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杭》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咸平十九年的冬天似乎尤其的长。 大政皇帝因宠信奸相误国,朝局一时泾渭分两派,清廉之士不得不抱团与贪党抗衡,相争不断,动荡不安。 与此同时,中南荆楚腹地,因年荒而组织发起的流民土寇揭竿而起,自立为军。拥农民中最力壮者章顺为王,誓取大政而代之。 其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战力极强。自南楚至湘北,跨长江而东征,仅三月便取荆、湘、皖、赣全府。但其军出身未习教化蛮农,东征之路烧杀抢掠,沦陷地民众怨声载道,而不敢于其苛政下妄言。 长江两岸战火无一日休止,满目生灵皆涂炭。京中虽远,但无远虑必近忧,图谋作为迫在眉睫。大政太后赵玉笙当机立断,将奸相及其党羽立即处斩,京中百姓无不展颜称快。又册梁书望、岳之松为宰相和大将军,相内将外,文治武功。终抵章顺六十万大军暂未向北进犯。 但大政皇帝因自己的一时糊涂让章顺大军趁机进犯造成无数黎民受难而愧疚不已,突发恶疾卧床不能起。太后焦灼万分,一边又不得不代政杀伐决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皇帝向天下颁下罪己诏,在御花园自缢以谢罪。 太后一时支撑不住,竟昏厥于朝堂。可消息未能封锁住,朝中还是有章顺的奸细未能清除。虽梁、岳将相相和稳住朝堂,劝太后振作精神,早日拥立新帝。但长江岸,章顺军又自封国号“大顺”,准备直取苏、浙、淮,定都南京。 章顺攻下南京,这里物华天宝,天下文枢,既有秦淮河畔温柔乡,又也虎踞龙盘地势险。山环水抱,王者气也!想来兄弟们离乡已近半载,想着不如就此歇下,以南京为据,与大政那老太婆划江而治算了。 但此时突然一位乡绅求访,并奉丰厚家资以表诚意,劝章顺万万不可有图安求逸的想法。这位名叫胡善的乡绅向章顺描述的“大治天下”,突然让章顺这个空有一身蛮力的乡下人对遍地黄金的京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遐想和渴望...... “兄弟们,我们一鼓作气!半月之内,直取京中!我们也坐坐龙椅,尝尝当皇帝是什么滋味儿!” 但胡善摇摇头,“错了错了,民不治,何以谈国治?您的战力无人能敌,但您的军队还差点儿东西。” 看这乡绅像是个明白人,其实章顺一路打来,攻下一城又一城,可这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是缺点儿什么,所以愿闻其详。 “先生此言何意?缺钱缺粮,还是缺兵器?” “都不是,您想想,这刘皇叔有了关、张二人作左膀右臂就够了吗?他还需一个诸葛亮。您若要得天下,不只需要将才,还需要军师,需要相才呀!” 这话算是说到章顺心坎儿里了,他一点惦念着个什么想法,被胡善这样一点发总算明晰了。这大声军营里的全是大老粗,教识字的先生都难找。一路靠武力抢掠过来,不得人心,章顺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 “那先生有何人选可以引荐?” “不敢不敢,引荐谈不上,但这江南自古出才子,这文韬武略都占,还要熟读兵书精通筹谋,堪当经天纬地之才的,容我想想......这么看来,扬州有个白成礼,堪当大任。” “白成礼...”章顺掐着手指想了想,“可这读书人,不都是考取功名,然后在朝廷做官吗?这白先生,可在朝中任职?那如何劝其归我麾下呀?” 胡善摆摆手,“莫担心,之前处斩的那个姓严的宰相,当年与白成礼是同科进士,这白成礼也当了几年京官,但因不满严相作为屡屡劝他走正途,没想到这姓严的反而一路青云直上,压过白成礼一头。白成礼不想与之为伍,当时就想辞官离京,回扬州老家。但因性子耿直,辞官帖触怒了先帝,先帝是贬他回老家,再不许入仕的。所以,莫须担心,这白成礼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对旧朝也心有忿恨,所以,在下才敢推荐给您呀。” 听罢这段往事,章顺对这个白成礼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向胡善施拱手礼,“先生想得实在周到,先生与章某非亲非故,这又是赠家资又是提了这样好的一个建议,等章某大业功成,必不能忘记先生恩情!” “不敢当,不敢当,能有您这样的大英雄豪杰有过三两句话的缘分,那就是胡某之大幸了!当今政局动荡,说句不敬的话,改朝换代是民心所向,没想到您的大军来南京了,我们南京百姓从此就享福喽!” 章顺留胡善喝酒,不醉不归。华灯初上,南京府衙夜如白昼。酒过三巡,胡善像章顺提起一事。 “不过这白成礼啊,有才是真有才,但也恃才傲物,一身的臭脾气,文人嘛。” 章顺现在对白成礼是心向往之,“没关系,文人的规矩我也不是不知道,但你也说了此人能耐很大,那诸葛孔明还让刘备三顾茅庐呢,没事儿,先生说的话,我信。” “小人何德何能,蒙将军巨眼识英雄,不,称您为将军都谦虚了,咱半个月后,这天下就该改姓了!” 章顺按着胡善的手腕,胡善的酒杯里洒出些酒在手上。 “哎!这话可不敢说,这没准儿隔墙有耳呢,酒后更得谨慎,谨慎...来,不说了,喝酒!” 在章顺迷醉在一片莺歌燕舞的天旋地转中时,胡善又进言。 “不想让白成礼驳了您的面子,让你难堪,所以小人愿意替您去扬州求贤,务必让其诚心归服。” 这当然考虑得比章顺还周到。第二日,胡善就带着章顺的求贤文书和一队兵马去了扬州。 得到的必然是一次又一次“窃国贼”的痛骂,白成礼还在外墙上贴着“叛国者与恶犬不得入内”。胡善还迎着笑脸,但底下那些兵可早就不服要动粗了。 胡善在回去复命的路上还叮嘱这些兵“千万别和将军说,文人有脾气是难免的。”但章顺的同乡亲兵可不受这份气,章顺的脾气终于被点燃。当胡善再一次敲响白成礼家大门,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流寇土匪本质尽显,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大顺军长驱直入...... 那个雪夜,风很大。扬州从来没有刮过这样大的风,寒风呼啸着,竟把白家上下,女眷的哭喊声,父亲为了正义最后的怒吼尽数掩盖...... 次日晨,雪化了,白家十三口人无一幸存。 京中,太后必须撑着这口气将八岁的皇长孙慕容凌送上帝位。又反复思忖度量,挑选最可靠的四名老臣为顾命大臣。 白成礼死了,章顺的莽汉之心又复活了。 “去他的将相和,老子不识字,一样能打天下!” 这时有人来报说胡善不见了,章顺忙着从济南直取京中,根本顾不上这么个人。一场双方都埋伏在冰面下的战争即将打响。 元月初十,也就是永定元年的第十天,全京中的官员百姓都关注着先帝的风光下葬。 从午门到正阳门,文臣武将,数万黎民,无不自觉吊唁悲恸。 天上飞雪,地上缟素。北风呼啸,万民垂首。 夹杂在人群里,白晃晃的长刀...... 抬棺的军士突然放下棺椁,脱下素服。岳将军带头将趁今日行国葬而选择攻城的起义军一网打尽。 章顺放眼望去,长街两侧的民众均是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他中计了!今日根本不是国葬,而大顺军的核心人物全在京中,无可遁逃,也没有援军。 骑着高头大马的岳将军一剑抵在章顺喉咙。 章顺仰着脸,北方的雪片化在南方粗糙汉子的脸上。 他说了八个字,“成王败寇,我不后悔。” 随后抽出陪自己身经百战的长刀,自尽了。 那场被后世史书称作“咸平章顺农民起义”的运动失败了。 那日京中大雪,鲜血留在雪地上,染红了两千米的长街。 小皇帝慕容凌站在皇祖母身边,刚才的拼杀中,将士们已保护皇上和太皇太后登上城楼。教习嬷嬷不想让皇帝看到这样的场面,捂住小皇帝的双眼。小皇帝却用力把嬷嬷的手扒开,呆呆地看着大雪中的刀光剑影很久很久,一个个倒下,他们原本也只是普通的农民而已。 小皇帝没有哭,却怔怔说不出话来。 雪停了,乳母苗氏带着刚满七岁的四小姐白晗回到扬州白府。 前阵子四小姐得了荨麻疹,大夫说需隔离开一阵子,乳母便带着四小姐回自己的乡下老家。一来是夫人嘱咐的,只有乳母贴身照顾白晗,她才放心;二来也是老爷说的,章顺不日就该向苏浙攻来了,白家可能到时候也要搬到乡下避避风头呢。 白老爷说,家里也就有些藏书、字画,没什么值钱的,章顺那伙人大概不懂,不会拿,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可他怎么会想到,会有那别有用心之人,正趁着章顺这把大火,将那火油泼到自己家来呢! 可当乳母领着白晗走近青草巷,四下静得出奇,只有几只寒鸦栖于枝上孤冷地号叫,忽而又飞走了。白晗还未曾预料到自己的人生已然崩毁,乳母的心却从此时开始打颤。 推开门,挂于厅堂中,老爷亲书的“陋室”匾额被弃于院门处,上面还有刀痕,一股寒凉之意从脚底涌上来。 “小姐,你先站在这里别动,我先进去看看。” 可一路走近厅堂卧房,大小姐,夫人,小少爷,厨师,管家,夫人小姐身边的丫鬟,甚至下衣都不完整了,她们都还是水仙花儿一样的年纪啊!大少爷!老爷! “爹!”白晗以为乳母是久别之后见到父亲太激动所以哭了,白晗也十分想念爹娘和哥哥姐姐。蹦跳着跑进来却发现乳母是跪在爹娘的身边,白晗回身,院子井沿边,长廊花架下...... “春桃儿姐,荷叶儿姐姐...娘!爹!”白晗虽然小,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疯了一样跑到爹娘身边,可他们早已经没有温度了。 乳母突然庆幸四小姐去乡下了,至少她还活着。白家不知道遭了什么仇家要遭满门灭族,但白晗要好好活着。苗氏受了白家多年的恩,务必要照顾四小姐好好活下去。 乳母使劲把白晗从父母亲的尸体旁扯开,她不知道仇家会不会躲在暗处正等她们回家。但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个小女孩总归不宜久留。 乳母让白晗跪在地上,一同给老爷夫人磕了几个响头,便带白晗离开了。回乡下,至少能暂避风头。乳母要用力拉白晗才能让她起身,白晗挣扎了几下,还是走向了大门。 彼时才满七岁的她,脚步竟那么沉重。 在白府的牌匾下,白晗轻声说了一句:我一定会给你们报仇。 十二年后,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小女孩,已经成为了杭州城里富人闻风丧胆穷人夹道相迎,杭州府第一大帮派(黑)——聚义堂的掌门人。 那时的她叫——余白杭。 章节目录 第2章 扬州瘦马 除暴安良余白杭,西泠佳人丁春香。 跃马扬鞭少年郎,待月西厢俏红娘。 郎骑竹马绕青梅,识于幼时苦相陪。 而今一十二年去,小爷何时聘良媒? 这是杭州城内这个月刚刚流传开的童谣。而此前,已不知有多少童谣儿歌是赞颂余白杭的。余白杭的人生注定绕不开丁春香,但她们的故事却远不是青梅竹马的山花烂漫,却绝然是相依为命,困苦不离。 那年的余白杭还是聚义堂的小弟,那年的丁春香也还没唱上正旦崔莺莺。 回到余白杭还叫白晗的日子。 白晗随乳母回到乡下,住了十几日,熬过了扬州最冷的日子。而乳母的两个混账哥哥从城里做短工回来,改变了白晗的一生。 那夜白晗已经卧榻将眠,两个男人在外屋吃了些酒,见妹妹上菜不利索,便酒意上头,脱口大骂:“你说你克死了丈夫,现在东家又遇到这事儿,你说你是不是丧门星?” 说话的个子高些,也壮些,大概是哥哥吧?另一个个子矮些,更瘦些,可说话比那壮汉更不中听。 “就是,还带个小女孩儿,白家都没了,青草巷都没人敢经过,现在扬州城里没一个人敢提白家,你一个寡妇,带个拖油瓶,又找不到工赚不到钱,怎么有脸在娘的老屋里继续住着的?” 乳母知道这两个哥哥吃了酒之后没好话,刚刚做凉菜的时候也是背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想听。转过身把凉菜撂桌子上,“你们别把孩子吵醒了!” 解下围裙坐下,也喝了口酒。“别提我丈夫,他挣了两个钱,出去喝花酒,掉下马摔死的,与我何干?白家于我有恩,这孩子是白家最后一根独苗,我少吃些分给她,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大哥愤愤吃了一大口肉,“哎呦,你这张嘴就厉害吧。你最好别让这个拖油瓶给家里带来祸害,谁知道白家是跟什么人结了仇?” 但乳母听刚才的话,好像其中有些曲折,“你们刚才说,扬州城里没人敢提白家是什么意思?章顺军不是尽数剿灭了吗?还有人在追杀白晗吗?” 矮瘦的男人并没好气,“没有,只是白老爷一家死得蹊跷,现在又逢新帝临朝,章顺军刚刚剿灭,朝廷估计要养精蓄锐一阵子,官府大概是不会处理白家这事儿。” “官府不管?”白家一家十三条人命,就连乳母这个外人都忿恨难平,而屋里的白晗,更是将小小的拳头握得死死的。 “白老爷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文人名士啊,知府大人和老爷关系很好的......” 两个男人并没有理会妹妹的求助,只用了“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八个字来表示叹息。 “妹妹呀,哥哥是粗人,说话重了些,但你还年轻,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哥哥们再帮你寻个好人家,但你现在带着个非亲非故张嘴吃饭的,怎么改嫁呀?” 乳母忽然站了起来,“谁说我要改嫁?我自己还有手艺,做做针线活计也能养起一个女孩子。你们还温酒不温?不温酒我去睡觉了。” 白晗扒在门边儿听得一清二楚,赶忙轻手轻脚爬到铺上,钻到被窝里去了。乳母白天干活儿多,很快就睡熟了,但白晗隐约听屋外的酒杯一次次落在桌面的声音。两个男人叹息发愁,还听到他们说“扬州瘦马”。 白晗当然还不清楚“扬州瘦马”为何意,以为只是瘦马。直到几天后,两个男人领着另一个相貌及其猥琐,且满脸都写着精明计算的男人来到乡下。 白晗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来人了,想进屋知会乳母一声。可老公男人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路过,马上就走,你干活儿吧。” 奇怪,这两个男人之前见她,没给过一次好脸儿,这也就是白晗在心里称他们是“两个男人”而不是“两个舅舅”,但今天他们三个站在篱外,有说有笑,好不开心。 “怎么样?漂亮吧?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现在落难了,我们收留的。但乡下人家,能给孩子吃上什么用上什么?我们也是为这孩子好。” 另一人眯着眼笑了,更让白晗觉得恶心,喂完鸡就进屋去了。 “不错不错,脸蛋儿白净,虽没近看,但也能看出来五官标致清秀,和干农活儿的乡间女子不同。这身段儿就更妙了,光是俯身喂鸡都能如此纤楚动人......” 这话一般人说,还不算过分,但这张猥琐的脸说出来...但两个男人还是极尽巧言令色,巴着这个扬州城里最有手腕儿的牙公。 牙公问,“这孩子识字吗?可读过书没有啊?” 两个男人不知道,随口胡诌,“读过读过,她就是书香世家流落至此的,我妹妹就是她的乳母。” 牙公点点头,“那就按说好的,一千钱,够你们庄稼人吃上一年了吧?” “够,够,这太够了!”两个男人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就到夜半子时,把拖油瓶换成金子握在手里。 可未到夜半,两个男人在屋外私语被屋里在昏黄油灯下做针线活儿的乳母听到了。 “你们说什么?要给她卖到那种地方去!你们还是人吗!” 两个男人慌乱起身,椅子都掀翻了,“你,你没睡下,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啊?” “你们凭什么把白晗卖了,她没爹娘了就可以任由你们欺负吗?她还有我,但凡我活着一天,绝不会让白晗去那种肮脏下流的地方去!” 那高个子的其实是想趁今日将孩子送走,明日和妹妹说有一大户人家想让白晗去给女儿做伴读的。但现在被发现了,一时语塞,还是矮瘦的男人心思活络。 “你不要这么暴躁嘛,人家是有正经教习馆的,又能识字念书,又能学习琴棋书画,多好啊。她要是在咱们家,别说没条件读书了,吃饱饭都困难。过了几年她长大了,被富商看中做个爱妾,那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还得回来报答咱们呢!” “呸!”乳母朝混账哥哥狠狠淬了一口,那矮瘦的伸手要打她。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推,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也磕在了刚刚倒地的椅子腿上。 竟然是白晗,一个那么高一点儿的小女孩哪来这么大的劲头?矮瘦的男人灵活,马上又站了起来,乳母紧紧把白晗护在自己怀里。 “你们再向前走一步,我立刻撞死在这白墙上!” 白晗印象中最柔软温润的乳母,此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嘶吼。刚刚白晗面对伤害乳母的男人,眼神第一次露出凶狠,而此时在乳母怀里,这样毅然决然的柔情却让白晗突然想哭。 那两个男人向后退了退,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妹子,为了一个外人,不至于。 乳母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们去屋外等一下,我给白晗拿些衣服,我们说些话。” 好吧,反正牙公半个时辰内就该来了,这小女孩儿也怪可怜见的,“去吧去吧。” 乳母领着白晗进屋,白晗瞪着眼睛,声音甜甜糯糯的,“我们要做什么去?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乳母的动作尤其地干脆利落,“嘘,别说话,你装作轻声哭,别问我别的。” 白晗果然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说不出话来。两个男人扒在门边儿听着,互相点点头,去院子里了。 可过了很久,她们还不出来,两个男人推门一看,她们跑了! 乳母让白晗不要出声,两个人从窗子翻出去的。一路死命地跑,乳母也终于告诉了白晗为什么要跑。 “小姐,你要活下来,想尽一切办法活着。我刚才剪了你的辫子,换上这身灰衣裳,是为了让你不引人注目。你太漂亮了,太漂亮的女孩子,在这个社会是很危险的,你别怪我。” 刚才乳母把白晗身上穿的红色小袄脱下来,换上了小虎子的衣服。小虎子是乳母心中最深的痛,是很小就夭折了的儿子,乳母给他做了衣服,却看不到他穿上的一天。 “我不怪乳母,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把脸弄脏。可是乳母,我们现在要跑去哪里啊?” 似乎跑了很久了,早已经跑出庄子了,乳母很累了。 “小姐”,乳母从颈间取下一条红线系着的护身符,给白晗系上。 “我跑不动了,记住我和你说的,去找扬州城里,你父亲生前的几位故交老友,总有一位能帮助你,记住他们几个的住址和名字了吗?” 白晗使劲点头,“我都记住了。” 乳母已经十分地口干舌燥,却还是想留口水给孩子喝。 “即使他们都大门紧闭不让你进去,你还可以找机会去苏州,苏州你的外婆家会照顾好你的。乳母现在抽不开身,不然乳母一定亲自带你去苏州。实在实在生活不下去,你就去城南的莲华庵,那里的明觉师太心肠最好,会收留你的。这枚护身符,是夫人给我的,你要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它都要在你身边,不要让任何人抢走,这是你娘在保佑你呢。” 乳母在树桩上坐了很久了,她可能实在再没法照顾小姐了。乡间的小路上,远处有火把一闪一闪,白晗使劲摇晃乳母,叫她快起来。但乳母体力跟不上了,两个哥哥也不能把她怎样,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白晗大喊,“跑!跑!使劲跑,别管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白晗倚在树边儿睡醒,已经破晓了,却听不见晨起鸡鸣。白晗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再走几步,抬头,已经是扬州城东城门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青梅往事 两个月后,四月的扬州桃柳春风。 似乎没有人记得几个月前那个风雪之夜,这里好像,又是一个全新的扬州了呢。 刚刚从扬州南城门进入城中的几辆马车是从安徽来苏浙巡演的黄梅戏班子“庆春班”。丁班主三十岁左右,他唱的《槐荫记》是庆春班多年的台柱节目。同行的除了庆春班的正式伶人,还有他八岁的女儿,丁春香。 春香自幼丧母,但丁班主却把唯一的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也零零碎碎地跟着父亲学戏,有时在台上也扮个小花旦,十分讨人喜欢。但近来安徽年景不济,地里收成不好,哪还有人有心情看戏,辗转了几个镇市,庆春班光景却一年不如一年。 唱戏的都是苦孩子出身,扛不住的就回家早早嫁人了,丁班主为庆春班的出路想了很久,索性带着这些孩子都来苏浙大地方闯荡闯荡。 可苏浙这边不流行唱黄梅戏,这地方近来爱听昆腔。春香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本昆山腔话本,捧在手心看得入迷。丁班主拿来看看,其实从黄梅戏到昆曲,学起来也不是太难。既然决心庆春班都要学新剧目了,那就不能像这样频繁地走了,也该找个落脚处,多停留些时日了。 从南京向扬州来的路上,丁班主还在想,扬州能不能成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如果扬州可以留下,那他就正式向春香传授技艺。 戏班的马车与普通马车不同,宽窄进深都大些,车上还放着成箱成箱的戏服和道具。为了方便上下,后面也开着门。春香就在第一辆马车的后门处读着话本。父亲就隔着木箱子坐在前面赶着车。 马车刚进了扬州城门,春香却感觉到一阵摇晃。好像是车头的马走偏了,正扒着高高的戏服箱子想看看怎么回事儿,突然后门被拉开,一个小乞丐轻灵地爬上马车。看她神情好像很紧张,春香也不做声,偷偷从门缝看出去。 春香向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乞丐摆摆手,“他们去别处了,别担心,马车一直在走,他们追不上的。” 小脸像炭一样黑的小乞丐却不好意思抬头,想着等马车过了这条街,到前面这条街她就走。可对面这个笑容甜甜的女孩子却主动伸出手,“我叫丁春香,你叫什么呀?” 看出来她不敢伸出手了,春香的脸上还是笑意盈盈,压低声音,“嘘——我爹在前面坐着呢,你不说话也没关系,让我爹听见就惨了。” 小乞丐顺着春香的目光伸脖子向前看了看,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让她笑了一下。 春香闻着这车里好像有什么味道,“对了,他们为什么追你啊?是不是他们个子高,欺负你?” 小乞丐一点都不害怕了,从怀里掏出一只烧鸡,说了第一句话,“我偷了这只鸡,自己藏起来了,没分给他们。” 白晗已经是第四天没吃饭了。 两个月前,她再次进入扬州城,伤心、仇恨、惶恐是她两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梦。她按乳母说的去找了父亲生前在官场的故交和诗社的老友们,不料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大门紧闭,只有一个婶婶让她吃了顿饱饭,却也没敢留她过夜。 白晗好饿,早春的时节也好冷,她艰难地在小雨里走向城南的莲华庵。却在山脚下因发烧晕倒了,幸好被庵里的尼姑救了回来。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那个红色的雪夜好像慢慢清晰,可当白晗就要看到仇人的正脸的时候突然惊醒起身,差点弄翻汤药。 白晗很感谢明觉师太的照拂,但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弄清楚仇人是谁,即便她现在还太小,她也要知道,要记住这个名字。 白晗病愈下山,正要去父亲诗社的老友魏之原家探访时,忽然听到路边有一群小乞丐围着中间一个瘦高的乞丐在讲去年章顺大军起义的故事。 原来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敢说出的真相,却是市井最末流的乞丐最替白老爷惋惜。白晗从这个时候,才完整地听到了青草巷的故事,和那个失踪了传言也已经死了的胡善。 仇人已经死了,按理该高兴才对,可白晗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活了才好。她该去哪里,她能做什么?这时有人给了她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刚在手里还没仔细看,转而就被乞丐们抢走了。 所以这个时候的白晗,已然跟他们一样了。 白晗的头发比女孩子短,她自己也学着扎了男孩子一样的束发。白晗挺聪明的,乞讨的时候总是把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所以总能讨到吃的。拿到食物直接就吃,或者揣在怀里赶紧跑开。吃饱饭又把脸画脏,所以几个月前要买她的牙公一直在城里寻她,却至今也没发现。 可白晗在体力上和年龄上毕竟处于弱势,抢不过那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所以他们抢到肉的时候,白晗根本吃不到。这样算来,她已经整整三天没吃到饭了。原来能喝些井水度日,但现在城里的井都有官府登记不让乞丐靠近了,总不能为了喝口水去远远的河边吧,白晗的体力根本撑不住了。 所以这个早晨,如果她再不吃到饭,还真是小命难保。所以抢到这只烧鸡她东绕西绕,总算把那些乞丐朋友甩到后面去了,现在上了马车,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 “等等”,春香看她手也是脏的,用手帕沾了些水壶的水,“擦擦手吧?” 白晗已经不是四小姐了,这样干净的手帕,她生怕给人家弄脏了。还是春香拉起她的手,亲自给她擦的。 “小脸儿也擦擦吧?你这么漂亮,怎么画得跟个小花猫儿似的?” 白晗很害怕别人知道她是女孩子,乳母说漂亮的女孩子有危险,所以白晗低了低头,脖子向后缩了缩,却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道具,哗啦哗啦响。 班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什么声音?” 春香赶紧把道具放回原位,“没怎么,我不小心碰倒了,已经放回去了。” 偷偷扒着大箱子,看父亲回头了,春香才对白晗笑笑,“我爹人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有点凶。” 看白晗好像有点自卑,不爱说话,春香便也不勉强。 白晗开口,“再下一条街口,我就下去。” 春香歪着头,萌萌的大眼睛看着她。又把后门打开条窄缝向外探,突然缩回身子,“不好,他们好像在找你呢!” 白晗不想给这个女孩子添麻烦,想跳下车却被春香拽了回来。给她擦干净脸蛋,打开木箱子找自己的戏服。等到那伙乞丐打开车门的时候,这个身着白娘子戏服的水灵灵的小姑娘是? 刚才怕这些乞丐闻到烧鸡的味道,春香随手一扔,把烧鸡扔过木箱子,扔在丁班主头上了。丁班主停车,今天这春香怎么尤其淘气啊?哪里来的一只烧鸡啊?打开后车门,这个小姑娘哪里来的? 也不好半路给人扔下,一直到庆春班临时租借的戏台,春香和白晗才并排站在院子里,赔上笑脸和班主道歉。 “爹——”春香这一开口,怎么舍得批评她呀,怎么长了张这么甜的小嘴儿啊。 “他们那么高的个子,都欺负她,她都四天没吃过饭了。” 丁班主打量着这个小女孩,瘦弱单薄,却始终挺直腰背,似乎心中有股逼人的傲气。想来也是家道中落,无奈乞讨吧。 丁班主问她叫什么名字,白晗不敢答真名,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反倒牵连庆春班。 这一问三不知,丁班主也没招儿,但可怜春香摇晃着爹爹的手臂。罢了,春香没有兄弟姐妹,很小的时候也没了娘亲,这孩子和春香投缘,就留她在戏班里吧。 晚饭时候,春香一直给白晗夹菜,白晗实在是太瘦了,脸色也不好。 班主虽然平时极严厉,但对春香的这个新伙伴也难免心生怜悯。桌上几乎都是蔬菜,班主却还是给白晗夹了块肉。 “我们虽是戏班,但也算跑江湖的,以后多的是辛苦的时候,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 白晗低头,都快把脸埋进饭碗里了,饭量和一个长身体的男孩子一样大。可吃到碗底的时候,却莫名鼻子发酸。 她还是四小姐的时候,家里虽不奢华,但在饮食上也是极讲究的,可现在和戏班的一大家子围坐在天井下吃着粗茶淡饭,却是前所未有的幸福。 晚饭后,春香还拉着白晗到廊下角落,偷偷把烧鸡塞给她。 “还在这里啊?我以为让班主他们吃了呢。” 春香笑了,“我特意给你留着的,可不能让他们看见,快吃吧!” 白晗把烧鸡撕开成两半,“你也吃。” 月下,两小无嫌猜。 “可是,你没有名字,我怎么称呼你呢?” 白晗咬着嘴唇想了想,“嗯...你叫我小晗吧。” “小晗,真好听,我是癸丑年生人,你是哪年生人?” “我是甲寅年生的。” “属虎的,那你比我小一岁,以后我是姐姐。” 小小的春香拍了拍胸脯,颇有些“既然我们相识了,那我就罩你一辈子的意味。” 而今天的误上马车,也成了白晗跌落山谷的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转折。 章节目录 第4章 西子宫词 永定十二年,政通人和。 上元节刚过,杭州城百姓在美食之余的游艺活动又开始了。 古诗有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可现在杭州市民不喜看歌舞了。不论男女老幼,此时都聚在早春的西泠,为的是西子宫词最新改编的《紫钗记》,富商巨贾十倍加价也一票难求。外面都熙熙攘攘到水泄不通了,可丁春香住的木兰馆里,这临演出了,余白杭还和丁春香闲聊呢。 “你又包场了?” 丁春香唱的不是霍小玉,本不想让余白杭来看的。那被李益负了的霍小玉,春香还不想扮呢。她本来不想唱这出戏,唱个小角儿也没甚意思,可教习姑姑偏要她唱,正不情不愿呢,此时连梳妆也不上心。 余白杭以前就爱带着手下兄弟来西子宫词给春香捧场,现在当了聚义堂的老大,更是西子宫词的常客了。那时的春香在戏楼受气,她明明是唱得最好的,却因是被买来的而屡屡被戏楼的其他女孩子们使坏而被顶下去。 双手拄在梳妆台边的余白杭都听见屋外廊下,其他女孩子在叽叽喳喳了。 “女孩子多的地方就是讨厌。” 可那年刚进聚义堂的余白杭也很受排挤。 十年前。 庆春班在扬州未能定居下来,当年的扬州盐商之间盛行“养瘦马”之风,春香跟着父亲上街采买险些被牙公掳走,丁班主想想就后怕。在扬州停驻了两月,继续南下。 正好白晗也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可她年纪小,自己没法远行,也没法在另一个城市活下来。辗转,又是一年,庆春班终于在杭州定居下来。 丁班主知道白晗之前扮作男孩子行乞,他觉得也不错,毕竟戏班带着两个小女孩也有点扎眼,照顾不来。这次在杭州安稳下来,索性叫白晗到他跟前。 “从今以后,你就以男孩子的身份活着,我给你重新取了个名字,你叫余白杭。” 这个名字白晗很喜欢,余是劫后余生,白是白家后人,更是白家一脉“要留清气在人间”的传承,杭是杭州,她的第二故乡。 (以下均称余白杭为“他”) 丁班主授戏台上的拳脚功夫给余白杭,起初只想让他防身用,毕竟相比正当武行,戏台上的也只是花架子而已。后来余白杭个子长起来了,竟也能在台上充当个舞枪弄棍的小将获得满堂喝彩,虽无几句唱词,身段倒是极流畅的。 丁班主并未授唱腔与他,毕竟入了这“一流高台二流吹”的行当,可是“下九流”啊。但传其马步身法却是用心至极,倾尽心血。 余白杭也比任何人都肯下苦学,戏台上三两步的落花流水一气呵成,却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偷偷练出来的。如果当年丁班主没有突染恶疾,余白杭,也许会成为一个昆曲小生吧? 这恶疾来得突然,当年春香也才十一岁,班主病倒后再没起来,庆春班人心也散了。通知了安徽班主的兄弟来照顾,可那叔叔混账,见庆春班在杭州几年也没出个角儿,还得倒搭钱给哥哥下葬。 将丁班主安葬后,已经没回去的路费了,叔叔看看丁春香,难道再带个孩子回老家吗?春香已经念书识字了,就这样回乡下,她自己能甘心吗? 叔叔在杭州停留了几日,真想在这繁华街头给春香扔下。春香生得齐头整脸,又乖巧伶俐,若被哪个大户人家带回去当个丫鬟也是个活路。但还是没忍下心,这地界儿不比乡下人心厚,被卖到秦楼楚馆去,这当叔叔的,心里也不能好过。 庆春班散了,余白杭这个外人也被弃之门外了,他找不到丁春香,不知道她会被那个善计算的叔叔带到哪里去。再见到丁春香,她叔叔已经拿了钱回老家了,春香会唱戏,被卖到西泠最大的戏楼了。 那时的余白杭想过很多办法救她,也数不清被戏楼的人打过多少次。春香不能看到他再这样,狠狠心,对他大喊,“你别再来找我了!以后你混出个样子,穿着锦衣华服来听我唱戏吧!” 春香在楼上,余白杭在院子里被打倒在地上,明明四目相对,却感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是啊,余白杭离开庆春班,他才十岁,也根本无法找份工来养活自己,只能再捡起碗,回去做起老本行。她在这里吃穿不愁,而自己的衣服已经脏破得不成样子。余白杭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知道丁春香的本意,强忍着没有回头看她,蹒跚着走出了西子宫词的大门。 而今,转眼多年过去,余白杭真身着锦绣绫罗,带着聚义堂众多兄弟来给春香姐捧场。记得他刚刚接任聚义堂掌门后,第一次以聚义堂老大的身份来西子宫词,远远地在院门处激动大喊“春香姐!”,春香倚着的栅栏松动,在众人的恐慌中,丁春香稳稳地落在余白杭怀里。 余白杭见到春香心里喜悦,又横抱着春香姐转了好几圈。从那以后,聚义堂上下,不对,是几乎全杭州百姓都知道了“丁春香是余白杭的未婚妻”。 可余白杭只当春香是他的好姐姐。丁春香听了笑笑,好吧,反正她也无意中人,也乐得给余白杭打掩护,她知道余白杭也需要和自己的这样一层假关系。而余白杭能有现在的生活,可比自己要艰难得多。 旁人不知情,但在木兰馆里,余白杭却可以自在地和春香说说悄悄话。 “春香啊,丁班主都走了多少年了,你的心思也不必这么拧。” 丁春香心里确实憋个劲儿,自父亲急病去后,她就再没心思唱戏了。从前对戏文的热爱和钻研,现在也只不过是个本事,是个活计。后来余白杭进入聚义堂,也总受排挤受欺负,他是那里年纪最小,身体最弱的一个小弟,最开始连收保护费都不敢开口。但他还是顽强成长,哪怕一次次从头再来也丝毫不畏惧。 丁春香也受了鼓舞,还是要好好生活,可她在戏楼里真正展现实力了,又遭人嫉妒了,有一次还差点被哑坏嗓子,她这刚唱上主角儿没几天,就又消极了。 《紫钗记》要开演了,从这里都隐约听得见观众涌入剧场。催场的催伶人们上后台了,可春香的戏要到第三折才上场,不急着催。 听见这些莺莺燕燕们走出去,余白杭又想起一事。 “你看看人家,那艺名都叫什么玉簟秋、金声雀、水芙蓉、清音娘子,你倒好,叫个临江仙,那也确实不怨观众不爱点你的戏呀...大家都爱看温柔的,爱笑的女孩子唱戏,你倒好,冷月一轮,临江仙,我的天哪,你叫个鹧鸪天都比这个有人情味儿啊。” 丁春香重重把脂粉盒盖上,“我愿意,我就爱叫这个,不凑她们那热闹。她们名字好听,你听她们唱去呀!” 余白杭紧忙绕到她身后,摇摇春香的衣袖,“没有没有,我就随便说说,我哪懂行啊,我只听你唱的,别人那名字花哨是因为她们人俗。” 春香回头瞪了余白杭一眼,余白杭继续说,“她们就是最近红两天,你是不愿意红而已。那个叫什么玉簟秋的,本名叫什么红,她是真没天赋,我都听出来了,还爱哭,在台上哭。我最受不了这样的,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人喜欢。” 春香眼睛向下一瞟,“李红。” 这个玉簟秋啊,丁春香看得真真的,本事没什么,但确实够拼的,小地方来到杭州,莽着劲儿就是要红。刚来西子宫词的时候,唱得简直是呕哑嘲哳,后来和戏楼里的编剧互相看上了。一个写戏本的落魄书生,长得挺好看的,但太穷了,戏楼的女孩子看不上的。李红也有几分艳俗姿色,而且年纪小,特爱跑去向书生问问题(卖萌拿下第一任男友),哪个男人经得住?李红的艺名“玉簟秋”就是她给起的。 结局嘛,也不必说了,这书生用全心全意做了李红的垫脚石,李红渐渐有名气了,认识富商了,书生一气之下连饭碗都不要了。这事儿就戏楼里的女孩子知道,所以李红怕这段情被传到外面去,被那些为她一掷千金的富少们知道,于是对知情的女孩子们一个个暗地搞小动作,上次春香摔下来的栅栏就是她弄松的。 但丁春香没告诉余白杭,不然余白杭准要说,“连我的女人都敢动,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丁春香只是想看看,李红这场闹剧要如何演变,所以近期都称病,实在推不了的戏,就把自己换成小角色,躲那李红越远越好。 高高挂起,就远远看着她在台上唱着,可这戏外的人生,才更精彩呢。 催场的来叫春香姐了,春香对余白杭说,“该我上场了,你也别在这儿待了,先去戏台那边吧。” 章节目录 第5章 城西柳家 下午,沿苏堤散步过来,今天要收保护费的,是城西柳员外家。 余白杭是真不喜欢和杭州富商打交道,有时候和官府打交道都比他们强。这做生意的人,说话虚,太虚了,没一句真话。后来余白杭慢慢就摸索出来了,给他们没法讲道理,就得来硬的。 可这只对小富商管用,巨贾不吃这套,真是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可是余白杭跟着师父来收保护费的时候,明明他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八面玲珑了。所以余白杭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正好从去年开始,聚义堂也开始做生意了。这也是余白杭接手聚义堂以来,做的第一件大事。眼下政治清明,经济繁荣,还打打杀杀个什么劲儿,让兄弟们通过正当劳动,分得好处才是要紧的。 聚义堂从前就有自己的土地,分散在杭州城周边各处。但从去年开始,余白杭不收农民的租钱了,只是收一半的收成运到城里的工厂再加工,或在聚义堂旗下的店铺直接卖。 其实光开粮店根本不赚钱,只能算是慈善事业,而且手里攥着粮,荒年的时候兄弟们不至于挨饿。聚义堂旗下当然还开设田庄、果园、茶园、酒楼、绸缎庄等铺面。聚义堂人脉活络,兄弟又齐心,这一产业链调动起来,节省了大量不必要劳力,自然就赚出来了。 但杭州城的事业形形色色,聚义堂目前的生意太过亲民,高端行业还是被这些富商巨贾垄断了。余白杭思来想去,这光收他们的保护费也不行,还得和他们谈条件,交换资源,互惠互利。比如说富商押货进城,最怕被劫,那聚义堂可以出人免费帮助押镖。再让富商入股聚义堂的新铺面,这样他们的资源不想投入也得投入了。 这杭州城的百姓啊,对聚义堂是又爱又恨。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良家女不敢爱余白杭,遇见了也是躲着端着,却又在人家行侠仗义的瞬间,偷偷回头看人家玉树临风的风姿。”这其中隐约暧昧的滋味,大抵就是杭州城百姓对聚义堂的感情。 其实一开始保护费是富人自愿交的,老掌门冷白泉刚创立聚义堂的时候,本意只是想组织起年轻男子,传习拳脚功夫。冷白泉年少时候经历过大政与倭寇的战火硝烟。杭州临海,一旦再遇进犯,从京中调兵可来不及。所以一开始的聚义堂并不是个地方社团,更像是个武林帮派。 不料后来章顺大军大举进犯杭州,富人们的商铺需要聚义堂的人帮忙维持,后来这正规聘用就慢慢演变成了现在这样。这安保费加上街道巡逻费,聚义堂就是这样发家的。 话说回来,这柳员外却是与余白杭为敌的富商里,少数不与其为敌的。其实,大家都是生意人,也是场面人,为了利益,谁能与谁真正为敌呢?但余白杭能看出来那些富商不情愿的假笑,心里也犯恶心。但柳员外胖胖的,说话也不虚着来,柳老爷一个人都能说上一炷香的相声,实在是很有趣的一个老头子。 所以今天,收保护费本不需要余白杭亲自来的,但半年未拜访柳员外了,于是今日也来了柳府。 刚拐进巷子,这柳府门口就黑压压一片,余白杭叉着腰,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走过去扒开一个个聚义堂的小弟。 “你们这是干嘛呢?为什么站这儿不进去啊?” 小弟们闻声回头,“老大好,老大来了?” 一个看起来是领头儿的过来余白杭面前,指了指门口那个瘦弱的小子,“老大,他是新来的,我们锻炼锻炼他,让他敲门,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敲,耗老半天了。” 好吧,确实不是每个人天生就会当流氓的,余白杭懂这种感觉,但这天儿可挺冷的,不能让兄弟们都陪你冻着呀。 余白杭走过去拍拍新来的肩膀,那新来的身上一抖,转过身,如同惊弓之鸟。他可能是还没见过老大,还是别人提醒他,他才开口,“老,老,老大...” 余白杭挥挥手,“没那么老,我说你这么大一小伙子,就让你敲个门,走进去之后笑脸相迎说上几句话,然后把保护费拿到手,再给聚义堂这么一交,不就得了吗?多简单个事儿,你又不是来提亲的,紧张个什么劲儿?” 正说着话,一阵春风吹来,早春的风拍在人脸上,竟有些杨柳的气息。 余白杭还叉着腰,回头看这些尚未成亲的兄弟们,一个个都冻得牙齿打颤了,却还是张着嘴,任由冷风灌进去,呆呆地向左看去。 柳员外家的大女儿柳夕照,年方十七,城西第一才女,不光善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样样在杭州闺秀里说得上名。 早春的风里,这样一位柳黄衣衫,青葱襦裙的女子袅袅婷婷而来,不笑而双目含情。身边的丫鬟提着精致糕点,向堵在家门口的年轻后生们瞥了一眼,护着小姐进了柳家大门。 柳府大门关上了,余白杭无奈,“看够了没有啊?” 众兄弟纷纷回神,差点忘了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刚刚不敢敲门的男子突然向老大开口,“老大,我要提亲。” 门口又沸腾了,不像刚才是心里沸腾,现在是快打起来了。 “凭什么你先提亲,老大我也要提亲!” “我比你先来的聚义堂,应该是我在你前面提亲!” “我都二十二岁了,没讨到媳妇儿,我先来。” 这些人都比余白杭个子高,余白杭被挤得没办法,赶紧跑出来,去白墙影壁下站着了。 唉,聚义堂还真有这规矩,不然余白杭为什么那么得人心。 前面不是说了,让兄弟们干些正当行业,学着做生意嘛。余白杭还买下了几条远些的巷子的所有房子,让兄弟们把老婆孩子,家中上年纪的父母一并接来,由聚义堂提供生活费用。 一开始兄弟们当中成家的不多,除了十二个堂口的堂主年纪长些,都有孩子,其他这些兄弟年纪轻,连媳妇都讨不到呢。可这政策一出,余白杭这里几乎快变成了“婚姻介绍所”。余白杭都应付不过来了,拍案而起,“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打家劫舍,谈恋爱只是个支线任务!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大当家的地位?” 当然不能了,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是荷尔蒙每天奔跑的年纪,余白杭只能又坐下,翻着杭州城几位有名的媒人给他的花名册......这一般人家的良家女还不需要太多聘礼,聚义堂也还安置得过来,现在你们看上的柳家小姐,又有这名声在外,我得出多少聘礼柳老爷才能同意啊? 余白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算盘来,手指上下三下五除二,我的天哪...这给柳老爷的聘礼就按五千两白银计算,加上织锦布帛等等标配嫁妆,这些家伙工钱减半来还聚义堂垫付的聘礼钱,其间还不能离开聚义堂,当个半免费劳动力将近十九年才能娶得起这千金大小姐。就这没还算进去万一人家柳小姐嫌弃聚义堂名声不好听,我们要砸钱进去的部分呢。 余白杭就不能不给他们提亲吗?这本就是道上生意,脑袋别在裤腰上,聚义堂出钱娶媳妇儿也太赔钱了吧?还真不能,早早答应兄弟们都讨到喜欢的姑娘做媳妇了。而且聚义堂好歹作为一个江湖帮派,看上人家姑娘了,实在不行就抢啊!余白杭眼力也不错,帮兄弟们娶的这些媳妇儿都勤快能干,少数有几个爱花钱败家的,但人品不差。 去年余白杭还帮武林门码头跑水运的辰龙堂口华师叔讨到“点绛唇”最漂亮柔媚的寇小荃寇娘子。虽说是青楼女子吧,但而立过半还没娶亲的华师叔喜爱得不得了,最后在余白杭口干舌燥的几次上门讨取后,这寇娘子终于风光出嫁了。 话说这青楼女子从良,大多做个富商的爱妾或二房,这礼数也是偷偷摸摸能减则减,生怕让人看了笑话。可这华师叔偏不,虽是晚上行婚礼,但半个杭州城宛如白昼,武林门上空的烟花在灵隐寺都看得到。这寇娘子嫁做人妇后,也是有情有义,将自己这些年攒的全部钗环珠宝都赠与华师叔,夫妻俩精明能干,把武林门码头经营得红红火火。 可这大家闺秀又和杭州花魁不一样,见他们还在吵,余白杭大步走过去,算盘拍在一个个争抢的兄弟脸上。 “都别吵了,你们哪个堂口的呀?没见过女人啊?” 都停下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现在自动站成两排,其中打头的一个畏畏缩缩地应答,“老大,我们就是直隶堂口的,归您管的呀......” “是...吗?”好像还有点眼熟,“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脸盲,你们头儿是刘诚吗?” “对,我们头儿今天上街搜集情报了,没来。” 算了算了,余白杭又把刚才打的算盘又打了一遍,“所以你们要娶柳夕照,得给聚义堂白干十九年,不划算吧?” 这个算法好像也没毛病,刚才起哄的也都低头了,“你看看,你们老大是讲道理的人,你们不乐意吧?这事算了,敲门收保护费。” “等等!”刚才那连门都不敢敲的,此时却向前跨了一步,“老大,我愿意,我愿意打工十九年,而且我觉得你算得不对......” 章节目录 第6章 江风柳岸 老子算得不对?老子生意做这么大,管这么多人,我能算错吗?其实自从他的账房先生回家休假了之后,余白杭还真不擅长打算盘,也只是在脑子里天马行空了一圈。 新来的接过算盘,按照杭州物价与聚义堂基本工资,近五年来杭州城的粮价的变化,皇帝对杭州开设新商铺的优惠政策,聚义堂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商业版图的扩张预估,甚至柳大小姐三年之内若不嫁人,她家索要的聘礼下降幅度...... 新来的将算盘双手呈给余白杭,“老大,算好了,如果我按现在的基本工资,扣掉一半,应该是六年零四个月还清聚义堂垫付的聘礼。” 余白杭倒吸一口凉气,这早春的风也是真凉啊,这新来的才来聚义堂几天啊,这所有规矩都倒背如流,打第一个照面就让余白杭给他娶媳妇儿,不过...确实挺有才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 新来的施礼,“晚生...小的叫江雪霖。” 啥?余白杭有点懵,“为什么叫个雪字啊?” “我母亲给我起的...” “把雪字去了,娘们儿兮兮的(绝对没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哦,余白杭只是在糙汉子里混太久了),就叫江霖,你是哪儿人啊?” “本地人,家住玉皇山那边,家里只有我和我娘。” 余白杭才发现这新来的可够瘦的,谁给他招进来的,这小身板根本打不了架呀? “读过书?”江霖点头,余白杭又问,“身上有功名没有?” 江霖摇头,没有功名并非是他学术不精,他父亲原是个县官,犯了些错误,被夺去官职,流徙南越,被毒蛇咬伤,死在那边了。父亲的过错牵连到他不能参加科举,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他长大,却告诉他不考功名也要读书。现在他十九岁了,母亲身体也越发差了,想着进城谋份差事,却四处碰壁。刚好看到聚义堂在招人,这福利待遇,简直让他不敢相信,所以为了填饱肚子,他就来试试了。 没关系,余白杭知道与他有相似遭遇的还有很多人,聚义堂本就是广交好友,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别人计较的,聚义堂不计较,对待这种良才,还得善待呢。 余白杭背过手去,“我了解了,这样,你不用收保护费了,你来给我做个账房先生,但这活儿可不比帮闲自在,这活儿可需要大量脑力,但工钱是你现在的十倍,你有没有这能耐?” 竟有这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好事儿? 江霖都不用想,光是账房先生这名字,他就有脸写书信告诉母亲现在谋的差事了。 江霖使劲点头,余白杭和兄弟们说,“叫江先生好。” 这些兄弟们没读过书,也打心里佩服读书人呢,所以对有真才实学的也并不妒忌。众人齐声,“江先生好!” 余白杭挥挥手,“江先生留下,你们都先回清河坊吧。” “可是老大,我们今天什么活都没干,回去干嘛呀?” “我这要上门提亲,你们这么多人去干嘛?绑架柳老爷吗?回去干什么都行,帮吴大嫂做饭去!” 余白杭推门进去,柳老爷正好在庭院中。 “柳老爷——” 柳员外一见余白杭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大碟子糖霜桃条,急忙掉头。 “柳老爷上哪儿去啊?” 柳员外无奈回头,满脸堆笑,“余老弟来了?” 又自言自语一句,“又想我了,又来看我了......” 余白杭背着双手,侧着身子,盯着柳员外。 “怎么那么不高兴啊?您看看您刚过完年,又发福了,这心宽体胖的,跟杭州的吉祥物一样。” 柳员外此时的表情确实可以用“憨态可掬”来形容。得,既然上门了,赶也赶不走了。 柳员外挥挥衣袖,“那请正厅上座吧。” 看茶。 柳员外是城西最大的茶商,整片梅家坞的茶园都经他手卖进城中。又在城东有一家酒楼“又樊楼”,北宋汴梁的樊楼,相传宋徽宗和李师师就相识于此,在杭州东城的人们没有不知道“又樊楼”怎么走的。杭州城坊市之间,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这柳员外单凭这两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生意,就能在杭州城富商榜稳居前十。 “余老弟啊,不是我不欢迎你,关键你一上门就没好事儿啊,我总感觉昨天才见过你。” 余白杭乐了,“真是没想到柳老爷对我真是朝思暮想啊,您上次见到我的时候,我都还没当上聚义堂大当家呢。看来你是做梦梦见我了,所以我今天这不就来了。” 柳员外拿他是一点儿招儿没有,记得上次余白杭来柳府收保护费,俩人硬是你推我搡说了一下午的相声。 “好吧别贫了,这次收多少?” 余白杭胳膊搭在桌案上,坐近了些。 “还是去年那些,今年我对其他大户都多征收了一成,独独对柳老爷您这么好。” 哎呀...谁还不知道谁呀?不知道这小子后面会不会又坑我。 柳员外鼻子哼哼,“那我谢谢你了,这次又鼓捣我做什么生意啊?” 余白杭让江先生把规划图拿来,柳老爷一看这华丽丽的规划图都眼花了。 “白堤断桥旁,黄金地段。周边都是有名的商业街,姑娘媳妇儿都爱上这儿买东西。我这次想建一个综合性的大商铺,先盖个三层。一层卖胭脂水粉、黄金首饰、西域香料和新奇玩意儿;二层请绸缎庄入驻,一排绸缎庄都在一条街上,让顾客走最少的路,比最多的货。然后还有成衣铺,和绸缎庄是一样的道理,捎带卖卖手绢啊汗巾啊扇子什么的;这第三层,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先开一家饮品店。咱们如果装修好了,大概夏天就来了,杭州城谁不喝饮品啊?其他的还需要加些什么,我还没想到,反正我就是想做一个大型铺面,一条龙服务。” 柳老爷听着有些玄,先打住了。 “等等,你如果要盖这大商铺,一层得多少平啊?” 余白杭笑笑,“两千平。” 两千平?他是怎么轻飘飘就说出两千平的,开什么玩笑,这盖三层得多少钱啊?柳员外直摇头。 “你知道这地段六千平多少钱吗?” 余白杭淡定眨眨眼,“我知道啊,所以来找你嘛。” “我觉得不合理,现在街边铺子都是一个个的,都摆在面上,而且有自己的字号。互相也都穿插着排列,同行不挨着这是默认的呀?你现在又把这些商铺聚到一个楼里,又比邻竞争,我看没有人会去吧?” 柳老爷怎么也这么说呀?余白杭前几日拿给聚义堂的兄弟们看,他们也都觉得不行,但丁春香觉得这想法挺有意思的,她愿意去那里逛逛。 “好吧好吧,那这个提案我回去再改改,我还有一事要和柳老爷说。” 柳老爷的茶杯盖子清泠一响,“不是吧?我真没钱了。” “不跟你要钱,给你送钱的,我今天是来提亲的!您家大女儿,柳夕照。” “提亲?”柳老爷站了起来,门外经过的丫鬟也恰好听见了,赶忙去给大小姐报信。 西厢 “提亲?什么人?”柳夕照回头,双瞳剪水般清澈。 “余白杭,杭州城第一小混蛋小坏蛋!” 不光是小丫鬟这么想,杭州城里也名的闺阁小姐都对这个“小混蛋”避之不及呢。 柳夕照缓缓回过头,铜镜中的少女容颜眉头微蹙。 前厅,柳老爷又坐下,“原来是这位江先生要提亲啊,吓死我了......” 这位江公子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但这婚事,不能你一提亲我就答应,那我柳老爷多没面子啊。柳老爷放下茶,厅堂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踱来...... 什么声音? 从余白杭的角度看,刚才好像有一只大黑蝴蝶飞过去了。 放下茶碗站起来,呼啦啦而来的风声随着大黑蝴蝶衣袖一抖,又给余白杭吓退回去了。 “什么东西啊?” 这大白天的,柳员外府上这是搞什么呀? 柳员外向余白杭挥挥手,“余老弟别怕,柳福!去把二小姐弄下来!” 管家和大黑蝴蝶绕了好久,二小姐终于累了,自己从房檐上轻轻掉在地面了。 “爹!我要取个新名字,叫柳飞燕!” 这是柳员外最头疼的二女儿柳展,还有个名字叫柳俏颜,小时候身体不好,被送去山上庙里养着,不知道遇见什么高人学了工夫。回家以后,从病小姐变成了小魔王,天天在马头墙上飞,谁都抓不住她,还自封了个“西城小飞侠”。 “飞燕什么飞燕?不吉利,你给我去你姐房里刺绣去!” 直到现在,余白杭都没看清楚这二小姐长什么样子,只能听见说话,“不去,刺绣就是受刑,我要去水榭顶上躺着去!” 嚯,这小飞侠是身轻如燕啊,余白杭还以为自己是杭州城轻功最好的呢。 柳老爷都急死了,赶忙像余白杭解释。 “余老弟,今天实在抱歉,我这二女儿你说,我得去抓她了。” 那好吧,提亲这事儿柳老爷说自己会好好考虑的,但其实就是借二女儿的事儿推迟了。 回聚义堂的路上,余白杭还安慰江先生来着。 “你别太伤心,一家有女百家求,你真那么喜欢柳夕照吗?” 江先生低头,柳小姐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有心动感觉的姑娘。 余白杭拍拍江先生的肩膀,“没事儿,你以后跟着我好好干,不愁娶不到漂亮姑娘,走!回聚义堂吃肉去!” 章节目录 第7章 喝酒吃肉 开饭! 逢每月初十、十五、二十、三十,聚义堂若无事的,都在院子里摆筵席一桌吃饭。今日是正月二十,夜长,忙活一会儿天就全黑下来了,院子里挂上灯烛,和上元节的气氛一样。 聚义堂十二个分堂口,余白杭直隶的有三个: 甲子:堂主李林:算是余白杭的前辈,余白杭称他一声“大哥”,从老掌门创立聚义堂之时就一直在。对杭州城各富商起家过程,各类商品进货渠道,经营模式了如指掌。所以老掌门走后,余白杭请他接管第一堂口甲子堂。 丙申:堂主刘诚:分管杭州富商情报秘闻。刘诚是聚义堂里和余白杭互怼最多的,此人八卦敏感程度超强,捕捉信息能力杭州城无人敢出其右。余白杭出资创办《杭州信息日报》(杭州X集网)和《武林邸报》,主编均是刘诚,销量相当之好。后来官府不让民间报纸叫“邸报”了,被约谈了,就改名为《武林八卦速递》了,没想到简单粗暴的名字销路更好了,官府头疼死了。 丁酉:堂主崔通:分管聚义堂在杭州城的全部安保巡逻工作。不过近来杭州城治安大好,余白杭将一处新买下的酒楼交给崔通一堂口十几个兄弟经营了。 余白杭所在为聚义堂老堂口,清波门清河坊处。 另一主要地址在栖霞岭岳庙后,分管聚义堂所有田庄、茶园、酒庄的壬戌堂在此。壬戌堂也是聚义堂人数最多的堂口,堂主是韩师叔,是老掌门的结义兄弟,是当前聚义堂辈分最高,最被推重之人。 余下堂口分别在西湖、钱塘、富春、桐庐等,分担其他工作。但除了清河坊堂口,其他堂口是极难寻的。杭州市民都不知道聚义堂到底有多少人,被访谈的杭州市民说:“感觉无论在哪里都能见到他们的人。” “上菜了!” 吴大嫂这嗓子穿透力极强,从堂口北面直接能穿到南面,干活儿却是极利索,院子里十张桌子,这酒、菜、瓜果不一会儿全井然有序上桌了。 这冬日里,虽是江南,物资也不比夏季丰富,平时被大厨们惯坏了嘴的兄弟们,现在满桌子的干肉,都吃不下去了。 干脯、鸡碎、汤骨头、麻腐鸡皮、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签盘兔、烧鹿脯、姜辣萝卜、群仙羹。 主食是蒸饼、三鲜面、笋肉包子、杂色煎花馒头。 时鲜果子和饮品是吃不上了,只有些温好的青梅酒,果子也都是腌制的,梅子姜、柿子膏、杂丝梅饼、雕花橙子。 余白杭委屈回头,“吴嫂子,每天都吃这些,都吃一冬了。” 吴大嫂的大嗓门把余白杭震回去了,“我倒是也想弄点儿时鲜果子,海货河鲜,现在也没有呀,只有两筐大金桔,爱吃不吃。” 全聚义堂上下只有吴大嫂敢这么和余白杭说话,她是真真抓住余白杭的胃了。 刘诚呼哧带喘从大门跑进来,今天又不知道趴哪儿听消息去了,这墨黑色的统一棉制服全沾的黄沙和草籽。余白杭给他留座儿了,但他一身脏兮兮跟丐帮的一样,余白杭还是让他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再说。 大伙儿都吃到中间了,刘诚换好衣服回来了,但还是一身的土腥味儿,余白杭把自己的椅子向旁挪挪,让他赶紧坐下吃饭。 “你又是趴谁家鸭子窝里听消息去了?一股子鸭蛋味儿。” 但余白杭还是把他左边的座位留给刘诚,刘诚自己也实在抱歉,“不好意思啊老大,这棉制服的寿命,我估计也不长了。” 别人都是走路多,费鞋,刘诚这上房上树费衣服,每次新制服都得给他多留出几套。 余白杭边吃笋肉包子边说,“衣服是小事儿,你这次最好给我带来一些有价值的消息,我可不想再听到什么闺阁秘闻了。” “这回还真是个大消息,在梁大人家听到的。” 本来今天刘诚跟踪的是梁文衍梁大人的感情生活,没想到意外听见了新上任的杭州知府的身份,这时政新闻含金量当然更大了,所以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清河坊。 余白杭一桌吃饭的小兄弟陆续吃完了。 “老大,我们吃好了。” “好,各忙各的去吧,别忘了明天早起练功。” 余白杭让刘诚先别吃了,“什么大消息,赶紧说呀,我男神怎么了?” 被老大这么一怼,刘诚差点卡嗓子,“梁大人暂代的这个杭州知府,京中圣上已经定下人选继任了,听说是去年科举的探花郎,才二十岁。还是梁大人在京中太学的同门师弟呢。” “探花郎?才二十岁?” 余白杭是有点不高兴的,这不就个小毛孩子吗?他知道杭州城多少城门多少人,多少商贾多少坊市吗?不过余白杭去年当上聚义堂大当家的时候也才十八岁,但不耽误他心里不平衡,这探花郎一上任,余白杭的男神梁文衍不就不在杭州了吗...... 梁文衍,二十七岁,现任江浙盐运使司,总管江苏、浙江盐运、漕运事务。自去年年底杭州知府杨青山收受巨额贿赂被押送至京中审判后,念杭州情况特殊,皇帝暂派杭州本地人梁文衍兼任杭州知府一职。 梁文衍,号云深居士,杭州人氏,百年前祖辈即读书入仕做官,吴山的梁园就是当今圣上的太祖父赏赐梁家的宅邸。梁家祖辈父辈不只读圣贤书,国家有难之时,也能马上安天下。在四十年前大政与倭寇的海战中,梁文衍的祖辈父辈无论在朝在野,文死谏、武死战,两位年轻的叔叔均战死沙场,但最终倭寇向大政投降,并跪在有幸埋忠骨的西湖边向梁文衍的两位叔叔磕头祭拜。 梁文衍是梁园这一辈的独苗,十二岁父亲去世,家中就只有奶奶教导他。奶奶青年时候也是佘太君一样的人物,对梁文衍当然也是极尽严厉。梁文衍从小就是顶配版“别人家的孩子”,当年科举是以状元之名衣锦还乡的,为官之路也一路通畅。在大政官史上,和他一样升迁速度的,也就只有十几年前那位严丞相了。 不过梁文衍可是正直清廉,任江浙盐运使司的一年多里,京杭运河的潜力被前所未有地开发开来。南船北马,九省通衢。连接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南北交通,畅通无阻,码头货物运输夜以继日,一刻不曾停息。仅仅在代任杭州知府的短短两个月里,也采取“无为而治”“低压减税”的政策让杭州城的商业以退为进,适当地休养生息,等待春天焕发新一轮的商业活力。 余白杭是生意人,这么好的政策那必须得将梁文衍奉为偶像啊,更何况余白杭其实也只是个少女而已啊,要允许糙汉子的外壳下有颗少女心啊! 而且梁文衍不只是余白杭的男神,他大概是杭州所有少女共同的男神。