才有了现今的盛景。 现在外面的太平盛世,都是他们一步一步博来的。 “怎么样?”皇帝这时候偏过头问他身边的林大娘,“要回家乡了,是不是高兴啊?” 皇帝正常情况下,是个极会说话,也极容易让人跟他聊天的人,林大娘笑着回道:“是高兴,您也知道我们家大将军有多威风,我简直是迫不及待要带着他回去显摆了。” 皇帝失笑,指了指她:“在朕面前,都忘不了拍你家大将军的马屁啊?” “哪呀,这是臣妇的心声。”这几天受够了醋桶大将军的苦的林大娘这时候了都不忘表衷心。 皇帝摇头不已,朝她说:“那朕再给你绵上添花罢。” 说着他就叫张顺德拿旨过来。 皇帝给林母写了一道诰书,加封她为三品的诰命夫人,内还有一众的赏赐,连诰命服都是出自内宫尚衣库所制,再送达礼部走文书。 一般的诰命夫人服都是礼部着下备妥。 林大娘这次是真心诚意朝皇帝拜谢了一番。 她是个再世俗不过的人,皇帝的这道加封诰书足以让她娘在怅州那边风光无两了,三品的诰命夫人都够怅州知州提督见着她娘都要客客气气行半礼了,这也是给林府在怅州的地位加持了,在这个世道,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皇帝赏黄金万两更实在。 皇帝这是打头一次见林大娘如此真心诚意朝他道谢,恭敬无比,连带大将军都起身跟他行了重礼,他也是微愣了一下。 这主意,其实是德妃出的,他当时不过是想给他们赏点东西回去涨涨脸,聊表恩宠,但德妃提了一嘴,与其给那么多林府本身就已经有的,不如给一道尊重林郎中大人其母的加封诰书,想来这个要比金银得林郎中的心一些。 林大娘拜完谢,重新坐下,这时候只听她家大将军跟皇帝道:“您要是每一次召见我们,都有这等好事等着末将,末将还挺想多进几趟宫来。” 皇帝一听,顿时就想把诰书收回。 章节目录 第291章 京城也是有不少人得知刀大将军要陪夫人回怅州探亲,相交好的,还给刀府送了点薄礼,说是让他们带给林府的,算是他们对刀大将军夫人母亲的一点心意。 刑法世家左家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林大娘收的女弟子就是出自左家,左老太爷亲自带着孙女上门拜访的林大娘,林大娘在考校过她的功课后,就收了这个年仅十二,但已熟读百书,且也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小娘子,当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培养。 她是收了这位左十娘子为亲传弟子,并把她塞进了国学堂,私下里也没少给她这位女弟子补功课,左老爷子对她甚是感激,断断续续的给刀府送了几次礼,有次甚至还送了一本左家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孤本竹简给宇堂大师为礼,让林大娘对左家为家中一介娘子出的大手笔乍舌不已。 这哪只是左老爷子初初见她所说的不想埋没家中天赋异禀的小孙女,简直是把小娘子当左家另一个传家人重视,不惜血本栽培了。 在这京城里,也就总是不同凡响,与寻常人等人家不同的左家人能干得出这等事来了。 而林大娘收了左十娘为弟子,确实是因为看中了十娘子这个小孩儿本身的才能,但相对的,她得到的回馈也不少。 现在左家可是掌握着京城中最重要的命脉,无论是大理寺寺卿左义明,还是刑部尚书左常春,这两个人是皇帝的心腹大臣,京城乃至全国的大小刑都是由这两兄弟掌控,且他们铁面无私,更是被人忌惮。 左十娘被林大娘收了当亲传弟子,左家也算是与刀府算是绑在一块了,在往后有人动刀府的时候,也得顾忌着左家一点。 而且让林大娘奇怪的一点是,左家身为皇帝的直臣,丝毫不介意与刀府走得近,甚至还有点热络。 这不,他们去要回林府,他们就又大包小包送来,说是家里老太爷给林府的礼,望大将军捎带一程帮他们带过去。 这厢,刀府一行人明日就要启程,行李这些这天下午已经送去大半了,剩下的一小半明早跟着人一起走,因着家中的已经心好了,当夜林大娘开始给小将军和小女儿收了。 她有说让小将军跟小女儿准备给外祖母和姨外祖母的礼物,还有舅舅,舅母和小表弟的。 这一通收,她发现小将军给小表弟的是一块用银子刻的小奖牌,这是小将军一般做了很厉害的事,例如会甩一连套剑法的时候,她奖给他的。 小将军平时珍惜得很,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数一数,还要拿帕子擦一擦,能给出一块来,可知他对小表弟的心意了。 而给外祖母们的,是小将军画的一张画,里头有两个娘子一样的人手牵手,小将军指着那个高一点的说是外祖母,胖一点的是姨外祖母。 他依稀还记得外祖母们是什么样子的,林大娘一看,见瘦的那个身前还有一簇花,胖的那个面前还有一个肉包子,她也是哭笑不得。 目前看来,她儿子画功是没继承到她的,但创新能力看来是跟上了。 而舅舅,舅母的,小将军则是要给两把小剑,是他从皇帝那得来的,皇帝赏他的时候说是要给他和他以后的娘子用的,小将军颇为慷慨,对母亲说帅胖成亲还要得好久,就先给成亲了的舅舅和舅母用罢。 林大娘亲了他好几口,夸他:“小将军真大方,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帅!” 小将军得意,“那是,小将军好大方的!” 林大娘笑着又捧着他的小脸重重地“啵”了一大口,啵得小将军直往身边爹爹的怀里躲,咯咯笑个不停,还朝爹爹告状:“小娘子就是缠人,烦人得很。” 林大娘也朝她夫君告状:“藏锋哥哥,你儿子说我烦,你快帮我报仇!” 这头小花见母亲清点好哥哥的东西装进大箱子了,她紧张地看了看丫丫姨帮她整理好的小箱子,又抬起小脸蛋怯怯地看着娘亲,叫了娘一声:“亲亲娘。” “娘看看啊,看看我们花花给外祖母他们备什么好东西了。” 林大娘凑过头去看,看到了一箱的小手帕小枕头,还有小木剑等,样样精致得很。 林大娘知道这些小东西,都是小女儿请针线娘子画好框,由师祖娘带着她拿着小剪刀和针线做出来的。 这个爱做家事的小娘子可是为此忙好久了,从知道要去江南看外祖母他们,小娘子就开始忙起来了…… “呀,太漂亮太好看了,花花,告诉娘亲,这些漂亮的小东西都是给亲亲娘的吗?”林大娘抱着小箱子爱不释手地问。 小花红着脸笑了。 “不是给娘的?”林大娘又惊讶地问。 小花知道娘亲在逗她,羞红了脸,也不忍心摇头拒绝娘亲。 “不是给娘的?唉,那亲娘一个,总可以吧?” 遂林大娘又骗得了女儿的一枚小香吻,又认真地问了女儿一遍,知道小枕头是送给外祖母的,小手帕是送给姨外祖母的,小木剑是要送小表弟的,另外两块红色的小枕巾是送给舅舅,舅母的。 林大娘翻过记住后,又小心地把东西折好叠回小箱子,把它放到了她的大箱子里,跟女儿承诺:“娘亲一定替花花保管好,等到了江南现交给小花花,送给外祖母他们!” 花花“嗯”了一声,小手拉着娘亲的袖子一角,“谢谢亲亲娘。” “那再亲一个。”林大娘逮住每一个机会朝小娘子讨她的小香吻,又把女儿逗得羞红着脸咯咯笑了起来。 刀大将军在旁看着不断失笑,小将军则在他耳边跟他说:“你莫要太宠她喽,娘都要把妹妹的嘴都要亲烂了。” ** 江南怅州。 自从知道姑爷一家要来怅州过年,自收到准信,林府上下都忙了起来,刚刚才十一月中旬,之前林大娘子的院子就被翻修出来了。 到下旬,林府上下就盼着姑爷他们归了。 林夫人倒还好,还算镇定,就是桂姨娘打从知道大娘子要归家,就天天看黄历,每天扯黄历数日子过的人都是她,到了十一月下旬,她就更坐不住了,这天一早醒来,就求她的夫人:“夫人,您能不能让日子过快点,马上过到腊月大娘子外孙儿们归家那一日啊?” 在桂姨娘眼里无所不能的林夫人安慰她,“不用着急,也没几天了。” 桂姨娘哀鸣,“可是我很想马上就到那一日。” 她想快快见到大娘子,让大娘子看看夫人和她的小孙子。 林夫人也没办法,只好笑着劝慰她再耐心点。 这头桂姨娘一边嫌日子难捱,一边又去跟儿媳妇商量,能不能让小孙子多吃点奶,再长胖点。 她跟儿媳妇说:“大娘子最喜欢胖娃娃,她就最喜欢怀桂小时候了。” 后来怀桂瘦了,就不那么喜欢了,还把自己嫁出去了。 益可娘也是个惯会哄娘的,笑着朝婆婆道:“今儿又胖了点了,您看?” 桂姨娘看着胖孙儿,笑得眼眯了,“小孙儿是胖了,等你见着胖帅哥哥了,一起帅啊!” 益可娘哭笑不得。 桂姨娘这头看过孙儿,又去看大娘子的新院子,她记性最好,知道大娘子平时最爱的花花草草和颜色,看到院子一点不对的,就慌忙去找夫人做主,让夫人给换了。 她这从一得知大娘子要回来就如此,一天到晚都忙得很,还嫌日子难过,大娘子还不归家,怀桂也是拿她没办法。 这十二初,怀桂收到信,看到中旬姐夫和姐姐就要到了,马上去母亲们的院子跟她们说。 桂姨娘正在逗夫人怀里抱着的小孙儿,一听说还要十来天大娘子他们才会,顿时失望不已,朝说只要几天就能回来的夫人看去。 林夫人见她委屈得很,只能再宽慰她:“正好,趁大娘子还没到家,你最近少吃点,多走点路,见你身体好,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是,夫人,我瘦好多了。”桂姨娘伸出胖手,握着手掌都握不住的胖手腕道:“都瘦半圈了!” 带着孩子陪母亲们的益可娘也给娘助威,“母亲,娘是瘦了不少了!” “好大的一圈是不是?”桂姨娘一听,马上接话。 “是呢,娘。” “可娘就是眼神好!”桂姨娘又朝夫人伸手,“夫人,不信您摸摸!” 林夫人拍了下她的手,“是瘦了。” 桂姨娘傻笑了一声,“您看,我没骗您吧,我一知道大娘子要回来,每天都只吃一碗糖水了,都不吃多的,您也不是不知道。” 是只吃一碗了,只是吃了两天,发现不够,把小碗换成了大碗,里面装的还是以前的三碗糖水点心的份量。 林夫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她没超量,也就随她去了,现在见她还拿出来说,更是失笑不已。 憨姨娘还当自己只吃一碗了,比平常吃的少好多了,回头女儿一回来,还不定要怎么说她。 怀桂也是汗颜不已,清醒的儿子提醒亲娘:“这事您别跟姐姐说,让姐姐自己发现,再夸你。” 怀桂也不愧是最懂亲娘的人,桂姨娘一听,点头就道:“那我不说了。” 说着还喜滋滋不已,“大娘子一旦自己发现,不知道会有多欢喜,不定要怎么夸我呢。” 这下,连最是宠爱她的林夫人也没忍住轻笑了起来,还拍了下她的手。 桂姨娘一看连夫人都赞同她的想法,更是高兴不已,于是中午这一顿饭,愣是开怀地多吃了一碗。 这厢怀桂陪着母亲们用完早膳,又和母亲说散了会步,说了会话,等她们午睡好了,这才抱了儿子,带着小可娘回他们的院子。 “你小心点,路有点滑。”要上小桥的时候,抱着儿子的怀桂侧过身,等小娘子上了小桥,这才抱着儿子走在了她的身后。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娘有些怕姐夫……”怀桂笑着跟小娘子解释,道:“姐夫是武将,身上有些气势,娘害怕,一般连正眼都不敢看姐夫,在她的以为当中,姐夫就是天天背着一对大刀,她这才不敢看的。” 就是姑爷太吓人,她才不敢看的,不是胆小,这是他娘跟他姐强词夺理解释的自己怕姑爷的理由。 可娘握嘴笑,“那我知道了。” 说罢又叹道:“不仅是娘盼着姐姐回,我都天天数日子了。” 她在京的兄弟给她来了信,说了很多京里的事情,可娘很想见见那位在他们口中风华绝代的姐姐。 至于家人当中的姐姐就更有趣了,婆婆与怀桂难道一致地是喜她又怕她,谈起她那是欢喜与敬畏并存,说她句坏话都要四处看一看,生怕她冒出来逮个活行。 这厢林大娘在船上连着睡了五六日,这才把觉补饱,她一醒来能跟大家一起用膳了,小将军还嘲笑她:“可算还记得自己是有娃的人了。” 林大娘听了郁闷不已,拉着大将军的手袖子叹道:“大将军,我是不是我把我家娃带歪了?” 看这嘴,比她还不饶人。 “是如此。”大将军颔首,很正视事实。 乌骨在旁吃吃地笑,林大娘瞪他:“别以为没你的事,你教的还少了?” “不许说祖祖!”护短的小将军生气了。 “是了,是了,”林大娘没好气地道:“你祖祖才是你的心肝宝贝。” “祖祖爱我!”小将军铿锵有力地拍着小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林大娘斜他:“偏心眼儿。” 说得好像她不爱他似的。 小花这时坐在师祖娘的腿上咯咯笑,小身体依偎在师祖娘的怀里,师祖娘喂她一口饭,她就把嘴张得大大的。 林大娘看她的心肝宝贝还笑话她,朝她哀怨地道:“小花儿也是偏心眼儿吗?也要笑话娘亲了?” 小花顿时害羞极了,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掩住了面,不敢看她。 “哪那么多话?吃你的饭。”宇堂见弟子拿他的小心肝说事,瞪了她一眼。 林大娘不敢得罪他,这厢确定自己在家的地位是在底层无疑了,好在,家中还有个最底层垫底,她便朝她家大将军松口气地道:“大将军,我好高兴家里有你。” 大将军默默点头,偏头与她轻言道:“嗯,我在下面垫着你。” “噗。”乌骨又喷笑出口。 林大娘又白了老骨头一眼。 她这义父,怕是真的想江南了,一得知能回江南,就一直快活得不得了。 林大娘想比起她,其实义父比她更惦记着林府和她的父亲,乌骨因为她不敢离开京城,想来也有好久没有去胖爹的墓前与他一道喝次酒了。 活到现在,林大娘也开始想成为一个像她爹一样,走后很多年,还是被人放在心里头惦记的人。 冬日的船要比平时走得慢一点,这日过了腊月十七,他们还离怅州有五日的水路,但这时他们碰到了林府喜气洋洋来迎他们的大船。 林如来迎的他们,一见面就跟先生和大娘子说家里人上上下下都盼着归,实在等不及了,就让他出船来接。 林大娘听说怀桂哄了桂姨娘好几次过几天就到,桂姨娘等到十三日,又听怀桂说他们还要过几天才到,她就以为怀桂是骗她的,大娘子才不会回,便在家里哭了起来,抹着眼泪说怀桂骗了她,她要跟夫人去京里去,不跟他过了。她闹将了起来,怀桂拿他没办法,带她到了码头边看着林府出船迎人,她这才跟着他回去说是还再信他一回,再等几日。 林如说罢,又笑眯眯地跟大娘子接着道:“打从上月接到信,家里人就都盼着了。” 林大娘也是好笑,鼻间也有些酸楚。 这些年,她真心待过的人,也都在真心待她。 一行人又转到了林府的快船上,船是新造的,比之前的快多了,再加上怅州的水路好走,本五日的船走了三日就到了。 林大娘这头没让通知林府的人,并控制船速在快入夜才进的码头。 刀府这次带了一百的刀家军随行,再加上他们主仆这些人也有近三十人去了,这人数不算少了,白天进怅州城还是太打眼了。 再则,林府不来迎,官府那边也就不知道消息。 他们这次来是来探亲的,一切以不忧民为主,遂他们到时,来迎他们的只有怀桂和林府的几个大管事。 守义叔和三保叔他们都没来,不过怀桂出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告知了他们,现下应该是都候在林府等他们回了。 怀桂一见着他们,仔细看过先生和师娘,见他们气色好,这才松了口气去见姐夫和姐姐,跟他们说:“我是偷偷来的,一路都没什么人知道,姐姐放心。” 林大娘点点头,他们也没寒暄,上了林府的马车,就急往怅州城行去。 这时天都黑了,小将军扒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在崭新的大马车里感慨:“鬼子进村!” 林大娘差点失手揍他一顿饱的! 这小坏蛋,给他讲的故事,好的没记着多少,坏的个个都记心里,跟长在心坎上似的忘都忘不掉。 这厢林府也是都忙了起来,林如不在,林府现在的二管事林道正紧张地领着一干管事准备厨房和迎姑爷大娘子他们归府的事,林守义现在被林府荣养在府中养老,手里只管大的事,小的事情他一概是不管了,这时候一得知消息也是闲不住,这上上下下的也是管着,老管家一出面,弄得下人们更是紧张不已。 桂姨娘也是闻着感觉不对,见身边侍候她们的下人们都来给夫人和她穿见客的衣裳,她又突然聪明了起来:“大娘子要回了?” 林夫人已经知道消息了,朝她笑点头,“就快要到家了,你快点把衣裳穿好。” 桂姨娘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转了两圈头都昏了才道:“怎么不早说,不早说?夫人,我衣裳不是早说好了的?我要穿那身绸面的富贵花长袄,那身显我瘦!” 林夫人点点头,让管事娘子去拿,又不急不徐地朝她道:“不是说过年穿?” “过年也穿那身。” “好。”林夫人照常顺着她。 桂姨娘挨近她,跟她说:“夫人,您穿什么都好看。” 林夫人微笑了起来,握了握她的手,“你也是的。” 桂姨娘忙摇头,但夫人夸她,她心里头还是高兴的,又眉飞色舞了起来,叫丫鬟赶紧把她备的见面礼都拿出来,她还要看一看,看有没有少。 ** 怀桂这边有夜间出进怅州城的放行牌,遂一家人很快就入了怅州城,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城里。 怅州城街中还有不少人,得知马车上是林府来的贵客,都纷纷给林府的马车让了路。 骑马在前面引路的怀桂这时候已经下了马,这头林如也带着管事们给沿路让路的百姓们抱拳告罪。 林府在怅州的善名历来由久,怅州水灾之事更是让林府之名深入了怅州百姓人家,其后林府家主林怀桂做人温善有礼,出来面对老幼妇孺,平民百姓都是有礼之人,这头又见着了林府的家主,还有人非要还着他说两句话,才肯放他走。 前面的人一听信知道后面林府的马车来了,也都让了路,不过没多久,等他们看到其后面跟着气势磅礴,行着军步的刀家军,这下再傻也都知道是林府京里的彪骑大将军姑爷和他们林府的大娘子回来了。 这下可好,本来只是让路的百姓们自行在路边排成了两排,成了观看这一行人的行路来了。 有夜间出来买针线等小物什的母女看着穿着刀家军蓝衣的高大威猛的军爷们整齐一致的步伐,当娘的都咽口水,心想这要是拉回去当姑爷该有多好,而小娘子们一时之间看到如此多的雄壮汉子,那也是双颊红云乱飞,人家都没看她们,她们就已经羞得不敢抬头看人,只敢偷偷拿眼睛瞄人了。 等人快步走了,还怅然若失地追上前去还想多看几眼。 于是这动静大了起来,没一会,知州府那边已经得报,知道彪骑大将军已经进城了。 这任的怅州知州是户部尚书门下的人,他老师早就给他送过信,让他在彪骑大将军带林郎中大人回乡归宁时机敏点,博个眼熟,回头归京了,想谋个位高权重钱多的好差事的时候也多条路,刀大将军和林郎中大人在皇上那可是有决定权的,结果,他早早备好了,人却没迎上,这下也是急了,带着人就冲到林府那边去等了。 遂在马车上被百姓个虎视眈眈的刀府一行人刚进林府,林府前面就乌泱泱扑来一大群人,自家的族人的,官府的,还有与林府交好的不好交好的人都来了,林府大娘子预期的偷偷像鬼子进村一样的场景没有成行,简直是跟打仗一般好不容易才进了府,一进去她毫不犹豫把自家大将军祭出去了镇场,趁着大将军大发显威冷眼盯着人让人不敢动弹的时候就马上带着小将军和小女儿往后面跑。 桂姨娘早按捺不住在前门等她了,这时候才看到大娘子,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管事娘子和丫鬟簇拥着往后面走,姨娘都急了,小声地嘀咕:“我不喜欢这些外人来我们家里,一个都不喜欢,这是我们家。” 说着看大娘子跑得极快,她在后面都急了,“大娘子,是我,你等等我,等等我!” 林大娘一跑到后院,这才停下步子往后看,这时候桂姨娘一步步地挪着小跑过来了,浑身大汗,见到大娘子,她眼都急红了,“你怎么都不等我?” 小将军这时候已经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了,还放在小嘴上亲了亲,抬起小脸就跟她说:“姨外祖母不着急,小将军等你呢。”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两世里,张小碗从没干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她正在抢救把她绑来的孩子。 她本应该冷眼看着他死去。 但她还是抽出了他腰上的刀,把手上绷着的绳子划开,拿过了跟着马车掉下来,正好掉在她视线范围的包袱,急速打开布条,拿出了药。 可就算是上了药,那孩子还是血流不止,张小碗略一咬牙,从包袱里又找出了针线,找出他身上的火折子,吹燃烧了一下针头,就极快地给他缝起了伤口。 这个叫小风的孩子疼得凄厉地大叫出声,眼泪往外狂飙,身体也随之挣扎个不停。 张小碗不得已,腾出一手大力地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别动。 她做这些,不过就是马车掉下来之际,这孩子扶了她一把。 她被甩出马车的那刻,就抱了头缩了起来,滚到半山就被一颗树给拦了下来,并幸运地身上无大碍。 但她起身缓过气来后,就看到了胸口被石头划破,不用半柱香就可把身上的血流完死掉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这个叫小风的,以及那个赶车的另一孩子,这些时日来对她不算过于穷凶极恶,先是头两天饿过她两天后,后来的日子还是给了她馒头吃。 端来的水是凉的,她喝不得,小声要求了要喝口热的,他们骂得几句,也还是端来了。 他们不是好人,但也不是那么坏。 张小碗知晓他们是凌家的人,他们恨她,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存了两分善心,没侮辱她,怕是也因着骨子里的几分书生气,一路该对她这个年长妇人该忌讳的都忌讳着,无论是出恭还是就寝,都对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绑架人,绑架得这么文雅客气,着实让张小碗想对他们也心生不了太多厌恶。 因着那一扶,她还是尽她的能力帮扶了这小风一把。 伤口缝好后,张小碗打了结,看了这疼昏了过去的孩子两眼,她摇了摇头,把身上那件自绑来就没脱下过的披风解下盖在了他的身上。 该做的她都做了,他是死是活,只得听天由命了。 做过之后她便往山上爬,走得二十来步,就看见了那位叫小晨的孩子,看着也像是昏了过去,头上和腿上都流着血。 张小碗视而不见往上继续走,走得几步,倍觉可笑地自嘲笑了几声,就又折返了回去,给他随意地包扎了一下。 愚蠢的事都做完了,这次,她的双脚更快了,因着她从小就在山中打猎,山中的障碍须多,但对她来说,怎么好好地走确实不是过于太困难的事。 她知晓在这种地方该如此尽快地行走,没得多时,她就走回了路上。 这时,她看见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把绳索挣脱掉,让整个马车随之被甩出去掉下山的那匹马竟在山边吃着青草,它听得响声,它还回头朝着张小碗打了个响鼻,朝着她摇了摇首,还往后踢了踢后脚跟,舒展了一下后肢。 张小碗看得笑了一下,走了过去,她试探地摸了摸它头上的毛,见它没抗拒,便说,“那就跟我走罢。” 那马儿没理会她,只是低下了头继续吃它的草。 在叶片子村,张小碗学着骑过马,骑技不算好,但也还算过得去,她一个跳跃翻身骑在了马上,试探着试着驾驭它。 可能马儿刚已发过狂,现也吃了一阵草,填饱了肚了,那脾气也温驯了一些,它在原地先是不快地刨了刨蹄子,还是如了骑在它身上的人的愿,撒开了腿跑了起来。 见此,张小碗算是松了口气,待到赶到一个有了人烟的地方,她便下了马,牵着马到了一个在自家篱笆内喂鸡的妇人家面前,她上前跟人施了浅浅一礼,试探着用官话道,“可能跟您讨杯水喝?” “这是怎地了?”那妇人像是听得懂她的说话,但她说的话却不是官话,张小碗只依稀听得懂是这个意思。 “家人的马车翻在了前头,”张小碗顿了顿,还是跟这妇人把话说得了七七八八,“他们受伤落在了那林子里,我要回家报讯,可能让我在您家讨杯水喝,先歇歇脚?”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张小碗长相顺眼,眉目间也有一些不像她们这些人家里的人的气质,当下也信了她的话个七成,遂便缓了调子说,“请进罢。” 张小碗进了屋,她把手中的银镯子抽了出来,塞给了这妇人,又跟她讨得了点吃食,把她家的那件能挡整个身体的蓑衣斗笠也给买了过来,便不再歇脚,骑得快马就这妇人所指的京城方向跑去。 这近二十个多日子,她被带着不停地转换地方,她暗算过里程,以为她已经离京城至少有三千里的路程了,哪想,也没有这么长的距离,不过,还是有近二千里,这里是距离京都有五个小县之远的文成县,离大东还有二千多里,离那与大夏交界的边疆云沧两州那边,算来,应是还有四千多里。 张小碗与妇人套过几句地理位置的话后,心里对地理位置有谱的她隐约知道,她是要被那两个孩子带去边疆的…… 想来,如若不是急于赶路,马儿发狂,那押送她的二人也是很是筋疲力尽,她这也逃不走。 可就算如此,张小碗一路也不敢掉以轻心,她跟那妇人也买了件男人的大棉袄,她便把这衣服裹在了她的衣裳外面,又穿了那能挡全身的蓑衣斗笠,此时她的身形臃肿得就像一个普通的男人。 她一路快马过去,磨得腿间屁股都是血泡,她也只是在晚间找了客栈打尖歇个半夜,第二天只要天刚亮一点,她就骑马而走。 沿路在一个县城里,她把汪永昭戴在她身上的那块夫妻金玦当了,换了另一匹马。 一路,她都尽量不出声,说话时,也会特意哑了噪子找一些看着憨实的人问路,如此十来天,还是走错过不少冤路的她才靠近了那京城。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她先没进城,先进了胡家村。 待到了小弟媳妇的娘家,这家的当家胡保山一看到斗笠下的她,吓了好大的一跳,慌忙迎着她进了门,找了老大回来,让他去尚书府报信。 而这时,尚书府的前院大堂屋里,一知是他娘来的信,那先前跟汪永昭大吵了一架,正奄奄一息躺在椅子上的汪怀善跳起一把夺过汪永昭手中的信。 但他还没看得一眼,就被汪永昭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这时,汪怀善也不管自己被打了,他就着被抽的力,拿着信在地上一个驴打滚,就势翻身跑了出去,一到了院中,他看得两眼,见真是他娘的字,便一股脑地往外疯跑,途中他经过栓马处,随意拉得了一马就抽马而去。 被人手中抢了信,汪永昭气得脑袋都发昏,他扶住了桌才稳住了身体,过得一会,他站直了身,大步去了大门,这时他的亲兵已给他牵了他的战马过来,汪永昭一跃而上,身形一躬,两腿一绷,手往后一抽,他的枣红马便往前驰骋而去。 这时,他的两个亲兵已经骑在前面,替他开路。 没多时,他便跃过了闹市,出了城门,很快,便把那小儿抛下。 汪怀善见那熟悉的马,一下子脸都绿了,他大力地拍打着座下的马,嘶吼,“老东西,你看我的厉害!” 他吼得歇斯底里,可没得多时,在城中开路的亲兵骑着战马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汪怀善气绝,从马上站了起来,一个扑身,就把那亲兵扑了下去,他一个打滚再跃马,再翻坐在了马上,用力地拍打着它,在那飞快的驰骋中,这时的他却哭了出来,他像个孩子委屈地抽泣着道,“娘你要等等我,别让他抢走了。” 但饶是哭着,他还是奋力追赶,有了跟枣红马差不了多少的战马,汪怀善便也追上了汪永昭的尾巴。 汪永昭没料如此,听得后面那阵快马急奔声,恨得牙齿都要咬了,他转身,拿着马鞭就往汪怀善的那边大力狠绝地抽去,可汪怀善也是征战多年的将军,他敏捷地闪过了汪永昭的鞭子,并趁此机会纵马一跃,跑在了汪永昭的前面。 汪永昭一见,使出马鞭,往他身上一缠,一个大力地甩送,便把汪怀善扔到了地上。 汪怀善一个不察被带下了地,可他手中的马僵绳却被他牵得死死的,他被马带着拖了几丈,便咬着牙弹起腰,一个翻跃又骑得了马上,这时他不再出声,他伏下身体,全神贯注地往前冲。 不得多时,他又赶到了汪永昭不到三丈的距离,这时,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本想往前面的人身上扔去,但这时,他娘的脸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汪怀善伤心地又抽泣了一声,把匕首插了回去,插回去之时正好碰上腰间的银袋,突然计上心来,把银袋摘下往汪永昭砸去,嘴里同时大吼道,“你这老东西,且看我的刀子!” 章节目录 第293章 桂姨娘一低头看到他,就要去抱他,哪想小将军太沉,她抱着人就跌跌撞撞了起来,还好身边的人扶住了她,小将军也是赶紧下了地,摸着姨外祖母的手,心疼地跟还没回过神来的姨外祖母道:“瞧小将军胖的,没压坏我姨外祖母的手罢?” 林大娘正过来要说话,听到这话,也是对这她家小将军这嘴巴服气了! 旁边有下人已经忍不住笑起来了。 桂姨娘本是吓了一大跳,这时候她都笑得合不拢嘴,蹲下身就要再抱小将军。 林大娘赶紧拉她起来,“桂娘,进屋再说话。” 说着就拉她走,桂姨娘哦哦了两声,手长长地朝小将军伸去:“胖帅,胖帅!” 直到小将军牵上了她的手,她才窃喜了起来,圆润的脸上满是红光,这下她是高兴得不行了。 林大娘还没进母亲的院子,林夫人听到动静就往门边走了,她刚才也是要去前面迎女儿和姑爷的,但管家的冲进来喊外边人来得太多了,就又把她们请了回来。 桂姨娘不依,非要去等着,她让小人围着她,也由着她去了。 这厢她刚走到门边,就听桂姨娘就在那兴奋地跟女儿说话的声音:“大娘子,你看看,那边儿的花就是我帮夫人栽的,这几天还有好多的冬菊都开花了,白天看更好看,我明天白天就带你来看啊,我帮夫人栽的!” 林夫人这厢就听女儿笑着道:“呀,看不出来,都这么能干了?” 桂姨娘听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是的。” “娘。”林大娘这时已经看到她的母亲了,她拉着桂姨娘快步过来,先让桂姨娘进了门,又让小丫带着围着的师娘抱着小花进了母亲的房,她这才转身看向母亲,和她身后站着的一个抱着孩子的清丽小娘子。 “进屋罢。”林夫人这时候拉着她的手,朝她点了头。 “弟媳?”林大娘这时候叫了那清丽的小娘子一声。 小娘子顿时笑靥如花,朝她福了下身,“姐姐。” 林大娘朝她点头,送了母亲进门,又过来轻抚着她的手臂,带着她进去了。 就这么几步路,益可娘看着她嘴边的浅浅微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她几次。 她小时听闻过怅州这边的亲戚说过林府的大娘子是怅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但从来不知道,她能如此美貌。 看弟媳妇抱着孩子频频看着她不放,林大娘也是失笑,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进屋再看。” 益可娘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被点的额头刹那也是烫得要冒火了。 门一进,灯火又多点亮了几盏,下人们也退去了一半,留下了几个身边侍候,这厢候在前院听消息的知春过来了,进来见过老夫人她们,便朝林大娘道:“大娘子,大将军让我来问,等会开席,要不要让小将军往前面坐一坐?” “人到的不少罢?” “是,都要摆十来桌去了。”知春回道。 林府是仁善之家,没有拒客之礼,来了如何也是要招待一场才让人回的,林大娘想了想正要说话,这时候却听坐在外祖和姨外祖母中间的小将军道:“可是我要陪外祖母和舅母用膳的呀?” 林大娘笑瞥了他一眼,朝知春道:“告诉大将军,就说小将军在这边洗漱归整好,就会前去跟各位长辈大人见礼的。” “是。” 这时,桂姨娘已经往小将军嘴里塞软糕了,她细细地掰好,送进他的嘴里,“饿坏了吧?” 林大娘摇头,叫了她一声,“桂娘,要用膳了。” 桂姨娘心虚地缩手,“就吃一点点,让胖垫垫肚而已。” “就摆饭了。” “哦。”桂姨娘怕她说,转过头把软糕给了管事娘子。 小将军则拉着她的袖子安慰她道:“姨外祖母,你留着,回头胖吃饱了就吃你喂的软糕,可香可甜了,胖爱吃。” 桂姨娘顿时又眉开眼笑了起来。 林大娘见一见面,这一老一小就唠起来了,再不管管,这话就要没完了,她赶紧让小将军下来,“慢点再跟你外祖母们唠,先拜见一下。” “诶!”小将军马上下来了。 他跟父母见的人多,知的礼也多,在正事上是很听他娘亲的话的。 林大娘这头也从师娘手里抱过了小花,揭开了小花的面纱,带着她跟哥哥跟外祖母们见礼。 这屋里人太多了,小花怯怯的抱着娘亲脖子不太敢看人,林大娘知道她不是害怕,只是害羞,鼓励她道:“花花,是外祖母她们呢,是喜欢花花,花花生下来就抱着花花长大的外祖母她们呢,花花朝她们笑一个好不好?” 花花这才抬起头来,小心地朝主位的外祖母们看去,羞涩地朝她们露出了一个笑来。 她这一笑,一屋子的人,哪怕是见多了小主子的小丫她们都静了。 益可娘看着有着清澈黑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就像凛冽的冬日突然绽放的百花园一样鲜艳灿烂温暖的外甥女,也是傻眼不已…… 这模样,这灵气,真像个落入凡间的小小仙子。 林大娘这时放了小娘子下来,鼓励她去前面:“去给外祖母们磕个头,谢谢她们疼爱花花。” 花花一听,迈着小步子就过去了。 林大娘也轻碰了下小将军。 小将军立马就过去拉了妹妹的手,兄妹俩齐齐走到外祖母们的面前,给她们磕头。 等两人只磕了一个头,林夫人就已经马上拉了他们起来,她眼泪都流了出来,抱着小花儿笑了两下,小花儿一见她哭了,伸出小手摸她的脸,小声地道:“不要哭,外祖母漂亮。” 林夫人一听,眼泪更多了,朝坐在身边的师娘看去,忍着泪朝她道:“多谢您!” 师娘朝她摇头,“没有的事。” 夫人一哭,桂姨娘也在旁抹起了眼泪来,小将军忙给她擦眼泪,哄她道:“姨外祖母不哭,不哭哦,小将军疼你呢。” 桂姨娘一听,抱着他干脆呜呜哭起来了。 林大娘在旁也是傻眼,这好好的一个见亲,怎么哭起来了? 她也是无奈,但眼睛里也是泛起了泪意。 她爹是走了,但如他所愿,母亲们都很好,他的儿女们都长大成了人,也有了自己的后代…… 林大娘忍着泪意,又让兄妹俩去跟舅母见礼。 益可娘都有些紧张了起来,好在两个小的,一个活泼,一个乖巧,一个叫的舅母声音又大响亮,一个光看她羞涩的笑容益可娘都觉得心里都开花了。 她忙把见面礼掏了出来。 她给的礼贵重得很,小将军的是一把益州兵器老大师中年时打造的震响一方的青天剑,小花儿的是两套稀世珍宝所造的首饰。 而且,小花的首饰都是精精巧巧,细细小小的,样子也都极为出尘,是小花儿现在这个年纪就能戴的。 “有心了。”小丫打过来让她一看,林大娘就朝弟媳妇笑道。 等小将军小花儿的都拿来,就是小将军的天下了,他把自己和妹妹礼物都跟大人们言道一遍,小花负责点头,眼睛看着哥哥眨都不眨。 这头饭也是摆好了,吃到一半,小将军就被过来的随将接走了,小将军一走,桂姨娘就老看门,问大娘子:“那胖帅见过人,就回的罢?” 林大娘笑着点头,但没一会,前面又来人,请她过去了。 知州夫人也是趁夜过来了,她是内阁里对林大娘帮助甚大的一位阁老的嫡女,这是林大娘不能慢怠的,遂她放下碗筷就去了。 小将军走了,大娘子也走了,桂姨娘又跟夫人嘀咕:“夫人,我不喜欢外面的那些人。” 进他们家就算了,还霸着他们家的人,太讨厌了。 ** 林大娘这一前去,也是没逃过,又跟大将军见了遍前来的人,这一个时辰就过去了,客人也陆续告辞而去,他们这边才算完。 大将军这才随她去见岳母他们。 守着母亲们的益可娘这才见到姐夫,她没见到他背后背大刀,对但这个冷峻高大,气势凌人的姐夫也是乍一眼就心惊不已,下意识就低下了头,这才明白他们娘怕他的原因了。 刀藏锋跟岳母们致了歉坐下,还没说两句话,门边就响起了乌骨的声音。 乌骨一身酒味进了屋。 他一进屋就跟林夫人笑着道:“夫人,我去见过老爷了,他好得很,我还跟他喝了两盅。” 林夫人眼睛微红,微笑了起来,“你去看他了?” “是。” “他高兴了吧?” “高兴了,我还给他带了不少肉。” “诶,”林夫人笑着流出了泪,“还是你懂他的心,他可馋这个了。” 小将军本来困顿地坐在父亲的腿上,这时候他睁大眼,看向了父亲。 刀藏锋低头碰了下他的头,“明日就带你去见外祖父。” “小将军也要跟外祖父喝酒,吃大肉!”小将军大声地道。 “好。”刀藏锋摸了下他的头。 “明日就去?”林夫人朝女儿看去。 林大娘让丫鬟把椅子搬到姑爷身边,拉了骨头爷坐下,跟母亲道:“明日就去,这次来就是来陪你们的,明日先去跟爹也打个招呼,初二扫墓,再去一趟。” 林夫人点头,朝可娘看去。 站她旁边的可娘这时候低头,小声回她道:“母亲,等会我吩咐管事的,明早会早早就备妥的,您放心好了。” “府里还有钱纸?” “母亲,有。” “等会着人先送点过去。” “是。” 没多时,怀桂也大步来了,他一进门,看到一屋的家人,玉树临风的俊秀公子真心地露出了笑容。 “我送好客,回来了。”他微笑着进了门,林夫人抬头,看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很多年前她刚进府,她家老爷就像现在一般,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时他朝她笑道:妹妹来了。 她是来了,一呆就是人生大半载。 在他的护卫下,她无风也无雨地活到了今天,人生大半都是平静与欢喜。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一行人舟车劳顿太累了,没一会,林夫人就让女婿女儿们回去休息了。 一早,林大娘倚着大将军的肩膀打瞌睡,大将军则在打纸钱,一叠一叠地打着孔方孔,以表孝心。 乌骨抱着醒来的小将军过来,就看到了此景,也坐下跟大将军一块打了起来。 小将军喝过小丫姨端过来的羊奶,也加入了打孔的大队伍当中。 林大娘这厢才清醒了点过来,穿好衣裳,打算先去母亲那看看,再去先生师娘那边看小花儿。 怕突然环境生了,小花儿害怕,她还是由着她师祖娘他们带着她睡。 江南的冬夜清洌无比,一冷起来,比起北地不遑多让,林大娘一出门就打了个冷颤,又抬头看天没下雨,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她的院子离母亲们的近,转几道回廊就到了。 许是他们回来,长长的廊里都点头红灯笼,轻风一吹,红红黄黄的灯火就在风中摇曳不已。 林大娘一路过去抬首四处看个不停,她离开林府也有好几年了,再回家,她确实与过去不同,现在的她是轻松与惬意的。 怀桂担起了这个家,他让林府变得更好,没有没落,他给了他们胖爹,和她一个最好的回报。 林大娘一进母亲们的院子,就听见人声了,这时才卯时过半,母亲们往往辰时才起,她不由步子快了些。 她刚进去,林夫人院里的大管事娘子就过来了,“您来了?” “诶,娘她们都醒了?” “是。” “等着我?” 大管事娘子玲娘笑了起来,道:“您知道的。” 林大娘摇摇头,轻笑了起来。 这下她脚下也快了起来,到了门口,丫鬟们刚打起帘门,她就听里头桂姨娘在碎碎念道:“我要梳个高的,显瘦,不穿这个袄夹了,我不怕冷,不穿了。” “嗯,梳个高的,袄夹要穿,我怕你冻着了。” “哦,夫人,知道了,我听你的。” 林大娘一听她娘劝一句,桂姨娘就听话了,脸上的笑更是加深了不少。 她以前都没想到,娘和桂姨娘能相处得这么好。 母亲身边之前还是有大姨娘和二姨娘这两个打小随她进门的陪嫁相伴的,只是府里出去了不少姨娘,大姨娘和二姨娘又有林府出去的下人请回去当了义母,他们都是受过姨娘们关照又有了出息的人,条件好了想报恩情,大姨娘和二姨娘们又着实喜欢他们,林大娘当时就做主,放她们出去了。 之后,她娘身边就只有桂姨娘陪着她了。 而桂姨娘很显然陪得相当的好。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让她好好把怀桂生下来,她就乖乖听话,再难都要把孩子生下来;让她好好地陪夫人,她现在怕是心里眼里都只有夫人了。 她是个能好好地在一个人身边呆一辈子的人。 “桂娘。”林大娘一进去就笑着喊了她一声。 坐在妆凳上的桂姨娘惊喜地转过头来,“大娘子!” “起这般早,是等我啊?” 