行止间丰神俊秀,平日若不着官服,便是一身松石绿的长衫,面若冠玉而不减雄姿英发。最难得的是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待人总是和气礼貌,杭州少女向其讨要签名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呢。 可怜的是他发妻早逝,现在身边只有一个粉团子似的小女儿。但这也使得梁文衍蝉联“杭州少女最想嫁排行榜”三年榜首的原因。杭州城少女喜欢梁文衍到什么地步呢?清河坊还专门有家店铺卖梁大人周边,不过余白杭在那里买到过假货,说她们批量模仿男神签名,还跟人大吵过一架。后来店主送了余白杭一本梁文衍十二月历的画册才结束这场纷争。 不过余白杭还真有一柄梁文衍签名的扇子。那还是偷偷换上丁春香的衣服,由丁春香打着掩护好不容易拿到的。但余白杭被热情巨大的杭州少女挤到西湖里去了,本来要让梁文衍签名的《西游记》也湿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穿回女装就成了落汤鸡,还没要到男神签名,余白杭自立自强地爬上岸,男神都走远了,差点在原地哇哇大哭。不过陪他来的丁春香有幸在地上捡到一把白扇子,可能是其他女孩子拥挤中掉落的吧?她要到了梁文衍的签名,送给余白杭了。 所以余白杭对梁文衍是如此地痴迷,以至于在后来远远地见到新任杭州知府邱英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这不就是个低配版的梁文衍吗?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但他凭什么把梁文衍挤走了,邱英你还我男神!” 章节目录 第8章 东南形胜 这事儿跟人邱英也没关系啊,是太湖涨水了,梁文衍交接完杭州知府的工作就得赶去太湖了,不过邱英也不知道余白杭心里憋着什么劲儿呢。他刚从京中来到杭州,正和袁师爷走在杭州街头感受杭州的风土民情呢。 如果都跟梁文衍相比较,余白杭自然眼里放不下邱英,但如果抛开其他,邱英也算是开挂的人生了。 邱英,字含章,安徽宣城人氏,祖上世代读书,也出了不少的文官贤臣。但年幼丧父,家中母亲对其教导严格。(看来他和梁文衍还真是复制粘贴。)七岁的时候,母亲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送至江西,母亲就回去了,仅留下邱英和一书童求学。 邱英也争气,殿试中表现得最为突出,颇得皇帝赏识。但那年情况有点特殊,状元还是给了太皇太后的外甥孙子赵南浔,榜眼让顾命大臣的小儿子得去了。其实慕容家是北方鲜卑族和汉室的混血,纯汉人的地位在朝中比北方民族低些,也是墨守成规的了。 可皇帝慕容凌很是欣赏邱英的辞章文采,曾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当的未来臣子彻夜长谈。皇祖母无意留邱英在京中任职,但这探花之才,直接任个外官可有些可惜。于是皇上特批邱英去太学修史,拜人品与官品都是一等的大学士崔雪楼做邱英的师父。 这邱英之所以叫梁文衍的师弟,师父就是崔雪楼。梁文衍是六年前,也就是上上届科举的状元,京中的师父也是崔雪楼。其实邱英和梁文衍也互相没见过,但梁文衍作为崔大学士的高徒,邱英是一直知道而且崇拜的。在梁文衍在淮南做官的时候,师父也曾写信与他,说近来收的这个学生很有天赋,与当年的你颇像。 所以得知邱英继任杭州知府,梁文衍也很放心。前任知府的师爷跟着一起被抓了,梁文衍就把自己的袁师爷留下来跟着邱英。 而杭州确实也是个特殊的城市,未作南宋都城时,便已然有了“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之象。《全唐文》曾云:“东南名郡,咽喉吴越,势雄江海,国家阜成兆人,户口日益增,水牵卉服,陆控山夷,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南派巨流,走闽禺瓯越之宾货,而盐鱼大贾所来交会”。 三月的杭州最留人,江南杨柳春,日暖地无尘。 邱英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处南来北往的柴米担子,城门无一分一秒没有行人客商经过。往来晋商闽商、西域暹罗,都云集于杭州。全天下的珍奇宝贝都聚在这里,善消费享乐者比肩接踵,行商之人张袂成阴。 而杭州城的特殊更直观地表现在数据上,仅杭州一城的赋税就占据全国总赋税的十分之一,而杭州城的商税更是占到了杭州年总税近半。不算辖县,仅城中就有六万七千三百一十一户,三十一万一千九百二十五口,人口日益增进。 饮食业、房产业、手工业,这三行是杭州城近十年发展最迅速的行业。杭州城的酒楼尤甚,拥有一百间以上包厢的酒楼,就有六十几家。就更别提织锦、制瓷、制茶、造纸、盐业、冶金等传统经济支柱了。 袁师爷在杭州住了四十年了,向邱大人说起杭州娓娓道来不绝如缕。一户大富商的浮沉起伏,一家小铺子的前世今生。袁师爷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拐了弯是哪条巷子,第一家是什么铺面。 说着说着就渴了,拐进一家小巷子。这候潮门内不打眼的杏花巷实则是老杭州吃货最密集的所在。 杏花巷是学名,现在的吃货们大多叫这里“宝石街”,其实和北边的宝石山没有关系,“宝石街”实则是“饱食街”,这名字简单粗暴,没什么讲究。 而杏花巷得名是因为巷子口有棵三人合抱的百年杏树。后有书生偶然间看到春雨中,这里寅卯交接之时的景象,顿生南宋陆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之感。所以有传言说,这条巷子,就是当年放翁触景生情的灵感之源,没甚意义,也未能把这里开辟成一个“文物保护区”,倒也给这烟火摊子里横添几分文气。 这里向东西各一排的街坊同时也是租户最密集的地方,租这里屋子的大多是读书人,来这儿参加乡试的,或途径杭州去京中赶考的,也有不少商贾在这里歇个脚。 没有西湖边的依依垂柳、古寺夜钟,没有御街上的鲜衣怒马、花团锦簇,却能在这春雨初霁里感受到“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的妙趣。 离着老远,小巷子更深处的蟹黄包子,三鲜烧麦,笋蕨馄饨,薄皮春卷的香味儿就勾人似地飘过来了。这还是早饭,就已经让人挪不开步子,到了晚饭时分,亮起灯笼,这里又是杭州城里不夜不休的夜市了。 “大人,来杯水吧,三月最新鲜的卤梅水,才五文钱一碗。” 袁师爷端了碗清凉的卤梅水给邱大人,白瓷的碗,梅红的汤,一大口喝下去,沁人心脾。 再向里走走,这巷子虽窄,里面还确是别有洞天。茶坊、酒肆、面点、果子,粮米、油醋、鱼肉、鲞腊,一一铺陈于街面。路过一家火腿铺子,几十只干火腿挂在门外铺面儿上,走过去,邱英和袁师爷的衣服都熏上火腿的香味儿了。 今天余白杭也在这条街上。 早起,要去候潮门外办事儿,想着经过这宝石街吃个早饭再去,离着老远,就有客人老板向余白杭打招呼。 小二忙放下手中活计,跑两步到门外,热情招呼着。 “余小爷来了?来进小店吃点东西,小店最近早餐新添了东坡豆花儿,冰雪冷元子,进来看看?” 余白杭摆摆手,大早上的,还是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我是有几个月没来这边儿了,或许是当时我还不是聚义堂的老大吧,但在突如其来的热情还是让余白杭心里不踏实。 这条街上的蟹黄包子,还属吴二家蒸得最好。余白杭走到吴二包子铺门口,吴二和媳妇都忙着里屋客人,看见余小爷来了,满脸尽是喜悦之色,让他自己随意拿,拿多少都行。 可从邱英的视角来看,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地痞大摇大摆走过去,严声呵厉和残疾的老板说了几句,老板人软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地痞拿了包子不给钱就当没看见,还拍拍媳妇肩让她别管。这光天化日的,从早饭就开始占便宜,那我得去会会这个小流氓! 邱英快走几步上前去,余白杭刚把包子吹凉了要吃,突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能从对方身高感受到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体型,这手劲儿也是练过的。余白杭把包子塞进嘴里,左手拉住右肩上陌生男子的手,二人在窄巷里打了起来。 这人不认识啊?看起来就是个书生,也不像是余白杭的仇家。余白杭扭身一跃,上了房檐,不知道这是什么人,还是先走一步吧。没想到邱英也登了一步上去,余白杭一回身,这书生已经站在瓦片上了。 “你谁啊?就不能让我把包子吃完再说吗?”这边吃东西边动手,很容易卡嗓子的。 邱英还气不打一处来呢,“你还有脸继续吃,你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净干这不入流的营生!” 余白杭还没说出那句“你认识我吗?凭什么这么说”,就又不得不跟他动起手来了。这一呛风,还真卡嗓子了,正拍拍胸脯顺顺气,邱英的佩剑倏地挑开余白杭束发的网巾。 余白杭都懵了,快速滑到檐边一手遮着脸一手伸出接住网巾。回头,春风吹散余白杭的黑发,映衬她春水梨花一样的容颜,邱英竟一时出神。 这整个杭州城里,还没人敢挑开余白杭的束发。余白杭迅速把头发重新扎好,对出神的邱英大喊:“你有病啊!你谁呀你!要你多管闲事!就你有把剑是吧?怎么手那么欠呢!” 邱英回神,她已经从檐间跑远了。邱英低头,将剑收回剑鞘中。 巷子窄,且两边都是商铺,也较普通房子稍高些,二位的轻功也极好,所以从巷子根本看不见,也听不到上面房檐发生了什么。只刚才好像有人破口大骂,也被巷子里的叫卖声衬得没那么大声了,听到的也以为是西面租房的板嫂子又催着交房租了呢。 邱英看着她走远了,才从青瓦上轻松跳下来,袁师爷都挨家店铺去寻了,见众人都惊叹这檐上突降一“天兵小将”才跑过来惊呼,“大人!我的邱大人你去哪儿了,我一转身的工夫您就没影儿了,害我好找啊!” “邱大人?”宝石街里众人骚动起来。 邱英大人几日前从京中到杭州赴任,甚是低调,随行也只是带着书童墨竹和些简单行李。到杭州后,更是首先到府衙查看杭州市情民情商市和农田水利工作,在梁师兄和袁师爷的帮助下,做好了准备工作。但杭州城里的各种小报速闻让大家都知道了这新来的知府老爷其实是个年轻俏郎君,这才闻声都凑了过来。 邱英还不太习惯这种密集空间里大家都围着他,赶忙拖着袁师爷走远些。袁师爷向大家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但刚才大人从天而降也实在稀奇。 邱英也不知道作何解释,只虚掩着说“误会一场”。又急忙调头回刚才那家包子铺,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这吴二右臂断了,只有左臂能干活儿,邱英看着刚才那地痞欺负人家,于是一时冲动了。但不料,这吴老板却称那“地痞”是他的大恩人。 原来这吴二原是个瓦匠,去年干活儿的时候重重摔下来,断了胳膊,做不了瓦匠了,本来就难说媳妇,这下更难说了。但余小爷见他还年轻,也不是完全没了劳力,便低价把这铺子盘给他,还给吴二娶上了媳妇,现在夫妻俩人开的包子铺每天红红火火的。要不是余小爷,根本不敢想,所以别说余小爷偶尔来这里一次拿个包子吃了,就算是天天给余小爷包包子吃也乐意至极呀! 那就真是邱英会错意了,不过为什么这条巷子的人都称那姑娘“余小爷”?刚刚邱英在房檐上出神,是以为这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喜欢女扮男装出来玩耍的。但现在看来,这个姑娘还真是有点奇怪...... 什么姑娘,袁师爷不知道,但刚才邱大人的去处应该更怪。绕过了杏花巷口的大杏树,袁师爷刚要开口问,邱英先说话了,“师爷,你知道这杭州城里有没有哪家姑娘爱扮男装的?而且轻功也极好的?” 袁师爷不解邱大人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但这个答案又太显而易见,袁师爷脱口而出,“城西柳员外家的二小姐柳展。” 章节目录 第9章 错点鸳鸯 刚才那事儿真把余白杭气得够呛,连老子都不认识,外地来的吗?不过刚才那人的长相和身形,好像还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算了不想了,幸亏今天再没人看见他头发散下来,但余白杭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去候潮门看新酒去! 从候潮门回来,已经是午后了。余白杭大摇大摆走回清河坊,远远看见聚义堂门口停着辆粉红纱帐的雕花马车,是春香姐来了吗? 蹦跳着进了大门,却远远看见一袭桃红衣衫的女子,是柳夕照在等他。 “老大老大——”余白杭突然从鹅卵石路被推到草丛里去了,推他的是他自己的秘书何严。 “柳小姐为什么来了?”余白杭一脸懵,你问我?我才是刚进来的那个呀...但不耽误何严继续碎碎念,“聚义堂从来没来过年轻的女孩子,她一走进来我们都懵了。我们都是粗人,已经拿出最好的吃的喝的招待她了,但她进门只说一句要见您,然后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找我?”余白杭哪里得罪她了?这余白杭和这些兄弟们混时间太久了,除了丁春香,还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闺阁小姐说话,几乎是脚步飘着来到凉亭里,柳小姐跟前。 “柳小姐,最近别来无恙啊?”这句话真的是莫名其妙,余白杭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啊。 柳夕照起身,向余白杭福了福,“余小爷安好,夕照一切都好,劳烦小爷挂念。” 天哪,我没有挂念你,她是怎么有这种想法的? 反正余白杭是持续懵圈,挠了挠耳朵,大大咧咧坐下了,“你也坐,别拘谨。” 这柳夕照就是大家闺秀啊,这一言一行都教科书一般地严谨。兄弟们若有似无地向凉亭里看着,这平常老大也是这么叉开腿坐着,右脚踮在地上,有时候翘个二郎腿,有时候像踩个缝纫机,这兄弟们也都这样,习惯了。但今天柳小姐这一颔首一开口,这说出来的话都不是普通的字句了,这有个词儿叫“口吐莲花”是不是就形容地这般场景啊?太...美...了...... 美?余白杭都快压抑死了,手都不知道搁哪儿了,马上就要抓耳挠腮了。柳夕照先开了口,终于说到正事了。 “余小爷,前些日子您来我府上提亲,我是知道的,我也想了很久,我爹大概是不同意的。您若是想提亲,不如亲自向我提。” 这是什么新玩法呀?柳小姐说完想说的话,念余白杭也一定记住了,便带着丫鬟离开了,留下余白杭一个人在春风中凌乱,什么意思?她以为我要娶她是吗?而且她...她竟然也不拒绝? “不是,你先听我......”余白杭起身,柳小姐都走出大门口了。 余白杭从凉亭跳下来,“都快别躲了,知道你们都看着呢。” 余白杭抓着何严的衣领,“江先生哪去了?” 瘦弱的何严差点脚尖都离地了,“江先生不在,去绸缎庄收账去了。老大,我我我快窒息了。” 余白杭把何严放下,招呼兄弟们赶紧拦住柳小姐。于是柳小姐刚起的轿子突然被黑压压一片帮派人士拦截,场面真叫个惊心动魄呀。 “小姐!我们被打劫了!”就是这个丫鬟传错话的。可柳小姐从轿子里走出来,倒是不紧不慢。 “余小爷什么事?” 余白杭上前一步,突然上次瞪他那小丫鬟上前一步堵着他,余白杭扫了她一眼,小丫鬟退到小姐边上了。 “柳小姐你误会了,不是我要提亲,我都有丁春香了,这杭州城人尽皆知嘛,怎么可以另取呢?” 柳夕照微微侧头,眼神很是无辜,“可丁春香只是个伶人出身啊,她是戏楼的呀?” 余白杭不乐意了,“什么意思?唱戏的怎么了?”但还是正事要紧,“这是我的事情,不劳烦柳小姐费心,我是想说上次我去柳府提亲,是替我的兄弟提的,他叫江霖,是聚义堂的账房先生,他今天去收账了不在,但绝对是一表人才。” “账...房先生?”读出这几个字,柳小姐似乎犹犹豫豫的,表情也不似刚刚春光柳媚了,“敢问小爷,他可有功名在身?” 余白杭干脆都替江霖回了,“江先生由于父亲的牵连,所以无法参加科考,所以没有功名在身。” 这脸色直接暗了下来,“既是如此,这婚事就休要再提了!” 啊?这聚义堂兄弟们还懵着呢,这柳小姐是怎么想的啊?这不入流的帮派老大紧赶着嫁,这读过书会算账的温润公子又看不上眼了? 可这柳小姐的心跟她的马车一样,自此一骑绝尘了。 余白杭让兄弟们回聚义堂,但他自己也犯愁,我把人家老婆搅没了,这事儿该怎么和江先生说呀? 这一会儿工夫,杏仁儿都吃了一碟子了,余白杭敬重江先生是个人才,想把他留住,可自己这当老大的,连他可心的媳妇都给说跑了,太失败了。 余白杭伸手拿杏仁儿,没了,只剩个白白的瓷碟儿了,“何严!” 何严走过来,却把余白杭的碟子也收走了,“吴大嫂不让你吃太多杏仁儿,你背着她多吃,她会说我的。” 哎呀?我还能连你都使唤不动了? 余白杭把腿抬起来踩在另一只石凳上,“她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赶紧去拿,不然扣你奖金我!” “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拿。”何严匆匆说完就抱着碟子跑了,余白杭整晚都没再吃到杏仁儿。 等我再见到那小子的!没有零食也没事儿,余白杭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蹊跷。这个柳夕照...说不上来,可能余白杭对这种闺阁小姐不太了解,但就是隐隐约约感觉这个柳小姐哪里有问题。 单说她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个丫鬟就敢进聚义堂,传闻中“龙潭虎穴”的聚义堂啊!更别提说了那样一番话,给余白杭都搞到原地懵圈了。 但余白杭有点抵触她,规矩太多,而且她凭什么瞧不上春香姐啊?可余白杭又想不通这个柳夕照到底不对。要去问春香吗?余白杭突然坐正,有个人比丁春香更合适。 今天过的还真挺怪的,早上那怪事儿余白杭还记仇呢。那个房檐上跟我打架的,最好是个外地来的游客,不然他只要在本地多待一天,余白杭的心就悬一天。 这可就天不遂人愿了,邱英不仅在杭州常驻下来,他还得治理杭州呢。这天处理完公务,邱英又想出去走走了。 邱英只带墨竹去,不带任何人随行。袁师爷以为他要去寻那日偶遇的柳家二小姐呢,便也不好再跟着,但还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大堆。 “邱大人,属下得提醒您一句,这杭州城有几个地方帮派,以聚义堂为首,还有白虎帮,竹啸帮和金风楼,千万离他们远点儿。” 邱英还不以为然,“哈哈哈,金风楼,是开酒楼的吗?” 袁师爷瞥了眼邱大人,“金银千万随秋风而至,是专门在官道上劫镖的,杭州市内比较少见。这几个帮派里,聚义堂规模最大人数最多,收杭州富豪的保护费也最多,是穷人的保护伞,富户的眼中钉。” “那是好事儿啊。”邱英话一出口,便收到袁师爷一个白眼,不过邱英倒是没觉得聚义堂有什么可怕,倒是有很多的好奇。 “师爷,你说的这些黑帮,是不是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是不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啊?” “你这是看了什么话本啊,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杭州城里,除了金风楼我不知道具体在哪,白虎帮在萧山,竹啸帮在富阳,聚义堂就更近了,总部就在清河坊方回春堂后面。” 原来在那里啊,那还真是够近的了,袁师爷看邱大人满脸的兴奋喜悦,“师爷您太厉害了,杭州百事通啊!” 师爷却眉头紧皱,“不敢当,只不过是在杭州生活了将近四十年。” 两人相背着,都叹了口气,我这是遇上什么同事了,这么活泼/呆板。 “那谢谢师爷了,墨竹,我们走吧!” 邱英得赶紧溜,不然师爷得给他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想去哪儿都去不成。 这邱大人年轻,小伙子总是一身用不完的劲儿,看着大人跑出衙门,袁师爷只是摇了摇头。 许是袁师爷年纪大了吧,不太喜欢闹腾,这新来的邱英大人让他想到近年在杭州城名声大噪的余白杭。有点才名,却年少轻狂。说不上哪里不好,却喜欢不起来。 这聚义堂,就更让袁师爷头疼了,聚义堂不是匪,朝廷也没有理由清剿。现在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不管是不是威逼利诱富商入股,至少也是互利共赢的结果。 可袁师爷最怕的就是聚义堂太得民心,这将来有一天,他们一旦作恶,最怕他们煽动百姓情绪,与官府公然对抗啊。 章节目录 第10章 江南画卷 方回春堂,方回春堂......邱英都在方回春堂绕了好几圈了,前后左右都没找到聚义堂。 “哎?这不是邱大人吗,这刚上任就要整治我们聚义堂啊?我们可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邱英回头,只见两个藏蓝长袍的少年走过来,“你们认识我?” “认识啊,您第一天到杭州不就跟我们老大打起来了吗?”另一个小弟拽了拽他胳膊,让他少说两句。 聚义堂的消息灵通,邱英却还云里雾里。 “跟你们老大,打起来?你们是不是看错了,哦对了,今天我来是...” 邱英从衣袖里掏出一包银子和一封信,“去年我进京赶考经过杭州,不料盘缠被扒手顺走,是聚义堂的大哥给我们同窗三人一人一百两银子,我们才得以顺利进京。如今皇上调任我到杭州,所以特来拜谢当日救急之情。” 听罢邱大人这一番话,两个小弟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事儿,竟然是邱大人您...我们这就带你去见我们老大。” 邱英和墨竹本就人生地不熟,被他们左拐右拐的更是晕头转向。 “不是说就在方回春堂后面吗?” 领路的小弟笑了,“方回春堂?那我们聚义堂也不能就在街边让人随便进啊。” 另一小弟附和,“放心吧邱大人,我们聚义堂遵纪守法,不能把你绑架了。” 邱英到这里还有点后悔没听袁师爷的话了,“听说你们聚义堂还不止这一处,还真是狡兔三窟啊......” 小弟在竹径出拐个弯,“大人您多虑了,哪有那么邪乎,就是清河坊风景好,方便我们老大早上去西湖遛弯儿,前面就是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邱英心目中聚义堂的老大还是一位五十多岁,精神矍铄,不怒自威却又乐善好施的男人,可是没想到...... “到了,邱大人请,老大!有客人来了!” 刚刚两个年轻人是故意七扭八拐引邱大人走这条路,官府的话当然不可尽信。其实沿着瘦竹小径过去,聚义堂大门前的街面还算是宽敞的。正对着大门并无铺面,左右六十米皆为白墙影壁。 回头看这聚义堂的大门,比一般富商宅邸大门更高些,上面并无匾额,也无楹联,地处杭州,砌的却是徽派“五岳朝天”马头墙,吻兽图样座头。虽说现今不只是皇家和官邸,一些贵族和富商也善用吻兽座头以示地位尊崇,但聚义堂门上无匾无楹,抬头却檐牙高啄,其高深莫测可见一斑。 进大门,便又是另一番天地。聚义堂宽幅不算长,纵深却深不可测,就连余白杭在这儿五年了,也不敢说聚义堂里所有屋子他都去过。而清河坊的聚义堂,虽说是杭州第一帮派总部,装饰却极其考究,这一方天地间的武林池馆说是杭州第一私家园林也不为过。 步入庭院,第一眼所见必然是正中瑞鹤状太湖石。邱英在家乡的庭院也有几处太湖石,所以对园林建筑也略懂一二。太湖石讲求“瘦、漏、绉、透”,四美兼备,是为上等品相。而这方石更有别样妙趣,从四个不同角度看呈现四个不同形态,而周转一圈后连成一幅“梅妻鹤子松下抚琴”的景观。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梦里水乡芳绿野,玉谪伯虎慰苏杭。” 渐入院子,这里临流建阁,依嶂开楼。虽不临湖借景,却也北邻西湖南堤柳浪,时有莺啼婉转入亭台;回环廊榭,醉柳浣纱;假山叠石,镂窗成景;小桥流水,花木向荣;时有凉风过畔,水晶帘动如丝竹入耳。 邱英只在外院停驻,还不曾领略后院的“卷帘即图画”,且不说这楼台金碧,绿莲静波全部倒映在一汪翠湖中,春风吹皱,时有红鲤簇拥,更别有一番风情。单说这狭小的四方天井内,风荷尽展丰姿,竟能没过人高,天井里青色天光透进来,那时的风荷比较西湖的还更鲜活。 不过余白杭一开口,这江南画卷就又接地气了。 余白杭刚提着壶开水,“谁呀?我正要洗头呢,一会儿再见!” 抬头,却是邱英跨进院里,怎么是他呀?余白杭的水壶差点摔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一个包子你追我这么远?” 小弟先邱大人一步开口,“老大,你不记得邱大人了吗,他就是去年您资助的那几个考生中的一个呀,他这次是特地来拜谢的,刚才去御街拿账本儿,正好看见邱大人,就带他过来了。这个是您写的手信。” 余白杭放下水壶,他现在有点想起来为什么那天看着这人有点似曾相识了,但他们可是有个不太和谐的第一次见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真的假的?我只记得有考生遇劫,在街上卖字画筹钱来着,又没看清脸,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拿假手信骗我然后来查抄聚义堂的?” 邱英还不相信呢,“你们不是在逗我吗,她就是你们聚义堂老大?” 小弟两边看脸色,“刚才都说了嘛,那天你们打过架的。你们两脸的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啊?” 另一小弟把信打开,“老大你看,今助君百两银救急,望君怀知恩图报之心,他日题名金榜,必不能忘记今日之交。杭州,聚义堂,余白杭。还有老大您的私印,这种施恩必(重音!!)图报的举动,还能有谁呀?” “就你话多,拿来!”余白杭接过信,还真是自己写的,又仔细打量着邱英,“我就是余白杭,你,哪里人啊,今年多大了,进殿试了吗?考第多少名啊,现在官职是什么?” 邱英被问懵了,其他小弟哈哈大笑,“老大你选女婿哪?好歹先让邱大人进屋再说啊。” “对对对,请进大厅坐,我今天没洗头心情不好,智商有点没上线。走走走,快给沏壶明前龙井来。” 下面请欣赏一段不明所以的商业互吹: “真是没想到,余前辈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是聚义堂的大当家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自古英雄也不读书嘛,不像邱大人,还不到弱冠之龄,就已经高中探花,官至杭州知府了。以后,草民还是有很多要像您学习的地方。” “余前辈这话可折煞晚生了,早就听说聚义堂在余前辈的带领下为杭州市民做了很多好事,被人交口称赞呢!” 旁边小弟不解,“他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灵魂互换了吗?” 还是旁观者清,“还不是因为对方一个是市长,一个是黑、帮老大,邱大人肯定是刚来杭州,不想得罪聚义堂,想提前搞好关系。而咱们老大,当初资助考生不就是为了他们当了官,能给到咱们好处嘛,这回好了,一下子中了探花,到咱家门口当了知府,老大当然要寒暄寒暄抱大腿了。” 余白杭脸上的笑容快支撑不住了,“你说的都挺对的,不过,能别叫我前辈了吗,我是甲寅年生人。” 什么?她才十九,比我还小一岁?这个少侠,不,少女,是什么背景啊?邱英表面坐得依然端正,其实内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余白杭想起来那天见到的有三个考生,“对了,当时和你同行的不是还有两个人吗,他们考得怎么样?可别辜负我的银子啊。” “哦,吴豫章和钟鸣,我们都进了殿试,他们一个第七,一个第十一,吴豫章留在京中,钟鸣去了洛阳做官。” “吴豫章,钟鸣,江西人啊?” “正是。” “但你不说你是安徽宣城人吗,你们怎么是同窗呢?” “我年少时,母亲便将我送入白鹿洞书院读书,一年才能回家一次。” “这么辛苦啊,不过他们名次没你靠前啊,怎么还能留在京中啊?上面有人?” “也不是,是那日皇上让我们去御花园游园,一位公主看上吴豫章了。” “什么?他比你还帅吗?怎么没看上你啊?” “额,那位公主有点,健硕,我一直低着头没敢跟她对视,所以......” “哦哟,心眼儿挺多的嘛。不过不错,我这拨投资还是赚大了,以后你们都好好做官,罩着我啊!” 邱大人日中来的,现在不知道都谈了什么,晚饭时间了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聚义堂的厨房比墨竹见过的所有酒楼的厨房都大。 聚义堂的小弟赶紧拦着,“墨竹啊,你别忙了,怎么说你也是客人。” 墨竹身形瘦高,年纪很轻的样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没事儿,我挺喜欢干活儿的,我做菜也不错的。” 那也不成规矩是不是,小弟赶紧把墨竹手上的活计接过来,“这多不好意思,要么这样,你去看看你们大人跟我们老大说什么呢,怎么不出来了呢。” “不用看了,二人相谈甚欢,就差结拜为兄弟了。”一个刚去叫老大吃饭被赶出来的小弟说。 “哎呦,不错哟,能对的上我们老大那脾气的,没想到是个书生,太好了,老大又有欺负的对象了。”这话刚一出口,被老大赶出来帮厨的何严便知道自己一时嘴快了。 小弟们见墨竹担忧的脸色,赶紧补上“没那么严重,那请你们家大人留下来吃晚饭呗。” 趁刚才打发兄弟们都去帮厨,余白杭突然按住邱英的手腕,忽地坐近,邱英的鼻尖差点碰到她的眉梢。 “你小子,身上有些功夫嘛。” “随便练练,防身用的...”但离得这么近,手腕也动弹不得,邱英有点慌啊... “你还以为我夸你呢?现在四下无人,你把银子拿回去,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别把房檐上的事告诉任何人,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 章节目录 第11章 聚义缘起 饭做好了,兄弟们招呼老大来吃饭。 “老大,你们怎么又掐上了?” 余白杭松开手,坐回原位,“没有,我和邱大人掰腕子呢...”向邱英使了个眼色,“对吧?掰腕子呢,你输给我了...” “对对,你们老大力气太大了。” “晚饭好了啊?那邱兄,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谢谢余兄弟的好意了,但是我刚才和师爷说好了,要回府吃。下次吧,下次一定。” “那好吧,我们聚义堂吃饭都在院子里,几十个人一起,下次你一定要来看看。” “好啊,一言为定。” 邱英起身拜别,余白杭的胳膊试图勾在邱英脖子上,无奈身高差有点萌,便放弃了,按着邱英的手腕,“我就求你这一件事,千万千万...” 邱英现在站起来可以找角度逃脱了,转了转腕子,似严似喜。 “我绝对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 从清河坊回府的路上,邱英脸上时而笑意微掩,时而殚精竭虑,搞得墨竹以为他中邪了,硬拉着他去医馆看看。 其实邱英只是通过今天的谈话激发出了他心底最向往的侠义豪情。自七岁被送到异乡读书,受欺负没靠山饿肚子便是家常便饭,那个时候的男孩子总是想成为武功奇绝的绝世大侠,可以惩治世间所有的坏人,也把自己武装起来,再没人敢欺负自己。 而这个女子,却心怀大义,敢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活得真叫快意恩仇,痛痛快快。初到杭州便结识这样一位侠士,当然是乐事一桩。 担忧的是什么呢,这杭州的聚义堂,在京中他听师父说起过,皇上也提起过,当时他已受了恩情,心中便有疑虑。好在聚义堂所为并无出格,皇上也有意让他探探聚义堂的虚实。刚来杭州,果然聚义堂名声很大,可今日一见,其大当家竟是个妙龄少女,这怎么能不让人疑惑。 邱英原本一心读圣贤书,是要一本正经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可自从遇见余白杭,画风就越跑越偏,越偏越要装严肃,越装严肃越容易在她面前破功。 而年方弱冠的邱含章,确实无法自控地,对这个余白杭充满了深深的好奇...... 晚饭过后,余白杭换了身月白褂子,在天井里搬了把矮脚的灯挂椅,抓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想事情。 余白杭资助书生赶考当然不全是为了让他们报恩,也是为了补偿自己不能读书的遗憾。而邱英这个人,撇开对梁文衍的遗憾和那日檐间的不快,余白杭从今日一番攀谈中相信他能做个好官。 不过帮派与官府,怎么可能有绝对的相亲相爱呢...... 这两个人之间的纠缠,还是旁观的刘诚一语道破:“这两个人看起来既像貌合神离,又似貌离神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丝丝连连,暧昧不清。”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哪! 这样好的春光里,最适合上街顽闹了。 七贤居酒楼,三楼西厢“相见欢”。 “‘一挑一百零八’,你们还真信?你们以为聚义堂的兄弟是纸糊的吗?” 余白杭正在接受梅长老的访谈,梅长老自从去年秋天余白杭“一挑一百零八”在杭州城名声大噪之后就一直想采访他,现在才排到。 梅长老却只是个软萌妹子,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 “你凶我干嘛呀?所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那就说说去年的深秋,发生了什么吧。 还是从余白杭进入聚义堂说起吧。 那时候余白杭还是杭州街头一个小乞丐,就在杭州最繁华的几条街面和夜市乞讨,有时候碰上上元乞巧花灯庙会的,还能“捡漏儿”捡到些好东西换俩钱。“捡漏儿”虽不光鲜,却是小乞丐们吃顿饱饭的指望呢。 那天夜里,余白杭睡不着,一个人在巷子里打石子儿玩。忽听得远处有人打架,余白杭平日虽打个石子弹弓什么的一打一个准,真遇着刀光剑影了也挺害怕的,想着他们别走近了,他得去躲躲呢。 当然是没躲成了,两个他眼中的武林高手都从房檐打到地上了,余白杭跑不了了。那黑衣壮汉好像用了什么暗器,那白衣仙人,不是仙人,反正从余白杭的角度看,那白衣的活像个神仙,可此时被那黑衣的暗算,握剑的手突然动弹不得。 余白杭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刚才还称你为武林高手,竟使这等末流招数。余白杭把地上的石子一抓,突突突射出三个石子封住黑衣壮汉穴位。黑衣壮汉动弹不得之后,余白杭又跑过去,左腿登上墙壁,在墙壁上走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在黑衣壮汉太阳穴上,黑衣壮汉倒地的声音可够大的。 余白杭轻松落在地面,拍了拍手掌上的灰,“他十二个时辰内都要倒在这里了。” 余白杭正要走,对了,刚刚那老神仙没事吧? “老神仙?您怎么样了?我送您去医馆吧,对了,你有钱没有?你看我这身衣服,我可没钱啊......” 这老神仙还非要回方回春堂治病,害余白杭穿着草鞋扶着他走了好远的路,等着给老神仙治完病,天都快亮了。 余白杭打了个盹儿,再睁眼便是很多穿黑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医馆前面,恭恭敬敬向老神仙行礼,吓得余白杭差点从圈椅上滑下来,这是什么人啊?我是惹到什么江湖帮派了?还是悄悄溜吧...... “等等!” 余白杭回头,他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在老掌门眼中脏破不堪地像只小老鼠,但余白杭这才看清老神仙的长相。一点儿也不老啊,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看着不像武林中人,倒像是山中服食丹药修仙的。 可天知道余白杭怎么那么大的胆子,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您不会老糊涂了吧?昨晚我可是救了您,您别把我当坏人了呀...”又看看外面个子一般高的黑衣男子,余白杭都要哭了,“能不能让他们...离我远些啊......” 老者挥挥手,让他们先散了,叫余白杭上前问话。 “你昨晚为什么在哪里?” 余白杭天天晚上都在那里啊,“您看我这一身也能猜出来,我是个乞丐,我住那里啊...”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见余白杭摇摇头,昨晚他确实也找不到清河坊在哪里来着,老者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看那黑衣壮汉心坏,对您使暗器,而且...您看起来像是个神仙...” “神仙?”门外的小弟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余白杭还奇怪呢,“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想碰见神仙啊?” 老者的手搭在余白杭的肩上,“这世上没有神仙,相信神仙还不如相信自己。” 又将手抽了回来,“那你既救了我,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满足你,但是...点化你当神仙是不可能的了。” 门外又是一阵大笑,余白杭掐着腰,但他们个子都比自己高,也比自己壮,还是不要做声了。 余白杭想了想,“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想要四十两银子!” 老者笑了,“银子,当然可以,可为什么是四十两?” 这个,说出来还不太好意思,余白杭犹豫了一会儿,“那...我就说了啊。我要四十两,二十两是想做身好衣裳,我想去西子宫词见我的姐姐...” 不行,不能这样说,“见我的相好,我们是青梅竹马,她被卖去戏楼了,可那戏楼只敬罗裳,我进不去。另外二十两,我要去七贤居吃上一顿饱饭,七贤居是杭州最大的酒楼,那里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客人每天有数万,我要穿上干净衣服,去那里吃上一顿饭,观察这些人,没准有生意可以做呢。” 这倒有意思,这小孩子的话把老者都逗笑了,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又有相好又要做生意。余白杭本就不好意思说,这大家都笑,他的脸都红了。 老者摆摆手让大家肃静,“这个要求当然可以满足你,我给你五十两吧。” 余白杭摇头,“不要,我只需要四十两,四十两足够了,而且您刚刚说了,求神仙不如靠自己,我自己也能赚到钱的。” 这孩子有意思,“好吧,那就四十两,不过我很好奇,你有了这四十两之后呢,怎么让你见识到的上层社会变成钱呢?” 余白杭这倒没想过,突然间天降白银已经是不敢想了,一时答不上来了。 老者走出医馆,余白杭也走下台阶来到街面上。 “你打石头子儿倒挺准,谁教你的?” “这谁能教我呀,自己随便打着玩儿的。”余白杭谦虚了,再次沦为乞丐的这些日子里,他这些街头小把戏可是无师自通。 老者回头,正对上余白杭清澈通明的双眼,“别当乞丐了,听说过聚义堂吗?” 那时的聚义堂并没如今这样大的名声,余白杭不太了解。可这里有吃有喝有不需要提心吊胆的住处,余白杭抬头看着面前高高的白墙...... 从此,余白杭进了聚义堂,那年,他十三岁。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一挑一百零八 老者正是聚义堂的创建者冷白泉,也是继丁班主之后,余白杭的第二个严师慈父。 老掌门说余白杭长得像十一二岁,刚进聚义堂的余白杭确实是最瘦最矮的。自从吃了(更习惯于抢)聚义堂的饭,短短几个月,人也长高了壮实了,练功也有劲儿了,也越来越敢怼人了。 并不是聚义堂的所有人都是师兄弟关系的,只有天资高的才能被正式收徒,排上辈分。有辈分的师兄弟为“内家”,更多的小弟也习拳脚功夫,为“外家”,除非掌门亲自收徒,否则“内家”“外家”辈分不能乱。 自从掌门将余白杭收徒之后,余白杭就更“无法无天”了。地也不扫了水也不挑了,师兄们欺负不到余白杭了,这小个子最知道找师父庇护,而且不知道他有哪股子蛮力,这些师兄还一次次的都打不过他。 师父这些年的仇家也多,那日的黑衣壮汉所建帮派“白虎帮”又是最爱来滋事的。那年秋风紧,师父年轻时战场上得的旧疾复发,需闭关疗养一阵子。大师兄季云时又在年初被送到师父的故交,福建水师都督隆之正处历练。这些师兄弟中,只有大师兄对余白杭最真心,现在他也不在,余白杭心里很慌。 那日,秋风萧索,秋霜肃杀,注定是一个杀戮的日子。 五年前的黑衣壮汉来寻仇,余白杭执师父交予他的长戟站在院门正中,人来杀人,佛来杀佛! “今日是你们送上门,刀剑无眼,死了恕不偿命!” 外敌比想象中的好对付,白虎帮人心不齐,哪料到聚义堂会有一个这样不怕死的小将。死得死,跑得跑,余白杭长戟在地上刺出火花,院子里的黄叶纷纷飘落。 可谁能想到,聚义堂内早就有这么多想趁乱自立门户的。他们比余白杭来聚义堂的时间早,师父偏心余白杭,他们一直憋着鼓劲呢。余白杭关上聚义堂的大门,回头,白晃晃的刀枪剑戟全部指向他。 “你们全都想欺师灭祖是吗?你们早就想另起山头了吧?” 余白杭擦了擦嘴角的血,也好,那我就替师父清理清理门户! 师父教授你们九长九短十八般武艺,不是让你们手足相残的。从一百零八到七十二,从七十二到三十六;从三十六到十八,最后九个,余白杭把兵器扔在地上,“白打,敢吗?” 那一战后,下了一场秋雨,秋雨之后,便是彻骨的寒凉。 余白杭很累了,倒头便睡了三天三夜。 太阳刺得余白杭眼睛疼,再睁开眼,聚义堂的小弟们都叫他“二师兄”,对他崇拜至极,抗在肩上把余白杭颠起来。 原来师父全都知道了,知道余白杭一个人顶在大门前,把白虎帮的人全部击退,知道他一己之躯偏偏要和一百位师兄弟硬抗。这一战后,聚义堂内家师兄弟大洗牌,余白杭成了二师兄。冷白泉放心了,余白杭也从此在杭州城出了大名。 可到了师父出关的时日,聚义堂上下却再没见到他。冷白泉留下书信和调令,让余白杭接任聚义堂掌门。 现在留下的小弟都对这个二师兄崇拜至极,没有不服他的。几个师叔和前辈也都不反对。可余白杭知道自己不行,师父远走高飞也没处寻他,现在可真像个云深不知处的老神仙了! 余白杭想了三天,重压之下,向兄弟们宣布:他暂时任代掌门,等大师兄从福建隆都督处回来后,将掌门之位交予大师兄。 余白杭敲敲桌子,“重点来了,那日聚义堂的院子里,手握刀枪剑戟跟我作对的,确实有一百零八个,但那些都是被师兄们威逼利诱来的,其实想起事的肯出力的,只有三十六个,所以所谓‘一挑一百零八’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吹得太过了。” 梅长老赶紧记录上,“不过一挑三十六也够厉害的了!” 余白杭茶碗一撂,“你还没算上我前面打退白虎帮的那群人呢。我当然很厉害了,不然你以为我当上老大是因为我长得帅吗?” 梅长老今天得了不少独家,开心死了。 “不过小爷,我有个事儿想问你一下。” “又是我和丁春香?”这个梅长老八卦杂志出身,最爱问明星八卦,余白杭最讨厌了。 梅长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倒是让人生气不起来,“不是不是,今天不问八卦,我奇怪的是,你们聚义堂旗下也有八卦杂志,为什么你这个专访要给我做呀?而不是照顾你们自家生意啊?” 但出来混的不能光靠卖萌啊,余白杭皱眉,“你动动脑子啊,我今天澄清这个事实,如果是刘诚曝出来的话属于揭短,内讧制造聚义堂内部不和。而我这专访给了你,以这种渠道爆出来,就显得又谦虚,又平易近人,你可千万不要像报道杭州名伶那样写我的这篇啊!” 原来如此,梅长老又在报道后面添了几个什么字。 “明白明白,还是多谢余小爷赏光了。” 余白杭还没说完呢,“还有呢,要不是看在梅老爷的面子上,我才不想来。我说大小姐啊,你也该照顾照顾你爹的心情,梅老爷多疼你,你这杂志这么不赚钱他还是惯着你。我是实在不像让梅老爷赔太多钱,所以来照顾照顾你生意。” 这梅长老是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的,想给父亲脸上争光,可是现在还在赔钱的阶段,她也一直在想办法呀。 差点忘了正事儿,余白杭坐得离梅长老近了些,“上次我问你关于柳夕照的事情,你有没有查到啊?”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梅长老拿出一个神秘的小本本,这里面好像记录了很多秘闻的样子。 “在这儿呢,这条就是,这是绸缎庄柴家的女儿评价柳夕照的:自负几分才气,向来目中无人,身心自比天高,整个儿一霜女素娥。” 余白杭没怎么读过书,“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她眼界高,谁也看不入眼,你给她介绍的男朋友,她瞧不上的。” 余白杭低头顾自扒拉着筷架,“可是她说她想嫁给我......” “什么!!!”余白杭赶紧起身捂住梅长老的嘴,怎么不小心让她知道了,这明天全杭州城都得知道啊...... “坐下坐下,淡定淡定...我拒绝了她。” 梅长老坐下,又闻言猛一回头,“你拒绝了她?你拒绝了柳夕照?柳夕照被拒绝了?被你?” 余白杭翻了个大白眼,“你一句话用不着反复说三遍吧?而且什么叫被我呀?被我拒绝了怎么了?我不是有丁春香吗?” 梅长老伸手,“封口费。” 嘿?这伸手的熟练程度,“这你倒是跟你爹一模一样啊,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再给我一次你的独家专访。” 余白杭筷子一搁,“成交。” “还没完呢”,梅长老像她爹提过,但他爹不给办,这回终于有机会要挟余白杭了。 “我要进杭州邸报,我要当官方记者。” 她要进邸报?那杭州市民的日报晚报不得全变成小道消息的质量了? 余白杭推脱,而且他跟官方实在也不熟啊。 “我也不认识邸报的人啊,我怎么把你弄进去...” 梅长老把椅子横过来坐,这坐姿比余白杭还爷们儿呢。 “又跟我谦虚,那天邱英大人下午去聚义堂,晚上才出来,你们聊了什么?还说没有交情?” “你这小妮子会威胁我了...” “反正我手里握着大新闻呢,你不怕春香姐生气就行。” 春香姐?余白杭差点把春香忘了,最爱发脾气的丁春香啊...... “不是,你这就是耍赖了啊,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快马加鞭给你办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龙井问茶 清明后谷雨前,大批的雨前龙井正逢此时开采。聚义堂的人要去龙井村帮忙采摘、计量和运输,江先生也去了。正好前几日春香说烦闷,想去郊外走走,便一道和余白杭来了龙井村茶园。 雀舌未经三月雨,龙芽已点上时春。 昨日下了一夜小雨。清晨,抬望眼,满山晴翠,接连万山茶香四溢。薄薄的云岚似天边仙娥的披帛,缠盘于人间身着翠色衣衫少女的腰间。 采茶,讲求“早、勤、嫩”,身着白短衣蓝裤子的采茶女戴着斗笠,掐捏茶蕊于手心,轻盈地转个腕子,好像已经看到井水冲开的两叶一心舒展开,浮于水上的香气了。 丁春香穿的是霜白雅士衣,上绣几支幽兰纹样。衣袂飘飘,玉带善舞,轻盈笠帽下垂下一周白纱,行走在微雨过后的茶园间,宛如倾世仙子。 余白杭走在春香后面,见兄弟们怎么都不干活儿了,这帮小子们...... 余白杭边咬着杏子边问,“春香姐美吗?” 挽着袖子采茶的少年们都仿佛看见仙女下凡一般,“美——” 然后脸上就被扔了个杏子核,“美也是我的,一个个呆头鹅似的,都好好干活儿去!” 安置春香在茶园中的亭子坐下,茶园的租户郭嫂子给余小爷和丁姑娘倒上一杯新杀青的龙井。 丁春香懂茶,余白杭就只会说“真香!” 郭嫂子乐了,“小爷你这是蛮牛似的喝法。” 余白杭还狡辩,“那牛喝了也不会说香啊。”又看看侧旁的春香姐,装模作样地学了起来。 郭嫂子坐下,看着满山辛勤的采茶女,像余小爷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今年茶园又是丰年,只有这里的白沙土和游丝水才能培育出正宗的狮峰龙井,你看这茶色,要成黄绿相间的糙米色,气味散发出兰花香,才是上品。” 余白杭咕噜咕噜又来一杯,“我喝到了,我喝到了,我喝到兰花香了......” 春香掩面笑了,前些日子戏楼里的那些苦闷愁思都随着这满目春山凝翠和茶青淡黄之间消解了。 郭嫂子家的小儿子平儿刚会跑了,余白杭跑过去逗平儿玩儿。 “平儿长这么大了,上次见的时候还被你娘抱着呢,来,哥哥抱抱,看你多重了。” 余白杭抱孩子玩得开心,可把丁春香吓坏了,你也把小孩儿举得太高了,别摔着孩子! 跟小孩子玩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余白杭看来也没有带孩子的天分,还是放下小平儿,回来坐了。郭嫂子笑笑,“余小爷,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那你就和丁姑娘生一个呗,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丁姑娘啊?” 额...... 这题超纲了呀,我只是抱了下孩子!我我我,我也只是个孩子呀...... 丁春香知道余白杭作难,他脸都要羞红了,便自己答了。 “他呀,还没玩闹够呢,我也懒得管他,等他玩够了,会回家来的。” 余白杭尴尬笑笑,随着附和几句,然后赶快去茶园找兄弟们了。 还是没瞒住江先生,江先生还是知道那日柳小姐口头退婚的事情了,近几日都低沉得很。 余白杭思来想去还是得向江先生开这个口,但江先生一直在前面快步走着,故意躲着自己。 余白杭还是跨过一丛茶树,跳下来堵住江先生的。 “江先生,你不要不理我嘛,这柳小姐性子倔,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姑娘。” 江霖回头,“小的怎么敢生老大的气,我是气自己,入不得柳小姐的眼。” “可不能这样想哦,你是很优秀的,是柳小姐...”哎呀,这余白杭也不能因此说柳小姐的坏话,却只能先安慰江先生了,“谁也不是谁的问题,只是你们俩缘分未到。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信。” 江先生丧气满满,“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 倒把余白杭噎得没话了,江先生掉头,余白杭又从后面追上,“是...是要有自知之明,但是还是要往好的方向看嘛。你就说你,刚进聚义堂的时候什么职位,拿多少工资,现在短短两个月,你就凭着自己的才华,已经是聚义堂总账房了,拿年薪的。所以你要有信心,你的潜力很大的!” 结果江先生并未领情,而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余白杭特别爱激励员工,他自己的事情想自己慢慢消化,不喜欢别人干涉和催促。 那好吧,余白杭还不想管呢,说要给江先生再寻一个适龄的良家女,他也说现在不想考虑这件事,余白杭白热情了。从龙井村回来后,余白杭送春香回了西泠,回聚义堂的路上看到很多人围在清波门,不知道看什么热闹呢。 余白杭挤不进去,只能听见前排的小孩子们戏笑。绕了半圈还是挤不进去,我堂堂余小爷还有看不成的热闹?余白杭一气之下跃上清波门牌坊,你们这些熊孩子对国际友人也太不友好了吧,笑得有点过分了吧? 这外国人倒是和杭州城里常见的不太一样,和清波门的挑柴夫学挑柴,却因平衡不好几次差点摔了,惹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头发说不上是黄还是红,满脸的红胡子,余白杭想到的是“虬髯客”,底下熊孩子们却笑他是“孙猴子”。不是,单说这说法余白杭就不乐意,你们怎么能叫齐天大圣为“孙猴子”呢? “别笑了,都别笑了!” 余白杭“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人群正中,把那些带头笑话人的大人小孩都驱散开,让那些挑夫也别笑了。 “余小爷,不是我们笑他,是他偏要来学挑柴担,结果个子太高了,平衡力不好,像是孙猴子喝醉了一样......” “就你会挑,赶紧干你的活儿去吧。”谁也不敢不给余小爷面子,把大个子的扁担接过来,继续挑柴去了。 余白杭走过去看看这个虬髯客,“嘿!会说汉话吗?” 这个外国人会说一点汉话,可是刚才路人的哄笑他没听懂,却也有些尴尬,还谢谢这位公子救了他呢。 “我会说一点,但我说得很慢。” 余白杭听出来很慢了,“你是哪里人啊,来杭州做什么?” 大个子从怀里掏出本《马可波罗游记》,“我从小就向往神秘的东方,还自学了汉话,终于踏上了这片神奇的土地。” 为什么他说话跟唱歌一样?余白杭听着听着都不由自主侧着头,想象他生活的背景。心中疑虑,却更多的是好奇。 “前面就是我家,去我家里坐坐,喝杯茶吧!” 自从尼古拉来到聚义堂,聚义堂的兄弟们最爱搬个小板凳听尼古拉讲述他的家乡,和这一路上的奇闻异事了。 江先生很快就学会了几句尼古拉的母语,刘诚边听边速记,何严在一边极尽想象力做配图。几天下来,这几个人都能编出一本《山海异闻录》了。 不过余白杭还是没有记住尼古拉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大不咧咧?比锡兰山还远吗?” “是大不列颠,比锡兰山还远。” 余白杭双手撑着脸,一脸难得的软萌,平时从来不读正经书,听起这山海异闻来倒是津津有味。这甜食果脯一碟一碟地下肚,何严都要从厨房到厅堂跑断腿了。 “那比苏门答腊呢?” 尼古拉耐心解答,“不是一个方向的,我们是西方。但比苏门答腊还远。” “西方...我听过最远的就是天方了,比天方还远吗?” 尼古拉可是吃不下了,连连摆手拒绝余白杭递来的吃的。 “是的,比天方还要远。我随商船来到泉州港,走了一年多的时间。” 吓得余白杭一口又塞了好几个盐渍桃肉,“要走一年多?那你们要在海上生活那么久啊?” “我们也是一路走走停停,和各大港口做贸易,像你说的这些国家,我几乎都停留过,就算没有停留,也途径过。” 做生意啊,这可是正经事儿,余白杭又抓了一把果脯,往前坐了坐,更仔细听了。 “在泉州港,做什么生意啊?” “红茶,瓷器生意。”其实尼古拉也是跟着舅舅,第一次出海,也有很多前所未见的新奇呢。 都是很常见的东西嘛,也并没多稀奇。听说近年来泉州港的海商发展得可好了,原来都和这么远的地方开始贸易了,那余白杭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武夷岩茶固然很好,但你来杭州转转,杭州的绿茶、丝绸和瓷器都很有名的,你可以来杭州和我贸易啊。” 尼古拉喝过狮峰龙井后,确实感慨天赐甘露,余白杭还听他念叨着什么主啊神的,想来,大概和我们的玉皇大帝差不多吧。 但这事儿尼古拉说了不算,“可商船是我舅舅的,我只是单纯跟着商船来玩的,我自己也没有接触过海商贸易,不知道有没有售出的渠道。而且,我舅舅是荷兰人,荷兰的商船只能停靠在琉球和泉州港,好像和你们大政做生意,有很多限制,不知道能不能停在杭州港。” “荷兰?”余白杭胆子这么大的人,听到荷兰也有些犹豫了,现在小国姓爷正在琉球与荷兰打仗呢。 尼古拉生怕余白杭误会,连忙解释。 “我外祖父的祖辈是荷兰的海盗,但是到外祖父这代就改做正经海上商人了,后来我的母亲嫁到大不列颠去,我是在那里出生的,所以我对荷兰的感情没那么深,我是绝对拥护和平,我没有侵略性的。” 余白杭倒是真想和尼古拉做生意,听说这大不列颠光是首都就有四十多万的人口,王室贵族更是不计其数,每年的享乐花销数目惊人。如果把上等的茶叶、丝绸和瓷器包装成来自东方神秘而奢侈的礼物,那得赚多少钱啊? 聚义堂的生意为什么受限制?还不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商船贸易,产品只能内销,不能卖到远的地方去。余白杭越想这块自己吃不到的肥肉就越心痒痒,不行,我必须申请到海商贸易的通行令。 章节目录 第14章 张长李短 公务员邱大人的日常: 总管全杭州府的赋税征收、行商批文、决断刑狱、劝农稼穑、水利漕运、赈灾济贫、除奸除霸、兴善之教、贡士、读法、祭神祭孔等等大事小情。而最常见的,就是公堂断案了。 眼看这天色都变成紫红色了,终于断到今天最后一个案子,击鼓鸣冤的是由两头牛引发的张家长李家短。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年初茅家村的张家送给李家两头年轻的犁牛,李家回赠张家十只母鸡。现在张家反悔了,李家说什么也不换回来,这十只鸡和两头牛的差价是显而易见的,傻子才换回来呢。 然后就是张家说鸡杀了煮了吃了,李家说我还偏要当初那十只鸡,不然牛就不还,后来张家说赔你们十二只母鸡,然后李家...... 方言之浓重,连袁师爷都听哭了,袁师爷听晕之后,一个个衙役捕快相继迷糊成一锅粥,没人一个人理的清张家李家牛还是鸡。 实在是听不懂方言,邱英都不知道现在拉锯战说到张家牛还是李家鸡了,惊堂木一拍,“李家将牛送还张家,张家送十五只鸡还给李家,结案!” 张家婆和李家公也很满意这个决定,刚刚那么久的鸡飞狗跳的争吵现在公堂上却静得出奇,这反倒是很诡异了。 余白杭倚着门框,看着张家婆和李家公走出公堂,也没有掐架,目睹了全程的他却一点都不奇怪。 邱英才看见余白杭,“你来干嘛呀?” 余白杭怀里揣了幅画,“送你的新官上任礼物。” “不能要,我不收礼的。” 别呀,余白杭刚刚在清河坊传奇话本周边店里挑了好久呢。 “你打开看看吧,是狄仁杰的海报,我还在几张青天大老爷的海报里犹豫了好久,到衙门来发现,这张海报太适合你了。” 邱英还没懂呢,“你什么意思啊?” 下班时间到了,今天案子都处理完了,捕快衙役们纷纷下班,来和邱大人再见了。 “大人,下班了,我们几个去撸串儿了啊!” 袁师爷也收拾好背囊,过来拍拍邱大人的肩,“邱大人,我老婆在家给我做好饭了,我得赶紧去私塾接上孩子,回家了。” 余白杭搓了搓手,好像即将要做坏事的样子。 “多懂事儿,一个个都走了,那邱大人,我请你吃饭去!” 余白杭刚一转身就被邱英按住肩膀了,余白杭回头,邱英甩了甩衣袖,一身正气的样子。 “饭就不吃了,画你也拿回去,本官不受贿赂。” 狄仁杰又被塞回到余白杭怀里了,“没什么的,这海报二两银子一张,谁行贿行二两银子的?而且你这断案也不行啊,你需要把狄仁杰挂在床头,哪天我再给你买个包拯的,海瑞的,还有宋慈的,凑一套。” “别跟我贫,你到底来找我有什么事儿?”邱英四处寻墨竹,以前这个时候墨竹应该都做好饭了来叫我了,“墨竹?墨竹!” 无人应答,邱英叉着腰奇怪呢,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余白杭又起起边风,“这个时间的杭州城最热闹了,夜市刚刚开张,墨竹可能吃小吃去了吧?” 余白杭又把海报推给邱英,“走吧,咱俩就去街边,喝个皮蛋瘦肉粥,吃笼生煎包子,不算贿赂吧?” 邱英审了一下午的鸡毛蒜皮了,早就饿了,墨竹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但余白杭在杭州城这么出名,和她一起喝个粥,会不会被人说闲话,说我们“官黑”勾结? 可偏偏此时的夕阳衬得余白杭的侧脸这么好看,邱英绷得好辛苦啊... “你就不想听听,刚才的案子为什么蹊跷?我为什么说你需要学学狄仁杰?” “那走吧,哪家铺子好吃呢?” 邱大人,您还真是给个台阶就颠颠儿往下跑啊...... 邱英换了便服,余白杭还真领他去了个街边小粥铺,铺面不大,却干净雅致。小粥铺子每日都是人满为患,甚至里面都坐满了,只能委屈知府大人和余小爷坐外边了。 “刚才那两个人阿公阿婆,看上去是张家牛,李家求,实际上是李家女,张家求。不然你想想啊,你没事儿拿牛换什么鸡啊,这得多傻才能做出这种事儿。” 邱英放下粥碗,“你的意思是,牛是张家年初送李家的聘礼?那鸡就是,李家给张家的回礼,也就是说两家婚事已经定下了。” 余白杭夹了一块茶香饼子,“还不算笨,可这张家婆李家公都是个善计算的主儿,都觉得自己亏了,可又怕儿女之间闹出事情,让邻里看了笑话,所以上您这儿来,官府结案,聘礼归家,做个了结。” 可够会算计的,邱英还倒成了拆婚的恶人了。 “可是他们刚才还讨价还价那么久,不愿意还......” 余白杭给邱英倒了碗梅子姜,“这就是你要学习的为官之道了,怎么对待上面呢,我不清楚,但怎么和百姓琐事打交道,这才是九牛一毛,以后可有你学的。尝尝梅子姜吧,清清凉凉的。这家小店做的不比大酒楼差。” 邱英端起碗,还是有疑问,“那这张家婆李家公可是胆子够大的,跟我这儿瞒天过海来了,这是故意欺骗。” 余白杭自己先喝上一口了,“那能怎么办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父母官的意思就是法内有法,法外有情。” 果然清冽甘甜,邱英眉间的愁云还是未散,“可毕竟,我这可是毁了人家一桩婚事,这罪过可大了。” 余白杭毫不见外得拍拍邱英肩膀,“别自责了,活该人家俩没这个缘分,你也不用难过,反正今天也不光是你拆了一桩婚事,我上午还去找柳老爷正式退亲来着,姻缘这事儿啊,上天早有安排,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邱英撂下筷子,“好了别引用唱词了,现在说说吧,来找单纯是为了送这幅贿赂的画给我吗?” 小心眼!知府大人你也太记仇了。 “二两银子的事儿你要说多久啊,你不收就还我!” 邱英反倒把画抱紧了,“不还,这以后可能会成为我捉拿你,收了聚义堂的证据呢。” 