桂姨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一早就醒了,想去找你,不过你会为,我就等着了,我正嗖夫人说今儿梳什么头发呢。” “我帮你梳。” 桂姨娘连拉帮她梳头发的丫鬟的手,“小月,不用你梳了,大娘子帮我梳。” “大娘子!”丫鬟朝林大娘福身。 林大娘朝笑着点点头,小丫拿过梳子给她,林大娘这头朝已经梳妆好,坐在桂姨娘身边的母亲看去,见她娘微微笑地看着她,那恬静温雅的样子让林大娘走到她们身边时,忍不住低下头在母亲的头上轻吻了吻。 女儿从小就对她亲腻无比,但现在她大了,还如以前一样,这种打心底对她的亲近让林夫人不禁扬起了嘴角,朝女儿看着的眼神更温柔了起来。 桂姨娘在镜子也抬起了双眼,眼睛里满是希翼。 林大娘也低首,在她头发上吻了吻,还哄她开心:“桂娘,你头发香香的,好闻得很。” “大娘子,你喜欢啊?” “喜欢呢。” 桂姨娘喜滋滋地挪了挪屁股,道:“夫人帮我制的发膏,是专为我一个人制的,你要是喜欢,我分你一点。” 说着还表衷心:“别人是再喜欢,我都不分,夫人给的呢。” 她还是如以往一样,一举一动就是带着拙气也生动活泼,林大娘这看着,心里也是满心的欢喜。 怀桂把他的两个娘都护得好好的,让她们自在地活着,他小小年纪就把这个家撑了起来,他真是她的骄傲。 “我娘专给你一个人做的?那我不分了。” “诶,大娘子,你别伤心,怀桂去年给了我好几套首饰,还有可娘也是,对我可好了,给了我好多好看的首饰,我给你和花花攒着呢,等我再清一清,回头就给你啊。” 林大娘都乐出声了:“还给我和花花攒了呀?” “嗯嗯,攒了好多,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要给你和花花攒。” “谢谢桂娘。” “不客气!”背后大娘子轻轻柔柔地给她梳头发,大娘子手就是巧,梳得她的头怪舒服的,还好看,桂姨娘心花怒放得很,眼睛直往夫人那边瞄,示意夫人赶紧瞧一瞧,瞧她现在多好看。 林夫人又是笑了起来,朝她笑着点了下头,示意她看到了,桂姨娘更是欢喜得眼睛直眨个不停,手都揪上了身后大娘子的衣裙了。 林大娘这给桂姨娘梳好头,又给她送好了衣裳首饰帮她穿上,她眼光与一般人不同,桂姨娘被她打扮出来,老觉得自己可好看了,又跟夫人说:“今天老爷看到我,也会觉得我好看的。” 林夫人又是笑了起来,笑得眼里都有泪光了。 这憨姨娘。 林大娘在母亲们这里走了一遭,这心情都轻快了起来,去了先生那边,先生和师娘也早起来,在等着她。 今儿早上是在林夫人的院子里用早膳,林大娘送了先生和师娘过去,小花儿昨晚见过外祖母们,今日就跟她们熟了,加上师祖娘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坐在外祖母的腿上能看到师祖娘,也安心不已。 她是个极会观察人的,也跟母亲一样,嘴里喜欢说别人的好,一看到外祖母和姨外祖母,就指着她们头上的白色玉珠说漂亮,还请求能不能让花花摸一下,直把桂姨娘喜得把头都伸她的小怀抱里头了。 很快小将军一来,场面就更热闹了。 等怀桂小夫妻两忙完家事赶过来,就听到了一院子的笑声,怀桂未进门,嘴上就已经挂着笑了。 益可娘也是听着笑声嘴角都翘了起来,眼里都起了好奇,不知道里头在说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 ** 上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林家的坟山,这本是林府一家人对林宝善的祭奠,但行到中途得信,林氏一族的不少族人都赶过来了。 林大娘也是发现了,这次他们回来已是完全不一样了,愿意向他们靠拢的人太多了。 她对此很冷静,倒没有太多欢喜。 林氏的族人跟她现在所知道的刀府不一样,刀府的是经过血与泪淬练起来的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在战场丢掉的命太多了,他们经得起风雨,也放得开很多得舍,她敢说,刀氏的族人要是受了刀府的牵连,刀府的族老和族人们绝对不会逃避与责骂刀府,而是同刀府一同共命运,共同承担责任。他们得了刀府多少的好,一分都不会否认,这是刀家绝大部份男男女女共有的血性,就是有一部份本性差的,在这环境里,他们也不敢背恩弃德,这就是刀府的大环境。而林氏呢? 林氏不会,林氏族人只会在你风光的时候靠近你,吹捧你,在你经风雨的时候,马上唾弃甚至帮着外人残害你。 与他们,现在就必须要维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要不他们一旦觉得与林府和刀府亲近了,这胆子一壮起来,就得仗他们的势在外面为非作歹了。 林大娘听闻后面传来的消息后,就让人叫了怀桂过来。 “让他们回去,就说是大将军今天单程来祭拜岳父大人,不想见外人,他们要是对我们爹爹有心,改日再来祭拜也一样。” “是,姐姐。” 林大娘看着沉着应声的怀桂,嘴角微翘,朝他又道:“以前林府只有一个爹爹撑着这个家,他行,而你只会比他更厉害。” 没必要亲近不相干的,而相干的,自会就在身边。 “姐姐,我知道。”怀桂失笑,要走前,跟林大娘说:“姐姐,你比以前对我好多了,说话可温柔可好听了,都不骂我了。” 林大娘看着他微笑着道:“你要是犯蠢,你看我不打肿你的屁股!” 怀桂一听,摸摸鼻子,灰溜溜地亲自去劝人去了。 算了,他还是做事漂亮点才好,若不然都是当爹的人了,再被姐姐打肿屁股,都要没脸见人了。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政事本来之前大多已是太子在理,太子受伤后,皇后想让太子好好养伤,别落下病根,皇帝就又拿了一些回来。 承武皇还是跟之前一样,要去德宏殿半天。 皇后与他一生,很多东西已不需用言语说道,她懂他对这天下的期盼,对他们周王朝的展望,懂他的放不开手,所以她就一直陪着他坐在这宫中,理着这天下的琐事。 她这一生,用自己成全了他所有想做的事。 所以承武皇想怪她言而无信先走了,怪了两天,也就不怪了。 有什么好怪的,都原谅她那么多次了。 而她也包容了他一辈子。 一辈子啊,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她用一辈子说她爱他,就是死,也是为他死的。 那么锋利的剑,也就只有像她那般爱他的人,能想也不想挡在他的面前,甚至来不及与他道一个别,威胁警告或者哀求他就是没有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承武皇懂就是她走了,她也要他好好地过。 所以他就好好地过。 跟过去的十年一样,上午理政务,下午回来陪她说说话,陪她走走,然后处理点报来的琐事…… 只是,当他生气想跟她说道几句的时候,没人跟他吵架了。 但皇帝也还是不寂寞的。 他原本以为没有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其实没有。 他有那么多的往事可回忆,而且,她现在就在他身边,在等着他一块儿走。 他不过是比她多活几年,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了才走。 过了几天,他就觉得没什么需要悲伤的了。 他等儿女回来,等太子继位,等到差不多了,他还是可以跟她在一起。 她一声都没留就走了,想来自己也后悔,正在等着他过去了,跟他道歉呢。 承武皇想起这事来还有几分愉快,心道自己这次得生气久点,不那么容易原谅她才行,要不然,她都不长记性。 知道长公主他们回来了,皇帝让苏公公回去帮着太子安置好长公主他们的内务,他自己还是按原来的时辰午时回了万安宫。 见到长女带着儿女向他问安,他嘴角翘了翘,“嗯”了一声,多看了长女那肖似他皇后的女儿一眼。 不过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他跟皇后一样都很喜好爱屋及乌,但他跟皇后有点不一样的是,皇后爱是真爱,恨不能对人好上加好,他则就是看人长得顺眼,也不过多看几眼。 即便是孙子孙女,在他看来,也还是不如他的儿女看着来得宽他的心,悦他的眼。 皇后见他不亲孙辈,无可奈何,安慰她自己也是安慰他说人的感情是有限的,他能对他们母子几人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承武皇也当如是。 他自认管好她与儿女就妥当了。 太子的儿女,和公主皇子他们的儿女,是他们自己的事。 长公主见她父皇的眼又到了她身上,她不由挨他挨得近了些。 “您最近都是午时才回来的?”辰安给他父皇拿过茶吹了吹,放到他手上,淡道。 承武皇点点头,没看她,对一直望着他打量个不休的外孙们微微一笑,朝他们道,“出去跟你们的弟弟妹妹玩罢。” 屋子里放着她,她要是在,是不会让小孩子们在屋子里玩的。 “去吧。”太子渝摸摸在他手边的外甥的头,叫一直恭敬站在祖父身边的皇长孙过来,“启恒,带弟弟妹妹们出去玩一会罢。” 皇长孙孺慕地看着他高高在上的祖父。 承武皇摸了下他的头,见皇长孙眼睛亮了一下,不由笑了,温和地朝他道,“去吧,代皇祖父皇祖母招待好表弟表妹。” “是。”皇长孙其实也开始帮父亲太子处理朝务了,这几天父亲忙于他事,剩下的大半政务都是他代为处理,可惜皇祖父自来与父亲亲近,对他却是淡淡,他与他上午在德宏殿御书房同理了一上午朝务,皇祖父总共也不过看了他一两眼,现在见皇帝摸他的头,还笑得温和,眼睛亮得发光,更是在祖父身上流连了几下,这才去请了表弟表妹们出去。 长公主的二儿一女,看着威武雄伟,完全不像一个老人,却尤如天神一般的皇外祖父眼睛眨也不眨,等皇长孙催他们出去,见外祖父对他们好像也无话可说,这才遗憾地退了下去。 小辈们崇敬的神情没有任何掩饰,一览无遗。 坐在皇帝身边的太子笑着跟他道,“您就招小辈们喜欢,偏偏还不喜欢跟他们亲近,母后要是知道了,不定还要怎么数落你。” “她自来爱噜嗦。”承武皇淡定道。 “母后还爱说您呐?”长公主温言道。 “还好,”承武皇这时候倒不愿意承认皇后噜嗦了,轻描淡写道,“朕不爱说的时候,她就多说几句,她也知道朕爱听。” 这只能自己说她的不是,不能别人说她的不是,连儿女也不能说她一句不是的毛病,父皇还是没改…… 看着一如往常的父皇,长公主不知为何,心更酸楚了,表面还是依旧温声说道,“母后向来最怕跟您无话可说,以前还老跟我说,哪天你们要是无话可说了,那才是糟糕了,一定是您不要她了。” 承武皇听得笑了起来。 这时候曦公主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到了皇帝身边,挨着他的肩膀,撇撇嘴道,“姐姐不要一回来就占着我父皇说个不停。” 曦公主心眼小,这时候有点吃味。 皇帝摇摇头,低头看靠着他的小女儿,取笑她,“什么时候父皇专成你一个人的父皇了,连你姐姐都不能跟我说话了?” “那也老说不停嘛,母后说当哥哥姐姐的都得让着我,我还没说呢……”曦公主被皇后宠得有些娇气,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这时候说话还拖着娇音,很气愤的样子。 一直没开口的佑皇子——佑王爷很奇怪地道,“曦公主,我怎么听到的跟你听到的不一样?我听母后说的是兄姐要让着些小的,那个小的是我才对吧?” 是得让着他,而不是她吧? “哪有!”曦公主抓着她父皇的手臂朝佑皇子激动地道,“我才大你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佑皇子摇头,“不是这么个说法,大一点点也是大。” “白疼你了,以前都白疼你了。”曦公主不想跟弟弟说了,转脸对皇帝撒娇,“父皇你要为我做主。” 以往皇后在,皇帝就会坐一旁作壁上观,才懒得理会儿女这种斗嘴的小事,现在也还是依旧摇摇头,“朕不管。” 太子这时候接了话,笑道,“咱们曦公主这一理亏就爱搬救兵的毛病看来这辈子是没得改了……” 周辰曦一听,朝太子扮鬼脸,“我有得搬就要搬。” 太子作势过去要打她,曦公主躲皇帝背后笑,太子往背后打她,她又往姐姐那边闪,还叫,“姐姐救我!” 长公主把她抱入怀,也不放手了,朝太子道,“皇兄就别打她了,这娇皮嫩肉的,打着了咱们就得心疼了。” 曦公主一听,满足地呆在她的怀里,觉得刚见到长姐的陌生和埋怨也没了,她的姐姐还是跟以前那样,疼她得很。 太子摇摇头,“一个两个都惯着,就我操心了。” 皇帝拍拍他的肩,无声地勉励了下长子。 这以后,他走了,他还得太子管着他的弟弟妹妹们。 皇后为他生的儿女,哪个他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 承武皇看着哪点都没变,但朝野之间却暗潮汹涌。 事情是太子在查,不过经手这些事情的人却换了承武皇自己的人,他自己的那一批老将。 就是现在的兵部尚书,大理寺主卿,镇国大将军,位高权重,也都成了执行他命令的人,亲自带队绞杀刺杀者。 太子隐于他其后,尽管父债还是会由儿子背,但他人生最后一场杀戮,承武皇没想着让太子为他背。 所以人是他的老将,最后出面的,也会是他。 让太子来查,也是他最后磨太子这柄剑。 朝廷太平了多久,太子的刃就藏了多久,他得在走之前,再磨上一磨。 远在屈奴的俞飞舟在二月下旬的时候,提了现在屈奴的屈奴王爷喀哈尔和他的几个手下的脑袋来了卞京面圣。 人是他亲手杀的,喀洽尔一府上下二千余人,他带队全杀光了,一个也没留,连只畜牲也没留下,最后把喀哈尔的王府一把火烧光了…… 他下了重奖,让屈奴人举报屈奴反贼,经报属实,有一万银两,百亩良田的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屈奴主城经过一翻腥风血雨,在俞飞舟走之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六十岁的老将,带着一身还未褪干净的杀气来京面主。 那日早上他踏过金銮殿上面铺着的腥红毯子走到皇帝面前时,分开在两边的朝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血腥的味道。 而这个时候,兵部尚书没在朝上,他正在西域展开他那一部份的清肃…… 同在殿上的大理寺主卿司文也是一脸杀气,人不怒而威,站他身边的臣子,哪怕是与他同派是好友,现下也都离他远了一点。 听说司文已经呆在大理寺一月没回过家了。 这一月他做了多少事情,可以凭朝廷里上朝的人少了几个里看出。 而文武百官里,殿内的重臣没少,但外面阶台上站着的五六品官员,可是少了五个了,而且看样子,是要继续少下去。 俞飞舟的到来,让承武皇的脸上多了几许笑。 但俞飞舟把他在屈奴的事朗朗禀报完毕后,承武皇点了下头,“回去后继续,没死光的,替朕杀光了。” “末将遵旨。”俞飞舟无所不应。 等下了朝,俞飞舟跟着承武皇往宫里走。 承武皇没带他去德宏宫,而是回了万花宫,在皇后爱坐的的偏殿坐下。 俞飞舟郑重地跟皇后请了安,按皇帝的吩咐坐到了他的对面。 承武皇还在起火烧水,这时候他开了口,道,“等过段时日,朕调你去西域,你是当王还是继续当镇国大将军?” 俞飞舟犹豫。 “当王吧,”承武皇为他安排前程,“你儿子可以承你的王,但到你孙辈那代就承伯,我看你那个儿子还行,能有一番作为,还能替你管西域一些年头,不过你那些孙辈不行?” “愚钝者居多。”俞飞舟点头。 这世上虎父犬子多,他儿子能还成器,俞飞舟已经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了,他不想再就这事说下去,反而直面皇帝,“您这是在安排后事?” 他在屈奴造了杀戮,皇帝让他去西域只好不坏…… 西域现在周朝人居一半,而且西域人多顺从,爱好享受弱点多,不如屈奴那些桀骜不驯的人一样难以驯服。 俞飞舟不得不想,皇帝这样为他打算,还在他活着的时候就给他异姓王至高的荣耀,这是在安排后事。 承武皇听了他战友的话,微微一笑,“朕老了。” “您看着不老。” “那是皇后以前侍候的好,”承武皇淡淡道,“她走了,朕也该老了。” 没人对他再无微不至,他也没想着再为她英武不凡,只让她心里只有他,他也该老了。 章节目录 第296章 他们回府的第三天,林府来了不少人,但林大娘都没有出面,也没让大将军去见客,她拉着他带在跟前,盯着他好好休息,也陪她多陪陪母亲她们。 一年到头,他们也就这时候能歇歇了,又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长假,前段时间又奔忙无比,林大娘也舍不得老让她家大将军出去应酬那些可能他一辈子也就见上那么一次的人。 她的男人,她可心疼了。 她还叫了周半仙过来给他看身子,还叫来了厨子给他做好吃又补身的吃食,乌骨看了吃味不已,哼哼叽叽的,直到这晚药膳上桌,有专门给他一个人吃的烤乌鸡,鸡肚子里头可是埋了不少珍贵药材的,他这才满意。 没两天,很快就要过年了,林府更是忙了起来,怀桂与他的娘子天天忙得团团转,便把儿子给了母亲照顾。 林家的小公子还不到百天,小家伙很瘦,但很爱笑,一见到人就扬起小笑脸,很是讨人喜欢。 刀府小花很喜爱他,因为她一走过去,小表弟就伸手够她,一摸到她的小手,他就咯咯大笑,开怀不已,捏着她的小手放都不放。 小表弟最是喜爱小表姐,要是被她抱入怀了,那更是谁也别想抱走他,一抱他就要扁姐哭,往往还要小表姐轻声劝慰他,他才破啼为笑。 这小小年纪就会耍赖的小机灵鬼让林大娘深深觉得他们林府未来有望,他们林家又出了一个什么都吃就是不愿意吃亏的人才了。 这厢林府来拜见大将军和林大娘的人着实是多,一天能来无数个人来递帖子,怀桂本来就忙,人一多,更是不堪烦扰,刀藏锋见状,干脆派了手下的随将们去打发他们,打发不走就恐吓,吓了几天,人来的也少了一些。 刀藏锋这几天都是跟着他家小娘子走,早上跟她去给母亲们请安,跟母亲们说说话,她们说话他带着小将军吃东西,吃饱了,父子俩就去院子里练几剑,等到中午午膳过后,他还能睡一个长长的午觉,就又能跟着她去周半仙的医堂那看看,或是去城里的善堂还有书院这些地方走一走。 怅州比之前更是繁荣甚多,而且与燕地所不同的是,怅州人的烟火气非常的足,来往挑着担子的货郎们步子非常快,沿途中气十足高声叫卖的不止是卖货郎,连卖货娘子都有。 而怅州街头巷尾有很多的书院,每一个书院里都有几十个孩子,仅从外面路过,就能听到里头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兴学令在怅州帮得非常成功,现在怅州城里,只要家中有孩子的,哪怕是家境贫寒的,都会把孩子送进学堂。 怅州城里还有专门收女童的女学堂,教书的都是女先生。 林大娘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娘子,在夫家险些丧命,她和离被娘家救回怅州后,就选择在了女学堂为先生。 林大娘去看她的时候,小娘子比林大娘之前认识的那个小娘子长大了不少,也开朗了不少,少了还在闺阁之间的那些幽怨计较之气。 女学堂是林府自己办的,进学的女童交的束金跟男童还要少上一些,算是仁书堂的一个分支,这事是林大娘提出来的,遂学堂的开支她出了一部份的钱,怀桂出了一部份,还有一部份出自这两年在皇帝那捞了不少钱的先生师娘手里。 林大娘来看这位小娘子,是因为这位小娘子把自己的一部份嫁妆拿了出来,当成了奖励,每一年学堂学习最好的女弟子,都会得到她的奖银。 林大娘只在学堂里走了一圈,就已知道小娘子有多受她的学生们敬爱。 见到林府大娘子姐姐,小娘子也是高兴不已,跟她道:“姐姐你来得正好,能看到我教书!明天学堂就要放学了,要到正月二十才开学呢。” “我就是想来看看以前的毛丫头现在成先生了是什么样。” 小娘子笑了起来,问她:“那你看到了,是什么样啊?” “极美,姐姐看了都眼红。”林大娘知道她是在夫家差点被打死才和离的,回了娘家养了半年的伤才下了地,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而现在,小娘子自信开朗,她相信只要这样下去,她的每一天都会充满笑容和安心。 小娘子被她夸得忍不住乐。 只是林大娘时间有限,她家大将军还在外头等她,她看过人就要走了,得知她马上就要走,小娘子有些恋恋不舍。 她之前和林府的大娘子姐姐是有些不对盘的,她有点讨厌这个总是在笑的人,觉得她假惺惺的太爱装了。 只是等她经历了众多,她发现笑容能治愈很多伤口后,她也开始变得爱笑了起来。也才发现,愁眉苦眉和哀怨这些所带给她的只是让事情变得更坏,雪上加霜,痛上加痛而已。 就像林府大娘子姐姐之前跟她们小娘子们讲的一句话一样:多漂亮的小娘子,笑一笑,多好看呀,别人觉得美,自己也开心。 她后来照做了,别人有没有觉得美,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但她自己确实开心了不少。 “大娘子姐姐,”在快把她送到门口时,小娘子忍不住脸红跟她说了一句:“我是听说你在京里当了先生……” 林大娘微笑看着这个真的长大的了小妹妹,摸了摸她的头。 “我觉得我也想当,”小娘子红着脸说:“那时候我其实已经懂事了,不是想跟你比才……” 林大娘好笑地看着这个以前总是在背后幽幽盯着她的小娘子。 “我就是觉得你去做了的事情,那肯定不错,我也想做,我也能做到。”小娘子说到这,眼睛微红,她顿了一下,掩饰住了情绪,朝大娘子姐姐灿烂一笑,“后来我找了怀桂弟弟,入了学堂之后,才发现一切真的变好了,大娘子姐姐,我的学生们现在都叫我红娘子先生呢。” 她没法说得多,怕说着眼泪会掉下来。 但她在得到尊重和敬爱后,曾经想过上吊了此残生的她已经不再觉得生无可恋了,她想好好地活着,教更多的学生,做更多有意思的让她快活的事情。 “那就是说,你现在喜欢大娘子姐姐了?”林大娘捉狭地朝她挤了挤眼。 “姐姐!”小娘子跺脚。 “你很了不起,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就是因此来看的你,”林大娘没再捉弄她,而是真心与她道:“不用你说,姐姐都能看到你现在有多受人爱戴了,这是以前我料都料不到的,三娘子,你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真让人惊喜。姐姐现在都没法预料到你以后的成就,但我已经开始相信,你能做到的,远远不止于此。” 小娘子一听,本来忍着的泪都掉了下来,一下小脾气又来了,推着她往外走,哭着道:“又说讨厌的话,你走,走嘛。” 林大娘走了两步,发现袖子被她扯着,无奈地看着这不禁夸,口是心非的小娘子,“那你放开手。” “讨厌。”小娘子又跺脚,但猛地往前一冲,抱住了林大娘的腰,哭道:“大娘子姐姐。” 大娘子姐姐这样鼓励她,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大娘子姐姐,你腰真细……”她抱上人,不撒手了。 这看得在门口等人,前来接自家娘子的刀大将军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那不知死活紧紧抱着他的娘子的人,那气势顿时凶得只差拔出剑来把那双手斩掉了。 林大娘一回头就看到了她家大将军那凶残的眼,赶紧拉小娘子的手,“细也不是你抱的,姐姐走了,你珍重。” 说罢,她逃命一般赶紧逃到了大将军身边,拉上了他的手,“好了,藏锋哥哥,我的事完了,我们赶紧回家吧,咱们家小将军小花儿还等着咱们呢。” 见她提起儿女,这才动步的大将军这才从那个被他的眼神就吓得头都缩到了胸前的人身上收回了眼神,都懒得说话,拉着她上了马车,一进马车里,他就端正地坐着,双手在膝前,板着脸不说话了。 他生气了。 林大娘看着这个板正的大醋桶也是无奈到极点了,这小娘子抱抱她的醋都要吃,这天底下还有他不吃的醋没有? ** 醋桶直到马车快到府里还板着脸,林大娘赔礼道歉都没用,本着今日捅的篓子今日就要解决的林大娘在快要进府前,一咬牙,跟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人动只属于他的“腰”了。 她赌咒发誓的,还亲手把他的纠结的眉宇顺平了,在他脸上连亲了他好几下,从他的额头亲到下巴,这才把人亲笑了。 “你别让她们缠着你,”大将军被她亲笑了,但还是有些不满,“你已经有你那个三姐姐了,别的什么姐姐妹妹你要了作甚?” 林大娘一听,憋笑不已——她家这大将军,其实也是很不喜欢她家三姐姐,觉得她女神姐姐跟他抢了她,她还以为三姐姐都不在京城了,他能少耿耿于怀一点,没想,他记得牢得很呢。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很快,这年就到了。 初一来林府拜年的人把林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林大娘这天也见客,从早到晚见了一水的人,晚上脸都僵了。 晚上大将军一回来,也是窝她身边不走了,靠着她的肩面无表情地闭着眼,林夫人看着女婿都觉得他可怜。 桂姨娘也是去凑了个热闹,凑了一会,就害怕地回来了,一回来就跟夫人把头摇得跟拔浪鼓似的,说再也不去了。 那些夫人娘子跟大娘子坐在一个屋,都四五十个人去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没停过的时候,她坐一会,耳朵都快要聋了。 桂姨娘跟夫人过惯了清静的日子,这下也是受不了那满屋的嘈杂,回来之后还跟林夫人连连说了好几句还是在夫人身边好过之类的话。 倒是跟着师祖和师祖母在别院见老友和学生的小将军和小花小娘子,晚上回来的时候小脸上洋溢着笑容,红通通,可这时候他们父母已经在床上抱着交颈而眠了。 夫妻俩初一见了不下两百人,刀府的族人亲戚友朋也不少,但绝不会像江南拜年为辅,堵人为主,都想见见他们。 为着怀桂,林大娘也是带着她家大将军倾力站了一天的台,她本来还调侃下弟弟的,但第二天见怀桂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来,面都笑瘫了,她可怜地摸了下他的头,“节哀。” 怀桂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他昨晚就睡了两个时辰,梦里都在说世伯您好,这位大人您气色不错…… 怅州初二有为先人扫墓的规矩,林大娘带着夫君儿女归宁,这日给先人扫墓的动静就大了点,这日族人也要到,他们一进墓山,也是不堪烦扰,还有他们叫得上称其为叔伯的人还摆谱,着人来让他们过去拜见他们。 怀桂这日就没之前好说话了,他差了林如去回这些人,末了,用大将军的刀家军护行,他们自家人一行人祭拜完了先祖和父亲,没让这些人近身。 好在林家的先人都在同一座山里,他们这一系需他们祭拜的先人更是在周围左右,全都祭拜完也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 来围堵他们的族人有些不满,认为他们没有尽到孝,只拜了自家的那几位先人,没把他们这些族人放在眼里。 怀桂人善,但不好欺,还是有人敬畏着他的,遂这些人也只敢背后嘀咕,也不敢真当面过来指责。 怀桂见状,也不跟人置气,笑笑就过了。 他性情现在是像了他父亲,跟人算帐,从不算在眼前,细帐慢慢算,慢工出细活,也才能磨死人。 这下午一回去,一行人都倒了。 小将军和小花儿却还是活龙生虎的,小将军带着妹妹在府里探险,兄妹俩脏得一天能换好几身衣裳,林大娘都没力气管他们,见他们快活,挥挥手就让他们自个儿玩去了。就是叮嘱了看管他们的人,把人盯住别出大事,至于摔着了摔痛了这等小事,就不用管他们了,随他们自个儿爬起来,回来给他们上点药就好。 她教子,只要是不影响损害别人的事情,在小事上她从来不怕他们自己做错了,也从不责怪他们,说他们的不妥之处,她对小将军和小花儿都如此,也因着如此,儿女年纪小小,懂的事情会的事情比一般小孩多多了,都是从实际中当中掌握的经验。 就是他们一天玩到晚也不见累,兴奋得很,晚上回来还跑来跑去,林大娘也是头一次清楚知道自己的孩子们在新鲜环境的刺激下精力是何等的旺盛,光盯着他们,就动用了刀府和林府的两班人马,两班人马还得来回轮两趟才能盯住他们。 这两个小祖宗,没点人手,也真是看不住。 初四,这夜一家人晚膳过后聊天,小将军还给他们舞了一段酣畅淋漓的剑法,小花儿则在旁给一家人作画,她师祖娘在旁指点,小花儿画得还挺像样的。 林大娘在旁看着,时不时要过去吹棒一下女儿,夸得小花儿脸蛋一直红红的。 这时候她被母亲夸到害羞极了,忍不住回头,亲了母亲一小口,“谢谢亲亲娘。” 林大娘这时候往往要连连亲她好几下才会撒手,小娘子这一亲,她又顿时化为了亲吻狂魔,猛亲了小娘子好几口才停。 小将军在旁看着摇头不已,劝她:“你莫要把妹妹的脸亲坏了。” 林大娘则斜眼看他:“我只亲香喷喷的小娘子,像你这样小臭男子汉,请我亲我都不稀罕亲呢。” 小将军一听,马上捡起他归鞘的宝剑,“你休得胡言,吃我一剑!” 说着他就冲到了母亲怀里,抬起脸,小臭汉扬着笑,撒娇道:“小男子汉不臭,也香的呢,也亲我一口呗?” 林大娘哈哈大笑,在他脸上连着亲了好几口,“是亲儿子,干得好,拿得起放得下,像娘!” 老实坐在岳母旁边的大将军不忍卒睹,眼里全是笑,偏过了头不敢看这脸皮一样厚的母子俩。 小将军也是得意:“那是,我可是爹爹和你的小将军,脑袋可灵光得很!” 大将军在旁听着都有点替他的小将军脸红了。 这厢,说说桂姨娘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即使是林夫人也是忍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乌骨和宇堂南容则都是没好气地笑着骂她没名堂。 林大娘却毫不为耻,还助长他的信心:“可不就是,像我们,小将军,你好厉害,娘好欣赏你!” 小将军乐得哈哈大笑,黑亮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在屋里的灯光当中,他就是最明亮闪耀的那个人。 他的快活是从里致外的,让人光只看着就已忍俊不禁,林大娘因此又亲了他一口,又夸他:“小将军好帅的呢。” “谢谢娘亲,你也好美的呢。”小将军乐开怀,也夸她。 “是吧?”林大娘喜得很,“小英雄,咱们所见略同啊。” 母子俩不要脸地互夸了起来,直到大将军怕姨娘笑岔过气了,把他那不要脸的娘子召了回来,才让屋内的哄堂大笑止了下去。 益可娘也从头笑到尾,也头一次知道一家人还能如此相处,轻松轻快得心口一直都是甜的。 怀桂看着屋里大笑着,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的母亲们,而这时即便是在可娘怀里睡着的的小儿也是醒了过来,跟着咯咯笑着。他脸上的笑也一直都没停过,心中也是一片说不出的舒畅。 一年奔忙到头,能得此情此景,一切就都值得了。 ** 没两天,刀府一行人也要忙着回去的事了,他们在初十就要起程,正月底就要赶回京城。 京城还有不少事在等着他们。 怀桂小夫妻俩又开始为姐夫姐姐一家人的回京忙了起来,林大娘见可娘跟着怀桂的屁股忙个不休,脸上却是甜笑不止。这段时间林大娘也是看出来了,这个弟媳耐性好不说,性情更是温柔,又不愧是益家当地第一世族出身的娘子,手上做事的章法也是条条理理都清楚,是个在大事和家事都有分寸和主意的人。 说起来,林府要的就是她这样的当家主母,才能与怀桂一道撑起林府现在的这个大家。 林府到怀桂这代,才刚刚从商贾大家从世家转化,林府能不能成为一个有底蕴的大家族,就要看他们这一代主子们的努力了。 因着她,对于弟弟和林府,林大娘是总算把那点不放心都放下了。 他们既将要走的事都瞒着情绪易受感染的桂姨娘,而林夫人那边,林大娘是想不提,她母亲心里也有数。 林大娘再清楚不过,像她娘这样的人,好坏都在心里的人,会清楚地数着她来的日子,也会数着她归去的日子。 所以这天他们夫妻早上过来跟娘请安,她娘拿出妆匣给小花儿首饰的时候,她心里难受得很。 林夫人这段时间给小外孙女备了一些从她三岁戴到十五岁及笄之前的头饰首饰这些,她都拿出来一一跟女儿细说了,又跟女儿道:“及笄后的那些,我回头就开始备。” 她慈爱地看着抿着嘴,半低着头看饰盒不语的女儿,“等雅水及笄,我还想亲手给她备结发钗……” 林大娘不由抬起头。 “娘能活到那个时候,你要放心。”她们还能见好多次。 捱过了老爷过逝,女儿出嫁和儿子成亲,孙儿降临的林夫人,现在心情也比过去更为平淡详和了。 只要还能再见到女儿,哪怕让她再等十年,她也想再多活十年。 “娘。” 林夫人抬头,擦了她眼里掉下为的泪滴,嘴唇微扬,“娘过得很好,比以前更好了,你也看到了吧?” 林大娘含着泪点头。 怀桂和他的小娘子都是好孩子,他们把母亲们照顾得很好,比她以为的好还要好上一些。 “要放心。” “知道了。” “姑爷。”林夫人这时看向了在看着女儿,眉头紧锁的姑爷。 “娘。”刀藏锋见不得她哭,眼睛在她脸上留连了两下才抬头朝岳母看去。 “多谢你能陪她回来看我们……” “没有的事,”刀藏锋打断了岳母的客气,“这是孩儿该做的。” 林夫人欣慰地笑了起来,点头道:“知道,就是辛苦你了,为着她,让你受累了。” “没有的事,”刀藏锋正视她,“为大娘子所做的,都是孩儿想做的,没有辛苦与受累这一说。她是我的娘子。” 所以,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应该为她做的,只要她开心,只要她能继续把他放在她的心口上呆着,他也愿意一生都把她捧在他的手心上,小心打量,细心呵护,至死不休。 章节目录 第298章 不久时,被林夫人打发去看师母,给师母送点小东西的桂姨娘回来了。 林大娘陪她们说了会话,就打算和大将军要走。 他们即将要离开怅州,打算还出去走一走,另外也去知州府拜见一下知州夫妇俩——人家来府里都见过他们几次了,心意都到了,人家给了面子,就算他们身份比人家高不少,但林大娘打算也亲自上门回谢一下。 她一开口说要走,桂姨娘自告奋勇要送他们到门口。 快至门口时,跟林大娘说着下午要和夫人和师娘去园里剪花的事不说了,转而跟大娘子道:“我知道你们就要回京了。” 林大娘看向她。 “这次我不哭了,我等你们下次回来。”桂姨娘说着还看了看她圆圆的肚子,跟大娘子说:“我会少吃肉,按时吃药的。” 林大娘明白她的意思,桂娘的意思是她会活得长长久久的,等着她回来看她们。 “这么听话呀?”她拉着胖姨娘的手放脸上,笑着跟她说。 “听话。”自大娘子小时跟着老爷管家,她们的衣食住行都是大娘子帮着安排,桂姨娘就没把她当小辈过,大娘子又疼她,关心她,她能做到的就是听她的话。 “懂事了。”林大娘夸她。 桂姨娘笑着白了她一眼,“大娘子!” “不过不懂事也不要紧,你什么样子大娘子都喜欢,”林大娘笑着跟她道,见姨娘又喜滋滋起来了,她又慢悠悠地道:“就是太胖了,还躲着人把药倒了,还是不喜欢的。” 桂姨娘尴尬地笑了起来,有些心虚地道:“现,现在没了。” 躲的少了。 说着又道:“可娘盯得可严了。” “她是个好孩子。” 桂姨娘点头,这下真真是万分喜悦地道:“她好喜欢怀桂,也喜欢夫人跟我,对我们可好了。” 林大娘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就是她照顾着你们也辛苦,你也要记得心疼她。” “知道的,会的。”桂姨娘又是连连点头不已,“夫人也这般说,我都照做了,我不给她添乱的。” 林大娘摇摇头,“亲人之间,没有添乱这一说,就是她让咱们开开心心的,咱们也要让她开开心心的才好。” “是呢。” 说话间,这都离大门很远了,林大娘见她还跟着他们不放,就停下脚步,“都送远了,回去了。” “哦。” “今晚回来,我跟你们一起睡,咱们说一夜的话。”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 “回吧。”林大娘笑了出来。 “诶!”桂姨娘得了话,连忙转身。 她最想跟大娘子好好说一次话了,她说话是什么样子的都不要紧,也不用去想,因为大娘子绝不会嫌弃她傻笨嘴拙。 桂姨娘这就又欢天喜地回去了,急急忙忙的像是要跑回去给她娘报喜,喜得连身都忘了转了,林大娘看着她的背影好笑不已。 等姨娘消息在了大门里,她笑着抬起了头,看向了一直静静陪着她的林府姑爷。 刀藏锋抬手摸了下她的脸。 起初他不太懂她家里人对她的依恋,但等与她一起把日子过了下来,过到如今,他已然明白了。 再没有人会比她更好。 ** 大将军夫妇先递了帖子去知州府,知州那边早准备好恭候大驾了。 他们午膳是在知州府用的,这任怅州知州是皇帝精挑细选的人,是个能吏,也是个惯会察言观色是说话的,这厢林大娘跟他问起怅州在官学与农商之间的事,他也是跟历数家珍似的,心中都有数。 这人有没有真本领,内行人都是几句话就能明了的事情,林大娘一听知州本事不少,跟他都聊了起来,有些不懂的还不耻下问,问得这任知州也是兴起,跟她谈及了怅州本身的很多棘手的事情来。 林大娘挑李报桃,也跟他说了不少现在京中的一些事情。 等到午膳三盏茶过来,夫妇俩告辞,知州还意犹未尽,等送走人,他也是跟夫人感慨了一声:“这两位,都是胸有丘壑之人呐。” 知州夫人瞥他一眼,淡笑道:“要不大人以为?” 知州夫人出身不凡,她娘家先前本与丈夫家是门当户对,但后来她父亲得了皇上重任,一跃为内阁大臣,她丈夫也抹得开脸,当下就走了她娘家这边的路,近皇帝的身了。 他是个极会见机行事的,对她也尊之敬之,知州夫人铺助着他,与他倒也相敬如宾。 她的两个儿子去年在国学堂的大考中被刷了下来,今年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她都要是要送一个进去。 但她是个聪明的,林郎中大人今儿就算亲自来了,她也只让两个儿子过来坐着旁听,并没有说及别的话。 这露了个脸,有个印象就好了。 夫人是个不急不躁,极为放长线的,知州听着她的话,跟往常一样,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就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不说彪骑大将军这个人,我们只拿林郎中大人来说罢,父亲说她性情看似圆滑,其实是个最讲原则不过之人,但是你要说她有原则,她却跟那些刚正不阿绝不弯腰的大人不一样,她很会审时度势,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该跪的时候她也跪得下去,这种人,皇上都拿她没办法……”知州夫人看着他,“大人,这位女大人,早晚会进内阁的,且在内阁里,她位置只重不轻,父亲让你近他们的身,不是让你图着眼前的升官那点,你懂吗?” 知州听着都有点傻眼,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头,“哎哟,瞧我,老听不懂岳父大人话中的意思。” “听不懂是自然,”知州夫人还是不紧不慢地道:“我当了他几十年的女儿,也就近几年才从他云山雾绕的话里听出意思来。” 知州笑了起来。 也不知为任,他老丈人说话他就从来没怎么听明白过,可能这就是他得皇上器重,能当大官的原因? 他都想好好学学了。 这头林大娘跟她家大将军又逛了会怅州城,去了几个老师兄弟家中走一走,过几天,他们还要把留在京里念书的家人给带进京中去,这些人家本就因着举家迁入京中兵荒马乱,她这一去,就更兵荒马乱了,林大娘赶紧喝了杯茶就出来了,给人腾时间收拾行李。 她这一去看,发现这几家老师弟的家人虽然对离开怅州有些不舍,但也高兴前入京城——这些人家都是一家子老的小的都是书痴,一听说京城大师云集,书籍满天飞,就恨不得插翅膀前去京城了。 林大娘回府的途中想及这些,也是长吁了口气,跟大将军轻声问起了京城的一些事来——就是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了,他们刀府一门要是倒了,很难不牵扯到这些与他们有关的人来,他们夫妇俩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这些日子她从不问及京中的事,刀藏锋知道自家娘子是想在母亲们的身边时尽可能轻松地过一个年,所以京中的事他在得信后都由他处理了,也没告知她。 现在她问及,他点头,与她道:“我们走后没两天,太子突然发了癔症,说是要把皇上杀了喂狗,这事传到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想来用不了没几天,也会传到怅州来。” 林大娘看着他。 刀藏锋也看着她:“后面的,你晚上跟我睡,我就都告诉你。” 林府大娘子哭笑不得:“我是要离开,才跟母亲们睡一晚。” 她又不是天天跟她们睡,他这争的哪门子的宠,吃的哪门子的醋? “那没事,那明晚一起睡了,我再告诉你。” “藏锋哥哥!” 大将军摇摇头,示意她撒娇这套在他这已经不行了,她用太多次了。 林大娘一见,朝马车外喊:“刀战,车赶快点。” 说着,她转过头就对出息了,有本事软硬不吃的彪骑大将军恨恨地道:“现在就回去睡,你给我都从实招来!” 一听她咬牙切齿的,大将军眼睛微微一亮,“怎么个从实法?” 是那种他想要的从实法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可以考虑一下从实招来。 林大娘一看他还眼神发光上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都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 大将军一听,眼里的光顿时熄灭了,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中间那光闻点味,就已经欲欲待试的那处,有点不太想说话。 林大娘一看他还敢没精打采给他看,气得一拳头就捶向了他,“除了这事,你还能不能想点正经事了?” “也是正经事来着。”大将军看着他不肯倒下,还发疼起来的那处,他抬头,见她又捶她,他也没躲,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板着脸跟她说:“上面你捶不疼,你要不要捶捶下面?” 林大娘看着那突出的一块,这饶是她都生两个孩子了,也是顿时就被他这句话撩得满脸通红。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教坏徒弟,羞死师傅。 林大娘一下马车,手都放在衣袖里的,大冬天的她双颊绯红,明艳无比,引得来迎她的小丫带着丫鬟们都多看了她几眼。 林大娘的脸更红了,先行去洗漱了一翻才去母亲们那里。 大将军倒是不嫌丢人,跟着她的屁股不放,林大娘一路白了他好多次,他也当没看见一般。 林大娘给他换好衣裳,给也系披风要带他走的时候,他当着小丫她们还亲了一下她的手,引得林大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骂他臭将军。 臭将军眼睛看着她明艳的脸不放,嘴巴又亲了她的手一下。 大娘子急喊:“不要亲了,手都要亲烂了。” 大将军低沉地笑起来,震得林府大娘子的胸口砰砰直跳,这脸上的绯红又艳烈了起来,只红不褪。 “讨厌!”她强自镇定,又白了他一眼。 这厢,见他们还跟新婚燕尔一般胡闹调笑,丫鬟娘子们偷笑不已,小丫也是好笑。 不过,她们大娘子也是凶了一点,亏得姑爷纵她,从不说她。 林大娘去母亲们那边,脸上的艳红没褪,桂姨娘是没看出其中个道来,但是她拉着大娘子的手,很是感慨地道:“大娘子,你真好看!” 林大娘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油嘴滑舌。” “是真的,不信你问夫人。”桂姨娘见她不信,还急了,转头就向夫人说:“夫人你说是不是?” 林夫人笑着点头,看着女儿的脸也是微笑不止。 女人的日子好不好过,都写在脸上。 她从女儿光滑明亮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幸福。 ** 刀府一行人初十上船,初九这天,就已经有一大部份行李上船了,这次林府的船队也要上京,之前不少商船的东家一听说彪骑大将军和夫人上京的日子,就又找上林府的家主,商量着跟着一块上京。 现在官府管得严,沿路是没有为非作歹的,走船比过去安全多了,但有大将军在前,那就是万无一失了。 要知道现在统管陆道和河道这两条官道的大统督领,就是大将军的麾下大将,没有那么不长眼睛的人敢劫他的道。 这头怀桂也替姐夫,姐姐答应了下来。 这事也是林大娘应允的。 他们夫妇出京声势不大,但也不小,没瞒住谁,他们夫妇俩的位置也就在这,也不如回家的声势更大一点。怅州的商人想借他们刀府的风图个安全,图个名声,以后在京里让人知道他们跟刀府有关系,也在京里好走动一些,而他们夫妇俩也是一样的,因这些人的跟随,他们也能其显出声势跟影响力来,也没被人占什么便宜,都算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其实就大将军而言,他这种世家子弟出身的人,环境所给他的官*本*位的想法还是很严重,好在他家大娘子是“奸商”的女儿,娶了她,在她的影响下,他待商人跟待他平时见到的朝臣和下将无异,想法也早就变了过来。 因此,他有因位高权重的积威,但看不起人的高人一等却没有。这天临行前,他去了各家头一年的头一次走商,按惯例祭河神做法事的大法场,还呆了一会,跟大家说了会话,喝了杯酒,怅州的大小掌柜的管事们也是近距离地跟这位传奇的大将军见了个面,也真真算是长了些见识,也对朝廷对他们这些商人的看重有了实打实的切身体会。 现在确实是与过去不同了,以前他们哪能见到这等朝中大臣,本身地位还能到这个高度,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尤其是张记,之前张大掌柜还以为张家在他手里撑不了几年就要被官府吞了,哪想柳暗花明又一村,前程景象完全不同了。 所以对于林府,诸家心里也都有数,凡是与林府有关的事,是要给予林府一些方便的。 林府大娘子这一嫁,可是为怅州做了不少事情。 这头张家的大掌柜也成亲了,林大娘子带着丈夫归宁,他也没凑这个热闹,只是按往常一样给林府送了年礼,不轻不重的,也没给林大娘子特地送什么东西。 他跟大娘子之间保持相当远的距离,有关于她的事,一点也不去碰,更不用说去想,去问了。 这次大将军见到他,还问了他两句布坊的事,听到他们张记的布往塞北和最北都开了分坊,也没遇到当地官府欺压的事情,他就点点头,没说什么,下一个掌柜的说话去了。 大掌柜的笑看着被众人簇拥,甚至膜拜的彪骑大将军,微笑着退到了人群的边上。 他此时无波无绪,什么也没想。 总有那么一个人,你不适合她,只能把她当天上明月,远远地看着。 ** 林大娘这头已经从大将军那里知道太子已经被废了,跟他亲弟弟一样被幽禁在皇苑,另外,皇族的老族长其王死了,为争皇族族长之位,在京的几位王公王叔那可是争得头破血流。 林大娘无比庆幸安王带着她的三姐姐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她家三姐姐牺牲了众多,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命,才安抚好了安王心里的一些伤痕,才让安王变得像个正常人了一点,而不是时哭时笑,像个疯子一样随时都走在崩溃的边缘。安王此时要是在京城成了皇族的族长,手下又是血腥无数,一生都要是在为皇帝杀人的话,他早晚都会疯的。 林大娘现在是一万个明白她家三姐姐为何这么急着走了。 这要是走得晚一点,安王陷在泥沼的底部,是再也脱不开身了。 京里发生了众多大事,好在国学堂无风也无雨,一点事情也没出。 大将军说朝上还是有人参了他们夫妇俩,但被九皇子云淡风轻地挡了回去。 九皇子现在已经帮着皇帝亲手打理朝政了,他虽没被封为太子,但已经站在了以前太子站在皇帝身边的那个位置。 他们夫妇俩就离开了那么点时间,皇宫就跟翻了天似的,天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大娘也不知道该为他们夫妇的这一趟走亲庆幸还是后怕,但也很显然,他们夫妇俩还是抓紧回去的好。 他们不在,哪怕有九皇子偏帮着,他们底下的人受身份局限,也不能应付朝中局势太久。 而且,林大娘非常清楚,现在皇帝是对沉盈有愧,在做弥补,所以沉盈所做的种种才有份量,但一旦皇帝觉得补够了,他也就没那么温情了。 皇帝那个人,林大娘再清楚不过,是个最最会把一切事情具体利益化的人,他身上有温情,有感情,但太有限了,而且,他的温情感情都是用来温暖他自己的,一旦他觉得够了,他就要当那个把所有人都拿捏在他掌心的君主了,而这,才是他的本性。 而这种残酷的本性,也是他能带着大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根本,他太有能耐了,也太适合当这个帝王了,林大娘不在京里盯着皇帝看他使什么幺蛾子治他们夫妇俩,她都不放心。 大将军跟她,身后可是有两大家子在蓬勃生长,她的儿女还在幼苗往上长的时段,他们可禁不住皇帝的制衡。 遂回京也是势在必回了,而且,沉盈在朝廷的地位也势必得由他们夫妇俩拉一把才行。 宇堂南容这边也是收到了弟子给他的信,女弟子一来跟他通完气,他就跟女弟子一点头:“回吧,我们带着人归,皇帝心里也有数。” 他带了弟子们的家眷去京城与弟子们团聚,是短时间里没想着离开京城的。 有他带着弟子们坐镇国学堂和刀府,皇帝想卸磨杀驴也还得再细细想几年。 宇堂南容非常清楚,这场博奕,得耗到皇帝死,他和他想回江南安居的老弟子们才能在京城得已脱身。 而下任的新皇是不是九皇子,一切还不可说,他也想去盯着看一看,才好知道他该在其中做点什么。 “现在九皇子势足,您看?”林大娘问她先生的看法。 “皇帝那性子,他不会把所有的寄望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宇堂南容跟女弟子摇头,“现在九皇子也是趋势而为,长久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想来,九皇子也是这般想的。”这也是他们得尽快回去的原因,看清楚皇帝的打算,“而且九皇子偏着我们,就皇上看来我们夫妇俩是已经站在九皇子那边了,先生,您觉得皇上的肚量有没有大到把我们都容下的地步?” 宇堂南容这次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朝弟子道:“琰……” “先生!”林大娘朝他垂下首,望他赐教。 先生跟她不一样,她受单方面个人的私欲所局限,看问题的角度绝没有她先生来得全面和大气,还有宏观。 他看着弟子,“大壬能走到今天这步,我们能走到今天这步,这就是他容下来的结果,至于他还能不能看着刀府坐镇天下,这个在于他,也在于你们,最重要的,是在于你们能不能给他看到一个他能容得下你们的理由……” “不要小看他的肚量,”宇堂很明白他这位女弟子对他的崇敬,在道理和学识这方面,她从来都是虚心好求,“就如你师娘跟我从未看轻过你的肚量一样。” “琰,”宇堂南容拍了下她的肩,“此次进京,你就再做几件让先生骄傲的事来,可好?” 林大娘笑了起来,“先生,您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宇堂南容冷漠道:“只是你做不到,你们刀府就死定了!” 林大娘听着乍舌不已。 她这先生,就不能对她稍稍温柔点?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林大娘跟六部的官员们关系都很好,但她清楚明白这都是皇帝派过来偷师的。 而她虽然没有风骨,但节操还是有那么一点,跟她先生一样,在学识上只要是人能跟得上她,她懂的都会教,从不藏私。 林大娘知道皇帝就是觉得动不了她,也不好动她,他们夫妇都棘手得很,但也从为没断过折他们夫妇俩臂膀的念头。 但是,世事从来不是靠人的想当然运行的,哪怕是皇帝想的。六部的官员在也这里学了不少东西,她更是如此。 他们夫妇俩其实只要防着皇帝在过世前临门一脚,不负责任不讲道理地要把他们夫妇俩带进他的坑去就好,至于别的情况,有着皇帝先前对他们的承诺,他们还是能见招拆招,不至于被逼到绝境。 但先生的办法显然是最好的。 与其防着,还是让人不能动他们,不想动他们的好。 就如之前她的大将军有用,皇帝就是强忍着,也得让他活着一样。 皇帝也真不是个好惹的,大将军在军中声望颇高,大将军这边也从家里二爷那边知道,今年到明年朝廷的征兵将突破百万,新兵一涌入军队,皇帝的人一接手这些新兵,等于大将军在军队的声威会至少折一半不止。 现在三爷那边皇帝不仅压着他不说,他们夫妇俩一来怅州过年,皇帝之前就下旨让三爷带着水军跑去南海跟南海提督练军去了,都不让他们见面。 他打心底就防着他们刀府,这一点,至始至终从来没变过。 且按现在壬朝的局势,周边没被灭的小国也是怂了,它们不打了,现在只但求抱大壬的大腿不说,而且非常没有节操地愿意当附属国了,活像之前打得要死要活都要啃大壬一角的国家不是它们一般。 他们夫妇俩离开京城后没几天,就有小国的使臣来送归降书了,林大娘心想小国那种臣服的姿态,肯定让皇帝龙心大悦不已。 所以周边没战事,更远的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去打,大将军这个因战事而起的战神,身上的光芒也会因为身上无战事渐渐掩去。 人都是最擅忘的,只要没战事,过不了几年,她的大将军将不止会被百姓遗忘,等老兵一走,新兵对他没那种归属感了,他也会被朝廷军遗忘。 所以,也就是说,他们这被皇帝死盯住不放的小两口也是可怜。 不过,如果说林大娘不是个什么单纯的好人外,大将军更是个对长长久久活着有着非一般执念的人,所以大将军这边把京中的形势一一跟小娘子说了后,他也是跟他家小娘子说了,一回京,新兵一入伍,他就带着刀家军去给皇帝练军去,在新军中重竖他的威信。 皇帝不答应,逼也要逼得他答应。 他也是个狠辣的,没打算就这么简单让皇帝如愿。 林大娘这厢也是跟她先生笑靥如花,“那我听你的,先试试。” 宇堂南容看着她的满脸坏笑,轻哼了一笑。 不过,见她这般笑,他也是知道她心里有了她的划算,可以说,他这徒弟和徒婿都是硬骨头,皇帝想在密不透风的他们身上咬一口大的,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江南的正月冷得很,一大早,林大娘没过去跟母亲们见面,母亲们就已经穿得严实来了她的院子。 今日人多,林大娘昨晚就跟她们说过了,不让她们送,怕冷着挤着她们了。 桂姨娘一进门,就跟在林大娘身边不放,讷讷不语。 大将军带着小将军还有乌骨出去点兵了,先生和师娘身上任务也是繁重,两个心疼弟子们的老人半夜就出门去清点弟子们的家眷,带他们上船去了,林大娘这头先前抱着小花儿在看小丫送过来的行李单,还和沿路经过的州县的官员和他们背后的关系图——这个关系图是她家大将军列的,她来的时候没看,在家又过得松懈,只能现在临时抱佛脚看一看。 母亲们来了,她就让小丫收了起来。 行李单她过了一遍,没问题,关系图就到船上了再看吧,到时候大将军也在,还有人问方便多了。 这天太早了,天都没亮,江南的冬夜寒至入骨,哪怕是林府屋里烧了地龙暖和得很,空气也透着几分清洌。 这夜跟父母亲睡的小花儿是父母亲一醒,她也跟着睁开眼,她不哭不闹,懒懒的也不说话,要母亲抱着才会闭上眼,接着睡一会。 林大娘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做事,哪想,老心肝宝贝跟小媳妇一样地看着她不放,让她好笑又好气。 “我知道你想去,这事没得商量。”林大娘见她娘不急不徐地喝着热茶,她就转过头,跟眼睛盯着她不放的桂姨娘道。 “我们远远的。”这样就挤不着她们了。 “我说了,不行。人多,里三层外三层肯定会挤着,要是离得再远,那跟没去有什么区别?” “那我就去远远地看着他们挤。”桂姨娘不死心。 今日人实在是多了,十几家商户跟着他们走,船都近百条去了,因此大将军现在都点兵要去跟这边的提督去镇场子去了。 本身要走的,再加上送行的,还有闻风来看热闹的,按林大娘的估算,都要近两千人去了。 林大娘摇了摇头,又否决了。 这时小花因她的动作睁开了半只眼,林大娘低头在她小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哄她:“娘跟外祖母们说话呢,你接着睡。” 小花因她的话转过了头,这时朝外祖母们一笑,在外祖母们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当中转过了头,在母亲的亲抚中又睡了过去。 “大娘子,”桂姨娘这时候说话轻太多了,她还伸手捏着脖子,想把自己的声音再捏小点,“我想去,我想一夜了。人如果好多的话,夫人也说了,那肯定也热闹,近百条船呢,排都不知道要排好长,很难看到的。” 林大娘听着,朝她娘看去。 林夫人这时也开了口,温和小声地跟女儿道:“就让我们去吧,我也想带可娘去看看,你三保叔会安排好人护着我们的。” 林大娘听着这话,就知道她娘也想去了。 她没说话。 看她还在想,桂姨娘都急了,求她,“好娘子,大娘子,求求你了。” 林大娘本来还在犹豫,一听她还求上了也是无奈,“怀桂忙,你们去了肯定要知会他一声,到时候他得分心。” “那就不告诉他!”桂姨娘不把儿子当儿子看,不需要他的时候都不愿意想起他。 林大娘摇摇头,召来知春,让她去把三保叔叫来。 林三保早听着夫人送来的话就在家中等着了。 他家因为大小两只鹅嫁得太好,早不是林府的奴了,而长子林福在大娘子那边混得风声水起,而小儿子林如也跟着小主子早成了一府的大管家,现在林府除了守义之外,就他最大了,林三保觉得他们一家亏欠老主子一家太多了,把手上的重任交给了他最好的徒弟后,就带着他那老婆子搬进了林府,替老主子守着这一家。 这厢大娘子那边一传话,他就过来了,把他抽调的人手给大娘子说了遍数。 林大娘听说他还会亲自去,心里也放心多了,她家这三保叔,不知道替林府镇过多少大场子,人多的地方他最有经验不过,她朝他点头,“三保叔,辛苦你了。” 林三保朝她摇摇头,“大娘子,那老奴现在就去准备了。” “诶。” 他快步去了,身手还矫健得很。 林大娘这头也是一收拾好就先去了,她得先到船上,后面有什么事她也好及时处理,母亲们这边,只能由着三保叔带她们去看这个热闹了。 她临走前,说好不哭的桂姨娘还是哭了,她哭得太伤心了,哭得可娘手中抱着小子都跟着祖母哭了起来。 小花这时醒了过来,也穿好了小衣裳,漂亮的小花儿抱着姨外祖母的脸,从雪白的斗蓬中抬起雪团一样清净明亮的小脸,“姨外祖母,不哭,不哭。” 桂姨娘抱起她:“我舍不得你,花花,姨外祖母舍不得你。” 小花听着眼中都有泪了,她给姨外祖母擦着眼泪,也是伤心了起来,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姨外祖母,只能靠近姨外祖母亲暖和的脸,亲了亲她脸上的泪。 “姨外祖母,不哭,疼。”她摸着姨外祖母的眼睛道。 这厢林大娘抱着她别过脸,忍着没哭的眼泪,她跟母亲说:“我还没跟你说,我在戚家发现了一个跟您画的外祖长得好像的小公子,人颇有几分才气,我已经出手助他了,戚家这次靠着自己家中的那几个有能耐的也站起来了,那几个乱家的也下去了,往后不会坏到哪去。” “你不帮他们,没事的。” “能帮怎么不帮啊,没能力就算了,有能力那就搭把手,帮谁都是帮,更何况,我也得感谢下他们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外祖父,还有这天下最美最独一无二的母亲。” 林夫人笑了起来,眼泪也流了出来,“油嘴滑舌。” 但再是不舍,林大娘还是抱着女儿上了马车,小花儿在母亲的怀里落了泪,她抬着晶莹的眼睛看着母亲,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回家,怎么不把外祖母她们带回去。 这厢同时,燕地紫禁城里的皇苑,废太子看着依他所言而来的沉盈,他不由大笑了起来。 他这九皇弟,还真真是有仁心,有善心。 “我听说,我这冷苑的银炭柴火是你跟父皇求来的。”废太子笑意吟吟地看着沉盈:“这么说来,九皇弟,我还活着没被冻死,是托的你的福?”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废太子还带着旧日的几许风流潇洒。 而九皇子,也还是以往那个九皇子,面对废太子那带着几许挑畔意味的言语,他朝他的六皇兄半揖了个首,依旧温文尔雅地道:“臣弟本份。” 牟桑好笑:“看来,这不是皇弟的以退为进?” 是以退为进,但是不是,都不是说给你听的,沉盈不在乎废太子这点凌驾于人,他微笑着垂下了首,半低着头,淡笑不语。 他进冷苑,皇上是知道的。 这宫里宫外,又能几桩事能真正逃得过他的耳目? 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欺辱他这如丧家之犬的六皇兄,皇上心里也有数,他这个小心谨慎的人断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他不快。 沉盈心想,他有的恨,现在不是能说给谁听的,但他可以在他能说给自己听,有人听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现在他说了,都没用。 他不急。 他跟他的六皇兄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出身不一样,得到的宠爱不一样,连耐性都不一样。 这厢废太子看他的皇帝还是那副温文如玉,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嘴边的笑冷了,也淡了:“做给谁看呢?” 做给谁看,都不是做给你看。 沉盈心道,就像他那位女先生所说的,有些自以为有几分高于常人的人,哪怕做错事了,总要比常人要多几分习以为常,多几分坦坦荡荡,好像世人所唾弃,于他这里无甚影响,他本就不同,就该受到偏爱。 只是他想不明白,这世上最偏爱他的,仅仅只是那么一两个人而已,一旦他们死的死了,收回手的收回手了,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这六皇兄不蠢,还一向聪明绝顶,怎么就认不清楚呢? 女先生教了他们许多,但可能也如她所说,很多人,包括很多皇子,他们这些先生所教予他们的,他们能听进耳里,学到的,仅仅是皮毛而已,大抵只有现实才能教会他们更深的感悟。 但时间还早,沉盈并不是真仁义,他只是并不想看着他皇兄就这么死去,皇上不愿意,他也不愿意,他愿意让他这位六皇兄活到能明白的那一天——他终会有一天会看到他的六皇兄一步步地看着他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父皇对他最后的那点偏爱偏疼。 时间还长得很,他不着急。 “六皇兄若是没什么事,臣弟就回了。” “沉盈啊。” 沉盈低首。 废太子靠近他,在他的耳边笑着说:“你以为你听话了,乖顺了,对我仁义了,父皇就觉得你好了?” 他扯着嘴角,声音冷冷:“你比不上我的,死都比不上,别以为你装顺从就能踩着我上位了,但我的母后,我,都不是你们母子俩这对贱人能比得上的!” 沉盈躬身,“皇兄如若无事,臣弟就回了。” 他给废太子如以前那样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废太子看着如此都还没激怒他,他砸了小太监送上前来的热茶,把人一脚踢到地上当九皇子狠狠地踩了几脚,大吼道:“贱人,别以为你装着,我父皇就看不清楚你的样子了!” 这晚,皇帝得知冷苑的事后,他揉着鼻梁,跟张顺德确定了一下,“你确定牟桑就是这般说的?” 张顺德没回答,捡了轻的回道:“皇上,六皇子心里是有您的。” 皇帝翘了下嘴角。 是有他不假,但有的都是他的那些包庇吧,一旦不如他的意了,就也该罪该万死了。 皇帝也是奇怪:“平时朕也没有多纵容他吧?他是朕亲手带大的,朕教他的,都是克己复礼。” 他对前太子,都没如此严苛用心过。 张顺德也是不敢回他的话。 六皇子的话也是故意说给皇上听的,他表着衷心呢,可是,皇上这等人,岂是他一介小儿能糊弄过去的? 再说,皇上的心也寒了。 现在,德妃是最能暖他被窝,让他舒心一二的人了。以后还那么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皇上就是再不喜九皇子,看在德妃的面子上,该给他的脸都是要给的,不可能为了一个想杀他不得,关进冷苑的儿子最后冷了德妃对他的那点真心。 “他啊……”皇帝想了半天,想得心口都揪疼了,他摸着钝疼的心口淡道:“还是跟他母后像了。” “皇上。” “诶。”皇帝这才想起,她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皇后,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张顺德,你说她地下有知,是不是觉得朕太不干脆了?” 没等张顺德说话,他就平静地自问自答了:“不会,牟桑这段时日所施展的技巧,不像是他能想到的,都是她教的。” 她教的,都是要他的命,断他的江山的手段。 皇帝对她的那些不舍,也渐渐地消褪了下去。 他是喜爱她的,但从来不知道,再深的恩情恩爱也是可以一点一滴慢慢地磨走的。 ** 这厢林大娘跟着她家大将军一路加快船速往京中赶,这时冬日,越往北,很多路段的河面都结了冰,好在刀家军都是好样的,有着他们下船铲冰,船速总算没有因河况不好耽误多时。 后面跟着刀府一行人的商船更是庆幸不已,他们这趟船早到京城,要比往年早一个多月去了,在这冬日物以稀为贵的时候,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燕地人不缺钱啊。 这中间还有人运了不少新鲜水果,这要是及时赶到燕地,价格是要比往常还要翻上数翻的,并且不用长久,很快就能销完了。 深思过后带上水果的怅州商人这时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见着同城商人含酸带妒的话也是不以为意,喜得就差跳起来了。 刀大将军可不管他身后的商人们是怎么个想法,他这厢因为自家娘子在船上的备课的原因,带着儿女玩耍了几日,觉得受了冷落的他都不愿意带儿女们玩了,把儿女们交给乌骨和他们师祖,他则跑到他家娘子身边睡大觉,美其名曰过段时间就要练新兵了,他要蓄足精力养好身体。 他就睡觉,也碍不着什么事,林大娘也就没当回事。 等过了了几日,除了出去看河道行程和铲冰,他一概都在她身边,连小丫都含蓄地跟她说姑爷有点缠她外,林大娘这才觉出了是有一点。 但她什么也没跟大将军说。 在世人眼里,男人粘着女人都是少些男子气概的,但大将军这个样,谁敢说他少男子气概那都是眼睛都瞎了——他不过就是想在她身边好好休息一会,休整好了就去独挑大梁撑起整个家来。 现在就是他休息的时候,他愿意呆在她身边,她就愿意陪着。 因此,林大娘回过味过来,还每日会在她家大将军身□□一来个时辰,养成了冬日睡午觉的好习惯,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遂她这也是红光满面地进了京城。 一进京城,得了皇上的旨跟着她家大将军去见他,见皇上夸她气死好,林大娘还臭不要脸喜滋滋地道:“多谢皇上,都是我家大将军照顾的我,都是他的功劳呢。” 他们夫妇俩离开了多久,皇帝就有多久没见过在他面前这么臭不要脸的了,听着这话,他颊上的肉都跳了跳,“林大人,这过了一年,你还是没变啊。” 林大娘当他的嘘唏是夸奖,腆着脸自夸:“回皇上,这也是自然,臣妇性情忠贞淑良,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皇帝被她堵得连水都咽不下了,刚摸茶杯的水又缩了回来,都不想看她了,朝大将军望去:“大将军啊……” 大将军也是个再率性不过的将神了,一听皇上这感慨味太重的话他就道:“我家大娘子品性就是再忠贞淑良不过,皇上难道不觉得?” 不觉得!一点也不觉得! 皇帝脸上的笑是再也呆不住了,他扯下了脸,看着他的这对逆臣冷冷道:“朕看你们一回来,头一件打算就是先把朕气死。” 他们两口子倒是想,但气了这么多回,也没见他死,林大娘这厢抬头看着也红光满面的皇帝,还酸溜溜地道:“哪能啊,您看您,说我气色好,您又差到哪去?这是哪个娘娘给您灌蜜了,把您侍候得这般好啊?” 以前气死他不容易,现在气死他更难了,都快把她恨得心灵扭曲了! 皇帝却极喜她这句话,还矜持地道:“还能哪个娘娘。” “德妃娘娘?”林大娘这个江南小娘子最喜爱跟她聊天的林府大娘子又跟皇帝聊起来了。 “嗯。”皇帝又矜持一颔首。 “娘娘太会照顾您了。” 其实比以前差多了,德妃现在都不太爱笑了,对他也仅是尽侍候之礼,没过去周到了。但以前的德妃皇帝老觉得她太深沉了,太擅忍耐没有感情没有人味,现在反而觉得有脾气的她讨人喜欢得多了,也真得多了, 但她比以前再不好,现在也得了他的心,皇帝不可能在臣子们面前说她的不是,反倒是臣子们多夸夸她,多说说她的好话,他还高兴些,因此他也是点头:“那是当然,她是贤德兼备的德妃。” 不是后妃,而是德妃。林大娘一听皇帝这口气也是觉得哪是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呐也是最最不可捉摸的。 不过到底,活到最后的,才是有机会会笑到最后的。 这时候她也是佩服德妃不已,她一个不了解内情的外人不好说这位后妃娘娘是不是苦尽甘来,但现在看来,她这些年熬的日子,还算因为头脑清楚,没有白费。 要是一股脑地把心肝肺都掏给皇帝,中间没有智慧可言,可能也早就死了。 章节目录 第302章 闲聊了几句,皇帝问起了江南的事来。 林大娘正好把她在船上跟先生师娘三人联手所作的怅州城这幅拿了出来。 画不大,但是已是他们师徒三人的倾力之作了。 这幅画当中,宇堂南容画景,师娘画物,林大娘画的是人。 林大娘最擅人物,而先生他们最擅景物,这一幅怅州的人物景象图一出来,活灵活现,逼真不已。 皇帝还在人物上面还看到了不少精美的衣饰,他问:“现在怅州城的百姓都是这般穿的?” 林大娘点头,“是。” “穿得不比朕差。” 林大娘笑道:“那是您的子民。” 皇帝笑着摇摇头,看着画像一直没有挪开眼睛,往各处细节一一细看了过去,他有什么疑惑的,都会开口问。 怅州其实要比燕地精致华美得太多了,便连沿街林立的店铺,也要比京城的精美大气许,还有很多用品也如是。 江南最近出了不少花样繁多的手艺人,他们都是靠这个活计讨生活的,不是匠籍,林大娘因此跟皇帝解释,“做这个的多了,就有了竞争,不多想点花样出来,主顾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皇帝点头:“有比较,可不就是如此。” “是,优胜劣汰。” 他们说话间,九皇子出来了,见到他们夫妇俩,九皇子微微一笑朝他们作了他揖,受了他们夫妇俩的拜见,就悄然站到了皇帝身后。 他一来,皇帝仅抬了下眼皮,温和地道了一句:“来了。” 等九皇子站到他身后,他朝他那边让出了点地方来,让九皇子跟着他一道看。 随后,沉盈一直没怎么说话,都是皇帝问,林大娘答,等皇帝问完,扣下画,他就让九皇子送他们出去。 林大娘临走前,还故意问了皇上一句:“您看,大将军和我在怅州可惦记着您了,还给您带了礼,您就没想,也跟我们意思意思下?” 皇帝眼睛都没抬:“你别以为朕没看见你刚支使你家大将军偷了朕的砚台!” 大将军抬起手上的砚台看了看,看向一直笑呵呵的张顺德,挑了下眉。 不是说他可以拿吗?怎么成偷了?这是偷吗? 张顺德这下笑不出来了,他苦着脸朝皇上小声地道:“皇上,大将军问您的时候,奴婢看您跟林大人说着话,就跟大将军点了个头。” 皇帝抬眼,瞪了不争气的老总管一眼,随即朝这两人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朕没什么东西赏你们的,都被你们掏空了!” “哦。”林大娘这就扯着她家大将军的袖子跟着他往外走,走着还自言自语:“那算了,回头把那些备好的要送进来的好东西都拆分了,分给诸位大人拜个晚年吧。” 大将军听着回头看她,点头:“好,不过,不给那些不回礼的。” 林大娘顿时笑得就跟朵花一样灿烂:“好的,大将军,我挑知礼的送。” 夫妇俩说着走了,听得皇帝在后面铁青着一张脸,跟张顺德咬牙切齿地道:“朕还是想宰了他们的头!” 张顺德哭笑不得。 这厢在前面领路的沉盈也是微笑不已,等出了御书房前面的长生殿,他就不再相送了,而是朝两夫妇拱手:“大将军,大将军夫人走好。” 林大娘看着他淡笑的脸,朝他点了点头。 她已经完全看不懂她这个学生的神色了。 这样也好,没有上位者不被人揣磨,几眼就能被人看透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九皇子之前为我们夫妻说话。”刀藏锋这时也抬起手,朝沉盈淡道。 “大将军多礼了,”沉盈微笑不改,没有把那当一回事地平静道:“沉盈只是实话实说,换任何一个清白的臣子受人诋毁,只要沉盈知道,沉盈都会为其仗言。” “大将军,大将军夫人,请!”九皇子没再多说,而是一挥袖一扬手,相送他们。 刀藏锋便带着他家娘子往北门走去。 路上两人都进了马车,今儿宫里来了马车到码头接他们,他们出来,宫车还没走,看样子是打算要送他们回去。 马车里,林大娘倚在丈夫的怀里没张口,而是在他手里划拉着,跟他说九皇子身上的气完全不同了。 就像见过血的刀,开了刃一样。 刀藏锋朝她点头。 是完全不一样了,他手上也见过血了。 林大娘在他手中划拉了一个其字,问他其王是不是九皇子杀的。 大将军这时点了头,拉过她的小手,在她手上写了个是。 他之前还只是因探子的报有所猜测,但现在看来,其王应该不是皇帝杀的,毕竟其王再有不是,也为皇帝做了半辈子的事,杀了半辈子的人。但皇帝对其王不出手,并不是他就能原谅其王被废太子操纵之事,而九皇子代其解决了其王,于皇帝而言,那不是狠毒,而是身为一个皇子必要有的手段。 而九皇子想来现在也很明白皇上的为人做事了,他不杀废太子,因为那不是他能杀的,但其王这些人,他杀了,就会让皇帝看到他身上魄力。 他要是太温吞,太会忍气吞声了,皇帝要么觉得他太狼子野心太会忍,要么觉得他过于软弱不适合当储君。 之前废太子在被立为太子之后,他朝野之前的威风抖得太多了,而九皇子站在他身后,被皇帝和他刻意夺去了大部分光芒,现在废太子下去了,九皇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在受皇帝重视的这段时间,把他的威信立起来。 “静观其变。”这时,大将军在他小娘子的耳边轻启了下嘴唇。 他们也不用太着急了,看着这父子俩怎么个斗吧。 林大娘也是这么想的,一听大将军这么说,觉得她家大将军跟她可心灵相通,心心相印不过了,遂抬起脸对他狂点头不已。 她脸上眼里都是笑,也是看得刀藏锋失笑不已。 ** 不过,虽说刀大将军想看着这对父子俩自相残杀,但他这边比九皇子更快地与皇帝扛上了。 他要去练新兵,皇帝当时就冷冷地瞪了他半天。 大将军也是见他不答应不说,还瞪他,这脾气也是上来了,腰直挺得笔直,一句话也不说,更遑论求饶了。 据后来大内大总管跟大将军其妻林大人报,当日御书房需要没放炸药,但差点就在这君臣的眼里炸了。 当时谁也不敢说话,末了,还是皇帝先开了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朕对你不住?” 皇帝要是说滚,大将军这时候也就滚了,但皇帝这么问,大将军也就多说了两句,只是口气也还是硬梆梆的,“我才多大?您现在就让我歇着了?我要是都歇着了,您觉得下面的那群人不乱?他们之前从一月二两的粮晌,现在拿到了五两多,现在国运蒸蒸日上,您以为光一个兵部和枢密院就能镇住他们?” “兵部难道不是你家二叔在管着?”皇帝还是忍不住拿杯子砸了他,“你跟朕说说,军中五品以上的教官哪个不是你的人?就是有不是的,也是见到你也要敬你一声大将军,你怎么就管不住他们了?非得上前忤着,才算是管他们?” “您倒是信得过他们,末将不信。”大将军偏过头,任杯子砸到地上,他冷冷道:“富贵迷人眼,我不在他们跟前忤着,他们这些杀过人,见过血腥的,有什么好怕的?您要是不信,您试试,您看他们乱不乱,您别忘了,之前我营里的大将是怎么到的六皇子手下的。” 皇帝哑然。 “您怕朝廷的贪腐,所以把他们都弄成您的人,但就是如此,您也不还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军中也如此的话,您管得过来吗?您信投到您手下的那几个将军吗?哪怕是韦达宏,他是您的不二臣,但您觉得,您信他多过于信末将吗?” 皇帝接着哑然。 当然不可能。 大将军与韦达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前者,皇帝可能因为他的品性,把一国的命运都交到他手里;而后者,别说把国运交到他手里,哪怕是让他做件稍微大的事情,他也得有两三道后手才敢放心把事情交到他手里。 就如他现在要重用韦达宏重建他在军中的掌控力,他也是在韦达宏身边插了不少人手挟制他。 皇帝之前是没有清楚想过这事的,现在大将军一提出来,他也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愣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相信他这位大将军了? 是大将军为国打的那些胜仗?还是这些年里,不管如何,他也是忠诚不二地为国尽忠为君的效力? 从大体来说,不管大将军跟他要了多少银子,终究到底为的还是这个国,忠诚于这个国家的君王。 他手握千军万马,但从没有起过背心。 想及,皇帝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真真是各种滋味都有。 章节目录 第303章 皇帝一直想着怎么防刀府,怎么防他这位彪骑大将军,但确实没想过,这满朝文武当中,他最防的那个人,其品性是他最看得上的。 大将军从来不是他的心腹大臣,到如今的相互牵制,底下不知暗潮汹涌过几何,还能维持到如今,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平衡的点。 皇帝每一次说要杀了他,绝不是说着玩玩的。 他不喜欢这么个把他看得太透,也逼得他步步后退的臣子,这样的臣子在任何一年皇帝手下都是要除之为后快的。 但大将军还是踩着那跟线,站在他面前屹立不动,而这已是天大的能耐。皇帝一直想的不是大将军的本事,而是他这本事太大了,现在他们夫妇联手的势力太大了,不除掉他们或是拆散掉他们,他死都不敢死。 皇帝更五味杂陈的是,他以为他不受废后影响了,其实她还是在影响着他。 他就算心里隐隐知道这对夫妇不可能反,不可能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来,但她想让他们死的事,他一直在想,在想怎么在不动国本的情况下,让刀府树倒猢狲散,甚至这心情比以前更迫切了一点。 但大将军的这一番表态,让皇帝突然冷静了下来,去想他以前不容自己想明白的这些事情。 这夫妇俩比他更希望下一代的储君是个明君,那位林大人曾还希翼地与他言道过希望他的继承人能有那个能力继承他的大统,继承他的意志这句话。 他们夫妇俩对这个国家的所作所为其实与宇堂南容那个人是一脉相承的,宇堂南容品性高洁,视富贵权力与浮云,哪怕开学令与三术之书都出自他手,他现在也只愿意窝在国学堂当中一个老先生——皇帝曾看过大师的备课本,一年的教学下来,这位对学问之事皆亲历亲为的老大师自行写了近三十本厚厚的详解,并且,很随意就交给太学府的先生手里让他们任意誊抄。 而他的亲传弟子林大娘子,看似刁钻难惹,但所做之事,对国与民所存的善意与好意,何尝不是跟她先生是一致的? 