这以后可能会成为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呢...... “我还真有两件事要求你...” 邱英又傲娇上了,“二两银子办两件事呢?我有那么便宜吗?” 说我“重金行贿”也是你,现在嫌弃二两银子也是你,不带这么双标的。何况我还请你吃饭...喝了粥呢...... 但余白杭还是别浪费机会了,“那就一件事吧,第一件事我觉得我说了也办不成,我还是简单说一下,瓷器商梅老爷家的女儿想当杭州邸报的记者,虽然我觉得很不合理,但受人之托我还是跟你说一下。第二件事是我想申请海商贸易的通行令,我想和大不列颠国做茶叶、丝绸和瓷器的贸易。” 邱英想了想,“第一件事我答应你,邸报正好缺人手,这几日叫她把以前写过的文章给袁师爷看看,不知道袁师爷会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要求更加严格。但如果她凭实力过了袁师爷那关,我也不反对。倒是你这件事,有些难办啊,这个大...什么国,没听说过,在哪里啊?” 在余白杭手舞足蹈天文地理给邱英描述一番后,邱英的头都摇成拨浪鼓了。 “不是我故意为难你耽误你做生意啊,咱们且先不说从前从未有人与大不列颠通商过,开这个先例需要重重文牒。只说这荷兰商船,是绝不能进杭州港的,现下小国姓爷的兵力和士气更强些,若这荷兰商船借此登陆中原大陆,你我都担不起这责任。” 余白杭心烦,左边他相信尼古拉的人品,想吃这近在眼前的肥肉,右边琉球战事未定,他也无法担保是否中间有别有用心之人,他当然也不会为了个人利益损害国家大义。 邱英胃口倒是好,又要了碗山药排骨粥,咕噜噜喝下粥的时候看着对面的余白杭噘着小嘴抓耳挠腮的,“你起痱子了?” “我没有,我就是有一点点不开心......” 哭腔都出来了,吓得邱英立马把碗放下了,虽说这夜灯下看不太清我们俩的脸,也不能让人说我欺负你呀...... 邱英起身,他一定会反思今日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余白杭脸色一下来,他整个人就紧张起来。 邱英搬凳子坐到余白杭旁边,半哄半抚,若不是他们俩坐在角落里看不真切,大概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兄热弟呢。 “别难过了,我明日就好好查查相关公文,但这个先例能不能开,我也不能保证。” 一张得意的小脸尽露笑颜,“那先谢谢邱大人了!我请客!” 邱英在后面气急败坏,“说你狡兔三窟还真没错!” 后来还是邱英请的客,他说,“怎么能让女...下次换你请我吧,你欠了我一顿饭哦。” 也许邱英的眼里,她怎么也无法和那个招摇过市的杭州小霸王联系在一起,在邱英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女孩子而已。 章节目录 第15章 杭州夜市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啊?” 邱大人啊,你也不至于把余白杭当女儿一样地看着吧。 “回家?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能不逛夜市呢?” 余白杭一袭薄薄豆绿春衫,细绳系于腰间,转过身时飘起裙袂的一瞬,竟久久停留在邱英的脑海中。 “喂,喂!想什么呢?”咦?余白杭...邱英四处寻了一圈,余白杭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找我吗?明明我就在你眼前啊...... 余白杭拿着面具在邱英眼前晃晃,“你在找我吗?” 余白杭摘下自己的面具,邱英你不会吧,我的存在感就这么弱?遮了半边脸你就认不出我了,我还以为我俩挺熟的呢! 刚要甩开邱英自己逛夜市,手腕就从后面被人拉住,余白杭回头。除了刚到杭州城的时候,有一次差点和春香走散,春香急死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因为自己那么着急的样子。 这离得也有点太近了吧...邱英的双手紧紧抱着余白杭的肩膀,余白杭仿佛都能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和后怕。但好歹我也是习武之人啊,我是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处于这...奇怪,邱英是使了多大劲儿啊,余白杭怎么左右扭动不了呢? 邱英的手慢慢放松,“以后别乱跑了。” 余白杭竟没有叉腰骂人,只是点了点头。才想起来把手中的面具递给邱英,“喂,公众人物,虽然是夜市,被人认出也不好吧。你好好看着点儿,这是我戴了鬼谷子面具的样子。刚才明明就一直在你身边,你把我肩膀按得疼死了。” 现在记住了,可是邱英的面具是什么啊? “我能不要沙和尚的面具吗?” “可以呀,还有猪八戒的。”余白杭拉着邱英的衣袖就往面具摊子前走。 “不用了不用了,那沙和尚的挺好的。” 冷落笙箫灯火天,牙旗夜市几时穿。 夜市里卖糖水的,卖杨梅的,卖菱藕的,远处的湖上还有春船画舫,轻歌曼舞,丝竹入耳。 杭州,不夜之城。 “第一次逛杭州的夜市吧?”余白杭买了两串烤兔肉递给邱英,邱英上任后,白日批公文断案,夜里便住府衙后面读书练剑,几乎没有时间出来,远的也只去过钱塘一次。 邱英吃了一口就要吐出来,“好辣呀!” 余白杭笑沙和尚,“这样才有味道呢!走,我带你去看好玩儿的!” 胭脂水粉,平安饰物,月老台,姻缘树,都是些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邱英路过的时候还向旁侧看了一眼,奇怪余白杭为什么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被余白杭拉着衣袖一起跑,跑过高楼红袖,跑过茶商酒客,跑过千灯碧云,跑过水门桥市。一把铜钱落地,市民围观拍手叫好的声音前,二人停了下来。 鬼谷子回头大声喊话,“这是吴山夜市上最热闹的地方了,但是你得先把钱袋捂好,因为怕你为卖艺的才人能者掷太多的赏钱!” 走刀山的,吐火的,胸口碎大石的,空中抛绳技的,赤手接飞刀的,十米走钢丝的。行人互相之间要大声喊话才能听到,带小孩子的可千万要看住别走丢了。 “老板,套圈怎么玩的?” “十文钱十个圈,套中六个有礼物,套中八个能得笔墨纸张。” 余白杭掏钱,“要是套中十个呢?” 老板笑盈盈接过钱,“这位公子口气不小啊,那你若套中十个,我这里的奖品你任挑两样拿走。” 邱英刚刚挤到前面来,就看见余白杭手中的钢圈如金丝团菊的丝丝花瓣散落开来,轻轻落下,无一投空。 老板惊呆了,数着套中的钢圈,“全中,小公子高手啊!” 围观游人纷纷叫好,老板兑现承诺,让余白杭挑两件喜欢的东西。 “我不喜欢笔墨纸张,我要那个特大的大风车。” 一路上,邱英净看着余白杭鼓起嘴使很大劲才能吹动这个大风车了,还得一边帮她看着别撞到车马撞到树了。 樱花飘下来,柳丝垂坠着,花香载道,笙箫不绝。商铺簇拥中的吴山夜市,勾栏瓦肆里的人间烟火。 《列子》中曾记载黄帝“梦游华胥之国”,想来他不曾到过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杭州,这里才是最想沉浸其中,不想醒来的梦境。 邱英真庆幸自己第一次逛夜市是和余白杭一起来的,他见到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杭州。就是奇怪余白杭一顿饭要吃多少才够,这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吃了半个夜市了。 “你就是杭州本地人吗?” 邱英这样乍一问,余白杭倒有些慌张了,他不想提及过去,便说,“我很小的时候随同乡的庆春班在江浙各地巡演的,后来定居在杭州的。” “是吗...”邱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余白杭怕他再问关于他的身世,便赶忙岔开话题了。 “对了,你平时爱听戏吗?爱听昆腔吗?” “一...一般吧。”邱英这些年一直在书院读书,几乎没有听过戏,听过那么两次还是上京赶考,进士揭榜和中了探花之后,同期的考生拉他去的。 余白杭很大力地拍拍邱英后肩,“那你有机会去西子宫词听听戏去,我的相好儿可是杭州城唱得第一好的正旦!” “你的相好儿...” 邱英内心:你就别跟我装了,我知道那是你姐姐。 邱英对杭州名伶不好奇,他只对你好奇,“那你会唱戏吗?” “我?”坏了,刚刚还说自己是庆春班出身的,可余白杭真不会唱啊。 “我都很多年没唱过了,生疏了。”随口说的,反正邱英这辈子也听不到自己唱戏。 邱英却停下来,正对着余白杭说,“如果是你唱,我大概会去听听的。” “......前面就是聚义堂了,我先回去了。” 余白杭一转身就不见了,怎么,这样稍温又微涩的青梅酒一样的夜色里,有谁醉了吗? 邱英把沙和尚的面具摘下来,背着手往府衙走。快走到府衙的时候,“文墨竹!” 墨竹想赶紧溜回府衙的,但是在这条街上怎么会看见公子呢? “公子...” “叫我大人,说几遍了。”邱英上下打量墨竹,嘴边还有西域烤串的酱料呢,“饭也不给我做了,上哪儿浪去了?” 刚才墨竹买菜回来就比平时稍微晚了一点点,但大人已经不在府衙了,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大人回来,便自己去武林夜市玩了会儿...... 端着盒生煎,蟹黄猪肉的,煎出锅的时候黄灿灿油汪汪的,撒上芝麻葱花,烫着嘴的时候轻轻咬上一口。无论多小心,那猪肉皮冻化开的汁水还是会溅出来,皮酥,汁浓,肉香...... 不管是不是烫口都吃得停不下来。 墨竹正一口一个往前走呢,看前面的烧烤摊子前面,是几个衙役捕快围一桌儿在撸串。 话最多的就是张林,他是捕快,也是杭州府衙里消息最灵通的。他对面的王许,稍微有点胖,人也老实,但只要是上头交代的任务,务必尽心尽力完成。 墨竹听到王许说,“你说咱们出来撸串儿,不叫大人一起来好吗?” 张林笑了,“你出去玩游戏的时候带家长啊?咱大人虽然好说话,那也是大人啊,你以为探花郎,从四品,谁都能做的呢?虽说咱大人够亲民的了,但如果大官小吏真到亲如兄弟打成一片的时候,那还出问题了呢。” 王许嘴里的肉还在嚼呢,“那倒也是,老板,这桌再要十串腰子!” 张林戳戳王许腰上的肉,“你少吃点儿吧,最近出警的时候你都有点跑不动了,你忘了你去年因为胖被聚义堂拒收了吗?” 其他几人听见“聚义堂”纷纷坐近些搭话,“怎么王捕快,你还去面试过聚义堂呢?” 王许放下刚上来的腰子,不吃了,“我因为胖,那是客观原因,张林被拒收是因为话太多,你比我还好笑。” 另几个笑个不停,王许又说,“谁不想进聚义堂啊,其实想惩奸除恶,聚义堂比咱衙门效率还高呢,待遇还好,分地给房子,给父母养老还给娶媳妇儿,你们没去面试过吗?” 衙役李平陈广纷纷点头,“我们先看到的衙门招聘,所以就先来这儿了,但我们都很崇拜余小爷的!” 说到余小爷,张林了解余小爷几乎全部的事迹,最有发言权。 “杭州城里是条汉子哪个不崇拜余小爷?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余小爷把茶叶一条街上几个缺斤少两,压低收购价格欺负茶农的奸商的秤全给当街砸了。茶叶街上其他商户和茶农们没有不拍手称快的,那几个茶商这样做都多少年了,人家私下有个结盟呢,没人敢动,茶农敢怒不敢言。但余小爷不怕,你上面再有人也不能挣昧了良心的钱,虽没砸他们的店,给他们留了脸面,但得罪了聚义堂,人品不行,看在杭州城谁跟你做生意!别看余小爷身材矮些瘦些,长得小白脸了一些,但人家大事上就是拎得清,就是敢为百姓出头,这种魄力谁能不敬重?” 另几人附和,“对,就是喜欢余小爷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呢,但我听说,黑粉就是爱用余小爷的外表来攻击他,说咱们余小爷娘们儿兮兮的,不配当老大。” “咱余小爷有黑粉了?” 王许让张林别激动,赶紧坐下,大家都看过来了,虽说现在穿的是便服,但他们是捕快,总是脸熟些。 “淡定淡定,现在哪个名人没有黑粉哪,这些黑粉也只会抓着余小爷的相貌来黑,而且都躲在暗处,因为他们也打不过余小爷。” 陈广表示同意,“而且余小爷还专一呢,心里只有丁春香,从来没传过什么绯闻,说实话,如果我们像他一样是聚义堂的老大,能打,又帅又有钱,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我们肯定早就飘了...” “同意!”大家齐齐举杯敬共同的偶像,这也是为什么余白杭那么受女孩子的欢迎,杭州城的男性却不讨厌他的原因,专一,而且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还那么专一,谁能不喜欢这样的余白杭。 那天墨竹跟着公子一起去了聚义堂,他也崇拜余小爷,而且是更逗,更接地气,和自己家公子互怼的余小爷。 回到这条回府衙的窄巷子里。 不过,大人背过去的手上好像握着个什么东西,墨竹正想侧身看看,“大人你手上拿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邱英往后撤了一大步,那我就不罚你偷偷去夜市不给我做饭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招聘启事 第二日,趁余白杭带着尼古拉四处逛逛杭州城,邱英也快速把余白杭与大不列颠国的海商通行令需要确认的相关文书也整理好了。袁师爷正在面试梅长老,让她现场写一篇今年春茶收成情况的速报。 衙门里正各忙各的事情呢,一只飞燕子闯进来了。 “邱大人!我来应征捕快!” 说话的女子声音和她动作一样干脆利落,但还是能听出来年纪颇小。 柳俏颜几步就走上公堂了,“邱大人,捕快面试是在这里吗?” 这是...来面试捕快的? 袁师爷见是柳二小姐,以为和邱大人是旧识呢,这衙门招聘启事贴出去两日了,除了这位梅小姐是关系户,还真没想过有女子来应聘的。袁师爷以为是邱大人应允的呢,一直在给大人递眼色,可邱英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有杭州户籍吗?” 柳展向邱英握拳拜了个习武之人的礼,“民女柳展,又名柳俏颜,城西柳员外家次女,杭州人氏。” 倒是符合招聘条件,邱英继续问,“应聘什么岗位啊?” 柳展笑意盈盈,声音如同枝头黄莺恰恰啼,“我来应聘捕快。” 梅长老的字差点写错了,这事儿可是奇闻异事啊,一会儿得赶紧记录到她的杭州小报上。 邱英把笔搁在笔架上,“可女子不能应征捕快啊,从来没这个规矩啊。” 柳展拍拍胸脯,“那我就做第一个女捕快啊!我绝对不比任何男性做得差!” 倒是也没明令禁止这个问题,而且邱英最近才提倡了杭州城各商户招聘员工不得有性别歧视,可捕快这个职业...这回邱英得向袁师爷求助了。 袁师爷起身,走到柳展周围打量了一番,“捕快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是很高的,每天都有高强度的工作需要做,而且工资很低,你爹也不会同意的。” “那就是说你们已经同意了?我只需要回家告诉我爹就行了?”柳展一兴奋就像只开心的小鸟一样拍动翅膀。 邱英连连摆手,赶紧让她别躁动了,“也不是,也不是,这样,让我们现在的捕头带你去体验一下捕快的工作,孙小武!” 孙小武可是老刑警了,“到!大人有何吩咐?” “带这位,姑娘,去体验一下捕快的工作。” 柳展有个主意,“大人,不用体验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锄强扶弱,为民除害就行。您看这样如何?我与现任的捕快们比试一番,我若不输给他们,那我就要当捕快!” 这孩子怎么好像有无限的精力啊?邱英实在头疼,“那你说比什么呢?” “比捉贼,如何?” 结果邱英放出的三个捕快没跑过柳展一个,两个时辰后,实在是累瘫了,跑回衙门诉苦来了。 “大人,那柳二小姐根本就是只燕子,都不走路,从房檐上直接跳下来就把人给抓了。” “不不不,她跑起来才像只豹子,没有人能追得上她,小偷被她撵了像被狼狗撵了一样,小偷都把钱袋交出来了,柳二小姐还绊人家腿,把人家当街按地上一顿打,咱们捕快抓捕的时候有条文规定,都不让这样暴力执法啊。” “这还没完呢,这柳展简直是前后左右都长眼睛,像一只鹰一样稳准狠,被盯上了就无处可逃,刚才在抓小偷的时候,我的心都跟着突突直跳,这作为同事也够可怕的了。” 在这几位捕快的形容中,这柳展小姐还是人吗? 在这种诡异而惊恐的形容中,邱英问,“所以你们都抓了多少贼啊?” “我们三个,一共抓了七个贼,她一个人,抓了十一个。” 邱英的茶杯盖都吓掉了,“她一个人抓了十一个,我大牢都不够装了!那她现在人呢?” 王许上气不接下气,“整个武林门,清波门都抓遍了,她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吧,我得去院里舀瓢井水喝了。” 三个捕快互相扶持着,“我也去喝口水,真是跟她跑得累死了......” 邱英把杯盖捡起来,这柳展资质和天分确实是高,但他可千万不敢收她当捕快,太可怕了,这柳展肯定能天天给邱英闯祸。趁她还没回来之前,邱英赶紧在招聘启事上加上了一句。 柳展拖着十几个小偷回府衙了,十几双手全用细麻绳捆在一起,如果一个想逃,就会牵动对面的一个,柳展管这种绑法叫“一个都别想跑”。 “邱大人,我赢了,犯人全在这里。” 犯人?有点重了吧?不过邱英还是狠狠表扬了柳展。 “非常之出色呀!出乎意料地完美!你比我们任何一个捕快的天资都要高,但是啊,柳二小姐,有个问题我得确认一下,你今年多大呀?” “下个月满十六岁。” 邱英长舒了一口气,还故作遗憾的样子。 “也就是说才十五岁呀,可是我们招聘启事上写了,应征捕快,需年满十八周岁。你看看,这白纸黑字写的,我也不能为你连破两个先例,这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吧。” 是吗?可能是柳展漏看了吧,但还不死心,“大人,那你的意思是,两年以后我就可以来做第一个女捕快了吗?” 邱英勉强地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吧。” “那就好,这两年我要更加用功习武,大人你不要食言哦,要等我哦!” 柳展转身走出公堂,长发飘扬起来,发髻间的蝴蝶随风摆动,柳展紧了紧背后的佩剑,又在府衙工作人员们的注视下飞出去了。 西子宫词,木兰馆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四月,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是春香的生日,可躲在木兰馆门外偷听老大和春香姐说话的聚义堂小弟们却被里边吓到,互相推搡着赶快跑了。 “余白杭!你对我太不上心了!”丁春香回身打开妆奁匣子,一把钗子扔到妆台上。 “年年我生辰你都送钗子,钗子,钗子,簪子,金簪子,玉簪子,木簪子!”丁春香的钗子有好几打,其中一半都是余白杭送的,每逢节庆就只会送这些。 给余白杭紧张的,春香赶着扔他赶着捡,“别摔别摔呀,这木簪子比金的还贵呢。” 丁春香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背过身不想理他。余白杭把钗子簪子都小心收好,把今年的生日礼物摆在春香眼前。 “这是什么呀?鹅?鹄?还是鹤?”丁春香没见过这种摆件,甚至连这两只水鸟也没见过。 “喜欢吗?”余白杭拉了张凳子坐下,“这是尼古拉送我的,玻璃烧的,你可轻点放,这水鸟看着眼熟,我也叫不上名来,尼古拉说他的家乡话管它叫‘思温’。” 不管它是什么水鸟了,丁春香看着这莹白剔透的交颈白鸳鸯就心生欢喜。 “还没完呢,今天你生辰,我陪你逛街去!” 像丁春香这种混出头的,可以称作是“杭州名伶”的角儿是不需要教习姑姑催着练功的。所以春香每日除了看看书写写字,填填词作作曲,或者养个花弹个琴,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逛街买东西了。 余白杭知道前几年送她的东西她不喜欢,所以连夜找了聚义堂的兄弟们开会,可他们大多都没谈过恋爱呢,哪有什么好主意。 还是尼古拉说,他们那边的男士都喜欢送女士玫瑰花,可是杭州城种玫瑰的花圃离得太远了,这来回一趟花都蔫了,也不行。所以余白杭把尼古拉送自己的玻璃曲颈大鹅(人家明明叫天鹅)送给春香了,还下了血本带春香一起逛街,因为丁春香买起东西来,根本就拦不住啊...... 整片武林商业街上,净看余白杭跟着春香后面付钱付钱付钱了。春香爱买扇子,各种类型都有。玉竹骨的,雪纱面儿的,锦绫上绣着牡丹花团的...只要好看就买,同款中各色都要配齐,不配齐心里就不舒服。木兰馆里有个柜子,里面全是扇子,大概有个一二百把,都能开个博物馆了。 丁春香嫌余白杭走得慢了,回头稍嗔,“你有什么不乐意的?爱买东西能怨我吗?我唱戏能挣那么多钱,不花可怎么办啊?” “你可以攒着钱买田置地置办房产啊......”余白杭真心想提个建议,却被丁春香瞪了一眼,不敢再说了。 “我看中一套院子了,可我现在又不住,就我一个人,也不敢住啊...呀!陆威家又出了新款,快去看看!” 刚才还说你就收藏扇子这一个爱好呢?那好吧,过生日当然要买包了,余白杭还是赶紧跟上吧。抬头看看陆威家的牌匾,摇了摇头,丁春香每年不知道给陆威家和香宁家贡献多少银子呢。 余白杭脚都走酸了,如果当时柳员外出资支持他的商业设想,他就不需要走这么多路了。 “春香啊,你有没有觉得这样逛起来很累啊,如果我们建一个综合性的百货大楼,所有商铺都在一起,那种体验应该挺好的吧?” 买包要专心,春香抱怨,“你一天就知道生意生意,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就不能专心陪陪我吗?” 还真和小夫妻一模一样,惹得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笑了。 丁春香花了银子,背了新包,感觉自己像一只小仙女,余白杭生怕风一吹把她吹月宫里去了。余白杭正低着头跟着丁春香后面呢,春香突然回头,“我们今天不出去吃饭了,你总带我去西湖画舫上吃饭,我都吃腻了,今天我下厨,给你做一桌怎么样?” 不是,今天是你的生辰...春香你不要这样惩罚我吧? 余白杭都想拔腿就跑了,丁春香特别爱下厨,可她做的只有那么几道菜能吃。可丁春香还是把余白杭扯回来,绑架回自己的木兰馆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燕子来时 又逢十五月圆,今晚又是聚义堂聚餐,余白杭却还没回来。 厨房的小王跑来问何严,“老大还回来吃饭吗?吴大嫂催呢。” 何严记得今天老大没说去满觉陇和张家女眷们打麻将啊,何严天天跟着老大,也没搞清楚老大和张家那帮太太们是怎么勾搭...怎么认识的,反正最近老大特爱去满觉陇张家府上玩牌。 可今天是为尼古拉饯行的,尼古拉就要从陆路回泉州,然后从泉州海路回家乡了,这人怎么还不回来呢...... 正想着呢,门口余白杭就勒马于聚义堂门前,跳下马跨进院。 何严让小王去通知吴大嫂开火,然后跑上前去牵马,“老大你可回来了,上哪儿去了不说一声。” 余白杭掏出袋银子扔给何严,“打麻将去了啊,我最近不说去哪儿就是去满觉陇了啊,今天赢的银子,送去厨房买菜吧!” 何严去牵马,回头老大背着手往里走,他想说的话都没法和老大说,“这么天天跟人家女眷打牌,不怕被人说闲话呀......” 今晚尼古拉先生是主角儿,就坐在余白杭旁边的位置,余白杭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尼古拉先生!” 数十个兄弟们齐齐举杯,敬有朋自远方来。 余白杭轻易不在外面喝酒的,因为之前出过事儿,所以想喝酒只去找丁春香喝。今天只喝一杯,也没有什么,何况官府的海商批文下来了,虽然荷兰的商船还无法与大陆进行贸易,但尼古拉说他的父亲也有艘海船,虽然载运量没法和荷兰的大商船相比,可也常出海贸易的。 余白杭已经很满足了,以个人的名义赠予尼古拉不少的茶叶、丝绸、瓷器和杭州的特产。虽然不知道在他的家乡这些东西会不会受欢迎,但没关系,尼古拉让他体验到那样一个新奇的世界,就算交个朋友,赠些礼物给他好了。 而且虽然大政与大不列颠无法通信,但两国的中间,在波斯却能连接两个地方的信件。尼古拉说会和余白杭写信,告诉他所需商品的需求量,他已经教了余白杭简易数字的写法,所以即使他的汉字写得很差也可以画图再写明数量。 从大不列颠写信到波斯,再从波斯转到大政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发商船到大政,需要视天气情况,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半月的时间,也就是说聚义堂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商品。 信寄过来要两个月,可如果我们缺货再写信告知,没等寄过去,商船就到了怎么办......余白杭咬咬嘴唇,同意!反正他也是每个月才收到大师兄的一封信,没关系,先试试水,做生意哪有一点儿险都不冒的。 白花花的银子啊,像雪片一样,乘着风破着浪,向我们猛烈地砸过来吧...... “开饭咯!” 刚才等老大太久,厨房等了好久才开火,院子里闻着厨房爆炒的香气,饿得都没人听老大讲话了。 今天的晚餐:西湖醋鱼,清汤鱼圆,葱爆腰花,酱汁浸花螺,爆椒牛肉粒,烧鳗鳝,红烧栗子肉,丹桂山药,干炸响铃,龙井虾仁。 主食是蟹黄生煎,酒酿圆子,虾爆鳝面,红油八宝面。 外加鸡火莼菜汤,鱼头豆腐煲。 甜食是盐渍杏片,蜜煎香药,冰糖炖梨,荷叶香绿豆沙。 鲜果是紫苏杨梅,木瓜段儿,青芒果,冰镇樱桃。 与此同时的府衙后院—— “墨竹,我们今天吃什么呀?饿死了。” 墨竹一边炖着汤一边收拾案板呢,“马上就好了,今天吃白灼菜心,苦瓜炒肉,清炒豌豆尖,朱砂豆腐,还有个紫菜虾皮汤。” 邱英放下书,揉揉叫了很久的肚子,安慰自己,“额...朱砂豆腐就算半个荤菜吧,两荤两素一个汤,挺好的,挺好的......” 聚义堂大院子里 “余白杭你害我!”正吃着饭的兄弟们齐齐撂下筷子,看向端着大碗都看不见脸的尼古拉先生,尼古拉把空碗放在桌子上,“天天给我吃这么好的,让我回大不列颠还能吃下去饭了吗?” 余白杭示意兄弟们都不要紧张,都继续吃饭,刚才诡异的安静吓得余白杭以为兄弟们要放下筷子起来打一架。余白杭一拍桌子,“你们家乡的饭不好吃吗?你要是喜欢吃,只要你来,我都好酒好菜欢迎你!” “一言为定!”这是尼古拉在大政学习的为数不多的成语,“好酒!白杭兄,这酒能不能也给我带上两壶?” 都喝上头了,必须的呀! “那还用说吗?何严,一会儿挑些好酒,给尼古拉先生带上。” 何严在另一桌儿呢,侧着身子远远喊话,“好嘞!明儿一早我就打包好和尼古拉先生的行李放在一处。” 第二日上午,亲自送别尼古拉之后,余白杭溜达回聚义堂,却在大门口又见到柳小姐了。不过,这次见到的是柳家二小姐,还是由她爹亲自送过来的。 “余老弟,我家不肖女就交给你了。” 又来?上次那事儿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呢。 但余白杭见柳展像是被“绑架”来的,看了看柳展,又看了看柳员外,“什么...情况?” 还是得从今日上午说起,今日上午的柳家,很是不安生呢。 柳老爷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柳展前几日去了府衙说要当女捕快,吓得差点心脏病发。 “丢人啊!” 柳老爷捂着心口来回踱步,柳展就站在厅堂里,不卑不亢。虽然爹心病犯了,柳展是很心疼的,但爹说女孩子出去大街上当捕快是丢尽了柳家颜面,柳展当然不同意了。所以现在两个人不吵架,柳展还能站在厅堂里听爹训话的状态,已经是柳展最大的孝顺了。 曲水小桥后面的二楼,柳夕照的住所。 柳夕照当然不甘心,那个丁春香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光听这名字起的就土死了!真想不通这余小爷看上她什么了,或者说,这戏子天生就是会勾引人。 “小姐,你难道还真的喜欢上余白杭了呀?” 丫鬟把果盘放到条案上,就像柳夕照莫名对余小爷心生好奇和好感一样,她也莫名对余白杭有种喜欢不起来的感情。 柳夕照实在想不出原因来,“珠翠,过来坐下。” 珠翠搬张椅子坐在小姐的妆台前,“小姐,别再照了,你美着呢,你的美明艳而不染俗气,像这窗外的樱花一样,落英缤纷。” 柳夕照把头上刚戴上去的珠花摘下来,“可我就是想不通,余白杭为什么拒绝我?我言行得体,进退有度,且不说我的刺绣女工在杭州城数一数二,爹还让我学了经营计算,我到底是哪点儿配不上他了?” 就是啊,我家小姐这么优秀,为什么要嫁给那个土匪头子呢? “可是小姐,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地痞无赖,想去那个土匪窝里当压寨夫人啊?” “我...”柳夕照听见院子里吵吵闹闹的,让珠翠支开窗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又是老爷和二小姐,不过这次好像吵得挺凶的。” 楼下院子里,柳老爷让柳展顶着祖训在日头下跪着。 “你娘去得早,我也不再续弦,一个人把你们三个孩子拉扯大容易吗?” 柳夕照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叫柳绦,二十一岁,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现在在南京求学,要考个举人回来。柳展是最小的,所以哥哥姐姐都疼她,难免骄纵了些。 柳绦和夕照,柳老爷一点也不犯愁,最头疼的就是柳展。她在吃穿用度上都挺朴素的,只喜欢舞刀弄剑,可柳老爷巴不得她爱花钱买衣服呢。现在这样动不动跳上房檐喊打喊杀的女孩子,哪家公子敢娶啊? 柳老爷苦心婆心说了这么久,柳展好像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嘿!叫你跪下思过,你倒脖子梗着,怎么我刚才训你训错了?” “爹没训错,但我想尽些力,保护杭州城的治安也没错,推己及人,不也是爹您常教育我们的吗?” 柳老爷咳了两声,年纪大了,教训不动了。 “这些事情当然是好事,但轮不到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做。” 柳展突然站起来了,“女孩子怎么了?古有花木兰穆桂英,今有秦良玉勇毅决绝,她们还能当将军呢,我只是想当一个捕快而已。再说了,爹您和聚义堂余小爷不是也走得挺近嘛,他还是江湖帮派出身呢......” 楼上的珠翠现在是明白了,明白这大小姐和二小姐可真是亲生的姐妹了。 越发地不像话了,柳老爷手里拿个短棍子让柳展继续跪好,“我与谁交好那是大人的事情,也是男人间的事情,而且,我就算再欣赏余白杭,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他呀,跟你解释不清楚。” 柳夕照让珠翠把窗子关上,听着心烦。 转而柳老爷就生了个主意,这二丫头我是管教不了了,她不是向往江湖的侠客义士吗?那就送她去聚义堂几天,余白杭的人品他也信得过,让他替我好好教育教育! 柳员外把柳展送到余白杭面前,转身就走了,留下余白杭和柳二小姐面面相觑。柳展偷偷向后看爹的马车离开,跑进聚义堂的院门,伸了个懒腰,转身对余白杭大笑。 “哈哈,我终于进聚义堂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公堂之上 余白杭刚给大门关上,柳展已经在院子里翩翩起舞了。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装的!” 余白杭都从梅长老的小报里知道那天府衙的事情了,他就知道柳展这丫头准还得闹腾。柳员外心也是大,也不怕把女儿送贼窝里来。 柳展却在太湖石前露出俏颜,“那么现在,有什么任务交给我吗?老大。” 还是算了,我可不敢收你这样一个小弟进来。 余白杭叹了口气,“你还是别叫我老大,你叫我余大哥好了,长兄如父,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柳展张开双臂挡在余白杭面前,“不要!我可不想再有一个爹,我自己也有大哥,我就要你...当我的老大,带着我劫富济贫,仗剑走天涯!” “额...我们聚义堂不劫富济贫,那样会被官府抓的,我们也不走天涯...”余白杭编不下去了,随手抓来一个路过的小弟,“去找何严,给柳小姐安排间最好的房子,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别走啊,我是来实现抱负的,不是来住酒店的!”柳展不能让余白杭走,却被小弟拦住了,气到直跺脚。 “柳小姐,跟我走吧,我给你安排住处。” 一个月后,节气小暑,杭州城里发生了一件命案。 一桩命案,极其凶残,两个兄弟,一个昆曲教坊和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 邱英带人将聚义堂围住,敲门,门是开着的,余白杭就站在院子里。 邱英看了看余白杭,叹了口气,“余白杭,有人说他看见昨夜满觉陇西路,玉楼春教坊的张氏兄弟二人是被你所杀,我们要将你带回府衙审讯,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余白杭走上前一步,他算好了这个时间邱英会来,所以让所有小弟都回避,只留刘诚一个人在身边,早早地在院子里等着呢。 “不用审讯,人是我杀的,我也不跑,跟你们走。” 邱英怎么也没想到余白杭是这种配合的态度,余白杭负着手大大方方走出聚义堂,回头对刘诚点了个头,便丝毫没有反抗,随邱英去杭州府衙了。 “升堂!”邱英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威...武...” 从昨晚子时满觉陇玉楼春教坊事发,到今日拂晓就有人守在府衙门前报案。从余白杭干干脆脆承认自己杀了人,到开审之前不断有市民主动来要求出庭作证并提供证据。这一切都太突然且蹊跷了...... 此时的府衙外围已经有很多的杭州市民来看审案过程。这是杭州府上个月开始尝试的陪审团制度,从杭州城各行各业中选出代表来,对杭州大案做出民意判断。此时事件还毫无头绪,还未到市民发言的时候,但大家知情的不知情的,已经在公堂外讨论上了。 “听说凶手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先阉后杀,从来不敢想死状能这么惨,一刀对准心脏,刺得可深了...” “我怎么听说,那两兄弟是奸污了少女,所以有侠士替天行道了呢,昨夜事发后,玉楼春的女孩子们都被疏散了。听说那里啊,名为昆曲教坊,实际上是个虎狼窝呢,可惜了这些家境贫寒的孩子们哪,被这两个禽兽那样折磨。” 说话的是两个大娘,或惊恐慌张或心存仁厚,都无恶意。 “对!杀得好!那张氏兄弟借用授课的名义,不知道黑手伸向了多少女孩子,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小侠客,把她们解放出来了,大快人心!”人群中间站着的一位老大爷,虽然上了年纪,黑白是非可不糊涂。 旁边一位脂浓粉厚的年轻太太可不这样想,“可不能这样说,要不是那些唱戏的女孩子穿的少勾引人,能引得男人把持不住?还有多少妻妾成群的呢,都犯法了?都得被阉啊?要我说这些女孩子们啊,身价贱,做出的事儿更下贱。” 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不愿意了,“你这人有意思啊,你也是个女人,等你有女儿的时候就这样教育她吧,从小就包裹成个大粽子,不让人看出来是男是女,省得勾引了人!” “唱戏的怎么了?还不都是被糊涂爹娘卖去的教坊,不然好好的女孩子谁去受那份罪。这位太太,你是不是丈夫被唱戏的勾引走了,所以那么刻薄啊?” “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儿,你们有谁知道这杀了张家兄弟的是什么人吗?”一位年轻男子拉架劝和。 “听说昨夜那人一袭黑衣夜行,黑纱遮面,轻功极好,下手稳准狠,杀了人后把玉楼春的孩子们疏散出来,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我这心里敬重是敬重,但这杀了人就要偿命,不知道官府如何审判啊?” “让这种大侠给那两个畜生偿命,凭什么?”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陪审团的代表一呼百应,他们也都担心这个问题。 “我怎么听人说杀人的是聚义堂的余小爷呢?”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确是让大家沉默思考了一会儿。 这余小爷呢,也像,也不像。余白杭平时不违法乱纪,坦坦荡荡的,突然这种手段杀了两个人,有点让人不敢信;可他又是个极爱打抱不平的人,热心热血,为民除害,也很像他做的。而且他最近爱去满觉陇打牌,也有很多人看见。很多市民为余小爷暗自捏把汗,就是不知道咱们的知府老爷该怎么审这案子啊...... 公堂上 “堂下击鼓何人?” 报案的是张府的管家,也是张氏兄弟的帮闲,他说看见余白杭杀人了,可余白杭明明昨晚没见过他。但此时也一点儿没有怕的意思,还翘着二郎腿等邱大人叫他上堂呢。 “大人,小的是张府的管家刘嘉,早晨是小人击鼓报案,昨夜小人亲眼目睹杀人凶手,杀害我家大老爷和二老爷的,正是聚义堂大当家余白杭。” 早上接到报案,邱英真的一直认为余白杭是被冤枉的,可上午去聚义堂抓她的时候,她又亲口承认是自己做的。邱英握了握拳,“传嫌犯余白杭上堂。” 确实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她见面呢,余白杭和刘嘉并排跪着,腰板挺得直直的,就等着邱大人问话呢。 “余白杭,此人说亲眼目睹你杀了张家两位老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白杭直视邱英的双眼,“没有什么想说的,供认不讳,人是我杀的。”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邱英是真没法给余白杭机会了,“余白杭,在本官这里你尽管说实话,你供认了之后就没法更改了知道吗?” 余白杭点头,“知道,没有人威胁我,人就是我杀的。” 又是一记惊堂木,“大胆!杀了人还如此理直气壮,视王法如何物?余白杭,公堂之上,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 不光是余白杭被邱英突然的暴跳如雷吓到了,整个府衙上下也从没见过邱大人脾气这样大过。刚才刘嘉想说些什么,现在也吓得忘记了。 邱英坐下,喝了口茶,还是要继续审案。 “余白杭,为何杀人?” “因为他们该杀。” 邱英的茶杯被摔到余白杭面前,刘嘉被吓坏了,余白杭却不知怎的,只盯着洒在地上的茶水怔怔出神。 “你杀了人还有理了?他们就算该杀也不该你杀!” 邱英走下来,就在余白杭眼前晃,我都提醒到这份儿上了......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对人道德审判?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规则法度给谁定的?你还以为自己是救世大侠呢?余白杭你听没听见我说什么!” 余白杭抬头,“我听见了啊,但是邱大人,您好歹探花出身,描述我杀了人这件事,您可以用除暴安良,惩奸除恶,为民除害,正义使者这样的词来形容我,我这是做好事儿啊。” “做好事儿给人家先阉后杀,你够有想象力的呀!”早上邱英带着仵作去到玉楼春现场,这种死法把他一个成年男子都吓到了,余白杭是怎么能做到这么凶狠残暴的? 比起张家兄弟的凶残,余白杭的手法真的太轻了,提到这事儿余白杭的火气就又上来一回。想到那些饱受他们魔爪摧残的女孩子,余白杭恨不得再杀他们一次。 “这么杀他都算轻的了,张家兄弟的罪状才是罄竹难书,我有一本书的证据能证明。” 余白杭你是真...邱英真是心累,“证据呈上来!” 章节目录 第19章 张家女眷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余白杭喜欢去满觉陇张家和太太们打牌,不光能赢钱,还能听到不少八卦。 本来这张家牌桌是不缺人的,张家大爷和二爷的正房太太,大爷家的一个年轻妾室冯氏和二爷家的二房李氏,四个人正好。可最近这李氏又怀了,已经四个月不方便久坐玩牌了,这才找上余小爷来打牌的。 这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呢?比起聚义堂和富商巨贾是比不得,但也颇有些家资。这张氏兄弟二人早年做生意攒了些家底,现在上了年纪了,平时热爱钻研戏文,对昆曲颇有些研究,在当地是蛮有名气的昆曲名家。也成立了一个曲艺协会,他们二人是一把手和二把手,后来又办了个昆曲教坊,穷人家的孩子送到这里去,供吃供住,所以也招收了不少孩子进来。 可谁能想到,豆蔻词工,画堂锦屏,背后却是落红无情,围困迷楼。 一切的噩梦都从这里开始。 余白杭胡了一局,右脚搭在红酸枝圈椅上,张开一把纸扇扇着风。 几个太太们微微抱怨,“又让余小爷赢了银子,我们的月钱都不够输了。” 张家大奶奶董氏不乐意了,“得了吧二奶奶,二爷最敬重你的,除了李氏是你身边的人被抬了房,二爷这些年也没再纳过妾。” 二奶奶吴氏轻哼一声,“那是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不比大奶奶轻松。” 这话实在太酸了,人家的家事,余白杭也不想多问,却看得见挨着他坐的冯氏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大奶奶,看着大奶奶的脸色赔着笑脸,小心翼翼的。 打牌打累了,等着鲜果甜食上来的空档,董氏和吴氏聊了聊各家各院的家常,聊了聊李氏的孩子,余白杭也没兴趣。正无聊呢,余光瞥见冯氏好像对自己这把折扇感兴趣。 “你要看看吗?”余白杭把扇子递给冯氏,这冯氏年轻,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芙蓉玉面,杏脸桃腮,如果余白杭真是个纨绔公子,还真未必不动心思呢。 冯氏小心接过折扇,“是文徵明的字吗?从前,我最喜欢的诗就是《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可这温软的娇声细语又引得两位正室太太的反感了,余白杭怕她们多想,还是和这俏娘子保持些距离。想想也是,刚刚还影射两位老爷外面有人,冯氏这样貌人材,肯定不受正房待见啊,相必这冯氏进门的时候也掀起了几番宅斗风浪吧?可事实远远复杂得多。 那日余白杭走得比较早,冯氏送他出了张府大门,看着他上马就回了府。可余白杭走了两步又下马回来,拿了锭银子给了张府对面一家小茶水铺子的大娘,他想知道张家这几位女眷关系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间茶水铺子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张府的事情几乎都知道,见余小爷最近经常来张府打牌,也就没顾虑其他。 “这大奶奶虽然不太喜欢冯氏吧,但大事上也没为难过她,因为这冯氏七年前掉了个孩子,都月份挺大了,再无法生育了,所以董氏并不顾忌,只要旁支并无所出,她的大儿子就还是嫡长子,她的儿子就是董氏最大的事情了,其他的她全都不管。” 余白杭的杯子轻微晃动,茶水溢出来,“等等,你说,七年前?可冯氏看起来才不过二十出头啊。” 大娘过来把余小爷的桌子擦了擦,“是,冯氏今年,大概二十还是二十一了,可她进府好像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但掉孩子是七年前我不会记错的,前几日张府早上等水车的时候还聊起这事儿了。” 怎么可能呢,七年前,就是十三四岁,月份挺大了,就是十二三岁怀的...这怎么可能呢? 目前杭州城的女子平均婚龄是十七岁到二十岁,因为不管富人还是穷人家,都尽力让女孩子也读书,不那么着急嫁人。女孩子读了书眼光高了,自己心里对未来郎君也有个度量,婚嫁上除了父母和媒人,自己也能拿拿主意。 大娘看余小爷还在想刚才的问题,坐下为他解惑,“和东城西城不一样,这张府娶亲年纪小,已经是约定俗成了,这西院二房太太吴氏,当年进门的时候也就十三岁,现在怀着孕的李氏,抬房的时候也才十五岁左右。” 一声脆响,余白杭把茶杯捏碎了。 “小爷别扎伤了手。”大娘要进里屋拿些白布来,余白杭说不用了,留下赔茶杯的钱,出门上马回清河坊了。 聚义堂门前,何严在门口等呢。 “老大回来了?那柳展小姐说......” 余白杭把马缰绳递给何严,像一阵风刮过一般面无表情跨进院子,“让刘诚来我房里找我!” “那晚饭...”算了吧,老大肯定有什么重要事情,何严把青帅牵到后院马厩交给马夫,赶紧去叫刘诚了。 余白杭的住处是独栋,花间长亭后面的荷花池,九曲小桥过去,正对着的就是余白杭青瓦白墙的小楼。共三层,一层吃饭、议事,二层书房,三层是卧房。余白杭身边不喜欢有人伺候,除了来送吃食的,一般他都是亲力亲为,平日只有屋外有四个小弟轮流站岗。 已是傍晚了,聚义堂里外已掌上了灯,刘诚从小廊桥上匆匆赶过来,抬头便见老大站在二层窗前,嘴唇紧闭,目光盯向远处雷峰夕照,面色十分不悦。刚才不是去打牌了吗?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啊?刘诚一刻不敢耽搁,赶紧跑着上来了。 “老大,找我什么事儿啊?” 余白杭握拳的双手敲了下窗台,转身回到桌前,“坐吧,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刘诚是余白杭最大的消息提供人,如果他不知道的,那在全杭州城也很难打探到了。 “哎,老大您尽管问。” “我最近常去的城南满觉陇张家,你有多少了解?” “张家两兄弟,张贺文和张利广,一个四十八岁,一个四十四岁,早年间做些漕运生意,有些家资,后来迷上了戏曲,还成立了个城南昆曲艺术家协会。几年前创办了个学校,招收些有天资的孩子们去学习,好像还是免费的,当时城南的人都称他们是慈善艺术家呢。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没做记者这行当,但我可以找找以前的资料。” 余白杭知道了,手指胡乱地敲了敲桌子,“那你对张家的女眷有什么了解吗?” 刘诚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张家女眷,我还真不太了解,老大你如果想了解的话,明日我就去城南打探。” 余白杭欲言又止,“先不用了,柳展现在在哪儿,麻烦帮我把柳展找来。” 柳展刚吃完晚饭,听到刘堂主叫她,欢欢喜喜跑进竹林深处小白楼。 “余大哥你终于叫我了,我等你叫我好几天了!” “嘘——”余白杭让他二人别声张,亲自去把门窗关上。 “我有个事情,想交给你们去做,俏颜,你也过来坐下听。” 听罢老大讲到在张家的见闻,把柳展气坏了,可老大说了先不能声张,把小飞侠气到直摩挲着剑鞘。 刘诚有一个联想,根据他这些年的新闻洞察力和八卦敏感度,他怀疑在玉楼春会有更多更大的秘密。 几日后,余白杭乘马车再去满觉陇,刘诚驾车,柳展扮成余白杭的随行小丫鬟。在余白杭在张家花厅打牌的时候,另两人分头行动。 柳展在张府的东西两院都转了,两个正房太太的房里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冯氏屋子也去了,也就只有些琴棋话本,更朴素些,和两位正房太太大不相同。现在只有李氏的屋子没去看过了。 有声音,柳展赶紧侧身躲到月亮门后了。 不过声音是朝着花厅去的,李氏捂着半边脸哭着来找两位正房太太说理。 “哎呀,秋娘你这是怎么了?”吴氏把腿上盘着的花猫扔下地,赶紧去扶李氏,“这你还怀着身子呢,怎么这样跑啊?” “我不想活了...”李氏怀着身孕本来身上就肿,把手一拿开,这被打的淤青更是看不下去了。 大奶奶董氏也心疼,赶紧叫丫鬟过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李姨娘抬张大圈椅来。” 吴氏哄着秋娘先别哭了,这伤情准是二爷打的。这二爷喝酒之后爱犯浑,大老婆碍着她娘家的面子不敢打,这李姨娘就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但真是想不到他能不顾及姨娘有身子,还能出手这样重。 从李氏幽幽怨怨的泣诉中,余白杭也听得差不离了,钱袋不小心掉在地上,柳展听到声音跑出来。 “俏颜,你这丫头上哪儿去了,害我好找!”余白杭拉着柳展到他身后去,说今日聚义堂还有事,不打扰了。 董氏向冯氏使眼色,“婵玉,我这儿走不开,你去送送余小爷。” 张府门口,余白杭看了看眉眼低垂的冯婵玉,问道,“那李秋娘经常挨打吗?” 声音还是细腻和软,“以前是家常便饭,近来李氏有了身子二爷才收敛了些。却也不常回西院住了,一般都在玉楼春不回来。” 余白杭又问,“那你挨过打吗?” 冯婵玉抬头,仅是看了一眼余小爷就迅速低下头,“没有,大爷没有打人的习惯,待我,也还好。” 余白杭舒口气,“那就好。俏颜,我们走吧。”下了台阶,又回头对冯氏点点头,微笑,“不用送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 玉楼惊春 余白杭让柳展坐在里边,自己驾车,去玉楼春接上刘诚。柳展上马车后微微抬起轩窗,那冯氏是目送了一段才转身回府的,这按话本里写的,这冯小娘子绝对是别有用心。 柳展在马车上都脑补出一折子戏来了,掀开帘子拍余白杭的肩,“老大,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余白杭却正好停车,柳展的头重重撞在余白杭的背上。 “你干什么?不是让你稳稳当当坐在里面吗?你没撞疼吧?” 柳展本来没怎么样,但今天满头的蛾儿雪柳,戳疼自己了。对余白杭一脸的歉意,自己揉着呢。 余白杭看看天色,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了,刘诚怎么还不出来呢? 柳展坐到马车车辕上去,“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你听听我刚才联想到什么故事了嘛...” 半柱香过去,余白杭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跟冯氏清清白白,你想太多了。” 好吧,柳展确实少女心爆发添油加醋了些,“算我多想了吧,可刘堂主怎么回事儿,天色快暗下来了。” 刘诚在玉楼春今日所见却远远超出想象,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柳展眼见,推推余白杭胳膊,“老大,刘堂主回来了!奇怪,他怎么走得这么慢,而且脸色阴沉沉的...” 刘诚有点迈不动步子,看到老大驾着车好像突然有了安全感,几步跑过来跳上车。 “老大,我来驾车,你进去坐吧。” 而今天刘诚在玉楼春所见的一切,让他这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都背后冒出冷汗。 可恨,可耻,不配做人! 玉楼春之所以能控制这些女孩子而不怕被揭穿,是因为他们把每一个女孩子都分开训练,边施暴,边在耳边给她们灌输耻感意识。 这些女孩子都是因为家境贫寒,或生的女孩子太多了养不起而被父母送到这里。送到这里,她们的父母就再也不回来看她们了。她们了解外面的世界都是通过这几位所谓的“老师”口中了解的,这些禽兽通过控制女孩子的思想从而控制她们的脚步无法离开这里。他们灌输给女孩子她们要美貌,要顺从,要把自己置于比男性低的位置,要贤惠,但不能因此变成黄脸婆,而是要保持自己的年轻貌美来吸引男性。 而女孩子一旦抗拒,这些“老师”们就用“我是为了你好”来绑架她们,甚至手把手体验教学床笫之欢!而这些女孩子都忍着自己哭,不敢说出去,因为先被灌输了耻感文化,也因为“老师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我,如果我跑了,无论跑多远,他都会给我抓回来,脱光衣服吊起来打,直到打死为止。” 上面这句话,不是刘诚听到的,但今天下午他在玉楼春的屋顶,孩子们的叫喊声更直观,更撕心裂肺。 午饭过后,这些孩子们要排着队领药丸吃。为什么吃药丸?因为老师说了,练功要保持身体轻盈,吃了这药丸可以保持身材纤细,脸色也会更好。当时刘诚没太多想,直到他看到张家二爷走进后台服化间。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着黄衫的女孩子在打扫服化间,服化间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张利广走进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转身把门反锁上,从背后攀上那女孩子的腰,女孩子尖叫回头,嘴被死死捂住。解下来宽衣解带,搓粉团朱,殢云尤雨,贪恋金莲...刘诚不敢再看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刘诚在房檐上坐了一会儿,听见一阵摔门声,再看看那服化间的地上,那淡黄衣衫如同花瓣凋零,一片片被撕开。女孩子的脸已经哭湿到视线模糊,但她不敢大声喊叫,也许,在这个楼里,她再大声叫喊也无济于事吧...... 这玉楼春是顶着“慈善艺术家”的美名开办的免费学校,人人都说张家兄弟是大善人。刘诚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从前他以为,是善是恶总能从细节上透露出来,可这张家兄弟装得真好,戏演得是真好啊。 玉楼春除了张家兄弟,还有几个从前斗鸡走狗的帮闲,现在全都摇身一变成了“老师”了。这些管理人员不都是男性,还有一个凶狠厉害的教习姑姑,此时就拿着小鞭子让孩子们在太阳底下晒着练功呢。可这些孩子们犯的都是些看得过去的小错,却挨着火辣辣的一鞭又一鞭。 而这些还只是刘诚今日所见,这座小小的围城里,还不知道有什么肮脏的东西藏在水面之下...... 刘诚回聚义堂和老大形容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对这些孩子心疼得不行却无能为力。余白杭起身,抱了抱刘诚,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哭,他一个成年男子都觉得可怕,那些孩子每日的遭遇,可想而知。 “真实情况比我形容的还要残忍,我没有办法画下来,可那禽兽做的事情,用笔很难写尽。” 柳展把佩剑摔在桌子上,“竟有这种禽兽,我要杀了他!” “柳俏颜!”余白杭按着她的手腕,“回来坐下。” “柳小姐,先别冲动,听老大的。” 余白杭看了看窗外夜色,让刘诚和柳展附耳过来,“今晚子时,我们去玉楼春走一趟,如果是真的,我不会让这种禽兽逍遥法外的。” 夜里,青瓦黑衣,余白杭让柳展悄悄进去探听,千万不能声张。 一炷香后,柳展从孩子们的住处出来,跃上檐间。 “老大,天太黑了,你不让声张我也看不太清楚,但我带了个孩子上来。” “什么?”但余白杭还是不想惊动人,“这孩子要是哭了怎么办?” 柳展使劲向小女孩招手,“孩子别哭,我们都是好人,来救你出去的,我们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小女孩的脖子虽然往后缩,但头低了一会儿就敢抬头了,怯生生地问,“你们是神仙吗?是听到了我们的祈求,来救我们了吗?” 余白杭不解,绕过柳展,和小女孩并肩坐着,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 “我们不是神仙,但我们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祈祷?在教坊里,有人欺负你们吗?” 小女孩急着摇头,“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放我下去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展先急了,“不是,那你刚刚在被窝里不是在哭吗?怎么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呢。” 余白杭让柳展坐回去,“好好说话,别把孩子吓着。” 余白杭扶着小女孩的肩膀,“我叫余白杭,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女孩咬了咬嘴唇,现在是夜半子时,四下无人,想来这个时候“他们”也都睡下了,这才敢小声说。 “我叫红叶,今年十岁。”红叶紧张地看了看院子,生怕教坊姑姑突然冒出来抓她打她,推着余白杭的胳膊,“你们快走吧,这里很危险,你们快离开这里,不然你们就走不了了。” 余白杭向后和刘诚对视了一眼,刘诚去旁边盯梢了。 余白杭晃了晃腰间的佩刀,“别怕,我们是武林中的正义剑侠客,专门惩治恶人的,你如果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们,我们会替你惩罚他的!” 柳展也应和着余白杭,红叶在他们的询问下,大致讲述了她们每天在玉楼春的日子,与刘诚说的并无不同,其中细节却更让人脊背发凉。 这样暴虐的恶行,被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看见且经历,从这样甜软细糯的口中说出来...也许她们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余白杭握剑的手已经控制不住,时刻将要拔刀出来。 柳展蹲下来,温柔地问,“玉楼春里,有多少女孩子,有过这样遭遇的,有多少?” “有二十一个女孩子,只有一两个没有被那个的,不过她们被打得很惨,教习姑姑力气很大,还用针扎她的大腿。还有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们几个女孩子去如厕都结队去,因为张家大爷会在厕所偷看我们,我们都很害怕...而且不光是女孩子,玉楼春里还有七个男孩子,也和我们一般大。多的我不太了解,但好像被要求脱光了衣服,和那两个老东西同在一个池子洗澡来着......” “老大别冲动!”柳展按着余白杭即将拔刀的手,今夜张家兄弟并不在,把余下的帮闲们杀了还更打草惊蛇,别让大老虎跑了。 余白杭长叹口气,“谢谢你红叶,你很漂亮,很纯洁,你更勇敢,你和你的朋友们悄悄说,说你们马上就要见到光明了。千万不要害怕,不要感到羞耻和丢人,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听懂了吗?” 红叶很久没有回话,眼泪却不能自控地流到下颌儿,轻轻摇摇头,却还是仰头看向哥哥姐姐,“我听懂了,可是你们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余白杭半蹲下,抱着红叶的胳膊,“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昭昭,正义永存。” 柳展将红叶悄悄送回住处,并叫她明天中午不要吃下那药丸。明天晚上他们还来,让她把药丸带给自己。 几日后,方回春堂验出那药丸里面的成分了。 “余小爷,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息肌丸?” 余白杭皱眉,“听说过,那不是汉代的东西吗?现在不已经是禁药了吗?” 大夫让余小爷先坐下,他从前也未见过,只是有所耳闻。 “确实是禁药,因为这药性寒凉,伤害女性子宫,虽使人身体轻盈,但归根结底是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所以前朝就明令禁止了。但有些善修炼房中之术的,还是偷偷炼制成分相似的药品以起催情之效。” 余白杭忽地起身,“你的意思是,这药丸与息肌丸是同一种药理,都是伤害女子身体的淫邪之物?” 大夫点头,“不知道余小爷是从哪里得来此物,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无论男女都不能多吃。” “如,如果这东西多吃了,会怎么样?”余白杭声音都直发着颤。 大夫没懂余小爷为什么如此紧张,但据他的推测,“这东西,吃上一丸,身体轻飘飘软绵绵,使不上力。女子若连吃个一月,就会经期紊乱甚至闭经,如连吃数月,此生怀孕的机会,应该是很小很小了。” 余白杭一拳重重地砸向药堂的桌子,转身回聚义堂,叫刘诚和柳展过来。 “刘诚,不等了,我要让张家兄弟从此断子绝孙,在这之前,还得麻烦你帮我条陈出张家兄弟各项罪状,以呈给官府。柳展,冯婵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冯婵玉是玉楼春招收的第一批学生,她当年十三岁就怀了张贺文的孩子,却因长期被喂食药丸而小产,此后再无法生育。” 抽刀。 这次余白杭不能忍了,也不再忍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五,红叶说每月逢五,张家兄弟必在玉楼春过夜。 雪刃刀映出红颜薄,你们凭什么轻薄别人的命!老子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章节目录 第21章 浮生长恨 玉楼春,丝竹声动,歌舞欢筵,笙管齐天,红烛初上。余白杭轻哼一声,你还真以为你能夜夜做新郎呢? 张氏兄弟虽有几个“忠心”的帮闲和爪牙,但论帮派势力,敢跟聚义堂比真是不要命了。余白杭仅带着丙申堂口下二十个兄弟把玉楼春围起来,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狐狸就都不敢冒尖了。 