他在大将军带着林大娘子去怅州的时候又忍不住要对刀府动刀了,其实皇帝心里也明白,他这次到底不是为的国,不是为的朝廷平衡,而是仅仅为的他自己。 这一段时间,他对德妃跟以前不一样了,太子也倒了,他对死后的愧疚深到了他不想正视的地步,只能拿刀府动手,证明他的郎心如初。 但已经不如当初了。 这次皇帝彻底想明白了他心里的暗壑,他坐在龙位上,一时呆然,不知言语。 皇帝不说话,一脸的怅然所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刀藏锋是杀将,他能一眼就从皇帝身上看出来皇帝对他有没有杀意,而此时的皇帝,很神奇地没有。 皇帝以前的每一次说要杀他,他的话再带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那都是隐隐带着一丝狰狞的杀意的。 但现在完全没有。 刀藏锋看他在想事,也挺难见到皇帝这么呆,还不说让他滚的,他左右看了看,还跟大内总管说:“德公公,给我搬把椅子?” 张顺德苦着脸,给这位什么都敢跟皇上说的大将军搬来了把椅子,一搬来还说:“这次我可没请您坐,您要记得。” 刀藏锋点点头,朝皇帝看去。 这么大动静,皇帝也回过神来了,也是满脸苦笑,跟他点头:“坐吧。” “谢您。” 皇帝口气很温和,大将军话语也平缓了下来。 这时,皇帝这心呐,更是各种滋味在其中翻腾。 大将军对他,也是很久没有用这么平静的口气谢过他了。 他们针锋相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很显然他在想什么,大将军这心里是清楚的。 皇帝曾听说过大将军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另一个最大法宝是,他总能知道敌军和敌军大将在想什么,总会第一眼看出,然后对其一击毙命。 他是早看出来了吧? 也是,任谁都没法跟一个对他心存杀意的人好好说话。 “这几年,你对朕没少不满吧?”皇帝开了口。 刀藏锋很意外地看着如此说话的皇帝,他没有回答皇帝的话,而是看向了张顺德:“公公,你过来看一下。” 是他那个皇帝吗? 张顺德哪听不明白他的话,朝他连连作了两个揖,跟他求饶,让他行行好放过他。 他跟皇上的事,就别扯上他这个老奴婢了。 他再行,也只是个奴婢。 这厢,皇帝抄起手边的奏折,面无表情地砸向了他。 刀藏锋单手抄起,看了眼奏折,跟皇帝道:“皇上,换个别的?” “你信不信朕宰了你!”皇帝忍无可忍了。 “公公,帮我换一个。”奏折他拿着有什么用?换不了几个钱,刀藏锋把奏折交给了双手来接的张顺德,人朝皇帝看去,“信啊,怎么不信。” 皇帝牵了牵嘴角。 “回您的话,没不满,”刀藏锋接着道:“您在做您该做的。” 皇帝看着他。 “而末将,也在做末将该做的,”刀藏锋说着吐了口气:“人在其位谋其政,皇上,这一点,末将是明白的。” “但你不喜朕。”皇帝陈述道。 “您要末将的喜欢作甚?”是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您有那么多人喜欢,末将尊您敬您就行了。” 哪怕皇帝突然转了个向,但刀藏锋也没那个意思跟皇帝更亲近点。 更皇帝亲近是没好下场的,安王都跑了。 皇帝听着,这心里更是各种情绪翻滚。 尊他敬他?是了,大将军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再如何,他也没真正以下犯上过。 “你走吧,朕好好想想。”皇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疲惫地朝人挥挥手,让他退下去。 刀藏锋起了身,“皇上。” 皇帝看向他。 “您就让我去吧,”刀藏锋这时再说这话,也心平气和得多了,“末将还年轻,为您效力是一个,另外,大军初成之时更需严纪严法,末将不盯着不放心,等大军大定,您那时再夺我的权也不晚。” “那时候,那些人都是你的人了。”皇帝冷冷地道。 刀藏锋笑了起来:“也是,不过那是保命的末将,您要不,成全末将个?” “滚!”皇帝没好气地道。 大将军从善如流地立即滚了。 皇帝在背后道:“老德子,送送朕这个逆臣。” “诶。”老德子又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跟在了大将军的屁股后面,送其出去。 而御书房里,皇帝挥退了房里的人,他撑着御书桌站了起来,走到了帘后的休榻处,手摸着放在帘后的那张凤椅。 摸了两下,他停了手,道:“娘娘,这一次,朕……” 皇帝说不下去了,他拍了拍凤椅,道:“珍重。” 他仰头,深吸了口气,其后,他背手大步出了帘门,亲手大打开御书房的门,吩咐人把那张椅子搬出去。 宫人问搬到哪。 皇帝道:“烧了。” 既然活着的人在意,那死去的人就让她死干净吧。 ** “皇上这是天天都在灌蜜,性情都变了?”大总管送的路上,大将军先开了口。 “您就不能好好跟皇上好好说几句吗?” “怎么没好好了?” 张顺德一想,“走之前的前面几句还好,没吵起来。” “皇上是变了些。”大将军想了一想,又道。 张顺德左右看了看,他的身边人随即很识趣地退到了听不到话的远处。 等人都走好了,张顺德开了口:“德妃娘娘面冷心热,说是不理会皇上,但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比谁都在意。” 大将军看向他,“那是和好了?” “和好了,”张顺德笑叹了口气,“算是和好了,不过现在是皇上求着她好了,不是德妃娘娘求着了。” 大将军摇摇头,不是很懂皇帝的想法。 “他跟德妃娘娘好了,所以看我们都顺眼了?”大将军也是奇怪。 张顺德对他还是与常人不同的,不说是看在刀大会人一向尊重他的份上,仅是看在大将军对他侄儿小闵子的一些帮忙和指点上,他都会与大将军多说几句:“也不是,只是皇上也看明白了,毕竟现在与过去不一样了。” 可以说,皇上老了,但张顺德也在想,可能是皇后娘娘死去一段时间了,朝中宫中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但打打杀杀,非死不可的事情都少了。陪伴在皇上身边的不再是皇后,宫中这几年也没进过新人,也不再尽是勾心斗角的阴私,而朝中也不再尽是对他阳奉阴违的臣子,皇上所能见到的都是好的事情,他要是还缠着过去不放,可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点两点。 张顺德没有见过比他的皇上更聪明,悟性更强的人,他知道他都看得明白的事情,皇上早晚会明白的。 现在看来,在度过最后一层魔障后,皇上是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大将军回家后,把皇上的表现说了,张顺德跟他说的那些,他也都学给了小娘子听。 林大娘听了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来。 大将军困惑地看着她。 林大娘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你当皇上是想清楚了?” “若不然?”大将军皱眉。 “他不过是趋利避害,想活更久一点罢了……”林大娘没直接说皇帝贪生怕死,但大抵是这个意思。这大好的江山,像皇帝这样有雄心伟略的,不想再活五百年那才是怪了,“德妃那个人,我只远远看过,我觉得,她是一个跟温水一样细绵的女人,有她陪着,冰水都能被她化为绕指柔,皇上需要她。” 他想活得久一点,身边就得有她这么一个人暖着他,陪着他。 林大娘不知道德妃是怎么想的,她想如果以后有机会,等时机好了,她真想亲见见见德妃,跟德妃聊聊天,想判断一下德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但无论如何,林大娘都没把她当一个简单的以感情柔化皇帝的女子。 那深宫里的粉黛比她艳丽,正好年华的人多的是,而皇帝现在停在她的船泊口,那就绝对不是简单的感情能说明白的事情。 同作为女子,林大娘深爱她的大将军,但她到底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从小爱人,也同时深爱自己。她从来没把她的命运和荣华寄托在大将军身上,这一路,她用她的方式一直在博,从来没有放松过努力,和对自己的要求。 而得男人得天下的那种想法,从来不是她的处世哲学。 她相信这个时代再如何男尊女卑,也有很多娘子跟她一样的想法。不论她们是天生的还是被后天的日子教会的,她们都有她们独特的处世的智慧,如她的三姐姐就如此。 她三姐姐一个商户之女,硬是在皇城博出了一条她想要的路来,连皇帝对着她,都要敬她三分。 她现在听大将军这么一说,倒也有些佩服德妃了,都想见识下她了,但随即,她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看,世事从来都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活到最后的,才是那个最有资格笑到最后的。 小娘子一直在笑,笑得刀藏锋背后毛都立起来了,他皱眉看着他娘子,摸着她的手紧捏了下,“需要她又如何?你为何笑得这般古怪?”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果然活着才是最好的,你看,皇上如是,德妃娘娘也如是。”林大娘笑意吟吟地道,又夸他:“藏锋哥哥你真有本事,我还没出手呢,你就搞定皇上了。”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刀大将军不以为然,他挂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到底在笑什么?” “我笑,皇上有这想法太好了,这样的话,我就不怕多得罪他一点了。” “你要作甚?” “我就是去跟他说说话,带着你去。” “你先跟我说,你要说什么。”大将军绝不是个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林大娘便把她打算要做的事情跟大将军说了。 她又要改革了。 为了让她先生骄傲,更为了让皇上动他们不得,就是他死了,也要逼着他的下一任皇帝重用他们刀府。 她要把国学堂和太学府合并,培养天下精英,另外,她还给六部找了不少事情,给他们量身定做了国家发展令的策论,让人人都有事忙,让人人都有事疯,没空找他们刀府麻烦,这样的话,她家大将军就是要在军队作威作福,也没人有空管他啦。 刀藏锋听完,看着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林大娘凑过身去,吹了吹他的睫毛,笑着调*戏他:“大将军,被你夫人的姿色迷倒了?” 大将军垂眼看着她近在眼前的红唇,蠕了蠕嘴,忍住了吻她的冲动,末了,他端正身板坐着,冷道:“我不喜欢,你呆在家里就好,孩儿们还需你管教,皇上已经有的是要忙的了,你这些都是天方夜谭。” “我就给他们乱弹一下琴,我不忙,我就呆府里,陪着你跟小将军和小花。” 大将军很干脆摇头。 他不信,也不可能信,时不由人,势不由人,到时候需要她了,皇帝拿剑逼着他的脖子,都要他提她去见的。 他不亲她,林大娘见她家大将军实在俊色可餐,主动亲了他的嘴一下,这一下,觉得自己就跟调*戏良家俊男的地主婆一样,可有资本了,顿时就笑开了颜。 大将军也不愧为他家娘子的大痴汉,总被她穷出不层的调*戏手段弄得心神不宁,这下也是没忍住,被她亲了一口之后,忍不住也亲了她起来。 亲到末了,就亲到床上去了。 等她睡了,刀藏锋想了很久,他还想到了已经葬于土下的岳父——他在乌骨的怀桂的嘴里,和宇堂先生的话里,得知到了岳父对这个女儿的殷殷期望,知道她从小,就是被她的父亲当一个出色的继承人看重培养的,即便是怀桂也说,他们父亲爱姐姐之心,就是恨不能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然后陪在她身边一世护她安然。 这次过年,怀桂跟他说,这是父亲临终前几天对他的嘱托,而姐姐如今的位置是他想给也给不了最好的,想护都护不着的了,他只能把父亲交待给他的重责,交付到姐夫手上。 因此,怀桂跟他郑重下了跪,刀藏锋当时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把责任接了过来。 现在想来,他接得太轻率了,他并不是那么想把她推出去。 但如果她想,那么就如此罢了。 她想要的,他总会给她。 ** 大将军一点头,林大娘就找上皇帝了,而且她真的一点也没怀好心,把内阁的阁老们一个不剩都搭在了里面——国学堂与太学府的整合,就是由他们来负责。 林大娘还跟皇帝支招,“干得不行,把头宰了!” 皇帝恨不得把她的头先宰了! 林大娘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但是真没打算把自己耗进去,这一次,她提了好多她已观察良久的官员上位,另外,也毫不心虚地把她英俊能干的罗九哥哥,也就是现在投奔于九皇子旗下,还在皇帝手下当中书舍下的孟德大人列在了要事大臣的首列。 她罗九哥哥帮了她许多,太子的众多黑料就是他报给她的,卧底当得像她罗九哥哥这么出色的,林大娘都想让他进枢密院当探子头头了。 奈何她罗九哥哥说他是个文臣,能动嘴的,打死他他都不动刀——他一个走路都要忤拐仗的,实在不好意思跟人打打杀杀,他还没活够,怕死太早。 她都把肉分给大家吃了,她是连汤都没打算喝一口,还跟内阁的阁老厚脸皮地说:“大人们好好发财,我嘛我就在家里呆着跟着我家大将军喝口稀汤,众大人别介怀啊。” 她之前跟皇帝陈情慷慨激昂,说得嗓子都哑了,这时再冒出这么一句,阁老们脸都黑了。 但他们着实也拿她没办法,她是献策了,但要命的是,她不贪功啊,出头的都是他们这些人,而且,说不好,按她所说的这次变通对以后的影响,他们还得流芳百世,这真是让他们想参她几句,都找不到话说,也是憋得跟老鳖似的。 林大娘的提议看似只是提了几句切中要害,引得让君臣诸干一等人心潮澎湃,但细化起来,其实样样都很繁琐,而这些前期所有的繁琐事,她都得自己解决。 她先生也是说了,自己的捅的篓子,自己收拾,他忙得很,一干人等都在哭着求着他当先生,他没空,别指望着他替她收拾。 他这话说得跟说好的让他为她骄傲的话,好像不是他说的似的。 林大娘也是无奈了,她强行拖着大将军给她打下手,抢了两个老师弟,另外,带上她的女弟子左十娘上阵跟皇帝和一干大臣上课。 因此,左老太爷亲自上门,差点跟林大娘跪下,多谢林大娘的栽培孙女之恩,引得林大娘惭愧不已。 林大娘栽培女弟子,当然为的是要给女弟子铺路,另外,何尝不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 她无法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牺牲在这些事情上,因为可以说,她的成就的一半绝对来自于她家大将军的付出与牺牲,没有他,就绝对没有她的今日。 而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家,而她最想做的,也是给他一个可以让他歇息的怀抱,这不仅是因为她感激,而是因为她对他感情就是如此,她爱他,她不可能放弃他,所以她很希望想证明“谁说女儿不如男”,志气比她大得多的弟子能继承她的衣钵,替女子在这朝廷争一席之位。 她希望栽培出女弟子出来,有女弟子站在前列,凡有壮志的女者,不管是之后,还是很多年后,看到有如此出色的前辈立在她们的当前,会有信心往上走。 她不行,她希望女弟子当那竿标志。 她也希望,在她在的时候,她的小花儿,她美丽的小娘子,处在一个对女子宽容的时代里。 作为母亲,这是她能为她的心肝宝贝女儿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林大娘这段时间拖着大将军跟她忙,而国学堂那边因为要整合的原因,先生太忙了,不得已请了师娘过去帮他,遂小将军和小花儿都交给了乌骨带。 乌骨欢喜得很,觉得两个宝贝都归他了,成天抱着小花儿不撒手,连路都不愿意让她走,可把小花儿宠得,天天带她在天上飞——那可是真飞,乌骨最擅长半空游走之事。 大将军要帮他娘子,遂把家里事交给了小将军,小将军一要去军营练兵,二要操心姑姑肚子里的孩子,可忙了。 以前他还一顿要吃三大碗饭,现在忙得要吃四大碗才够饱。 因着父母都吩咐让他看好姑姑,除了中午在军营赶不回来,小将军早晚都是要带着妹妹跟姑姑和姑爷一块吃饭的。 刀梓儿身体一直起伏不断,也是闵遥和闵遥娘子的悉心照顾这胎才保下来,兄嫂归家后,见到他们,她心里也松了口气,总觉得这家里有兄嫂在,她的孩子也能好好地生下来。 兄嫂们忙,但也挂心她,嫂嫂再忙也会早上带着兄长来看她一眼才走,侄儿更是有趣,把她当责任了,早晚都要看管着她用膳的事。 但也无需他怎么管,刀梓儿只要他坐在她面前大口吃着饭,再跟她说声姑姑多吃点,她怎样都会多吃一碗。 等小将军过来陪着他们用完早膳,盘哥儿则会送小将军出门,跟他抱拳道谢,小将军则有模有样地跟他姑爷说回见,很有一家小当家的风范。 就是到了晚上要是等不到父母亲回来,他还是会很生气,嘴里喃喃说着他娘不行,对他和妹妹不好,都不管他们。 要是等不到人,小将军还是会很委屈,他努力做事,不过是为的父母亲回来,夸他一句小将军好棒,小将军好帅。 林大娘也是发现了,小将军老说她,都不说他父亲的,这晚他们回来得又晚了,小将军又数落了她一堆的不是,林大娘也是撇嘴:“那你爹也晚回来了,你怎么不说说他?” 等到深夜才等到父母回来的小将军之前都红眼睛了,这下他拍着大腿,声嘶力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爹爹是为的谁才晚归的。” 林大娘灰溜溜地偏过头,不敢说话了。 儿子太聪明了,真不好。 见她被说了,乌骨抱着在他怀里睡觉的小小娘子笑得两嘴都是咧开的。 他就不信了,大的治不了她,小的还治不了她不成? “你好狠的心。”小将军还在控诉。 林大娘哎哟了一声,拿鞋给在床上的小祖宗穿鞋,“好了,醒都醒了,你就再好好心,跟好狠心的人去用个夜宵吧,你爹都快饿死了。” 小将军哼了一声。 “我也快饿死了,你心疼心疼我呗?”林大娘不要脸地跟儿子撒娇。 小将军抱着双臂,伸着腿让她穿鞋,又哼了一声。 林大娘给他穿鞋的时候香了下他的小胖腿,小将军脸色这才好起来。 大将军一直在旁边坐着半垂着眼看他们母子俩说话,这时也笑了起来。 一落坐,小将军就给他爹夹菜送进口里,跟他爹小声地说:“爹爹,你好累吧?” 大将军摸了摸他的头。 他是忙,他娘子的诸多事务都要他下去传达,以及跟诸大人商量,所以一天到晚,跑的地方最多,说的话最多的那个人是他。 但大人的事,一时之间是没法跟小将军全都说明白。 大娘子非要带着他,说是让他帮她的忙,其实就是打算把他给先带熟了。这一点,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但大将军跟她日夜相对,她的用心他如何能不明白? 他参与到这些细节之上,以后无论皇上也好,还是内阁阁老们也好,还是底下的那些办事的人也好,求不到她头上,那就只能求到他头上来。 尤其这一次,他算是把整个朝廷的青年才俊都见识过一遍了,而他们,想来也都知道他是谁了。 打亲眼见过了,也没几个人会把他当只会杀敌征伐,只有一身勇猛的武夫。 大将军虽无心军武之外的事,但他也明白,大壬要是按这势态走下去的话,他不进则是大退,他也得跟着一起走才能走在百官之前,才能保刀府立于不败之地。 他心里更清楚,她是怕伤他男人的自尊,没说什么带徒弟的话,而是这样自然而然把他带进去。 她还觉得她做得挺不留痕迹的,她想如此,就姑且让她这么认为。 “爹爹不累,就跟迈峻一样。”大将军把儿子抱在了大腿上坐着。 “迈峻累的!”小将军嘟嘴。 林大娘见他这么不给他爹脸,“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夹给乌骨的鸡腿都险些从她手上掉下来。 “不想吃皮,”乌骨看着鸡腿还嫌弃,“晚上吃太油了。” “德性!”林大娘白了他一眼,夹了回来擦了擦手,把鸡皮扯了才放到他的碗里,这才伸手要抱小花。 “你吃你的,我抱着。”乌骨没理她。 林大娘笑了起来,“诶,好,等会让花花跟我们睡。” “行,明早我过来抱她。” 林大娘笑得眼睛都弯了。 还是她义父这根老骨头最心疼她。 到要睡时,也不知道大将军跟小将军说了什么,小将军要跟义祖去睡的时候,抱着她的腿让她蹲下来,等到她蹲下来了,帅得惨绝人寰的小将军香了她一口,还跟她说:“对不起,娘,小将军以后不凶你了。” 林大娘“呀”了一声,“我又做什么好事了?” 小将军又香了她一口,“你这么忙,我是你的小将军,我应该心疼你才是!” “哎哟,”林大娘一抱就抱住了他,“小将军,你把你娘我哄得美得都要飘上天了,你这样是要对我负责的你知不知道啊?” 小将军咯咯笑,“娘亲,你别贫了喽,睡觉了。” 林大娘牵着他的手,“娘送你过去。” 等林大娘送了他到他义祖的床上,小将军跟她说:“等今年小将军再大一岁,小将军就可以自己睡了,我的屋要置在祖祖的旁边,就那间……” 他指着旁边的屋,“好不好?” “好,你要陪着祖祖嘛。” 小将军点头,这厢他着实是困了,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他感觉着母亲的手在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他不禁翘了翘嘴。 “娘。” “娘在呢。” “娘,你多摸摸我呗。”小将军喃喃着,在母亲的轻抚当中睡了过去。 林大娘等他睡了才起身,乌骨送了她到门口:“以后还是要早点回来,他盼着你,小花花也是,小娘子,他们还小。” 林大娘心口酸疼,她也想,但哪有什么事是鱼与熊掌都兼得的,她只能尽快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再及时回到他们的身边。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乌骨摸了下她的头,“早点回来,不要太累了。” 他这一摸,让林大娘立马笑了起来。 这根老骨头,绝大多数的时候吊儿郎当,又干脆俐落,让他跟她好好说句话都难,更别说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了。 “乌骨叔,义父。”她笑着喊了他一声。 乌骨翻了个白眼,绿招子又翻不见了:“你还是快走吧,叫得我一激灵。” 说着就作不耐烦状地推她,要关门。 林大娘笑着出了门,等听到门被关了的声音,她转过了头,看着窗纸上跳跃的灯火,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情不自禁地喟叹了口气。 她这小半生啊,过得可说是极为精彩了。 她是风光了,可她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为她无怨无悔地在付出。 她心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小,她只愿在有生之年,辜负谁都不会辜负这些人。 ** 这天林大娘子林郎中带着她那位彪悍的大将军夫君在盘龙殿里跟皇帝在吵架,声音大得还没进宫殿的大门,就已经能听到皇帝在吼着要废了他们的声音了。 现在皇帝不动不动要杀他们了,改口说要罢他们的官了。 只是这话说了多次,先前还有看热闹的大臣暗戳戳地等着皇上至少要罢这两位中间的一位,但皇上光打雷不下雨,他们也就不指望了。 沉盈带着殿前郎中和中书舍人过来的时候,门前就站了很多人不进去,见到他来,内阁的黄阁老呵呵笑,拱了拱手就朝他招手:“九皇子,你过来。” “黄先生。” 黄阁老现在被皇帝指给了沉盈当先生,眼看着他往后是要往太子太傅,君师那条路上走了,众阁老当中也是对皇上对这位的偏宠心里酸溜溜的。 他们对皇上也忠心耿耿,就没见皇上给他们什么好处,还生怕他们好处捞多了,防着他们。 “里头正吵着,你先别进去。”黄阁老见他丰神俊朗地飘然于他身边立着,不禁满意地抚了抚胡须。 这个弟子,他是收得极为满意的。 他话刚落,门里就又听见“砰哒”一声巨响,好像是大花瓶砸在了地上的声音。 黄阁老听着,“啧”了一声,“也不知老德得心疼成什么样了。” 天天这个砸法,皇上的皇库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 “先生,这是怎么了?”沉盈开了口。 “还能如何,林大人又带着她那位大将军跟皇上扛上了呗,说什么要给工部建个大衙门,一跟皇上要就要飞龙谭五十亩的地,还要三十万两的建大衙门的钱,疯了……”黄阁老说着也是不无羡慕,“也不知道孙兴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这鬼一样的两口子帮着他。” 沉盈听着,微微一笑。 这时,他身后的中书舍人孟德也是柱着拐仗往前走了一步,跟黄阁老笑着道:“大人,小臣这有要事要去跟皇上禀告,这就进去?” “进吧进吧。”不进也不是个办法,黄阁老一见沉盈也往里走,他摇摇头,也跟着进了。 这九皇子,心里还是向着他那位女先生夫妇俩的。 章节目录 第306章 里头,林大娘正带着她家大将军跟皇帝死要钱,要他批地,还要把工部的大部建在皇族封地边上的飞龙谭边上。 那边有水,正好让工部的大人们有水灭火。 另外,她还让皇帝答应每一年给工部拔十万两的俸银当奖金。 林大娘正在努力做她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的一件好事。她工科不在行,但工部的这些大人,天下的学子们,以后总能行的。她得把地拿下,屋子建起来,给他们批经费,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折腾。 她得趁她还当位时,拉着她大将军一起干了,要不然,后头让大将军来,火都冲在她家大将军身上,她心疼。 反正她干完这一票她就要家里蹲了,爱嚼她的舌根就嚼去,像她这样光风霁月的美娘子要是没个惦记她的,她得哭不可。 他们吵得天翻地覆,皇帝都骂了林大娘好几声疯了。 工部尚书孙兴也是躬身站在一边,脸都挤成了一团,愣是忍住了内心的一团笑,没喜滋滋地笑出来。 他没想到林大娘会为他们工部这么费心,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一个,如果不是皇上叫他滚进来,他都不知道滚进来有如此的好事。 说实话,要是每天滚进来都有这等好事,叫他每天滚个数十遍他都愿意。 孙兴心里喜得很,但又不好在皇上面前露出喜颜来,他忍得也是辛苦,连站着都有些不安,双脚在长长的官袍里不停地移着让人看不出来的小碎步,忍着心里的狂喜。 他是知道的,他们林大人带着大将军跟皇上扛上的事情,一般都是林大人夫妇俩这边取胜。 一想往后有那么多银子开展公务了,孙兴恨不得乐得在皇上面前转个圈圈,让他别挣扎了,就答应林大人夫妇俩罢。 这厢,皇帝又忍不住拿起手边唯一剩的笔筒往大将军身上砸,吼道:“朕不答应。” 他们已是吵到高*潮了,林大娘见这老皇帝还不松口,也是怒了,见大将军单手把笔筒抄了,她火大地道:“大将军,收着,留着回去卖。” 说着她看笔筒里还有几支墨家大爷的绝作,她看了看,咽了咽口水,把墨家大爷的笔抽了出来单独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打算自己留一支,剩下的回头送给先生师娘和老师弟们去。 “嗯?”大将军看她收笔,看了她一眼。 “好东西。” “嗯,我帮你收着。” 林大娘看他袖宽,给他递了过去,乖巧道:“谢谢藏锋哥哥。” 九皇子,孟德和黄阁老进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了林大人跟她家大将军卖乖,这厢林大娘见黄阁老进来了,顿时眼睛一亮,拉着黄阁老就进了战场,“黄阁老您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你说,我为了皇上,为国为民,一文钱好处的事情也捞不着的事情,皇上怎么就不答应了呢?非得我跟他狮子大开口要个百万两,他才觉得我是个好臣子了吗?黄阁老您赶紧帮我评评理啊……” 黄阁老忍着笑,看着脸憋得都青肿了的皇上,也是觉得皇上可怜。 现在这么多事,林郎中非要在这个时候给工部拿地建房批银,她也不缓缓,非要赶在这个时候,皇上能答应吗? 答应了工部,那回头户部他们也跟着来要地大建部门,这开了先河,让皇上拿这些人怎么办? 这可都是皇上的事啊。 但林大娘今天也是势在必得,她来之前就跟她家大将军打好招呼了,他们必须吵过皇帝,因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现在于国有功,皇帝会因此对她退让三分。要不然,等大家热火朝天,如火如荼去开学重商兴农的时候,工部这种必须长期投入巨银才能出成果的事情,不会有几个人答应。 皇帝也不会,因为他的银子他要拿去做更多看得见成果的事情,例如大壬这么大,路总是修不完的,河也是挖不完的。 工部的发展所带来的那些遥远的以后的好处,朝中的很多大臣是看不到的,这不是他们没有远见,因为那美好的以后已是超乎他们想象的事情。 但她是见识过的,他们不懂的,她懂。她得趁这个最好的时机把工部扶起来,趁一开始,就让工部变得有钱有房,吸引人才进去,这才能让工部迅速稳定地立起来。 她要的地里,还有给工部的人才建的工舍,她可是下了铁心要扶工部。 “皇上,”孟德这时候开了口,凑近前来跟皇帝说:“您消消气。” “朕怎么消气?”皇帝怒得口水直喷,“他们这两口孽畜是要活活气死朕不可!” 皇帝骂得下面的人哑然一片,大将军这时候也是火了,冷着脸道:“您答应了今儿这事,明儿我们俩就再也不进宫碍您的眼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 “您真是会说话,就您现在这嗓子,这身子康健得没几个人比得上,末将看您再活一百年都不成问题。”大将军满含讥俏地道。 皇帝拍桌子:“朕要宰了你们!” “答应了再宰也不迟。” 皇帝两眼一闭,手摸向半空:“老德子,朕心口疼。” 气的! 皇帝装病也没用,刀大将军跟着他进了盘龙殿,太医和德妃相继来了他也没走,大有皇帝不答应他就绝不走之势。 皇帝冲着他吼了好几声滚,他也没滚。 皇帝说心口疼,大将军过来了,最会哄皇帝的林大人却走了,孙兴本来愁眉苦脸,这厢见皇帝说了好几次滚,大将军没滚他还活得好好的,孙兴又差点眉开眼笑了起来。 他知道好事又近了一点了。 没多时,过来的德妃在内殿呆了一会,就亲自出来请大将军了,说皇上让他进去,孙兴陪着大将军走到门口,大将军一说末将求见,就听皇上在里头吼让他滚进去,他一听皇上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差点笑出声来。 他这时候也是难掩高兴地跟德妃娘娘轻声道:“娘娘,老臣的好事这是近了吧?” 德妃看这这位老大人喜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温婉地含蓄一笑,朝他点点头:“大人忙一天了也是累了,去坐着喝杯茶,等消息吧。” 孙兴一听,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诶诶”了两声,喜得两手情不自禁地甩着,颠着脚地去坐了。 ** 工部的事,皇帝最终批了下来。 大将军把圣旨给了孙兴。 都半夜了,孙兴一直守在外面没走,等大将军给了他对旨,他拿着圣旨对着内殿五体投地磕了好几个响头,用吟诗一样的口气唱道了皇上的诸多圣明宏伟。 可惜唱到一半,皇上让他滚。 孙兴也不以为然,嘿嘿傻笑着出了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差点跌倒,吓得一干内侍在旁慌忙来扶他,嘴里叫着孙大人小心点。 刀藏锋在外头等着他,见状也是摇了摇头。 “走吧,本将送你出宫门。” “大将军没走,原来是在等老夫。”喜得昏了头的孙兴恍然大悟。 刀藏锋又摇了摇头。 孙兴把圣旨揣在了胸口,露出一大截来,走路都是一翘一翘的。 有了这道圣旨,他工部孙兴,就真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了。 “要是建地和银子不顺,你叫我一声即可。”路上,刀藏锋开口道。 孙兴看向他。 刀藏锋朝他颔了下首,“战冰熊时,多谢孙大人助我与我娘子一把。” 那时候如果不是孙兴确实是有心帮着他家大娘子,那霹雳弹岂会几百几百箱地往密云送。 孙兴身为一部之首,那段时间也就过年的时候回家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回工部了,这虽说是他职责所在,但也是有心了。 孙兴这时候一听,也是知道了,敢情这两口子还有点这个意思在里头。 他朝大将军拱了拱手,“大将军言重了,那是老夫职责所在。” “嗯,但你担当得起。”也是他知道职责所在要做的事,他在位能把工部带起来,他们夫妇俩才做了这个决定。 孙兴听到这话,顿时也是感慨不已,也是惭愧不已。 他确实是因为有能耐才被皇上提拔起来的,但头两年,他看朝中局势不妙,一直都是当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就算有事情,只要皇上不提起,他也不会去冒那个尖。 他这位置得来不容易,只想好好地保住,以庇儿孙的以后。 后来还是事情做顺手了,得了看重,也知道自己的所长能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他这颗老心就跟枯木逢春似的又活了,又有了冲劲想做点事了。 如林郎中所说,这大壬的以后,工部的以后,还远得很长得很呢,他们是势必要走在这个朝廷,这个时代最前面的那拔人。 “大将军,不要担心建地和拔银之事,圣旨已下,只要有这个,老夫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自然。”这朝中的哪一个大臣,都不容小觑。 孙家的家奴在宫门外等着,但来的人不多,就四个人而已,孙兴身上带着圣旨,刀藏锋骑着马送了他到孙府,这才打算回偏内皇城的刀府。 他走时,孙兴站在孙府的面前,朝刀大将军拱手,朗声道:“大将军,多谢。” 已策过马头的大将军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也替我多谢一下您的夫人林大人。” 刀藏锋笑了笑,转首纵马,带着随将而去。 周围都是大臣门府,孙兴不好大声喧哗多言道别的,他摸着怀里的圣旨,心道,史书不仅会记得他孙兴,也会记得这两位的。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刀藏锋回去就抱他家大娘子,抱得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的大娘子嘴角拼命地往上扬,她还故作早见识多了习惯了的样子,一脸淡定地挤兑他:“这么大个人了,还爱粘小娘子呢?” 刀藏锋便松开了点,但还没等他松开,林大娘就双手双脚抱住他,缠着他:“求求你,大将军,再粘会!” 她毫不知耻,刀藏锋也是忍着笑,抱了她起来。 林大娘被他腾空抱起来,还夸他:“大将军,你好厉害!” 今夜值夜的小丫也是没眼看了,为她家大娘子的厚脸皮真真感到不好意思,转过头就出去让厨房给他们端上早已准备好了的宵夜。 林大娘早回来哄了小将军小娘子睡觉,还跟他们讲了故事听,两个小的心满意足得很,都是带着甜笑睡的,她因此心里也高兴,且她这靠着床头打了个盹,精神也好得多了,自己喝着粥,主要照顾着她家大将军吃夜宵。 “这个好吃。”吃到特别好吃的,大将军把没咬进的那一点夹出来,放到她嘴里。 林大娘被他甜得咯咯笑,大半夜的她笑得太娇脆了,这在夜里听着渗人得很,她都差点被自己那笑声骇到。 这段时日来他们夫妻俩太忙了,虽说有点对不住儿女,但她跟大将军却是合作无间。 他们岂止是心心相印,因为做事的脾气态度都差不多相同,这效率都是非同一般的,她因此没少夸大将军,而大将军对她更是对了几许她说不上来的更深层次的亲近感。 他比以前更爱跟她说话了,也比之前对她更放松,身体与言语之间都不吝于向她索爱,这忙得兵荒马乱的,林大娘却被他缠成了他们正在热恋的错觉出来了。 “好吃吗?”见她傻笑,大将军还问。 林大娘忍不住拉着他的宽袖放嘴边狠狠地亲了一口,眼中带着闪烁的笑意看着他,猛地点头:“吃好!” 太好吃了,特别的好吃! 好吃到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就知道心口甜得很! 刀藏锋见她看着他傻笑不停,这本来三碗就饱的肚子,愣是在她的傻笑下吃成了四碗,饱得他肚子难受,不过也不要紧,有人心疼他,哪怕会笑话他,也会帮他揉肚子。 ** 林大娘这帮工部讨了天大的一个恩赐,其余几部纷纷不服,林大娘躲在家里不出去,听宫里皇帝天天都要说罢了她,她也是呵呵笑个不停。 她都不进宫了,看他怎么罢。 林大娘这段时日没少做好人,几部受她恩惠挺多,但想找她抱怨,也抱怨不起来。 因为大将军打仗那段时间,确实是工部帮她帮得最多。 工部那时上下都差不多是全呆在工部里忙着,她现在想为这些人多做点事,往细里追究,也真是无可厚非。 当官的,哪怕最两面三刀的,也希望别的人个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林大娘见他们误解了,也乐得他们误解,反正他们不找她的事就成。 至于找皇上的?那就找得太好了!多谢这些大人们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帮着她膈应皇上。 林大娘虽说把手头上的事情一交待完,就把重责都推到了大将军的身上,把他推了出去把她的那份事情也做了,另外也让女弟子左十娘替她行走各部当中,当她的传话筒,但她也没有多轻松,因为她家先生说了,等整合好了,她休想逃了教书这一职。 林大娘想想也知道自己捅出了这么大的事来,想什么事情都撒手不干当闲云野鹤,这些她家大将军没意见,皇帝跟她先生可绝对不会。 而且教书也挺好的,她躲进去了,皇帝想揪她出来帮他卖命他也得再想想了,毕竟教书也是帮他卖命来着。 等到这年八月,工部的图纸最终出炉,他们的新部要起建了。 工部大建的图纸其中也有林大娘的手笔,她给了他们很多意见——像什么火药部这种地方,就建得比较偏远一点吧,建得结实就好,也不要太好了,珍贵稀有木材更是不要用,用石头上!要不炸了也太心疼钱了! 工部穷惯了,也省惯了,一听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一路都奔着最省钱的法子去了,眼看他们要舍房都要建成石头的,还好林大娘眼瞅着不对,把他们拉了回来。 这图纸也是出得一波三折,最后在皇帝那过眼的时候,皇帝也是好一阵都没说话。 他这是被震惊得,工部如果是按这图纸建出来的话,太漂亮,也太鬼斧神工。 “真能建出来?”他当时就问孙兴。 孙兴颔首抚须:“皇上,那是当然,老臣工部上下绝不可能跟您信口开河。” 孙大人说着还骄傲地挺了挺胸。 他带着一干人等日夜熬图纸,集工部上下这么多能人的脑袋,还有匠师们的意见,这才出了这图纸。 “建吧。”皇帝当下就点头,手摸着图纸好久都没舍得松手给孙兴,他是看了又看。 等孙兴出言要拿回时,皇帝松手让内侍过来手,他磨着摸过图纸的手指,跟孙兴说:“朕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进步这般大。” 当年孙兴帮他父皇建皇陵的时候,绝没有此等能耐。 “回皇上,学海无涯。臣等这些年在各位奇人异士手中学了不少,这才知人外有人之外,还天外有天,学无止境。”孙兴说起来也是太感慨了,工部这两年的进步真的是突飞猛进,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孙兴没提起林郎中和她的师兄弟们,尤其宇堂大师这些年对他们的帮助。 现在林郎中和她身后的人集荣誉与光华于一身,太过于捧她就是在捧杀她,孙兴有护她之心,平时言语之间凡涉及她的,他都很谨慎。 但他不说,皇帝这个人中精怪岂能不等,他听着也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孙兴下的言下之意。 现在岂止是工部如此,大壬何其不是? 大壬现在好到了什么地步了呢?现在与几个小国的边境纷乱不断,因为那几个国家的人拖家带口的,哪怕过来卖身为奴,都非要投奔于大壬不可,因为在大壬他们就是为奴,也有口饭吃,养得活小孩。 在大壬,他们看到了生路。 不像以往,他们大壬就是处在平地,有田地可耕的百姓,一年到头,也还是为了生计奔波苟且。一有点天灾人祸,饿死冻死的也不知凡几。 哪像现在,国库充盈,民间藏富,且都欣欣向荣。 像林郎中之前跟他所说的,她以前见到的很多百姓很多人都长着一张被日子打倒的脸;而她现在的百姓,多数都长了一张对未来有期盼的喜悦的脸。 ** 工部开工奠基那天,林大娘还去凑了个热闹。 工部还放了几个炮,大手笔地炸了几个洞,看得一干人等无语,还有两个来凑热闹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臣子吓得惊慌失措,以为敌人来袭,捧着小鹿乱撞的心口直奔外头的小轿,打算皇帝也不管,先逃命去。 皇帝和众阁老和许多大臣看着那不多的一些被吓惨了,甚至还吓得失禁了的臣子们也是无言得很,都顾不上指责工部的人了。 林大娘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工部出了这个主意的新上任的火部主事大人也是讪讪然得很,还好刀大将军出面,跟皇帝探讨起了大炮在战场上的威力,这才让皇上转怒为喜。 不过就算如此,工部也是被皇帝后面狠狠斥责了一翻——不过没罚银,因为林郎中说了,谁跟工部的银子过不去,她就要去民间请求百姓捐助了。 皇上丢不起那人,让她闭嘴,把罚银这事略了。 但工部的这几声大炮,先是炸出了朝廷里那两个逃命的小臣结果是京中大户捐官捐出来的事,结果让皇帝整治了捐生这一块暂且不提,后面工部给大家弄出来的一些小东西,才是让朝中大臣们惊喜的。 工部弄出了计时的时钟出来,这比他们之前用的日晷、漏壶等方法要方便,也精确得多了。 皇帝还收到了一个可以拿在手中,放在荷包里看到的小时钟,这让好几天里每天都要看好多遍,确定这个时钟非常准时外,他也是心悦不已,还非要工部再送一个进来,打算也给德妃娘娘逗逗趣。 这头皇帝跟九皇子也是有点水火不容了起来,九皇子之前请命要去巡察各地官学之事,皇帝没应,结果九皇子跑去了工部,说是要帮工部的大人们烧火炉,还跟孙兴说孙大人你放心,皇上皇子很多。 昔日最听话的儿子成了最不听话最气人的那个,皇帝气得脑袋发昏。 这日林大娘跟着她家大将军进宫来,听皇帝跟他们抱怨沉盈现在胆大包天,还敢威胁他之事,她也是忍不住说了几句:“您看您,他听话的时候,您要是用不上他,您都想不起来他来。现在他不听话了,他还能气得您脑门疼,最终您还如了他的意,放了他去巡官学。之前他听话的时候,他哭着求您,你都未必会答应吧?” 皇帝冷着脸看着她。 大将军还在旁边淡定地“嗯”了一声,附应了她一句,皇帝立马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他。 大将军不怕死地还加了一句,跟皇帝说:“皇上,本来末将还想问问您怎么是这个性子,但想想,您也是这般对我们夫妻俩的,末将也就心安了。” 林大娘一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家大将军,喃喃道:“大将军,你也太诚实了。” 章节目录 第308章 皇帝对这两口子差点又起了杀心,好在,他是找这夫妇来谈心的,硬是把脾气忍了下来,拿起镇纸要砸人的手半途收了回来,一收回来,还很舍不得地摸了摸,小心地放下。 这个可贵了。 这时林大娘坐在他左下首,看着他摸着镇纸一脸心疼,差点笑呛气。 说来,她这坐的位置是在左下首,这男左女右,哪怕皇帝给她位置坐,她也是坐右边的。但皇帝让她坐了左边,这也不是挑拔离间,而是确实偏重于她,有点厚爱她的意思在里头。 林大娘这个人,谁跟她横,她早晚会找回场子,丝毫不让;但谁给她点脸,对她好,她虽说不能个个回应过去,但心里也是记着的。 她也知道皇帝这段时日已经没了离间她跟大将军感情的心了,惊涛骇浪地磨了几年,磨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但她却庆幸不已。 这厢她见着皇帝摸完镇纸,还弯腰吹了吹,挺起身一脸“就是不给你们”的得意,她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来。 皇帝也是好笑,笑骂道:“有你们这样当臣子的吗?朕没杀了你们,那是朕心胸广阔,仁心宅厚。” 皇帝其实比以前更强大了,更能容得下人了,颇有点嬉笑怒骂皆由他本心的味道。林大娘不知道是这个繁荣向上的国家给他的底气,还是时间给他的干练通达,但她确实是尊重这样的皇帝的。 这个盛世,没有皇帝这个君主的个人能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您这镇纸不错,新来的?”大将军这时瞧上镇纸了。 皇帝哼哼了一声,“是新来的没错,但朕跟你说,今日你敢拿走朕这宫中的任何一样东西,那都是偷!你敢偷,回头朕着督察卫抄了你家。” 林大娘也往桌子上瞧,一脸艳羡,“是挺好看的,皇上,真不给啊?” 皇帝嘴角抽搐,“你们能不能有出息点?” 林大娘讪讪然:“家里穷嘛。” 皇帝冷笑,“谁穷,你们家都不可能穷吧?” 当他不知道,这林郎中手底下的那些个人,现在可是个个腰缠万贯,她手下那大管家林福,这才去最北多久?两年都没到,他就成最北最有钱的人了。 他这幕后主子是谁,他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 林大娘被他冷笑得扭过头,拿袖遮脸,不好意思地说:“皇上,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啦。” 真是的,她还想假惺惺地骗骗他呢。 皇帝被她的不要脸气得都笑了。 刀藏锋见他们来寒暄了这般久,皇帝就废话了一堆,也不说找他们俩来是什么事。他还打算趁她今儿跟他一道出门,早点别了皇帝,带着她去把公务办了,早点去军营接他们的小将军和小娘子回府一家人用晚膳,这时他干脆直言道:“皇上,您找我们俩是为的何事?” 皇帝一听,正了正脸色,朝林大娘看去,“林大人。” “皇上。”涉及正事,林大娘也正经了起来。 “你是真不打算上朝议政了?”皇帝看着她,温和地道:“以你如今的功劳和在众臣间的美誉,你就算上朝,他们也不会有什么说法的,反而会帮着你排除他议,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吧?” 他的内阁和心腹大臣们对这位也刀大夫人林大娘子早已信服不已了。 “回皇上,臣妇有数呢。”林大娘朝对面的大将军看了一眼,这时,刀大将军迎上她的目光,平淡的眼睛不禁一柔,林大娘不禁微笑了起来,转头看向皇帝:“但皇上,臣妇还是想在最适合臣妇的位置上呆着,如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师,这都是臣妇力所能为,且能做得最好的。至于朝中,皇上,臣妇这样的性子,您心里也是有数的,朝廷太大了,臣妇担当不起。” 这句担当不起,她不是谦虚,她确实担当不起,并且,也付不起那个代价。 皇帝听了也没意外,这位林大娘子,她说自己奸滑,从不做无本买卖,但她师承的是宇堂南容,那一位也是打算功成身退的,毫不恋栈权力,也觉得权力过重,一旦握在手里太久了,权力会反过来腐朽操纵他们,断了他们的根,遂一直都是宁肯隐在其后行事,也不愿意让世人皆知他所作所为。 “依你吧。”皇帝叹道,也不勉强她。 “谢皇上。”林大娘想了想,还笑道:“那以后臣妇不怎么进宫了,皇上您要少骂一点我家大将军,他性本良善……” “打住!”皇帝听不下去了,“朕听了耳朵心脾肝肺胃,哪哪都不舒服。” 林大娘憋着笑,不敢笑出来,笑眼看着对面一直看着她不放的大将军,还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她好喜欢他,他感觉到了吧? 不管她在哪个位置,她都会陪着他,爱着他,护着他。 “皇上,我家大娘子说得对……” “打住!”皇帝喝斥,打断了大将军毫无廉耻可言的话。 “皇上,”林大娘这厢也跟皇帝笑着说:“大娘子这也有点想跟您说一说。” 皇帝没听过她如此自称过,都停了怒颜,看向了她。 “我有些细处的小东西跟您说,都是小事……”林大娘开始跟皇帝说起了她希望他注意的事来。 例如德妃对皇帝的影响。德妃娘娘出自历代行医的小民之家,这家人后来进京挽救了先皇的性命,德妃才得了殊荣,被赐给了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为贵妾侧妃,林大娘因这段时间在宫里停留的时间久,跟着她家大将军跟皇帝用过几次膳,她看得出来,皇帝的饮食是非常均衡的…… “就我跟着我家大将军与您用过的那几顿膳,我觉得德妃娘娘给您定的食谱,那都是符合您现在这个年纪和身体的新鲜热食,您长久吃着,只好不坏,比吃多少药都强。”林大娘陈述着道。 她这真不是拍德妃的马屁,而是事实如此。 皇帝看着尊贵,吃一顿饭都上百人忙着,但到他嘴里,不是大鱼就是大肉,就是端上来摆看的一些中看不中吃的冷盘,比不上德妃给他单独开的荤素俱全,味道兼备的小灶强。 “是了,朕也是这般想的。”皇帝早就这个探查过了,这也是他离不开德妃的原因。 而德妃对他,再如何,她心中也是有他的,从来没有拿过他的身子开过玩笑,哪怕对他们母子最薄的那段时日,她也从来都想过拿此威胁他,而是暗里叮嘱张顺德看着他点,帮着他点,别断了她给他订的食补。 她的这份心,皇帝现下好好地,妥善地放在心里收着了。 说过皇帝吃食的事,林大娘又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她持江南林家的一些事来,说起她对下人哪些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些事又绝不姑息的事来。 说完这些,她开始跟皇帝说起京城的物价,和江南的物价,和两地之间的物价的差别来,她虽说不买菜不去街头买东西的,但林大娘每一个月都会着小丫带着娘子们给她做一份报价过来过目,她对现在的物价是最清楚不过的。 但这些物价,跟送到皇上案头上的价格是有天差地别的。 有些不过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有些臣子敢报几两几十两,而内务府下面的那些采办,更是如此,一把一文钱的青菜,他们敢报二十两。 林大娘当时得知到这个消息后,也是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比朝中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的大臣的贪还贪得更过份。 白费了张顺德对皇帝的一片忠心耿耿,老伙计对他的君主那是忠诚无二,这才拼得了内务府在铁血皇帝面前的殊荣,可底下的人太不干人事了。 这中间不是不让人捞油水,而是捞的油水太过了,长期下去,就是皇上的内库和国库再充盈,也会被他们掏干不少,这于长期是非常不利的。 张顺德也在御书房里侍候着,听到大娘子说到内务府敢把一文钱的青菜报二十两,不到十两的一条猪的钱,刚报上几百两后,气得牙齿都打颤。 林大娘见此,停了话,跟他说:“公公,你是该整治好你下面的那般人了,他们仗着你的势,仗着你得皇上的心妄所妄为,日子过得比你还安枕无忧……” 张顺德羞愧,“是奴婢治下无为。” 宫里太多事了,他都忙着照顾皇上去了,都放权给了下面的人。 他其实不傻,有时候看看价格也觉得有点不对,但觉得水清则无鱼,能闭只眼就闭只眼任他们去了,只要不过份就好。 哪想,却是过份到这等地步了。 “您都几十年没出过宫了,我记得您是打小的入宫罢?” 张顺德含泪点头。 “回头得空,您跟皇上请几天假,到我们府里来住几天,我让我们家那调皮的小将军带着您逛市街去,东南西北内外城都逛一遍。”林大娘笑着跟他说。 张顺德含着泪笑着颔首。 “回头朕就准他的假,让他去住几天。”皇帝看着老兄长都气出了泪来,这心头也是不好受,跟刀大将军说:“他过去了,你帮朕看几天,朕身边,就他一个从小到老都陪着朕的。” “末将知道,您放心。” “你接着说。”皇帝跟林大娘肃容道。 “诶。”林大娘不再说物价的事了,又开始说起了工部的事来。 工部建房子的报价是她做的,她也不一味跟皇帝说什么哪个东西值只哪个钱的事,她会说出实价后,再加上人工,和转手的费用等等价格也加在上面,然后给出了皇帝最后一个最终会差不离的报价来,但这些价格再离谱,也不会有高出一倍的价格来,顶多往上有一到三四成的浮动。 她也把一些东西当季与不当季的价格相对应的价格都报了出来,说完这些,她也没有只告状不收拾后手,她跟皇帝道:“这些东西臣妇的身边人都会做每一个月给臣妇做一个探查出来,做个表给我看。这怎么做,怎么取样,要怎么调查,臣妇回头让她们整理出一个细纲来承给您,您以后派人照旧就是了,要是当中有不懂的,您找我家大将军就是。” 皇帝点了头。 这些小钱,他以前没看在眼里。 但现在算算,一年省下来的钱,够他给工部再建处大部了。 林大娘早上进的宫,这说到中午都没说完,皇帝又留了他们的膳。 她在膳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末了跟皇帝道:“成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江山往上再江山,更是难上加难。您不容易,大将军跟我再明白不过,所以大将军也好,我也好,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事,我们都是万死不辞的。国家在我们之上,这一点,没有比刀府更明白的人,只是臣妇终究还是要退下的,这退下,不只是为家,也是为国,我们家现在不需要两个人都守在您的面前,您往后的江山里,要是还有一个臣妇照顾长大的小将军,和一个像臣妇一样的小娘子为这个江山做事,您说,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 皇帝吃到一半的饭,吃不下去了,他搁下了筷,跟林大娘道:“昔日朕对不住你和你家大将军的,朕在这里,跟你道歉了。” 林大娘听着这话,朝他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如日中当空的太阳,烁烁发光不已。 而她的对面,她的丈夫看着她的笑颜,哪怕她的笑容已灼痛了他的眼,他还是紧紧地盯着她没有动,眼睛一眨也没眨。 这么多年,他们过来了。 他爱她,对她的恋慕,早远远胜过于当初初见她予他所写的第一封信时的那一刻的心动。 那封信里,她在信末写道:望君攒钱,恋我娶我,待我来时归君与君一道花,一道恋,手牵手,望天上云卷云舒,生死荣辱与共。 正文完 杀猪刀的温柔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小将军这年七月满了五岁,又过了好几个月,这都深秋了,他没良心的娘亲终于记起她是有娃的人了,陪了他好几天,还天天送他去自家的学堂上课——小将军是个大方的人,知道学堂的兄弟们喜欢他娘,他带了人去让他们看不说,还带了糖去分给他们吃,告诉他们,那是他娘。 那是他的娘,所以你们看看就看看算了,别缠着她了,你们自个儿家里还有娘呢,可不要非要跳出来扑到她面前耍剑了,耍得还没他好看。 他可是刀府第一帅,他爹都没他帅。 小将军之前到学堂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得不勤快。他身子骨正在成型的时候,他得跟着他骨头爷爷练功,没得太长时间来,去军营去的多。 但现下天气凉了,冬天他要少练功多上课,遂每天都要去学堂,他不是很爱习字,倒不是字难学,难写,而是他坐不住。 但他娘送他来上课,陪他一会才走,到了下课又来接他,小将军倒是坐得住了,也爱习字了,因为回去的路上,他得跟她讲他今儿学了什么东西。 学的东西多了,她就可崇拜他了,要亲他好几口,还说他真帅。 虽说这是事实吧,但小将军觉得她要是能说出来,他还是格外爱听的。 趁两大学府整合之际,林大娘今年身上都没课,在家好好地跟了儿子几天,这一跟,也是跟出了一身冷汗来。 小将军精力太旺盛了,也正是顽皮捣蛋爱玩的年纪,可能也是跟着本身就是野性子的义祖野惯了,让他老老实实坐着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林大娘这下是鞭子都不敢祭出,尽拿甜言蜜语哄他了,这才把人哄得乖一点。 这厢小花儿还在家里拿着她的小剑困惑地问她为什么哥哥不跟她耍剑翻跟斗了,林大娘也是欲哭无泪,她美丽的小娘子,最爱做家事的小姑娘,被她哥哥也是带歪了不少。 宇堂师娘忙,把小花暂且放下了,心里是挂心着小花儿的,现下见弟子空闲了,也是松了口气,跟林大娘说让她趁机也好好带带小娘子。 林大娘心里也是愧疚,她是仗着家里有老人,儿女大半都是他们帮着她带去了,她是一直忙着成就自我了。 所以她现下得空,也是乐得弥补下儿女。 她平时没太多陪着他们,现下一陪,也是发现,小将军看着懂事,但其实他本性是个情绪非常丰沛的人,又很擅长于观察以及感悟别人的情绪,因此他的世界里有着太多大起大落了,他有很多的小心事想说给她听,但以前都被她忽视了,他现在只跟他祖祖说。他跟祖祖是铁哥儿们,所以她现在插足进去想听他的小心事,还必须征得他铁哥儿们的同意才行。 这可真是个难事,现在他祖祖当她是来抢他的小孙子的,可仇视她了,现在都不拿正眼瞅她了,看她的时候,绿眼睛都是歪的。 而小花儿看着美丽乖巧,但有个非常有主张的小内心,她每天要做什么事,那可是一板一眼井井有条的,早上起来漱口洗脸绑头发到要穿什么小衣裳,她可是自己都会做,且会自己安排,做完了还要过来给她娘梳妆打扮,这把林大娘汗颜得都没脸见人了。 这刀府唯一的小娘子,怎么比她娘亲还懂事来着? 要说林大娘也是个宠孩子的,小花儿爱给她打扮,她就抱着小花儿让小花儿给她挑首饰,还教她认,小花儿跟她哥哥一样,记忆力超群,她娘教的,她没一会就记住了,第二天让她认,她能仔细一一说出名字来,绝错不了。 而且,林大娘也是发现,小花儿虽说字写得没比哥哥强,但她认的字没比哥哥少,这天下午林大娘接了小将军回来,便用此来鞭笞小将军多认字,没想小将军还没说什么,小花儿却帮哥哥说话,“可是哥哥会耍大剑,会爬很高的树,翻很高的跟斗,背小花飞,小花都不会,哥哥很厉害!” 小将军也是看着他妹妹叹然了一声,“妹妹真好。” 说着转头对着他娘张大双目:“你都没有妹妹疼我。” 小花听着还点头,道:“小花疼哥哥。” 林大娘这还没怎么样他呢,小将军就又怒诉上了,她汗颜不已,跟他认罪:“是了,小将军武艺高超这一点,是为娘的认识不足,给忽略了,还请谅解个。” 小将军一听,哼哼了一声,挪到她跟前,假装不在意地往别处看,得了她一个香吻,请求原谅的话,这才假装大方地道:“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小花看着咯咯笑个不停,哥哥好害羞。 林大娘也是内心好笑不已,但表面上佯装淡定得很,决意不捅他的底。 小将军被他亲爹忽悠,现在自认自己是个小男子汉,是个男子汉就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娘亲的亲亲了。 大将军是把小情敌给忽悠住了,却把小情敌给为难别扭得现在想被她香一个,都要找足借口才能上前来蹭一个,小模样别提有多可怜、多好笑了。 但林大娘实在也不是个什么好娘亲,心眼也是挺坏的,她就爱她家小将军这别扭的小样子,再说了,他撑死了不要,她偶尔突袭他一口,又喜又羞的小男子汉还会脸红,小公子那俊俏的小脸蛋别提有多好看了,为着那小俊颜,她都没打算揭穿她那位大将军对他亲儿子的险恶用心。 ** 大将军现下忙,他现在忙完朝廷中的事情,又带着刀家军去军队给皇帝练兵去了,他虽说没亲自下阵操练新兵,但每天上午还是要亲自看着操练一阵,到了下午,就又得去内阁那边,给人主持公道去。 现在朝中为着一些新法的事又打起来了,找皇上说没用,皇上说了,你们吵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要不然你们是朕的大臣,还是朕是你们的臣子?遂皇上不好惹,几派只好吵成一团,以谁喉咙大决胜负,实在吵不过了就拉人入伙,拉人入伙还是吵不过,就得找人主持公道来评评理了,这个人不能是皇上,那就只能是彪骑大将军了。 大将军听完往往也不会说什么,甩袖就走,回头还去皇帝那边打个转,当个传声筒再回府,一般这时候他到家也是傍晚了。 他也是不愿意主持公道来着,但是,他要是走这么一趟,内阁会给他一个所谓的润新法的“润笔费”,内阁给他一点,再加上皇帝那边赏一点,他在其中拿的银子够给他家大娘子买十几个大花园随便赏着看了。 他一回来,往往也是林大娘把小将军接回来不久,小将军是刚跟他娘和妹妹亲近完就能见到他爹,小家伙那是打心里欢快,往往去迎他爹那都是飞着去的——他耳目异于常人的灵敏,只要他爹的马一进府里,他就是那第一个听到马蹄声,知道他爹爹回来的人。 说起来也是奇怪,小将军对他爹再殷勤,乌骨也不吃味,对但他娘一腻歪点,乌骨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这厢大将军一回来,小将军就吆喝着让妹妹爬上他的背,背着妹妹跑着去接他们爹爹了,林大娘见乌骨没事人一样还剥着他的坚果吃,也是白了他一眼:“他们对我好一点你就酸我,这心肝儿都跑向他们爹怀里去了就跟没事人一样,你这心里到底是向着谁啊?” 乌骨跟没听到似的,手剥不动手里的坚果壳,就拿到嘴里咬,咬得咔咔作响,就是不看她,不应她的话。 哪有儿女不亲爹的?再说了,再亲也就亲那么一会,那小子还能天天呆在家里跟他抢他的小孙儿小娘子不成? 他当然不在乎了。 再说了,他还有得是法子回敬过去。 “铁哥儿们,还不同意啊?”这厢要征得他同意才能听小将军小心事的林大娘从长桌底下拿出备好在下面的针线筐上来,“看看,我给你缝的冬衣呢。” 还是黑金的布。 乌骨这才往她手里的筐看了一眼。 林大娘马上向他展示,“我还打算在衣袖内侧这头和袍角绣几个小鬼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今儿画了几个,这个还有双好看的绿眼睛呢。” 林大娘把她今儿画的图样赶紧拿出来放他跟前,猛拍他的马屁。 乌骨嘴里还咬着坚果壳,假装不在意地看图样,看到有个有双绿眼睛,做着往上跳着的动作的小骷髅活泼可爱得很,他绿眼睛就是一亮…… 但他还是把持住了,轻咳了一声,淡道:“也就那样吧。” “赶紧选一个啊,”林大娘催他,“大将军快进屋了,要知道我给你做了,没给他做,不定怎么闹呢。” “怕他不成?”乌骨不服气了。 “是是是,你是不怕,但我怕他不让我给你做了,那我就给你做不成今年的冬衣了。” 乌骨一听,哼了一声,“他敢,揍他!” “选吧。”那也得打得赢啊。 “这个。”乌骨这时候也不犹豫了,指着小绿眼睛的骷髅头赶紧道,生怕人突然回来。 要是人回来了,做不成了怎么办?他还打算等新衣裳做好了,先穿到这小子面前转一圈气死他来的。 “好,就给你做这个……”林大娘赶紧收起来,轻声叫人,“知春,快把你们大娘子的东西收起来,别让姑爷看见了。” “诶。”知春赶紧小跑过来,双手拿起篓筐就往外面跑。 知春一走,林大娘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这一家子醋坛醋桶的,可把她忙坏了,还吓死个人了。 这厢,她凑过头去,跟骨头爷商量:“这下,我总该可以听小将军心里的话了吧?” “他没有?就我有是吧?”乌骨还是斜眼看她。 “是呢。”林大娘也是服他了,这根老骨头可是越来越会作妖了,事后不定怎么拿这个气大将军呢,可别把她家大将军气坏了。 章节目录 第310章 这年快要过年的时候,林大娘身着正装欢欢喜喜地去宫里领了内阁女阁老之职——她穿的彪骑大将军夫人诰命服去的。 知道是来领阁老职的,她穿着诰命服霞明玉映地来了,皇帝也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这位林大人,是有多忘不了拍她家大将军马屁啊? 这是时时刻刻都忘不了是吧? 可林大娘乐意啊,而且她这女阁老领得也不算虚。 不巧,专门拜在她门下的那位没去教学,强行被皇帝抢去为国家做事的弟子立了大功。他打造了一种能在民间普及的轮车垫,所以这马车不仅是速度提升了数倍,且这小东西价格便宜,这不还没推广半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了,百姓感激他得很,工部跟户部也因此挣了个盆满钵满,而她教的弟子就是实诚,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这傻弟子就跪地上给她唱了半天颂歌,唱得满堂文武脸都歪了,皇上也是没办法,只好拿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阁老之位来打发她来了。 就这样,她那一根筋的傻弟子还不满意,要找皇上说理去,还好被她家大将军拦住了,要不林大娘都想问是不是要她上天他才满意。 林大娘在宫里在君臣面前喜了半天,三句不离夸自己眼光好,福气好,挑丈夫挑学生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她教的学生,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功劳要让给她呢,她这可把阁老呛得气呼呼的,一等散场,甩袖就走,走得比想归家跟家人们炫耀的林大娘还快。 林大娘也觉得自己蛮招人恨的,赶紧着把大将军推面前挡箭,一路让他帮着挡着回去了。 大将军也是被她推得满脸无奈,她也知道风头太大了,刚才说话就别刺激那些个最近在皇帝手下没讨着好的阁老了。 他们可是这朝廷里最小心眼,最会记恨的臣子了。 林大娘运气确实好,当年第一批愿意心服口服跟她的学生,有几个非要拜在她门下当弟子——她本来是没收他们的,这些人一得知她收了左十娘当亲传弟子,她之前拿来的堵他们的她不收亲传弟子的话就不成行了,还是让他们来行了拜师礼。 说起来,占便宜的人真是她,要叫她师傅非要拜她为师的那几个人现在都是身上有佳绩的人,真是搞不好哪天他们个个都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她这先生就得因他们名扬千古,流芳百世了。 林大娘也是打算领着正职不干实活,当个影子阁老,非得去点卯的时候就去晃一晃,有事绝对装哑巴,和稀泥,不打算跟阁老们争实权,抢事干了。 她占了一个名额就已经够招人恨的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推辞这个位置,她现在身后不仅是站着刀府,她还得为她的这些学生们站台——他们敬他三分,她就要护他们七分,非常时刻用得着她的时候,她也是会为他们冲出来的。 林大娘回去的路上,小将军正在背着他三岁的小表弟在跑桩。 练武场有十圈桩头,一共四百根桩子,小将军每日下午要去跑十圈,一天练武的功课才算完。 盘哥儿无姓,他感激他家女将军给他生了儿子,本让儿子想跟她姓。但女将军说盘也是姓,且还是古姓,盘姓的祖宗盘古氏,还是夫妇阴阳之始也,天地万物之祖也,就让儿子姓了盘。 小表弟叫盘迈燕,自生下来身子就弱,小弟弟可羡慕他哥哥能上天入地了,小将军宠妹妹宠弟弟从来没道理可言,看小表弟沮丧地说自己不像哥哥,他下午在家里训练的时候就把弟弟绑身上,带着弟弟一块跑,一块飞,当是负重训练了。 他还觉得弟弟帮他忙了,而盘迈燕也是每天最喜这个时刻了,每天到点就要穿着练武的小劲装站在门口等哥哥来接他。 等哥哥练完,浑身大汗臭臭的,小表弟还会一脸正直地跟哥哥说哥哥香香的,哄得小将军心花怒放,都不舍得让他走路,往往都是背着他回去送到姑姑手里的。 盘迈燕身体孱弱,现下是无法练武,盘哥儿又宠他宠得不成形,他简直就是个儿子奴,儿子说什么都对,儿子嘴里多叫几声哥哥他都要嫉妒吃醋,跌倒了他都是怪罪地长得碍了他儿子的眼,指着他教养儿子那是不可能了。 要知道哪怕是在背上被背着,按侄子的力度和速度,在背上也是不轻松的,刀梓儿见儿子哪怕身体不行,也都要撑着每日跟大表哥练功,咬着小牙倔强得一句疼都不说,又眼见他大半个月都坚持下来了,身体还比以前好了一点,毅力更是不用说了,她也相信就这样下去,儿子终会能康健起来,遂也是对她这个对小表弟非常疼爱用心的侄子也是感激得很。 侄子本来可以下午在军营练了才回来,但为了弟弟,他现在把跑桩都改成在家里练了。 要知道他最好面子,为了不被他娘戏说是个小臭汉,往往都是要在军营里练完,洗得香香的,收拾得帅气俊朗才回来。有时候为了臭美,得几句夸,还要往头上抹点头油,他现在可是京中最会打扮的公子哥了,不少世家公子哥都是在跟着他的穿衣打扮走,那可是到了连他腰间挂着根什么样的配饰都要跟着学的地步,连比他大好几岁的公子哥都如此。 这般注重面子的一个小男儿,为了小表弟,那可是冒了在他娘面前丢帅名的大风险的。 这厢小将军把表弟背了回去,在表弟糯糯的“谢谢哥哥”声当中,小将军摇摇头,跟他说:“下次不要说谢谢哥哥了,你是哥哥心爱的小弟弟,哥哥当然要带你飞了。” 说着就跟姑姑挤了下眼,当下什么说,快步如飞回自个儿家的院子去了。 他一出姑姑的院子就吹口哨,他义祖一从梁上冒出来,他就朝他喊:“祖祖,我那个娘回来了没?” 乌骨没说话,打了一个还没回,让他赶紧去洗澡换衣裳的手势。 小将军一看,松了一口气,一个空中翻就翻上了屋梁,赶紧去洗他的澡去了。 这厢他一回他和祖祖的小院,他的小随将刀扬就在屋里也松了口大气,冲着他喊:“小将军,赶紧着去冲,衣裳备好了,小娘子今天给您送了新衣裳过来了,我看了,可好看了!” 小将军顿时一喜:“花花又做好一身了?” “是呢。” “本小将去也。”小将军乐得又翻了个空,往井边跑去。 他跟他爹一样,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洗热水就怪不舒服的。 这头林大娘见时辰不早,也是叫赶马车的刀战快一点,她还要赶着回去逮人嘲笑小臭汉呢,结果到半路,她发现时间过了,逮不着了,也是垂头丧气得很,埋怨身边的大将军:“叫你瞪皇上让他赶我们走,你不瞪不说,还搭他的腔,看看,都回晚了。” 大将军面无表情。 他搭什么腔了?他不过是在走前谢了句龙恩,这不是走时就得说的吗?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是什么也别说,要不她得掐他手背。 其实掐他手背也没什么,就是怕她记恨,半夜想起来掐他下盘再报一次仇。 他只要明显不占理的,就不能跟她直接斗,要不吃亏的是他。 对付他家大娘子,刀大将军经验十足,这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林大娘见他板着脸一脸的认栽,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讪讪然得很:“藏锋哥哥,我不是说你啊,我就是急着回去跟家里人报报这个好消息。” 说起来,她逮小将军专门臭的时候挤兑他也是闹着玩,娘俩拿这当消谴呢,小将军也是乐得跟她周旋,以躲开她的盘查为他最得意的事,要知道因此他晚膳都能多吃一碗。 想起小将军来,林大娘这时也想起了小臭汉前几个去了左家做客的事。 也不知道他在左家见到小娘子妹妹们说了什么,前两天左大夫人哭笑不得地来跟她告状,说家里好几个小娘子为了争着当他的小娘子,在家里大打出手,死活都要嫁给他…… 左大夫人这状虽然告得高明,跟开玩笑似的,但也把林大娘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她儿子那嘴,完全是承的她啊,这是朝廷里不少臣子都闻名的事情。 林大娘也不好拆自己的台,当时笑着避过去了。 左大夫人来这一趟,说是来告状,其实是有点想跟林府提起小儿女亲事的,他们家跟刀府亲,左家的女儿又是出了名的家教之严,在外左家的小娘子们那可是难以求娶,求亲者一直络绎不绝,但她见她提起,又见刀大夫人但笑不语,她这个人精也就不提了,当只是纯来说玩笑话似的。 ** 小将军的性格也是有点像他爹的,打骨子里就霸道自信得很,再加上他确实有那么点小本事,也是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帅了,走哪都自信得跟天下除了他就没有小美男子了一样。 林大娘是知道儿子那自信的小模样的,她看了都觉得打眼,就别提那些小娘子了,这么帅气的小哥哥,能不争一争吗? 而且再加上他那嘴,见到小娘子都要习惯性夸一句妹妹漂亮的,就更不得了了。 林大娘自己对儿子现在的招人程度也是啼笑皆非,以前她只想让他当一个和善的小哥哥,所以教他要对小娘子温柔,说话不要太凶吓着她们了,也要夸妹妹漂亮,让妹妹高兴,结果呢,现在妹妹们是都喜欢他了,她也才想起来,他终究是要长大的,这样招人下去,以后可不得了。 这毕竟是古时,小娘子们从生下来过不了几年童年,就知道自己是要嫁人的。她们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嫁人之心,尤其世家里,人心更是没那么单纯,环境注定她们也不可能跟人两小无猜太长久,所以她还是得管着他才行。 要不然,他没那个心,却招了那么多的小娘子,也是他的罪过了,她这个当娘的,只能想办法不着痕迹,讲究策略地地教着他收敛点。 小将军还不到十岁,现在她就得教这只总是雄纠纠气昂昂的小公鸡男女之防了,想想大将军十岁就上战场了,现下林大娘也是有种吾家有男儿初长成的惆怅了——这小坏蛋,要是她教了还再撩小娘子,她就得派出他爹狠揍他一顿不可! 林大娘这头也是这才得空跟她家大将军嘀咕左大夫人来的那一趟,刀藏锋听她说完,眉头一扬:“那你要怎么教?” 说罢,也不等他家大娘子说话,他又道:“不喜欢他去,以后不去了就是。” 不能一边请着小将军去,一边儿又来小将军娘前告他的状。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大将军也是个护短的,在他看来,他儿子文武双全,除了爱缠着他娘点,别的没毛病。 林大娘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这事不能跟他商量了,要不然,左家再来请人,他得夹枪带棍地请人出去了。 这时候可看出她以前的天真来了,她还以为她她男人年纪大点,不说藏起锋芒来吧,但至少也得对得起他的位高权重,就是装也要装得大度些吧。 结果就是她想多了,她家大将军那可是跟皇帝一个炉出来的君君臣臣,你让他们占了便宜他们可以假装没看见,但让他们吃一点亏试试瞧——他们恨不得把你皮都扒了。 左家也是个专出倔驴的,两家这两年也没少出事,小将军都跟左家的小公子打过好几架,打的时候这些小的们那叫一个恨,回头好起来,哥几个也是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吃到好吃的都要给兄弟留一点。 好在左家的大人跟她脑袋还算清醒,替小辈们把着那道关,可她家大将军可是不太喜欢左家的,她的女弟子他更是不太待见,平时见到她,他都不带正眼看她的。 十娘子私底下跟她呜乎哀哉过好几次,林大娘也是好笑,也只能让她少来点府里,有事多在学堂里跟她请教。 不管是不是弟子,她丈夫都不喜欢外面的人和事占用她在家里的太多时间,林大娘想想也是,她在家的时候本就不多,这个找那个请教的,她根本不可能把对家里的心思沉淀下来,更别说还要花心思想及他,惦记着他了。 “行,我知道了。”她哄着他。 刀藏锋还是看着她不以为然地说:“你别老想着把事情顾全了,要不然,还真定左家的人不成?” “你不喜欢左家的小娘子呀?”林大娘也没那个意思,但听他口气好像对左家的小娘子有意见似的,不由问他。 “不成,我们两家都太大。”必然会遭到猜忌排挤。 “那要是小将军以后在左家有喜欢的?” “那以后再说。” 还是可成的嘛,林大娘听了掐他的手背,笑骂道:“果然你儿子喜欢,那就不成问题了。” “喜欢了是不成问题,付出代价那也是必然……”他要娶她回府的时候,那个时机也是不成了,那时候他要是安然度过刀府的危机,其实有更好的办法。但他还是娶了她,那时也是差不多把他这条命赌上了。而小将军要是喜欢左家的娘子,他也赞成他儿子为了娶回中意的人与阻力斡旋。 但一码归一码,现在不是没有喜欢的。 “也是啊。”这时林大娘也是跟她家大将军心心相印,喜滋滋地跟他说:“你当年装死都要娶我呢……” 林大娘子这时候只记着他娶她时的费尽心思了,在她家大将军身上老是记吃不记仇的林府大娘子完全忘了当时他那难看的吃相了。 大将军见她眉开眼笑的很高兴的样子,便见机行事,很不当一回事地道:“嗯,我当时只想一心娶你。” 果然,他这话一说,人就倒他怀里了,大将军便趁机搂住了她,头也低了下去。 光天佛日的,就在马车里就偷起了香。 林大娘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神魂颠倒,被他占尽便宜的时候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自己好像是又中美男计了? 她家大将军果然不愧是个军武天才,外表再英明神武,神圣不可侵犯,肚子里那也是一肚子的坏水,算计起自家娘子起来那也是坏得不见底,毫不手软。 ** 这厢小将军一冲好澡穿好衣裳就跑去父母的大院找妹妹。 刀府的小花一看到他,眼儿弯弯,“哥哥来了。” “花,给哥哥擦头发。” “诶。”小花已经停了手中画画的笔,“哥哥等我一下。” 她去洗手,小将军跟着她不放,凑过头回她:“你知不知道哥哥今儿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了?” “嗯?”小花偏头看他,哪怕是在白天也跟星辰一样闪耀着明亮的光的眼睛微微一闪。 “嘿,孙家那孙子,和左家那几个小王八蛋给我送了几袋子碎玉石,扯谎说是给我打弹弓玩,呵呵,打弹弓玩?我真是谢谢他们了。”他敢拿玉石打弹弓玩,那他就等着他娘让他爹打断他的手吧!小将军冷笑,“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你最近做首饰要点小玉石,他们愣是把好好的几块大玉石给砸碎送过来了,这几个败家子儿!” 小花笑了起来,擦干洗好的手摸了下哥哥的头,“哥哥不生气。” “不生气,我把东西收了,回头随信给他们家大人送回去了,看不把他们腿都打折了。”小将军得意,“这几天这群兔崽子可别想来碍我的眼了。” 这几只臭□□,自打进了他家见过他妹妹一眼,那是想尽了各种办法要跟着他回府,还有腆着脸唆使他们父母来他们家走动非要跟着来的,如果不是他娘看得紧,都让这群犊子得逞了。 他妹妹是这些人随便能看的吗? 小将军坐着让妹妹给他擦头发的时候还愤愤不平,“就凭他们想叫你妹妹?美得他们,你是我妹妹,我刀迈峻一个人的妹妹!” 小花“嗯”了一声,软软地跟他说:“哥哥不生气,花花只有你一个哥哥,还有迈燕一个弟弟。” “是了。”小将军这才舒心点。 “哥哥,我给你发尖擦点木香吧。” “好呢。” “哥哥你闻闻?”