张贺文先看到外面不对劲,站起来让歌舞停下来,问门口是怎么回事,见无人应答,自己便往大门走过去。 暗夜里,被余白杭一把抓紧领口,短刃抵住脖颈。 “张家大爷张贺文?是也不是?” 张家兄弟在这一片作威作福惯了,目中无人,也不识泰山。 “你谁呀?你知道本大爷是什么人还敢如此放肆!哪来的毛孩子?” 余白杭的短刃随步子一点点向里逼近,走近玉楼春厅堂来。 “不认识我没关系,我知道你就够了,你和你兄弟张利广前年还得了杭州城十大好人,杨青山给你们颁了慈善艺术家的称号嘛,您鼎鼎大名谁不认识啊?” “认识大爷我还敢如此胡闹,来人,来人啊!” 当然无人理会张贺文,张利广也醒醒酒,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儿?还喝不喝了?哎呦这小娘子长得水灵啊,让爷看看,叫什么名字啊......” 余白杭一脚踢在张利广心窝,张利广砰地倒地。 张贺文脖子也渗出了血,看他是来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余白杭歪嘴轻笑,“老子是你爷爷!来人,给我把他俩捆了!” 张利广脸上被泼了一碗辣椒水,彻底醒了,醒来便破口大骂。 “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玉楼春,我们的地盘!你小子哪根葱啊?” 余白杭只顾擦着自己手中的短剑,统一着深蓝衣衫的兄弟们就自动站成两排了。 “聚义堂替天行道!” 声音缓和低沉,却中气十足。余白杭抬起头,目光凶狠坚定,“老子余白杭。” 余白杭的名字在杭州城确实响亮,可这玉楼春里,张氏兄弟就是这一方天地中的皇上。这里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家事,你余白杭再厉害管不到人家里来,你聚义堂再风光凭什么随意干涉。 “不服是吧?”刹那间刷刷两鞭子打在两兄弟极尽猥琐的横肉脸上。 余白杭卷起鞭子,“这教坊姑姑的鞭子还挺好用的嘛,打人的声音很好听啊。” 照脸上又是刷刷两鞭子。 “虐待儿童,痛骂,毒打,针扎,开水烫,跪石子路,不给穿鞋子,光着身子泡在冷水里,有这事没有?” “这些都是教坊姑姑...” “有这事没有?” 张家兄弟低头不说话,两个小弟把教坊姑姑绑了来。这老女人塌鼻子扁嘴巴一脸凶横样,力气还不小,得层层捆绑才能将她制服。 余白杭抻了抻手里的鞭子,绕着这老巫婆走了一圈,摇摇头,“这小鞭子对她这层死猪皮不管用,你们几个,烧壶开水来,我现在很好奇把她自己发明的这些酷刑都让她体验一下,是怎么样的效果?” 一壶开水浇下去,玉楼春正厅中传来一阵撕碎夜空的声嘶力竭,引得小楼里的孩子们都到走廊上看。 余白杭听着这声音,心里却莫名地痛快。 “疼吗?我还没浇到你脸上呢,这壶开水如果倒在你脸上,你会跟人彘一样的,五感尽失。我给你个机会,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心理会如此的变态扭曲,为什么你发明了这么多的酷刑?” 老巫婆看着余白杭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恨小孩子,我恨那些调皮捣蛋的,那些嬉皮笑脸的,我只是管教管教他们。” 一记响亮的大耳光拍过去,教坊姑姑的嘴角鲜血直流。 “这就是你拐卖孩子的理由?” 刚刚刘诚又有了新的发现,他问了教坊里的几个男孩子,其中有三个都是很小就被人贩子拐走的,拐走他们的,就是这个老巫婆。在未到玉楼春和那两个老混蛋狼狈为奸之前,这个老巫婆就在河间与山东地区做了很久的人贩生意了,诱拐贩卖孩子达百人之多。 毁了这么多个家庭...本以为你是个偏执的变态暴力狂,还是个丧尽天良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嫌够的女魔头。 余白杭把剩下的开水从头浇灌下去,随便她怎么大声叫喊,谁让你们把玉楼春安设在这深山密林里当成个小皇宫呢,虐待孩子的时候天高皇帝远,现在出事了,还指望着谁会来救你们啊? 开水烧伤了喉咙,教习姑姑全身没有知觉痛觉,说不出话叫不出声,被几个聚义堂的小弟捆着扔到冰冷的水池里,露出头来,别让她死了。 走廊上的孩子们都拍手称快,柳展让他们先别看了,都进屋去。 余白杭回头,现在张氏兄弟脸上的表情可真好笑啊。 “原来你们也有怕的东西啊,不是荒淫无度吗?不是无法无天吗?开水倒在小孩子身上你们爽不爽?倒在教坊姑姑身上你们爽不爽?看着李秋娘身上棍子和鞭子的红痕你什么感觉?看着冯婵玉那么小的年纪怀孕小产,终生不能生育你什么感觉!” 余白杭的眼中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径直冲过去刺了两剑,连聚义堂的小弟们都被震住了,老大你这,直接把人家......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张氏兄弟连跪着都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牙都要疼得咬碎,两滩血迹在红毯子上被拖开,可这跟你们欺侮那些女孩子时的残暴相比,小巫见大巫而已。 余白杭单膝蹲着,看着这两个老东西扭曲的表情真是解恨。 “疼吗?现在你们没有那玩意儿了,还宣扬那套男尊女卑的思想吗?还主张女人天生是为男人服务的吗?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资本炫耀呢?” 张利广跌跌撞撞爬过来,“爷爷,我们知道错了,大侠,绕了我们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余白杭让柳展带着孩子们进来。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就给这些被你们凌辱过的孩子们磕头道歉。” “嗑...磕头?”但余白杭的短剑抵在后脖子上,他们不敢不从。一个时辰前无限风光的玉楼春皇帝,现在就像是两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颤抖,惊恐,给孩子们一一道歉,磕头。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突然倒在地上,齐齐被聚义堂的小弟上前制服住了,又迅速把大门关上,在门口拦住他的一个同伙。 “对不起老大,我们疏忽了。” 原来这人是张家兄弟的一个爪牙,刚才玉楼春被聚义堂围起来的时候溜掉了。他跟着张家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太久了,可不想破坏这天堂般的生活,于是去找了另一个帮闲,换上一身与聚义堂相近的深色衣服,悄悄潜进来。 正要找机会刺杀余白杭,距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被一个小女孩从后面用麻绳勒住脖子,然后小女孩使劲往地上一摔,终于把他拖倒在地上。 聚义堂的兄弟们把这两个走狗都捆起来,余白杭不想杀他们,这些只是小人物而已。而余白杭必须让张家兄弟向孩子们道歉,虽然这样也无法抹去他们的恶行,无法纾解孩子们的心理阴影,但可以让孩子们知道,这世间还是有正义存在的,坏人最终是会伏法认罪的。 柳展数了数孩子,“红叶呢?你们见到红叶了吗?” 红叶...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刚才帮忙擒住坏人的小女孩见余白杭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眼中也噙着泪花。 “红叶,她死了。” “你说什么?”余白杭蹲下,看着这些孩子们提到红叶都很难过而且害怕,可是这才几天过去...“红叶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女孩子用袖子擦擦眼泪,用手指着张家兄弟,“他们两个,把红叶卖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子,然后过了两天,红叶被躺着送回了玉楼春,全是血...” 柳展跑过来抓着女孩儿的手腕,“什么叫全是血,她被杀害了吗?” 女孩子摇头,“不是,是下面,下面全是血...” 没等柳展缓过神,余白杭迅速站起转身,抽出刘诚腰间的朴刀,走上台阶,交叉划了两刀,张家兄弟的脸上鲜血直流...... “大爷,不是我们,这红叶已经被卖出去了。” 刚刚的女孩子大声喊着,“这不是玉楼春第一次有女孩子死掉了!” 张家兄弟不敢抬头,余白杭用到抵着他们的脖子强迫他们抬头,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中透露着正义和死亡的气息。 “别怪我杀你们,是你们自己在书中写到的,没有闺房之乐,人生毫无意义,所以现在我帮你们了结了未来毫无意义的人生。还有啊,张利广,你大哥好歹有个儿子,可是你想到了服食药丸这个害人害己的主意,很不幸,李秋娘的孩子也刚刚没了。” 还是张利广自己作的,要不是他天天打女人,孩子怎么能掉,余白杭用力拍了拍张利广的左脸。 “你这辈子,断子绝孙了。可这也远远不够补偿你们对这些孩子造成的伤害。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们下地狱的时候告诉阎王爷,送你们下地狱的,是我,余白杭。” 章节目录 第22章 善恶有报 朴刀刺进张贺文的心脏里,余白杭转动手腕将朴刀转了一圈,抽出刀来,鲜血洒满了桌案上的金樽盘盏。张利广缩着脖子,被捆住的手脚使劲向后挪着,他不想像哥哥一样的惨死,那就给你个痛快。 余白杭反向握着刀柄,轻轻一拂过,却深深刺在张利广的脖颈上。 转身。 “把那几个帮闲爪牙都捆好了带聚义堂去,柳展,带孩子们收拾东西去,赶紧离开这里,要快!” 柳展带孩子们出去,刚刚杀人的过程她就挡在孩子们身前,不让他们看到。这夜,是她十六岁的生辰,明明也是个孩子,却在今夜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余白杭走到刘诚身边,朴刀还滴着血。 “再给你打一把新的,这把,明日当作呈堂证供,全都记下来了吗?” 刘诚这些日子在玉楼春的所见所闻实在是罄竹难书,他都按照余白杭的指示,一字不落,记录成册。 “明日,你一定要帮我拦住聚义堂所有兄弟,今天在玉楼春的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一定一定要把你们全部摘干净,什么原因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要帮我办到。” 刘诚劝过老大了,没用。余白杭此时的侧脸,坚毅而平静,刘诚只有咬着下唇,用力点点头,“我明天一定把兄弟们控制好。” “尤其是柳展,我真的很怕她明天去府衙上闹,你千万要好好盯着她。” 但踏出玉楼春的正厅,余白杭和刘诚看着柳展组织孩子们井然有序地一个个走出大门上了马车,他们曾经,也是这样一夜成长的啊...... 公堂之上 邱英手握着张家兄弟的宗宗罪状,手背上不自觉地青筋暴起。 “把玉楼春余下从犯全部带上来!” 张林王许等人押着昨夜聚义堂在玉楼春抓获的六名从犯,就是孩子们口中的“老师”。六人均参与了虐童、猥亵、奸污行为,看到张家兄弟的下场,也都供认不讳,积极道歉希望减刑。 邱英看着几个犯人的脸,又不得不想起来刘诚的证据里所记载的可怕画面。 邱英下令,“戴上枷锁镣铐,坐在囚车上绕杭州城一圈,押送至岳庙,跪于岳庙前三天三夜,无条件接受市民的唾骂。三日后押至大牢,待推官定罪量刑。” 六个人被押送下去之后,该是审余白杭的时候了。 邱英坐回官椅上,舒了一口气,“余白杭,玉楼春案张氏兄弟的确是十恶不赦,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了人,还是要量刑。” “我凭什么偿命?”余白杭这话一出,陪审市民也沸腾了。 “就是,余小爷是为民除害,他凭什么偿命?” “张家兄弟死不足惜,余小爷可是救世大侠!大人您怎么能将张家兄弟的命和余小爷的命相提并论啊!” 邱大人一记惊堂木,“什么糊涂话,难道生命还有高低贵贱之分了?余白杭,你打着正义的幌子为了救人而杀人,这跟张家兄弟有何区别?都一样是践踏别人的生命!” 余白杭直起身子,“我不认为生命都是平等的。穷命和富命平等,女人的命和男人的命平等,可坏人的命和好人的命就是不平等!而且我当然是有判断力的,我又不会去杀小偷小摸的人,我杀的都是十恶不赦害人性命的,不然我怎么只杀了张家两兄弟,我还手下留情了呢!” 邱英疾步走过来,一脚重重踢在余白杭的左肩上,声音都嘶哑了。 “什么时候杀人成了伸张正义了!你们的三观呢!这还不是双标吗!余白杭,你有什么可理直气壮的?公堂之上无视法规法度,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给别人量刑?” 这一脚踹的,余白杭都倒在地上了,手被捆着,爬起来还挺费劲呢。 “邱含章!你怎么不分是非黑白呀?你刚才看了厚厚一本的证据了吗?怎么还需要我解释啊?张家兄弟带给孩子们的伤害是无法修复的,他们当中最小的才六岁,你让她们怎么活?如果是你的女儿呢?难道这些坏人不应该为孩子们偿命吗!” 公堂之上大呼小叫邱含章?余白杭你不想活了吗? 都快忘了今天的报案人了,刘嘉又在一边哭起来了。 “大人啊,这聚义堂的余白杭霸凌起家,无恶不作,这杭州城里人尽皆知啊,这些陪审团的都是被他蒙蔽了呀!大人您也亲眼看到了,今早玉楼春里,我家大老爷和二老爷惨死的情状,哪有正常人会想到这样凶狠残暴的杀人手法?余白杭就是一个嗜血狂魔啊大人!” 没等邱英回头,给余白杭倒是气坏了。 “不是你哪位呀你?昨晚上我在玉楼春待那么久没见过你,怎么就突然冒出你这么个人?除非你躲云里头了,否则你怎么可能亲眼看见我杀人?” 刘嘉还是有点忌惮余白杭的,向离他远些的地方挪了挪,底气却没软趴下去。 “你还恶人先告状了,你自己都承认是你杀的了,是谁指认的有什么关系?你这几个月频频去张家打牌,大家都知道不用我说,但他们不知道的,其实你是和冯姨娘有奸情所以对张大老爷心生报复的。” “什么玩意儿?”我呸——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余白杭虽然手被铐了枷锁,但还是能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手腕一扭,一针封喉,让他说不出话来。 刘嘉捂着喉咙,好像要死了的样子。余白杭抬头解释,“他装的,只是暂时说不了话而已,谁让他满嘴喷粪来着?” 邱英又一脚踢在余白杭右肩上,“余白杭!公堂之上公然使用暗器,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行刑同时,该是陪审团民意表决的时候了。 王许对刚刚张家兄弟的桩桩恶行痛恨不已,一板子一板子重重打下去也不解恨。 “我让你虐待儿童,我让你喂他们吃药,你活该断子绝孙!” 张林突然瞪大眼睛,用自己手里的板子挡住了王许将要落下来的,“你干嘛呢?这是余小爷,这是为民除害的那个!” “妈呀!”王许的板子都吓掉了,“对不住啊余小爷,我们太气愤了,您千万别生气啊,我们是很崇拜你的,我扶您起来...” 余白杭晕过去了。 张林一板子打在王许屁股上,“怎么能晕过去呢?就是你刚才使太大力气了,这下怎么办啊?” 王许糊涂了,“不是我吧?我就打了十板子,而且也有你的份儿,让你不早提醒我。” 过了一会人,张林和王许被一阵鹅毛呛到,咳嗽出眼泪来。 王许鼻子不太舒服,“哎呀我去,这袁师爷晾这儿的鹅毛被怎么这么爱掉毛啊,我我我,阿嚏!” 张林也拨着飘在眼前的鹅毛,“多好的鹅毛被也经不起咱俩这么打呀,一会儿咱俩给地扫扫,别让袁师爷看出来了。” “那咱俩现在去告诉大人余小爷晕过去了吧。” “等等,先把身上的毛掸掉再去啊。” 张林王许来报,“报告大人,余白杭被打晕过去了!” 邱英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晕过去了?打了多少大板啊?” 张林看了眼王许,王许回到,“打了三...三十七大板。” 张林嘀咕,“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五十大板打完了呀?” “要是这边听见了,有有心的人计数了怎么办啊?” 邱英走到堂下来,“嘀咕什么呢?” 又对公堂外的市民们宣布,“那既然打晕过去了,今日先到这里,各位市民放心,本官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判决的,今日先散了吧。” 市民全部走出府衙后,邱英去后院,余白杭果然晕在长椅上了。 “都愣着干嘛呢?赶紧抬我屋里去啊!” 抬...哪儿去? 章节目录 第23章 暗度陈仓 直到晚饭过后,邱英在房间里都读了一会儿书了,余白杭才醒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余白杭抬头环视了一圈,“这是哪儿啊?你给我拐到村儿里去了吗?” 邱英合上书,略抬了抬眉眼,“有那么贫寒吗?这叫台阁生风,这是我住的地方。我还没说你呢,张林他们打板子的声音我都听出来了,一共才打你几下啊,怎么还晕过去了?” 余白杭侧着身子,撑着床要起来。 余白杭的气还没消呢,气张家兄弟,也气邱英。 “我是气晕过去的,不是邱英,我还以为你跟我一伙儿的呢,你对这事儿不气愤吗?但凡还没丧尽天良的,都要想杀了他们的想法。” 邱英放下书,搬了把凳子,向床边走过来。 “我要是不气愤,干嘛还给他们戴上特制铁索,让他们长跪在岳庙前呢?听说马上就有几百个市民去围观了,那场面叫一个解气。” 是吗?这还差不多...... 邱英靠在床头坐下,正眼看着余白杭说,“我完全能感受到你的愤怒,但我实在不能认可你的做法。你说我不支持你,但我还能怎么支持你啊?毕竟在公堂之上,多少人看着呢,我还没说你公堂之上多猖狂呢。还有,今天踢了你,对不住了,还疼吗我看看。” 余白杭的肩膀往后撤,“看什么看啊,你踢得不疼,只是给我搞蒙了而已。” “我给你搞蒙了?你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提前跟我说啊。你知道师爷在旁边是干嘛的?是看你的公堂表现给你量刑呢!而这个记录我是不能过问的,我不踢你两脚,就你今天这态度,够你蹲十年大牢了。” 邱英把凳子挪近了些,“你以为今天打了你,我不心疼啊?我就知道张林和王许崇拜你,所以让他俩行刑的。听说你晕了,吓得我魂儿都丢了。打的重吗?我看看。” “喂!”余白杭要下床,可屁股上还有伤,疼死了,差点把邱英拔步床的幔帐给扯掉。 “你上哪儿去啊?”邱英嘴上嫌弃,但还是给余白杭扶下地了。 “我跟你说啊,本来你这时候应该在大牢收押的,所以你不想住大牢的话,这几天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反正你跑了我也不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你的聚义堂,你最怕的不就是把聚义堂的兄弟牵扯进去然后给官府铲除你们的机会嘛。” “这你都知道?”余白杭幸好还没坐到椅子上就跳起来了,这邱英没有看上去那么软萌嘛,连我管理聚义堂的第一原则都猜到了。 邱英稳稳坐在饭桌旁,慢悠悠倒上一杯茶,“坐不下去吧?” “我我我,不渴!”余白杭咽了咽口水,一下午了没喝一口水。嘴上硬挺着,但听着茶壶咕嘟嘟倒茶的声音,嗓子真烧得慌... 邱英偷笑,还是给她倒了杯茶。 “不喝,而且你这儿看起来也不能有什么好茶。” 不识货算了,邱英自己又品了一口,“哎呀,从安徽寄来的上好的六安瓜片,还是家乡的味道啊...” 墨竹用厚棉布包着一小锅鸡蓉蔬菜粥端进来,“公子,你让我这个时间熬碗粥送来,你又饿了?” 邱英看看不知道是坐是站,正像条虫子一样扭曲的余白杭。 “人家不饿呢,白瞎我们墨竹熬了这么久的粥呢...” 余白杭和墨竹对视一眼,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尴尬的场景了。 邱英不知道他俩在想什么,敲敲桌子,“喝不喝粥?不喝让他端走了。” “喝,我喝,特意给我做的呢。” 墨竹把粥锅放在桌子上,不敢和大人对视就跑了,还把门带上了。 墨竹跑出去,不自觉咬着手。公子啊,你怎么把余小爷留到这么晚还不走啊?啊...我家公子...余小爷...什么剧情? 而余白杭吹着粥,他尴尬是因为,他不想让府衙所有人都知道邱英把他“关押”在自己房里啊,他的半世英名啊...... 余白杭吃东西的时候坐不得站不得,反正邱英就在桌边看书,他也不会看自己。粥喝光了,余白杭觉得有点尴尬,无中生有地问了一句,“读书呢?看的什么书啊?” 邱英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荀子》,和你刚才撅着屁股喝粥。” 余白杭起身起得太猛,差点把腰闪了,还故作镇定,“那,这么晚了,我去趴着休息了。” 余白杭费劲爬上床,这又大又破的拔步床还吱吱地晃,余白杭并不觉得这个环境要比大牢强多少。 “那个,大人,邱大人?” 邱英抬头,“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话说,否则不要打扰我学习。” “重要重要,就是那个,我这个案子还要审多久啊?我...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啊?” “你很着急想去大牢吗?”余白杭的脑袋缩回到幔帐后面了,“不想就别问这个问题,明天我会让墨竹去聚义堂一趟。放心吧,据我所知,刘诚将聚义堂安顿得很好,没有激进闹事的。” 夜已经深了,邱英早就看不进去书了。今天早上接到报案,去现场已经惊魂一场,去聚义堂本以为余白杭是被冤枉的,结果她倒干脆,一口把自己咬住了。下午的审案更是心累,邱英的嗓子都劈了,这余白杭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 想着想着又喝下了一碗茶,合上书,睡觉吧。 “谁呀!”余白杭迅速转身到床的最里面。 坏了,忘了今天晚上的尴尬局面了,今晚要怎么睡啊? 余白杭怀里紧紧抱着枕头,邱英的枕头,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刚才都习惯这个硬硬的木板床了。 “那个,邱大人啊,你这就是假公济私了啊,你把我关在府衙可以,你给我换个屋子嘛。” “不在我眼皮底下,你万一跑了怎么办?我怎么跟陪审市民交代啊?而且府衙后院的屋子本来就挤,住的全是衙役捕头那些单身汉,唯二两个单人间就是我和墨竹的,他的屋子只有这里一半大,你要去跟他一起住吗?” 说着话呢,邱英都坐到床边脱鞋了。 “而且,不许再说本官假公济私之类的话,本官是最光明正大的。” 余白杭的脑袋从枕头后探出来,“把弱小、可怜、而且被打晕过去的我抬你屋里来就光明正大了?” “你弱小可怜?大晚上的可别讲笑话逗我了,我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还跟我顶嘴呢。看来我还是别把你剩下的四十大板取消了,明天让他们继续执行吧。” “别别别”,余白杭赶紧恢复原来软趴趴的姿势,“邱大人你看,我可疼了,疼得翻不了身了。” 邱英没理会,脱衣服去了,再回到床边来的时候突然笑得不行。 余白杭侧头,“你笑什么?” 侧头更好笑了,余白杭整个人趴在床上,就和站着是一样的姿势,向后的双手特别像一只白毛浮绿水的大白鹅,一侧头,更像了...... “你...被打的位置怎么样啊,上些药吧?” 紧紧贴在床板上的大白鹅双手捂住屁股,“不用,才打了十板子,我堂堂聚义...滋——” “你还是上点儿药吧,我可不想今天晚上听你咿咿呀呀一宿。” 邱英转身去柜子里拿了瓶药,放在床边。 “止疼的,你自己够得到吗?” 丢死个人了,余白杭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左手去够药瓶,够够够...够不着啊...还是邱英把药瓶往里挪了挪,余白杭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来。 “够得到,这不是够到了吗?” “药瓶子是我递给你的,我问伤口能够到吗?够不到我可以帮忙。”又咳了一声,加了重音,“我这个杭州知府可以给你上药。” “你有什么好能耐的,我还是杭州第一帮派的老大呢。” 邱英没听清楚她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她应该是不需要自己帮忙。 “那我上外面去,你自己上药吧,好了告诉我一声。” 都小暑节气了,晚风还是有些凉,邱英出来也没穿个外套,还真有点冷。 他的屋子里...“呲——啊——哎呀...哦疼疼疼疼——” 连南面的衙役们也都听见了,开窗子往大人这边看呢。 “大人屋里什么动静啊,吱哇乱叫唤的。” “哎?那站在屋外的是不是大人啊?这么晚了他站在外面干嘛呢?” “还真是咱大人,怎么穿着秋衣秋裤就出来乘凉了?上火了最近?” “好了...”余白杭上好药了,抓着幔帐向外探出头,“我好了,邱含章!快过来睡觉吧!” 南面那排小房子,刚刚关上的窗子又齐齐打开了,邱大人刚好关上门。 “冻死我了,这黄梅天里,夜里还是凉啊。”邱英熄灯,只留了床头一盏,上床抖开被子,“你上那么里面干嘛呀?能盖到被子吗?” “什么意思?就一床被子啊?”余白杭还没跟人挤过一被窝呢,就是在小时候也没和春香挤过一床被子。 “那被子给你盖吧,我夏被冬被就这一条,我披着衣服睡。” 余白杭尴尬笑笑,却还是把被子抓过来了,“邱大人你可真是两袖清风啊,那就睡吧。等等,怎么还拉帐子啊?这多黑啊,这漆黑密闭的小空间里,你...我...” “怎么就你事情多,这大夏天的这么多蚊子,不拉帐子能睡着吗?你要是不相信我的品行,自己抱着被子去书桌上睡,反正我要睡在有蚊帐的地方。” 余白杭抱着枕头要下床,邱英要累死了,在床边拦住她。 “你干嘛去,枕头就一个,我还要枕呢。” “你枕头边不是有那么高一摞子书吗?我刚才一侧头脑袋撞得生疼,你枕着书嘛。” “余白杭!我今晚可是一再让步啊,你不要跟我再耍小脾气了,枕头放下,过来睡觉!” 怎么可能呢,谁让你刚才给我的药那么好用,余白杭现在又能作天作地了。屋子里两个人是你推我搡,床上床下,你追我赶,上蹿下跳。 睡得死死的捕快们都被吵醒了,“他俩干嘛呢,大晚上瞎折腾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小窗幽记 “呼——呼呼——” 邱英侧身,余白杭,你呼噜怎么能打得这么响?还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这可真是一天从早到晚给我惹事啊,白天为你头疼了一天,晚上也不让人睡觉。 其实是邱英茶喝得太多了,脑子里又一直在想事情。而余白杭呢,就那么真·五体投地,死死粘在床上,这么丑的姿势...真能分散邱大人的注意力啊。 第二日清晨,邱英早起都习惯了,等余白杭醒来的时候,邱英已经在穿衣服了。 穿衣服? 余白杭又看了一眼,确实是在系扣子,我也该起床了。 “你怎么把我手捆上了?”余白杭的双手什么时候伸到脑袋前面了,这细麻绳捆着很难受的。 “因为我知道如果用正常麻绳绑你,你保证转转腕子就挣脱了,而且不光你手上,你看看你脚上。” 余白杭这个姿势也看不到脚啊,邱英手里拿着官帽,刚一回头就看见余白杭在床上自己来了个侧身的鲤鱼打挺,“都捆上了呀,我已经答应你我不跑了。” “我知道啊,但你的心思我怎么摸得透呢,我今天要办的事情很重要,我要确保你不跑,得罪了。渴了饿了叫墨竹,我上班去了。” 关上门,邱英从窗子里看着默默挣扎的余白杭,“傻不傻呀你?玉楼春这案子重重疑点,就你爱逞英雄。” 等邱英走远了之后,余白杭把脚上的绳子解了,但手腕被捆得有点麻了,使不上劲啊。所以当墨竹进来送早饭的时候,余白杭正像小狗一样咬绳子呢。 “哎呦余小爷,我来帮你。” 墨竹把余白杭的绳子解了,“余小爷,你可千万不要跑啊,我家公子都是为了你好,求你一定要配合啊。”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为了我好?” 墨竹好像说的有点多了,“多的我也不知道,我家公子让我赶紧来给你解绳子,让你活动范围不超过府衙后院,否则按律押你去大牢,就不是他说了算了。小爷,先吃早饭吧。” 清粥小菜,两个花卷,邱英每天早饭就吃这些吗? “墨竹,你也坐吧,和我说说话。” “好。”好吧,公子也交代了可能会有这项任务的,便坐下了。 这花卷还挺好吃,余白杭的吃相连墨竹都觉得不雅,“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家大人每个月挣多少钱啊,怎么这么穷啊?” 边嚼东西边说的,墨竹听得还有点费劲,但还是听懂了。 “我家大人的年俸我不清楚,但我家大人绝对不穷啊。除了之前赶考的时候,城门拥挤鱼龙混杂,钱袋被顺走。其他时候,我家公子从来没穷过啊。” 余白杭喝了一大口粥,“那就奇怪了,有钱还每天吃得这么清淡,连点荤腥都没有。这屋里也这么朴素,哪有一个从四品的知府大人住这地方啊?” 墨竹连连摇头,“可不是哦,我家大人住在府衙是因为刚上任不久没多少积蓄,而且他的俸禄都寄回老家,修缮祖屋了。这屋里看起来四壁空空,可随便一样都不是便宜东西呢。小爷你看看书桌,上好的湖笔宣纸端砚徽墨,画画用的五彩,都只买南宋画院的,每个月买这些都至少花上几十两银子。” 南宋画院开在当年的南宋御街上,就在聚义堂后面。余白杭陪着丁春香去过两次。里面的笔墨纸砚都从全国各地运来,精致考究,当然也贵得要死。反正余白杭也不经常写字,就买过一两次摆着装饰。原来钱都花在这里了呀。 墨竹刚刚没说完,走到公子的书桌前继续介绍,“还有呢,公子的折扇是皇上御赐的,这个扇坠是很多年前姑苏最好的绣娘送给我们夫人的,从我家公子七岁离家去江西求学的时候就一直随身带着。这杆善琏笔...” 墨竹不敢拿下来,端着盒子给余小爷看,“这杆善琏湖颖,可是先先帝赐给我家公子的爷爷的。邱家爷爷是史官,一颗丹心不畏强权,一支笔杆洞鉴古今,所以先先帝太祖爷才赏赐以示嘉奖。” “哇...厉害厉害......”余白杭嘴里咬着筷子,原来邱含章还真是个书香世家修身怡情的小少爷啊,失敬失敬...... “小爷你吃完早饭了吗?”墨竹走过来收拾碗筷,“我来收拾就好,对了余小爷,我家公子怕你无聊,让你看看书,这些书架上的,你都可以看。” 余白杭划拉着桌布上的花纹,“看书啊?本来就够无聊的了,那不是更无聊...” “小爷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对了,你家公子有没有《西游记》啊?” 墨竹皱眉,这余小爷只看传奇话本的吗? “《西游记》...我家公子不看啊,但书架上有很多很多书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永乐大典》,《明心宝鉴》,总有你看得进去的。你自己找找看,我先去刷碗了。” 这梅子黄时雨又丝丝缕缕下起来了,院子里的花瓣飘在水潭上,云水入心,一片柳叶从镂花的小窗飘进来,落在书卷上。 邱英的书架又高又宽,要站在梯子上才能拿到最上面的书,可就连最上面的书也全没有落灰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把这么多的书全翻过好几遍呢。 余白杭下梯子的时候还看到了沙和尚面具,这东西你把它放这么显眼的位置干嘛呀?你应该把太祖爷赐的笔放在这里供起来啊。 就面具旁边这本吧,看起来挺小清新的。余白杭以为这《小窗幽记》是讲园林成趣的呢,结果不是,不过还挺好看的。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这句话我懂了,有些人啊,当面笑脸逢迎,巧言令色,其实背地里啊,啧啧啧...背地里传开流言蜚语诬陷好人,就像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管家,栽赃我。谁是意气中之烈士?说的就是我啊,小爷我就是意气风发的刚烈正义之士啊!” 墨竹在厨房扇着风鼓着灶,从没关的大门看过去,余小爷安安心心读着书呢,这多好啊。 “墨竹!这个字不认识......” 又有不认识的?公子啊,你知不知道你随口一提,你的书童就要成了余小爷的了,还是个劝学作用的书童。 “来了来了!”墨竹现在连伞都不打了,直接从院子的对角线跑过来。 “小爷,你又哪个字不认识啊?” 余白杭又又又离开书桌了,一读起书就是坐不住,又有机会离开书桌了。 “墨竹啊,你都淋湿了,快擦擦。我就说你直接在屋子里坐着,我们聊聊天嘛。” “我这不是要看着灶嘛,不是小爷你刚才给我列了个午餐菜单子吗?”墨竹抖抖身上的水几步走过去,“又是哪里不理解了?” “这句这句,蜀纸...什么墨添什么,越什么,什么什么发茶,香风飘乱...” 墨竹没有看书,他知道余小爷说的是哪句。 “是蜀纸麝媒添笔媚,越瓯犀液发茶香。风飘乱点更筹转,扳送繁弦曲破长。麝墨就是名贵的香墨,瓯是喝酒的小杯子,犀液是用于点茶的桂花。这四句不是原作,是唐代诗人韩偓的《横塘》一诗节选出的。意思就是呢,文人墨客风流雅士的娱乐消遣,随着风吹雨落,转轴拨弦,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明。” 墨竹见余小爷也不回话,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回头,余白杭正托着腮笑意盈盈看着他呢。这个书童长相清秀,就是有点瘦,声音也好听。不像邱英,只会吼我,反驳我,批评我。 墨竹不自觉随着余小爷一齐歪着头,“小爷,你这么看我干嘛呀?” 余白杭恢复坐姿,“没什么,哦,我听懂这句了,和这屋子里的生活一样嘛。” 昨晚屋里点了灯却也看不太清,余白杭刚才环视一周,这屋子里的陈设确实不俗。极简的瓷器,清雅的家具,书桌上几本宋词,错落开阔;书桌上方自书瘦金体的“怡情”二字,清新隽永,意韵悠长。 “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这里和丁春香的木兰馆很像嘛。” 墨竹随便问问,“丁春香是谁啊?” 提到春香姐,余白杭可有话聊了,把右脚搭在椅子上娓娓道来。 “丁春香可是杭州城第一娱乐公司西子宫词的大明星,她不仅漂亮,唱戏好,而且善良,会填词作曲,还会写戏文,她是杭州城第一才女佳人。” 余白杭正好看到下一行,“就和这书里说的一样,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丁春香,就是这山水花月一般的美人。” 墨竹微微有些出神,余小爷其实也并没有形容什么,墨竹好像想起来了,这个丁春香不是传闻中,余小爷的未婚妻嘛。 “对了墨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是邱含章...是你家公子教你的吗?” 墨竹回神,“不是,我家公子没有特意教我,但他的书时常也让我看看,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了,也就读了不少的书。” 什么?真是没想到一个书童的觉悟这么高,求知欲这么强。 “自学成才啊?那都这么厉害,那你家公子呢,他读过多少本书啊?” 提到公子,墨竹绝对是一脸的自豪加崇拜。 “杜甫有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家公子这些年读了大概上千本书了吧,离万卷还要努力呢。” 余白杭的下巴颏儿都要吓掉了,“还还还,还要努力?杜甫说的不是真的万卷,只是一个虚数吧?反正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们这些爱读书的。可是我就奇怪,你们为什么这么爱读书,不嫌无聊吗?” 墨竹使劲摇头,直接坐下来,“完全不会啊,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不管能不能入仕做官,读书都是修身养性的,静坐独处的时候,读书最能排解愁绪了。” 余白杭插一句嘴,“等等啊,这几句话我还是知道的,不还有‘平天下’几个字吗?” “嘘——我家公子不让说这几个字,因为连年来常有叛乱谋反犯大逆者,所以‘平天下’这几个字只有天子才能说。作为臣子,只要能辅佐好君主,做到辅助君主治国,就已经很好了。而最后的那句,不让提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这个认真的神情真和你家公子一模一样啊。不打扰了,你继续。” “我也没什么说的了,我家公子一直是以修身为己任的,现在做了官,一心为了政事筹谋。而且自从陈小姐嫁人之后,他也无心想成家的事情。中了探花之后,还拒绝了很多榜下捉婿的京中大官。所以大多时间都在书中吸取先哲智慧,探寻真理正道。” 等等,刚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陈小姐是谁?” “陈小姐,是我家大人的青梅竹马,但后来陈老爷迁升,陈家举家进京。去年我随公子看殿试放榜,才得知陈小姐即将嫁人的消息。我家公子还用光了身上所有的盘缠,送了一份贺礼呢,想来他当时也是很伤心的吧?” “哦,酱哦......”余白杭突然看着笔架出神。 墨竹不知道余小爷在想什么,拍拍脑袋,“坏了,我灶上还做着饭呢,我得赶紧去厨房了!” 余白杭在想什么啊?不就是有个青梅竹马嘛,而且都嫁人了。可是他怎么把所有盘缠都送贺礼了?那可是余白杭送的盘缠啊...... 章节目录 第25章 事出蹊跷 昨晚邱英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中越想这个案子越觉得奇怪。 所以今天早上未等墨竹去报信,他先去聚义堂走了一趟,问刘诚前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这就不对了,聚义堂一个堂口的兄弟都在玉楼春,余白杭也说“除非他是躲在云里看的,否则他但凡在玉楼春里目睹全程,就不可能聚义堂这么多人没人看见他。” 而那天在玉楼春里的所有人也都被抓回来了,就连那个教习姑姑后来也被带到府衙了,全都没说过张府的管家也在。所以邱英又派张林去了满觉陇张府,得到的回答是,“那夜管家刘嘉不在府里,去哪里了他们不知道,是子时之后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丧的。两个老爷的惨死给张府上下都吓坏了,是大奶奶董氏下令大家先别慌乱,让刘嘉第二日一大早去府衙报案的。” 还是不对劲,邱英从玉楼春案的前因后果反复推向,逆来顺去理清余白杭在本案中的位置。 如果,那个刘嘉在前半夜根本不在玉楼春,是整件事情里后来的旁观者而已呢?如果,余白杭是整个案件后来的旁观者,是被人煽动的情绪,所以和刘嘉在公堂上一样,产生过激反应呢? 余白杭在几个月之前,是怎么和张家女眷认识的? 邱英又去问了刘诚和何严,他们实在也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和张家女眷勾搭上的,何严想起来了。 “好像是二月末,今年春天来得晚,二月末还有雪呢,就在北山,断桥那边。” 邱英着急,“断桥那边怎么了?” 何严一急就更容易忘事儿,“我也是猜的,那天老大披着一个宝蓝色云纹提花的棉斗篷,回聚义堂交给我的时候,上面落着雪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老大没说太多,只说是去那边酒楼吃了个饭,遇见几个聊得投机的牌友,打了一下午的牌。反正我在那之前很久没见老大打过牌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会打,但从那之后,就越来越爱玩了。” 刘诚补充道,“我们一直没有觉得有任何的异常,只知道老大常去满觉陇张家打牌,连着一两个月都没有什么动静,直到一个月前老大把我叫去,我们才知道了这样一个惊人的秘密,太突然了。” 邱英懂了,右手背到身后,轻哼一声,“一点都不突然,因为一两个月的铺垫,差不多够长了。你们两个,我想麻烦你们一件事。” 刘诚何严凑过来些,“大人您请说。” “我猜张府上另有文章,但目前没有证据,派我的人去太显眼了,所以聚义堂能不能出些人,帮忙盯着张府的女眷。” 何严扯了扯刘诚的袖子,“可是老大不在,我们不能调人执行聚义堂外的任务。” 刘诚想了一下,“大人,我们出人,但一定是要对我们老大有利的才行啊。” 邱英真是要累死了,“不然我今天一整天跑遍了整个杭州南城是在锻炼身体吗?你们赶紧决定,决定好了今晚就得执行,你们也不想让嫌犯跑了吧?” 何严也点头,“那行,就听邱大人的,我们这就去安排人。” 府衙后院 “嗯...香香香...哦...好吃好吃好吃!” 什么玩意儿,邱英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查案子,回到家你就给我听这个? 一推门进来更可怕,余白杭你也对着墨竹笑得太灿烂了...文墨竹!你说过永远忠诚于我的,现在你俩互动得是不是有点过于喜悦和活泼了? “墨竹你真厉害,这么简单的炒笋片都能做得这么好吃,我爱死你了墨竹!” 胸口疼...不开心... 墨竹听到脚步声了,“公子,你下班了啊?” 余白杭一转头就看见邱英把黄色的油纸伞靠在门边甩了甩,抬起头就耷拉着个脸。好像又要骂自己的样子,所以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太过张牙舞爪了好。 所以余白杭像小猫一样地试探,“你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余白杭你还真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邱英更窜上来一股子莫名的火气了。 墨竹给公子盛了碗饭,刚想问公子今天为什么不开心,邱英就说,“墨竹啊,你先出去吧,我们有些话要说。” 一阵短暂而尴尬到爆炸的沉默...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的案子到底什么情况啊,这严峻的神情,我被判死刑了?......我是不是得巴结巴结他? 余白杭给邱英夹了口菜,又赔上一张极美的笑脸,“你累了一天了,快吃饭吧,墨竹做的这个菜可好吃了!” 邱英刚要欣然夹菜的筷子突然撂在碗边,“余白杭你说你傻不傻?” 余白杭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气愤吓到了,筷子都差点滚到地上,双手举起以示无辜,“我怎么了啊?” 墨竹的菜都是我教他做的,在江西的那些年几乎是我给墨竹养大的。我在外面为了你的案子辛苦奔波了一整天,回到家就看着你和我的书童嘻嘻哈哈的,我能好受吗? 邱英心里的一阵小波澜很快就对着这张脸压制下去了,算了,本来菜的事情就是小事。邱英重新拿起筷子,就着米饭吃了刚刚她夹来的笋片。 “余白杭,我需要你回想一下,几个月前,你是怎么和张家女眷认识的?” 正吃了一嘴饭的余白杭突然瞪着眼睛愣住了,还是在邱英的注视下,他才慢慢把一嘴的饭都咽下去。 喝了口茶,终于顺气了,“大概是二月末三月初的时候吧,在北山的红杏春酒楼,有四个太太在红杏春一楼的最正中打牌,其中一个吃坏肚子了,三缺一,正好我路过,就打了几局。后来听她们几个说话很有意思,讨论很多有意思的八卦和家长里短,然后我就偶尔会去满觉陇张府打牌。一开始没有这么频,后来说李氏的身子不方便久坐了,所以我就常去了。” 邱英摇头,“你确定你说的都准确吗?这可是你自己经历的事情,可没有任何人帮你回忆。你确定在北山的红杏春,是第一次见这几位女眷吗?” 余白杭比较少去北山附近,那天是雪天,走到断桥的时候马也累了,余白杭就进红杏春吃了些东西。在他的印象中,确实是第一次见啊。 余白杭点头,邱英继续吃自己的饭。 “那好,我记住了,那还有一个问题,张府在满觉陇,在杭州城西南,红杏春在断桥旁边,是东北。二月末的雪天一般夹带雨水,地上非常难走,四位太太怎么那么有闲情雅致去那么远的地方打牌呢?” 余白杭想起来了,“我问过她们这个问题,她们说那日本来相约去那边逛街的,可突然下起雪来,就临时到酒楼吃个饭,顺便在等马车之前打发打发时间。” “那日是日中下起雪吗?还是从天亮就一直在下雪?” 这余白杭哪记得住,“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我真不记得了。” 这个事儿还真查不到,而各大酒楼里本也有打牌打发时间的习惯,大大小小每家酒楼都有麻将牌。邱英的筷子在空中滞留了一下,继续吃饭了。 余白杭倒慌了,“别光吃饭啊,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问这个,是张家女眷有什么问题吗?” “你现在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冲动之前怎么不多考虑考虑呢?”但看着余白杭无辜而悔恨自责的表情,还是不忍心,你呀,我真怀疑你是靠卖萌当上聚义堂老大的。 “我真是搞不懂你,前天晚上替天行道的时候是大老虎,现在怎么跟只猫一样啊?你别委屈了,我现在只是有一个设想而已,究竟是不是我推测的那样,等过两天聚义堂的兄弟救你吧。” 当晚,张府门口,聚义堂两个堂口的兄弟轮流守在外面,张府没有任何异常,内院也没有,静得出奇。 第二天上午,邱英在府衙办公时接到何严慌慌张张的来报,“大人,满觉陇张府的大奶奶董氏要将张家大爷的妾室冯婵玉送至宗祠,乱棍打死!” “有这等事?”邱英迅速组织人马赶往南城张氏宗祠,回头嘱咐留下的衙役,“千万千万不能让余白杭知道这件事情。” 张氏宗祠 冯婵玉已经跪了一上午,忍受着董氏宣读她“红杏出墙,与人勾搭成奸害死老爷”的宗宗罪状,和众人暴雨梨花般的言语暴力。 说起恶毒的八卦,尤其是关于女子作风的,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争先恐后。什么残花败柳,什么水性杨花,什么搔首弄姿,什么人尽可夫。 平日里温顺和谐的女人们,其实早就暗地里妒忌冯婵玉的美貌,早就想找机会欺凌欺凌她的柔弱。平日里忠厚老实的男人们,听起这话来,没有一个心里不痒痒的,余白杭可以睡,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此时的冯婵玉,就这样跪在宗祠里,被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看光之后,又被女人们一针针刺来的污言秽语扎透了。而经历过更可怕场面的冯婵玉,此时已经麻痹了。她跪在这里,完全没有了知觉,只想早死早超生,完成董氏棋局中的最后一步,换得弟弟能好好活下来。 她本不就是众人口中的“残花败柳”吗?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遇到张家兄弟的时候就是了。从她十三岁就小产,从此再无法生育的时候就是了!而你们这些人,以为只是随着众人,跟着咒骂她一句,殊不知,那一张张扭曲的,嫉妒的恶毒嘴脸,冯婵玉全部都记在心里了。 你们推我下地狱,我不反抗是为了我弟弟能活着。但我若在地狱受尽烈火折磨,化作厉鬼,我定会将你们一个一个的丑陋假面撕开,把一切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你们也尝尝脊梁被钉锤一样的一句句风言风语彻底击碎是什么感觉! 董氏将冯婵玉与余白杭“奸夫**”的罪状念完,该是族长行家法了。无妨,冯婵玉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闭上那双从来不曾被玷污的漂亮的眼睛,从心底里对这些伤害过她的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迎接她命定的死亡。 还是宗祠前一阵慌乱,府衙的捕快们纷纷抽刀跑进祠堂站成两排,冲散刚刚抱团咒骂的人群,才唤起冯婵玉微弱将息的意识。 “杭州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邱英下马,快走几步踏进祠堂,“张家大房主母董氏,枉顾律法,私自行刑,捏造罪状,诬陷妾室,现带回杭州府衙听候审判。” 董氏今天确实想把事情闹大,让南城的人都知道冯婵玉与余白杭通奸然后致使老爷惨死的事情,却万万没料到官府的人能这么快赶来。 董氏走上前,惊慌却能保持端着得体,“邱大人,这是我们的家丑,出了这样的事情,在宗祠由族长行家法,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啊。” 邱英没有看董氏的神情,只冷冷地看着她手里那册所谓的“通奸证据”。 “这话,你跟余白杭说去吧。” 章节目录 第26章 棋局之内 尽管现在余白杭被收押在府衙里,但他的威慑力还是很大。围观的人群疏落了些,听到余白杭的名字却也惊呼一片。董氏的步子向后倾了倾,还是丫鬟扶着才站稳的。 邱英下令,“将冯氏也带回公堂。”然后,就等着张林在张府那边搜到什么吧。 过了晌午,又渴又热的捕快们一直未敢松懈,终于在张府后院拦住了吴氏和李氏。 “二夫人,李姨娘,这拿着两个包裹,做什么去呀?” 见是官差,李氏要向院子里跑去,被拦下了。吴氏定定神,赔上笑脸好好解释,“是寄到乡下去的旧衣裳,女人家的东西,官爷应该不感兴趣的。” 张林拿刀鞘挑着包裹拿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被大人猜中了。 “寄这么多的金银细软去乡下吗?这明显就是要跑路啊。得罪二位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府衙后院,余白杭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墨竹还想呢,这余小爷才读了一天的书就这么烦躁了? 余白杭是担心,担心那个管家血口喷人会不会成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担心聚义堂会不会闹事,担心刘诚和何严能不能管住他们,担心柳展能不能照顾好孩子们。 柳展?余白杭坐在窗边,突然想起来之前柳展在马车上和他讲的折子戏来了。 一个是深深庭院里年轻貌美却空闺怨艾的小娘子,一个是放浪形骸风流倜傥的小少爷。春日里的梨花树下,花厅中的丝萝藤下,相挨着坐着打牌。 小娘子对小少爷那把文徵明的《琵琶行》折扇感兴趣,二人同感“同是天涯沦落人”,四目相对,相见恨晚,不过“相逢何必曾相识”...就这样,从春入夏,折扇传情,牌桌之下,小手一牵。 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听说小娘子的悲惨经历气愤不已,为她出头泄愤,要带她远走高飞。可那大老爷口出污言,玷污这段美好的爱情,还说小娘子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这话激怒了小少爷,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少爷一怒之下杀了张家老爷,从此带小娘子浪迹天涯,做一对快活神仙...... 余白杭一开始听到这段来自少女的想象之后,觉得这都是些什么鬼,根本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对着黄莺啼啭,窗明几净,倒是还莫名想起来这出戏来了。 公堂之上 邱英隔了一个晌午,下午才开庭问审。 嫌犯跪于堂下,邱英一记惊堂木,“罪妇董氏、吴氏,将你们一手策划的谋杀亲夫案尽数招供吧!” 两位太太花容失色,慌忙解释,“大人您这么能得出如此荒谬的结论呢?谋杀亲夫可是大逆不道啊,我们只是深居庭院的妇人,吃穿用度全依靠丈夫,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事啊!” “料到你们这样说了,带张府大房妾室冯婵玉上堂。” 直到现在,冯婵玉出庭作证,有些听说上午宗祠事件的人还在暗地戳她几句脊梁骨,还是邱大人严肃声明,堂下不得窃窃议论。 “罪妇冯氏见过大人。”冯婵玉的声音明明就不卑不亢,可在有心的人心里,却添油加醋了不知道多少罪行。 “你何罪之有呢?是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弟弟,让他在玉楼春受辱,被董氏救出来后,却用你弟弟的性命来要挟你吗?” 上午冯婵玉被官差带走,在马车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死命地求官差们救救她的弟弟。她的弟弟被董氏藏起来了,衙役捕快们暂时腾不出人手去寻,是聚义堂的人找遍了南城,终于在一个小寺庙里找到了冯涛。 看到弟弟安然无恙地被带上公堂,心如死灰的冯婵玉突然紧紧抱着十三岁的弟弟,现在弟弟就是她的全部了。 吴氏瘫软跪坐下去,大奶奶董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其实却将牙根咬得稀烂,这个冯婵玉,终究是个扫把星! 邱英让衙役先领着冯涛下去,让冯氏不要再有顾虑。 “冯氏,现在你的弟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了,所以本官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讲出整件事情的真相,张家女眷的麻将桌,张氏兄弟的玉楼春,还有余白杭,都是怎么一回事。” 冯婵玉朝董氏看了一眼,用董氏和她自己也未曾想到的平静如水的姿态,将布了几个月的局娓娓道来。 “张府大奶奶董氏早已无法忍受大老爷在玉楼春的所作所为和在秦楼楚馆的花天酒地,便联合也同样受二老爷气的吴氏筹谋计划,如何让这两个老东西死掉。吴氏怯懦,想着不能她们自己去杀,便想借着杭州城最嫉恶如仇的余小爷的手,去做她们的帮凶。二人便差人跟踪余小爷的行踪,在红杏春设下牌局,一来二去,和余小爷熟络起来。李氏本是吴氏的陪嫁丫鬟,事事都听吴氏的,那时候恰好刚有身孕,正好适合托病三缺一。而我入这个局就是受了董氏的胁迫,她在今年二月初和我说起了她有多恨玉楼春,多心疼那里的孩子们,还将我身陷玉楼春的弟弟冯涛带了出来。我自然是感激涕零,可涛涛在我那里住了几天,突然就找不到人了,董氏说她已经把涛涛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只有我帮她做这个局,她才让我和弟弟见面,所以我才犯下了大错,陷余小爷于如此境地中。” 邱英身子向前探了探,“你的意思是,余白杭杀了张家兄弟,也是董氏布局中的一步棋?” 冯婵玉点头,“可以这样说,前两个月,我们三个只是和余小爷打牌,聊些不要紧的家长里短,后来大奶奶看时机成熟了,便常透露些玉楼春的事情,吴氏也应和着,还叫下人们偶尔在张府附近议论玉楼春的事情,好让邻里都知道。这三三两两的疑问就引得余小爷好奇,亲自去查了玉楼春。全杭州城没有人不知道余白杭是个为民除害的大好人,可这次余小爷惩奸除恶的背后,却是被人引入局中。不然管家为什么第二日一早就来报案,还说些我与余小爷通奸的浑话。如今害他身陷囹圄,坐收渔利的却是董氏和吴氏二人!” 董氏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突然起身要打冯婵玉,还口出污言秽语,让衙役们控制住了。 邱英让冯婵玉上前一步,“等等,你再好好说一下,管家刘嘉的事情,还有今日上午董氏当众宣读你‘与人通奸’的事情。” 邱大人这话一出,公堂外又是一片唏嘘,冯氏轻叹口气,还是相信大人能还她清白。 “回大人,张府的管家刘嘉,相当于是董氏的亲信。因为张家两位老爷一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府里,所以刘嘉和两位老爷并不那么亲近。所以听说来报案的那天,他哭爹喊娘地说老爷惨死,这就是第一个疑问了。再说上午董氏对我的诬陷。我虽出身轻贱,命如鸿毛,董氏捏死我简直易如反掌。但我一定要为余小爷澄清,我对余小爷仅有佩服与敬仰,绝无半点儿女私情。这些人可以对我心存偏见,但千万不能让余小爷遭人非议。这些什么红杏出墙奸夫**的恶毒言辞,全都是董氏给自己寻的另一条路。她手里攥着我弟弟的命,一步一步引我上钩,做更多更多错事。她怕煽动余小爷的情绪将两位老爷杀死这条路有疏漏,便将我推出去,编排了这样一个故事。今日上午召集了南城的很多百姓前去围观,好让所有舆论都砸向余小爷,让他背负一个‘淫杀’的恶名,在这桩案子里不得翻身!董氏这个众人面前端庄明理的当家主母,实则是这样一个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小人!余小爷把她的障碍扫除了,我也被她弄死了,她的儿子就可以继承张家家产。董氏还把所有值钱家当都给了吴氏和李姨娘,她们都无所出,让她们拿着钱跑到乡下去,再也不得回杭州。” 冯婵玉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太过于激动,已至于现在悔恨不已,她也实在被迫着做了很多错事,现在陷余小爷于这样的境地,一时泪流不止。 和邱英猜想的倒是没有差很多,前日还为了玉楼春事件对张氏兄弟痛恨不已,今日他们的老婆竟也做出这样毁人清白的事情。 现在都理清楚了,邱英也很从容,“董氏,吴氏,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还需要传你们府的管家刘嘉再指认你们一遍吗?你们可以要挟自家下人妾室的家人,官府确实是不能,聚义堂还不能吗?董氏,现在你的儿子就在府内,平日在万松书院读书。我作为知府,当然不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了,但你对余白杭做这样落井下石的事情,你觉得聚义堂能放过你唯一的儿子吗?” 董氏伏于地上连连磕头,声音也逐渐惊恐和颤抖起来。 “我招,大老爷我全都招,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我也只是看不下去那个老混蛋的所作所为,可我没有办法除掉他们,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能别学了他们的恶劣行径,能让他走正途。至于编排陷害冯氏和余小爷,是我太害怕败露了,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的,绝无私情,是我自私又懦弱,是我恩将仇报。青天大老爷,求您法外开恩啊......” 邱英不想让公堂变成董氏和吴氏抱团痛哭,悔恨求情的地方,让师爷总结出刚刚冯氏指认的条条罪状,交由推官定罪量刑了。 李秋娘毫无主意,全是听吴氏和董氏的,也在此案中并没什么恶性作用,罚了些款,放回家去了。念及冯婵玉救弟心切,受人胁迫,况且也承受了这样多的恶毒言语,邱英判其无罪,当庭释放,让弟弟与之团圆。 邱英还怕公堂外的市民没有听到刚刚董氏的供词,特意走到公堂门口大声澄清了一句,“董氏已经供认,冯氏与余白杭的私情纯属编造,是恶意陷害余白杭。冯婵玉与余白杭清清白白,希望大家不要再有恶语相向。” 邱英解释完转身回府,冯婵玉望着邱大人的背影,打心底里产生一股暖意,感恩之情涌上心头。她从来不敢想,能有这样一位好官,不论出身贫富贵贱皆能得到平等公正的判决,还专门为她澄清了她难以启齿的污点。 冯涛拉了拉冯婵玉的衣袖,“姐姐,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冯婵玉摸摸弟弟的脸,“去灵隐寺,为余小爷祈福,希望他能得到公正的判决。” 章节目录 第27章 全交给我 府衙后院 余白杭已经吃过晚饭了,可邱英怎么还不回来,案子很棘手吗?到底查出什么了呀?我可不想被判死刑,和那两个坏透的混蛋死一起去啊...... “公子,回来了?”墨竹跑过来迎迎公子,“公子你今天很开心啊!” 开心?那就是我的案子有转机了?余白杭赶紧跑过来帮邱英端茶递水,极尽“谄媚”。 邱英看余白杭为他忙来忙去的,真是打心底里舒坦啊。 “你笑这么灿烂干嘛呀?不是不相信我吗?今天自己在屋子里乱转了一整天吧?” 没等余白杭说话,墨竹先汇报了,“公子你真厉害,今天余小爷跟火烧屁股了一样,怎么也坐不住呢,一直在转圈圈。” 余白杭把墨竹挤到后面去,“怎么就你话多呢,出去忙去吧。” 墨竹委屈,跟邱英撒娇,“公子,余小爷使唤我。” “没事,这几天你就听他使唤,你先忙去吧。”邱英可真够护短的呀,墨竹刚一走,他就按着余白杭的肩膀,坐在餐桌旁了。 “今天上午在张家宗祠,冯婵玉出事了,他们说冯氏与你勾搭成奸,要将她乱棍打死。” 不出邱英所料,余白杭忽地起身就要出门。 “回来!你要干嘛去啊?都说了是今天上午的事情了,你现在去,冯婵玉都没救了,你还坐实了‘奸夫’的恶名。” 余白杭果然怒了,“你这人怎么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啊?你这父母官怎么当的?这明显就是诬陷,冯氏和我清清白白。” 邱英招手让她过来坐下,“那我问你一句,如果是你今日上午在宗祠前,你要怎么救冯氏呢?把行家法的七十几岁的族长打一顿?还是解开束发重挽上发髻,承认你是女子身份,为了给冯氏证清白,枉费这么多年在聚义堂打拼出的地位?” 邱英你还真以为我头发散下来,大家就敢断定我是女子吗?谁家女孩子这么能打呀?但余白杭刚才冲动了,确实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我...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总会有办法的。” “我已经全部解决了,现在的冯婵玉已经和她弟弟团圆,无罪释放了。” 余白杭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一大步,都要贴邱英身上了。 “什么意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我说你这个脑子啊,你被人利用了还逞英雄呢。” 邱英看余白杭一脸蒙圈,清了清嗓子,“想听故事还不赶紧给我盛碗饭。” 公堂之上的阴谋讲罢,邱英感觉到餐桌上的碗盘都腾空了一下,余白杭你别我餐桌拍坏了,我可没钱再买一张了。 “回来坐下!”邱英及时握住了余白杭的胳膊,给她强行按到座位上。 “这就是我为什么今天让衙役们千万千万别把公堂上的事情泄露给你,你就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吗?关键时刻不还是得靠我的明察秋毫和神机妙算。” 余白杭嘴上却不饶人,“还不是聚义堂帮你找到了冯婵玉的弟弟,她才能无所顾虑说出真相的吗?” “这个时候就不用攀比了好吗?互惠互利,合作共赢不行吗?” 邱英吃完饭了,去书桌旁查些资料,余白杭就一直跟在他后面问。 “那董氏和吴氏要怎么判啊?我是不是就能脱罪了?” 邱英转身戳戳余白杭的额头,“你想得美,被教唆杀人就不是杀人了?董氏和吴氏的定罪还需要更多的直接证据,推官量刑之后拿给我签字。你的罪也因今天的供词重新审判,也需要推官量刑,然后我过审确认。” “不是你给我定罪啊?”余白杭的表情好像很期待的样子,邱英刚坐下,身子突然偏向她探了探。 “你希望是你给我定罪吗?” 余白杭连连摇头,赶紧离他远些,“不希望,你肯定想让我蹲个十年八年大牢,以示惩戒...但我肯定不会死了吧?” 你就那么不相信我...烦死了,还在我眼前晃。 “我这不是正在查阅刑法吗!你去把碗刷了,别耽误我办正事。” 邱英越翻着大政刑法,嘴角的弧度就越上扬,余白杭刷完碗直接推门进来,邱英又立刻恢复严肃,“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余白杭向后看了一眼,这不只有纱帘吗? “本来也没关门啊,这大热天的关门多热啊。” 邱英合上刑法,起身往床边走,“那你把门关上吧,都这么晚了,上床睡觉吧。” “这外面天才刚刚黑了一点点...”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余白杭还是把大门关上了。 邱英上床盘腿坐着了,敲敲床板,让余白杭过来坐。 这才什么时辰啊就睡觉? “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要上这么里边来?”可余白杭还是向床边走过来。 “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私下跟你说说你的案子,你想让全院子都知道我给你开小灶了吗?” 余白杭一下子跳上床,这个又大又旧的拔步床晃的呀... 晃晃晃晃...吱吱吱吱...两个人齐齐抬头看了很久很久,这床才稳当下来。 邱英先开口嫌弃了,“你怎么那么沉哪?墨竹说你一顿至少吃两大碗饭,少吃点能死啊?” 余白杭当然不乐意了,不就吃你家几口饭吗? “我是习武之人啊,我这都吃得少了,我不多吃饭怎么长肉啊,怎么练功啊?” “我一个人睡的时候,这床从来不响,怎么多个你,这床就坏了呢?” 余白杭突然笑了,“你床上就你一个人是你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问题。” 余白杭是在笑话邱英床上没人吗?但邱英一点没有不高兴,身子往前倾倾,语气却能保持怡然自若。 “我床上这不是有你了吗?” 因为有我,所以床晃,所以我不能笑话你,但是是你让我睡这里的,所以你就不能嫌去重以至于......这都什么呀绕来绕去的?余白杭生气了,重重拍了拍邱英的膝盖,“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你说你,张家兄弟犯的是强奸罪和虐童罪,你把他们阉了就得了,干嘛还杀了呢?你一刀下去爽了,现在棘手死了。” “你没看刘诚给你的供词吗?玉楼春之前有好几个被折磨致死的女孩子了。而且,被阉了心理更容易扭曲变态,你不知道刘瑾和魏忠贤吗?万一用更变态的手段对孩子下手怎么办呢?” “得得得,怎么扯到刘瑾和魏忠贤了?余白杭,你承不承认,你比较容易被人带情绪。就是因为全杭州城都知道你嫉恶如仇,不然你以为张家女眷为什么盯上你,借你之手呢?” “嫉恶如仇还是坏事不成?如果你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这么胡作非为的人,你不会生气吗?你不会想打人吗?想教训他是人类的本性。” 这个时候邱英还在给余白杭好好解释,“如果人类都回归本性了,要教育干什么呢?要法律干什么呢?如果你无法理解这个的话,如果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遵循本性,那你只能吃到火烤的食物和野果子,你连炒菜都吃不到。” 这跟原始人有什么关系啊?余白杭气性也上来了,“那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坏人作恶,坐视不管吗?不予理睬就是另一种包庇和纵容,这样的话,每个人就都成了坏人的帮凶,我们的社会和谐与稳定都被这些袖手旁观的人破坏了!” 邱英听得简直要冒火,但还是沉了沉气。 “你当官府是干什么的?你当我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把所有证据收集整理好交给我,然后让官府依法去给坏人应有的制裁。” “这真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了!这种事情,被害的是妇女和儿童,官府会管这种弱势群体吗?官府管的都是那些富商老爷的事情。而且就算官府管了,效率呢?那些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救出来呢!” 邱英让她先别激动,“嫌我效率低?余白杭,那你自己算算,从你被带到府衙问审,到今天真正的幕后主使落网归案,过去了多久?” 余白杭想了想,“三天...那你还真是够快的呀!” 邱英把余白杭比出三的手按下去,“感觉不是什么好词儿。我还没说完呢,这次是我找到关联了,把真正的主使找到了。下次如果人家完美犯罪,我找不到呢?你会为自己澄清吗?还有那些你说是奸商是恶霸的人,你去收拾他们了,你想没想过他们日后寻仇怎么办呢?你得会保护你自己啊。” 这话恕余白杭无法认可,“关于替天行道的问题,聚义堂的立身之本就是义字当头。虽然你说的都对,但在这件事上,我不想和你吵架,咱俩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可能不犯河水?我也不想和你吵架,而且你根本就不是想吵架,而是想强迫别人接受你的观点。你什么都对,你什么都不需要改变,你就是正义的化身,所有反对你的都是坏人。但是余白杭,这不是江湖,这是一个法治的社会。你惩奸除恶为别人出头,但到最后,平定了所有社会的黑暗之后,你就成了那唯一一个恶霸。你会慢慢的产生一个唯我独尊的价值观,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那样的生活和过去那些自立为王的霸主枭雄有什么区别,那是你想要的公平正义吗?” 余白杭没有说话,邱英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跟你吵架吗?因为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义气,我跟你讲法律,你跟我讲情绪。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余白杭点头,“我懂了,可是下次再有...” 邱英的语气温柔缓和了些,“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就把一切证据都整理好,交给我,我一定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的。像昨天和今天,我一有设想马上去聚义堂求证,今早张氏宗祠的事情也是你聚义堂的人跑来告诉我,人质也是他们找到的,所以我在公堂之上才能听到证人的真话。你明白了吗?你们聚义堂和官府,是可以互相协作,互利共赢的。同样是为了正义,你去杀人,会被官府抓,我去缉拿,代表的是官府正常办案。” 余白杭低着头,手里鼓捣着腰带搓搓搓,“知...知道了,下次,提前告诉你,可是你千万不能像上一任知府一样,和那些坏人互相掩护,紧紧抱成一团啊。” 原来你怕的是这个呀?邱英挥挥袖子,语调慢了下来,“放心吧,贪是今日的钱,我还想多当个几十年官呢。我做官不为钱财,只为了真理正义。你这是什么表情?” 章节目录 第28章 江南雨斜 余白杭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换这么多表情,邱英的脸也跟着不自然了,终于见到她一个顺畅的笑脸了。 “我是给你...加油的表情啊,邱大人,你加油哦!那你读书去吧,我要睡觉了。” “这才刚吃完晚饭半个时辰啊,你就要睡了?你白天也没读书累着了呀。” “我是故意让自己白天特别累,然后晚上倒头便睡。不然,每天晚上和你共卧一塌,我除了跟你一起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 邱英是怎么能保持心里乐出花来,却还能保持面不改色的? 余白杭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有歧义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这几天被关押在你这里已经非常痛苦了,我可不想在长夜漫漫里还无心睡眠。所以躺在你身边,我心无杂念,就只想老老实实,跟你睡觉。” 院子里,张林和王许全都听到了,没这顺风耳怎么当捕快啊? 王许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推推张林,“大人知不知道我们在院子里擦刀啊?” 张林接受和消化的信息要快多了,胳膊肘怼怼王许,“老王,最近看了新出的话本吗?讲汉哀帝和董贤的。” 王许凑近些,“没听说过呢,不过这种不一般都是禁书吗?” “小点声,所以赶快在它被列为禁书之前抓紧看哪。” 屋里,邱英懂余白杭的意思了。 “不用解释了,你自己先睡吧,我随后就来。” 不是说你懂我的意思了吗?那你语气带着笑意是做什么啊? 邱英下床,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大喊,“张林王许,去远些的地方擦刀,别在我窗台外面议论。” 这个时候,余白杭才注意到刚刚邱英挡住的狄仁杰的画像。前两日余白杭都是紧紧贴着床趴着睡的,没看到正对着床头贴的海报。他还真贴上了,天天看着呢。 夜半 两人并肩而眠,只不过邱英仰卧,不时望向她——余白杭像一只壁虎一样平铺在床上,睡得简直和糯米藕片一样香甜。 白瞎邱大人把睡衣的前两颗扣子解开了...... 拂晓,晨雾在弥散在杨柳梢青之间,正是余白杭睡得最香的时候呢,邱大人已经要去上班了。 “你要上班去了?”迷迷糊糊的说话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的,枕头全跑余白杭脑袋底下去了。 邱大人系扣子呢,侧头看看简直像在床上劈叉的余白杭,摇了摇头。 “你继续睡吧,这两日光跑你的案子了,积压了好多公文没批呢,今天下班可能晚些。” “嗯嗯...”也不知道这是回应呢还是抿嘴呢,邱英梳洗过后,看了眼余白杭,想着要不要把帐子再好好拉一下。还是算了,昨晚你睡觉的时候踢了我好几脚,没被踢下床都是我身体好了,我才不管你被不被蚊子咬。 邱英推门出去,墨竹端着餐盘在门口不进去。 “为什么在门口等着不端进去啊?” 墨竹低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怕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呢...” 今天墨竹很奇怪呀,邱英反正也没听清,“自己嘟囔什么呢?那你等会儿再送吧,她睡得死着呢。” 又是没有话本看的一天...... 今天的梅子黄时雨断断续续的下着,余白杭上树摘梅子的时候,墨竹正在廊下坐着看书呢。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伴着风声雨声读书,抬头,配上余小爷摇着梅树,叶子上水珠落下的沙沙声,更有趣了。 “余小爷,今日风挺大的,你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吧,小爷我会爬树的时候,你还不识字呢。” 余白杭轻巧落地,怀里装了很多梅子了,放了满满一簸箕。自己尝了一口,有点涩,但挺好吃的,给墨竹也拿去两个。 “你家公子怎么不爱吃水果啊?这两天吃不到果子,难受死我了。” 墨竹心里偷笑,你是孙悟空吗?这么爱吃果子。 但还是礼貌接过梅子,“谢谢小爷,我家公子不太喜欢吃水果蜜饯什么的,怕读书的时候汁水溅到书上蹭脏了,一贯如此。” 这理由真是让余白杭醉了,原来学习好的孩子连水果都不吃...... “墨竹,你今年多大了呀?” “我快十八了,怎么了?” 余白杭跳上廊下的长椅,背靠着朱红柱子,蹲着吃梅子。 “那你才十七岁,你家公子不是七岁出门求学的吗?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你们俩是怎么把对方带大的呀?” 墨竹合上书,“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公子的,是公子在江西读书的第三年,路过集市,把我买下来了。所以我就从此给公子当了书童,他待我也好,从不把我当下人,还教我读书。” “把你买下来了?是什么意思啊?” 墨竹想起来从前的伤心事,咬了下嘴唇,“反正,那年江西大荒,家里大人实在活不下去了,街上卖儿卖女的很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现在跟着公子多好啊,我也从来不想回去找他们。” 余白杭跳下来,过去拍拍墨竹的肩膀,“都过去了,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墨竹抽抽鼻子,点点头,“天色不早了,我得去做晚饭了,小爷你换身衣服,进屋里等着吧。” 外面雨还下着呢,余白杭回屋里换了身衣服,坐在餐桌边,磨着手里的两只筷子,开开心心等着墨竹上菜。 “今天怎么这么久?我去看看他做什么好吃的呢!” 热气腾腾的厨房,认真做饭的男人最帅了! 文火慢炖的笋干老鸭煲,要用隔年老鸭,天目山的笋干和陈年火腿作原料。油而不腻,酥而不烂,汤醇味浓,开胃生津。 余白杭刚打开门,在院子里就闻到香味儿了,连伞都不打就冲到厨房来。右手勾住墨竹的脖子,“墨竹你怎么这么厉害!你这是让我离不开你们府衙的饭菜了吗?” 邱英侧头,“你干嘛呢?”嘴上嫌弃着,却眼疾手快搂住了余白杭的腰。 “你不是自诩习武之人吗?怎么还不自己站起来?” 余白杭刚刚没看见地上有个小板凳,被刮倒了,站稳之后,还一时不知道手往哪儿摆了。 “怎么是你在做饭啊?我还以为是墨竹呢。” 邱英拿扇火的蒲扇轻轻打了一下余白杭的头,“是墨竹你就可以勾他的脖子啊?成何体统?还有,你这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啊?” 余白杭低头抻抻自己身上的苍色衣服,“墨竹的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被你拘留到这里来,三天不换衣服,又是这么热的天,我身上都要臭死了。还有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说今天有很多公文要批,要很晚才回来吗?” 原来你早上听到了呀。废话,还不是你吃了墨竹的饭被降服得不要不要的,对着人家又亲又抱的,我吃醋了吗?我今天用了两倍速处理公务,想尽早赶到家给你露一手,结果还发现了你跟墨竹之间的纠缠不清...... 邱英板着个脸,“你太聒噪了,回屋子里等着去吧...先等等,你要是想洗澡的话,我让他们烧些热水,但这院子里洗澡的地方全是糙汉子用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凑合着洗洗,我给你看着门。” 还好吧,余白杭以前在聚义堂洗澡的地方比这还差呢,还是当上老大之后才有自己的温泉池子的。洗好澡出来,手边的鸦青长衫是... “喂!这衣服不是我刚才穿的呀?” 邱英搬张小竹椅坐外面替她看着呢,对里面喊道,“你就穿吧,反正是干净的。” 可是这身,穿着有点大呀...... 余白杭都没法再把腰带束紧了,又宽又长,还得提着下摆走出来。 余白杭走出来,脸拉着老长,“为什么让我穿你的衣服啊?我刚才穿墨竹那身挺合适的。” 邱英起身,拿起小竹椅,没想到能肥出这么多来,显得余白杭特别娇小,这才能看出来是一个女孩子的样子。心里乐得不行,脸上却还能保持义正言辞的。 “你别总欺负墨竹,墨竹就那么几件衣服,他又不好不借你穿,你可以大大方方向我借嘛。” 邱英往屋子里走,要去吃晚饭了,余白杭提着下摆跟着是踉踉跄跄,“我就没想跟你借啊,走路都要绊倒了。” 可邱英没听到余白杭的那句“爱死大人了”,余白杭光咕嘟咕嘟喝汤了,所有的赞美感叹都是象声词。 墨竹眼睁睁看着公子渴求的眼神都要贴到余小爷的碗上面了,把自己的汤碗推过去,“公子,你喝我的吧,我还没喝呢。余小爷爱喝你炖的汤也是好事,你不要这么直勾勾地埋怨他了。” 还有这鱼香茄子煲也太下饭了,邱英和墨竹眼睁睁看着余白杭下了三大碗米饭,还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余白杭好像感觉到注视的目光了,空碗放下,不好意思再盛饭了,直接用手擦了擦嘴,“好吃!邱大人啊...” 邱英赶忙挪凳子靠过去,快夸我夸我夸夸我...只听余白杭微笑着对他说,“还没想到你做菜还挺好吃的。” 没了?你不应该说“我爱死邱大人了吗?” 余白杭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呢,她的下句是,“谢谢,我吃好了,谢谢邱大人的亲自下厨,我现在要去院子里玩儿去了。” 于是邱英那把皇上御赐的扇子就打在了余白杭的头上,“玩什么玩?不许出去玩,作业写完了吗就出去玩?上书桌去给我读书,等我吃完饭我亲自监督你读书!” 一刻钟后,墨竹端着餐盘走出院子,这一个是杭州知府,一个是黑帮老大,怎么俩人跟幼儿园大班的似的? 知道余白杭在书桌前坐不住,邱英甩过去一张邸报给她。 “别再说我没有正义感,不照顾你的情绪了。虽然你看不到跪在岳庙前那几个坏蛋的惨状,但这里有梅长老发回来的现场报道。” 余白杭对这事儿感兴趣,赶紧接过邸报,“哎呦,还有配图呢...精彩精彩,解恨解恨,哎呦喂,残暴,太残暴了,幸亏我吃完饭了。” “看到了吧?正义之士并不少,大家都是有良知的。” 余白杭不服,“还不是因为我捅开了这层窗户纸,把这个罪恶的真相揭露出来的吗?” “就你能逞能耐,我是担心枪打出头鸟啊傻瓜,昨天白教育你了?” 余白杭撇撇嘴,外面好像打雷了,风大的把门都吹晃了。 邱英走到门口要把门关严,走到大门口却突然退回来了,随后惊慌,恐惧,紧紧捂着嗓子,好像将要窒息一般。 余白杭见他不对劲,跑过来看,“你怎么了?你是怕闪电还是怕打雷,你没事儿吧?” “麻烦...你帮我把...门窗先关上,都关上...关得严严的。” “好我去关。” 余白杭跑着去把门窗全都关严,回头看见邱英坐在床边,使劲揉着太阳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 漫天的乌云压过来,把原本的晴空全部掩盖掉,弥漫至天际的厚厚的乌云不断压低,压低,直到天边只有一条细缝中露出亮光来...... 压迫,紧张,恐惧...这个场景是邱英最害怕的,不断用手抓着衣领,解开扣子好让自己不至于喘不过气。 那夜,邱英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不敢入眠,余白杭就和他并排坐在床上,靠着墙和他的肩头,度过一夜。 章节目录 第29章 黄金万两 清晨,邱英走得很早,余白杭连自己什么时候好好躺着睡下了都不知道。还是墨竹把早餐都摆在桌子上了,轻轻叫他起来的。 “小爷,你的判决,这两天应该就要下来了,公子让我告诉你不要太担心,董氏和吴氏很配合,所以对你的刑罚就完全从被动的角度另行判决了。” 那就太好了,这几天把余白杭折磨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又咕噜噜喝下一大碗粥。 放下粥碗,余白杭想起昨夜的事情。 “墨竹,问你个事儿,你家公子是不是怕打雷闪电啊?昨天晚上暴雨忽至,他很难受的样子,一直抓着衣领怕自己喘不过气来。” “昨夜发生这种情况了吗?”墨竹摇了摇头,“不是,我家公子不怕打雷和闪电,一般情况下不怕的,还能在暴雨的时候在外面行走呢。但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这些年跟着公子,也见到过几次。他都是要紧闭门窗,把自己上衣扣子解开几颗,抱着双腿蜷在床里的。” “对对对,就是这种情况。”余白杭用手托着侧脸,“那就奇怪了,到底是看到什么了?勾起什么童年阴影来了?” 今天不那么无聊了,余白杭可以听墨竹给他讲《太平广记》中的志怪故事,墨竹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讲了一个又一个。 墨竹放下书,“不过小爷,这些到底都是些闲书杂感之类的,不是圣哲正途。” 余白杭正用狗尾巴草编了个小兔子呢,抬头就看到墨竹小小年纪却正襟危坐跟他讲大道理。 “我读那些四书五经做什么?我又不考功名,而且这些书对我来说已经很难理解了。” “小爷,我家公子让你少读些《西游记》,他说这些传奇话本都是过眼云烟,消遣而已,而他书架二层的书,才是先哲的智慧集锦。” 难怪邱英书架二层的书都是翻得最旧最烂的呢,但余白杭还是觉得不对。 “他都没读过《西游记》,怎么能断定就是过眼云烟呢?《西游记》中蕴含了很多人情世故的,几百年之后一定会成为经典被流传下去的。” “我家公子说,那《西游记》里的都成精了,怎么能成经典呢?” 余白杭用草兔子打墨竹的头,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你家公子你家公子,三句话都不离你家公子。你才多大年纪,就跟你家公子一样,活像个老夫子,烦死了!” 邱英正下了公堂,走回后院里来呢。 “嫌我烦了?那我就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了。” 墨竹先跑上前去了,“公子,你今天回来真早啊!我还没做饭呢。” “那你先去做饭吧,我有事情要和余小爷说。” 余白杭背着手把草兔子扔到树下去了,邱英走过来,余白杭的脸上露出难得的乖巧。 “又有事情跟我说了?” “别紧张,不是坏事,进屋。” 余白杭殷勤地给邱大人倒茶水,两只小手搭在餐桌上,像小猫肉乎乎的爪子一样。 邱英喝了口茶,故意不看她渴求的星星眼。 “别把我桌布挠坏了。”余白杭收起小手,圆圆的眼睛还是紧紧随着邱英,邱英放下茶碗,“你的判决结果出来了,想听吗?” 邱英侧身翻推官判的结果去了,再一回头,余白杭都坐得贴自己身上来了。 “退回去,判案呢,严肃点。” 余白杭拖着自己的凳子坐回去,邱英甩甩衣袖,终于说到正事儿了。 “推官给你的判决,最好的结果是...没有牢狱之灾,交齐罚款,当庭释放。” “真的呀!”一眼没看住余白杭她怎么就要上房浪去了? “给我下来!好好坐下。”邱英还要保持正襟危坐的形象呢,他可不想跑房梁上抓她下来。 “可我不是很相信你的公堂表现能得到这个最好的判决结果。明日上公堂,陪审团也在,我现在要跟你说几点注意事项。” 余白杭回来坐好,认真听讲,邱英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给余白杭的第多少个嫌弃的白眼了。 “首先我对你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叫我大人,别大呼小叫还直接叫我邱含章?含章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叫的。” 余白杭拼命点头,“能能能,只要不偿命,不坐牢,这有什么做不到的。” “第二点,明天公堂上,袁师爷会当众念出玉楼春案的始末,是你做的你要应答,不是你做的,你一定要当庭指出。而且,重点来了,在对玉楼春案的处理中,本官和推官商议之后,决定对聚义堂的兄弟在玉楼春的所作所为...不予计较。” “太好...”邱英按着余白杭的肩膀把她推回座位上去了。 “还没说完,因为法不责众,且念及聚义堂在玉楼春案的后续处理中与官府互相配合,将功抵过了。所以你明日一定要认真听袁师爷拟的供词,只承认你个人做的,若有夸大其词的添油加醋的部分,你一定要听仔细了然后及时修正,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全都记住了。你们府衙效率还真高啊...” 邱英刚把公文收起来,突然笑着问道,“怎么,你想在这儿多睡些时日?”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谁想被拘留啊...” 不想就不想,至于把头摇成拨浪鼓吗? 余白杭抻了个懒腰,“我都快想死自己软玉温香的小床了...” 邱英翻了个白眼,鼻子轻哼,“软玉温香不是说床的。” 却没想被余白杭调戏了,这么妩媚地托着腮直勾勾看着邱英是要勾人魂魄吗? “我说的软玉温香,也不是说床啊......” 邱英扒开余白杭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正了正衣襟,怎么你堂堂七尺男儿还闭月羞花的,跟被猪八戒调戏的嫦娥似的? 不过今晚,还是得共处一室,共卧一塌。 余白杭睡不着,邱英也睡不着。 “邱英,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听听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邱英侧头,“你说。” “张家兄弟敢这么为所欲为,还是因为有钱,他们如果没钱的话,别说做坏事了,连做个坏人的资本都没有。人一穷,必然怂,对付这种流氓,你打他骂他都没用,因为他脸皮厚,他不要脸啊,就得让他变穷,一穷就窝囊废。” 嗯...邱英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又穷,又没有上进心,又猥琐的流氓,还是有很多呀。” 余白杭仰卧着,还能翘起个二郎腿,“还有董氏她们搞什么嫡子长子什么宅斗的戏码,还是因为钱,如果没有张家那所大宅子,谁没事儿斗什么斗啊?没有承诺的那些金银珠宝,吴氏也不能帮她落井下石啊。” 想想还真可能是这样,邱英从小到大几乎没为钱愁过,所以也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对了,那官府要对玉楼春怎么处理?那个晦暗恶毒的地方,可千万不能放孩子们回去了。” “玉楼春我去现场看过一次,全拆了还有点可惜,可挂牌卖出去,虽然这园子挺漂亮的,但闹出这么多事情不吉利,应该也没有人买。关于孩子们呢,我准备写奏疏向皇上申请拨款,建一所孤儿院。” 不行!余白杭起身,要不是手撑着,差点扑邱英身上去。 “孤儿院?不不不不,我太害怕再闹出玉楼春一样的事情了,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再受二次伤害了。而且从上面拨款得多慢啊,还不如聚义堂拨款呢。不对不对,其中有些孩子不是被拐卖来的吗?那官府得帮着孩子找他们的父母啊。” 邱英让余白杭好好躺下,真挡光。 “我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们距离被拐已经三五年过去了,这个年纪,三五年变化很大了。还有就是他们被拐的地方都是在他省,跨省调查,实在很麻烦,官府的人力也不够,不能大规模集中找,只能慢慢寻亲。”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二人看着床头前方狄仁杰的画像,心中发出相似的感叹:真可怜啊...... 第二日公堂之上,余白杭按照昨日邱英教的,表现得非常好,认错态度良好,连一向严肃的推官和师爷也都挑不出什么过错。 邱英很满意,当堂诵读最后判决:“余白杭,杀害张氏兄弟系张家主母董氏设局挑拨,现改正态度良好,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交齐罚金,予以释放。” 余白杭签过字,抬头随意问了句,“罚金是多少啊?” 邱英面不改色,“一万两...” 余白杭轻轻顺着胸脯,“一万两,那还行,不多不多。” 邱英笑了,“黄金。” 余白杭一时脚软差点摔了,“一万两黄金!邱大人你真是要我的命啊...您给我打个折吧? 黄金万两,确实是邱英开过最大的一张罚单了。好像纵观本朝,也没记载过更大数额的罚款。 邱英整理公文头也不抬,“敢跟官府讨价还价,你忘了自己犯的什么罪了?” 余白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这真的是天价了,但黄金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虽然这么安慰自己,撅起来的小嘴却不那么顺从。 “可是,官府收一万两黄金做什么呢?” 邱英抬头,正对着余白杭的目光,“重新修缮一个收容所,还聘请专业老师教授他们职业技能,不是你提议的吗?” 府衙外,聚义堂的兄弟们抬着几大箱金子进来。 “大人,一万两黄金已备好,我们老大可以回家了吧?” 衙役李平陈广清点罚金,“大人,一万两正好。” 惊堂木响起,“本官宣布,玉楼春张氏兄弟案中,余白杭受人挑拨唆使,且积极配合调查取证,且于府衙之内拘留五日,改错态度良好,现交齐罚金,予以当庭释放。望其日后多省身自责,切切不可再冲动犯事。另董氏吴氏及玉楼春全部从犯,现皆已认罪伏法,玉楼春张氏兄弟案,结案!” 聚义堂的小弟们拥着余白杭回家,“老大,咱们回家喽!” 章节目录 第30章 星空不眠 余白杭一边愤恨邱英真够阴险的,一口气罚了我所有现金,我看还得欠外债呢。又突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这人一穷就窝囊废,不敢做坏事”的话来,想来邱英肯定是想让我老老实实一阵子,余白杭悔恨不已。可另一边现在可以回家了,不用拘留(在邱英那张破拔步床上了)了,重获自由的感觉可真好啊。 等等,余白杭回头,“你们把聚义堂卖了吗?我们哪有这么多现金啊?” 何严跑两步跟上来,“放心吧老大,我们就算敢卖,谁敢买呀?” 余白杭想不通啊,“那就是你们卖我的家具了,我的全套紫檀家具样样都贵得上天。” 何严使劲摇头,“怎么会,那是老掌门留下的,谁敢动啊。老大,我们已经把聚义堂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你回家呢。罚金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都是我们聚义堂兄弟凑的。” “你们这么有钱?” “当然没有了,壬戌堂口韩堂主和辰龙堂口华堂主一共拿了六千两,今年田庄茶园全都大收,水运漕运也发了财,两位师叔可是倾囊相助把你先救出来呀。剩下四千两,我们这些兄弟,加上钱塘、富春、桐庐几个堂口的兄弟们都拿出些,凑齐的。” 原来是这样啊,这是感动杭州评选吗?余白杭搂过何严的脖子,假惺惺哭了一场。 “算我平常没白惯着你们,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四海之内皆兄弟啊,你们是要感动死我然后继承我的紫檀家具吗?” 何严轻轻拍拍余白杭的肩,“老大,先别感动了,你还是先还钱吧,这可是我们的老婆本儿呢。” 余白杭尴尬笑笑,开什么玩笑,他也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啊。 但余白杭还是聚义堂的大英雄,一个人把所有事儿都扛下来了。所以在踏进聚义堂大门的那刻,他就受到了聚义堂所有兄弟的夹道欢迎和热烈欢呼。要不是余白杭的功底扎实,说不定就被他们甩上天的过程中散架子了。 而且在刘诚连夜写通稿为老大澄清“奸夫”问题之后,余白杭可是实实在在成了杭州市民心中为民除害的大英雄。舆论这东西就是这样,风往哪面吹,人就会随着风往哪边倒。玉楼春这事儿过后,余白杭都有自己的粉丝应援团了,还有少女正在制作为余白杭加油的横幅,你说奇怪不奇怪? 余白杭回聚义堂后,还是把自己的所有家底凑了凑,也不过六千多两,还是春香姐拿出钱来还上了,这女明星挣得就是多啊...... 余白杭看着江先生按照众筹登记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把金子还回去,光这项工作就进行了两天两夜。所以往前推算一下,聚义堂的团结协作能力也太强了吧?简直是“一支穿云箭,千万财缗来相见”啊... 说的就是呢,你们这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也成功引起了袁师爷和邱大人的注意。邱英提前透露给刘诚罚金额度,刘诚在两天多的时间内就集齐了这么多钱,看来聚义堂真是大有问题呢...... 刘诚向老大伸手,“老大,你还得给我二百两银子的洗白费。” “洗什么白呀?我根本就没污点啊。” “老大你忘了,要不是我连夜写通稿发通稿,为你树立一个积极正面的人设,你能成杭州市民一口咬定的大英雄吗?” 怎么这么难听呢?“什么叫一口咬定啊?” “意思就是,他们能完全不计较之前你和冯婵玉的绯闻,毫不犹豫地信任你的人品。我说二百两还是真爱价呢,你知道这类绯闻最难澄清了,我自己的堂口所有兄弟这两天辟谣跑断了腿。” 好吧...余白杭让江先生再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出来。 江先生低头记账,“好,从哪里支出来啊?” 余白杭真想一扇子拍过去,但怕把江先生这颗值钱的脑袋拍坏了。 “当然是从我未来的月钱里扣了,不然我的个人账户上,哪还有一分钱了?难道要我拿自己的珍藏版传奇话本来抵债吗?还是卖我自己的签名筹钱啊?” 江霖怔怔地盯着余白杭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刘诚说,“稍等一下,我把富春堂口兄弟的筹金返还之后就把你的银子给你。” 眼看着这么几大箱金子一点一点见底了,余白杭扯扯江先生的袖子,“江先生啊,接下来几个月你得帮我理理财了,缩减一下聚义堂的开支吧......” 晚饭时间,兄弟们高兴,还是照旧喝酒吃肉,只有余白杭那桌是全素的。 “老大,你要是没钱吃饭了,就和我们吃一样的嘛,过来喝酒吃肉啊!” 余白杭挥挥手,“不是的,虽然张家两兄弟十恶不赦,被我杀了死有余辜。但我本性纯良,还是决定吃几日素餐,以表示对他们的哀悼。” 余白杭正自己低头吃着,看着兄弟们边吃肉边聊天呢,柳展和刘诚过来坐下了。 “老大,我们也想吃素餐,我们陪你吧。” 没等余白杭同意,他们自己拿着碗筷吃起来了。余白杭感动之余还有点委屈,这可是维摩诘居订的素餐,很贵的,你们来了我就吃不饱了啊...... 子夜,蝉夏无眠。 聚义堂轮值的小弟看着聚义堂正厅上面的屋顶,“那两条什么玩意儿在上面吊着?” 另一个小弟过来看,“什么在上面吊着啊,是老大和柳小姐,趴屋脊上看星星呢。” “看星星...我的天哪,老大也不怕春香姐生气,算了不看不该看的,干活儿去吧。” 屋顶 余白杭斜靠在屋脊上,如同躺在一片宝石流霞中。 “柳展,我没有听到对董氏和吴氏的判决,你知道是怎么判吗?” 柳展听刘诚说起过,“我知道,董氏判了五年,吴氏判了三年,张府没有动,也没有罚款。余下那些帮闲爪牙们也根据情节轻重,量刑不等。董氏的儿子交由姨娘李氏和冯氏抚养。” 余白杭有些激动,突然翻了个身,问道,“冯婵玉?她都被董氏伤害成那样了,怎么还给她养孩子呢?” 柳展也爬起来,坐在屋脊上,“先别激动,我听刘堂主说,冯婵玉心如死灰,本想着要出家,都在灵隐寺住了好几日了,突然收到董氏的忏悔信。信中诚恳地对冯婵玉道歉,并给她留下了很多金银让她买处宅子好好生活。最后又说,如果冯婵玉能够原谅她的话,能不能帮忙抚养张家唯一的孩子,还可以送她弟弟冯涛也去读书,两个孩子做个伴。所以冯婵玉思来想去,还是留在了张家。” 余白杭长叹口气,“冯婵玉,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终究是被现实所束缚了。我以为我们救出了这些孩子们,就已经带他们脱离了苦海,可那些烙印在身上今生都抹不去的伤痕,终将会成为他们日后做出选择的深深的羁绊。而还有更多的,我们永远救不完的呢?被低价买了一条命的丫鬟,身份低贱的妾,重男轻女家庭中的女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直到看到了玉楼春的那些孩子们,柳展才知道自己是那么骄纵,原来爹已经把全部的最好的都给她了。 “老大,我有个疑问,但我说出来,你可别说我。” “你说吧,我干嘛要说你。” 柳展回想起整件事情,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董氏和吴氏设计你虽有错,但她们也是太恨自己的丈夫了,她们也是想把玉楼春的秘密捅出来。说实话,她们的出发点也无可厚非。” 余白杭坐起来,背靠着西湖静夜,面朝着满天星光。 “从谁的角度不是有理呢?董氏吴氏想除掉自己的丈夫情有可原,我杀了他们为民除害也有正当的理由。无理由的是什么呢?还不是无论多坏的人都仅仅因为他还是个人而有了和大家平等的一条命而已,而那些卫道者拥护的所谓‘人权’就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我还是不那么认为。” 府衙后院,卧听轩窗竹影动,且笑浮生太匆匆。 明明余白杭才这这里住了几天,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可爱片段却总能在邱英读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躺在床上闭目的时候一一浮现。 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曲折且纠结的情感,她住在这里的几天,明明就是“犯人”的身份,可向来只读圣贤书的邱英,怎么偏偏为她偏离了“正途”呢? 邱英花了五天放余白杭回家,不能说他不想让余白杭多在这儿住几天,可帮她查出事实真相,还她清白当然更重要。邱英卧于榻上,对着狄仁杰像,又突然嘴角上扬,她现在,肯定又浪到房顶上了吧? 章节目录 第31章 野火春风 第二日,余白杭去看过在后院东厢房住的孩子们之后,召聚义堂总部众兄弟开会。 余白杭坐在纯小叶紫檀木打造的一大张会议桌的最里面,这间会议室没什么事儿是不开门的。从余白杭上任掌门到现在,这是第三次开门,第一次是上任演说,第二次是过年。由此可见,余白杭对今天的会议内容多少重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柳展在照顾这些孩子们。柳展固然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但我发现,他们还是爱低着头,不敢说话,有很深的畏缩和抗拒的情绪。所以,玉楼春发生的一切让他们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现在距离官府建成收容所和公益书院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决定致力于孩子们的心理疏导和心灵灾后重建工作。你们都有什么想法没有?” 刘诚举手,“同意!我们虽然惩罚了那两个混蛋,让孩子们知道了善恶有报的道理,但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不想也不敢讲述和排解出来。他们肯定做了不少的噩梦,可这些,我们都无从而知啊。” 何严举手,“可我们聚义堂上下,只有一个柳展姑娘,我们都是糙汉子,怎么跟孩子们建立信任,然后给他们做心理疏导啊?” 余白杭想想也有道理,“也是...受伤害的女孩子们更多些,坏了,你们说她们是不是看我们这里都是男的,对我们也有些提防呢?” “我们救了她们啊,怎么能以为我们是坏人呢?” 余白杭让远方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兄弟先坐下。 “先别激动,特殊问题特殊对待嘛,孩子们不比成年人,这不是感不感恩的问题。她们遭受的伤害我们已经无法感同身受了,惊弓之鸟,对我们提防些也正常。哎?那这样是不是说,有一位温柔的知心姐姐可能更方便和孩子们沟通,打开她们的心扉,让她们把坏情绪都排解出来?” 何严不懂,“咱不是有柳展姑娘了吗?” 余白杭笑了,“拉倒吧,柳展那个心大的呀,心大到能把自己整丢了,她不行,这种耐心和细心的她肯定不行。” 又有个来自远方的叫不上来名字的发言了,“可是老大,说到心理疏导,你最有发言权啊,你不是最爱找员工谈心吗?” “那不一样,我开导都是成年人,你们的婚恋情况啊,家里老人情况啊,工作积极性啊,你们那点儿纠结充其量是大姨夫来了,简而言之,没事找事。孩子们不一样,孩子是什么?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大政的未来。”余白杭侧目看了眼刘诚,“乐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跟大家分享一下,别一个人憋着笑。” 刘诚收敛了下自己的笑容,“老大,苏大夫行吗?” 苏纹毓苏大夫是方回春堂薛神医的徒弟。当年聚义堂和方回春堂相继成立,聚义堂早个两年。武馆和医馆从来都是相符相依,聚义堂这边打架了,当然得到前院的方回春堂去医治。所以二者在地理和人文上都互相成了彼此的前庭和后院。而像余白杭,刘诚这样在聚义堂长大的,自然就认识苏大夫很多年了,可以说是互相看着长大的,也是互相追逐打闹着长大的。 余白杭就知道,刘诚又借工作之名积极脱单。 “同意苏大夫的举手。” 几乎全票,余白杭也举了手,“那刘诚...” 余白杭的眼神刚扫过去,刘诚刷地起身,“我这就去找苏大夫来!” 哎呀我去,你这上一秒还做会议记录呢,下一秒就下楼跑到院子里了。 留下在余白杭在身后呐喊,“又在工作时间明目张胆谈恋爱!” 这几日,苏大夫就住在聚义堂后院了,在夜里带着孩子们去方回春堂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后,又和薛神医一起为他们开了调理身体的补药,汤药费全由方回春堂来出。 她这几天已经把生平所学都用来给孩子们做心理建设和爱的鼓励了,可他们似乎还有着什么心事。苏纹毓不得不把余白杭找来。 孩子们见来了陌生人,又躲在角落里了,这些日子他们只习惯柳姐姐和苏姐姐,陌生人尤其是男人,他们怕得要命。 苏纹毓摇摇头,“就是这样的情况,他们缓和过来,肯定还需要时间。可我并不觉得,时间就能带走一切的伤害。” 一个小女孩睁大眼睛使劲看了看余白杭,想起来他就是那晚惩罚坏蛋的那个好人,于是主动走了出来。苏纹毓看到了,伸手领着小女孩走出来,对余白杭说,“不过这个孩子,有些不同,念奴,他就是那天救了你们的哥哥。” 余白杭半蹲着,轻轻握着小女孩的手腕,“我记得你,你救了我。” 李念奴十二岁,是家里太穷,养不起女孩子,弃于路边的。后来被人卖到玉楼春里去,开始了这一生的噩梦。 那天晚上,念奴看到聚义堂的人把那两个老混蛋都收拾了,十分解气。可是突然,她看到一个身形很熟悉的人,就是玉楼春的坏蛋“老师”啊。可是她力气太小,也没有武器,只好悄悄捡起地上刚刚绑人的麻绳,找准时机,将麻绳从他身后紧紧勒住脖子。可是她体重太轻了,还是绊不倒他,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趁着这个寸劲儿把这坏蛋绊倒,幸亏聚义堂的哥哥们马上就上前来了,不然李念奴还真有些害怕呢。 余白杭轻拍拍她的肩,“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你做得特别棒。” 念奴似乎还有话想说,眼神却有些恐惧,目光沿着屋子周围看了一圈,缓了很久才敢说。 “他们都不敢说出真相,是因为,那两个老混蛋说过,无论我们身处何地,他们都能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无处不在,所以我们千万不能有想逃的想法。虽然,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死了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做坏事了,可我们几个这些天去厕所的时候还是害怕,睡觉的时候还是要几个人抱在一起。” 你们猥琐的目光无所不在是吗?这些人们为了自己的下半身究竟能做出多坏的事啊?余白杭现在都想把张家兄弟再挖出来再刺几刀上去。 余白杭从腰间掏出一把弹弓来,“你会打弹弓吗?” 念奴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余白杭站起来,让孩子们都过来。 “我知道你们害怕什么,那些坏人们说,他们无处不在地监视着你们对吗?所以我们就要拿起弹弓,装上石头,狠狠地朝他们的眼睛射过去。对待坏蛋,我们不能畏缩,不能害怕,我们要比他们更狠更强硬。我们不能躲在暗处抱团哭泣,他们监视我们,我们也能反击他们保护自己。你们有谁想跟我学打弹弓吗?” 这些孩子们还是有些怕,只有念奴拼命点头,余白杭又问了一遍,“你们有谁想学打弹弓吗?你们想像我一样,有朝一日可以惩治那个大坏蛋吗?” 有几个男孩子犹犹豫豫,但还是举起手了,有几个女孩子小声交流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也全都举起手了。 “好,那哥哥就教你们,遇到坏人的时候该如何保护自己。但要记住,你们手里的弹弓,只能打坏蛋,不许互相闹着玩。好,现在都跟着我到院子里来!” 也许这才是孩子们的心结吧,伤害已然存在,能做的只有坚强。 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弃置于罪恶的废墟中。可是,人生的意义,不就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顽强生长,等待花开吗? 余白杭从来不爱读书,但从他七岁那年,心里就一直记着这样一句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聚义堂的木匠做了二十几把弹弓出来,孩子们人手一个,就对着池塘边的桂花树练习。李念奴的弹弓是打得最好的,比那些男孩子还要好,真像当年街头行乞,只能没事儿研究研究打石子打弹弓的余白杭啊。 李念奴,这个名字大概是玉楼春起的,余白杭不喜欢这个名字,可自己也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念奴一把打中桂花树顶上,余白杭放的空鸟巢,所以余白杭兑现承诺,把自己几年来随身的那把弹弓送给她了。 但念奴还是有疑问,“可是哥哥,如果坏人离我们距离很近,没法用弹弓呢?” 余白杭带她去旁边的空地上,给她亲自演示。 “如果你和坏人的身高差得很多,你就把全部力量集中在腿上,狠狠踢他的下半身。如果你和他的身高差的不太多,就把右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狠狠打在他的双眼和太阳穴上。要记住,这种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所以不能让他觉得你弱小,不能表现出来你很害怕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量,别把自己当成容易破皮的鸡蛋,而是把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念奴拼命点头,“那我打完他,然后呢?” “然后就跑啊,使劲跑。”余白杭看着念奴的小骨架,“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幸好那两个老混蛋没给你们裹脚。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再不需要保持身材纤细了,大口大口吃饭,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不需要依附男人,你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知道吗?” 虽然这些天在苏大夫和柳展姐姐的开导和照顾下,孩子们的心扉慢慢打开了,可始终不能抓着这跟救命稻草不放。但跟着余白杭哥哥学习自卫术,却能让他们给到自己安全感,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了。 余白杭正在后院和孩子们玩儿呢,秘书何严跑来找他。 “老大,有几个事情跟你说一下。吴大嫂的儿媳妇生孩子了,她要回乡下伺候月子,大概要一个多月回来。还说她叫了她的师兄,上届太白楼的主厨柴大厨来接替她的工作。还有,春香姐一会儿要来,她的车夫提前来说了,应该就快到了。” “春香姐来了?”余白杭把教具扔给柳展,“俏颜,你在这儿看孩子,哥哥我去约会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细雨吹池 前几日的风波给春香吓坏了,所以今日她得好好来看看余白杭,今晚还要住在这里呢。 余白杭扶丁春香下马车,刚踏进聚义堂前院,就看见柴大厨及其团队齐刷刷穿着纯白厨师服,双手交叉于围裙前,齐齐向余白杭和丁春香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太白楼前任主厨柴火烧及团队竭诚为您服务!” “这什么玩意儿?” 你们这是排什么队形呢?看给春香姐吓的,余白杭赶紧喊何严,让他们撤了。 何严还在后院找他们呢,怎么齐齐在这儿站一排啊? “不好意思啊老大,他们第一天交接,职业病。柴大厨跟我走吧。” 天色还早,余白杭带春香去后院看看孩子们。前几日苏大夫的心还始终悬着,这几日看着孩子们活泼地简直像脱胎换骨。 不过苏纹毓好像不太待见丁春香,在前院听说她来了,直接把给孩子们带的补药塞在何严怀里,转身就回方回春堂了。 荷塘中连着石舫的八角玲珑水榭,也是聚义堂相宜园中的点睛之笔。上书“奇石尽含千古秀,异花常占四时春”。 丁春香穿着鹅黄半臂和藕色裙子,和余白杭坐在水榭中央,姑苏凌云阁的檀香扇子轻轻摇着,接天莲叶的荷塘后边,正好能看见孩子们和柳展嬉戏玩耍。 “对了春香,有个孩子,叫李念奴,我嫌这个名字不好听,不想让她日后带着玉楼春的回忆活着,你帮我想想,给她再起个名字吧?” 春香让余白杭指指是哪个孩子,身形修长纤细,却丝毫没有柔软媚态,总是腰背挺直,未成熟的筋骨中透着一股天生的傲气。简直和当年的余白杭一模一样,难怪他特意提到这个孩子呢。 丁春香凭栏远望,“叫李寄秋,如何?秋风凌厉,秋草坚韧,秋雁寄与思乡念祖之情,当年,你进入聚义堂的时候也是初秋,接管聚义堂的时候也是秋雨寒凉之时。” 余白杭还真好好想了想,“秋天,确实让人成长,那就叫李寄秋。我去问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先等等”,丁春香又把余白杭拉回来坐了,“所以这些孩子,你要一直这么收留他们吗?你不是怕他们再受到伤害,对官府即将盖的那个收容所有些抗拒吗?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余白杭咬咬唇,提到这个问题他有点皱眉头。 “那天邱英跟我说,这些孩子如果送回他们自己的家,是一项很费人力物力的工作,我也让聚义堂的兄弟尽量去联系了,但我看很难了。我想这样,送几个女孩子去你那里,学戏也好,或当个小丫鬟也好,反正你也不会打骂她们的。男孩子可以先在聚义堂待着,学习些拳脚功夫,长大以后是否留在聚义堂,让他们自己选择。” “我有文绣和素练就够了,木兰馆才多大地方呀。”丁春香向他这边挪了挪,“那你为什么不收几个资质高的做徒弟呢?” “收徒?” 余白杭没想过收徒的问题,因为目前聚义堂的兄弟们都是他的同辈,这怎么收徒嘛。这几个孩子呢...余白杭还是摇摇头。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目前聚义堂当中,内家兄弟本就很少了,如果我收徒了,让这小孩子变成内家弟子了,众兄弟能没议论吗?再说了,这几个男孩子都偏瘦,我看连马步都扎不稳呢,没有习武的根骨。” 春香收起扇子,向荷塘那头看去,“那,刚才那个女孩子呢?” 可是聚义堂没有收女徒弟的规矩,这件事情有些复杂,余白杭让春香暂时先不要提了。 晚饭时间 刚才余白杭还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春香爱吃的菜,这是丁春香第一次在聚义堂吃饭呢。 “这杯,敬大嫂!” 数十兄弟们齐齐举杯敬春香姐,余白杭悄悄把春香要举杯的手按了下去,“他们就是自己想喝了,你不用喝。” 春香确实不喜欢为了应酬而喝酒,“但我不喝不太好吧?他们都说了是敬我的。” “那有什么的,他们都敬我八百次了,我也都没喝呀。而且都说了嘛,你是大嫂,是我的女人,谁敢挑你理啊?” 余白杭你还...丁春香演戏累呀...... “对了春香,欠你的钱,我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还上了,你先别急,我这边赚了钱就还你。” “这钱你不用还了。要不是你带人给我捧场,我也不能唱出名来。而且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钱赚得那么多真的不高兴,戏楼里的水牌上,流光中,勾心斗角的太烦了。所以呀,这钱你不用还,还能帮我解决很多烦心事呢。” “哎呀,春香姐...不对,媳妇儿你太好了,你可真是仙女下凡。” “老大,和春香姐说什么呢?” “夫妻俩调情呢,小孩子别偷听!好好吃你的饭!” 晚饭过后,天色还早,余白杭带春香在聚义堂逛了一圈,感觉风刮得有些大了。 余白杭抬头,这天色真恐怖,“看来晚上还得来场暴雨呀,春香跟我走。” 于是老大在后院干活儿的众兄弟们面前把春香带回小白楼了。 刘诚拍了拍本应抬刀剑进屋此时却远远看向小白楼的小弟,“不干活干嘛呢?” “堂主?你快看,老大带春香姐进小白楼了。” 有八卦?刘诚快走几步上最前面来,一帮小弟在院子里齐齐抬头看,“哎呦呦,关窗户了...哎呀呀,拉窗帘了...好了好了都别看了,小孩子家家看了长针眼,抓紧干活,把这些赶紧抬进屋去。” 刘诚一回头就被横冲直撞过来的柳展袭胸了。 “什么东西,扎死我了,柳展小姐啊?你脑袋上那两只蝴蝶...”不过看着柳展萌萌的大眼睛还真不好意思责怪她,“还真挺好看的。” 柳展好像很急迫的样子,“谢谢刘堂主的夸奖啊,那个我找余大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你余大哥现在...”刘诚往小白楼看了一眼,“有点不可描述啊...你什么事情怎么着急啊?关于孩子们吗?” 柳展失望地握握拳头,“不是孩子们,是我自己的...看来今天又说不上了。” 柳俏颜的少女情怀呀...结果被刘诚以为她也喜欢老大呢。 “柳展小姐啊,马上下雨了,你赶紧回自己屋吧。” 柳展不舍地看看门窗紧闭的小白楼,“我还是去找何严吧,这种天气该去陪孩子们,给他们讲故事了。” 柳展都走远了,刘诚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喊道,“别再给孩子讲《西游记》了,吓着孩子!” 余白杭的独栋小白楼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细雨吹池沼。 水冷瓜甜,绿树画檐,闺中夜话,少年不识愁。 齐齐躺在传说中“软玉温香”的小床上,和十年前练了一整天的功累瘫在大床上一样。丁春香和余白杭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春香坐起来,“你这里挺好的,没有闲杂人等,也没有丫鬟伺候,所以,在这里说的话都没人听到吧?” 春香知道,这些年余白杭在聚义堂瞒住女子身份有多辛苦,所以一直很担心。其实,师父冷白泉好像早就知道他是女扮男装了,很久之前也找余白杭到他跟前,和他说了一段当时余白杭还不太懂的话。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被赶出聚义堂,结果,师父还把生平所学全部传给了他,还让他担任继任掌门。所以余白杭必须更努力,给兄弟们更好的保护和更好的生活。 余白杭打开窗子,外面已经下起大雨了,他住的小院落一个人都没有。关紧窗子,回头展露一个孩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今晚,姐妹之夜!”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苏轼 小楼一夜,她们卷在一个被窝里,说了这些年错过的许多话。 “原来你竟然和邱英大人同床共枕度过这段‘拘留’的日子?” 春香姐,你的表情不要这么开心和激动吧? 对于余白杭刚才轻描淡写的陈述,丁春香显然不够过瘾。 “那邱大人知道你是女孩子吗?” 如果说知道的话,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吧,所以余白杭干脆说不知道。 “这有什么的呀,两个大男人躺一被窝,而且是那样一种情况,什么都没有啦。” 什么都没有吗?可是在府衙后院的那几天,邱英还是挺照顾他的。那这样看来,邱含章还真挺优秀的,又爱读书,又会做饭... 余白杭和丁春香朝对方看了一眼,又双双迅速转过头去。 邱英,还真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呢,也好像...挺适合她的呀...... 章节目录 第33章 青龙白虎(上) 近来杭州城各种小报对余白杭的正义侠客形象大肆渲染,甚至夜晚的街头出现给余小爷的应援横幅,并“为余小爷放烟花”,余白杭没事儿逛个夜市,都能被少女们围堵起来讨要签名。坊间还预测今年杭州少女最想嫁排行榜的秋榜上,余小爷可能会排到继梁文衍男神之后的第二位呢。 余白杭看到小报只是觉得有点无聊,“这种榜单,一年评选一次还不够?竟然搞出了春秋两版?” 实在是无聊啊,余白杭最近对打牌都有阴影了,看来他得重新培养一个爱好了。 刘诚干嘛呢?这是工作时间,也没有在写东西,津津有味地读什么呢? 余白杭使劲敲敲桌子,“刘诚?你怎么不工作啊?给我洗白的通稿都发出去了?” 刘诚头也不抬,都快钻书里了。 “哦,你已经洗得白白的了,现在杭州少女不是满大街给你放烟花呢吗?我就说我办事你放心,你现在又是一个积极正面阳光正能量的形象了。” 这么投入?连余白杭走过来了都不知道,余白杭瞬间把书抽走,“看的什么呀?秋雨一夜入梦来,是什么?新出的话本吗?” “不是不是,这是...汇报暴雨灾情的”,刘诚赶紧把书抢走,跑没影了。 何严又慌慌忙忙跑进正厅,“不好了老大,白虎帮来茬架了!” 自从去年秋天给白虎帮的帮主段世风打残了之后,他们还真安分了大半年。前几天余白杭还梦到了当年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的情景呢,今天就找上门来了。没事儿,也很久没打过架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何严!让柳展保护好孩子们,妇孺老少都好好在后院待着。” “明白老大!” “等等!”余白杭抓着何严的腰带给他拽了回来,“白虎帮多少人啊?” 刚才何严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来报信了,只看到他们扛着白虎帮的旗乌泱泱朝聚义堂走过来了。 “我也看不太清啊,但应该不少,前院外半条街都好像挤满了人呢。” 余白杭把桃核吐了,直接在衣摆上擦擦手,“哦,那也还好嘛,那条街那么窄,应该不会有很多人。今天甲子堂全部轮休,聚义堂的人数应该也够了。去通知李堂主组织人手,把所有兵器都摆在院子里,告诉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来大活儿了!” 几排兵器架子都整整齐齐列于前院两边了,余白杭就站在距离大门十步的位置,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又在吃桃子。 “何严,开门!” 哎呀不是我说,你们白虎帮是不是穷了点儿啊?怎么连统一制服都没有?不得不让余白杭怀疑你们是不是街边临时抓来的,这黑帮当的,太不专业了吧? 余白杭当没看见似的,从容地把嘴里的桃肉嚼烂了咽下去,才开口喊话。 “白虎帮的是吧?我说你们也是够有毅力的,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在这样一个朗朗乾坤的午后,正经事应该是睡午觉而不是打群架。你们老大呢?让你们老大出来跟我说话。” 可是白虎帮的老大却在大门处左看右看余白杭很久,还拿出一幅画像对比着,连连摇头。 给余白杭惹怒了,“干嘛呢干嘛呢?不来打架我关大门了啊,你手里拿的什么呀?你想要我的签名吗?” 白虎帮的老大高岭站出来,“你们老大余白杭呢?我要见他。” 余白杭翻白眼的工夫,聚义堂的小弟们都笑死了。 “不是吧你们,连我们老大都没见过,你们白虎帮不在杭州城内吧?不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老大长什么样子啊?” 可图上画的不是长这样啊... 高岭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个人踏进聚义堂的大门了,打量着这个纨绔少爷似的,试探着问,“你就是余白杭?怎么,是个小白脸啊?” 余白杭桃核差点卡着,“我这叫玉树临风好不好!” “可是你,怎么跟画像上不一样啊?” 什么画像?余白杭接过他手里的画像,这画的什么,张飞还是钟馗,我就长这样?谁画的?见过我吗? 何严见这画眼熟,“老大别冲动,这是咱们自己人画的,江先生画的。” “他坑我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他为什么这么画我?” “他说画成这样让您看起来有威慑力,像兰陵王带面具一样,省得您,被采花贼惦记......” 余白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江先生还真是用心良苦(多此一举)啊!行了,你就是白虎帮的老大?现在见到我了,你想做什么呀?” 好了,从现在开始不乌龙了。高岭把画像扔到一边,“当然是为我师父报仇,我们今天来,是要摘你们聚义堂的匾的!白虎帮才是杭州第一大帮派!” 余白杭听了只是想笑,侧头问何严,“白虎帮在哪里啊?” “哦,白虎帮在萧山白虎山龙虎村那边...” 被余白杭打断了,“你们都离那么远了,怎么在杭州城内行侠仗义啊?你们可以做萧山第一大帮派嘛,你们做山大王去,没人管你们啊。” 余白杭向高岭走过去,一句一句戳在他肩上,逼得高岭步步退让。 “还有你,去年秋天打群架的时候你在哪呢?没见过我吗?没被我打过吗?认老子还需要通过画像来认吗?替你师父段世风报仇?你师父的死确实是我间接造成的,但那个时候他和徒弟们已经离心离德了。你以为我不清楚白虎帮的人员构成是吗?我现在怀疑你们是不是冒充的?来聚义堂茬架目的何在?” “停!”好歹高岭也那么高个子一身蛮肉呢,还能被这个小白脸戳戳了? “聚义堂的,要有真本事就来和我们白虎帮打一架,你们现在生意不是做得挺大吗?已经都提不起刀来了吧?那你们还有什么脸自称杭州城第一帮派!” 第一帮派又不是聚义堂自称的,你们有能耐,你们旗下的土地房屋和人数超过聚义堂,那时候还需要用打架来证明吗? 这晌午的日头也太高了,余白杭真是不想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好啊,你有勇气挑战我,我很感兴趣,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做了多充足的准备来摘我们的匾。” 结果余白杭一出大门就震惊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青龙白虎(中) “哎呦喂,这都拿的什么呀,斧头菜刀,锅碗瓢盆的,上我这儿做饭来了?我们家厨师团队已经够专业了,不缺人手了。你们白虎帮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还敢上门茬架?” 余白杭特别讨厌斧头,这场架他不想打。又或许,打这场架根本不需要动手啊...... “啧啧啧...”余白杭让何严把大门关上,一个人站在大门外的巷子里踱来踱去。 反手拍拍高岭胸脯,“高帮主啊,作为你们的前辈,我对你们白虎帮混成现在这个样子,感觉很是痛心啊。我真是没想到,你们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了。我不由自主地想问一句,兄弟们,你们加入帮派的初衷是什么?” 见这帮兄弟们都快被自己绕晕了,余白杭乘胜追击,继续添油加醋。 “我们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加入帮派就是为了惩善扬恶,不对,是惩恶扬善。我们都是为了正义,大了说为了保家卫国,往小了说至少我们要强健体魄,好保护我们自己的家人,我说的没毛病吧?” “没毛病。” 这情绪煽动得很成功嘛,余白杭说着说着自己都当真了。 “我们聚义堂呢,大的不敢说,不敢说我们培养的弟子们都能血战沙场为国捐躯。但在聚义堂,教授十八般武艺,让我们自己即使无法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却仍然能够保护自己,按照我们心中的道义来惩恶扬善。可是现在呢?白虎帮能给到你们这些吗?你们会打桩吗?你们学习拳法吗?你们学习腿法吗?就单单是绑人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你们知道有十八种绑法吗?” 终于达到了余白杭想要的效果,他就想要这种齐刷刷的摇头。 聚义堂门内,两个小弟正按照老大交代的布置院子呢,门外余白杭“传销现场”一般的洗脑,真是佩服啊。 “哎我去,老大真是铁齿铜牙,活的能给说死了,他们应该都懵圈了吧?” “可不是,咱老大,老大忽悠了...” 余白杭还在击溃白虎帮兄弟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还有,你们想学习做生意吗?想凭自己的手艺赚光明正大的钱吗?想和父老乡亲拍胸脯骄傲地说你们在白虎帮上班吗?你们想娶上媳妇吗?你们老大给你们一个个垫上聘礼吗?你们有年终福利和奖金分红吗?” 拼命点头,然后齐刷刷摇头,余白杭突然双手一拍,“太好了,你们来对地方了!” 聚义堂大门打开,院子两排陈列起白晃晃的兵器,十六位**着上身的彪形大汉站于兵器架前。 余白杭提着衣摆向大门走,“看到没有?什么叫专业?来来来,里面请——我们聚义堂,弓、弩、枪、刀、剑、矛、盾、斧、钺、戟、鞭、锏、挝、殳、叉、耙头、绵绳套索、白打,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不收你钱啊...” 余白杭看了何严一眼,几个聚义堂的兄弟们齐齐站在门口,微笑服务。 “来来来,这些管制刀具我们暂时替您保管一下啊,景区观光嘛,砸到花花草草多不好啊。我跟你说啊,我们隶属的这片清河坊社区啊,居委会陈大妈很厉害的,如果我们破坏环境损坏公物,那可不得了啊!好的好的,遵守秩序排队入场,谢谢您的配合。” 斧头菜刀全收上来了,几个兄弟拖着麻袋,都给送后厨去了。 余白杭还在前院热情导游,“心动了没有?你们想学哪样,聚义堂统统教给你们。这些都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教练,你看看这肌肉,你摸摸这线条。而且我们采取小班授课,一对一教学,包学包会,包教包贵。来吧,五百两金子一个人。” “五百两金子一个人?你打劫啊?”等等...不对,白虎帮今天是来干嘛的来着? 高岭反应过来了,“好啊余白杭,我们都被你忽悠了,兄弟们,抄家伙上!” 余白杭负着手笑了,“上哪去啊?而且,你们的厨房用具都哪里去了?” 白虎帮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我们......” 半个时辰后,聚义堂正厅。 余白杭放下茶碗,“原来是这样啊,高帮主,你大可以跟我说实话。既然想合并,那刚才兵戎相见的多破坏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啊?” 其实自从白虎帮去年秋天元气大伤之后,帮内兄弟本就对嗜杀好斗又喜怒无常的老帮主心生不满了。老帮主身体渐渐不行之后,更是有许多兄弟闹着离开,还是高岭继任帮主之后,宽厚待人,才把这些兄弟留住的。 但白虎帮地势偏远,不比杭州城内富庶,现在的生意更是难做了。本就听说聚义堂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兄弟们的待遇也好,白虎帮就有想投靠聚义堂的打算。最近,余小爷又扬了名,他们这才下定决心来试试。可直接说来投奔的,又太丢人,所以才浩浩荡荡来茬架的,他们本就没想打架,也根本打不过聚义堂。 这个事儿呢,你不能说来归顺,我就收了你啊,余白杭又不是法海。你们白虎帮跟我们聚义堂多少年的恩怨了,突然放低姿态来求和而且求合并,余白杭肯定要好好想想啊。 所以当晚余白杭就去武林门辰龙堂口找华师叔喝酒去了,甲子堂李林大哥和壬戌堂韩师叔也都在。 余白杭虽是聚义堂的大当家,几位师叔也都欣赏并支持,但今天余白杭还是坐在客席,让韩师叔和华师叔居主位。上午李林也在,赶在余白杭之前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韩师叔听了他说的,对白虎帮已经沦落至此感慨非常。 当年青龙白虎平分秋色,本就是一家兄弟,可老掌门冷白泉的师兄段世风生性嫉妒不容人。他明明是师兄,怎么能容忍冷白泉得到青龙牌匾?于是自己在萧山成立了白虎帮,这些年来,好像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让冷白泉亲口承认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个心胸,这个活法...余白杭不相信,他怎么能是师父的师兄呢? 章节目录 第35章 青龙白虎(下) 虽然段世风是在余白杭打了他几掌之后撑不了多久死的,但其实余白杭掌力再大,段世风武功路数之卑鄙,满腹毒计没伤到余白杭已是万幸。他根本就不可能被这几掌打倒,这已经是非常间接的原因了。其实聚义堂的前辈都知道,还不是段世风太小心眼,自己不舍执念,郁郁而终的吗? 还是华师叔一语道破,“立帮之本不以仁者之心,只想着杀伐劫掠;征服人心不以安居乐业,眼中只有嫉恨和暴动。白虎帮的今天,完全是必然结果。” 李林看也是这样,“早年掌门为了避免争端,已经把青龙的匾摘了,改青龙帮为聚义堂,已经不想压白虎帮一头了,可段帮主还是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最后把自己折腾死了。所以说啊,嫉贤妒能真的要不得。” 聚义堂是后来改的,一开始确实叫青龙帮。后来冷白泉觉得青龙帮这个名字太江湖气了,而且无法体现他创立帮派的初衷,也为了避免段世风屡屡来上门挑战,索性更名为聚义堂了。 这些余白杭也是知道的,而传说中的青龙老匾,则一直置于聚义堂祠堂中,悬于高处供奉。每年的九月八日,聚义堂所有兄弟皆聚集于此,开祠祭祀祖师爷。 青龙白虎的渊源就是这样了,可该不该接纳白虎帮的这些兄弟,余白杭还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他们值不值得信任。这张桌子上,也都等着最德高望重的韩师叔开口呢。 京杭运河水浪掀起,辰龙堂口花灯似红袖招摇。荷叶田田菡萏净植的天井中央,杏黄衣衫的小丫头们刚上的好酒熏了荷叶香,清香而不失醇厚。韩师叔对酒最有研究了,边品,还边吟了首欧阳修的词。 “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阴眠一饷。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你们啊,平常应该多喝喝酒,品品这其中的文章啊......这自古大的吞并小的,强的吞并弱的,本就是顺势而为,白杭,我觉得你不需要在此事上过于思虑。话本上说了,这天下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青龙白虎本为一家,放心大胆去做吧!” 余白杭找高岭来,说聚义堂可以将白虎帮并入,但你们得先将白虎帮旗下三个地下赌场给关了。 “关赌场?余大侠,赌场可是我们的经济支柱啊。而且咱们可是一家独大,说关就关,其他赌场后起之秀就会把我们迅速吞并的,再起来就难了。” 这事儿没得商量,余白杭表情十分严肃,“不需要起来,我一定会在有生之年,铲除杭州所有赌场的。聚义堂的兄弟们有规矩,被抓到嗜赌嗜酒采花的,这辈子让他连筷子都拿不起。你们白虎帮若是真心归附,那就先从仁义信三个字学起。” 高岭反复想了想,还真舍不得,却实在无奈,这些灰色行业最近官府查得也严。 “余大侠,我同意关赌场,从今以后,我和白虎帮的兄弟们全听你的!” 于是挑了个良辰吉日,聚义堂整合了白虎帮余下的六十多个兄弟,请白虎老匾入祠堂。加上聚义堂清河坊的九十个兄弟,共一百五十余人,均着玄色长褂,严谨恭敬地站在院子里,齐刷刷向青龙白虎两块老匾行礼。 余白杭站在墨子塑像下,给祖师爷进香。 “愿祖师爷保佑,聚义堂能聚天下情义侠勇之士,不出蝇营狗苟之徒,兄弟们同心同德,四海内盛世太平。” 聚义堂不供关公,不奉宋江,行为信奉的皆为墨子兼爱非攻之信条。 余白杭一声令下,“跪拜祖师爷!” 身后百余兄弟齐齐跪下,“弟子拜见祖师爷!” 余白杭正跪于墨子像前,正色念出聚义堂帮规,天震地骇。 “诚信者,天下之结也!” 身后众兄弟应和声音响遏行云,“诚信者,天下之结也!”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偏物不博,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 白虎帮的兄弟们,安排在清河坊本部的只有十几人,其余的全安排去分堂口了。高岭跟着韩师叔,余下些看起来猴精圆滑的,全在余白杭的眼皮底下看着。 所以白虎帮并入后,加上最近冲着余小爷的名声前来登记想进入聚义堂的新兄弟们,聚义堂目前大概有四百余人了,远远超过金风楼和竹啸帮。 更让邱大人犯愁了...... 梅雨天过去了,最近天气是越来越热。白天根本都不想出门,只有晚上想出来活动活动。晚饭过后,余白杭又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星星。 柳展悄悄上屋顶来找他,把余白杭差点吓掉下去。 “呀!你上来怎么没有声音,是想把我吓掉下去吗?” 柳展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老大我逮你好几天了,从你吃素斋的那几天一直都在逮你一直逮不到。” “你没事儿逮我干什么?”余白杭让柳展过来坐下。 柳展还没说呢,已经憋不住笑意了,虽然她笑得余白杭有点瘆得慌。 “余大哥,虽然我没有赶上你上次吃素斋,但是如果你下次再替天行道,再杀人,再吃素斋,请你一定要叫我给你跑腿,我去给你买最正宗的茅家埠的素斋回来。” “停!”越说越离谱了,余白杭赶紧打住了,“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还有,如果我想吃素斋,我吃维摩诘居的就可以了,茅家埠也太远了。你今天很奇怪啊,无事献殷勤,你是不是拿回扣了?” 吓得柳展弹开一丈远,“没有没有啊,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嘛,我还可以顺路帮你去灵隐寺烧个香拜个佛什么的。” 余白杭合上扇子的声音还是把柳展震了一下,“柳俏颜!跟我说实话,到底去灵隐寺什么事?” 嗯...其实...她想去见小和尚...... 章节目录 第36章 少女俏颜 柳展小时候身体不好,被送去灵隐寺养着,就和慧敬、慧缘两兄妹相识了。慧缘不是佛门弟子,灵隐寺不收女弟子,但她是和哥哥慧敬一个竹篮飘到灵隐寺的。虽不是正规弟子,但也是灵隐寺住持一并悉心照料长大的,也起了法名。三个孩子自小相识,至今,大概有七八年了。 慧敬和尚在西城可是很有名的,余白杭还和他颇有渊源呢。这慧敬小师父今年大概是十七岁了吧?面容清秀干净,拳脚功法也学得最扎实。平日里也最好任侠仗义,下山的时候,常帮人打抱不平,百姓们都夸其善心慧觉,有“小济公”之称。 他和余白杭的渊源又从何而来呢?大家只知道那句“东城余白杭,西城释慧敬。一肩道义挑,灵隐禅宗高”。却不知道早在二人没有相提并论的很久很久以前,余白杭还是杭州街头的小乞丐之时,就受过小和尚的恩惠了。 那个大雪天中,小和尚跟随师父下山,软萌的慧敬就把自己的馒头分给了蹲在街边已经关闭的店铺外冻得瑟瑟发抖的余白杭两个,自己却和师父说已经吃饱了,为此饿了一夜的肚子。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听闻城西有个“小济公”,原来就是很多年前的小和尚。如今听俏颜说起了,余白杭还真想拜访拜访呢。 “那个时候,慧敬总爱下山行侠仗义,我就喜欢跟在他后面。慧缘是个小软包子,又不敢告诉师父,也不敢让我们下山,两边为难,每次都急哭。我就笑她,是个灌汤包。” “灌汤包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软糯糯一个小包子,一捏就全是眼泪出来了。”柳展和余白杭在这片夏日清辉下展颜大笑。 “柳俏颜啊柳俏颜,你是真淘气啊,喜欢哪家男孩子不好,偏偏痴迷小和尚。” 柳展不乐意,好一顿跟余大哥解释,“小和尚怎么了?慧敬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佛理玲珑,六根清净,心存慈悲,又有济世之怀。可是...” 柳展朝余大哥撒撒娇,“我爹不让我去见小和尚,他说如果我再跑去找他,他宁可把家里的佛堂砸了,得罪佛祖,也让我断了对小和尚的念想。” 余白杭摇摇头,其实内心却深表认同,横躺在屋脊上扇着扇子,还翘起二郎腿。 “柳员外当然会这样想了,不然在他的辛勤教导下,怎么会教出你大哥那样一个书呆子和你长姐那样一个礼数和想法比曲院的荷叶还多的闺阁小姐呢!哎?那慧敬和尚,知道你喜欢他吗?” 柳展低头静思,“我没说起过,可是说起了也注定没结果。但我就是放不下。” 余白杭靠了过来,与柳展齐肩坐在屋脊上。 “想听听你余大哥的想法吗?” “你会支持我吗?”柳展的眼中流出丝丝喜悦,像盛开出烟花般绚烂。 余白杭笑了,摸摸她的头,“俏颜,你才十六岁,还有时间爱错人呢,你还有时间为心爱的人伤心一场呢。而且慧敬和尚的人品我信得过,可我得提醒你,喜欢他可以,痴恋他也可以,但你自己要知道,这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博,你的付出,终将是无疾而终。即使是这样,我还是鼓励你去试试,哪个少年不多请,哪个少女不怀春呢?别让自己遗憾就好。” “还是余大哥你心疼我!”柳展跳起来往檐角走过去,“那我明日就去找小和尚!请叫我飞燕·夏影·留连戏蝶时时舞·蕾玥瑷雅·曦梦月·玥蓝·霸道和尚爱上我·岚樱·紫蝶·爱恨就在一瞬间·丽馨·蕾琦洛·展红绫·希洛·玖兮·雨烟·叶洛莉兰·凝羽冰·西城小飞侠·俏颜·少女·柳。”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现在的女孩子都看的什么折子戏和话本啊? “额...少女柳,你还是别站那么高,先下来再说。”不对劲啊,她怎么有点轻飘飘的...“喂喂喂——” 余白杭腾空几步登上檐角,“柳俏颜你不会吧?怎么能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能睡着呢?着急在梦中见你的小和尚吗?你摔死在这儿我不得疯了?” 这句话在老大横抱着柳展小姐从屋顶轻轻落在地上的时候,被路过洒扫的小弟听到了。这小弟还恰好是聚义堂最会说书的,回去跟兄弟们一形容,画面如樱花飘落一般唯美有爱,不知道加了多少重粉红滤镜。 “那春香姐怎么办?”这些小兄弟们,又趁机放下扫帚水桶,集合来听书不干活。 “春香姐之前接受访谈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咱老大天性风流,她也管不住,我现在担心的是,邱大人怎么办?” 到底是哪里刮起的这股风啊?为什么一夜之间,好像杭州城里所有年轻人都在看《秋雨一夜入梦来》,这到底是本什么书啊? 这本以余小爷为主角的话本,他竟然前段日子因为收购白虎帮的事情而完美错过了。还是在教孩子们自卫术的时候,在一个小弟手里没收的。 另一个男主角就是...邱英,胡闹!一本书怎么能以两个男主角的互动来展开呢?可杭州少女看得津津有味,少年们也看得嘴角上扬,可余白杭的表情始终拧巴着。 玉楼春这件事情后,他还真设想过会有人给他写话本,赞赏这种英雄作为,谱写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可是,这都写的什么呀?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哎?我和邱英在府衙后院的那五天,就是如此的不堪入目吗? 这个话本作者的笔力有多深厚,文辞有多绮丽?就连只读圣贤书的墨竹看到之后翻了一页就撂下了,却又想看,又拿起来,看了一页,又放下,又偷偷拿起,看了一夜...... 这个话本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呢?余小爷随便一走马上街都能看到在香包铺子、纸伞铺子和鲜花店前挂着杭州少女制作的,粉色字体,上面还有桃心的横幅—— “秋雨秋雨在一起,一生一世只爱你。” 什么鬼啊?吓得余白杭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我可是铁直铁直的呀! 别闹别闹啊,看来余白杭做媒的事情要抓紧提上日程了。调转马头,现在就去找邱英,也不行,正和我传出绯闻的邱大人,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去找他。 章节目录 第37章 秋雨一夜 云舒云卷,余霞成绮,夕阳中的府衙后院,连破旧寒酸都变成平静怡然了。 其实还是一样的陈设,余白杭都交了一万两黄金的罚金了,邱英怎么也不拿出来些把府衙修缮修缮啊?他住的那破屋子,现在大政的官员中,七品县令都没有住的那么破的呀。 墨竹刚做好晚饭,就看着余小爷站在院子中央。 “余小爷?你怎么在这儿?你又犯事了?” 白在院子里耍酷了,余白杭撩了下额边的碎发,“我在本剧中的形象就这么负面吗?我是来找你家公子的。” “哦......”不是,墨竹,你这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什么意思,你学坏了啊。不过没关系,等余白杭做成这桩媒,一切的误会都会烟消云散的。 余白杭勾勾手,“墨竹,过来过来,我还真有事要问你。你们家大人,怎么没见他休息过呀?皇上不给他假期啊?” 可能因为长了对白白净净的招风耳,墨竹摇头的时候特别可爱,每次摇头都能让余白杭盯上半天,差点错过他说什么。 “我家公子有假期啊,每月逢十为休沐假,一个月三天;每逢过年休十日,上元,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日皆休息一天。不过我家公子自上任开始还没休过假,他想攒着假期,回宣城和母亲待几天呢。” “是吗?这么勤勉且孝顺啊...” “好像远远听见有人夸我呀?”邱含章你是顺风耳吗?跨着一个院子都听得到。 墨竹颠颠儿跑过去,“公子下班啦?我给你拿包。” 邱英今天批了一整天的公文,难得露出了一张笑脸。余白杭倒不能理解了。他遇到什么喜事了,笑得这么开心,而且久久停不下来,难道未卜先知,料到我即将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了? 余白杭,说你傻你还真不装啊...... “墨竹,你先去忙吧,我和余小爷说说话。” 墨竹角度:公子,你说话就说话,离余小爷那么近,而且眼睛含笑那么盯着余小爷的束发做什么?这两人的身高差,这个尴尬而不失甜蜜的对视......哎呦呦,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溜了溜了。 “你怎么看我干嘛呀?盯着人怪不舒服的。”今天邱英怎么回事,眼神里好像带了钩子,余白杭赶紧拍拍肩膀,离远些了。 “你怎么进我后院的?” 余白杭这个时候还没听出来邱英盘问审查的态度,还若无其事的自曝呢。 “你是不是那天跟我一起上房檐打架的人啊?连我怎么进来的都猜不到。” “你飞檐走壁进我府衙后院,我暂且不追究了。那你是又犯事了,来自首的?”邱英还是那副讨厌的嘴脸,最爱给人扣帽子了。 “你们主仆俩...算了,我是有好事来找你的,我听说邱大人终日勤勉办公,都不休假的,是不是没人约呀?” “书中自有一切好风光,还出去车马劳顿做什么?” 余白杭心中万马奔腾而过......这真是我见过最清纯不做作的理由了。 “那我想约你出去,你来吗?” 余白杭已经转个弯绕到邱英身后了,可邱英背着手,稍稍低头,低沉的嗓音就又传到了余白杭的耳中,“你想约我啊?” “我...想约你啊...” “约我做什么呢?” 对呀,干点儿什么好呢?光顾着定邱英的时间了。 “约...湖边烧烤怎么样?” 邱英欣然应邀,“好啊,今天二十三,三十那天我休假,就去湖边烧烤啊。” “公子,吃饭了!”墨竹端着餐盘过来,“小爷,留下吃饭吗?” 余白杭直摇头,“不用了,会让我回想起被拘留的日子,该说的说完了,我先走了。” 墨竹见公子和余小爷相对着沉默了几秒,想提醒公子去送送人家啊,结果邱英来了句,“那你走吧,我先进屋吃饭去了。” 连墨竹都替公子着急,余白杭只觉得这邱英真没礼貌,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又转过来了。邱英的窗子开着,正好看得见屋里的拔步床,这么没安帐子呢? 余白杭抓着墨竹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墨竹啊,这屋里的帐子呢?” “哎呀,我前两天给洗了,忘了挂上了,吃完饭就挂上。” 不对不对...“可是,你家公子不是很容易招蚊子咬吗?好几天没挂幔帐他不得被咬死?” “招蚊子咬?”墨竹还真好好想了一下,“我家公子,不是很容易招蚊子咬啊,好像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只见过他被咬一两次啊......” 邱含章你个心机鬼! 不知道余白杭为什么气呼呼地走了,邱英叫墨竹赶紧开饭。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墨竹都不耐烦了,“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呀?” 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公子表情这么羞涩,欲言又止。 “我...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 “是关于约会准备的吗?”墨竹最近读了几个短篇话本,觉得自己懂的可多了。 “约会...”邱英觉得还不算吧?可是...“所以我应该准备些什么呢?” 虽然一个月前余小爷住在府衙的时候,墨竹还是不接受的,实在觉得不适应,毕竟两个男人住...但是读了《秋雨一夜》之后,再回想起那几天,还确实是挺甜哪...... 墨竹也不知道这种感情和普通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不同在哪里,那既然他最近读了《牡丹亭》《鸳鸯锁》《凤楼钗》,就勉强当个专家给你出出主意吧。 “公子啊,这追女孩子...这个,追你喜欢的人,首先,你要和他发生故事。” “发生故事?” “就是啊,你看看《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和柳梦梅,两个人都没见过面,但就是凭借着梦中死去活来的纠缠,你看看最后,死而可以复生,成就一段绝恋。” “一定要死去活来吗?没有好好活着的吗?” “有啊,张君瑞私会崔莺莺,月下西厢好事成双啊。” 又被邱英打断了,“能不能不偷偷摸摸翻墙头啊?而且这个故事对女方的伤害也太大了。” 可是你们两个都是男人啊,好像更适合偷偷摸摸啊,而且余小爷还男女通...公子,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入我梦中 “总之呢,如果公子你有喜欢的人,肯定是希望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他呀,有事的时候希望可以保护他,没事的时候希望可以照顾他,看见他就想笑,他不理你你就担心焦虑坐立不安......” 没看出来,墨竹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可是对于邱英来说,和余白杭发生故事,几乎相当于余白杭出事故啊,他还是不太喜欢她出事故。而且他见到她就想怼她,见不到她又...... 公子又神游了,墨竹用筷子敲敲邱英的碗边,“公子啊,我刚才说的发生故事是一个大方向,现在距离月底只剩七天了,你现在应该准备的是一份礼物。” “这个听起来靠谱,可是余白杭那种...”算了,今天已经和墨竹说太多了,等吃完饭,邱英就把墨竹赶出去了。他还得看今天新没收的话本呢。 这《秋雨一夜入梦来》到底是谁写的呢?和邱英一样,余白杭也在入睡前趴床上看呢。在府衙后院那五天发生的事情,谁能这么了解呢? 余白杭忽地坐起,是不是墨竹?看他今天一脸坏笑,是不是他写的?也不像,墨竹每天都跟着公子读诸子百家,不可能一下子就会写话本啊。到底是谁想侮辱我的名声?这我怎么跟春香姐解释?这下子得有多少杭州少女失恋啊? 一晚上就看这个“不堪入目”的话本了,邱英第二天早上都懒床了好久,还是墨竹没见到公子,进屋还叫他的。 “公子,公子,醒醒啊,今天怎么不去上班了?”公子枕头下的是什么书啊?墨竹正想抽出来看看,便马上被邱英按住手腕,邱英一下子就醒了。 “公子,那是什么书啊?秋......” “秋,秋,《秋山先生文集》。”邱英将枕头挪了挪,不让墨竹靠近床边了。 墨竹在餐桌边摆筷子,“秋山先生是谁呀?” 邱英哪知道啊?随便诌了句,“一位...散文家”,见墨竹还有猜疑,邱英就知道他下句要说什么,提前傲娇摇头,“我不借你看,这本不能借给你,就不借给你。” “老大,尼古拉先生来信了!” 尼古拉来信了,可是展信,一个字都看不懂啊,“快把江先生找来。” “对不起,我...”尼古拉先生光教江先生几句简单的口语和数字了,后面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急的余白杭直摇江先生,“为什么他说对不起啊,是不是大不列颠的人们不喜欢我的茶叶和丝绸?是不是他的海船出了什么事?哦,是不是他生病了不能出海不能和我们贸易了?” “老大,淡定淡定——”江先生揉揉自己的胳膊,老大把自己掐紫了。 江先生看看信的后面还有没有自己看得懂的地方,这里有很长一串数字,但这个符号是尼古拉说的他们国家的货币符号,这串数字上面是他画的叶子瓶子和布匹的符号后面还有简易数字。 “老大,别担心,我们的商品好像很受欢迎呢,你看这里,不是按我们的约定标注了所需商品数量了吗?茶叶五百斤,瓷器三百件,丝绸一千匹。” 可是,有点少啊......余白杭记得杭州港码头货物的运载量都是数以万斤计量的,而且尼古拉的商船从大不列颠发来一次都要那么久,也是很大的耗费呢,这都不够本钱啊。 江霖看到老大眉头紧蹙的样子,可是商品总价值和商品数量的关系,并不是恒定的呀。 “老大别担心,你看这行,很长的一串数字。我虽然不太清楚两种货币之间的具体兑换,但我有预感,我们的商品在那边也许物以稀为贵,卖得价钱很高呢。尼古拉先生也可能是先订这些试试水啊。” 余白杭仰靠在椅背上,“是吗?好像也有这个可能,我也知道在天方那边,大政的红茶卖得特别贵,在尼古拉的祖国,真能卖出很高的价钱吗?” 翻到信件后面一页,江霖又有新发现了,“而且你看下面这行,尼古拉先生说了,大写的字母表示人名、地名和国家名字。而人名通常比较长,中间用圆点隔开,这个没有,所以我猜会不会是尼古拉收到了好几个地区的订货,隐藏的销路还可能有很多的意思?” 余白杭好好看看江霖指的位置,“如果是真的话就太好了,我们又要有钱了!那还等什么,按尼古拉说的,去备货呀!” 离湖边约会就剩五天了,选礼物的事情得抓紧了,邱英知道问谁了。 可等邱英早晨上班之前来聚义堂的时候,还真没想到聚义堂是这样的场面。 聚义堂的前院有这么大吗?能站下一百多个人整整齐齐排列开来练晨功。虽然现在是三伏节气,但“冬寒抱冰,夏日握火”可是老掌门常挂嘴边的,功夫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那余白杭在干嘛呢?用他最喜欢的姿势,右脚踩在红木圈椅上,左腿自然垂下,露出素白丝绸裤子。使劲往圈椅靠背上一仰,一张大风荷叶子反扣在自己脸上,真自在呀...... 邱英在门口就看到余白杭这副纨绔的鬼样子,她怎么能这么如鱼得水地把自己当男人呢?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 怎么没声音了? 余白杭之所以这么自在,是因为他躺着就能听出来兄弟们练功用不用力。兄弟们都见识过老大“闻风识人”的绝技,所以没有人敢偷懒,因为老大随手一个石头子儿就能给自己穴位封了,然后就不知道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多久才能被老大大发慈悲把穴解开。 “闻风识人”其实不是什么绝技,只是余白杭带着兄弟们去柳浪闻莺集体春游的时候,随手挖掘的一个小技巧而已。 站在柳树下,百米外跑来一个兄弟,余白杭闭上双眼,凭着风声和柳叶摆动幅度判断出来人的身形体重;再听来人跑过来的鞋履摩擦地面的声响,迈步幅度,甚至腰间的配饰摆动,五维立体定位,准确地在来人拍到他肩膀之前判断出是谁。 兄弟们不信邪,这个游戏玩了一次又一次,一共玩了十六次,屡试不爽,全让老大猜中了。“真给老大跪了,随便发明的一个小游戏就能被奉作超杀绝技,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站桩吧......” 但现在邱大人来了,邱大人啊,老大的绯闻——邱英大人啊!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三伏晨功 余白杭听见没声音了,从圈椅上腾地起身,荷叶便落在手掌上。哦哟,不对呀?你们一个个都站这么直,脸上笑意盈盈的干嘛呢? “邱大人来了?”看来大家都看过话本了啊,邱英尴尬挥手示意一下,马上就被一张大荷叶呼在脸上了。 荷叶扒开,是这张脸啊,不过怎么又大呼小叫的? “你干嘛来了?”余白杭走近一步双手推着邱英的肩膀把他挤到大门上,“还嫌我们的...新闻不够多是吗?怎么就趁我们练晨功大家全在的时候来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虽然余白杭已经扒在邱英耳边说了,但兄弟们完全不需要听见他们说什么。光是看老大将邱大人咚在门上,又在耳边说悄悄话,亲热的哟,比这三伏天还亲热呢。 又窸窸窣窣,余白杭回头厉声大喊,“都给我专心练功!” 邱英整整衣领,真野蛮,把我官服都抓皱了。可转眼官威又被愤愤转身的余白杭给灭了,“赶紧走!我们两个人现在不能同框,等月底那天我们去湖边再约吧。” 又听墙根?余白杭转头的瞬间,院子里又恢复用功了。 余白杭再回头,邱英哪去了?怎么还没经我允许自己往里闯啊? 余白杭抓住邱英的腰带,“你干嘛呢?我是这里的大当家,又不是景点收费的,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邱英握住余白杭的手让她撒手,“仰慕我就直说,不要上下其手占我便宜。” “滚犊子!到底是来干嘛的?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要做什么坏事自己先想想后果啊。” “你想多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柳展的,她在吗?” 不是来找我的呀,好像还有一丝丝不...高兴呢,余白杭还是随手抓了个小弟过来,“柳展在马厩洗马呢,你带邱大人去。” 邱大人去后院了,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去后院了。余白杭从蓝黑色的一片中走过来,身边五六个小弟的后脑勺遭殃了。 “看什么呢,他帅我帅呀?我告诉你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心思用在拳脚上,你们这桩站得自己觉得稳吗?来个蜜蜂都能晃个几下顺带歇一会儿,以为我看不到吗?你们不要被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扰乱了心思。胳膊抬上去,软趴趴的。” 找柳展?余白杭看着通向后院的六角门,“没有意义,毫无意义!” 后院马厩 “小帅帅,你今天又帅了!”柳展蹲下细细给老大的爱马青帅刷毛,再站起来的时候,邱大人隔着青帅站在柳展对面呢。 “呀?邱大人来啦?” 少女柳,当然是最早看话本的那批人之一了,对着邱大人灿烂地笑了好半天。邱英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两个人只能对着笑,导致带邱大人来的小弟吓得拔腿就跑了。 邱英揉揉脸,笑得脸有点疼,“柳展啊,原来你这么爱笑呢?我脸有点疼了,我先停为敬啊。” 柳展把小刷子放在木桶边上,胳膊交叠着搭在青帅背上,“邱大人,来找我余大哥吗?” 邱英也把胳膊交叠在马背上,“我是来找你的,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 “问我?什么事情,关于余大哥?” 邱英摇头卖萌,“关于女孩子,我想送她礼物,不知道送什么好。她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她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有点大大咧咧的...”邱英突然想起来了,笑着看着柳展,“和你差不多。” “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柳展鼓弄着小辫子,突然抬头眨眨眼睛,“哦...你喜欢的不会是我吧?我可不行啊,我才十六岁,我爹不让我这么早谈恋爱的。” 这话邱英没法接,“你说啥呢?你都敢来应聘捕快,这事儿还反倒听你爹的了?” “那也不行,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春心萌动的摇头把邱英都看乐了,“你想多了...不过,就当成是你的话,你喜欢什么礼物?” “我呀,我喜欢刀啊剑啊,传奇话本啊,最近新出的秋...新出的一个话本,印刷质量不太好,纸张暗淡,字体模糊,看着费劲,如果有珍品典藏精装版本的,我会很喜欢的!” 这个...暂时做不到啊,她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都要把我撕碎了,而且,谁都不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 刀剑?也不好,邱英已经控制不了余白杭了,再亲手送她刀剑,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可是她又不可能喜欢珠钗玉翠的,《西游记》她又有好几套,到底该送什么呢? 面面相觑着浪费时间,邱英少女似地托腮,把青帅都压得不乐意了,马尾扫了上来。 邱英才想起来还得去上班了,“坏了,到上班时间了,今天谢谢你啊柳展,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喂!”邱大人怎么甩甩手就走了,柳展还为余大哥抱不平呢,原来邱大人喜欢的还是女孩子,余大哥岂不是要受伤了吗? 邱英受伤了。 因为他刚跑出聚义堂大门的时候,被余白杭气沉丹田的声波震到了。 “那个谁!就说你呢!说多少遍了要专心!” 刚下台阶的邱英无辜回头,表情纯良无害,“你在叫我吗?” “第三排右数第六列的那个,腿伸直了!你在练武还是在练舞蹈啊?第五排左数第七个,腰部用力啊,你都要倒在旁边那人的怀里了!一个个软趴趴的,是想加练俯卧撑吗!” 余白杭丹田的气息真足啊,邱英得双手捂着耳朵。可是余白杭是正对着大门啊,她是从哪里看得到身后的兄弟的? 邱英顺着余白杭的目光看过去,又迅速回头,她也太恐怖了吧?方回春堂的大铜镜距离余白杭至少五十米,她身后的兄弟就更远更小了。就这么艰难的条件下还能准确抓到偷懒的,连他们什么动作力度都一清二楚,这是火眼金睛啊。 邱英的双手挪了挪,又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敢被她“逮住”了,还是赶紧溜了溜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放鹤寄情 下午,余白杭来西泠找春香,却只看见素练在院子里喂红鱼。 “素练,春香姐呢?” 素练连忙放下鱼食,好久没见余小爷来了,木兰馆上下都可想他了。但是现在的余白杭对所有的笑容都很不信任,都觉得她们是不是看了话本,没有人喜欢自己被别人盯着研究的感觉。 “余小爷来了?我家姑娘在放鹤亭呢,她这些日子总喜欢去放鹤亭散心,有时候一坐就一个下午呢。” 放鹤亭?倒也不远。“她自己吗?” “文绣也在,小爷你去找......跑得真快啊。” 放鹤亭 “姑娘,我真是不懂,明明余小爷和你是一对,可你为什么把...” “春香姐!” 见余小爷跑过来,文绣赶紧把石桌上的纸张塞进袖子里,用袖子捂着嘴打了几个喷嚏。 “哎呀,余小爷来了,我今天受了风寒,别传染给你们,姑娘我先走了啊...”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文绣和素练都是余白杭给春香挑的丫鬟,文绣伶牙俐齿,素练心灵手巧。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毛毛躁躁,一个莫名其妙。 文绣跑得快,落下几张中间夹杂的纸稿,被余白杭捡了起来,“这什么东西啊?” 丁春香优雅地把纸稿接了过来,“没有什么,我最近午后喜欢在这里抄抄戏文里的唱词,打发打发时间。” 这里确实挺清凉的,门窗间对景成趣,游廊外几支芭蕉,汀步移疏影横斜。找个屋檐下坐着,轻罗小扇摇着摇着,不知不觉,就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听素练说,你最近总喜欢来放鹤亭待着,是心情不好吗?是不是那个李红又作妖了?” 最近李红交了新男朋友,除了爱在西子宫词显摆显摆新包包,也没怎么作妖。 “没有,只是这些天我让她们在木兰馆熏了艾叶,我也想出来坐坐。” 熏艾了?那味道应该挺大的呀,可是余白杭刚从木兰馆过来,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春香姐,最近杭州城在传些影射我的东西,都是些有的没的,捕风捉影,你可千万别放心上。” 春香似乎挺感兴趣的,“什么事情啊?我最近都醉心研究戏文,几乎没出过门。” 那太好了,不然这事儿还真难以启齿。 “没什么,那就什么都没有。那既然最近天气这么热,你心中也烦闷,不如这个月底,我们去湖边玩儿吧!” “湖边?我就住西湖边,天天都看湖景啊。要不你陪我去灵隐进香吧?” 相亲...去寺庙啊?不合适吧?余白杭使劲摇头,“进香的话,我可以下月初一陪你去,过几天,这月三十,我们去湖边玩,我给你烤鱼吃。” 聚义堂,何严的房间。 正午睡呢,突然闻到一股碳烤火腿的味道,正宗的金华火腿,红色猪肉的纹理都仿佛经过画家艺术地处理,咸香带甜,肥而不腻。煮汤肉质鲜美,入口即化,碳烤酥脆可口,富有嚼劲......何严馋得都要咬枕头了,是听到笑声才醒来的。 “你们怎么在我房间?”原来是他们几个端着肉诱惑何严流口水呢。 “何秘书,来来来,拿这手绢擦擦嘴。” “何秘书,我给你洗枕套。” “何秘书,快来尝尝新出炉的碳烤火腿,刚从黄家肉铺跑着端过来的,黄老板亲自看着火候烤的,就知道你爱吃他们家的,给你切成了小块,插上了牙签。” 何严确实穿上鞋,搓搓手想吃了。等等,“今天什么日子啊?无事献殷勤...” “非富即贵。何大秘书,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何严的手都要碰到火腿了,又连忙抽了回来,“出卖老大的事儿我不做啊,给我多少火腿我都不做。” “不是不是,我们还关心老大还来不及呢”,几个小弟说着话搬张椅子来坐下了,“何大秘书,你是老大最信任的人了,我们有一件事十分困惑啊。” 这火腿确实是黄老板亲自烤的错不了,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还口齿留香呢。 “哪里困惑啊?说说看,看我清不清楚。” 三个人互相推推,最终选定一个人来说,“是这样,上午我们看见邱大人和咱们老大,那个关系呀...啧啧啧,给我们搞得很迷茫啊。所以我们想来向你求证一下,《秋雨一夜入梦来》里面,写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呀?” 嗯?早上何严跟着江先生去对账了,没看见啊。 “等等,早上我不在,发生了什么,说说。” 这也就是知道老大出门了他们才敢说,何严过去把门关上,也坐过去听着。 恰好是上次看到老大公主抱柳展的那个说书的,他凭说书都能在聚义堂内挣到零花钱,余白杭都爱听他说三国。 “邱大人一进门,咱老大一回眸,那都要贴上了,然后老大按着邱大人的肩膀就把他按门上去了,不知道咬什么耳朵呢。当时练晨功正好是个转身,你们还看到什么别的没有?” “我的妈呀,明目张胆拉手,就在我眼前,邱大人很自然地去拉咱们老大的手。” “你是说邱大人主动,咱老大被动?好像也不对...” 攻受问题看起来随时可以互相转换,虽然几个大男人关上大门讨论起这个有些怪怪的,但回想起两个人同框瞬间,还是觉得“真有爱呀...” “但我觉得,咱老大还是直的吧?”何严的最后一块火腿肉正要吃呢,在三个兄弟的目光焦点中,何严还是说了,“老大现在就是去找春香姐了,而且告诉我的时候很开心的样子,和他以前每次去见大嫂的时候一样。” 啊?那这种情况,大家就不能理解了...... 晚饭时间 今天的菜式依然很丰富,跟酒楼的一样,但余白杭就是拿不起筷子。 “老大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动筷子啊?你生病了吗?”余白杭但凡小病小痛的,何严全都要记录下来,看老大脸色不好,赶紧撂筷子掏出小本本,预约医生。 “没生病,就是有点吃腻了,柴大厨做的菜是挺好吃的,但总有股酒楼的味道,吃不下去,我先进屋了。” 余白杭刚走,饭桌上的兄弟们就开始议论起来—— 章节目录 第41章 禁书明令 “这么好吃的菜,怎么可能没胃口呢,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过来过来”,又压低声音说,“你说咱老大是不是为情所困了?” 旁边那边说书的小兄弟跟着应和,“我看他的神情很有可能啊,上午跟邱大人大庭广众的,下午跟春香姐又花园相见,他是不是两边难以抉择呀?” 有个最爱发明小游戏的兄弟突然把空碗扣置在桌面上,“来来来,要不要小赌一下,我押咱老大选春香姐。” “我押十两,赌邱大人获胜,他俩同框太甜了!” 听见这桌挺热闹的,旁边桌的兄弟也都来看看,“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余白杭抱着胳膊,靠在洞门后的白墙上,实在是服了他们的脑洞。 “刘诚!” 这声音,听着像是从很多堵墙后面传过来的,但内力极深,肯定是老大喊的。三秒之内,外院从热闹小赌坊变成了无声进食的禅院一般。刘诚轻轻放下筷子,一路小跑过去了。 一路还自言自语着,“我这刚吃上饭,老大突然叫我做什么啊?” 在霞光万丈中的相宜园转了好半天,终于在一棵梨花树...的上面找到了老大。 “老大你在树上坐着干嘛呀?赶紧下来呀。” 余白杭的目光眺向远方,“上面风景好,看得见雷峰夕照,还听得清你们议论我的全部闲言碎语。” 余白杭还是跳下来了,拍拍刘诚的肩膀,“得,我不怪你们爱看话本,但是我交给你的事情为什么还没办好啊?” 按理说,照刘诚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出《秋雨一夜》是谁写的呀。但难就难在这话本没有书号,不知道在哪里印刷的,甚至连笔名都没有,更不知道最早是什么人开始传播的,仿佛一夜之间就在杭州城大街小巷传开了。第二个难点就是,刘诚还等着几天后的第二更呢,他也没费那么大心力去查...... 被余白杭拍了下脑瓜,“想什么呢?我再给你七天,一定一定要给我找到这个写手,给他一笔钱,把他后面所有同人作品买断下来。” 还是不行,太便宜他了,凭什么造谣一张嘴,然后我还得出钱来买啊?而且我是黑帮老大呀,凭什么惯着他呀? “我改主意了,把这个人找到,带到我面前来,我要好好问问为什么要这么编排我诽谤我诋毁我!那我就锤扁他,打晕他,针刺他!” 余白杭扫了眼有点起鸡皮疙瘩的刘诚,“你刚回来才吃上饭吧?快去吃饭吧,吃饱饭再查。” 刚要跑的刘诚又被老大掐着肩膀扯了回来,“还有件事。” 刘诚怀里的话本被抽了出来,“这本我没收了,你今天晚上写上二三十张禁书令,张贴在各处门楹,窗外,你们的宿舍和厨房门口,但凡人多的地方都贴上。我要首先在聚义堂上下全面封杀这本《秋雨一夜入梦来》。” 这禁书令一贴上,大家果然收敛了很多,终于在聚义堂听不到“秋雨”两个字了。 离郊游只剩两天了,余白杭本来不着急凑合成他们俩的,但现在出了岔子,只能提前行动了。余白杭非常厌烦这种断袖绮闻,本来就有小报黑粉说他不够有男儿气概,现在他们更要猖狂了。 没等小报黑粉发上通稿,梅长老先来了。 “梅记者来了?来找我们老大吗?” 梅长老穿着浅紫灰色的邸报制服看起来还真挺专业的,挎包里厚厚一沓子全是今天的访谈问题。 “对呀,余大哥在吗?” “在,他在后院和苏大夫一起,跟孩子们玩儿呢。” 刘诚偶然路过,听到这话,又瘪起嘴来了。 关于余白杭苏纹毓还有聚义堂其他兄弟对孩子们的悉心照料,为他们找回自信,梅长老的这篇报道写得非常出色,还被邱大人钦点为邸报部门本月最佳员工。但上篇报道是邸报的任务,今天来找余大哥,是为了独家新闻。 余白杭正和苏大夫一起教孩子们背诗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余大哥!” 梅长老对聚义堂后院不熟悉,跑得又快,被草坪边的假山石绊了一下。余白杭手疾眼快接住她,被梅长老扑倒,双双躺在草坪上,自己的头却磕在了老树根上。 “你干嘛呀?我这脑子可贵呢。”嘴上这么说,余白杭还是没舍得怪她,好好将她扶稳了。 梅长老绕着余白杭全身为他拍拍泥土,“对不起啊余大哥,我是来找你做访谈的。上次在七贤居相见欢,你答应过我的,一次独家访谈。” 是有这件事,余白杭只好让苏大夫先陪孩子玩儿,请梅长老去曲廊那头有个临川山房坐坐。 临川山房依凭人工小山和水瀑而建,最近暑热得厉害,余白杭最喜欢在这里静坐了。 “这件事不行,其他话题都可以采访,这个话题不可以。” 怎么会这样呢?梅长老为了这次专访,读了三遍《秋雨一夜》,清楚了所有细节,就等这个独家呢,可别让我白费功夫啊。 梅长老敲着兰花素瓷的茶碗,“可是余大哥,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呀,帮你保密柳夕照的事情,就给我一个独家,我都想好了登在《西湖文化周刊》的最大版面上(这里请暂时忽略古代没有以“周”为时间单位的问题)。可最近杭州城娱乐文化类最劲爆的热点问题,就是你和邱大人的故事了啊。” 余白杭拿过梅长老鼓捣的瓷碗,烫了开水,倒了新茶。 “我已经把你送到邸报里了,你怎么还只盯着劲爆话题啊?热度和营养经常是成反比的,而且我从来不喜欢我的私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话题真不行,本来那个印刷得粗制滥造的话本已经对我造成很大困扰了。现在要搬到台面上来,你还登在邸报上,有伤风化,这和我们杭州城的核心价值观不相符啊。” “那...”梅长老一摸摸挎包,我精心准备了好几天的问题呢,还是不想浪费呀... 章节目录 第42章 临川山房 “可是,如果我总结出一个想嫁给余小爷的少女排行榜,柳夕照竟然也在上面,那你和柳员外的友情...他将要给你投资的商铺...” 余白杭被茶水烫到了,无奈叹气,但也可以,正好借此机会做个澄清。 “你可真是梅老爷的好女儿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啊?” 余白杭先打断她开开心心地把采访稿在桌面上一一铺开了,“我是答应过你给你一篇独家的,可但凡我看到你的完成稿和我今天说的话有一点点出入断章取义的,最近我要进一批瓷器,梅老爷还约我喝茶想谈谈来着,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当然了,还原真实是记者最基本的职业素养,而且我现在是为官方邸报写稿,又不需要乱写标题博眼球了...”梅长老抬头和余白杭对视了一眼,“以前也没有,我不是那种为了钱出卖人格的记者。” 梅长老的人格还是值得信任的,写东西不闭眼编。她也不缺钱不打广告,但她的脑回路就...... “那我开始采访了,第一个问题,你最近看了《秋雨一夜入梦来》吗?” “看了,不过是没收的,我以为是什么古战场传奇呢,什么秋雨一夜,还铁马冰河入梦来呢。我对这本没有署名,没有书号,刊版错乱,胡编乱造的话本表示非常愤怒,完全是一派胡言!” 怎么是这个态度啊,以前的糖突然化成了现在的玻璃渣,把萌妹梅长老的粉红泡泡全击碎了。 “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余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还粉了秋雨组合好久呢......” “你可别在这儿哭啊,这园子里来来回回的人都看见了,不是你说要还原真实吗?我说的全是实话啊。还有,我劝你赶快悬崖勒马,不要再跟我提‘秋雨’两个字了,我最近都快听吐了。你们小女孩儿啊,喜欢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多好,这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可是风流倜傥的俏郎君,杭州城有多少怀春少女暗恋我呢,我不得对她们负责任吗?我和邱英大人,完全就是普普通通的知府和子民的关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别无其他!” “呜呜呜——”梅萌妹的眼睛怎么黑了一大坨?冒充什么大熊猫啊?余白杭赶紧把她拿来擦泪水的纸稿拿走了,墨都沾脸上了。 “你不是吧,我现在洗白了这个问题,你作为杭州少女的一员,应该是喜极而泣,而不是嚎啕大哭啊。” “嗷呜——”这是小女孩的哭声吗?“你赔我秋雨一夜,你赔我少女幻想,你赔我青春悸动,你赔我软玉温香...呜呜呜——” 这个临川山房有个月门与外面隔开,现在正是聚义堂几个兄弟们帮厨房运冰块做冷饮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悄悄向里边看发生了什么。 这梅记者也是被咱老大伤了心吗?咱老大真是边斩男色边收割少女心啊...... 余白杭把蒲团挪近些,实在是不理解她为什么哭成这样。你这是中毒了呀?这话本到底是哪个无良作者写的呀?余白杭把湖边烧烤办完之后一定要赶紧把这个作者揪出来,暴打一顿! 梅长老写的采访稿被自己哭花成了一片片的墨团,但自己约的稿,哭着也要访完。没关系,反正《秋雨一夜》三天后就要出第二卷了,现实中没有嗑到糖,几天后,我还可以在睡前继续享受。 “我没事儿,秋雨女孩绝不认输。下一个问题,丁春香知道这件事吗?不对,现在只是个浮云事件了,春香姐知道这个绯闻吗?” 这几句话说的,抽抽搭搭的,从山房外面的鹅卵石路上看过来,老大这是扶着梅记者的腰背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应该是不太清楚吧?” 等等,余白杭本来想借此机会,让梅长老替自己澄清自己是直男,再跟春香姐大张旗鼓表白一下,再送她一大捧花,“秋雨”乌龙就算是过去了,大家继续风平浪静。可是又不行,差点忘了,我这刚一表白,过两天他们俩再成了,让我怎么好脱身,撮合不成他俩,反而我被绿了。 梅记者访谈结束后,是哭唧唧跑出去的。 “梅记者,你眼睛怎么了?” “不关你事。” “梅小姐,你喝碗冰镇杨梅再走吧。” “不喝!”余白杭一出门就看到这几个呆头鹅齐齐歪着头追随着梅记者跑远的背影。 “她不喝我喝。”余白杭接过白瓷大碗,两大口喝下去实在是太爽了,“再给我来一碗,都别看了,我没欺负她,她失恋了找我哭来着,赶紧去给我盛冰水去!” 这几天熬得太辛苦了,也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今天终于可以去湖边玩儿了。 余白杭去西子宫词接上春香,看到又是这辆翠玉帘子的,赶紧让她换了辆马车。 丁春香今天穿了一身冰丝水蓝的圆领半臂衫子,透身的清凉,挽的是飞天髻,持扇是芭蕉纨扇,从木兰馆走出来才没几步就要张开一把湖景纸伞。 “为什么不能坐这辆?这里的陈设都是我自己精挑细选的,这竹帘和软垫还是你给我选的,我坐这里最舒服了。” “今天我们要去很远的湖边,这么华贵的马车,轮子什么的走坏了多可惜啊。而且你的马车都上《杭州名车名录》了,很多人都知道的,太拉风了。” 春香还是没懂,“可是,公众人物怎么了?你也是有头有脸的呀,我们又不是偷偷摸摸出去约会。而且我就不懂了,西湖风光多美啊,虽然我就住这里,但我们去西湖西边或者小瀛洲都很好啊,为什么要去萧山那么远看湖去呀?” 余白杭跑过去抱着春香姐的胳膊撒起娇来,“不是湖的问题,是鱼的问题,西湖里都是观赏鱼,都不能吃的。那个湖虽然是个小野湖,但是湖中有很多很多鲜美的青鱼,草鱼,鲈鱼,鲫鱼,鲢鱼...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不是也很爱吃鱼吗?” 章节目录 第43章 杭城湖光 春香可不敢再让他形容下去了,只能被半拖半拽地接受了。 “那也好,反正你也不会骗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下河捉鱼吗?刚来杭州的时候,你挽起裤腿下河抓鱼,我坐在岸边支起火堆烤鱼,结果我们俩都不知道把内脏弄出来,苦死了。” 那个时候多快乐啊,无忧无虑的。 “这回不会了,今天我带了...学了怎么烤鱼(带了墨竹大厨),我们现在就去找回十年前的欢乐时光。那春香,换辆车嘛,这宝马雕车的,怎么能算忆苦思甜嘛。” 余白杭撒起娇来,春香根本无力招架,还是换了辆旧马车,二人同乘,一路说说笑笑。 府衙那边就不太安宁了,先说墨竹备好车等了好半天,公子还没选好衣服。穿戴好了衣冠,礼物又忘了拿。终于拿好礼物坐上了车,邱英又让停车。 “公子,又怎么了?” 这事儿,还有点不厚道,但为了自己的幸福,还是... “墨竹啊,要不你就别去了,余白杭约的是我,我...和她,两个人......” 这么暗示应该够了吧?墨竹不应该听不懂啊,这怎么,怎么快哭了? 小墨竹气呼呼鼓起嘴,“公子!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出去玩的,我为了今天的郊游,准备好了一切的食材。” 墨竹委屈,到车上把大箱子全打开,“你看看,我准备了很多的烧烤酱料,你自己肯定是分不清楚的。你想想如果余小爷吃到了满嘴的白胡椒,他还能和你开开心心地约会吗?” “我,我...” 墨竹赶紧坐上车拉起缰绳,“公子你就带我去嘛,我会透明地像空气一样,绝对不耽误你们谈...交流感情。我只干活,顺带观赏观赏湖光山色。选我选我,我很物美价廉的,要哪里去找像我性价比这么高的小可爱呀!” 反正邱英已经被“劫持”了,墨竹驾马车快得让人说不出话了。想想这孩子也可怜,在白鹿洞的时候他就陪着自己几乎都是在书院度过的。除了在庐山附近游玩过几次,还真是很少带他出来游玩。那天他委屈巴巴跑去夜市玩了会儿,还被自己说了一顿,想来真是惭愧,以后得对墨竹好些了。 “公子!前面就是钱塘江了,你把帘子拉开看看吧!” 还真是,上次邱英去钱塘视察春耕情况还是三月潮平水静,而此时夏暑之季的钱塘才能算是“海神东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 “原来休假这么舒服啊,本官再也不留袁师爷和捕快们加班了!好好享受假期吧!” 余白杭他们早一步到这里,这里虽然是一片叫不上名字的野湖,但也因此没有被人为破坏。 翠玉连接远山微岚,青山下横卧着碧波如镜,静谧却不觉寒凉,时有几只水鸟轻轻掠过水面,拍出水花的声音也悦耳。只是静静坐在岸边,于林下听风,也是妙趣横生。 墨竹将马车停到湖边的松树下,接公子下车。 一身靛蓝冰丝儒袍,下摆暗纹是黄山迎客松,痴绝半生,徽州梦里,水乡扁舟而来......只是远远站立着,便真是临江仙子现于堤岸,而走过来的时候,更是极富松风月下,翩翩少年之感。 我就说,他们俩多配呀...... 却不知春香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了,好啊余白杭,原来你还请了别人,明明就是拉我相亲来的! 邱英的内心也一样,走近了一看,差点甩甩袖子就走。余白杭的这个先斩后奏之举差点使得邱英下令府衙上下今后再无休假。但余白杭跑得快呀,还是赶在他的前面把他拦住了。 “怎么还有个女孩子啊?” 余白杭叉着腰,“哎呀!这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这是丁春香,西泠佳人丁春香,你干嘛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邱公子又一秒变回邱大人了,“你跟我上这边说话!” 春香自己生着闷气呢,坐在湖边的石桌上,气呼呼摇着扇子。 丁春香...还真是个山水花月间的绝世美人啊...... 墨竹很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知道自己肯定开不了口,便只是这样就好了。