现在照顾小花,跟随小花左右的管事娘子秋月娘子早早就把她们小娘子的香柜放到了他的面前,小花只要打开柜子取出瓶子来就是了。 “嗯,好闻,比上次那个淡了点?” “这是个秋花果木当中取出来的冷香,适合哥哥。”小花说。 “怪不得。”小将军恍然大悟,不懂装懂。 小花也是小脸上满是喜悦地给她哥哥擦拭头发,林大娘跟着大将军回来的时候,就又见他们小娘子正诚诚恳恳地侍候着他们家的小将军,还欢天喜地得,她也是看得腿软,得大将军扶着才能走路。 她家这小管家娘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爱打理家人啊? “娘,你等会啊,我给哥哥擦好头发就来帮你……”小花一看到她娘身上漂亮的诰命服眼睛就是一亮。 说起来这诰命服她也是帮着穿了呢,等下再帮娘解下,装到箱子里,那这一天就有始有终了。 小花说着,还朝她娘甜蜜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这想炫耀她当大官的心都淡了,她让大将军扶着坐到了小将军身边,伸手先是掐了把小将军的腿,见他朝她怒目而视,她满意一颔首,便朝小娘子看去,请求她道:“小娘子,能不能先抛弃了哥哥,投入亲亲娘的怀抱呢?娘的衣裳好重呢,压得娘的背都疼了。” 她不要脸地跟儿子争起了女儿的宠来了。 “别听她的,”小将军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快帮哥哥擦头发……” 说着他又得意地朝他娘说:“妹妹还给我做了专给我一个人擦的冷香,你没有吧?” 林大娘听了呵呵笑,接过了大将军给她倒的水,一口气喝完就“啪”地一下放桌子上,同时豪气地道:“大将军,上,给我揍这香小子一顿!” 香小子一听,笑得嘴都歪了,“我就说了,我香的嘛。” “不要脸!”林大娘去掐他的脸,逗得小将军哈哈大笑不已,小花这头也擦不下去了,被她爹拉了过来,抱着坐到了他的腿上。 大将军闻了闻她香喷喷的小手,跟她轻声道:“花花不做了,累了,爹爹抱着歇一歇。” 小花羞涩地笑了起来,靠着她爹爹的胸,咯咯笑了起来。 乌骨这时候在梁上哼哼了一声:“饿了,开不开饭啊?” 林大娘一听,朝梁上看去,柳眉倒竖:“又跑上头了?让你睡床你不睡,非得睡上头,把腰睡疼了我看你吃不吃得下饭!” 乌骨探出头来骂她:“噜嗦鬼,我就上来吹吹风,碍着你什么了?你不是嫌我孙,就是嫌我,越大越不听话!” 林大娘都被他气笑了,站起来叉着腰跟他凶:“你下来,你看我拆不拆了你这根老骨头!” 乌骨当下绿眼睛都翻没了,笑话她:“这下不腰疼背酸了?这么大个人了,还骗小花儿背疼,你才是不要脸!还老说我孙!你好意思吗?” 林大娘一听,朝着门口进来的小丫怒吼:“小丫姐姐,把我拆骨棍拿过来!我今天非拆了他根骨头不可!” 小丫一听,头都大了,朝大将军看去:“姑爷!” 姑爷抱着他腿上的小美娘子充耳不闻。 这根老骨头,逮着机会就来气他,拆了也罢,不稀罕。 等宇堂南容和师娘还有盘哥儿他们到点一道过来吃饭的时候,换好了衣裳的林大娘还在跟老骨头在斗嘴,大将军在他家大娘子面前坐着不动,时刻关心着局势;小将军也在为他祖祖打抱不平,认为他娘欺负他祖祖,也时刻准备着帮他祖祖说话,大堂里热闹得很,只有孝顺的小花儿站在门口等家里人来吃饭,等到她的师祖爷和师祖娘来了,她才小小地舒了口气,过去牵了师祖娘的手。 “慢慢的。”她小手牵着她的师祖娘,细心地盯着地上嘴里叮嘱道。 师祖娘前段时间腿有点不好,不太能走得动路,这几天才好一点,一好一点师祖娘就她又跟着师祖爷一道去太学府上课去了,小花这几天在家里一直很担心她。 宇堂师娘看看小小的小娘子引着她走路,不由微笑了起来。 小时,她扶着小娘子走路,现在她老了,她善良温软的孩子会扶着她走路了。 章节目录 第312章 这年一过,又一年开始了。 林大娘现眼下是半个月要上天的课,但每天上的课要比以往的多了,每堂半个时辰的课,一天有三堂去了,跟太学府的先生们上的课都差不多。 大将军也是忙,之前他忙着练兵,现在忙着要给小将军挑家将之余,还要给他的刀家军新老替换操忙,也是身上一堆事。 小将军也是更忙了,要去学堂不说,还要去军营,更是要跟着他爹在朝廷大军的各个营里奔忙,为着他的家将之事过目。 他离满十周岁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但大将军已经把他当刀家的小当家看了,只要是能带上他的,都会带着他历练。 而刀府的姑爷现在手上的镖局都开到江南去了,手下人更是多了好几百,他还想捡他妻兄的漏,凡是他妻兄营里有下来的老将他都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抢,哪想一个都抢不着,刀府自己的人不是去外地任职就是跟着林福到处抢钱抢地盘,他只能去朝廷大军那边抢退下来的老兵了。 女将军也是忙,她现眼下是有实权的女提辖,管着燕东一带方圆五百里几十个乡镇的治安,地方一大,命案和抢劫之事也是有的,往往有时一出去,也是要好几天才归家。 刀府的小花说来是最闲的,但却是最不闲的那个。她在家要习字画画,管理家务,还要做点小东西,姑爹姑姑要是忙不在家,她还要带弟弟,所以家里的一窝大人出去办事了,实则当家做主带孩子的人是她。 林大娘有时候在学堂一想起她家里忙忙碌碌的小娘子,也是心虚不已。 他们刀府也是太会剥削人了,连女儿都不放过。 所以往往一回来,她就要跟小娘子告罪,跟小娘子撒娇,逗得小娘子咯咯笑个不停。 她开怀大笑很是快乐的时候,眉间的小花瓣更是红艳似正在燃烧跳动的焰火,鲜活明朗…… 她容易害羞,但也是家中最不吝啬于向人展现她笑容的那个人。 说来,这也是林大娘放心小娘子一个人在家的原因,那就是哪怕她是一个人在家里,她也是快活的。 小女儿从小就喜欢沉醉在她喜爱的事物当中,往往练一个字,画一朵花,叠一件衣裳,她都静静巧巧地沉醉在其中,心无旁骛。在这个状态当中,她是倾其注意力,享受这个事情的。有时候你去打断她,叫醒她,都是对她的打扰。 小花在家里很少等他们,因为她总有事情可做,她很忙于她每天想做的事情。 林大娘觉得他们家小娘子的性子是有点随了她的外祖母。 她外祖母也是这么一个人,对外物很少有杂念,把时间都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从骨子里就颇有点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味道。 但就是小娘子终归是大了,藏在深闺深得太严实,也还是有被人看见的一天,现下外面的人是都知道他们刀府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小娘子了,都皇帝都忍不住跟他们夫妇俩提了一次。 好在刀府现在没有权倾朝野,但却是满朝野最不想得罪的门府。 刀府的不可侵犯早被刀府身上的种种光环种植在了朝野心中,于小娘子而言,她的家现在是她最好的庇护所,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美貌敢冒着孤注一掷的风险得罪刀府。 便连皇帝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刀府护得紧紧的小娘子,也只能嘴里提上一提,刀府夫妇不松嘴,他便也不能强硬地非见不可。 随着小娘子的长大,刀大将军对着家里更是管得愈发的严格,现下能进刀府的,也是刀府的老人老将了。 但刀府有个貌胜其母的小娘子的名声终归是出去了,大将军现在出门,总有有些人会暗中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听小娘子选夫的标准之事,这总把大将军气得面色铁青,差点在外头搁下他的小娘子不嫁的话来。 回家来,他更是教着小将军要严加看住妹妹,绝不能带他在外头交的那些兄弟到家中来。 至于那些死皮赖脸非要来的,可以带到营里去打一顿,把他们的狗胆打趴。 小将军就是这么干的,但有人看过小花一眼,魂牵梦萦都想再见一眼,打趴了又再站起来,不要脸地凑近小将军用各种办法跟小将军套关系,混小子们为着见刀府的小娘子一眼,那是各种绝招都使出来了。 林大娘先前也是接了不少门府夫人的告状,说她儿子打人了,后来被她儿子打的人哪怕鼻青脸肿回去了也不说是谁打的,她这边也没人找她告状了。 刀大夫人因此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为她儿子能让人闭嘴不告状的的聪明叫好;还是为这群浑小子对她家小娘子连打都忍得下,还不放弃的狼子野心骂人。 这下别说大将军心里不舒服了,就是她也觉得不舒服。她乖乖巧巧,温温软软的小娘子养在家里别提多让他们家里人欢喜了,小娘子才几岁,他们这还没养够疼够稀罕够呢,这班小子就叫嚷着要娶她回去了…… 说实话,光一想起这事来,她都想拉起袖子揍他们一顿! 刀府小花有个不论她多大,见到她就要把她抱起来的爹;还有个比她爹更是对她疼入骨的娘;另外还有一个老是叮嘱她不要跟外面的小兔崽子说话的哥哥;更别提她还有一个老怕她出去了会被人欺负的姑爹;她还有带她飞的祖祖、抚养她长大的师祖娘和师祖公、还有照她的丫丫姨她们了,她每天听他们说话都很忙了,也就从来不觉得她还需要跟别的人说话,所以她师祖娘和母亲有时带她去太学府听课,就是有人逗她,她都从来不张口,只会在面纱下静静地看着那些人。 刀府的人也不是关着小花不让她出去见人,这也不是两代育人子弟的师徒的教人之道,林大娘就经常会带着小花去学府,也会带她去市井之间看一看,多次下来,也是发现小娘子在外面很安静。但是,她安静归安静,她会看个不停,回来再问她,她对外面所见到的一些事情和景物都记得非常详细,再带她去,她甚至能记起她上次来的每一处改变的细节。 她画技娴熟一些后,甚至在没人教她构图的情况下,她能画出所见之物的层次感出来…… 她的空间层次感和记忆力远胜于她的母亲。 她师祖爷在考校过她的画功后,跟林大娘直接道小娘子慧心巧思,更难得的是她有个沉得下心来做大事的性子,让她现在就得考虑小花的未来了。 小娘子的婚姻之事,绝不能草率,要不然就是耽误了他的宝贝徒孙的一生。 林大娘想来想去,真心觉得这世上就没有配得她冰雪聪明的女儿的人。大将军对这话表示赞同,他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家大娘子尚且有他能配一配,小娘子就根本没有人能配得上了。 而这时,在千里之外的安王封地,安王大世子收到了这个月刀府小将军给他写的信,信中小将军痛批了京中诸多世家公子对他妹妹的窥觎,愤愤地道这些人在他手里都过不了五招,居然还想着当他的妹夫,真是熊心豹子胆吃多了! 大世子昧了小将军给他们兄弟俩写的信,没给他弟弟看,同时面不改色地写了一封对小将军表示赞同的信送了过去。 回头他就腿上又多绑了五斤沙袋,每天要往高桩上多跳一百下,剑也要多劈一千道。 他每天吃了吃喝拉撒,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武了,小时极擅长的文韬之事都放了下来,专心攻武。 小世子见他哥傻呼呼得只管练武,还跟他母妃嘲笑他哥:“你看大宝那傻样,长得跟根柱子一样还天天练,那手臂都硬得跟石头似的,手粗脸粗,一看就是个粗汉莽夫,吓都吓死人了,还想跟我抢小花妹妹。他还以为他昧了迈峻弟弟给我的信,我就不知道小花妹妹喜欢什么了,傻!” 说着他得意一笑,伸出白玉一般的修长手指给他母妃看:“你看,我以后天天弹琴给小花妹妹听,陪着她吟诗作画,和她一块儿看书,天天和她在一起玩,她就知道嫁给我才是最最好的。” 宜三娘听了小世子的话,温柔地看着她的小儿子,但笑不语。 对于刀府妹妹之事,两个儿子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她都不管,随他们去,也让安王不管。 所以安王听着傻儿子还嘲笑他大哥傻,一脸怜悯地看着他文雅俊秀的小世子,也是不好说,好花往往都是插在牛粪了,尤其像你大哥这种心机深沉早做好了准备的牛粪,得手的可能性更是大上加大。 你个傻的,还一块玩,一块玩的不叫夫妻,那叫手帕之交。 安王看小世子还跟他娘吟他为刀府妹妹作的诗,不忍卒睹地别过了脸。 这傻儿子哟,傻得他都不忍心看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小将军五六岁那会老喜欢跟人玩,在学堂和在外面交了不少朋友。 但他脾气可不是特别好,在外面老打架。偏偏他有个小时候没少跟人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爹,觉得这太正常了,他义祖更是觉得学了一身武,不揍几个人练练手太浪费了,遂林大娘每天都要哄着他在外头少打架,哪天要是回来一架都没打,她就给他小奖牌,这才哄得人没在外头天天把外人打得鬼哭狼嚎来刀府告状。 这儿子养得一点也不省心,等大一点,告状的少了,她还以为他懂事了,结果也不是,就是这小家伙太狡猾了,已经学会了灭口,一般的事都传不到她的耳朵里来。 但自个儿的亲儿子什么德性,林大娘哪能不知道,一看小将军被他爹带得小小年纪就思维慎密懂得蒙她了,她也是很想揍他一顿。 但也只是想想,毕竟儿子也是心肝宝贝,尤其他现在都是要选亲兵的人了,也不能把他当浑小子揍,但教还是得教。 所以,趁春耕之前,她想了想,派了小将军跟林府那边米店的小掌柜去给悲田院送春耕之前的米粮,还让小将军把去给人犁几天田,在悲田院住几天才回来。 她给小将军穿了一身比较旧的布衣,把他身上的刀刀剑剑还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了下来,着令刀战带着他去了。 小将军去时还跟她不屑地别了下鼻子,“想难倒我刀小将军?你等着瞧。” 结果,几天后的一早,小脏汉回来连澡都没洗,先是吃了三大碗饭两盆肉,这才摸着肚子跟看着他吃饭的娘和义祖叹道:“那些小孩儿十个吃的都没我一个人多,吃块肉都要咬十几口才咽,吓得我都不敢放开了肚子吃他们的粮,可把我饿坏了。” 乌骨被他家大娘子押在身边不许跟着小将军,这厢都心疼坏了,“你娘就是心眼坏。” 小将军的小泥脚还搭在他娘腿上,他娘正在给他收拾脚上在田里弄出来的伤口呢,闻言小将军嘿嘿笑,拍了下他的娘的手,“坏娘。” 林大娘笑着白了他一眼,问他:“知道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怎么过的了吧?” 小将军点点头:“看了一些,战叔说外头还有好多朝不保夕的,不过比以前要好了,要饭的小娃娃们战叔也带我去看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嗯,现在啊,就让你爹帮着你选亲兵,等你再大点,多看点人,知道怎么选了,就得自己选了。”林大娘给他的伤口洗干净,暂时消了下炎,又闻了闻他的臭脚,“薰死我了,原来让我等着瞧是想薰死我啊?” 小将军有点不好意思了,收回腿就往外面跑:“我去洗澡喽。” 他活蹦乱跳的,也不把腿上的那点小伤当回事,跑去后院就要去洗冷水澡,林大娘叫了他义祖过去,把他拎到澡房强压着,才勉强他泡了个热药水澡。 没一会,洗干净了的小将军一问清楚他爹去哪个营里,袋子里塞满吃的,就吆喝着他祖祖跟他一块去了,连在家都多呆一会都没有。 林大娘见他活活泼泼地带着他祖祖和他的小家将去了,也不得不承认小将军被他爹带的很好。 大将军把身为强者的信念和担当都言传身教给了他们的儿子,小将军虽还小,但现在已经看得出,他的格局已经很大了。 他回来之前,先是带着悲田院的小孩儿们,跟悲田院附近农庄的管事谈好了小孩儿们帮着挑禾苗,帮着抛苗甩苗的价钱;然后又带了城郊土地庙的一群小孩们打倒了同庙当中的中老年乞丐们,把他们交的份子钱从老的手里抢了回来,并且他教了他们拳法和打人的方法,且告诉他们,他只能帮他们一次,能帮他们一辈子的是他们自己的拳头。 而这些,他没有要求跟随他去隐在暗中的家将们帮忙,都是他自己去完成的,并且他在回来之后跟她只字未提。 他已经很像样地做他身为刀府小将军应该做的事情了。 他开始有担当,像他爹,像刀府的小主人,林大娘也是万般感慨,她的小将军,从现在开始,也是真正地开始长大了。 他会开始脱离他们的扶持,一个人去迎战外面的挑战了。 ** 这年盛夏,身为太子的沉盈给皇帝添了一个皇孙。皇帝不要脸,林大娘跟着大将军进宫跟他贺喜的时候,他抱着小猴子一样的皇孙跟林大娘得意地说:“朕这皇孙配你家的小娘子如何?” 大将军当下就嫌弃地别过了脸。 他脸上的嫌弃明显得皇帝脸上的笑都僵了。 皇帝气得差点吐他一脸唾沫:“朕是看得起你们,才抱朕的皇孙给你们看!” 大将军勉强客气道:“末将不看也行,皇孙娇贵,您抱回去吧。” 皇帝怒视他,又怒目看向林大娘,要她给他一个交待。 林大娘琢磨着要怎么委婉地说才能不伤皇帝的自尊心,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太过于委婉话可供她说的,她干笑了数声,探头看了看小猴子,“这么小的小皇孙,太可爱了,能见风了?” 皇帝也干笑,“这就要送回去,朕就让你们也看看。” 他就是想让大将军夫妇看一眼,哪想那臭不要脸的大将军不给他面子。 “都说长得像朕,你看看,像吗?”皇帝抱着孙子还是忍不住有点小欢喜。 林大娘真没看出来,但看皇帝喜得脸褶子都出来了,可怜的老德子在一旁猛给她打眼色,眼珠子都要脱眶了,实在好可怜,她又咳了一声,昧着良心说:“我看是跟您有点像,一看就是天家的皇子皇孙。” 大将军在旁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皇帝眼神也不是一般的好,什么没看见就看见大将军这笑了,顿时恼火得冲张顺德吼:“把人拉出去宰了!” 张顺德苦着脸,“诶诶诶,您小声点,皇上,到点了,该抱回去了,要不然太子得找上门来了。” 皇帝哼了一声,“怕了他不成。” 但他实则也是怕的,太子这个人,跟以往的太子都太不一样了,他闷不吭声地在外面修了好几年的路和运河,德妃差点病死了才把他逼回宫里。 而他主持修建的路和运河,仅花了皇帝以往修一年大路的钱,但却修就了以往五年才能修成的路。 太子太拼命了,也太能干了。 但他对皇帝就是不咸不淡的。他回来都一年了,立了他当太子,让他娶太子妃他就娶,让他生皇孙他就生,让他干什么他都干得漂漂亮亮,但就是如此,皇帝想见太子都不容易,都得朝会上才能好好见上太子一面。 平时召他见面也得看太子当时有没有空,没空人就不来,有事就让他差人吩咐就是,完全不怕废了他。 太子那架式,那样子就是一废了他,他立马就包袱款款带着德妃走。这要是换以前,皇帝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现在太子太能干了,他之前成立的海司局还运了不少海盐进京,他把全国的盐价都弄了下来,现在大壬无论哪个百姓都可以用一文钱买到能吃一月有余的盐,且太子把功劳都放在他这个皇帝身上,连海司局是他一手促办成的事情他都没跟人提,世人只当是他这个皇帝英明着人差办的。 皇帝现在是感觉太子那意思就是我好好做事,功劳我也不要,你要是废我,还是让我死,你看着办,别烦我,我很忙…… 可怜他想抱孙子过来让大将军夫妇看一眼,也得让张顺德出面去说,才把皇孙借来了半个时辰。 眼看到点了,皇帝心中不是滋味地看着张顺德让小闵子小心地抱过了小皇孙,两伯侄俩踩着小步送人去了,他一路眼睛也是眼巴巴地跟着,直到人出了殿门。 “唉,朕说你们过来看皇孙,他都不过来,你说是什么意思?”皇帝懒得跟戳得他眼睛疼的大将军说什么,偏过头就是对着林大娘说,“朕这些年不是对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兔子都被您逼得把自个儿当驴使了,您呐,厉害得很!”林大娘一不留神,真话就出来了。 张顺德没在,皇帝只好自己给自己顺胸口:“朕要被你们气死了!” 林大娘笑着给他拿茶杯,“您就别不满意了,这孩子才几天,您说想给我们看一眼,得瑟一下您当皇祖父了,精贵的小皇孙就到了咱们跟前,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还是觉得气不顺,“也不见他过来!” “上次您身子不好,替您上朝的是他,给您喂药的也是他,”林大娘看着贪心的老皇帝,也是纳闷,“他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的已经够忙的了,您给他找事做他还依着您,您还想如何啊?” 这也是好日子过久了,又想作了? 大将军这时候在旁边淡然接话道:“皇上,您莫不是被太子喂药喂上了瘾了吧?” 皇帝恼羞成怒,扬起手上的茶杯就砸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刀大夫人去看德妃后,刀大将军按了按手,站到了皇帝身后,给皇帝按背。 皇帝现在才算是跟他这个大将军心中算是毫无了芥蒂。 上次他在猎场的马背上突发疾病,是他这位大将军当机立断施法救了他的命。 那厢皇帝都以为他要死了,但他还是活了过来。事后听张顺德说大将军是想也不想越过了数马在空中飞过来接住了他,一落地看他的气不在,就替他挤压胸口把气接了上来,当时御林军的刀都刺进了大将军的背了,大将军的手都没停。 皇帝身为当事人,再明白不过自己死亡那刻的感觉,能活过来,他知道是他这位大将军尽力的结果。 他们君臣之间斗了很多年,也不和了很多回,但他死而复生再想来,其实最不想他死的,也是他大壬的这位将军了。 皇帝事后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大将军还是跟以往一样没怎么变,他也放松了下来。 大将军确实不是他的亲弟弟安王,他是他大壬的彪骑大将军。 他全心全意地护着这个国家,也全心全意地护着保护着这个国家的君主。 “真不给朕看一眼啊?”皇帝见他们夫妇俩死活也不松口,叹气道:“你也知道,朕现在都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们两口子要是不愿意,他还敢拿他们的小娘子如何啊? 再说,他们君臣之间,毕竟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刀藏锋按住了皇帝的手往后扳了扳,皇帝手关节轻脆地响了一声,等两手都按过后,皇帝吁了一口浊气出来,刀藏锋给他摸了摸脖子,敲了下,道:“这一块,让太医院的人给您顺一顺,末将这块手法不好。” “你都不敢按,他们更不敢了,你让你们府里的闵大夫来一趟,他手法准,也不顾忌着这些。” “嗯。” 替皇帝按着穴位排出了胸口的浊气,刀藏锋在他面前坐下,接着先前的话跟皇帝说:“您身子骨康健得很,别装病,不好。” “朕哪有?” 刀藏锋撩起了眼皮看他。 皇帝拿手指点他:“你少来。” 皇帝上次一病,就病聪明了不少,他发现他一病,德妃在几年又搬进盘龙殿了,连安王都在封地一得讯,差信使快马加鞭过来问情况,并且当时人都到了路上了,结果是听到皇帝没有事情才又折返回去的。 安王今年也四十了,他是九月出生的人,如果现在皇帝要是装病,装得不大不小,还真能把安王装回来看他。 “张顺德又跟你打小报告了?”皇帝这时候看他那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又恍然大悟了起来。 他就说了,刀大将军怎么拿药的话刺他。 “别装,装什么好也别装身体不好,伤人心,安王知道了也不高兴。”刀藏锋跟他说:“您想他就直说吧,他自一去就没回过来了,您说想叫他回来替他过个生辰,一家人聚一聚,他还能不答应不成?您想安王,安王难道还不想您不成?” 皇帝听了,怔住了,过了一会,他笑了笑:“朕心里的沟沟弯弯多了,都忘了怎么跟人直接说心中的心意了。” “您就说吧,臣去外面走一走。”刀藏锋把他的墨搁到了他的面前,跟皇帝告辞,去了外面等他家大娘子回来一道归家。 ** 林大娘这头正跟德妃说话,德妃是个温婉恬淡的妇人,说话也是清清雅雅的,光听起来话来就脾气就很好的样子。 德妃正在跟林大娘说皇帝想让安王回来走一趟的事。 “他自前次鬼门关走了一遭,就格外想念安王,还有他的侄儿侄女,这阵子还老去安王之前住的宫里走一走,还跟我说夜里老是做梦,梦到他跟安王的小时候。”德妃给林大娘倒着热茶,嘴间话没有停,“我看是上次知道安王要回来,却没回成,人没见着,就念着了。” “也是。”林大娘点头。 她跟德妃这几年间见的次数不多,但德妃这个人吧,是个极易让人跟她亲近的人。她喜怒都很不明显,但非常平易近人,林大娘也是见过她几次,才明白皇上以前为何要说她这个人太能忍得住了。 一个连身上连悲喜都好像没有的人,却极易打开人的心防跟她来往,怎么不可能让他们这些心思不是一般多的人忌惮? 不过,她倒是不怕德妃,主要是她对德妃也没什么坏心思,也不图德妃什么,更对德妃没什么看法,好的坏的都没有,心中磊落,相处起来自然也是轻松。 而她与德妃见的这几次,其实多数都是德妃在说皇帝的事情,林大娘听着表面上没什么感觉似的,内里却对德妃对皇帝的情根深种心悸不已。 都这个岁数了,头发都白了,看着样子像是什么都看开了似的,这嘴里心中缠缠绕绕记挂着牵心着的还是皇帝那个人,这得喜欢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致此啊? 这深宫里有这么一个痴情人,也是让她都不敢置信。 这厢德妃又说起了皇帝这几日的心情和吃食来,说起皇帝身子不错,还跟张顺德斗嘴的事来,她甚至笑了起来。 林大娘看着她的笑颜,再次觉得皇帝这命也不是一般的好。 就这样,他还不满足呢,也是太贪心。 林大娘在德妃听德妃说了一阵话,德妃要送她出宫门,被林大娘按住了,与她道:“您就别折煞我了,我跟我那嘴欠的大将军跟皇上斗斗嘴皇上还不会生气,要劳累您送我了,他就得真生气了。” 德妃因这话微微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看着也是感慨不已,但告辞出去,看到她家大将军站大宫阶下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在等她,她也不由笑了起来,快步走向了他,嘴里也在喊着:“大将军……” 刀藏锋当下就回过了头来,眼神刹那柔和了下来,“大娘子,归家了。” “嗯。”林大娘把手送入了他朝她伸来的手中,朝他灿然一笑。 ** 安王在收到他皇兄的信后,还没回复信,知情的小世子就窜到了他面前在地上打滚:“我要回京城,我要回去见小花妹妹,我要给她念诗,我都给她作了好多首了,一首都没有亲自给她念过。” 安王眼睛都没眨一下,让小儿子滚着,他先出去了。 小世子一见他父王不吃他这一套,在他父王溜出去前就勾住了他的腿抱着,干哭道:“您不答应,我就哭给您看!” “你哭,你哭,你好好哭,父王嘴干,先出去喝口水。”安王想把这小儿子甩了,猛抽脚。 “父王!” 安王被他叫得头疼。 儿子身体好了他也是受罪,一天到晚精力充沛得能装好几回。 如果不是看在这小儿子能帮他处理不少公务的份上,他都恨不得把他贬乡下去喂猪,少天天作那些酸诗酸他娘的耳朵。 “父王,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跟母妃诉苦去!” 安王拉他:“你去啊,赶紧的。” 你母妃是最不喜欢咱们进京的那个人了。 “去就去,”小世子见他父王不答应,干哭也没用,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嘴里还碎碎念着,“我叫我母妃来收拾你!” 安王哭笑不得,见小世子嘴里不停叫着“母妃”风一般跑出去了,他也是失笑摇头不已。 这小子,还想娶小花妹妹,自个儿都没长大,能娶得着刀府的小娘子才怪了。 安王本是没打算回京的,于他来说,回不回京都无所谓,他的王妃能不能睡个安稳觉才是最重要的。 但没想,他王妃在看过信后,却说他们准备回京一趟吧。 安王都有些目瞪口呆。 宜三娘见他都愣了,也是叹了口气:“咱们家回去一趟吧,呆小半个月再回。” 她反握着安王握着她的手,双手握着细细地轻抚了好几下,才停手道:“这趟是为你回,也是为我回。” 她看着安王,她那没什么表情的华贵容颜下面,藏着的都是她对眼前这个人的深情,“多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全心全意。你们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长大,我知道你也是想你兄长的,三娘很感激你能把我看得比他重……” 安王被她说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你是我的三娘子,我的王妃,你当然要比什么都重了。” 宜三娘见他还红眼睛,不禁笑了起来。 当初她初见他,就是被他孩子一样赤诚的眼睛所吸引,觉得救这样的人一命,不管如何,也不算是糟蹋她这条命了。 哪怕之后劫难重重,现在再想起来,她当初那一眼所知所觉,也不算走眼了。毕竟,他是这世间难得有颗真心在身上的人。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林大娘也是发现,这人身上光环要是太重了,什么好事都能往他们身上栽! 像安王一家人答应举家进京看望皇上,皇上当是她朝她女神祖祖进谗言的结果,劈头盖脸地就赏了他们刀府黄金白银万两。 林大娘一得圣旨揣摩出了其中的意味来,顿时就写信给她女神祖祖道明了来龙去脉,让她三姐姐进京后勿必让皇帝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万不能把皇帝把给刀府的赏赐收回去! 黄金白银那可是切切实实的钱啊,够让她家小将军给他的新兵们发个好几年的粮晌了。 皇帝不把钱当钱看,她当啊! 宜三娘收到信,看完后也是笑得别过了脸,不敢直视那封热情洋溢的信来。 她那妹妹,也是十年如一日,哪怕为人母为人师,都是当阁老的人了,在信中也是为了一点小恩小惠激动得跟天上白掉了金子砸她头上一样。 但她最喜爱她那小妹妹的,就是她这份旺盛的生命力,就好像她生命中就是有那么多值得狂喜的事情,每一样都能让她燥动不安,全力以赴。 安王见了信,也是啼笑皆非:“刀府也不缺这点钱了吧?” 宜三娘但笑不语。 是不缺,但世人不知,她知道,这其中,藏着的是小娘子对她的种种深不见底的感情。 京中的事情,和外面的种种纷扰,小娘子会跟她如数道来,让她身在数千里万里之外,还知道燕地和最富饶的南地发现了什么事情。但皇帝对她的压迫,跟对她的利用,凡是涉及到安王府的,她一样都不说,自行承担。 安王总是不懂她们姐妹数隔几年,数隔数千里,为何情谊还能一如往昔,但宜三娘明知道也许能解释,但也没有跟他解释过。 他们兄弟义重,但可为对方风雨无阻,生死无碍,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们女子之间为了对方的那份情谊,也可富贵生死如薄云。 安王看她笑,还委屈上了:“你又不跟我说你心里话。” 宜三娘明眸亮齿看着他:“你心里也知道,小娘子对我有多好。” 安王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就是知道,心里更是酸溜溜了:“可我才是那个天天都守着你的!” 宜三娘失笑不已,低头埋入他怀,跟他细细说了好一会话,才把他哄开怀。 这厢林大娘知道安王他们举家要进京了,也是跟大将军好好谈判了一番,让大将军别那么惯着皇帝了。 看看,安王都给弄回来了! 皇帝还要什么没什么?!骗鬼呢! 全天下简直都是按他心意活的了! 大将军不以为然,跟她道:“皇上没几年好活的,撑死了能活个二三十年的,末了那段十来年时日,也不过是看个乐呵,还能做什么事不成?” 林大娘捶他:“你也不怕他老糊涂!” 大将军被她捶得怕她手疼,摸着她的手揉了揉道:“他不会,皇上这辈子就是这么个活法,就跟你前次跟我说的一样,克制成了他的本能了,他要是要昏庸了,他杀的第一个人怕是就是他自己。” “我哪可能说什么都准!我都是瞎说!”林大娘冲他嚷嚷。 “我觉得你说的都准,没哪句不准。”大将军面色淡淡地说着最动人的情话。 林大娘当下就脸红,气焰全无,跟他道:“不要太放心了,我其实真是胡说八道。” “我心里有数。”大将军看着他的大娘子,笑了笑。 真的,他都有数,比她认为的有数多了。 但他就是一直喜爱她能喜能悲,能狂能怒的性子,他要是能一直看着她的这种面目,哪怕一千年,一万年,他也愿意。 她不知道,他愿意永生永世,一直听她毫无顾忌、心无遮掩地跟他说,她愿意跟他讲的一切任何的话。 ** 小将军这厢也收到了安王两个世子跟他回的信,他觉得安王大世子哥哥的信很简单,很正常,很爷们,但小世子的信就怪怪的,一封信里,至少附了三首诗,他虽然看得懂,但也是奇怪了,拿去给他娘看,“小宝哥哥在给我的信中老说妹妹长得如何漂亮,是什么意思啊?” 一首就罢了,十首都如此。 “思春呢。”林大娘看过小宝那吃个花饼都能想到她家小娘子的诗后,跟她家小将军解释。 小将军一听,明白了,当下就道:“又一个得要狠揍一顿的!” 林大娘本想痛斥他的无法无天,但当下忍不住笑着抱住了小将军:“胖帅眼光犀利!” 小将军被她抱得脸红,推开她,白了她一眼,“你当我傻!” 说着眼睛乱瞥他娘,林大娘看着又掏出了块奖牌给他:“你最帅啦!” 小将军拿过奖牌,他心细,已经看出奖牌不一样了,上面还写着他娘的字呢,他摸着奖牌看着不放。 林大娘见他马上就发现细节不同了,真真是对她与大将军的这个儿子的不同之处心惊,同时也心悸不已,同时,她凑过头去,跟他道:“下面刻着的是娘的字,娘给你的,是刻娘的字,你爹给你的,是刻的刀府的家主印,你记住了?” 小将军听着顿时肃目,抬头道:“娘,记住了。” 林大娘便凑过头去亲他的头发:“小将军,你辛苦了。” 小将军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不辛苦,彪骑大将军刀大夫人。” 彪骑大将军刀大夫人不禁莞尔,还是不一样的,小将军跟他的父亲所经受的不一样,他们的小将军,会在他们俩夫妇俩严厉但又不缺乏爱的教养下长大成人,成为大壬下一段历程当中最好的守护国土与国家的守卫者。 ** 林大娘平时白天闲暇在家中的最开心的,就是能陪着她家小娘子了。 刀府小花并不是一个需要人陪的人小娘子,但她忙完自己的事后回头看到她娘,她能朝她母亲绽放出她最美丽的笑容。 那笑容很小,但在她母亲的眼里,确是最美不过了。 林大娘一直很愧疚她陪儿女的时间太短。这个国家于她的事,哪怕她一减再减,到她身上的压力还是很重,她所负担的事情在国家的层面上来说起来还是大的,而就她的能力上来说,更是大上加大,她必须全力以赴才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是轻松以待,她不是太容易,比她责任更重千百的大将军来说更是不容易了,但于儿女来说,事实就是他们牺牲了陪他们长大的时间。 她爱她的小将军,也爱她的小娘子,所以看到小娘子朝她欣喜露出的笑容,她其实是心疼的。 不管母亲心里想什么,刀府小花一旦亲人在跟前,她就会把她的眼睛都放在她的亲人脸上,哪怕是她的母亲,也被她迷得看着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眼。 林大娘因此更是觉得,这世上也就没什么人能配得上她女儿了,因此她忧心忡忡不惯已。 而当八月中旬,安王带着妻子儿女提前半月进京后,听到安王府的小世子见了他皇伯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滚地假哭要娶他们家小娘子后,刀大夫人林大娘子也是瞪大了眼…… 好在,她的女神姐姐在她闻信不久后,就差人来说不要理那浑小子,回头她就收拾了小世子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大娘听到口信也是好笑不已经。 实则,姐俩在下人和信使的传话中信息一直都没怎么断过,但人一直都没见过,遂这天林大娘在太学府教学,突闻安王妃经太学府,想过来看一看故友林大娘子的消息,以及印着安王府印的拜帖后,她当下就眼泪汪汪,笑出了声来。 都好多年了,她家三姐姐在她嫁为好多年后,还一本正经地叫她林大娘子。 这感觉,就好像她还还是那个待字闺中,跟人能随便胡闹的林府大娘子一般。 宜三娘不是故意路过太学府,她是专程为刀大夫人而来的。 彼此,她们身份在外面已是完全另一个路中途说了,闺中秘友情谊,在官方来说,都是不宜说及让外人知道太多的。 她用这个身份来见林大阁老,不过是亲王王妃对这当世的一个传奇女阁老的一个拜访,世上没几个能想到,她们自打下,就是心心相印的闺中密友。 当下人退却,林大娘见着她容貌如初的女神姐姐,当下就很不争气地红了眼睛,掉了眼泪:“三姐姐。” 知道她的三姐姐过得好,她真的很感激这岁月于她们的恩待。 宜三娘这也是好几年后,见到她鲜艳明亮的林府妹妹,她看着眉目之间成熟稳重了许多,但还是明亮清鲜的林大娘,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了…… 但她的妹妹,就跟她最初见的那个小娘子一样,一嗔一笑,一喜一怒,都像是雨后的彩虹一样,无论哪个颜色都一样光彩照人。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林大娘在学堂上课素来穿得简雅,见她三姐姐说她一点也没变的时候,她也是喜得都坐不住了,凑过头去跟她道:“早知道你要来,一定要好好打扮了等着。” 见她还逗趣,宜三娘也是失笑。 林大娘看着她,也是笑个不停。 两人对着笑了一会,都笑得有点傻了。 末了林大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瞧把我们喜得!” 宜三娘也是忍俊不禁不已。 “三姐姐,能见到你真好。”尤其见到她眉目之间的忧郁已经没了,眉眼之间都是处之安然的泰然,林大娘看着她是真高兴。 “嗯。”宜三娘点点头,她从来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但此时她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没有断过。 只有真见到人了,看着人在她眼前的欢喜高兴,宜三娘才觉得能回来一趟见到她,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厢两人说了会话,林大娘按捺不住喜悦,拉着她去看了看这几年扩建了数倍的太学府,当宜三娘听说太学府有近万的学子后,也是感叹不已。 但她没呆多久,就要走了,她晚上还得回去赴皇帝招待他们的家宴。 宜三娘临走前,跟林大娘又说了他们家大宝和小宝的事,林大娘听了也是傻眼,“这好几年前就惦记上了?” 大宝小宝见小娘子的时候,小娘子还是个小娃娃呀。 “小宝只是喜欢,他都还在他父王面前天天打滚撒娇,大宝吧,怕是上心了。”宜三娘微笑道:“不过,你看着玩就是,大宝小宝有分寸,不会过份。” 过份了,用不着她,他们父王就得收拾他们了。 听大宝还上心了,还认真了一样,林大娘嘀咕道:“小将军还老说大宝哥哥是他的知己呢,知道要抢妹妹,小将军得急眼睛了……” 宜三娘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都还小,小娘子长在你们跟前,少说也还得养个十来年去了。” “那是。”大将军的意思是不嫁最好,在刀府里当一辈子的姑奶奶,实在不行要是嫁,就跟梓儿妹妹找盘哥儿一样,也给找个女婿住家里来他看着他才放心。 “到时候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了,”宜三娘是跟她提醒,“这几天安王会带他们上门来拜访。” “那你来吗?”林大娘心心念的都是她三姐姐。 “来。”宜三娘笑着走了,这回去的路上笑意一直都没从她的脸上褪去。 ** 果然没两天,安王就上帖子准备要上门拜访了。 小将军这时候也知道了小宝哥哥打滚跟皇帝爷爷要他家小娘子的事,他生气得很,这晚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就不停叮嘱妹妹:“明天不要理那个小宝哥哥,他是坏蛋!” 小花当下就想也不想点头:“听哥哥的。” 小将军看着他家乖巧的小娘子,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心,忧心道:“哥哥真怕护不住你,要不,你明天就跟师祖娘去学府上课去吧?不见他们了。” 小花“嗯”了一声,又点头:“听哥哥的。” 说着,见哥哥都担心她担心得不吃饭了,她在她的小碗里挑了最大的那个虾举了起来,伸到他嘴边:“哥哥吃饭。” 小将军“诶”了一声,一口咬下,“真甜。” 小花大眼睛弯弯,笑着点头,“哥哥慢点吃。” 林大娘在一旁含着酸气说:“都没有说让娘亲也慢点吃。” 小将军咽了虾,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你也吃味,你能不能长大点呀?” 林大娘听了哼哼了一声,把碗送到给小娘子剥虾的大将军面前:“我也要吃大虾。” 这下,宇堂南容都看不下去了,瞪她:“好好吃饭,就你话多,吃一口饭要说十句话,还有没有点样子了?” 林大娘还是有点怂他,她先生这几年为了她,连师娘都带出去教课了…… 她当下就收回了碗。 这下,乌骨醋了,只他听酸溜溜地道:“有些人说一句话,就听话得很,我说一句,就有十句在那等着我,没一句中听的,哼,哼哼。” 林大娘这下更不敢说话了,低着头吃着米饭,连菜都不敢夹了,可怜得她家大将军歉意地朝小娘子看了一眼,转头把大虾给了他家可怜的大娘子。 小花一直在看着他们说话,这时候,她站了起来,挑了碗里最大的那个虾,翘起脚尖往师祖爷那边送。 “花花?” “师祖爷,大虾。” “诶。” “好吃的,给师祖爷。”小花努力地把虾送到了她师祖爷忙不迭伸过来的碗里,松了大口气,朝她师祖爷乖乖道:“师祖爷吃了心情漂亮,不生气。” 宇堂南容眼都笑眯了,举起那个大虾,他一半,夫人一半,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小花见着师祖爷不生气了,也是笑得眼都眯了,那小脸蛋儿别提有多好看了。 等她要跟着师祖爷他们回院子里睡觉时,她亲了亲她娘的脸,跟她小声地说:“花花以后的大虾都给娘吃。” 林大娘听了抱着她就不撒手了:“娘的也都给花花吃!” 小花脸红,“娘不要生哥哥的气。” 林大娘假装迟疑,“这个我要想一想。” “哥哥好帅的,还保护花花。”小花努力地跟她娘为她哥哥的帅名正名。 “好吧。”林大娘亲了她又一口,没忍住又亲了一口,“花花说的都对,娘听你的。” 小花红着脸牵着师祖娘的手去了,林大娘跟着大将军站在廊下目送着他们去了侧院,看到侧院的灯光亮了才回屋。 因着先生他们年纪大了,还有小将军也大了,去年他们就把连着主院的别院改造了一翻,把两座大院连接了起来,一家人就住在这个大院当中,就姑爷和梓儿娘子的院子离得稍微远一点,得走小半柱香。 小花现在晚上还要跟师祖娘学半个时辰的功课才能睡觉,师祖娘对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教养她,林大娘有时候对晚上都要学功课的小娘子也怪不落忍的,老想着找借口把她留在他们这边歇一晚,但哪想小花比她这个当娘的正派多了,多留她一会,她都要提醒当娘的时间到了。 刀府的小花可是个对待学习非常认真的人。 林大娘这心思起初被她先生看出来,还训了一顿,以至于林大娘现在都不敢起这个心思了。 小花的这个态度,林大娘其实知道这是她打小跟着先生和师娘被他们耳濡目染形成的,形成得非常难能可贵,她要是现在冒冒然插手进去,挺容易把小娘子好的品性给养坏了,所以再是心疼小娘子,也还是由着先生和师娘教养去了。 大将军对此倒是看得很开,他喜欢他家小娘子,只要她高高兴兴的,她学也好,不学也好,都行。 而这天晚上刚用好膳,家人刚散开去休息,大将军就听到宫里来人了。 张顺德带了人过来,苦着脸跟大将军说皇上在宫里闹,晚膳都没用,说是大将军还是不喜他,连让他跟着安王过来看一眼刀府的小将军小娘子都不成,这膳没用不说,连晚上的药都没用,他无法,就过来想问一问大将军,能不能明个儿让皇上跟着安王来…… 张顺德手上还捧了文房四宝过来给林大人,跟她说:“这个是新的宫制,梅兰菊竹等花样一共十套,奴婢知道您要赏您这次得头名的学生,这个用来作赏是最好不过了,您说是不是?” 林大娘探头看了看,看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又缩回了脑袋。 大将军也是没出声,他白日可是明言拒绝了皇上的。 张顺德就这两口子还是不表态,脸更苦了,道:“皇上就是想来看一看,您越是不让他来,他越闹,您二位也是知道,他现在心里跟你们亲,你们不让他见小娘子,他还当你们不喜他呢。” 林大娘哭笑不得:“还要怎么喜欢呀?大将军再忙隔三差五也要进趟宫跟他唠唠磕,斗斗嘴。” “唉,就是不让他进,他心里就有想法……”张顺德这时候也凑到他们夫妻俩身边,跟他们耳语:“皇上说了,他就过来看看,不勉强你们把小娘子嫁给小皇孙了!”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随后,她朝大将军看去。 大将军朝她点了下头,林大娘便朝张顺德笑道:“您这么大晚上来了,哪可能让你空手而回。” 张顺德赶紧朝大将军和她作揖,“谢天谢地!” 其实皇帝如此已经是够给他们夫妇俩面子了,要不然,一道圣旨下来,他们夫妇不从也得从,遂林大娘在张顺德走时,还带着张顺德去了趟厨房,拿了点补汤让他带回去。 这原本是先做来煨着明日待客的。 “这个是消寒去湿的温补汤,回去热一热喝点,硬食就别用了,晚上肠胃消化差,容易积食。”林大娘给他们备了两灌,“皇上跟您,一人一灌,您可别让他把您这份贪了!” “皇上哪会,皇上对奴婢好着呢,哪会贪奴婢的这一份。”张顺德乐颠颠的,得了准话,提着汤罐子赶紧回宫去了,怕赶不上宫里落锁。 皇帝还在盘龙殿假意看公文,张顺德拿了好消息回来了,主仆俩一人一碗汤喝着,皇帝小心眼,没给今晚过来帮他处理公文的太子喝,就是喝着的时候,大赞特赞了一下刀府厨子的好手艺。 可惜太子就是纹丝不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桌上各路奏折,头都没抬。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皇帝非要跟着安王过来,安王也是好不容易才回趟京,回头他们一家要是回了封地,也不知道两家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所以不论皇帝,单是安王一家子过来,也不可能不让他们不见小花,所以一早小将军就给妹妹挑面纱,还想让妹妹在家里干脆戴个纱帽,从头罩到脚,一丁点也不让外人看去。 小将军可为着妹妹操心了,还跟小花道:“哥哥今儿一天就守着你。” 小花点头,软软道:“哥哥不要担心。” 小将军听了更担心了。 刀府一早就忙了起来,今天宇堂南容也是无课,安王帖子一来,林大娘就写了菜单,弄了好些样繁杂的菜式。这些大菜从准备到做好要很多道工序,做出来都要两三天,其中用料更是因稀有而昂贵。刀府向来吃的精致,但不奢侈,平时他们家也就过大节的时候才弄几道类似的大菜出来,这厢趁着安王一家来做客的工夫,就弄了些,林大娘想着也不能光自己家的这几个人解馋,遂通知了家里的师兄弟们把手上课挪一挪,中午回来刀府就着美酒吃点菜,好好轻松下。 平时大家都忙,也都有自己的小家,除了公事,很难得一起聚一块谈天说地,更别说还有美酒佳肴相佐了,师兄弟们一听就都答应了。 所以这顿小宴其实说来也不小,刀府府里跟过大节似的上下都忙了起来,热闹得很。 乌骨是最喜欢这种日子的,这代表厨房里好吃的都吃不过来,一大早他就偷吃偷得满嘴流油,被林大娘看到,气得要大将军去绑了他。 乌骨还偷了只烤鸡过来,把鸡腿塞给小将军,跟小将军说:“治冶你那唠叨娘去。” 小将军啃着鸡腿摇摇头:“治不好,没治了。” 林大娘一听,恨不得把一老一少都撵出去算了。 刀府一早上上下下都热闹得很,宇堂南容左右走了一圈,对刀府这生机盎然的模样很是满意,回来听大娘子又在说小将军的不是,他摇摇头,跟师娘道:“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太俗气的人,不好,不好。” 林大娘听着捂着心口,跟前来帮忙的女将军道:“妹妹,嫂嫂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冷得很……” 盘迈燕这时本坐在盘哥儿的怀里吃蛋羹,一听这话就脱身上的小外袍。 “儿?”盘哥儿不解。 “给舅母穿,穿了就不冷了。”盘迈燕伸着小手已经脱掉一只手的袖子了。 林大娘一听,伸手就把小外甥抱过来了,当下就香了小外甥一大口,把小外甥羞得连脸带脖子都是红的。 “宝贝儿,你真是舅母的小心肝,舅母有你这心就不冷了,不冷了啊,快快把衣裳穿好了。”林大娘又香了他一口,手快地给他穿好小外袍。 盘迈燕脸红红的,这下坐在舅母的怀里不愿意走了,林大娘抱着他也是不撒手:“你比你哥哥可爱一百倍!不,至少是一万倍!” 这下别说小将军,卧一边啃烤鸡的乌骨还有坐在长桌边吃果子的宇堂南容,当下就两个鼻孔都哼出了声。 林大娘朝他们一个个都白了一眼。 皇帝他们上午就来了,刀大将军去内城城门迎的他们,进大门后,让皇帝和安王他们的随从安置到了前院,只让他们带几个亲随去后院。 皇帝一听他说他们家大娘子因着他们来,把家宴办在了他们夫妇俩的主院,顿时就没脾气了,就带了张顺德和小闵子。 安王更是只带了两个管事娘子跟着郡主和王妃,他自己的死卫都放在了前面。 大将军因此跟皇帝和安王揖了半身。 他们到刀府时,刀府里已经飘着食物的香气,耳间能听到下人们相互传呼着对方的声音,往内府走,刀府的景象更是鲜活——因着他们来,刀府布置了一翻,把花园的很多盆栽花都搬到了道路两边来,主院那边更是放置了不少很多开得正好的各色花卉。 林大娘让家人置了里外两个用膳的地方,现今秋高气爽,不过中午有点热,所以午膳就可以在大堂用,到了下午凉快了,大家就在外面吹吹凉爽的风,用点适宜的小酒小菜,也不失另一翻味道。 他们夫妇的主院打理得不错,这都是按着林大娘的喜爱来的,她喜欢参天大树,绿叶鲜花,他们院子也就都是被这些充盈着无穷生机的植物包围的,说起来这景象除了打理很是麻烦外,实乃让见者之人很是心旷神怡。 皇帝他们一路走来,不仅安王都说好几年没来都不认识了,连皇帝都左右看着顾不上说话了。 刀藏锋平时在家要是有点闲,就会听大娘子的吩咐去给大树鲜花草丛打打药除除虫,对他们小家这处的每处景致都了如指掌,便一路跟皇帝说起了这些树木花草的生存条件和打理之道来。 皇帝见他平时多说几句话就一脸不想再张口的样子,这时候见他有什么说什么,也是指着追问不已,见大将军还真懂不少,他也是一脸憋屈:“朕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是个花匠来着?” “您别小瞧花匠,您知道这一盆开好的绿芍能卖多少钱吗?五十两。”刀大将军跟皇帝陛下淡道:“我一个一品大员一个月也就领一盆花的俸银了。” 皇帝看他:“你什么意思,嫌少?” “也没有……”大将军摇摇头,“末将要是嫌少,下面的人就得不想活了。” “你知道就好。”皇帝没好气地道。 安王在前面朝他老皇兄招手,“别斗嘴,赶紧走啊,皇兄,我肚子都饿了,你们闻着香味就不馋啊?” 没看小世子小郡主们都跑光了!他王妃娘娘都走远了! 去晚点,安王都怕好吃的都被他们抢光了! 皇帝一听,也觉得空气中那隐隐的香味勾得他肚子都空了,二步并作一步,加快了脚步就往前走去。 张顺德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他侄儿也来了,现在的大闵子公公子这时候羡慕地跟大将军道了一句:“大将军,你家里景致真别致。” 大将军朝他颔首:“以后多来做客。” “诶。”大闵子公公一听,朝他恭敬地打了个揖。 大将军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赘言,但他会帮你,和大将军夫人一样,会把下人当人看。 ** 有大将军出府去接人,林大娘就没出去迎人了,她这厢抱着迈燕主持着大局布餐。 小花也是忙个不休,林大娘没让她戴面纱,就给她穿了一身青蓝色的素纱裙,哪怕穿得再素雅,小娘子也美得就跟个小仙子。 她不断穿梭在湛亮光鲜的家中,就她一个小娘子,就把整个院子衬得跟凡间仙境一样。 师娘坐在门内能看到大门的位置处,她自知道人要来了就坐在这没动,宇堂南容也是紧接着坐了过来,握着她的手没放,一坐下就跟她说:“小娘子有我们,还有她父亲姑姑他们。” 师娘朝他轻点了下头,但时不时还是看向大门不放。 她要知道,皇帝看向小花的第一眼是什么表情,但凡有一丁点恶意,那她就得让大娘子做好准备了。 哪怕死,她都不允许她的小徒孙有任何一点闪失。 最先进来的是安王府的小世子他们,他们一跑进院子里,正在院子里给小花盆们擦试叶子上的小娘子就回过了头,看向了他们。 跑在最前面的大世子看着她,整个人都呆了。 而小世子则在呆了一下后,下一刻眼都亮了:“是花花妹妹吗?我是小宝哥哥。” 说着,他同手同脚地朝人走去,要去跟妹妹说话,但走了两步,他就被抱着剑的小将军当下就挥出剑来挡住了。 “一边儿去……”什么小宝哥哥,小将军朝他扭过头,“跟我过两招再说!” 小世子不解,“迈峻弟弟?” “装傻也没用!”小将军都要被他气死了,拿剑抵着他:“想碰我妹妹,先问过本将军的剑再说!” “哦哦!”小世子还是有些不解,不太懂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随着小将军的意思走到一边,还好奇地跟小将军求问:“怎么个问法呢?你的神剑会说话吗?是要我给它上香求问还是……” 林大娘这厢快步下来迎了她已经进院来了的宜三姐姐,她牵了两个乖乖巧巧的小郡主陪了她走过来,这时她正好听到小世子跟小将军的对话,当下脚步一顿,看向了活泼好奇的小世子。 “小宝很喜那些奇谭怪志,荒野传奇,脑子里不是神仙就是鬼怪,自从骨爷拿药救了他们,他就信这些了。”宜三姐姐很是淡定地跟妹妹解释:“你还当你们一家子是长生不老的,等会要是跟你求长生不老药,你跟他好好说一说。” 这时,她抬头朝不动声色已经凑近了小妹妹,轻声跟小妹妹说话,还帮着小妹妹移动花盆的大世子看去,又道:“那个才是你们要防着的,大宝那心思,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敢说摸得准。” 林大娘见大世子跟小娘子保持着距离,轻声细语地问她是不是还要帮忙后,又见小娘子道谢起身,他就跟着站了起来,还帮她提起了她的小水桶…… “谢谢这位小哥哥。”小花见这个陌生的好心哥哥帮她移好了花盆后,又帮她提水桶,她有点困惑地抬头看向了他。 皇帝他们进院时,正好看到了上午灿烂的阳光下,花丛中,身着青蓝色纱衣的小仙女困惑地抬头,看向大世子的小脸。 那金黄灿烂的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让她眉心的花瓣闪闪发光,而她清澈的眼和略带困惑的表情,更是看得让人心中一悸——她太美了,美得不想让人让她困惑。 而此时,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转头就跟大将军说:“以后也还是藏着些吧。”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美了。 安王则是在看过他家大世子的表情后才转回头,他跟大将军道:“已胜过她小时的样子了,更是超凡脱俗,我要是你,我得把天下的臭小子都宰了才放心。” 皇帝摇摇头,朝向他迎来的林大人走去,见她近了就开口说:“说了只是过来吃顿家常便饭的,宫里那套规矩今儿就不用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朕之前说的话,还是算数,不过,你们也要早作打算。” 这也幸好是生在刀府里,但凡生在一般门府,早保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林大娘早安排好了给皇帝和安王他们消谴的东西,一进门,皇帝就看到了长桌上的书画册,那都是这些年来府中师徒的杰作,桌上还有从民间寻来的一些玩乐的小物,都是平时登不上朝廷大堂,但私下却可以闲谈欢聊打发时间的小把劲。 皇帝对前者有意思多了,一看就是无趣之人。 林大娘也早给小娘子和小郡主们准备了玩乐的空间,初时小郡主们还有点拘束,在小娘子不停地往她们手里塞她早准备好的礼物,一口一个小姐姐的叫唤下,小郡主们就跟她围作了一团,跟她把玩起小娘子层出不穷的玩具来,玩到兴起,小娘子还带她们去了她的针线房,给小姐姐们看漂亮衣裳,教她们叠衣裳,做家事,可是忙了。 小将军则带着两个小世子们去武场去了,安王很是豪气,跟小将军说准揍,只要不打死了就行,小将军因此给了安王一个“你够爷们”的眼神,把安王逗得差点笑岔气。 林大娘本来是拉着她三姐姐在跟师娘说话,但没一会她要去厨房,就把三姐姐留给师娘了。 师娘与宜三娘都是性情冷静之人,两人坐了一会,还是师娘开口,教三娘打起了牌来。 林大娘这厢进厨房亲手做小菜离开了一会,皇帝有事要问她才知道她不在,听下人回道大娘子去厨房做菜去了,他也是朝大将军挑了下眉。 “这个她还做?” “偶尔,”大将军给他磨墨下笔作画,“这不你们来了,平时也没得空。” “有心了。”皇帝笔下所作秋棠,是临摹眼前摊开的那本民俗画,写完一枝他搁了笔,跟宇堂南容道:“大师夫人的笔力不是朕所能及的。” 宇堂南容也是理所当然地一颔首:“自然,你日夜勤政时,我夫人也是日夜握笔对花细绘,你的成就现在了你的江山上,我夫人的成就也就在这几笔长笔短绘当中,功成虽不一样,但时间是一样的。” 岂能你几笔就能学得了,比得上。 “大师又哄朕来了。”皇帝笑了起来。 宇堂南容抬眼看他,“以前跟你说,不要老拿自个儿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争,你不听,现在倒是能听进耳了。” “没走过生死关,不懂啊。”皇帝自嘲。 宇堂南容轻哼了一声,不过没说话。 皇帝常在生死之间游移,哪是不懂。只是老了,懂得惜命了。也不可否认,也是现今让他留恋的多了,现在这世道,一年一大变,他死了就都看不到了,岂可能不贪生怕死。 宇堂南容这几年劝他懂得放权,劝他与太子并立而存,但也不得不说,是皇帝本来的心性,跟后来居上的太子不俗的性情,才是这一老一少两主还能并存的主要原因。 总的说来,一切都是往好的发展,有了这两代君主的努力,总会惠及些后代。 “小安啊……”皇帝这时候捧着宇堂大师夫妇所作的民俗说往津津有味看着一本书的安王看去,“这个黄米真有这等吃法呀?” “有,鲜的老的,各个吃法不同……”黄米是安王自个儿走湾海的路从海上他国运回来的一种粮食,安王带去封地的精卫队这些年没少立功,各个都帮安王成就了大事,把一贫如洗的封地变成了现今大多百姓能饱腹的地步,这些人功不可没,他们都忙,安王这次也没带他们来,而黄米也是由他向他皇兄上献的好物,他自是再懂不过了,见他皇兄问过这吃法,他也能说出其中各种道道来。 只是他没想到,宇堂大师夫妇远在京城,对黄米耕种之事这般了解。 这厢他们说话之时,大将军把皇帝画了一半的画画完了,在下面写了他的名,又拿笔过来给皇帝,让他在上面提笔。 “回头我挂宗庙去,让列祖列宗也看看,”大将军把笔拿过来,漫不经心道:“刀氏后人,终是未忘祖先初心。” 皇帝握着笔沉默了一下,庄重扶袖,在上面写上了他的皇姓皇名。 他提完名,大将军就拿着画出去了,说是要去给大娘子看看,问她要怎么裱了挂。 他走后,安王看他皇兄神情柔软,过来握了握他皇兄的手。 皇帝转头看着弟弟,老皇帝这时的眼有了几许笑意,神情更是松懈了下来。 “皇兄,我很高兴。”他皇兄能得现在安宁,是安王万万想都想不到的。 人心换人心,他皇兄退半步,得到的岂止万千。但这半步,安王也知道他退来不容易,他皇兄能行至这步,他岂止是崇拜,简直就是骄傲。 他皇兄自小就与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与常人的心志从不一样,胸怀也从不一样。 皇帝其实在不在乎那些虚名,他一辈子所承担承受的,岂止是煎熬两字所形容。大将军的忠心在他眼里,他以前看得到,但在江山与万万千百姓当中,大将军也不过是他前行道路上要越过的一道高坡,现在他对大将军似君似兄,也是大将军凭着真本事,凭着他的忠诚与烈骨一路随了他走到了至今,被他当成了同伴同友,但现在他看着他亲弟弟的满足又放心的神情,他才觉得他得到了安慰。 他的小弟弟,一直都是那个挂心他的心,他也很高兴,他没有让那个为他背负了太多的亲弟弟伤心。 ** 林大娘一从厨房出去,愣是冲去了她的大更衣房换了身衣裳。 之前穿的沾了油烟味。 她换衣裳的时候,小娘子带着小郡主在大更衣房里看她的装备,林大娘换衣裳的时候,三个美丽的小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安王府的小郡们也是掩不住本性了,惊讶地“哇哇”出声,羡慕得不行。 林大娘一边指挥着她身边的娘子们给这些小娘子们送上她早给几位小娘子准备好的小衣裳,更是不忘荼毒她们幼小的心灵,告诉她们只要世道一直繁荣,百姓安居乐来,染坊布坊里还有工人在劳动,她们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是会念书也好,会钱生钱也好,长大了总会能买到好布料,养得起做事的娘子做出这些好衣裳的,到时候她们想穿多少就有多少,想要有多漂亮的衣裳就会有多漂亮的衣裳。 安王府的小娘子们看着美丽的衣裳,对此深信不疑,哪怕刀府小花也是如此——得挣好多的钱,才有好多的衣裳可以叠啊。 要不叠完了就没得可叠的了。 林大娘一换好衣裳,带了小美娘子们去大堂,这时候菜已上到一半了,小将军他们早回了,见到她,小将军眼睛也是翻得不见黑眼珠:“还好意思说我臭美!” 乌骨先前耗在厨房里一步都不动,就着他的小娘子特意给他抄的肥肥的酸菜猪肠子吃了一大盆饭,这时候就是吃了消食丸也是饱嗝不停,抚着肚子在一旁休息,打算歇好了再战一场,这时也是无心跟小将军多说什么,只是凑过头去在他耳边嘱咐他今儿他娘做的都是什么菜,到时多吃几口。 小将军一听,都顾不上跟他娘说什么了,眼睛直往大桌上溜去。 他娘这两年都很少做菜了,哪怕做一次,也是三五道,但她做的菜太下饭了,小将军吃一次,那一次都要多吃三大碗,直到撑到咽不下为止。 哪想,他爹大将军也是个有心眼的,他一句话都没问人,也没有人跟他说什么,上一桌他就知道他家大娘子做的是什么了,一开饭,林大娘做的那几个菜他是每伸手必挟,连酒都没喝,专顾吃饭了。 他挟的快,经常一起吃饭的人能不知道是什么?连带皇帝跟安王都急了,还抢了几筷子,所以这一轮酒谁都没喝,林大娘做的那几道家常菜是都没了。 自己做的菜这么多人捧场,不管是真好吃还是大家给面子,都是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事,如果不是还尚且一点矜持,林大娘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这下等见菜没了,皇帝还凑过头问安王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她在一旁也是忍不住别过脸笑了起来。 安王也是琢磨出来了,“这几盘,应该是大娘子自己做的菜。” 皇帝先前觉得只是好吃,还能爽口下饭的,这下是觉得真好吃了,朝林大娘看去,笑道:“我先前听说藏锋说是你特地为我们来做了几道菜,你看,我们还没吃呢……” 大将军一听,瞥了皇帝一眼。 “还有一道汤,最后上来,您喝完了我们再喝。”林大娘也是真高兴,皇帝今天来没摆什么皇帝的架子,也让这次家宴成了名符其实的家宴,这样的机会,也就安王多年回次京才能有,他们大家都糟蹋这个机会,太难得了,皇帝原谅给他们这个面子,她家大将军心里肯定是再肯定皇帝一二的,而她吧,更是如此,不介意让皇帝更高兴一点,“那道汤叫三日汤,煨三日才有所成,是我这几年做的最好的一道汤,这也是我家先生和骨爷,还有大将军小将军平时再爱喝不过的骨水汤,您多喝一碗。” 皇帝听了也挺高兴的,就是那三日汤一上来,很大的一罐,让他先尝了一口,他就把一大罐都分给他和安王一家五口喝了,没给刀府的人留半滴。 刀府的人盯着他把最后一滴汤都分了,都抬起头,眼睛凶煞地看向他。 不过是半柱*香*功*夫,眼看这家宴好像是要不成了。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好在皇帝带着安王一家在前面就吃撑了,刀府人胜在经验着实丰富,每道浅尝辄止,直吃到最后的甜点上来,吃到皇帝朝他们怒目相视,也朝他们讨消食丸吃。 这用完午膳,皇帝膳间听说太学府的大师们也回来开了两桌,就叫他们也过来聊聊天,大将军见他不介意,就让师兄弟们过来了。 这厢林大娘带着小郎君和小娘子们画了一下午画,她给两个小世子和小郡主画了小画当礼物,末了,给安王一家画了幅全家福。 全家福落下最后一笔,安王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舍不得撒手。 画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也都在笑,大世子冷静狡猾,小世子活泼调皮,大郡主狡黠明艳,小郡主乖巧温婉,尤其他的王妃嘴边那抹浅浅吟笑再是华贵温柔不过,而他,就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抬着头,趾高气昂得意洋洋不已…… 安王看着笑个不停,皇帝也是在旁看了好几眼,心道他回头要是百年,也让林大人过来给他画一幅吧。 下午天气一凉快点,一行人搬去了外面用琴棋书画消谴了一下午,直到天都黑了,晚膳毕了行过两道茶,皇帝和安王才在张顺德的催促下离开了刀府。 皇帝回了宫,跟等着他回来的德妃说:“朕以后无大事,未时休政,你陪着朕多练练几道书法,可好?” 德妃由他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轻言道:“再好不过。” ** 安王一家人在京到了十月,眼看就要启程去封地。 这段时日,小世子不断上门拜访,但都被小将军拖去了外边,被小将军整了个屁滚尿流,结果到了要走时,给小将军弟弟送的转手礼物一大堆,他不好带回封地的那些小物什都给了小将军弟弟。 走时前几天,他还来给林大娘求长生不老药。 之前他没提过,林大娘以为他忘了,没想临走前他还是来求了一道,说要给他父王母妃两粒,他想让他父王母妃长命百岁,活很长很长的时间,无病无灾也不会老。 他母亲与她说道的时候,林大娘觉得小孩儿的心思还挺好笑的,但小世子一说出来,她却觉得挺感动的。 她只好跟他解释没这个药,小世子挺失望的,末了不好意思与她道:“我也知道婶娘没有,母妃跟我解释过的,让我不要来缠你,就是小宝不问问,这心就死不了,还请婶娘担待我一二。” 林大娘哪会怪他,把他带去了闵遥的药房,给小世子挑了解决日常毛病的两本医书。 她三姐姐这几年的身体说来应该是不太好,她生孩子没少遭罪,就是挺了过来那也是伤了根本,平时身上怕是没少难受的,母亲受难,想必,她的儿女们也都是看在眼里吧? 小世子翻了翻,如获至宝,跟林大娘道谢而去之后,不多时,大世子就又带着父母的书信过来道谢了。 他专程来道谢,谢完就走了,也没有非要见小花,不像小世子走时,还要跟小花妹妹斯斯文文,咬文嚼字告个别。 她三姐姐在儿女身上的心血没有白费,小郡主们自不必说,她们对母亲关爱不已,那天来刀府她们就是玩得高兴,也是时不时要过来找母亲,大世子是个心思深的,但心思深有心思深的好处,那天送他们一家人出门,林大娘亲眼看到大世子把父母弟弟妹妹们全都送上马车,又去皇帝那边回好话,跑来跟他们道别,一一行妥作稳,这位十四岁的小世子才上马跟随而去,她以为责任没有长兄那么重的小世子天真一点也是当然,但小世子的表露的孝心,足够对得起他们母亲这些年对他们的用心良苦了。 安王一家临走前,大世子找上了大将军,小将军也不知道他这个安王家的大宝哥哥跟他爹说了什么,只是当大世子前来与他告别的时候,他跟大世子说:“你至少也得问过我手中的剑。” 大世子微笑点头:“那当然。” 小将军看着他的笑叹道:“你笑起来跟皇爷爷算计我爹娘的时候真像。” 大世子的笑僵了僵,末了,他跟小将军说:“是皇伯父。” 小将军不傻,他是打小就跟在他爹身边做事的,这段时间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他更是提前明白了这些人对他妹妹的种种心思,他甚至因此跟师祖娘讨论过这个问题,这时他双手一摊就道:“大宝哥哥,你瞧,差这么多……” 你叫皇伯父的人,我叫皇爷爷,你好意思打我妹妹的主意,还走我爹的路线吗? 有他们都不会答应啊!他们早商量过了的! 皇室中人和世族大家都要生很多孩子,他娘只生他们兄妹两个,但不相干的外人还都有一堆说她生的太少不贤淑的,而他三姨因为生大世子哥哥他们兄妹生得命都差点丢了,并且把所有心血时间都花在了他们身上。可是他妹妹,是要作大学问的人,而作学问需要很多的时间。 “是差很多,我还需要努力。”大世子修烨已从彪骑大将军那受过挫折而来,这厢他对着小将军也没气馁:“路遥知马力,你何不再看看?迈峻弟弟,更何况,你称我一声兄长,叫我皇伯父为伯父也是应当。” “我娘说,她的努力,是为了让妹妹过得更轻松一点……”小将军也知道能这么算,但还是朝他摇头,“她不适合你,你是安王伯伯的大世子。” “何不再看看?”大世子脾气好地又道了一句,然后跟小将军再次告别离去。 安王一家走那天,刀府一行人去送别,大世子走前送了刀府小花两盆小花,说等过几年,他再进京,希望能再见到它们一眼。 小花一听,小脸就严肃了起来:“大哥哥放心,花花一定把它们养得好好的,等你回来来看它们。” 林大娘听着,琢磨着好像有点不对的样子。 这大宝见小娘子见的也不多,怎么这么知道跟他们家小花说话啊? 他们家小花只要别人拜托她点事,哪怕再小的事情,她答应了都会郑重待之——她这毛病,也是她亲爹在没教好她外面的人都是坏人之前,拦着她不许见外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 送走了安王一家,这一年入冬,小将军有了自己的刀家军,从此他留在家里的时间也少了,早出晚归,比他爹还按时。 隔年,小将军听说安王大世子哥哥掌管了安王伯伯的封地军士出了海,他也是有几许敬佩。 但过了两年,他都没听到这位大世子回航的消息,他不禁去问他母亲,他三姨会不会很担心? 林大娘见他来问,想了想着跟他说:“难免,但她会等候他的回来,无论生死。” 她跟小将军解释:“就像你将来要上战场,我会担心,但不会阻拦你前去,在家里等着你的消息一样。” “无论生死,都不会后悔?” “不会。” 小将军松了一口气。 他也要一人带领他的刀家军去练军了,这一次他还将护送一支西域前来拜访大壬的使团经过艾州,到达大壬的最西,把这些人送到艾州最西处边防军的手里,路行将近有六千多里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命,出远门行千里练军办差事。 小将军长大了,也越发知道了世道的残酷,也知道了牵一发动全身的种种痛点,他不怕死,就怕他的死亡会带给刀府很大的影响,他毕竟是他父亲和母亲唯一的儿子,但在母亲的坚定下,他先前的担忧又平静了下来,他跟她说:“我相信修烨大哥会回来的,我也会回来,你要等着我回来。” “去吧。”小将军所担心的,林大娘心里明白,也知道儿子的责任感让他对未来思虑很重,但他跟他爹毕竟是不同的,他在他们的羽翼下过得太*安*顺了,再不放他去,大将军怕太晚了,她也怕。 小将军终归是要经过血的淬练,成为一个铁血的男人才能担得起他心中的志向,太过于温情只会让他论落。 他是领袖,是一群千里马当中那只带头狂奔的领头马,更重要的是,现在皇帝跟太子都把他当他爹的接替者,而他要接近他爹的真正的能力,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小将军看似把他父亲的很多本事都学到了手里,但他的父亲在战场上的武力军谋与决策力,他都只是学了个皮毛,他不去战场,他学的仅仅只是学的,并不能把那些说给他的的那些东西化为自己所有。 母亲表现得很坦然,小将军也松了口气,不日他启程,带着他的刀家军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京城,当了前行军。 而这一年深冬,德妃在皇帝的身边嘴角含笑,安然过逝。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德妃过逝后,皇帝身体有些不好,一度病危,意志也没以前强了,安王知情,不远千里日夜兼程来看望他。 皇帝没想他会回来,又想修烨未回,他要是走了,安王不定怎么伤心。他欠安王的岂止是一丁半点,总不能让当弟弟的为他操劳一生,年纪大了还要为他伤心,遂这身体也慢慢地好了起来,这才让安王得已安心回了封地。 不过,他开始把手上的重权下放到太子手中了,诸多老臣见他能上朝了,还能挺些年日,心里头也是松了口气。 很多大事由皇上起手,也还是需要他再掌舵几年才能稳定,皇帝就是不再管事光坐在那,也是一颗强力定心丸。 这又是一年过去,小将军出去大半年也没回。 之前他送走西域的使团,在西北还没练两个月的军,那使团又半道折回,请求大壬出兵,携助他国现起的叛乱。 原来西域老国王死了,大王子跟二王子打起来了,西域许了种种好处,还有众多大壬这边缺的粮食种子还有香料,皇帝看中了这个,让彪骑大将军负责此事,彪骑大将军钦点了西北驻防的两个虎将为左右主将,把小将军当副将,随大军去了西域。 这没几年都回不来,乌骨按捺不住要去找他,但还是被刀藏锋拦下了。 小将军需一力承担战场国事风云,才知个中滋味。 刀府儿郎的历练都是扔到战场上去打打杀杀,小将军之前已有太多助力帮着他了。 乌骨在家里没少闹,还说他当年也是这样陪着大将军过来的,大将军说不过他,干脆把他打趴了,又叫来大娘子安慰他,林大娘差点也把他打趴了。 但安慰还是要安慰的,林大娘跟乌骨说他要是还上战场帮着小将军的话,那就是说他们家两代人都在劳役他,她都没脸下去见她爹了。 乌骨鄙视她:“说的好像让我做的还少了。” 林大娘脸皮厚,“那是,再说,小将军是你教出来的,你还不放心啊?你现在不放心的应该是我们小娘子呢。” 乌骨一听,觉得此言甚有道理,遂开始把精力放到小娘子身上了,还给小娘子单独创立剑法。 乌骨天赋异禀,不是常理能判断的人,小娘子也是个对一切都有好奇心,感知力超凡的小孩儿,一老一少两人聚一块商量着,还真弄出了不少有意思的剑招来。 林大娘见小娘子摔破了膝盖,撞破了头也要学武,就没管了。 她姑姑不就是这般过来的? 家里还有个是榜样的女将军呢。 刀梓儿是有点心疼她家小侄女,毕竟现在刀府与以前都不一样了,刀氏一族小娘子又少,外面求娶之人络驿不绝,现在是个个都放在娇宠着,哪还会习武。 但她也是过来人,她当年小时看兄长们练武,也没有什么女子不如男的想法,就是想着也要跟哥哥们一样厉害就好。 小娘子也是一样的想法,她也说要跟哥哥一样厉害的时候,女将军都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就是单纯地想练武,想跟家中的哥哥们并肩而行。 小娘子天生就很喜照顾家人,就是她忙着,她也带着家中唯一比她小的弟弟盘迈燕放在身边好好照顾着,要把他放眼睛范围之内才放心。 盘哥儿跟女将军都忙,他们疼爱迈燕,但到底都是有身上有事的人,不可能时时陪着他,但迈燕有小姐姐陪着,与她一道念书习字练武玩耍,这身子也是慢慢地好了起来,而且,会的也多了。 盘哥儿每天回来都喜滋滋的,哪怕儿子今儿只学会了两个字,一个小招式,他都能乐呵呵地看儿子跟他演练半天。 就是比起女将军来,他过于溺爱了迈燕一些,他见不得儿子受伤,更见不得他劳累辛苦,好在他们家女将军也是个靠拳头说话的人,毫不犹豫地把盘哥儿这股溺爱之风镇压了下去。 盘哥儿也经常不服,挑战他家女将军的权威。 但他跟女将军打架没哪次打赢了,因为真下手了,他怕这里打疼她了那里碰伤她了,也是不敢下手,每次不服每次被打,还屡屡不服气,被打也要不服。 迈燕老被他爹逗得咯咯大笑,盘哥儿回头一看他笑,傻爹就跟着他一块乐。 盘迈燕自生下来就身体不好,性情也过于安静了,很不爱笑,一张脸很少有什么表情,因着自小就要吃药,小脸上总是有些小忧郁和小愁绪,盘哥儿本身一个粗汉,因着儿子都变得细致了起来,这几年连性格都改变了一些,比以前沉稳多了。 大将军也就稍微看他顺眼了点。 就是平时见到他了,大将军也还是不怎么出声,往往就是眉毛一挑眼一瞥的,看得盘哥儿一跟他打照面,就下意识要打女将军和嫂子来给他挡人。 他是被妻兄打怕了,见着他心里就怂。 ** 小娘子每天忙忙碌碌,她娘也是如此。 皇帝点了左十娘为殿前郎中进殿与文武百官商议政事,但哪怕她能力超过朝中众多小臣,她事办事的能力甚至与朝中的一些中流砥柱持平,也有左家作为后盾站在她的身后,但她也面对了朝中诸多压力。 朝中这时也因为接连出了几桩大事,太子发现河西科考集体舞弊,皇帝这边着兵部查出了东北三地知州联手吏部尚书拿霉粮充军粮昧军晌之事,朝廷本来硝烟味就很重,左十娘一进殿中议事就被皇帝派进了吏部清查官员之事,加上她女子的身份太打眼了,就遭到了朝廷上下不少人的一致炮轰,这逼得她的先生林大娘不得不进殿跟这群人扛了起来。 她一进,现在只理军务的大将军也跟着进了。 朝廷上下因此都抖了抖。 皇帝到底也是姜还是老的辣,刀氏夫妇现在根基一稳,他们为表忠心,很少插手朝廷政务,就是拉着他们进来,他们也只是旁边看着你们打你们闹,不插手就是不插手,现在他要整顿六部,少了这两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人帮着他分担一半的压力还真是不行。 林大娘知道皇帝的算盘,恨得牙痒痒的也没办法,因为这也是十娘凭能力在朝廷当中站稳脚跟的最好时机。 大将军与她这些年为朝廷做了不少事,也不贪功,再说她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只要是有用的人,不管清官还是贪官,是能吏还是摆看的,只要不会不给她脸,她都给脸,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一尺。她从不帮人打点让人升官发财,但也从来不拦着人加官进爵的路,且正面得罪她的人都死得太惨了,所以她这人缘也是有点妙不可言,朝廷无论哪派都不太喜欢得罪她。 而皇帝把她算计进去,也是同时把她家把她看得很紧的大将军也算计了进去。刀府有了她一个长袖善舞的,大将军那为人就跟她可是有点不一样了,他现在就是刀府那个用来恐吓人的,刀起刀落从不太懂什么叫委婉含蓄,这朝廷有他们夫妇俩一掺和,更是血雨腥风。 这场血雨腥风直到这年底才止,六部换了一大拔人,林大娘看着换上去的人有一大半是她昔日在国学堂教过的学生,明明还没有老,就有一种老怀安慰的感觉了。 所以她对弟子们说有事没事都别来找她,她明明一个尚还年轻的美娘子,不想老见着他们满是沧桑的脸提醒她其实年纪不小了。 宇堂南容一得知这话,骂她妄为师长。 林大娘一听他骂她,还挺开心的——这不,只有年轻不懂事的小弟子,才会遭到老师的痛骂啊。 这年底,西域那边的大战大壬这边也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了,朝廷这边也开始派文臣去西域搜刮西域的好东西,此事太子一手主事,派了不少能干精明,就是那种去了别人家里能把喝茶的杯子都能顺一个回来的臣子们去了。 