谁知道,咱们小墨竹竟然连步子都迈不动,身后的松树底下都吵得快打起来了,可墨竹眼角偷瞄的风光却美到静止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松树下 “余白杭你什么意思啊?把我从府衙骗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结果你早早就设下了一个圈套,你真是阴险至极。” 余白杭捂住自己的小心脏,“妈呀,至于吗,你又摆起官老爷的架子给我扣帽子,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女朋友。哦!你是不是担心春香姐和我的关系。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和春香就是一层窗户纸,你完全不需要考虑我。” 邱英不想听她说话,自己转过身去叉腰生气,可余白杭偏偏转着圈跟他眼前晃悠。 “春香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如果有更好的男孩子,我当然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啊。你别不听我说话嘛,追着你讲话很累的。虽然我们俩是官府和地方帮派的关系,但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勉勉强强...算是朋友吧?我是真心觉得你跟春香挺合适...” 哦哟...余白杭的脑袋被扇子柄重重敲了一下,“朋友?还勉勉强强?”余白杭啊余白杭,最近杭州城沸沸扬扬的同人话本你怎么可能看不到?你光为你春香姐着想了,就真把自己当男孩子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听不清楚松树底下他们在吵什么,反正气势也够嚣张的,春香早就不生气了,能这么近距离看话本里的两个人跟唱对台戏似的,春香开心还来不及呢。余白杭今天穿的是湖蓝外衫,白玉腰带,祥云纹样的鞋履,两个人站在一起,离得老远就能感觉到般配感溢出来了呀...... 等等,这是什么味道? 墨竹始终没敢走过去,便走远些,砍下一根细毛竹,削出个尖头来,挽起衣袖裤腿,下水捉鱼去了。一边听着身后吵架,一边干净利落地处理鱼的内脏,架起火堆来烤鱼。 这边吵得口干舌燥,基本内容就是“我明明就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和“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你瞎操心”。一直吵到烤鱼的香味飘过来,余白杭实在是口干舌燥了,“我要求先停战!” “谁想跟你吵啊?”邱英一生气就爱甩袖子,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一路小跑跟在余白杭后面,生怕她先抢到鱼吃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芭蕉烤鱼 当然是都没抢到了。 丁春香闻着香气寻过来,纤手绾发,眉眼含笑,给正专心看着火候的墨竹惊了个屁墩儿。春香伸手要去扶他,墨竹的手刚处理过鱼,当然不敢让她扶了,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那个,还没烤好呢,您再坐着,等一会儿吧。” 您?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春香揉着脸怀疑自己有这么老了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男孩的眼睛不敢和自己对视,不过春香可是馋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吧,我闻着实在太香了。” 别再继续微笑了啊,墨竹像念着心经一样地“克己复礼,克己复礼为仁...”和他家公子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行动还是出卖了他,所以等余小爷和邱英赶过来的时候,墨竹已经把第一条烤鱼给春香用薄竹帘包上,亲自端到石桌上去了。 “没有了?” 面对余小爷一脸萌萌的懵圈,墨竹还有理有据的,“好吃的要先给女孩子吃,这是国际惯例,男生先等等吧,我再下河去捉。” “我跟你一起下河!”邱英再看向余白杭的时候,她已经都脱到袜子了,不带这么坑我的,那我也要下河吗? 正尴尬的时候,春香在身后唤了一声“邱大人”。邱英回头,她正笑着摆摆手,让自己过去坐呢。 再看看余白杭和墨竹已经不成规矩地互相撩起水来了,邱英一噘嘴,是你让我来相亲的,那我就过去坐了。 “邱大人吃鱼。” 春香从墨竹的调料箱子里拿了双筷子递给邱英,邱英接过筷子,勉强笑笑以作回应。 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人都走到了那么远了,湖水都到大腿深了,怎么嬉笑打闹声音还是这么大?也太过于活泼了吧?不知道余白杭水性怎么样,幸亏今天水面无风,但邱英听着他们打闹还是觉得“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 “咳咳——”丁春香敲了敲桌面,“邱大人,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邱英回神,差点忘了还有个女孩子在场呢。 “你问吧。” “我感觉你真挺喜欢余白杭的。” 吓得邱英赶紧把自己嘴里的鱼肉吐出来免得卡嗓子,“你怎么...丁姑娘,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丁春香倒单手托腮,眉目含笑,更似满含期待,“你就回答我,喜不喜欢他?” 邱英没说话,却望向湖那边,余白杭拎着三条肥美的大鱼往岸边走过来,邱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春香已经全然知晓。 一边挑开鱼刺,一边‘丝毫不经意’地透露,“因为他是我弟弟,我跟他认识十二年了,所以做姐姐的,肯定会八卦一些的。” 邱英慌忙转过头,“弟弟?你们俩不是认识十二年了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 丁春香杏眼圆睁,凑近了些问,“你知道?可他骗我说你不知道的。关于在府衙后院的那几天,他一直跟我强调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有什么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邱英火气更上来了,筷子往石桌上一撂,“什么叫什么感觉都没有,她还穿我衣服,盖我的被子,枕我的枕头,她......心怎么能这么大呀?”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邱大人知道,他还是喜欢女孩子的。不过没关系,余白杭的身份还要继续掩饰,春香掩口,心里拿定了主意。不得不说,今天的误打误撞,倒也顺了春香的心意,余白杭啊,你是把自己拐到坑里去了啊。 余白杭和墨竹两个人上岸了,丁春香赶紧和邱大人说了句什么。从余白杭的角度看去,邱英先是被吓到了,紧接着又是恍然大悟喜上眉梢。春香则是三缄其口,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吃鱼了。 “看起来他们俩聊得挺开心的嘛!”但顺着余小爷的目光看过去,墨竹又把头低下了。 “墨竹,那边有几只芭蕉,我去割些蕉叶,用叶子包着烤鱼。” 这种吃法墨竹还没见过,帮余小爷把准备工作做好之后,看着他是怎么弄的。 用蒲草点火,要很小的火,而且不能扇风。 在鱼身斜着划几道口子,均匀撒香料上去。再用芭蕉叶把鱼包起来,芭蕉叶子大,能包个四五层。扎严实了,直接扔在小火堆里烤,等到叶子都烧化之后,用两根长树枝将鱼夹上来就可以吃了。 上桌!刚才邱英他们就闻到香味儿,一直在期待呢。好几条大鲫鱼绝对够四个人吃了,小石桌边转圈坐着,依次是余白杭,丁春香,邱英和墨竹。 丁春香和邱英现在有了共同的秘密,默契而开心。余白杭没心没肺的,看样子他拉红线的两个人聊得很好嘛,也跟着开心,只有墨竹,不知道自己是该不该开心...... 这个休沐假,真把邱英歇的是一波三折,最后还是觉得不想再休了。可看到余白杭大口大口吃肉的样子,他又心生了更多疑问,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啊? 如果邱英一开始就不把余白杭当作是女孩子先入为主,也许他所见的视野更开阔些。余白杭并没有觉得自己女扮男装多年有什么委屈,相反,很多他想做的事情,都因为现在的身份而更有大胆去做的资格。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个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而已。 可在邱英的眼中,她的一切,都是大写的“不合规矩”,“不成体统”,这种直男视角,实实在在是把余白杭看扁了。从来都靠自己的实力和拳头说话的余白杭,又怎么会是他眼中所期待的那种女孩子呢? 邱英对余白杭,算不得一见钟情。但第一次见她后,却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好奇。好奇是很可怕的,他读了多少年的圣贤书,也常常手不释卷废寝忘食,可这不一样。 明明知道余白杭是那样的一个身份,却实在没有办法与之称兄道弟。见到她的时候,心里不自觉蕴放一朵纯白无瑕的昙花,一边告诉自己她就是那样一个无拘无束的性格,不要去打扰,但又控制不住想去说教。 终究是关心则乱,也许像袁师爷说的那样,如果那日他见到的人是柳展,他都不需要纠结至此吧。 不知不觉晚霞都如云锦般倒映在湖面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邱英等着她们先走,余白杭上马车前却突然跳下车拖着邱英胳膊,嘱咐了一句。 “我看你们俩挺聊得来的,以后你多去西泠听听戏,多去找找春香姐,不用考虑我和春香的关系。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努力哦少年!” 目送她们的马车离开后,邱英也上了车,放下的帘子的那刻,他自己小声说了句,“真笨。” 而且害我为你精挑细选的礼物都没送出去,余白杭你怎么那么喜欢先斩后奏啊? 章节目录 第45章 灵隐香客 柳员外从闷热的午睡梦里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许去见小和尚!” 不行,按余白杭的性子,绝对会纵容俏颜去见小和尚。但柳员外作为父亲,他忍让俏颜太多了,唯独这条原则动不得,赶紧着靴下床。 “来人!赶紧去茅家埠盯着,我有预感,今天俏颜肯定要去灵隐寺找小和尚!” 可真是父女连心啊,柳展刚要从茅家埠渡河,还真看见柳府的人了。我爹也太大惊小怪了,仗着柳府离这里近,也不能三天两头打发下人来盯着我呀?不过今天,他们未必认得我出来。 柳展把斗笠头纱放下来,今天她穿了藕色交领襦裙和月白褙子,她可是精挑细选穿了身和长姐风格一样的衣服,柳府的人看了也必定会以为是夕照来进香的。 渡了河上了山,那几个盯梢的嫌上香古道太难走,又是暑热的时候,才不会上来呢。初一的香客多,挤得柳展都不能轻盈地跑上山了,一路上还流了不少的汗。 本以为慧敬生性调皮会很难“捉”到他,结果进了禅院没走几步就在树下看到慧敬了。双眼紧闭,眉目如画,虔心向佛,超然物外。 只是奇怪,八百年没见过他菩提下悟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慧敬,是我呀,阿展。” 不为所动,没听见啊?柳展又绕着他走了一圈。 “慧敬,慧敬!小和尚!” 没被封穴啊,手中一直搓着念珠呢,装模作样做什么呢? 柳展捡起个石子向树上一掷,“这蝉鸣得烦躁死了!慧敬,别站在在树下了,你不下山,好歹动一动,歇一歇呀。” 超然物外的小和尚终于开口说话了。 “‘蝉’即是‘禅’,又名‘知了’。知行明止,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做什么;了却烦恼,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想什么。施主耳中的聒噪,于我来说并未听到,心静心躁,只在一念之间。” 柳展将斗笠摘了下来,破瓜之年,少女面庞如初发芙蓉般的明丽清新。今天她没穿暗色的飞檐装,而是这样打扮,其实也不光是为了躲着柳府下人们。 “你是聋了吧?你在这儿思考了一会儿,怎么还五感尽失了呢?我带你去看看大夫吧?” 慧敬依旧站如松柏,微微摇头,“并非如此,唐朝诗人虞世南曾有诗写蝉,‘垂绥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生命虽短暂,却尽情享受了最大的快乐,施主的心被杂事束缚,自然觉得烦躁。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拒绝我?当我听不出来是吧?柳展从来不相信这些唯心的东西,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怎么能‘本来无一物’呢? 柳展气鼓鼓抱着怀又打扰了小和尚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不知道他这是要飞升涅盘还是怎么。柳展就奇怪了,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你,你们禅宗难道没有类似“有朋自远方来,以礼待之”的戒律吗? 当我不是大小姐没有小脾气是吧?柳展转身就要下山去。走过大殿,经过一道门,却还是悄悄在门后观察他,然后柳展突然莞尔。 灵隐寺的住持渡岸法师对慧敬这个孩子是又喜爱又严厉,当初也是他在后山河边捡到了慧敬、慧缘两个孩子,一手将他们抚养长大。 可慧敬太聪明经透,心窍也多,有时候渡岸法师真希望有千手千眼把他盯住了,别让他出去惹是生非。可慧敬毕竟年少,下山也并非贪恋花花世界,心肠也是热的,总不能给他手脚都缚住。 这天是初一,自从阿展下山回家后,每个初一都要来。如果白天有柳府的人看着,她晚上也会来找小和尚。渡岸住持也没办法,只能远远看着慧敬,又无奈摇摇头。 他早看见阿展走过一道门,向上看了眼,便又赶紧假装匆匆赶路,住持叹口气走进大殿,那慧敬继续装了会儿,便也追出去了。 嗔喜颦笑,全在老师父的眼里。 柳府 “老爷,我们在茅家埠等了大半天,都没见到二小姐,想来是老爷多虑了,二小姐今天根本没去灵隐寺。” 柳员外重重将茶碗撂在桌子上,“不可能!你们几个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叫柳福去了聚义堂,他们说柳展不在,也不知道去向何处,今日是初一,她还可能去哪儿?” 另几个摸不着头脑,“可是,二小姐最好认了,她的身形体态和其他大家闺秀都不一样,走路轻飘飘的,还最常穿宝蓝和黑色的衣服,还有她最爱梳的发型,我们都清清楚楚不可能漏看了啊?” “笨蛋,笨蛋!”柳员外看这四个笨蛋就来气,“她去了聚义堂几个月了,就不能又做了几身衣服吗?衣服,身形,发型,你们每个月都在一个位置蹲守,二小姐又不傻,她能不知道换个造型出场吗?她难道不会学学夕照稳稳当当走路吗?笨死你们算了,今天晚饭不用吃了!” “是...是是老爷,四大笨蛋这就滚远点儿...快走快走,别惹老爷心烦。” 但夜半时分,他们还是几乎同时来厨房看看剩没睡下个烧饼馒头的,拿一个揣在怀里,然后去院子里大梨树下蹲着吃了。 “哎哟,真巧,你们也躲这儿吃冷馒头呢?” 另外三个刚才在这儿碰头的赶紧拉他坐下,“快坐下,别杵那儿让人看到了。” 今晚没月亮,但围在梨树下嚼馒头还挺有滋味儿的。 “你说咱二小姐每个月都是初一,每个月都是初一,我们也是每个初一都去茅家埠等,回回等不到,我猜她早就不在初一去了。” “但老爷不可能想不到啊,我觉得老爷让我们每个初一去而不是天天去等,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你忘了咱二小姐的性子了?想做什么事儿,直顶着困难上,连个弯儿都不转,我倒更倾向于二小姐是在暗中耍我们玩儿呢。” 这个二小姐啊,不光柳老爷,柳府上下都拿她没办法,在府里就飞来飞去,不在府里就过河上山。 “我说咱家二小姐喜欢杭州城哪位公子不好,偏偏喜欢那小和尚,慧敬和尚再好,也不能娶她呀。说到底,伤心的还是咱家二小姐......” “可不是,你们说,咱家这小祖宗最后能嫁给谁呀?” 章节目录 第46章 限时抢购 今日初一,《秋雨一夜入梦来》的第二卷在酉戌之交准时限量发售。按照杭州城的传统美德,限时抢购总是头破血流。但这本书的销售处和地下联络点一样,所以是摸着黑,一边偷偷摸摸,一边头破血流...... 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虽然余白杭是在自己的小白楼吃的饭,但聚义堂大院子里的兄弟们零零散散进来出去的,搞什么鬼呢? 吃过晚饭正好去清河坊街上溜达一圈。这《秋雨一夜》没有书号,不经正版印刷,售卖方式也是口耳相传的,薄薄的一册子,交钱易货后赶紧揣怀里压平实了生怕让没买到的抢跑了。 余白杭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在街市上,突然又倒退两步,这小巷子不对劲啊?刚才过去好几个聚义堂的小兄弟好像都是从这边走过去的。不过没等余白杭走近了,先抓到刘诚了。 “老大,我我我是有理由的!” 余白杭都不知道什么今日这个新书抢购活动,但刚拐进来的三三两两结队的小兄弟一看见老大在这儿就吓得赶紧推搡着跑了。 余白杭瞪了刘诚一眼,“跟我回去!好好解释解释什么情况!” 小白楼二楼,余白杭狠狠把书摔到桌子上,扶额头痛。 “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把这本书禁了吗?怎么又有这么多人去买?还有你,让你亲自写的禁令,你还带头买上了!” 确实是刘诚不小心,被老大发现了... “但是老大,我为什么买...这本禁书呢,不是违背您的禁书令,而是带动我们旗下《武林八卦速递》的销量啊。现在放眼杭州城,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就是......” “给我打住!”余白杭让他别站着了,“坐下!你知道我非常反感这个话题,这个热搜赶紧给我往下撤都来不及。这本来就是一本同人小说而已,内容完全是杜撰,不切实际的,夸大其词的!我们家办的媒体杂志不需要蹭这个热点,不用挣这个钱。” 刘诚低头自己小声说了一句,“那我的奖金就......” “小声说什么呢?注意听讲!你不是爱给我立人设吗?那就给我树立一个身长七尺的,铁马银枪的男子汉的形象,赶紧远离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嗯?报道要真实啊?刘诚抬起头使劲睁着眼睛问,“可,可是您身长没七尺啊...” 余白杭抄起茶碗就想向往他头上砸,“跟我贫是吧?” 这卖书的偏偏到聚义堂眼前儿来卖书了,准是知道聚义堂的小兄弟们偷偷爱看八卦,在这地方卖绝对畅销。真是无奸不商,打主意打老子头上来了,跑老虎旁边睡大觉来了。 “又过去好几天了,查到是什么人写的没有啊?” 刘诚往前凑了凑,“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我已经有比较具体的目标群体了。您看这本书没有书号,粗制滥造的,但文采还...”抬头正对上老大目露凶光,刘诚赶紧低下头,“文采一般,真的很一般,所以我猜,写书的人最有可能是落魄的穷书生,糊口而已。” “怎么着?你还为他求情是不是?他糊口就可以逮着两个大活人信口开河吗?怎么着,长着一张嘴,就可以什么话都往外说吗?玉楼春案忘了吗?没灭他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抓紧给我找,还有,叫几个甲子堂的兄弟帮忙,给清河坊那个什么黑书摊子给我撤了。” 刘诚还撇着嘴翻了个白眼,“这个时间了,估计人家都售罄了,收摊了。” “就那么畅销是吧?罚你,今天晚上也不用睡了,聚义堂的兄弟们都谁买了,一个一个给我搜了交上来!从明日开始,从甲子堂调人手,全城封杀这本书的第二卷!” 这本邪书到底有什么好的,刘诚肯定是糊弄我呢,余白杭还是亲自动手找线索吧。把手洗干净,把枕头软垫堆成最舒服的样子躺上去,带着批判的目光,审阅这本自己的同人文。 这想象力实在是没边儿了,余白杭才看了三分之一,就已经是第七次想放下书了。正要合上书的时候,最边缘的一行是什么?又继续翻了两页,他在哪儿见过这个稿子!在哪里来着...... 第二日上午,余白杭疾驰至西子宫词木兰馆。 “丁春香呢?让她出来见我!” 文绣过去把马牵好,素练也吓坏了,从没见余小爷这么生气过,两口子吵架了? “小爷,我家姑娘在戏台彩排呢,今天晚上首演新戏《青玉案》,我家姑娘唱霜雪神女元青瓷,清音娘子黎柳娘唱她的情敌林蕴姣。” 近来春香是和余白杭提起过在排演这出新戏,余白杭眉头紧皱,这不是难为我吗? “黎扭凉?这名字怎么起的?是为了测试普通话等级而起的吗?都被你打岔,差点把正事儿忘了。那你就去戏台把她叫回来,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要见丁春香,我去她房里等。” 看来两个人生了很大的气呢,前天不是才一起游玩吗?小爷送咱姑娘回来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呀,昨天也没见面,难道是用意念吵的架?反正文绣也不敢惹,让素练沏壶庐山云雾好生伺候着,她得跑去戏台,和春香姐提前说一下。 春香的表情果然惊了一下,眼波一转,又心生一计。 “余白杭你还好意思来找我!” 丁春香急匆匆气哼哼提裙子进屋,先声夺人,给余白杭吓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春香转身把门关严,对着门外大喊,“都忙自己的活儿去!我看谁敢偷听!”门外的丫鬟小厮纷纷离得越远越好,春香姐生气了爱从门窗扔东西,吓死人了。 春香连妆容都未卸下,刚才戏台上的气势也带着,“余白杭,我还没和你计较呢,那天你明明就是偷偷给我介绍男朋友。我们俩什么关系,全杭州城都知道,你这是赤裸裸地出卖我!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我的戏迷们知道了要怎么议论我?” 章节目录 第47章 单枕梦寻 余白杭也把袖子挽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啊?你都二十岁了,你如果真碰上喜欢的男人,我不可能阻拦你的。我看邱英的条件是真的不错,家世清白,人品也正直,才敢介绍给你的。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为你筹谋筹谋婚嫁还有错了?” “你嫌我年纪大了!”春香的演技不要体现在这个时候吧,嗓子眼一抽搭,眼泪就如攒珠似的流下来,坐在紫檀月门床边就开始哭诉。 “十二年来,我是怎么和你困苦不离,相濡以沫的?你个负心汉!” 余白杭也搬椅子坐过来,“谁是负心汉了?而且相濡以沫不是这个意思吧?” 丁春香继续哭诉,“我说的就是它本来的意思,在干涸的小水潭互相让对方活下去的意思!现在你身边珠围翠绕了,就嫌我老了,想把我推给别人了,你不是负心汉谁还是?果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余白杭差点让她的眼泪给说服了,不对不对...她这么生气的话,昨天竟然憋了一天,丁春香可不是这种小媳妇脾气。绝对是刚刚文绣告密了。 余白杭重重一拍桌子,从怀里掏出《秋雨一夜》第二卷扔给春香,“丁春香!别跟我假哭了,你现在哭成这样,我看你今晚哪还有力气唱戏?解释解释吧,这本书怎么回事儿?” “这...什么呀?”丁春香还自命清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什么?你写的好话本呗,秋雨一夜,缠绵悱恻,奇幻绮丽,恶心至极!你要说什么?不让你说,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证据,你无处躲藏!” “我...我...”气得春香都有点出汗了,把戏服这个大裙摆给解开脱下来了。 余白杭翻到昨天看的那几页,“从这页到这页,里面的内容我在那天去放鹤亭找你的时候见到过。当时还零零散散没头没尾的没看懂,被你糊弄过去了。现在想来,就是文绣替你遮掩,你那些天每天下午都去放鹤亭,就是去写这本破书的第二卷的。” 丁春香杏面桃腮微微鼓起来,故意不看余白杭,抬头看着幔帐上的金色圆环。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被我锁定的嫌犯,一个都跑不掉。你说你写这书,文笔这么好,这么畅销,怎么搞得跟盗版一样。你要是想出书,聚义堂旗下有印刷出版集团,你跟我说嘛,非写这些东西干嘛?能播吗?” 春香擦眼泪的手帕都被妆弄花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从小到大过得那么辛苦,我也觉得邱大人不错啊,所以我也希望你也能有个人照顾,我有什么错......” “你别哭了大小姐!明明被坑的最惨的是我,我能当上聚义堂的老大多不容易你最清楚,现在攻击我的说我没有男子气概的黑粉有多少呢?你又写了这样一本书,把我辛辛苦苦打造的形象全崩毁了,你不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吗?聚义堂交完上次罚款,本来就没钱了,现在你又给我惹祸。” “我怎么是给你闯祸呢,而且这本书也不是我胡编乱造的,明明是在你床上,你说给我听的,我只不过稍稍做了润色和修改。你和邱大人同床共枕五天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呀。而且你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春香靠近些,压低声音,“你也不可能永远不嫁人吧?” 余白杭都要撞到丁春香的鼻尖了,“反正我近五年的计划就是这样,你的小算盘失败了,乖乖封笔,好好跟邱英约会去。” “我对邱大人没感觉...” “你们那天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你真的完全不需要考虑我,什么‘秋雨’组合也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就当是帮我拆组合好了,将功补过。” “哪有逼着人约会的?”春香手中的手绢都变换了好多个小动物的样子了,余白杭让她先别玩儿了。 “还有个问题,昨天是你开卖第二卷的第一天,卖了多少本啊?” “昨天杭州城一共十二个地点低调开售,一共卖出了六千本,今天继续发放六千本。” 一天限售六千本还低调,丁春香你这票想必也没少挣吧?余白杭心里XXX。 “那就停了吧,损失的钱我赔给你,不要让我在杭州城再看到有偷偷卖这本书的!” “哼!”但春香本意就是为了余白杭好,他还不领情,心里当然憋气了,不能就这样答应你,还得再谈谈条件。 “那我和邱大人约会的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插手了,让我们顺其自然啊?” 余白杭无奈叹气,“好吧,只要你答应我把这本书封杀了,我就再不管你们俩的事情。” 余白杭离开木兰馆之后,感觉还是哪里不对。春香姐你可真能坑我,还跟我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话本,跟我瞪着大眼睛天真烂漫的,其实你才是杭州城第一腐X呢! 丁春香甩了甩水袖,“真是狗咬吕洞宾,你知道我写话本费多大心思吗?还不是为了你好?余白杭,你越是这么倔,我还偏偏得为你着想,话本我可以不写,但你和邱英我还撮合到底了!” 余白杭于马上回头,正好看见春香从二楼轩窗看着自己离开,却又樱桃口一噘,猛地关上了窗子。 嘿?这是要跟我约架呀?余白杭这暴脾气,“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余霞成绮,相宜园中金光灿然。后厨房里热火朝天。 柴大厨是江苏淮安人,今日心血来潮,想做一桌淮扬菜给大家吃。 往常都是江先生和刘诚回来得比较晚,但今天他俩都上桌了,老大还没回来。 “何秘书,咱还等老大回来再动筷子吗?” 何严又去大门口望了望,老大是上午去的木兰馆,中午就回来了,下午又换了身贼帅的衣服又出去了一趟。他往常这种急急扇着扇子狠劲挥着衣摆往出跑,大多是去疯狂购物了。按理说马上晚饭时间了,他该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十年一觉 好像远远听见马蹄声了,附近三条街面上,敢这么快骑马的,也就只有余白杭了。何严匆匆跑回来提醒上菜,“老大马上回来了,咱们先吃着吧。” 今日晚餐:葵花斩肉,象牙里脊,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大煮干丝,梁溪脆鳝,江南醉蟹,三丝鱼卷,将军过桥,蛤蜊鱼饺,文思豆腐,八宝葫芦鸭。 何严在主桌,他是可以宣布开饭的。 “开饭咯!当年柴大厨的这桌‘淮扬十二景’可是排长队都难吃上,今天我们算有口福了!” 余白杭把整条御街都逛遍了,银子哗啦啦地花出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还不开心。她是春香,因为她是春香啊!所有人都可以拿这件事暗中议论我,可你明明知道我有今天多不容易,你还...让我怎么不伤心啊! 本想着用这一下午的时间,把气消了,今晚去看春香的新戏,最迟明日去找她和好呢。可是一跨进门... “这是什么!”余白杭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而狠厉,“谁让你们做淮扬菜的!” 兄弟们纷纷把筷子撂下,没有一个人敢动,柴大厨战战兢兢解释,“这是淮扬菜,今天突然思乡情切,所以我给大家做了淮扬菜......” 余白杭怔怔地看着满桌的淮扬菜许久,孤独却不可亲近,聚义堂的整个前院一片死寂。 余白杭还是点点头,“你们吃吧,下回不要再做淮扬菜了。” 自己沉着脚步,落寞地回后院去了。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姜夔《扬州慢》 梦中的扬州,春风吹过十里。 儿时的所有欢笑,田间高飞的纸鸢,父亲对哥哥的训斥,挽起裤腿下水摸鱼儿,母亲一上一下温柔的手,是怎么一针针将彩线绣成了花来。 不知道二十四桥的明月,今夜如何? 如果长姐和两位哥哥未曾经历劫难,而今,也是萧瑟和鸣的玉女才郎吧? 姜夔才只是路过了扬州,见夜雪初霁,荠麦弥望,便心生战乱后,一夜空城之感。对于余白杭来说,一夜空城,却是切切实实的剥皮碎骨之痛。 这个无数人向往的繁华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青山隐隐水迢迢,他再想回到扬州,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啊...... 纵使十二年过去了,那年雪夜全家遇难的惨状至今也还是余白杭最常出现的噩梦。明明是暑伏的节气,却好像置身于昆仑积雪玉山一般的彻骨寒凉,孤独。 巨大的孤独,乌云一般压过来...... 这十二年里,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从孤独里踏出了一条路来,而春香,就是丁班主走后,他全部的温暖了。没有一个人想如浮萍般漂泊的,所以当我们遇到一棵温柔的芦苇,说什么也要抓住,互相给予对方归属感。 当年他为春香打架,春香就着微弱的烛光为他缝补衣裳;他帮春香捉弄西子宫词里欺负她的教习姑姑和老板娘,晚上大家都睡下后,春香悄悄潜入厨房,给他熬一小锅杂菜粥。 余白杭说,他现在的命已经是老天多赏他的,他多活着的一天一时一刻,都带着春香的一半。所以他要拼劲全力好好活着,因为春香还是那样灼灼年华的一个好姑娘。可是,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春香也会嫁人,也会离开...... 人定时分了,刚才余白杭在御街几家铺子买的东西早就送到了,可何严一直在小白楼对面桥上向楼上看着。看到余白杭推开轩窗,向下看了一眼,何严才敢提着东西上去。 可真买了不少,“老大,您刚才买的东西送到了,这是暹罗的锡壶,金丝燕窝,这是波斯的鹰嘴豆,这是合生记的肉脯拼盘。老大,这块天方挂毯给您挂在哪儿啊?” 好像没有地方挂了,余白杭懒懒地看了周围一圈,声音还是低沉得可怕,“那你拿走,挂你屋里去吧。”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可不配用这个”,何严将挂毯卷好放在桌角,“老大,夜市还尚早呢,我去给您买点饭吃吧?现在的海蟹最新鲜了,海蟹性凉,可以配些绍兴花雕酒。还有您最爱吃的脆牛筋,辣炒花螺。最新还新出了玫瑰卷,豆沙馅的,石榴果汁染的色,看着和玫瑰一样。油炸的小汤圆,蟹膏炒饭,您想吃什么,我去跑腿儿。” 聚义堂前后几条街都是最热闹的夜市,但此时余白杭什么都不想吃。 “不用了,刚才...你们吃的菜,还有剩的吗?” 我们吃剩下的?柴大厨是做了够几十个人吃的,但老大怎么能在我们后面吃剩下的呢? “我不知道,按柴大厨的习惯,应该还有些剩的,但是老大...” “去厨房看看,如果还剩的话,帮我热一热,端到三楼来吧。” 余白杭拎着他刚刚买的东西上楼去了,两刻钟后,何严端着又热了一遍的晚餐上了三楼,余白杭让他放下菜就走吧,他想一个人吃。 这些年里,余白杭在聚义堂受了再重的伤都没哭过,唯一能让他落泪的,便是月下温酒,倍感思亲...... 当晚的《青玉案》首演获得满堂喝彩,瞬间占据了第二天杭州日报的最大版面的预定。虽然春香嘴上强硬,但设身处地为余白杭想想,她确实有点过犹不及了。反正邱大人就在杭州城跑不了,她有时间小火慢慢熬着。 撤回新书效果还是比较显着的,第二天一早的小报都是报道“爆款话本一夜离奇下架,幕后究竟是何方神秘势力驱使?” 好巧不巧,梅长老主编的《西湖文化周刊》也在今日发售,第一版的版面上赫然几个最大号的印刷活字:“同人话本纯属捏造,‘秋雨’组合面临拆伙?” 正好邱大人处理了一天的米价菜价调控问题,袁师爷下班时候顺路帮他取了报纸放在桌子上。看到这个标题,邱英气到差点拍了一记惊堂木。 不过邱英没有那么冲动直接去找余白杭,他知道余白杭自己手底下有报纸媒体引导舆论,接下来几天肯定会在自己家的报纸大肆发文澄清此事。邱英不想被动,边吃完饭边在周刊上圈圈画画,列出重点,明日一早就让梅长老出通稿。 拆伙(分手)也是我先拆! 章节目录 第49章 芳菲不解 于是接下来的七天,杭州城的百姓虽然买不到话本第二卷,但看着报纸上每天撕来撕去的戏码更是过瘾,从来真人版亲自下场撕当然爽感加加加倍呀—— 《武林八卦速递》: 名伶丁春香新戏后台被余白杭鲜花攻陷,“春雨”组合感情依旧,力破“秋雨”谣言。 《西湖文化周刊》: 七夕前夕,杭州知府邱英为杭州红鸾配婚介所孙媒人颁发“当世月老”奖杯,以纪念其从业二十年,撮合一千对有情人的功绩。并与红鸾配婚介所资深红娘媒人畅谈交流如何引导青年人培养正确婚恋观的感想。 《武林八卦速递》: 余白杭这边厢与名伶丁春香秀罢恩爱,转身便与“西城小飞燕”柳展发间扑蝶取乐。又叫聚义堂众兄弟搭起棚子,帮助“回春谭允贤”苏纹毓大夫发放汤药与城外穷苦病人。 一龙戏三凤,又能永葆“后宫”和谐共处,实在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西湖文化周刊》: 七夕当日,杭州城首家“乞巧主题游园”正式剪彩开幕,同时也是杭州城第一家女红刺绣博物馆。杭州城新一代青年才俊邱英大人也至现场庆贺,鼓励女性多读书修身,绝不能偷懒懈怠,用心继承传统文化。 还首次谈及“择偶标准”:喜欢性格温柔体贴,勤劳善良的女孩子,读书多少在其次,但一定要孝顺他的母亲。 真·直男没跑了,不过余白杭可没什么反应。 把周刊拍在桌子上,“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吧?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该花的钱也花了。既然杭州城内所有被售出的《秋雨一夜》第二卷都被我们高价回收了,想来这件事再过十天半个月准没人再提起了。” 又踢了踢刘诚的椅子脚,“刘诚睡着了?通稿不用再写了,还有,《秋雨一夜》的作者千万千万给我保密了。我出去一趟。” 小跟班何严又黏身后了,“老大你干嘛去?” 余白杭的扇子展开,“无辜把人家小姑娘卷在里面,我得去给俏颜和苏大夫赔个罪了。” 柳家大小姐也看到了报道,倚着月门床看的报,这娱乐周刊却越看越委屈。 未等珠翠来问她看到了什么,便放下书报,提裙匆匆赶到妆台前,含着泪摘下耳珰。 珠翠放下点心,“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又是这些破报纸害的,这个《武林八卦速递》本就是胡乱编造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绣着芙蓉的帕子都湿了一条,柳夕照走到床边来,“连配图都有,真真切切的就是余白杭,这个头上有蓝色蝴蝶的,明显就是俏颜嘛!” 复又将书放下,抱在怀里,“珠翠,你说,余白杭是不是喜欢俏颜这种类型的,可我天生身子弱,我是不是应该加强体育锻炼了?” 珠翠将小姐手中的书拿过来放在身后,“小姐,咱家二小姐心上人是谁,你不是知道吗?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你自己就好了,你的琴棋书画才是杭州城独一无二的呢,干嘛要拗这种不符合你的人设,给自己定一些奇怪的要求呢?” 床上的另一本《西湖文化周刊》被倒置过来了,好像是一个什么活动,还是彩色印刷的。珠翠拿过书来看,“小姐你看,官府将于八月十五在西湖畔举办一场‘中秋诗词大会’呢,还是这种活动最适合你参加了,已经过了乞巧了,我们抓紧时间报名吧!” 今天热得实在怕自己化了,余白杭让兄弟们把后院全都用水洒扫一遍,自己去杨公堤小吴庄喝茶去了。 这个位置特别好,小吴庄平时客人也不多(因为贵呀),这个位置更是只留给余小爷的。在小吴庄二层靠窗的位置喝上一壶采集春水煮的普陀佛茶,窗外曲院风荷入眼。接天莲叶,香乱舞衣。 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欧阳修 聚义堂后院的孩子们也拿着自己做的水枪戏耍顽闹,就数李寄秋闹得最欢,把那几个男孩子都欺负怕了。柳展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甚至还助攻小秋,幸亏苏大夫最近不在,不然又要说教一大堆。 聚义堂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上衫素白,却有大幅的青花色的滚边,靛蓝色的布料裤子,右肩挂着个深蓝土布包裹。站在聚义堂大大门外,白墙前交手立着,嫣然笑意。 洒扫庭除的小弟跑去告诉何严,陌生人来的话只有何严才能领进来。 何严看楼下们孩子们玩的欢快,也正想冲个凉呢,正脱衣服的时候有人来找,但是今天他不记得会客预约里有女孩子啊。 “没见过的女孩子?谁呀...是不是春香姐的丫鬟啊?” “好像不是,穿的挺朴素的,背着一个包裹,好像要来常住一样。” 何严重新把衣衫穿好,“那我去看看,可能是聚义堂里什么人的亲戚吧?” 奇怪的是何严刚一跑到大门,看到这个女孩子,两个人就莫名地相对着笑了一下。 “你是来找人的吗?” 女孩子招手打了个甜甜的招呼,“我是吴大嫂的女儿,我叫蔡宛蝶,我娘叫我来聚义堂帮厨的,顺便和柴舅舅学点东西。” “原来是你啊,我听吴大嫂说起过,那我带你去厨房,我给你拿着包裹吧!” 蔡宛蝶从小跟着娘学做菜,几乎每餐都帮吴大嫂打下手,切片如纸,切丝如发,但吴大嫂始终没让她上手独立做过一桌菜。 正好这几天柴大厨也有点低谷,他本来就容易自我怀疑,也不像吴大嫂在聚义堂多年,对余白杭的为人一清二楚。柴大厨是在余白杭残忍地杀了张家两兄弟之后才来聚义堂的。又经过上次的淮扬菜还真把他吓坏了,如履薄冰也是情理之中。 每天拟菜单要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上菜了也是心里打鼓。这样的柴大厨,遇到了满脑子主意无处施展,正磨刀霍霍向厨房的蔡宛蝶,余白杭的餐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50章 所谓伊人 与余白杭的竞相“撇清关系”告一段落了,可上次和丁春香的谈话才开了个头,邱英还有很多很多想了解余白杭的呢。她是哪里人,她的家人呢,她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看她好像不是没有念过书,她好像女扮男装习武很久了,她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一定要选择这样生活呢? 所以再次休假的时候,邱英就去西子宫词找丁春香了,反正余白杭不是想撮合我们吗?正如了她的愿。 文绣和素练太熟悉余小爷了,但邱大人还是头一次见,赶紧好茶伺候着。春香也正要找邱大人呢,但近来新戏开演,她腾不出空来。而且她也不好主动去找邱英,毕竟她现在还是余白杭的“未婚妻”。 这次邱英来西泠,也是提前让人通报的。本是想请丁春香为一个月后的“中秋诗词大会”做个主持和开场献艺,春香中秋大概得空,便答应了。回信邀其来商议具体事宜,而邱英有什么别的心思,丁春香一样心如澄镜。 “邱大人”,丁春香一身雪青色圆领半臂,东墙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请上小廊桥一叙。” 这小廊桥上的风光果然绝妙,从这里看得断桥白堤水天分明,全不似在低处湖光天色溶溶相接之象。登临高处,心中所有阴郁一扫而空。 邱英也些许生涩些,上次在湖边,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女孩子相对坐着,也是从那个时候,邱英才发现,他和余白杭相处是多么轻松而且愉快。 “丁姑娘别再叫我邱大人了,你我同龄,叫我名字就好,我来杭州半年,也没有朋友。姑娘性情稳重,通达明理,若不相弃,就当与邱某交个朋友。” “邱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是在下高攀了才对”,丁春香为邱英斟了碗茶,“我只是奇怪,你和我妹妹,不算朋友吗?” 她妹妹?邱英还反应了一下,摇了摇头,“你没见这些日子她的报纸里写的吗?与我划清界限,说我只是她的知府大人而已,她对我的感情,就和所有杭州城的百姓一样。” 春香倒笑了,微掩着轻嗅香茗,“你既想讨人家喜欢,却又在这里闹脾气,你觉得,我妹妹那样一个勇毅决绝的性格,会喜欢一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男孩子吗?我还看到,你在报刊接受访问的时候说到你的择偶标准。先不说我妹妹是不是你描述的那种人,就说你这个行为,你以为能气到她,让她吃醋,其实,你觉得这件事里,你们俩到底谁在吃醋?” 邱英怎么把这个忽略了,余白杭真的很让人头疼,当你觉得她只是个有点特殊的女孩子,她就会告诉你,她根本就不是,完全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纯爷们儿。可你把她当兄弟的时候,她又闹起小脾气来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丁春香敲了敲桌子,“教你一招最管用的,送她礼物,只要是女孩子,没有不喜欢收礼物的,她也一样,不过我妹妹脾气暴,你的礼物可得送对路子。” 跟墨竹说的一样,邱英双手搭在桌上,虚心求教,“上次我去湖边赴约的时候,带了礼物,但是被她背着我给我相亲这事儿气着了,就没送出去。那是一把短刃,我猜还比较适合她吧,你知道她平日善用什么兵器吗?” 对于余白杭的兵器,丁春香向来都听不懂,就像几乎没有女孩子能精通《水浒》《三国》一样。 “我只知道她有几把顺手的唐刀。她不喜欢用剑,说一般的剑又薄又软,而是喜欢用刀,平直锋利。在距离聚义堂不远的柳浪闻莺,有一棵几年前她亲手移栽过来的柳树。这棵柳树长出枝干和叶子非常快,余白杭砍光一树,十几天后就又丰茂了。她就是从这些柳叶的风动韵律中,练成了今日游若蛟龙般的行云剑法的。” 对于余白杭的真正的武力值,邱英实在是太太太小瞧她了。玉楼春那事儿手起刀落,根本就是人多势众,和武力不沾边儿。去年的“一挑一百零八”,你还以为是戏台上手一挥就诛破千军万马吗?更何况余白杭打败又不是那些废柴外家,一个一个都是实打实的内家师兄弟。 邱英根本不了解余白杭闻鸡起舞夜以继日,五年如一日,近乎恐怖的韧性和自制力。本来在余白杭下定决心接任掌门之后,还开心地拉着春香大吃大喝狂欢了几天,腹肌都多了层肥肉了。还是丁春香把碗一摔,警示余白杭更要加倍勤奋,千万千万不能将功夫落下了。 当时春香对余白杭说,“越是在这个位置上,你才越是要有强大的自控力,更不能忘了你师父传授你的功夫。你师父令你敬仰的是什么?无外乎是以德服人的人品和万人莫敌的绝世武功,而你是因为什么被老掌门提点为继任的?你这样脚跟不稳,沉不住气,遇到喜事就大庆大贺。这样看下去,以后你的武功也会日渐消磨,最后被手底下的人反水。因为你自己都忘了聚义的真谛,你自己都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等他们反过来欺师灭祖的时候,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责骂他们呢?” 这就是余白杭离不开丁春香的地方,少年意气,总会有些轻浮。余白杭从此白日计算筹谋如何让兄弟们把日子过好,如何让聚义堂大家庭家底更丰厚;夜里无眠之时,便一人在后院挑灯看剑,或一人盘坐静思,对着师父留下来的《三清心法》反复琢磨参悟。 当然,余白杭也不可能只偷偷地让自己的武功精进,虽然他不收内家弟子,聚义堂现存的内家师兄弟也不足二十人了。但余白杭还是自己编写了一套修身功法传授于兄弟们,就是那日邱英所见的,每日晨起练习,至少能用作防身和救人。 这些事情,春香也是半解半不解,她当然也不能全说透了,如果经她一张嘴全说透了,那邱英还找什么借口去找余白杭啊? “邱大人,你得多多为自己制造机会才行啊。” 章节目录 第51章 实验厨房 但邱英策马回府衙的时候被狗仔看到了,马上便去联系官方梅记者求证,梅长老嗅到了新八卦的味道,赶紧约了闺蜜喝茶。闺蜜杜小姐的父亲是西子宫词的股东之一,她本人也素爱听戏,所以关于西子宫词的大事小情都清楚。 梅长老的斟茶的手一停,“还真去找丁春香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邱大人在追求丁春香啊?” 这位杜小姐也刚被《秋雨一夜》的话本和一波波随之而来过犹不及的澄清通稿弄得云里雾里的。再加上她常年听戏...... “听说之前余小爷那官司,罚款黄金万两呢,把他罚了个底儿掉,如果联系起邱大人和丁春香的约会...也不像,丁春香可是从余白杭未发迹的时候就一直和他在一起的,而且我听她唱戏很多年了,戏品如人品,她不像是攀附权贵嫌贫爱富的人......” 梅长老不乐意了,“余小爷怎么就贫了贱了?虽然我现在是邱大人的员工,但余小爷上次那事儿还是大快人心啊,我还是站余小爷这边,我家余小爷最帅了。” “随便你喜欢余小爷,不跟你抢,你打岔得我差点忘了要说什么。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邱大人也喜欢丁春香,所以他和余小爷不是情人关系,而是情敌关系呢?” “什么?敢给咱余小爷戴...”梅长老拍案而起,在门口等候的小二吓得水壶差点砸到脚。 还是她的闺蜜捂着她的嘴让她赶紧坐下,“小点声啊,这事儿你还想闹得满城风雨的吗?你家小爷被绿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儿,你还是好好想想,你作为记者知道了这个消息,该怎么对你两位男神负责吧?” 不过这边热热闹闹的,余白杭却全然不理会,因为江先生收到了尼古拉先生的来信。他从泉州港寄来的,按信上的日期,他后日就会到杭州港了,信中还说给余白杭带了很多礼物呢。 但余白杭担心的是什么呢?最近柴大厨不在状态,烧的菜寡然无味,竟然有一天晚饭只给余白杭做了个群仙羹和五香饭,连个正经菜都没有。余白杭还得晚上去厨房又吃了一顿才饱。 可余白杭见柴大厨表情跟常年便X一样,不知道他是害了什么没事找事的相思病,可也不好说他,只好让他先休息几天,不用做菜了。反正吴大嫂过几日也回来了,吴大嫂的女儿不是也会做菜嘛,这几日就让她试试吧。 蔡宛蝶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快,一心还能多用,想象力还丰富。做厨师当然是需要想象力的,但想象力如果过于丰富...搞不好就把聚义堂上下全挤在恭厕里了。 洗手熏香,系上白围裙,戴上白套袖,清点她的厨具当作她的兵将,整个厨房就是蔡宛蝶小魔女的天下了。 蔡宛蝶的实验厨房: 蜜瓜汆肉丸:一个甜的一个荤的,虽然她搓成了一个个小球摆得倒是挺好看的,但这味道...嗯...嗯?实在是太富有想象力了。 柿子虾仁:柿子可以做菜,但她不是切块切片,而是炒碎了,这一坨黄黄的什么鬼?你在炖X吗?可惜了这些虾仁了。 菠萝古老肉:这个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的一道...为什么要放辣椒!甜甜甜,辣辣辣...... 从爆炸的舌尖上,余白杭仿佛闻到了绝命毒师的味道。 干烧鳝排不是咸香的而是蜜汁的,阿胶枣烧牛小排,羊肉竹叶筒粽,酱汁定胜糕,这都是些什么鬼啊?这个酱汁倒是挺好吃的,但蔡宛蝶说这是黄豆酱和虾酱,再加上紫苏汁,还是先去问问苏大夫这些东西混一起吃能不能中毒吧? 余白杭突然想抽自己,因为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吃府衙后院的饭菜了。可他唯一点的一道茄子煲也被蔡宛蝶做得齁甜。 没一样能吃的,最后顺了碟糖脆梅回去,吃第二个就牙碜了,怎么能有沙子在里面,余白杭赶紧打瓢水漱口。 “蔡宛蝶你...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你也休息休息吧,别累着你。何严,上外面集市给我买点鲜果蜜饯去,我得逃离厨房了,省得被毒死......” 何严微笑着目送老大离开,自己也尝了口蔡姑娘做的菜,“还不错啊,你别灰心,咱们老大是被吴大嫂惯的嘴刁,其实我觉得蛮有新意的。” 可是尼古拉后天就来了,现在聚义堂连饭都吃不上了。 几个聪明点儿的兄弟围坐在聚义堂大厅,余白杭蹲在椅子上冥思苦想,“中华美食文化博大精深,会做菜的遍地都是,能在美食上丢人,我们简直不要活了。” 余白杭换了个姿势,还有什么好吃的呢? “要不你们看这样呢,现在的时令海鲜最多了,做一桌海生宴招待尼古拉,海鲜又不需要怎么烹饪。” 江先生举手,“我们是挺期待的,但是尼古拉先生这次远渡重洋而来,应该一路上也吃了不少的海鲜了吧?” 余白杭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把柴大厨请回来,他只是抑郁了,又没丧失味觉。我看蔡宛蝶可能是天生没有味觉,吴大嫂做菜那么好吃,她是怎么遗传的呀?她还说自己跟柴大厨学了很多了,还有一个月就能出师了,我的妈呀,我看我们吃她做的菜,一个月后我们都要出殡了。” 何严睡着了,而且是在一桌子人,尤其是在余白杭的注视下做了场美梦。后来可能是感受到余白杭刀子一样的目光了,自己摇摇头醒了,“我刚才梦到有人死了,谁呀?谁要出殡了?” 尼古拉要(带着钱)回来了,余白杭心情大好,何严只收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鄙视,“回去睡觉去吧,明天上午跟我去武林门码头。” “去码头干嘛呀?” “去码头...”你这是什么也没听着啊?余白杭拿起茶杯想打他,“给你扔运河里喂鱼,明早早点起来!” “知道了老大,我这就回去起床...”不知道白天都忙什么了,江先生每天算这么多的帐也没这么累啊?(其实是何严吃了蔡宛蝶的菜,孜然放得太多,有点迷幻了......) 余白杭敲敲桌子,“别看他了,注意力集中!到时候派八个人过去看着蔡宛蝶,只让她洗菜切菜,千万千万让她远离烹饪区,我就不信八个男的看不住她。距离吴大嫂回来没有几天了,兄弟们撑住,我们很快就要再次吃到母亲的味道了,兄弟们一定要众志成城,挺过难关,好吃的会有的!” “众志成城,挺过难关!众志成城,挺过难关!好吃的会有的!” 章节目录 第52章 喜提萌宠 还真有不少的好货,第二天上午去辰龙堂口找华师叔的时候,余白杭才发现华师叔太有口福了。这运河来往商船如云,数不清的海货河鲜在这里是最大的贸易市场。但人家和寇婶子都吃腻了,听说是招待外宾,赶紧叫人抬了几大箱子最好的海鲜送清河坊冰窖去。 “我以为要我来干体力活儿呢,那老大,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余白杭还顺了一小竹篮的鲜果,给何严两个李子,“回家呀,我要睡个午觉,你们...大扫除。” 何严去跑腿,给其他几个堂口的堂主送宴帖去了。刘诚知道了梅长老可能要写余邱春三人的三角故事,现在正和她讨价还价呢。 暑末秋初的时候,距小白楼不远的荷塘,兄弟们正剪去枯荷枝,清一清荷塘的淤泥。 还能听到苏纹毓给孩子们讲完故事,关上门要回药堂。柳展在古树下挂了张秋千,荡着秋千轻轻唱《西洲曲》的声音。 院子里洒扫的声音也不大,但余白杭就是睡不着,尼古拉的商船明早到杭州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反正就是翻来覆去。过了很久很久,余白杭突然撑着床醒来,“怎么梦见咱家要进人口了?” 难道是尼古拉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外国小美女? 第二天一大早的码头,尼古拉个子高,在甲板上远远大喊“余兄弟!”。 余白杭一眼就看到了,冲刺过去差点要挂人家身上,把尼古拉扑倒。可走近了差点认不出,这是尼古拉吗?怎么看着像他的儿子似的? 余白杭和尼古拉相对走近,却面面相觑,尼古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睁大眼睛盯着自己,“余兄弟?” “啊?”余白杭是有点脸盲,但是和尼古拉朝夕相处过好几天了,这个人...“你是尼古拉的...弟弟吗?” “我没有弟弟,你怎么了?失忆了吗?”眼前这个帅小伙突然小明白了,“我懂了,上次我来的时候还留着长胡子,现在我把胡子刮了。” 是这样啊,剃个胡子能年轻个二十岁也太夸张了吧?余白杭好像还真不知道尼古拉的年龄呢。 “你真是尼古拉吗?你今年多大了呀?” “我二十四岁,怎么了?” 余白杭吓到了,自己捂着嘴说了句,“我以为你四十多岁了呢,现在才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子......这里风大,我们回聚义堂说吧!” 尼古拉招呼他的随从们拿着礼物下来,“好啊,我特别怀念你们这里的饭菜,我从家乡给你带了很多很多礼物呢。” 聚义堂大厅 尼古拉将一路一直随身带着的盒子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金条。 “你们收到我写的信了吧?我要的那些货,这里是三成的定金。余下的货款,等我核对过商品数量再付给你全部的货款。” 余白杭都被闪得挪不开眼了,“三成的定金...就这么多?” 尼古拉坚定点点头,“对呀!其实我自己还挣了一部分,如果你觉得少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分成比例的。” 可这按大政的物价折算的话,不算运输费劳务费,你这三成的定价就足够买你要的几倍的商品了,也就是说,两方物价差了十几倍出去。这真让江先生说着了,物以稀为贵,这大不列颠的贵族们,也太会享受(人X钱多)了。 “这个比例我已经很满意了,你要的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稍后就可以让我们双方的人清点核对。” 余白杭仔细看看这些金条,上面还有他们的文字呢,“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啊?” “是我们女王的名字,我们所有的金子都是以女王的名义铸造的。” 之前尼古拉给他们讲过,在他们的国家,女王是很常见的,而且和武则天经过重重权力斗争登上皇位不同,他们国家的公主是有合法继承权的,女王的丈夫也只能走在她的身后,这倒是令余白杭挺向往的。 “对了”,尼古拉让随从把其中一件礼物拿上来,“可不能把它们憋坏了,余兄弟,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这几只狗可是北方国度特有的,在我的国家都很少见的,我姐姐养了几条。我这次临出海之前,它们恰好生了小狗,我就各抱来了一只,在船上养了几个月,现在送给你。” 白白的,肉肉的,毛绒绒的,眼睛和鼻子都是黑黑圆圆的。余白杭和这只白色的小可爱歪着头嘟着嘴对视了好久,确认过眼神,你就是我的主人...... 这几只狗还确实没见过,毛太厚,想想就是北边罗刹国的特产。 “不过这狗,略萌吧?怎么感觉和我的气质不是很搭呢?” 尼古拉把另两只也抱出来,“小时候是小可爱,长大了可不得了,看这只,他可是和狼最接近的狗呢!” 余白杭和这只蓝色眼睛,眼白白了一片的狗对望着怀疑人生。 “嗯?就翻白眼这个?怎么看着智商不高啊?” “要智商高干什么,狗最重要的是忠诚。如果有敌人靠近你,他能把他的腿咬断,破坏能力非常强。” “真的假的?他们能长多大呀?” “长到一岁多,他们站起来就到你的腰了。”尼古拉站了起来,向余白杭招招手,“你也站起来。” 余白杭突然往后缩,想把自己粘在椅子上,“我...还是不了吧。” 余白杭冷汗,之前怎么没发现尼古拉这么高啊,这得有快六尺高吧。 “你多高啊?” “我吗,我一米九三。” 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虽然余白杭才五尺多一寸,但在尼古拉心里他还是不矮的,毕竟他们俩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余白杭可是“从天而降”的。 另一只体型大一些的狗轻轻咬了一下余白杭的手指,余白杭“哼”了一声,还是看小白最喜欢。 “我可不可以只养这只小白狗啊,这只好看。” “这只是好看,但是另外两只可以为你看家护院啊,留下吧,它们三个是好朋友呢。(我的海船上实在经不起它们折腾了)你看,这只白的叫萨摩耶,这只黑的叫哈士奇,这是灰的叫阿拉斯加。” 啥啥啥?一个没记住。 “哦,那这只就叫萨萨,这个叫哈...哈,就叫它哈哈,这个叫...” “阿拉斯加。” 余白杭轻戳戳灰灰的鼻子,“它就叫阿拉斯,就这么定了,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三只小可爱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南溟海宴 南溟海生宴 葱烧海参,浇汁双头鲍,蛋糊兰花蟹,酱爆鱿鱼花。 干贝蒸笋丝,蒜蓉蒸鲍鱼,清蒸生蚝,白灼海螺。 辣酱海螺片,发财白玉瑶柱,炒蟹腿肉,椒盐琵琶虾,油焖红虾,辣炒黄蚬,葱姜蛏子,金华火腿烧鲍鱼。 三鲜海蟹粥,瑶柱海鲜饭,花胶海参排骨粥,海参灵芝木耳汤。 每一桌上还有四只清蒸大龙虾,鲜绿的叶子下面,冰块的冷气升腾上来。 酒是七贤居特供给聚义堂的“芙蓉泣露”,“清夜沉沉”和“琥珀流光”。这批酒是三年前韩师叔亲自去监督封口下窖的,揭开盖子的那刻,香气随着荷风而来,韩师叔腹中的酒虫早就被勾出来了。 “干杯!” 今天聚义堂的聚得算比较齐的了,十二个堂口的堂主来了十一个,除了一个离得实在远的。前院摆开了十六张鸡翅木八仙桌,像是韩师叔,华师叔和李林大哥才可以坐到主桌。刘诚虽然也是堂主,但都被挤到旁边的桌子,和少言寡语的江先生坐在一起去了。 今天余白杭特开心,先是收到了一箱子金条做定金,又抱回了三只萌宠,然后和尼古拉在正厅探花的工夫,他的仆从们又纷纷卸货抬进聚义堂。西洋来的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整整装了六只大箱子,没看出来呀,尼古拉还是个富家公子呢? 余白杭被这些珐琅金丝的碗盘银器和复杂精妙的西洋钟表震惊地叹为观止。 “我只送了你一些茶叶丝绸,你就送了我这么多好东西,你太够意思了!” 尼古拉皱着眉,“够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汉话的意思还不太够意思,不能很好的理解你的意思。” 余白杭大笑拍拍尼古拉的肩,“就是说你够朋友的意思,你这个朋友,我余白杭交定了!” “其实我也是来了杭州,认识你之后才对做生意感兴趣的。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亲得知我有兴趣做生意的时候激动坏了,告诉了我很多很多经商的秘诀。所以我把我家乡的好东西也分享给你,你们大政不是也有一句话叫‘礼物互换’吗?” “礼什么?哦,你说的是礼尚往来吧。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这是余白杭突然想起来的一句论语,当然是把尼古拉绕晕了,雕塑般的侧脸如雕塑一般呆滞了许久,“...