林大娘一听朝廷中最有名的几只铁公鸡都被太子派去西域了,还有最会粉饰太平最会给人唱赞歌哄得人头昏脑胀的几个侫臣也去了,她也真是对这个朝廷有点放心了。 所以小将军给家里的信中,得意洋洋说会给她带不少好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娘也赶紧给他回了封信,让他务必在朝中使团到达西域之前把好东西都捞点到手里,藏深点,省得他们一去了,他就拿不到好的了,还要被他们掐油。 她的信在刀府信使的全力传送之下,快使团几天到达了小将军的手里,小将军一见信,两掌一拍,喜道:“我娘跟我那叫一个心心相印。” 他可不就是这么干的!一听朝廷来使团了,他立马就吆喝着部下赶紧把拿好的收好,没拿到手的,他就跟国王磨去了。 西域的年轻国王因此这阵子看到他心口就有点疼,犯了一种看到大壬刀将军就吃不下饭的毛病。 年轻的国王这时候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大壬使团,会让他心疼得连水都喝不下。 章节目录 第321章 等小将军带着搜刮团回燕地,又是半年过去了。 他本来是要随撤回来的大将回来的,但他搜刮手段了得,再加上他对西域很是了解,又学会了西域语,他就被大使团带头的铁公鸡强制压下,帮着他们让没走出过自个儿国家的年轻的国王没出国门,就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大壬的大臣、大壬的子民。 那带头的铁公鸡还是国学堂的弟子,后来能拜师的时候,也拜在了林大娘的门下。但这位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好的不好坏的全学到了,他把他先生那身能榨干人身上最后一个子的本事学到了手不说,他还那个叫义正严词,全方位给年轻的西域国王造成了一种“大壬的军队这么威猛,过来给你打仗就拿这么一点东西,那都是我们大壬君主对国王您慷慨大方,深信国王您是个公平公正的君主才有所为”的感觉。 他们离开西域那天,西域年轻的王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亲自下场带着他的护法们狠狠地跳了一段长长的驱魔舞,跟他们的佛祖祈祷他的国土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进什么大壬使团。 等小将军回到燕地,出去喝了几顿酒,媒婆们差点把刀府的门挤破。 连皇帝都忍不住问刀大将军,他们家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皇帝现在对刀府没有太大的防心,再加上太子那头倔驴看来是非重用刀府不可了,刀府至少在小将军这代都是大壬的护国将军,皇帝也是破罐子破摔,打算给安王谋点好处,选个郡主进刀府。 刀府那家风那家世家底,安王是再知道不过了,想来弟媳也是没意见。 但皇帝也是想得太好了,小将军说了成亲之事,要结冠以后才行,他还想多练几年武练几年兵,但安王府的两个郡主要比他大几个月,他结冠了,郡主却是年纪大了,都过二十了。 “你就不着急啊?”大将军不急,皇帝急了。 这小将军是根独苗就算了,现在长大了,也都十六岁了,还不成亲生个孙子,这两夫妇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着急。”刀藏锋是真不着急,刀府到他手里被他盘活了过来,到小将军手里,本就是多得的一世。如他以前跟皇帝所说的,哪怕家里没迈峻这个传人,或是迈峻无用,他也会送旁系够格的子孙继承刀府意志,所以小将军成不成亲给不给他生孙子又如何?他已有儿女和后人可疼爱。 皇帝急得拍桌子,“你现下是不着急,等血脉断了我看你着不着急!” 刀藏锋见他都上火了,话都不中听了,但皇帝现在对他多了几分好心,他这厢也是捺着性子跟皇帝解释:“刀府现在比我接手的时候至少也是在大三五倍了,军队与他师祖和娘那边的关系,他理清了也是需要些年月,他现在就冲着成亲生子去了,势必是要分散精力去了,且这婚能急着成吗?这么大一个家,能随随便便娶个人进来吗?” “你们之前就没寻摸?” 刀藏锋颔了下首:“有考虑,但迈峻的意思也是我刚才所说的意思,他说他现在都弄不清想娶个什么样的,让我们再等等。” “安王家的就不行?你们也知道……”皇帝说着说不下去了,因为大将军朝他摇了下头。 “这事,我跟安王最近也信中聊过,安王说两个郡主差不多要婚配了,她们也要留在封地,不想远嫁。” “是不想嫁到京中来吧。”皇帝心酸。 刀藏锋看着他,没说话。 “那修烨你们是怎么想的?”大世子从海上回来了,这是皇帝最为弟弟欢喜的事情,但说实话,他哪怕想对弟弟最后好一些,但也不想刀府的小娘子嫁给修烨。 修烨他是从小看到大的,从小就聪明过人,擅谋略与忍耐,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极为有分寸,又目光长远懂得放长线,而且从他年纪小小就敢出海就可能看出,他的勇气在王公贵族的家中子弟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一个人,封地在他手里,只会坐大。 他要是娶了刀府的小花,得了刀府的助力,如何了得? 他宁肯郡主嫁进刀府,也比刀府小娘子与大世子结缘来得强,前者顶多是给刀府绵上添花,后者那可是会壮大两家。 皇帝问得直白,刀藏锋也没跟他打什么机锋,直言道:“您也知道,我们家大娘子对我们家小娘子是如何个疼爱法,于她而言,小娘子想嫁或不嫁,想嫁给谁,那婚事只比小将军的更苛刻,对大世子她现在没看法,并且因为考虑到您,她认为大世子不是良嫁,带来的麻烦比小娘子得到的要多得多了,她不考虑大世子为婿的事,也跟安王明言拒绝了。” 皇帝无言。 这倒是林大人一贯的为人作风,她最不喜做的就是失多过于得的事情,她老说人生苦短,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走大道,非要弯弯绕绕去走那些没必要去走的小道,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何苦来哉? 晚上太子过来与他一道用膳,皇帝提起了这事,太子给他挑着鱼刺,把鱼肉放到他的碟里,与他道:“您别老着那些功高盖主的事,那都是当主子的不如人臣才去想的。” 皇帝当下脸就冷了。 “我知道您是想着给我少留点后患,”太子这时候抬起眼看着他:“可是皇上,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跟着您的脚步,把祖宗留给我们的江山好好治理下去,我就没想过怕什么。” “到时候,他们要是成了患乱了,我会一刀切了,这朝廷毕竟是我们的。”太子推了推放了几块鱼肉的碟子,淡淡道:“您用吧,快凉了。” 皇帝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太子,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是来不及了,也没有用了,再对他好,沉盈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沉盈了。 他是成了一个好太子,皇位和江山的好继承人,可是,他也没什么感情了,他也不在乎什么感情,只要有江山就好。 皇帝以前当这是一个皇位继承人必须要有的野心和独断,但是,他一路过来,有安王,哪怕先皇后也是陪他走过了很多年,后来有了德妃,哪怕跟大将军,他们现在也是和解了,可沉盈呢? 他对太子妃,都相敬如宾得跟陌生人似的,除了每月那几天规定的圆房之外能与她歇在一块,要不然他都是睡在书房。 他身边有心腹,有大臣,可是,没有心里人。 他勤勉,这是好事,可勤勉得没有他欲,也没有那个意思放个人在身边陪着,这就让皇帝心里沉重了。 ** 怀桂这年秋天来了趟京,他给外甥他们带了众多礼物过来,还给他姐夫送上了一把公孙大师打铸的宝剑,用此贿赂他姐夫带着他姐姐再回家探个亲。 母亲身体不太好了,毕竟上了年纪,他其实是过来接姐姐回家去的。 为表诚意,他亲自上了京。 刀藏锋一听岳母身体不好了,当下就点了头,连小将军他都让他把手下的军务交给帐中大军,让他跟着他们回江南。 林大娘一听母亲不行了,当下就慌了,等匆匆上了船,她更是心神不宁。 不过到了怅州进了家,她见她娘只是看起来虚弱一点,人还是清醒无比,她稍微松了口气,只是等到她回家的当天下午,她娘叫了小花过来,跟小花交待她给她留的东西后,她眼前就一片发黑,等回过神来,就让小丫叫姑爷过来。 “这是外祖母给你及笄备的,喜欢吗?”林夫人看着握着她的手不放,眼睛只看着她的乖巧外孙女笑着问。 “喜欢,外祖母给的,花花都喜欢。”花花探过头去,在外祖母的肩头上靠了靠,“外祖母跟在花花的梦里一样的香。” 林夫人爱怜地看着她,真好,她的外孙女性情这么好,她会有个安虞的一生。 林大娘这天下午让大将军陪着她一直没出她娘的门,即便是入了夜,她也拉着大将军在门口坐着守夜没走。 半夜,桂姨娘出了门,跟她家大娘子说:“大娘子,夫人走了。” 林大娘抬起头来,眼泪狂流。 刀藏锋抱住了她,把她的头掩在了胸口。 桂姨娘却很平静,等大娘子进了门,她就躺到了夫人身边,跟大娘子说:“大娘子,我的东西都在那两个大箱子里,红箱子的是给花花的,檀木的那个,是给你的。” 林大娘这才发现,桂娘穿了一身很多年前的旧衣裳,那是一身当年桂娘生下了怀桂,她娘一针一线给桂娘做的,让她在怀桂百日那天穿的衣裳。那天她娘牵了桂娘出来接受大家的贺喜,桂娘笑得合不拢嘴,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跟她说,夫人对她真好,这是她活得最高兴的一天。 “娘!”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林大娘惊呼出了口。 “我要走在夫人后面呢,”桂姨娘见她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满足地笑了,“这样夫人就不担心我了,还有你陪着我呢。” “娘!”怀桂也来了,他踉踉呛呛地扑倒在了母亲们的床脚边上,眼泪流个不停。 “你也来了,你要听姐姐的话,”桂姨娘也拉住了他的手,“要好好对你娘子……” 桂姨娘说到这句就断了气。 她早就感觉自己不行了,一直强拖着不想走,就是想让夫人好好地走,不想让照顾了她大半辈子的夫人担心。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怀桂痛不欲生,但也无可奈何。 他早知了今日,他娘私下早跟他说过多次,她要跟母亲走,欢欢喜喜地跟着她去见父亲,让他放心。 临走之前,姐姐来了,母亲们也算是了无遗憾含笑而去,他痛失挚亲,也不得不奈何。 林母和林家大姨娘出殡那天,怅州城所有百姓沿街相送,予她们送行的鞭炮声响了半天,皇帝也来了急旨,给林母加了诰赠,也给林府大姨娘赠予了敕封。 母亲们的丧事办完后,林大娘在怅州没呆多久就回了京城,小将军是提前回了,大将军为陪她一直没有回,他没走,她不能在怅州停留太久。 等回到京城,秋天过去了一半,林大娘一回京城,就有事缠上了身。 安王大世子进京,带来了海运图,还带来了海外大船的工船图,朝廷有一半的年轻官员意欲开海运,有一半的朝廷老大臣不同意,道贪多嚼不烂,本朝尚还有诸多大事还没落到实处,不能把大半的人手和精力派到那虚无飘渺的海上去。 年轻的官员们大多是林大娘的学生,他们在最年轻想法最勃发的时候进了她的讲堂,他们受她这个先生的影响很深,他们对这个国家充满了热忱,但同时确实也是过于激进,有时候也没把朝廷老大员们放在眼里。 而朝廷毕竟是这些老大臣跟着皇帝走过来的,他们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干,这朝廷也有他们的半壁江山,这就是他们的地位。年轻的犊子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些甚至还是他们族中的子弟,老家伙们就怒了,都不管他们有没有道理,反正就是不许。 他们还没死呢,这些小辈们就要爬到他们头上来撒尿了,岂有此理! 林大娘回来面对的就是这个局面,年轻人本就狂,有几分本事的,真的是连天都敢去捅,个个一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概,大有连命可舍、头可断,把家中长辈顶翻了也要让朝廷再进一步的气势,这吓得她一激灵,本来因母亲们过逝有些看淡一切的心顿时就收了回来。 她不得不收啊,他们这么一弄,搞不好会动摇国本。国家是要依靠次序才能运行的,你不尊重为这个国家付出了诸多的老臣,不尊重孝道,不把这些国本放在眼里,而是把自己认为对的一切放在了他们面前,这不是折了老臣的脸面,这是动了皇帝的命根子,皇帝不出手收拾了他们才怪。 她身为他们的老师,不得不冲在皇帝还没收拾他们之前把他们拎回来,个个劈天盖脸地骂了一大顿。 那一天*朝廷的不少官员也是度过了他们人生当中最为灰暗的一天,他们不仅受到了他们女先生的狂骂,连宇堂大师也出了面,骂完不算,不少人还被他踹了好几脚,领头的那几个那是眼泪都被他们骂出来了。 回去了,不少人也是羞愧地挨个去给他们得罪过的老臣们道歉,家中有不孝子孙的,还被不孝子孙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细数了自己的各宗罪,因此,这些老臣们心里这才舒服一点,朝廷的气氛一时也缓和了些。 双方又回到了各持己见,但是,年轻的臣子们没那么狂了,毕竟是能谈了。 林大娘也没出面,只是教他们怎么道歉,以及,让他们用怎样的方式去说服这些有所顾虑的老大臣——他们说的未必是对的,但也未必是错的。 发展是需要时间的。 她虽没出面,但在背后忙得也是团团转,天天吼人也是把喉咙都吼哑了。 这段时日,左十娘也带着小师妹跟在了先生的身边办事,每次先生吼完人,十娘子跟小师妹就要扶着拍着胸口说“我心好累”的先生去休息,这也是十娘子紧凑的日子当中最为松闲的时候了。 而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安王大世子亲自上门来求见她的时候,就算他是她女神的亲儿子,林大娘听到他还敢来见她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亲手揍这年轻的小子一顿。 看看他招的什么事,把她的那些蠢弟子兴奋得差点连亲祖父都不要了!可把那些老家伙给气得! 大世子已经过了结冠之年都一年多了,他脸随了他母亲四五分,随了他父王一半,牛高马大的一个人,却有着一张最为华贵的脸,天生贵胄,但林大娘因为身边有个气势本就张狂,脸比一般大壬人要深刻英俊得多的大将军,小将军又是个长得嚣张的,一般的美男子在她眼里都是普通人,大世子那张华贵的脸在她眼里无非也就是贵族脸了,加上之前他还小,林大娘把他当小孩,就算他懂事不容小觑,真没把他当大人看待过,这几年不见,这孩子再出现在她面前,那一身不动如山的沉稳气息还是让她眼皮都跳了一下。 听说他是几经生死才从海上回来的。 这么一看,有了这身气魄,他的九死一生也是有了意义了,不枉走那一遭。 林大娘收回了之前还把他当鲁莽孩子看的草率之心,他过来一请安,她就挥手,“好了,别跟姨客气,坐。” 他来之前,她就在长桌上写东西,这厢就让他坐到她对面去。 她从来不是个跟自家人太讲究礼仪这些规矩的人,连孩子都被她养得无法无天,她都敢跟自个儿孩子撒娇的人,对她三姐姐的孩子虽然隔着一点,但毕竟还是把他当自家人看的。 “多谢玉姨。”修烨拱手,去了对面掀袍坐下。 他身着黑袍,黑袍也有华贵的,如刀府大将军身上所着的黑中带金的黑金那是再华贵不过,而他身上穿的是黑墨,一种行动起来如流动的墨水一样顺滑的黑布,此时他行云流水在林大娘对面坐下,明明他动作再规范不过,但他那身材和身上的气势也是让林大娘下意识就挺了下背。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人,但气势这样像大将军的人,她没见过第二个,哪怕刀家子弟俊杰无数也如此。 而小将军像他父亲,但更像她,他早学会了用她的方式掩下锋芒,绝不像他父亲一样就像把行走的利刃。 而现在的大世子,给她的感觉就像大将军,他们不用出示什么刀剑给人胁迫感,光他们自己坐在那就行,他们本身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最锐利的剑。 “喝茶。”等知春奉上茶,林大娘说了一声,见他微笑颔首,她便笑道:“来找我什么事?” 修烨喝了口茶,搁下茶杯,看向了对面身着白锦素衣的姨母。 他来时,他母妃说,怕是不行,她看似温雅如水,但有着比谁都要坚定不过的心,打动她,或者说动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修烨与他母妃道:正好,孩儿也是,孩儿与玉姨母恰好是一路人,想来等能打动她了,她也能多信任我两分,以后也能放心妹妹一些,那正是孩儿所想。 他母妃被他的说法说得笑了起来,抬起下巴让他来,说也正好,她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打动她。 “我前天去找过迈峻了,”修烨看着他姨母微笑道:“不知迈峻这两日有没有回来?” 林大娘回头看了看,想了一下,“没。” “这奇怪了,”林大娘失笑,“他应该回的,平时怎么样都会回来跟我请个安。” 小将军再忙,只要是人在京城,早晚总会抽一个时间来跟她来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打个照面问个安,他也会来的。 “我跟迈峻请教了一点武艺……” “呀,打赢了?” 看姨娘惊讶地瞪大了眼,修烨失笑,摇头道,“算不上,是大宝使了一点点手段。” “什么手段?”林大娘这下来了兴趣了,小将军那嚣张鬼,从小仗着天赋比一般人强,除了他爹和义祖,他小小年纪就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把他骄傲得有一段时间走路都不走平地,非飞檐走壁不可,被她指挥着他爹揍了两顿才老实。 “我跟迈峻比了刀法,剑法,弓箭,兵法,与之公平以对,还比了琴棋书画……”修烨淡定地道:“不巧,兵法上,我在海外略知了一点海上大战之事,便拿此跟迈峻比了,迈峻没打过海战,我便赢了迈峻一局,另还有琴和书画,我也稍赢了一点局面,棋艺我差了迈峻一点,没赢。” “八局,你赢了?”林大娘想哪怕兵法上修烨取了巧,琴和书画上他是要胜过她家那个不爱学习的武痴外,刀法,剑法,弓箭之上,他不可能还赢了小将军吧? 小将军的武术之高不是白说的。 “回玉姨,我赢了五局。” “五局,还有哪局是赢的?” “剑法,迈峻最擅长的剑……”修烨伸出他长年练剑被勒得有些过大的左掌给她玉姨看,“但迈峻不愧是姨夫与您的儿子,他也是左手持剑与我对剑。” “你设计他?” “是。”修烨承认,“我是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刀法和弓箭比拼输了之后,才提出与迈峻弟弟比剑法的。” 连赢了两局,迈峻弟弟怕他输得太难看了,便左手持剑与他比拼。 修烨武艺不算糟,说起来他其实是高手,他家的精卫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赢过他,但出自家军世家族,父亲乃大将军的迈峻弟弟可不是那么好打败的,不能硬对,但那就只能智取了。 林大娘听着笑了起来,想来也如是。 小将军吧,现在被揍得不是太自负了,但多少还是有点自负的,尤其他为人处事学了她,喜欢在不伤大雅的前提下给人留点余地,他想着肯定至少能赢五局,觉得本就承了他义祖剑法的他是不可能被打败的,但还是被他这位大宝哥哥取了巧。 不过,被人看破性情,输得也不冤也就是。 难怪不回来看她,这是没脸见人吧?这天下第一帅都被比成天下第二帅了。 “恭喜。”林大娘看着她三姐姐的大儿子,眼里都是笑。 她喜欢有出息,更有脑袋的孩子。 “所以,”她又笑着道:“你这又是来提亲的?” “回玉姨,是。”修烨坦然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答应的原因,不是你打得过或者打不过迈峻……” “大宝知道,”修烨正视着她,“这也是我这次进京来,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想亲自来亲口跟您说一说我的想法。” “你说。” “您不答应将妹妹嫁予我,一是怕我皇伯父不答应;二是怕朝廷大臣忌惮;三是怕,皇家有太多迫不得已不得不为,而妹妹此生,您希望的是她能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而皇家是最不可能给予她那个可能的地方。” 林大娘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下头。 修烨也看着她没移眼。 他看着他从小就想娶的小娘子的母亲,看着她温雅从容的脸和睿智的眼,哪怕到现在,她都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思考他所说的话,他这个人。 她没有一味地否定他,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她的学生敬畏她,但也爱戴她。 他这时已经很明白太子哥哥为何要跟他说那句话了。 他说,她不信,那你做给她看一看,让她知道,这皇家里,还是有能如她所愿,所想的人。 太子说,做给她看一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淡淡浅笑,修烨在这抹笑容里,看到了无尽的温柔。 章节目录 第323章 番外:家事日常(完) 刀咏晴在年满二十的前一天将出嫁,嫁给安王府大世子。 此时,安王大世子二十有七,安王府小世子已成亲三载,生有两胎,为两儿一女,头胎为龙凤胎。 皇族少有双胎与多胎之福,外人多道安王府福泽绵延,得老天厚爱,膝下多子多孙自不在话下。 咏晴出嫁前,大世子哥哥提前一年来迎亲,之前他在京里加起来呆了三年——京城呆半年,在自家封地上呆三个月,另三个月来往于路上。 如此,他陪她从十三岁长到长大到十七岁,他就回了封地。待到她十九,他就来迎她了,跟她说,家里的小王八蛋已经生了好多个宝贝蛋了,她嫁过去后,可以不用生孩子了,只需专心做自己喜爱的事即可。 咏晴开窍开得晚,到了十七岁还有些懵懵懂懂,这年她答应嫁给大世子哥哥,也是因为她不讨厌大世子哥哥,且自家哥哥说嫁给他也未尝不可,她就答应了大世子哥哥的再次求婚。 出嫁前,这夜她跟母亲照例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母亲抱着她问她大世子哥哥可是在她心上了,她点头微笑之间没有了之前的困惑迟疑,很是干脆。 母亲笑话她:“可算懂了?” 咏晴又点头,稍稍有一些羞涩。 确实是懂了。 之前大世子哥哥回了他家的封地,她也并不怎么想念,直到她写书作画用的纸张笔砚用完,奉上书桌的不再他细心为她准备的,她打理花草时也无人身着锦衣在花丛绿叶当中穿梭,也无人再来府中跟她说妹妹我带你去看处奇景时,她才知道想起一个人的滋味。 于是她懂得了想念,慢慢开窍,盼着他一月一封的信来,再等他回京,她再见他,明明是已经熟悉得不再让她害羞了的脸,居然还是让她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这时,她才懂心上人的滋味。 父母自来恩爱,只是母亲也从小教她事事不可能如心如意,人更如此,咏晴也从小随着家人看了外面诸多悲欢离合,她性子又慢且喜静,尤其甚是爱她的父亲还为她求来了年满二十可以不嫁人的特旨,她也是想过了这一生不出嫁,随师祖他们回江南做学问,等到他们百年,再回京城归于父母身边,一生与他们相伴也不失为人生美事。 但后来大世子哥哥还是再次求了婚,也道她不答应也无碍,他再等,且说等几十年也无碍,就是等到她要是老得走不动了,那他可不等了,得来刀府抢了她,背她回去成婚不可。 她哥哥听了哈哈大笑,说要是走不动了才成亲,那可太惨了,咏晴也是觉得好笑极了,回头就对大世子哥哥说,不让你那么惨了。 大世子哥哥听了当时眉眼之间都是笑,很幸福的样子。 咏晴看他开心,也就高兴了,当下就觉得哥哥说的嫁给他也未尝不可说得真对。 ** 修烨提前一年来迎亲,不再像这前那样住半年再回封地处理公务,而是要呆到娶到人之后才走。 都是身上有着重责的人,他宁肯多养几队人帮他来往六州送信处理封地急务也要如此,刀迈峻对他此举也是佩服不已。 这时,刀迈峻还未成亲,他也不是不重情之人,只是要让他跟修烨一样,他自愧不如。 他倒是问过他这大宝哥哥这何如此执着,毕竟妹妹长得再美再动人心,她也是刀府的花,谁娶她都不可能再三妻四妾,至于借助刀府势力,那更是不可能,他父亲对此自有一套标准,对姑爷的要求比对自家子弟的标准还高,早有众多狂蜂浪蝶倒在了他的手下,已吓住了很多人,他们占不到便宜,而唯一没倒也没想占便宜的就是这个本来不应该呆在京城安王世子,所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大世子一时没回答,他也没觉得意外。 但当修烨回答他后,他一时也不敢相信地问出口:“就这样?” 就这样,仅因为他小时来刀府身体不适躺在床上,小花拿小水盆小布巾给他擦脸,喂他喝水? 见这位大哥还点头,刀迈峻哭笑不得:“我妹妹从小最喜照顾人,对谁都如此。” 不是专门只对他好。 “嗯,我知道。”大舅子哭笑不得,修烨很坦然。 他是皇家人,在外人眼中再尊贵不过,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其中的波涛险阻,艰难不易,他从小就像个皇家人,也像他父王,像他皇伯父,心机深沉,在弟弟还能天真无忧地跟父母和皇伯父撒娇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王府当中那些隐晦的不安,开始担心起他的父王母妃来。 当时他看着她为他忙个不休照顾他的时候,他就静静地躺在那看着她动,脑子里完全没有去想妹妹们的不妥,母妃垂下眼睑的病容,与他父王半夜压制的哭声,那时哪怕他是病的,他也从来没有那般平静过。 他喜欢看她像个搬家的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忙个不休,哪怕不是为着他忙,但偶尔为他忙一次也就够了。 修烨用了很长的时间,把一切交给时间,才算是打动了刀府人的心。从他十六岁开始的求婚,到二十七岁,他才等来了他的新娘子。 这一路他与妹妹度过了很多在一起的时间,从刀府的拒予他与她相见,到不阻拦他们的相处,他用了很长的时间,他的耐心让他的皇伯父都觉得可怕,但于修烨来说,他没有觉得他有何可怕之处,但他的耐心得来了他想要的一切。 他陪她长大,等到了她情窦初开。 此时,安王府的安王带着小世子也是提前了一个月进京,父子三人在安王府准备大世子大婚的诸多事宜。 而皇上已下令,让他们在皇庙成婚,京城因此轰动不已。 刀府又被拿出来放在人嘴上说道了,刀迈峻身为刀府小主人对此麻木不已——他们刀府引起的好的坏的轰动事已不是一桩两桩了,已被人说道烂了,再多添一桩也无碍。 但小世子一到京来,就不怕死地跟刀迈峻打了一架,小世子骂刀迈峻是个叛徒,把小娘子妹妹嫁给了他哥,刀迈峻则骂小世子没用,这么大个人了还被未成亲的大哥逼婚生子,简直不是男人。 俩人越骂越恼火,末了小世子被刀府长大成人了的彪悍守国将军揍得脸像个猪头,大世子在一旁看了个全场,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一壶小娘子派人给他送来的花茶,味道很美。 ** 安王进京来帮着操办大婚,堂还是在皇庙拜,前者是有诚心,后者是双方又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了。 那是皇帝和太子迎皇后和太子妃的地方,世子成个亲就进去拜,那真是坏规矩。 但皇帝跟安王不在乎,刀府刀大夫人一瞅,你们都不在乎,那我们也懒得在乎了。 彼时朝廷有诸多要臣都是刀大夫人门下弟子,尤其那一位敢于跟皇上和太子对着干的当今左丞相左十娘还是她的亲传弟子,老师家里又出违规的事了,基于老师从来不怕为着他们出头,个个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正直的官员想说道几句,这些个人精在人没出口之前就围过去,跟人窃窃私语:“兄弟,下朝了去喝一杯?” 喝一杯是真,要是不答应,打一顿也是真,这些人联手围攻起人来,那可是要人命的,这些想壮着胆子参几句的人一见他们围上来,顿时就怂了,这话也是说不出口来。 谁叫他们人多势众呢。 尤其朝上这么多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刀府将军,他们要是围上来把他们揍一顿,更是无颜见人。 现下这些正直的官员们就盼着皇帝和太子收拾了他们这些结党营私的家伙! ** 刀府的小花这年八月嫁了出去,刀府的刀大夫人一个月都没回过神来,府中有家事来问她,她嘴里那句找小娘子去往往只能未出口又咽下去,很是怅然若失。 刀大夫人把家事早早就交到了小娘子手里,现在小娘子一走,她的先生师娘也回了江南,家中就她一个女主人,家事就又回到了她手里,她因此忙碌了两个月,本来不逼婚的好母亲现在见着儿子就斜眼,暗讽妹妹都嫁了的哥哥没人要。 她的义父这次很难得地站到了她的这一边,嘴里碎碎不已地念着要抱小曾孙。 已是三品的守国将军的刀迈峻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去相亲,回来了也是苦着一张脸,说要不再等等,我再看看? 刀大夫人见他头一次对婚事上了心,眉开笑眼,连声说好。 这一等就是很多年,连他本来不生孩子了的妹妹在成亲五年后帮着她的师祖他们出了一套书,还抽空生了对龙凤胎,刀府的卫国将军才成亲,迎娶了左家的嫡次女。 这年小将军都二十八了,嫡次女才十六,刀大夫人暗道儿子老牛吃嫩草,但一看美若天仙的媳妇,又觉得这嫩草吃得太好了,娶个小美娘子回来,光看看都开心。 媳妇一娶回来,刀大夫人就不管家事了,这时她也不再经常去太学府上课,国泰民安的,国家也能人辈出,她开始舍下自己的事情陪刀大将军了。 这时,刀大将军也是刀老将军了,刀大夫人也是刀老夫人了,刀老将军把手上的事交给儿子和刀家子弟后,带了她回了江南住了两年,其后与女儿刀咏晴夫妻在江南林府送走了两位国学大师——宇堂南容,宇堂蔡姬。 刀氏夫妇再回燕地,燕地大雪纷飞,这一年的冬天,老皇帝宣义过逝,享年七十六,当年,太子沉盈继位。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刀老夫人义父病亡不久,刀老夫人因心疾病危昏迷不醒那几天,皇帝有些心神不宁,在宫里思量许久,还是未去刀府。 没两天,深夜传来了刀老夫人过去了的消息,宫人传进来,衣裳未脱,倚在床头闭眼假寐的皇帝当下就睁开了眼,撑着龙床坐了起来,跟闵公公说:“朕想去看她一眼。” 张闵擦着眼泪,垂着身说:“诶。” 去看吧,看最后一眼,这辈子的最后一眼。 皇帝便去了。 他深夜出宫,宫门在黑夜吱吱作响的声音让皇帝无波无绪许久的心一片悲凉,他坐在龙辇上,两手捧着御书房里养得最好的一盆迎春花,想起了初见她时那天她的模样。 那样子,竟清晰如昨日初见,那日刀府客堂大窗边的迎春花,也如她的脸一样,在轻风中盈盈舒展着。 他去时,刀府一片惨白,皇帝有些浑浑噩噩,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守国将军一句父亲让你去。 皇帝其实有很久没见过她了。 她晚年有了心疾后很少出来,她跟她的弟子们说我老了,陪你们走到现在也走不动了,以后你们自己要替自己担当着,皇帝听后,找了几个师兄弟们谈了话,自此,就无人再去惊忧她。 这些年,他便是这样过来的。 她想要看到的雄图,他展开给她看;她想要清静,他便给她清静;她不上朝不进宫,他两三年也见不了她一眼,她不想,他便不见,诸如种种,皆如她的意。 皇帝来时,并不知道刀老将军会不会允他去见她。 老将军晚年与她一道深居简出,朝中有大事宫宴要她出面的,他便一人代两人而来,说是她的意,皇帝也知道,这其实更是老将军的意思。 他的心思,看出来的人没有几个,也从未有人挑明,但老将军在意,她便与他能不见就不见,后来更是一面都不出,那深情的人,对外人绝情起来,也再绝情不过。 但皇帝这一生,得的绝情何止这一些,他也早波澜不惊,见与不见她,也早无所望,老将军如当年一般护她如掌中宝,皇帝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她能高兴一辈子,他对她便了无遗憾。 这些心思,皇帝一辈子都没跟人说过一句半字,便连跟在他身边几十年的张闵,他也未言道过一句——除了当年他母妃死时,问他对她心不心疼,舍不舍得时,他回了一句心疼,舍得。 就是他父皇死那天,跟他说,你要是争,哪怕天下大乱,朕也不怪你,那英明一世的老君王跟他说这句话时,皇帝也只是冷眼看着老君王,脸色没变,眼波未动。 老君王对他的迟来的宽容已撼动不了他丝毫,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九皇子沉盈了,他人未死,但早把他的心葬在了地底下。 他心如死水,以为对她这一辈子也是如此了,之前听她心疾不稳,也只是派了宫人去慰问,等到这几日,莫明心悸,他才知有关于她的昨日种种,他竟一样都没有忘。 他进了环锋堂的内苑,进了他们的大屋,放在窗边的长桌还摆放着无数书册,窗边各色的花枝在夜风中轻舞不已,皇帝踌踷竟不能动,举起手中花盆,与坐在床边抱着人不放的老将军说:“可否能把这盆放上去?” 老将军冷眼看过来,朝他颔首。 皇帝走动手,把花放好,再走过来时,他朝老将军说:“先生还作画呢?” 他看到了桌子上她那幅未完成的舞剑图,才画出了半个老将军的样子…… 老将军未作答,他闭着眼,老脸上旧去的泪痕又缓缓地添了两道新的。 皇帝搬了椅子,坐到了他们的面前。 她依在他的怀里,皇帝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洁白的手。 那手还是修长如玉,跟当年也无甚差别,皇帝看着没动——她当年说,我可是要美一辈子的。 她说得没错,她美了一辈子,连死了,也还是很美。 她说得也没错,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好好跟她的大将军过一辈子,最后最好是死在他的怀里。 真好,她都做到了。 老将军没动,皇帝便看着她的手,也没动,直到老将军缓缓睁开眼,轻柔地转过她的脸来让他看,皇帝抬起眼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盈于眶。 “唉……”皇帝看着她的脸,叹道:“先生还是很美。” 刀老将军因此冷哼了一声,又抱住了她轻摇了两下。 皇帝泪流满面,热泪烫得他那死水一般的心疼痛不已。 原来他还是可以活着的,只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他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 皇帝闭上了眼,无声地流着泪。 他是真心心悦她啊,他的先生,他从见她第一眼记到如今,可惜她从来不属于他。 太可惜了。 皇帝这一刻痛不欲生,不能自持。 老将军抱着人垂着眼,也未发一语。 两人不再出声,直到远处远远传来卫国将军沙哑的声音,老将军说他可以走了的时候,皇帝才摸着椅臂站了起来,茫然地往门边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着被人紧紧搂住了的她,再看向窗边那在轻风中似吟吟浅笑的迎春花,那花中,她的笑脸一如当年,他站了许久,许久,看着她不想别眼,直到卫国将军请来让他走。 都让他走,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 她走后没两天,老将军进了趟宫,跟他说,他会把他送的那盆花,种在他们的墓地边上,但要求他再立新后。 皇帝跟他摇了头,老将军的剑因此放到了他的脖子上。 末了,老将军回去了,隔了两天,他也死了,自刎于她身边。 夫妻合葬。 皇帝这时又想起当年有胆大包天心悦她的弟子问为何她不收他们时,她笑道的一句话,她说他性烈,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我当然不会拿沙子刺他的眼。 皇帝再想起这句话时,竟颤抖不已。 他也一生没拿沙子刺她的眼,一次都没有,哪想,一盆花也留不下。 等送走了她,烨王妃与烨王爷要回去之前来宫里,皇帝看着门,生怕她的小女儿带着那盆他送给她的花来。 等到看到人手上无物,他才缓缓眨了下眼。 此行都是烨王爷在说话,等他们告辞要走,皇帝颔首,只是在烨王妃起身后,他忍不住看向了她。 烨王妃垂首不语往门边走,皇帝看着她的背影,都莫名有些想发笑,竟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起来。 太可怜了,他竟然盼着她的小女儿给她带两句话给他,哪怕只是一句呢,哪怕只是一个字呢,也都好。 她明明知道他有多心悦她,留半个字给他也好啊。 他还要当一个她希望的明君,要当一辈子当到死呢,一个字都不给他,往后的那么多年,他要怎么熬? 烨王妃走到了门口,皇帝的心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死了下去。 没有就没有吧,也无妨,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早得不到的,现在得不到,也没有区别,也无所谓了。 只是,当踏出门槛一只脚的烨王妃停住了脚步,皇帝发现他死下去的心又慢慢地,慢慢地扬了回来…… 等烨王妃回首,看向他,皇帝站了起来,走向了她。 他知道他此刻肯定没有掩饰住他脸上的渴望。 可是,她都走了,他再也无法知道有关于她的消息了,他只想从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口里听她说两句有关于他的话。 烨王妃最终开了口,她说:“母亲在世时,曾跟我说,您是她教过的最出色的弟子……” 皇帝因此微笑了起来,轻言道:“她未亲口与我说过。” 烨王妃也微笑着,眼睛里有泪,她说:“母亲也说,您也是她最可怜的弟子……” 皇帝笑着流了下泪。 “她道芸芸中自有定数,这人世亏欠于您的,早晚会还给您的。”烨王妃说着也是泣不成声,“她早几年跟我说起您时,让我往后如果有机会,替她与我父亲还有我兄妹二人给您道一句多谢,多谢您护我们一家周全,安宁。” 皇帝因此抬头大笑了起来,泪流不止。 原来她知道,她都知道。 如此,再好不过了。 “可是,母亲也说,如若能不说,这句话就别说给您听,她希望的是您跟身边人执手相老,而不是,而不是……” “朕知道,朕知道。”皇帝笑着低下了头,扶了起行礼的烨王妃,亲手把她交到了烨王妃的时手里,告诫他:“好好待他。” 他只要活着一日,就会护着她的儿女们,她的刀府一日。 她想护着的,他都会护着。 先生啊,此情如流水,未有穷尽时。 您岂是我想忘能忘的,沉盈此生只得您一人,一如初心相待。 《全剧终》 杀猪刀的温柔于2016.9.11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