非礼?也是一个很不好的词吗?” 余白杭轻轻碰了下尼古拉的酒杯,“反正是谢谢你啦!” 其实余白杭不懂酒,也不敢多喝,还是韩师叔一直在教尼古拉怎么喝酒才讲究。余白杭敬尼古拉一杯,“愿大政与大不列颠,聚义堂与和平号,你和我之间,商贸互利,相辅相成,万里通航,百年结好。” 四个字的尼古拉都听不懂,可能是被韩师叔忽悠地喝飘了,一直在点头,还用上了刚才学的,“我干了,你随意!” 放下酒盏,尼古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余兄弟,上次你给我带的酒,我的家人都非常喜欢,没过几天就全部喝光了。所以我想临时批进一批你们的酒,你们有现货吗,可以卖给我吗?” 这个,好像不行,余白杭皱眉,“可是酒不出口烟不进口,这是我们大政的基本国策呀。而且,拿这么多酒进你们的海关,不也很麻烦吗?那这样吧,酒我不卖,我还是以个人的名义送给你,不过只能是给你的亲朋好友喝,因为在大政,我们的酒很难批量出口的,一般都是上面作为礼物送给各国使节,对外出口也是官府严格把控的。” 尼古拉有点不舍,上次普通的梅子酒已经入口绵柔难以忘怀了,就像是初到杭州的微雨中,青石巷子中撑着纸伞的姑娘。而今天的酒更像是传说中霓裳羽衣的贵妃,花开时节,国色倾城。尼古拉都二十四岁了,还未娶妻,自从来了杭州后,就更不想被家长安排婚事了。 “余兄弟,我们国家也有很多海鲜,但我们都只是煮着吃,有时候就生吃。我又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以为再见到海鲜就会恶心呢,结果又让我大开眼界了。你们这些菜都是怎么做的,能不能写个配方给我,或者,直接让我带个厨师回家!” 余白杭都快笑哭了,“当然可以写出方子给你了,但带厨师给你,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和厨师去谈。” 这顿海生宴实在是来之不易,今天早上柴大厨被请回来之后,差点要把所有食材全部清蒸了。蔡宛蝶当然要趁机出馊主意了,她的想法是搞一个浓油赤酱五彩斑斓的版本。 最后余白杭受不了了,让蔡宛蝶去后院和柳展一起陪孩子们和小狗玩,肯定能耗费她不少体力。又自己列了菜谱和要求给柴大厨,这才坎坷地开饭了。 邱英此时在御街上随便逛着,下班后换了常服,想来南宋画院买笔墨纸砚的。不知怎的,突然走到了方回春堂后院,无匾无楹的聚义堂前门。今天的聚义堂大门大开,门口八个兄弟站岗,邱英记得之前都没这个配置。 大概感受得到院子里华灯高挂,丝竹入耳,推杯换盏,樽箸交叠发出清脆相声。想来是有客人在吧,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呢? 不过守门的兄弟眼尖,在邱英转身的刹那,一眼认出是邱大人。 “邱大人?你怎么来了?” 邱英摆摆手,“不是,我只是偶尔路过。” 正要离开的时候,里面的兄弟出来换岗。 “换岗了,你们快去吃吧,可香了。老大不让我们喝酒,但韩师叔极力推荐那坛‘清夜沉沉’,你们不用再站岗了,一定要尝尝。” 余白杭平时很少让手下的兄弟喝酒,这个纪律一向特别严格,喝酒误事的,无一不受到重罚甚至赶出聚义堂。难得今天算是半个节庆,得此佳酿,岂有不尝尝之理。 “邱大人,你不进去吃些吗,今天我家老大设了南溟海生宴来招待尼古拉先生,有南海的鲍鱼和北极的龙虾。” 君子怎有贪恋口腹之欲的道理...虽然我中午饭应付吃了两口,而且正要找地方吃晚饭...... 章节目录 第54章 清夜沉沉 但真正让邱英踏进院的原因还是余白杭。丁春香说过,余白杭只能和自己喝酒,不可以在人多的公众场合喝酒的,一旦出事就无法挽回,在聚义堂就更不可以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酒过三巡,还要赶回自己住处的几位堂主都陆续回去了。今天余白杭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开心,都要和那个外国人坐在桌子上交杯对饮了,邱英狠狠地把手里刚买的东西塞到旁边兄弟的怀里,这还能忍吗! 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 第二日的寅初平旦之时,余白杭迷迷糊糊推门要解个手,回来的时候突然被什么绊倒了。揉揉眼睛,随即大叫了一声,把趴在罗汉床上睡着的邱英都吵醒了。 “你怎么在这?在我的小白楼,还是三楼。” 小白楼的二楼吃饭议事进进出出比较正常,但是三层卧房,是很亲近的人才能上来的。 那就让知府大人帮你回忆回忆吧...... 昨晚余白杭喝了多少呢?话多的像个青春期孩子的更年期母亲一样,慷慨激昂地像个X销组织的头目一样,“我跟你们讲,我们搞好这个海商贸易,今年已经过去一多半了,明年,明年我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先挣他一个亿!” 一亿...两白银?这还能说没喝高吗?主桌都趴了一片了,只有那个外国人还跟余白杭商业互吹呢。邱英几大步走过去,把尼古拉胳膊拿开,直接把余白杭从桌子上抱下来。 今天聚义堂的兄弟们都在前院吃海生喝酒,柳展和孩子们在后院铺了桌子吃饭。所以当柳展看到邱大人从山石甬路匆匆走来,横抱着余小爷神色紧张忧虑,逆着院子里五步一花灯的霓虹之光,绕过院子边铜环水缸润养的红菱白荷。少女柳突然站了起来,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别让它跳出来了。 “邱大人,我带你去余大哥的住处吧。” 可引着邱大人进了小白楼三层的卧房,轻轻把余白杭脱下靴子放在床上,邱英便转身要走。 “邱大人干嘛去啊?”柳展一直在给邱英递眼色,脖子都快抽筋了,“现下都到了白露节气,夜里凉气上返,我余大哥又喝了许多酒,平日里这小白楼又没有贴身伺候的丫鬟,若无人照看,着了风寒可要拖累聚义堂的年度生产总值啊!” 这都哪儿学的这些名词?邱英还以为柳展是喜欢余白杭的呢,现在看来不是,可是邱英...这男女大防...(府衙后院的时候咋又不坊了?邱英是在柳展面前拗坐怀不乱人设呢吧?) “可是,这不方便吧,需要人贴身照看的话,那你来照看啊?” 柳展紧紧抱住自己,“我可是个纯情无辜的小女孩呢!男女授受不亲!” 忘了这事儿了,那邱英只能以“十分为难,不情不愿,仁人之心,关爱子民”的姿态,留了下来。 柳展从外面把卧房的门带上,卧房里暖黄的烛光重叠明灭,在绉纱雕镂的玄花门上映出邱英侧身的剪影。邱大人,虽然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女孩子,但是余大哥,他在喝酒之后真的很孤独...... 余白杭沾到这个软软的大床和枕头上就瘫成一滩烂泥了,单手摸索着把衣领扣子解开。脖子有点红了,起了一些细密的红点,但无大碍,酒醒了就好了。 邱英想着再观察一刻钟,他就悄悄走的。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软玉温香的小床啊,和我想象的“你的老巢”还真不太一样。余白杭一个人怎么睡这么大的床啊,这个床的月门里面还要上台阶,床宽是邱英床的两倍,还更长些。你说这偌大的卧房里,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床,给谁准备的呀? 轩窗外阵阵蝉鸣,衬得她的睡颜尤其香甜。邱英静静坐在圆桌边,连扇子也不敢张开。不过余白杭的卧房本也不闷热,上梁垂下六页丝绢风扇,图样是苏堤六景,大门处也有两扇生宣做的风旗。丝丝风动,静默无声。 黄枦与竹青色交加的幔帐是拆成了八幅的香云纱《富春山居图》,四角垂下石榴红的络子流苏,连帐钩都是赤金上镂刻的金莲纹样,下坠两枚玉牌,分别刻着“长乐、永康”。而她仰卧在中间,晕粉的双颊如睡莲般静美。这是邱英难得见到余白杭这么安静的时刻,所以就连卧房的东墙上,黄庭坚和董其昌的字画也都无心去看了。 外院一阵阵熙攘喧哗,应该是外院的吃饱吃足了互相搀着回来了吧。邱英怕吵醒余白杭,也不想让太多人看见自己这么晚在这里,索性走过去关上窗子,吹灭了窗边几案上的一排水油灯,只留下花梨木圆桌上那盏玉净白瓷擎盘烛盏。水绿色的素纱屏障,双面分别绣了珍奇花草与灵动虫鸟。隔着画屏相望,影影绰绰,月下黄昏。 应该是睡熟了吧?邱英轻轻走到床边,想看看她脖子上的红点消了没有,顺带把帐子拉上,若她无事,他便回去了。可余白杭突然翻身,右腿一卷直接拦住邱英的腰,邱英就到床里面来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 虽然余白杭翻了个身,但没醒,邱英便轻轻挪着,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吵醒她。可刚想挪动的时候听到余白杭说,“你陪我一晚...” ...... 把我堂堂江西白鹿洞书院第九十三届外墙红榜上的优秀考生,永定十一年进士及第,殿试三甲探花,现任杭州知府,安徽宣城邱家嫡长子,宣城第一藏书楼九渊楼的唯一继承者当成什么人了! “尼古拉,你得赔我一碗。”这次余白杭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把匆匆挪到床边的邱英又引回来了。 “你说什么?” 余白杭没理他,但刚刚那九个字已经在邱英的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了。 邱英拨开纱帐,一步跨下台阶,隔着画屏瞪了一眼,却不忍重重摔门而且,还是轻轻关好门窗,下楼去了。两刻钟后,又回到三楼来,看她睡得正香呢,自己也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今晚本来是出来买笔墨的,现在折腾到了这么晚,饭也没吃上,怎么我一遇到余白杭,准保出意外呢? 邱英也不想折腾了,卧房外还有很大的空间,邱英便抽了几个软垫子垫在罗汉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洗砚烹茶 “就发生了这些?” 余白杭掐着腰质问,不料邱英突然从慵懒沙哑转换为精神十足,站起来还高出了余白杭大半头,“不然你还想和我发生些什么呢?” 说话就说话,挨这么近干嘛?幸亏余白杭腰好(划重点),躲得及时,不然要被邱英“看”死了,赶紧把领口捂好了。 邱英一转头,谁稀得看你啊,我是看红疹消了没有。昨天卷我那一脚,那是女孩子该有的劲儿吗?邱英自己都疑问,昨晚他是怎么把余白杭抱回来的。 昨晚他去了尼古拉的房间后,第二次回到小白楼的时候,还悄悄去戳了戳余白杭的胳膊和肚子。怪不得劲儿那么大,在府衙同床共枕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原来身边躺的还真是个八块腹肌的纯爷们儿。 “想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邱英看了看窗外,这还是几乎全黑的时候啊,“大概是寅初吧,这个时间只有鸡和贼醒着,我不在这里还应该在哪里啊?” 这个时间才好呢,余白杭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到邱英这个时间在他的房间,跳进钱塘江都洗不清了。 “那你也在我这儿睡了一觉了,两不相欠了,那麻烦您赶紧走吧。” “等等!”邱英本来就没睡醒,现在这个时间赶他走,余白杭你也太不讲究了,那邱英还偏要磨蹭一会儿。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恩人啊?昨晚聚义堂进了刺客?”刚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的余白杭突然又站了起来。 邱英就是不明白余白杭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永远都是带刺的。 “你说你,在府衙后院的那几天,明明软软萌萌的活像只小白兔,可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余白杭还嫌邱英说话七扭八拐欲说还休的是什么意思呢,余白杭喜欢简单粗暴的。 “哪样啊?我本来就这样啊,那个时候,我不是要顺着你一些乖巧一些,不然我能活着出来吗?现在我都被你放了,回到我的主场,我又可以轻松自在地作天作地了。” 就知道她这么说,这个女人怎么能下了床就不认人呢?可邱英还能怎么样,耐着呗。 “不是刺客,是酒。丁春香跟我说了,你不能在公共场合喝酒,她说出过事儿。我还挺好奇的,出过什么事儿啊?” 春香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不对呀,春香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为什么跟你说啊? “出过什么事儿,关你什么事儿啊?别为拖延时间找借口了,改天我请你吃饭,麻烦你赶紧回去吧,早上还要上班呢。” “你要是再推我,我就握你的手了啊。”邱英都不需要回头,余白杭像被雷劈到一样把手拿下来了。 邱英拍拍肩膀和袖口,“你本来就欠我一顿饭,都小半年过去了,也没见你请我啊,反倒我给你做了好几顿饭。我可以不问你因为喝酒出了什么事,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大概也就是女子身份被揭穿之类的。昨晚如果时间来得及,我真想给你那个样子画下来,你自己要是看到自己昨晚多疯狂(还让人陪你一晚),看你还跟不跟我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的。” 余白杭因为喝酒出过两次事,一次是邱英说的原因,一次不是。好吧,昨晚是有点嗨过了,余白杭不计较邱英是怎么闯到他房间来的了,但他还是不能留在这里。 “请你吃饭那不是随时都可以嘛,你定时间地点然后告诉我就行了。”余白杭还是要推着邱英赶紧离开,聚义堂的兄弟们起得早练晨功呢,让人看到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男女授受不亲!你一边不想让人看到,另一边又总是不经意和我发生肢体接触,你说说你这个人...瞪那么圆眼睛干嘛?我买的笔墨纸砚还都在聚义堂不知道什么地方呢,我昨晚来这里,是根本抹不掉的事实了。而且这么黑的天,你总得让我天亮些再走吧?” 说着说着话,邱英还又走回来,罗汉床上舒舒服服坐着了,余白杭这暴脾气,虽然他也困着呢,但这都引狼入室了,还怎么高枕无忧啊。 邱英肚子又叫了。 “喂,有吃的吗?我昨晚上就没吃饭。” 余白杭向外看了眼,大概一个时辰天能大亮吧,他和邱英再有过节,人家大小也是从四品知府啊,假笑还是要挤出几个的。 “那去二楼吧,好吃的都藏在二楼了。” 小白楼的二楼到底是书房还是厨房啊?邱英看着西侧单门即宽达八尺的黄花梨木门,楹联上书:“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对面的余白杭却窸窸窣窣的,从腰间掏出把亮亮的黄铜钥匙,从小食柜里面拿出了一个朱漆食盒,这什么金贵吃食还怕人偷啊? “你可真行,你这楼里偷偷藏了个厨子吗?” “嘘——跟我过来。”余白杭将书房大门拉开,果然另有天地。 邱英还真以为余白杭只看传奇话本呢,这书架占了满满一墙,上面儒家道家和佛经俱全,更多的是兵法。那当然了,这个屋子原来是老掌门的,这些书余白杭只看过几本,还是《西游记》好看啊。 书架两侧也有行楷的楹联:鼓琴仙度曲,种杏客传书。 紫檀翘头案的正上方,是宋徽宗的《瑞鹤图》,邱英肃然立于正前,怔怔端看了许久。 “你不要那么惊讶吧,当然是假的了,我们哪买得起真的呀?我师父还有几幅马远的,王希孟的,估计也不是真的。这都几百年过去了,真迹早就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了,吃东西吧。” 打开食盒,里面白瓷碟子整整齐齐装着的都是豆皮酥肉卷,煸炒猪肉松,一品玉带糕,吴山酥油饼,藕粉桂花糖糕,绿豆凉糕。 “嗯,这猪肉松还是脆的呢,酥肉卷虽然凉了,但是一点都没有油腻的感觉。” 那当然了,余白杭几乎半夜都要开小灶呢。以前吴大嫂也惯着他,虽然嘴上絮絮叨叨让他多吃这个少吃那个,可半夜余白杭饿肚子的时候,吴大嫂还是不管多晚都起来给他加灶。所以现在柴大厨偶尔执行这个要求,还把生物钟打乱了呢。这习惯都两年了,当然也是师父惯着,不然余白杭个子实在长不过那些男孩子,只有多吃才能长肉啊。 想起邱英天天吃的清汤寡水的,余白杭又把糕饼往他那边推推。 “我看你是太饿了,这茶水隔了一夜了,我就不给你倒了,这糕饼没让他们做得很甜,我也不想折腾,你凑合凑合吧。” 邱英还发现书架东侧的墙上,还挂着许多的佩剑,有些放置得很郑重其事,有些只是随便一挂。“这些都是你的剑吗?” 余白杭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说的什么,“不是我的,是去年秋天我收缴的。” 章节目录 第56章 平旦鸡鸣 看邱英没听懂,也是,他怎么能懂这些江湖规矩呢。 余白杭咬了块玉带糕,这玉带糕不是柴大厨做的吧?怎么更像是外面买的?没事儿不为难柴大厨了。 “聚义堂的规矩,二人正式比武,请一位资历更高的做公证,技不如人的,将自己随身的佩剑交予胜者,不许私下寻衅滋事,不得暗地使坏报复。这些挂着墙上的佩剑,算是去年深秋那场大洗牌,我赢来的吧。” “你好像挺感兴趣的,那我给你讲讲吧。这把叫孟尝剑,当然和孟尝君没有任何的关系,我那些师兄给自己的佩剑起名字向来浮夸。这把叫波撼洞庭剑,这把叫诸葛出师剑,这把叫三峡星河剑,这把叫吴楚东南剑。这几把剑算是比较好的了,我收缴了百八十把剑,其他一般的,都收那大箱子里了。” 剑是锁在箱子里了,人却没赶尽杀绝,余白杭打斗之时便废了好多人的手脚。(刀剑直直刺向余白杭,他们早就不顾什么师兄弟情谊了,下手根本就没想留活口。那余白杭也不跟他们开玩笑,反手就赏你一个撕裂骨折,终身残废,跟谁俩呜呜喳喳呢!)而且那些人使的暗器,还是从余白杭这儿偷学的呢。说到这种末流伎俩,余白杭在街头行乞那几年可全靠这些防身保命。没准儿此时和邱大人相对坐着吃着糕点,余白杭就能从衣袖里抽出暗弩射伤他呢。 余白杭大睡那三天三夜,按师父的意思,那些带头造反的师兄弟均被除名赶出了聚义堂。底下连带鼓动,或被威逼利诱的那些师兄弟们被归到其他堂口,被几个师叔长辈管着了。这样看来,冷白泉确实是真疼这位最小,却也最有天资的徒弟。 邱英也走近了看看这些佩剑,在他看来这些剑确实挺一般的。 “看你好像从不佩剑,你顺手的兵器呢?” “我用剑和用刀没有什么喜好,刀善守,剑善攻,什么场合适合用哪个就用哪个。我没有自己的剑,但我被收为师父的徒弟之时,师父便赠与我一口戚氏雁翎刀。” 戚氏雁翎,是传说当年戚继光抗倭所铸的那批吗,邱英以为再没有传下来的,原来余白杭手里还有一把。 余白杭又想起来什么事,“我记得第一次和你在屋顶打起来的那天,你那把佩剑不错呀,是家传的宝剑吗?” 要说那么近的距离,余白杭又看得见对手,双方正面交锋,一般的兵器根本无法接触他的头部。而且邱英的武功并不是很高,那只能说这把剑真的很快了。余白杭还记得,网巾被挑下的瞬间,耳边的风忽如波涛翻卷,而那天是三月初,春风和煦,那声音只能是剑气啸出了。 余白杭现在回忆起来,那天邱英的佩剑,看着比较普通,除了剑鞘一颗稍大些的菱形猫眼石,周身便是松绿色缠金暗纹。剑抽出的时候,剑身有北斗七星文,寒光比皓月,挥动如松风。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曾令武则天赞叹不绝的龙泉宝剑,尚且如此吧。 那把剑确实是邱英的心头所爱,说起来,得到这把剑的原因还有点说不出口呢。 邱英微笑摇摇头,“这把剑是我在庐山捡的。” “什么?” “确实是在庐山捡的,墨竹可以作证。那年大概是十三岁吧,书院好不容易放一次假,我和墨竹便去庐山深处游玩,这把剑就插在一把巨石里面。” 余白杭已经搬好小板凳要听故事了,“这把剑插在巨石里面?石头缝儿里的蹦出来的?” “不不不,我猜它是有主人的,自古便有‘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虽然诗写的是弓箭,但我觉得这把剑也是有灵气的。一开始我注意到了,但我觉得这把剑在这里应该有些时日了,如果有人拔得出来早就拔出来了。那个时候我年纪也不大,力气也小,想着我肯定是拔不出来的,就和墨竹继续往山里走了。可走了没多远,我越想越觉得这把剑非比寻常,便又回去寻,墨竹偶然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一柄剑鞘,他说这剑鞘真漂亮,所以那把剑一定不是普通的剑,让我一定要把剑拔出来,结果还真让我拔出来了。” 余白杭听到这个时候确实惊呆了,既然能深深插入巨石中,不知道这把剑原来的主人是遇到了什么险情,那个时候掷剑的愤怒肯定比平常的力气更大些。 “那被你拔了出来,这把剑可能注定跟你有缘分吧。” “还不止这些呢。当时我觉得奇怪,这把剑相对当年的我还有些重,就算是相比普通的剑也重些,怎么能被我拔了出来呢?所以我就绕着石头查看,是不是石头有什么异常。果然这块巨石的背面有裂缝,石头的外面风吹雨打十分沧桑,但裂缝里面却有一道鲜明的红色,像是石头中裹了一块血玉一样。” 余白杭掩口而笑,“还有这种事?难道又是块卞和玉?” “先别笑了,后面我就和墨竹把剑带回书院了,可墨竹擦拭剑鞘的时候发现上面也有锈红色。” “锈红色?” “是血,而且从擦剑鞘的白帕子上看,是干了很久的血迹了。所以...我们猜,那石缝中的,也是血迹,而且还不少,也许是当时剑上沾了血,又是很大的力气插入石中,过了很久,红色便与巨石合为一体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后来我和墨竹都有点害怕,怕这把剑带来什么灾祸,所以趁下个休沐,我们想着把这把剑送回去。可前一日刚下了一场暴雨,路边有的小树都被刮倒了,那条路很多小石头和树枝都被冲在路上,路很难走,我们俩都没找到那天那块巨石。所以,这把剑就留在我身边了。”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故事,那把剑真的很不错,有名字吗?” “叫石破剑,因为是从巨石中拔出来的。” “这名字倒是真合适”,余白杭又想了想,这个名字...“岳老将军的那把剑,不也叫石破剑吗?” 原来她也知道岳之松将军的故事,“正是啊!当年岳老将军战功赫赫,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偶尔所得这把剑又有这样的故事,所以我干脆就把我的剑称为石破剑了。那个时候,虽说是书院,却也是男孩子们最淘气的时候,那些前呼后拥的富家少爷们更是不计其数,像我这个出身的,简直太多了。家父早逝,也不能庇佑,所以我读书之余就喜好练剑,得了这把宝剑,在书院中还真没人再敢冷眼孤立我了。” 原来,大家都有相同的经历呀...... 鸡鸣了,拂晓了。 邱英起身,“我该走了,你不是不想让人看到我在这里吗?” 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但你今天得派人把我买的纸笔送府衙去,你应该不想我这个时间亲自去取吧?” 余白杭赶着点头,他还要回去补觉呢,邱英又猛一转身,“以后你就都不要喝酒了,我哪有时间一次次来救你。” 邱英在余白杭满脸的抗拒中转身下楼了,余白杭回过神来又赶紧追了下去,“喂,别从大门走,从后墙翻出去!” 章节目录 第57章 劝酒下场 余白杭以前在外面喝过两次酒,那都是很久以前了,他还是聚义堂一个很小的领导的时候。一次确实喝多了,在点绛唇,差点出事是因为差点被点绛唇的姑娘扒了衣服,所以打那之后,他就算去逛青楼也不敢去点绛唇了。 另一次没喝多,也可以说完全是清醒的,但是胆子大到把整个筵席都恭维奉承的大富商给暴揍了一顿。原因是这个富商自己不喝,就爱劝别人喝,他有一千个劝人喝酒的方法,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相信很多人也都有过这样的气愤。 那时候余白杭才十五岁,本来是师父叫他和兄弟们去那位富商的筵席上和他搞好关系的(说点好话,吃个饭喝个酒谈个事的)。可没想到这个混蛋的酒品也太XX差了。 劝余白杭喝酒没劝动,旁边兄弟解围就替余白杭喝了一杯,然后就被当成软柿子捏了。余白杭忍不了了,揭开酒壶的盖子,当着十几号恭维者的面前泼了那混蛋一脸。 “滚你XX,老子XX就是瞧不起你,就是不给你面子怎么着!” 富商狠狠拍了拍桌子,却没力气站起来,因为他的衣领被余白杭死死攥在手里。 “来来来,不是爱看人喝酒吗?这酒是十年陈酿,您是这层宾客里面最有头有脸的,咱们可不敢跟你抢这美酒。这里所有人,都给我把酒杯撂下,谁敢跟咱们东城首富抢酒喝,还想不想做生意了!来来来,这些都给您,喝呀!” 没有一个人敢动的,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毛孩子不懂事乱叫唤的。可当看到余白杭是蹲在桌子上,扒开那富商的嘴,一手拿着酒坛子,往嗓子眼里死命灌的。这些在坐的商人,当然都是利己主义者,换言之,没有一个不是欺软怕硬的。 “不是还爱请舞娘只披着层薄纱在桌子上跳舞吗?不是爱偷窥人家裙底风光吗?不是酒桌上没女人就吃不了饭吗?不是上桌吃饭必开荤,必讲侮辱女性的黄段子吗?” 那个富商想叫人也说不出话来,酒是一坛子一坛子往里灌的。余白杭点了他一处穴位,他想往出吐都吐不出,嗓子眼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比平时粗了一般,转眼两坛子酒已经下肚,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兄弟们,抽刀把这里围起来!”这些都是余白杭的手下,虽然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但聚义堂向来团结,头儿说什么就立即执行,还是抽出刀把这些宾客围了起来。 “别害怕,各位老爷们。”余白杭也抽出腰间的佩剑抵在实在喝不下去的富商脖子上,“我们也爱看跳舞,不如您今天趁着酒兴给我们跳个舞助助兴啊!” 余白杭扔给侧旁奏乐的乐师舞娘们一锭银子,“麻烦拉个曲子,咱富商老爷今日舞兴大发,要站在桌子上,给我们奉上一支胡旋舞,大家想不想看啊!” 不知道余白杭是下了什么迷药了,这位大腹便便脸泛油光的富商老爷还真露出肚皮跳了支让人捧腹大笑的胡旋舞。原来是他自己酒量差,喝不得酒,所以尤其爱劝别人喝呀。要是余白杭来说,这些过分劝酒的人统统都该死,不喝就是不喝,老子凭什么给你面子啊! 刚才被他颐指气使的乐师们和被言语调戏还被拉着上桌喝酒的几位舞娘都在心里默默感激这位少年。而碍于富商老爷的面子,余下几位想巴结他的商人们也都当场乐呵一下,离开筵席就如同约定好一般,再没人提起这场闹剧。 但那富商老爷可全都记得,记得这臭小子是怎么把他头上套了个箩筐然后暴揍一顿,扔在街边冻了一宿的。酒醒后便带人气势汹汹找到聚义堂要冷白泉交出那个小子。 冷白泉昨夜就把余白杭关禁闭了,也不给饭吃。反正余白杭知道,师父也素来瞧不起这种人,绝对也是抵死不交人。果然,那位东城首富,在冷白泉这里吃了个哑巴亏,聚义堂这个时候选择“人多势众”,而不是“以理服人”了。而这位富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品黑料被曝出,一年后彻底破产了。 当时余白杭被关在大石头垒砌的“牢房”里,连块好地都没有,直接就踩在泥土和杂草上。四面除了石头的缝隙能透进光来,连一盏水油灯都没有,只一棵灯芯草,感觉身边一万个蚊子叫。实在饿得不行,余白杭赶紧就睡在泥土上面铺的草席上了,一个小兄弟正跑过来给他送饭。 “头儿,头儿,睡了吗?” 余白杭哪里睡得着,师父给他“保护”的呀,连口水都喝不上,徒手撬开一块石头。那个替余白杭喝酒又被余白杭出头保护的小兄弟就赶紧把水和馒头塞进去。 “慢点吃,外面没人看着,掌门也不是真把你关起来了,等过几天那些人不捣乱了,风头过了,你就可以出来活动了。” 咕咚咕咚水不两口就喝光了,余白杭把水碗拿了出去,再给我接点水,井水就行。小兄弟把水碗倒满又从石缝里递了进去,“知道你渴,我打了一桶水呢,慢慢喝。” 井水真甜哪,余白杭又一饮而尽了,“刘诚啊,你也是老实,人家让你喝酒你就喝呀,好人是不会拼命劝别人喝酒的,积极劝酒的都是流氓!而且咱们聚义堂已经是流氓了,还能被这种人欺负了?欺负我的人,那我能不收拾他吗?我还告诉你,欺软的人,必定怕硬,你一开始就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所以以后啊,好好把自己的功夫练精进了。到时候,人家跟你讲道理,咱也跟他讲道理,万一人家不跟你讲道理,咱也有拳头可以逼他跟你讲道理。正常喝酒聚会无可厚非,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酒桌潜规则。” 刘诚倚着石头墙,小心接过碗,“我知道了,头儿,我觉得你特厉害,我一直挺想问的,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因为你能打,你武功高啊?可是像我这种资质一般的,掌门怎么都不会收徒的,我没有底气那么横啊......” “过来,离近点儿。师父曾经教了我一句话,是《论语》里的,说的是‘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孟子也有一句补充,叫做‘仁者无敌’。所以,你明白了吗?是否善良和是否勇敢,从来都不取决于你有什么,而取决于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人,上天就已经为你选择了什么路。所以,怕什么,你有我罩着呢,有掌门护着呢,有聚义堂的兄弟们给你托底呢。所以,你比谁都不差,别畏惧任何人,别怕做任何事。” 章节目录 第58章 互相伤害 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了。 不知道是不是岁数大了,最近梦里总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余白杭正扭扭脖子抻抻胳膊,何严就跑到他卧房门口来报信了。 “老大,不好了,尼古拉先生吐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会呢,是昨晚的海鲜吃伤着了,还是酒的问题?余白杭赶紧换了身衣服,去珍珑馆看尼古拉去了。 尼古拉的仆从们不会说汉话,也形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余白杭到珍珑馆的时候,尼古拉已经瘫在椅子上,累到虚脱了。 “老大,我去请苏大夫来吧?” 余白杭实在是担心尼古拉真有什么大病,“不行,薛神医和苏纹毓都去山里采药了,这样,你直接带尼古拉先生去找方神医。方神医虽然不好请,但是他和师父交情甚笃,也认识我,你一定要恭恭敬敬请方神医出诊,就说这是我们聚义堂的贵宾。” “知道了老大。” 何严在方回春堂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方神医亲自看诊了。可检查了一番,尼古拉的体质很好,吃了海鲜和酒也没什么冲突。可就是脸色不好,萎靡不振的。 还是余白杭在珍珑馆尼古拉的房间找到了原因。 “嗯...这什么呀,拿走拿走...”余白杭掐着鼻子让底下人把水壶拿走。 另一位小弟闻了闻,“老大,这是马尿。” “怎么会在这儿啊?怎么会在水壶里呢?”余白杭还是掩着口鼻,太恶心了。 这个水壶是余白杭特意新放在尼古拉屋里的,手绘荷花的青瓷提梁壶,整套的茶具水洗都要送给尼古拉的。昨天知道晚上可能会喝很多酒,余白杭还让蔡宛蝶准备些醒酒的花茶。现在花茶还剩一些零散在茶盘里呢,想来尼古拉肯定是想泡壶茶喝,结果......能不吐哭了吗? “到底是谁干的!” 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呀,一是尼古拉先生和他的仆从住的珍珑馆是靠北的,和兄弟们的宿舍隔得相当远了,而且昨晚都喝大了,都是互相搀着才找到家的,谁能跑那么北面去。二是没有人和尼古拉先生有过节呀,人家远道而来,还给咱带了那么多金子,谁也没有理由不待见他呀。 余白杭一拳落在桌案上,“等我找到这个人的......他最好祈祷尼古拉别有什么大毛病。都过来近些,你们几个,去药堂看看到底是什么诊断结果,务必要表达我们聚义堂春风般的关怀,尼古拉先生但凡有什么需要赶紧去解决了。你们几个,把这屋子好好打扫一下,熏香,换套茶具,再去厨房拿些鲜果来摆上,千万别让尼古拉先生留下心理阴影。记住了,对外一致说是茶叶和水出了问题,是茶叶变质了,千万不要说那个字。你们几个...就剩一个了,你去马厩问问,昨晚有什么人来过没有?分头行动,快快快!” 还好尼古拉在药堂待了大半天喝了调解的汤药之后感觉好了很多。余白杭又叫厨房专门做了桌丰盛的小炒和消夏的凉饮让尼古拉一行人都来尝尝,这才终于让尼古拉把上午的事情暂时忘了。 可是问了马厩和聚义堂后院的很多人,都说没看到是怎么回事儿,等余白杭把恶作剧的人找出来,非亲手扒了他的皮不可。 邱英处理了一天有关八月十八钱塘江观潮的防护措施的修复加固,却一直隐隐握着右手的手腕。公文批得急,当日就要发放至水利兴造处,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伤口。 邱英昨夜去珍珑馆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下了,可他往西院回的时候,突然被一条狗跳起来咬到手腕了。天色太黑,但还是很明显看到是一条白狗,而且挺胖的不像普通的小狗,邱英没看太清楚,赶紧躲开跑回小白楼了。 墨竹一撸开邱英的袖子,“这都出血了,公子你怎么不早说呀!我去拿药。” 是被狗咬得牙印比较深,渗了点血出来,不过那应该是没长大的狗,没咬得人鲜血直流的。所以邱英虽然写字不太方便,但也没疼成那样,就耽搁了。 “咱还是去医馆看看吧,被狗咬了可不是小事儿。”而且昨夜邱英一晚上没回来,很容易让墨竹浮想联翩啊,墨竹突然抬头,“公子,你昨晚到底在哪里睡的?我以为你去御街买完东西就回来呢,结果今早我才发现你不在府衙,纸也没有,我都没法替你抄书了。” 邱家有自己的藏书阁,邱英最近在杭州城偶然得了几本孤本残卷,本来是要买纸笔,让墨竹誊抄一遍的。可昨晚的事,实在是太尴尬了,他现在还为昨天自己幼稚而愚蠢的恶作剧自责呢,更是绝对不会说自己为什么会被狗咬的,所以无论墨竹怎么劝,邱英还是抵死不去医馆。 “昨天那个...纸卖光了,我给你钱,你自己抽空去御街买吧。” 墨竹还是耿直,“不可能吧,纸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怎么会卖光呢,而且既然没买着,怎么还不回家呢?” 邱英心里嘀咕,怎么就你心眼多,趁墨竹想起来南宋画院离聚义堂只有一街之隔的时候,邱英赶紧打住了。 “再给你五两,这个月的零花钱,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你给我的买菜钱足够了,我可以自己做好吃的”,墨竹刚想把钱推过去,又突然想起来,“公子...我的砚台不是磕坏了一个角吗?只能装很浅的墨,要不你再给我加点儿,我换了新砚台,一定会更爱学习的。” 不得不说,墨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啊...以前在书院的时候,邱英教了墨竹写字,墨竹写的字还真不错,但那时候条件比较差,都是在用废的纸张背面练字的。自从邱英做了官之后,墨竹的条件也跟着好了,邱英还承包了他全部的文具,这不说他们是公子和书童的关系,谁都会以为这是亲兄弟呢。 虽然嘴上不情愿,邱英的手还是条件反射地掏钱,“我这刚发的工资啊,再给你一些,一共二十两。买不了太好的,但二十两也能买个不错的了,拿去吧。” 墨竹接过银子歪着头表示开心,“那我吃过晚饭就去御街!”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两位小爷 夜深了,御街的热闹繁华才刚刚开始。 墨竹抱着新买的砚台和纸张在街上走着,没看到对面也来御街吃宵夜的几个聚义堂的兄弟。 看着墨竹抱着一沓宣纸,何严才拍拍脑袋想起来,今天老大交代了找时间派人把那沓纸送府衙去,但被尼古拉先生的事情一折腾,完全都想不起来了,害得人家今天又出来跑一趟。 “墨竹小兄弟!墨竹小兄弟!” 何严在后面招手,墨竹才回头看到的,“是你们啊,我记得你是余小爷身边的...忘记了。” “没关系,是我今天忘了把纸给你们送去了,害你又来跑了一趟。今天事情多,邱大人的纸就放在聚义堂的门房呢,我这就去给你拿。” 墨竹还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家公子的...对哦,聚义堂就在这条街后面。 墨竹跑几步跟着何严,“等一下,我家公子昨晚去了聚义堂吗?” 何严没看到邱英进来,是昨晚门口值守的兄弟告诉他的。 “我听兄弟们说的,昨晚邱大人路过,我们正在前院吃酒呢,他大概是进来了吧,不然他买的东西怎么会在聚义堂呢?” 墨竹跟着走到聚义堂的门口,怀里抱了两沓子宣纸,回去的路上却细思恐极。想来公子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聚义堂过夜,也好办,这一沓纸,墨竹自己留下就好了。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搞得墨竹还有点心痒痒,看来他得把他私藏在床底下的《秋雨一夜》第二卷再看一遍了。 三天后,码头的货物已经装点完成了,甚至还超出了尼古拉要求的品质,余白杭也填补上了之前罚金的亏空,终于可以躺在金子上睡觉了! 后天尼古拉的商船就要走了,余白杭想请他去听场戏,于是亲自去西子宫词商定包场的事情,没想到在西子宫词门口的桥上遇见邱英了。 明明是余白杭自己撮合的这两个人,但见到邱英出现在这里,还是突然没转过弯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 本来是因为梅长老向邱英求证他和丁春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来和丁春香商议怎么串供的。顺便再问问,那个外国人和余白杭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余白杭会让他“陪自己一晚”。但一想起这个恼人的原因,看到余白杭这么春风得意得掐着腰质问自己,邱英莫名其妙地来了句: “我在追丁春香啊,这事儿你不是知道吗?” “哦,那不错啊,你加油哦!”余白杭怎么是这么淡然的反应呢,却晃了晃手中的食盒,“你追女孩子不带礼物啊?我可是给春香带了好吃的,还有从西洋来的巧克力和坚果脆饼呢,没听说过吧?” 又是那个外国人...邱英就眼睁睁看着余白杭提着食盒轻飘飘进了西子宫词,自己留在桥上,单手叉着腰,另一手握拳轻轻敲打额头。 怎么对你就是没办法呢? 在追春香?那余小爷不是...西子宫词院子里,站在橘子树后正浇水的小丫头听到了,转而看到余小爷哼着曲儿往木兰馆大摇大摆走去,邱大人随即也追了过去。 春香都被人抢了,怎么还这么开心啊?而且余小爷自己不是也和邱...小丫头这么一寻思发现可不得了,赶紧跟杜小姐说说去。 木兰馆里今日可是见到奇景了,两位爷都惹不起,都在大日头底下等着求见我家姑娘,忽慢了谁都不行。上次邱大人来和春香姑娘廊桥长谈就已经让木兰馆上下有不少的揣测了,现在素练两头为难,都不知道一壶玉露茶应该先倒给谁了。 还是先倒给余小爷吧,毕竟他目前还是前任兼现任嘛。至于邱大人能不能成为继任,在素练看来,两个人算是传统的“才子佳人”,还是挺般配的。如果“秋香”在一起了,素练还可以明目张胆多看几眼余小爷呢。 春香换了身海棠红的广袖深衣,与院子里的海棠一树相得益彰。邱英要来她是知道的,但今天余白杭也在,春香怎么预感两个人要吵架呢? 果然,邱英端着茶碗的右手一抖,即刻便换了左手,春香便无意问了句怎么了。 “无妨,没怎么,最近写字写得多。” 余白杭轻蔑一瞥,“文弱书生,拿杆笔给你累的,春香,吃点心,这有花生糖酥,甜板栗肉,山药糕,还是茶花的模子压的。还有桂花米糖,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练了一整天的功,等丁班主睡下之后,你放哨,我偷偷跑出去给你买这个米糖。这个咬着脆,我们还得在被窝里悄悄地吃。” “然后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米糖的碎渣里面......”春香和余白杭相视大笑,小时候那么穷那么累,我们却那么开心。 余白杭又打开下一层的食盒,“还有这个,是尼古拉给我带的巧克力,别看它这个颜色挺深的,但吃起来可甜了,完全和我们的点心不是一个味道。你一定要尝尝,一口下去有些苦,但化在嘴里会特别甜。” 春香按余白杭说的吃法尝了一块,真的很好吃。想起邱英还在呢,也给他夹了一块。邱英又傲娇上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大政没有啊?这边白眼也翻出了天际。 当余白杭看不到是不是,忘了那天的五十米铜镜了?余白杭可什么都能看到,这下他可忍不了了。 “邱含章你什么意思啊?从进门来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一说话你就插嘴,一说话你就插嘴,你是一整场戏中间插播的广告吗?是不是我耽误你谈恋爱了你看我不顺眼了,好啊,那我现在就走。尼古拉马上就走了,我还赶着回去多跟他说说话呢。” “走吧,赶紧去找你的外国小哥玩儿去吧!” 邱英这一拍桌子,给春香也吓坏了,都不敢好好吃点心了...... “嗞——”邱英的右手...... “邱大人你的手到底怎么了?”春香听得出来,这种疼法不可能是写字造成的呀。 “被狗咬了!”这话是邱英瞪着眼睛冲余白杭说的,余白杭还火冒三丈呢,这是跟谁俩呢? “邱含章你怎么说话呢,你给我再说一遍!” 章节目录 第60章 好景虚设 明明大理石桌围坐着三个人,春香却感觉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此时却只想悄悄跑掉,邱英这是要掀桌子啊...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邱英把衣袖向上挽了挽,一大片白色的棉布露了出来,“就是被你家的狗咬的,一只胖乎乎的白狗。” 差点忘了,现在余白杭也是有狗的人了,可是邱英怎么会看到狗呢,等等...... 余白杭脸上挂着笑,让邱英先坐下,炯炯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首先,从时间上,你是来过聚义堂好几次,但聚义堂的狗是在尼古拉此次回杭州之后才有的,你说被我家的狗咬了,也就是在海生宴那晚被咬的。其次,从地理上,聚义堂分为西院东院,中间有一道高墙隔开,有四处相通的洞门。我的小白楼在西院的西北,尼古拉住的珍珑馆在东院的正北,按理说走北边那道门是最近的,但几年前两院之间的人工水渠贯通后,那道门虽然没封,却也没人为了抄近路游泳过去。所以只可能从柳展和孩子们住的西院东厢房和东院的厨房之间那道镂月云开门过去。” 邱英低头把衣袖放下来,皱着眉头显着不耐烦,“我都被你说糊涂了,你们聚义堂什么布置,我哪看得清楚,我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至于东院西院,我只被你的手下引着去马厩找过柳展,你家那大园子,我根本找不到什么西院东院。” “你终于承认了,就是柳展帮你的。三只小狗住在珍珑馆旁边的偏房,我让柳展看着他们别乱跑的,也已经深了,兄弟们都酩酊大醉了,只可能是柳展帮你指路,告诉你尼古拉先生住在何处。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柳展就不清楚了,你知道马厩在哪里,就弄了脏污的东西换了尼古拉水壶里的茶水。柳展许是怕你走丢了,去院子里寻你了,小狗没人看着就跑了出来。它们和尼古拉在海船上相处了两个多月,早就熟悉他的味道了,自然往珍珑馆方向跑。而你正好从珍珑馆出来,小狗闻到生人的味道,跳起来咬了你一口,你说我猜想得对不对?” 邱英撇了撇嘴,长叹口气,“是柳展告诉我的,而且你的小白楼在哪里也是她给我指的,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躺在自己的床上的?你知道你自己多重吗?好了,我是恶作剧了,我这不也得到教训了吗?” 果然是你,余白杭还真是想不到堂堂知府大人能这么幼稚。 “嘿?什么叫恶作剧啊,你是有什么病啊,你知道尼古拉先生上吐下泻成什么样吗?我还舍了仅剩下的十二坛芙蓉泣露,十二坛琥珀流光送给尼古拉,这些好酒,两位师叔跟我要了好几次我都没给呢。现在就因为你,我还得自掏腰包订些逍遥醉给两位师叔送过去。” 邱英越听越气,“余白杭你也对那个外国人太好了吧?什么都可着他,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甚至还让他...” 余白杭看来,邱英真的完全就是无理取闹,“这叫礼尚往来,尼古拉让我见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而且他也送了我不少东西,我和他的友谊情比金坚,就你坏事儿!” “我坏事儿?你在梦话里都指名道姓让他陪你一晚了,这叫纯洁友情吗,这还没突破大防?” 早在两个人刚吵起来的时候,春香就让文绣素练都下去忙了。本以为这方小小的桌子上能有大动作,结果是有场大戏看啊。托着腮吃点心的热心群众丁小姐已经控制不住她自己,想要提笔写《秋雨一夜》的第三卷了...... 余白杭听懵了,他怎么还听我梦话呢?仔细想想很危险啊?而且什么叫陪我一晚啊...... “哦,赔我一碗龙虾粥啊?” “龙虾粥?” 余白杭想起来了,“对呀,那天海生宴上,我为了少喝点酒,就低头给自己调了碗粥,放好了肉碎椒盐白胡椒和芫荽,正等着放凉了喝呢,尼古拉没看见,以为是他自己的,就端起来喝光了。你能体会到热锅里盯了好半天的肉被别人夹走了的心痛吗?所以我才心里犯嘀咕,说他赔我一碗龙虾粥。” 丁春香风铃一般笑起来了,邱大人这几天原来都没喝水,生生灌的是陈醋呢。为了不让邱大人尴尬,春香搬了张古琴过来。 “你们两个别吵了,都是有头有脸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今日良辰美景,我有兴致弹奏一曲《雨霖铃》,你们两个是想在我这玉石面的花苑里吵架,还是想坐下来喝口茶听我弹首曲子呢?” 这是人家丁姑娘的主场,邱英先坐下喝了口茶,琴声奏响,眼前果真寒蝉凄切,骤雨初歇。 “我停战了,求和,咱俩一笔勾销行不行?” “谁跟你一笔勾销啊?整件事情里你就只是被狗咬了一口,我损失这么大。” “什么叫只是被狗咬了一口啊,我后来去医馆看,开了好多药呢,谁知道你家那来历不明的狗有没有病毒啊?” “萨萨那么可爱,她怎么可能有病毒呢?什么来历不明,人家的血统厉害着呢,少见多怪。” 余白杭吵了那么半天,也口渴呢,正要倒茶的时候,茶壶见底了,看向邱英刚斟满的茶碗...... “那给你喝吧。” “谁要喝你喝剩下的?”余白杭也不想拎着茶壶去加水,气呼呼抱着怀,背向邱英坐着。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我怎么也还是杭州知府,你干嘛呀?别闹啊,那个打人可疼了,快放下!余白杭,我可是你的知府大人!”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唉,好景终是虚设呀,看来邱大人八辈子都追不到余白杭了。 邱英隔着藕香亭和余白杭喊话,“你怎么每天都鸡飞狗跳的,就不能和平谈判吗?” “鸡飞狗跳是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行为,你是鸡还是狗啊?” “就会耍嘴皮子,对了,明日我要来听戏,听春香唱《桃花扇》。” 余白杭把扫帚扔到墙角,叉起腰来,“明日我包了场,请聚义堂兄弟和尼古拉先生听戏的。” “这场子能容下几百人呢,放心,我不占你便宜,我自己掏票钱,我还要带墨竹一起来听戏。不是你撮合我追春香吗?是你特意嘱咐我多来听戏啊,我这不是做到了吗?” 邱英挥挥手就走了,还故意做鬼脸气余白杭。余白杭是被春香拦着腰才没追出去,“邱含章!你最好明天低调点儿,别给我整幺蛾子!” 章节目录 第61章 十顷秋色 “好了,我发现你最近脾气可见长。你知道我远远看着你们俩,就跟穿着开裆裤的两个泥巴小孩一样的,无聊死了。别生气了,过来帮我把琴抱回屋里去。” 余白杭这几天一直都有点紧张,来春香这里本应放松的,刚才又莫名和邱英打了一架。从藕香亭走下的时候才偶然俯瞰到,原来西湖水面已经铺满了十顷秋色。 春香顺着他的目光远眺,单衫微凉,骤起秋思,叹了句,“秋天到了。” “是啊,秋天到了,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每至秋风起,必复忆扬州。 春香轻柔的声音从耳畔拂过,“留下吃饭吗?我给你包饺子。” 余白杭突然咯吱了春香的腰肢一下,“我发现你最近饭量见长啊?零食不离口,顿顿都吃十分饱,哪有一个女演员像你这么能吃啊?” “别碰别碰,痒。这不是贴秋膘吗,而且包饺子我还运动了呢!” 别人不知道,余白杭还能不知道?丁春香除了会包饺子,和面调馅擀皮甚至煮饺子全都得别人帮忙,然后她还说,自己的确是“包”了饺子啊,这话真是让余白杭没法接...... 东城梅府 梅记者今天休假,午后收到杜小姐传来的信件,正要整理问题采访邱大人呢,梅老爷就来了。前几天梅老爷就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让她去相亲,但是梅记者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嫁人之后婆家又不可能像娘家一样惯着自己,她可不想放弃她刚起步的事业。 “爹,那个韩公子是挺好的,但我不喜欢,我今年十七,还早着呢,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爹你的手抬一下,把我的资料压皱了。” 梅老爷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个儿子,把这工作的劲头用在读书上,他们家都能出个进士了。但毕竟是女孩子家,最终的归宿还是要嫁人啊。 “女儿啊,爹也没给你介绍别人,爹和你韩叔叔认识了二十年,合作过多少回的,知根知底才好介绍给你。” 梅长老就知道爹要说什么,“我也没说你会害我呀,我现在的问题是不喜欢不心动,但你说的是人家是好人,我们俩说的不是一件事。”梅长老赶紧趴在桌面上,“这些都是绝密资料,你不要看。” 梅老爷背起手走远些,“我也不感兴趣,你又不在社会新闻和财经板块,不就是余白杭和丁春香的那些风花雪月吗?我说咱家也不缺钱,你那么辛苦工作干什么呀,女孩子最重要的归宿还是嫁个好人家,你还真把玩票当成正经工作了。” “我这当然是正经工作了,我在我的岗位上做得非常好,邱大人都钦点我成为月度优秀员工了,我这工作不是天天跑来跑去闹着玩的。” 邱英从西泠回来没回府衙,而是去了梅府门口。 梅府的仆从远远就认出来了,跑过来帮忙牵马,“这不是邱大人吗?是来找我家老爷吗?” “你家大小姐在吗?我来找她加个班。” 梅记者实在是想逃离爹娘每月一度的催婚,所以一听到邱大人来了,就算加班也心花怒放,迅速收拾好纸笔装进她的小挎包,飞奔下楼去了。结果被梅老爷误会了,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其实眼前这邱大人就是个高配的青年才俊嘛。 木兰馆,热乎乎的水饺已经出锅了。 “鲮鱼肉的吗?”余白杭摩擦着筷子,春香知道他爱吃鲮鱼肉馅的饺子。 “今天决定包饺子已经有点晚了,鱼肉太难弄了,只给你包了不到两盘子的,这两盘是鱼肉的,我吃荠菜猪肉的。” 看余白杭的表情还有点失望,他又没干活,失什么望啊?春香又补了句,“珍惜随意出入木兰馆的机会吧,等这段三角恋闹大,我还真不好留你了呢。” 余白杭的身份一时半会不能揭穿了,如果他俩真成了,那见春香就真不像现在随意了。不过余白杭可是冒着中间被绿的风险为了春香打算,闹大了挺好的,如果邱英对春香是真心的,那余白杭就和春香发一个和平分手的声明好了。 “春香,邱英真的在追你啊?今天我在门口桥上看到他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了他在追你。” 春香蘸了一大口的醋,一口吃下一只饺子,“这都什么跟什么,邱英来找我只可能是因为一个话题,那就是...中秋诗词大会。余白杭我早跟你说别抱太多希望,这根本就是场闹剧,我现在演下去完全是为了弥补我写那出话本,帮你拆组合呢。邱英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又意味深长看了眼余白杭,“你可长点心吧。” 丁春香内心:我这个名义上的正经女主,实际上的认真炮灰,到底什么时候正式下线?实在是不想夹在你们两个中间了,你们两个到底想相爱还是相杀,别带我了行不行...... 梅府,朝晖阁上,梅记者给邱大人斟茶。 “大人,我刚得到了一些消息,正想向你求证呢,您和丁春香是...” 邱英既然登门来找梅记者了,那就说明他要用官方邸报的口吻来澄清了。“梅记者,我现在正式和你说明一下,我和余白杭,正处于一段三角关系中,但我和他不是情人关系,而是情敌关系,我在追求丁春香。” 虽然刚才闺蜜的小纸条上已经说了一遍了,但邱大人亲口承认此事,梅长老记录的手还是有些抖,再加上“秋雨”的糖彻底碎成了玻璃渣...而且梅萌萌(是外号不是本名)实在也可怜她家余小爷,本以为小爷是在青梅竹马和霸道知府之间难以抉择,转眼就变成了被人盯上未婚妻,头上变颜色了。 没事儿,即使“秋雨”拆伙了,梅长老也力挺余小爷,就算余小爷和春香姐真分手了(被甩了),我们“微雨”(唯余)女孩也绝不认输...只是现在有点可惜上次那次专访的机会了,显然这个三角恋的消息更爆啊...... “还有件事”,邱英怎么可能不作点死折腾一下余白杭呢,“明晚余白杭要宴请外国友人,在西子宫词包场了。但我毕竟在追求春香,是一定要去捣乱的...” “你说什么,大人?” “咳咳,我的意思是,明晚你也去西子宫词,进行现场报道。一定要对你的所见所闻如实记述,一定要还原现场,一定要记录真实的三角恋情。” 梅萌萌怎么听得,有点懵啊...... 章节目录 第62章 大红幡帐 刚才余白杭传信回聚义堂说今天不回去吃晚饭了,开晚饭前,刘诚一直在门口等江霖回来呢。江霖从栖霞山那边才赶回来,不小心撞到了人,连连抱歉。 “没事儿,是我。江先生,你昨天怎么没回来啊?我正找你呢。” “是刘堂主啊,老大昨天让我去韩师叔那边点第二季度的账,实在是太远了,就在那边住下了,才回来。刘堂主找我什么事儿啊?” 刘诚手里拿着报名表呢,“还是诗词大会呀,上次在海生宴我跟你讲过了,你就去玩玩嘛。老大最近让聚义堂上下提高一下知识素养,让我一定选个人去参加‘中秋诗词大会’,最好得个名次回来,好提升一下我们聚义堂的整体文化素质,改观一下杭州城对聚义堂的刻板印象。” 江霖面色尴尬,他那天有别的事情呢,“可是我真的没兴趣啊,而且十五中秋,我请了假,要回家和母亲一起过节的。” 刘诚伸出双臂拦住江霖,这两天没新闻,余白杭就让他办好这一件事。 “江先生啊,我知道你一直对老大没给你娶上媳妇这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正好这是一个机会啊!虽然这是杭州城首次官方主办的诗词灯会,但据我的猜测,与会的不说一水都是才子佳人吧,但没读过书不富才情的,肯定也不好参加吧。” 看江先生被自己说得有点晕了,刘诚又补充道: “而且就算不去参赛,那个氛围,多少闺中密友在那里观景赏月。你想象一下,中秋那夜的西子湖畔,花前月下,灯烛明灭,诗词传情...所以你这一天回不回家陪你母亲真的是其次,去参加诗会,领个儿媳妇回来,你母亲肯定更高兴啊。” 刘诚自己把报名表塞到江霖的怀里,“你人长得帅,又读过书,比我们好找女朋友太多了。你没看我每天望穿秋水等苏大夫回来吗?珍惜机会啊少年!快放下东西过来吃饭吧,柴大厨的水平又回来了,今晚还有翡翠芙蓉煲,你是知道柴大厨做菜尼古拉有多捧场的,快点吧,来晚了没得吃了。” 余白杭为尼古拉打包饺子回聚义堂的时候,府衙后院也刚吃过晚饭。 墨竹正要收拾碗盘,邱英通知了他一句,“墨竹啊,明晚我们出去吃,然后我们去西子宫词听戏去。” “什么!” 墨竹的后背僵直起来,突然手足无措,甚至耳朵也有点红。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这事儿大吗?墨竹至于这么夸张吗?在京中的时候不是一起听过戏吗?邱英实在不解,“下班了,出去下个馆子,然后听个戏,有什么问题吗?这很不检点吗?有生活作风问题吗?” 墨竹的耳朵红到脖子了,匆匆把碗筷抱在怀里,“那我,晚上不给你洗床单被罩了,我要去,去去去去,找明天穿的衣服了。” 这孩子怎么了?戏是晚上开场,没人看你穿什么衣服啊,而且我们只是客场......哦,少年墨竹之烦恼啊,那他喜欢的人是谁呢? 第二天一早,刘诚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江霖的报名表,报名表下面的是他派发出去搜集情报的手下每日信息汇总。 “邱大人在追求春香姐?!还是邱大人亲口和老大说的?” 刘诚忍不住吃手手了,他以前被余白杭狠狠板正过,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个毛病了,但听闻老大被戴...头上换了颜色,刘诚实在太难过了。邱大人根本不是什么霸道知府爱上黑帮小爷,他接近咱们老大是为了撬走大嫂,衣冠禽兽啊!人面兽心啊!那我们该为老大做些什么呢? 今日聚义堂包场,余白杭点了三出戏,程云飞的《武松打虎》,金声雀的《思凡》和丁春香的《桃花扇》。李红不乐意,她都歇了好几天了,看着这些人忙着搭台她就烦。 更烦的当然还是聚义堂那些鲜花,进进出出都要把戏台布置成花园了,“让你家丁春香站在花里面唱吧,看她不要呛死才好!” 李红讨厌丁春香,更讨厌余白杭,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恨,是妒忌,她交的男朋友,长情的不浪漫,浪漫的不长情,对自己献殷勤的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她就知道男人都一个样,所以当余白杭和丁春香十几年的感情活生生发生在身边,换作谁都心里不平衡啊。 偶然听到煮茶的小丫头议论,邱大人和丁春香... 李红赶紧躲到树后面,手中的手绢上下翻弄着,杏眼圆睁,“这丁春香又不是什么仙女下凡,怎么好男人全迷了心窍了?” 从落虹桥回自己住的海棠春坞,李红一路上还在猜刚才听到的几分真几分假,戏台那边就又传来一阵喧闹。跑过去偷偷看,是几幅大红的幡帐,这种东西在戏楼很常见,李红每次演出结束都能收到好几幅,上面写着些溢美之词,走个过场,没人当真的。不过这个宽幅的,李红还没见过,这个长宽,都能挂在戏台两边当垂联了。 监管戏台的钟叔往常见惯了聚义堂送的礼了,见到聚义堂的人也无需太多礼节。但这幅幡帐却上前谢了又谢,“知府大人肯来我们西子宫词,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赞誉了。这幅幡帐,我一定把它挂起来,让我们戏台子沾沾贵气!” 戏台本就有二层高了,这四幅幡帐还从二层的妆台足足二十尺的高处垂下的,隔着远远的李红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向低调深沉的邱大人,这次也太张狂了吧?更张狂的是,这赞词写的,就差点把“我爱丁春香”几个字印上去了吧? “红姐”,几个戏院新来的小姑娘天天巴着李红,李红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她自己也是这么讨人厌。 “红姐,你怎么在这儿啊?听说香宁家出了新包,我们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李红低头理了理披帛,懒懒应答,“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还有事情要忙,你们几个刚来杭州,好好去逛逛吧。” 章节目录 第63章 明月沟渠(上) 酉戌之交,黄昏融融,人头攒动,掌灯芙蓉。西子宫词的戏台依次被点亮,钟叔在前面引着,余白杭和尼古拉先生互相谦让着一同入场。 “钟叔,今天怎么摆了这么多花呀?都快挤得我看不见路了。” “这不是您...”钟叔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回头看刘诚紧张地挥挥手,原来刘堂主是要给余小爷一个惊喜啊。老大的情敌偏偏是邱大人,刘诚又不能直接怼人家,只好帮老大给春香姐制造些机会了。 梅记者已经在后台了,邱英和墨竹到戏台的时候,聚义堂的人都几乎坐满了。邱英带着墨竹走过人群直接坐到第一排,紧挨着余白杭的位置。 余白杭正和尼古拉聊得热乎呢,是看到何严给他指了指,他才转身看到邱英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你还真来了?我已经包了场了,怎么钟叔还能卖给你票呢?我得找他说说去。” 邱英平时功夫那么差,但压余白杭的手腕还总能让余白杭动弹不得。 “说什么呀?我毕竟还是杭州知府,请你记住这点好吗?整个杭州城也就你不给我面子了。我都没说我订什么座位,钟叔直接就把西一西二座给我了。” 余白杭身子向后倾了倾,这个身着蟹壳青交织绫长袍的男孩子好像眼生,“你旁边那位小公子是谁啊?” “都说了两个座位了,当然是墨竹了。” 墨竹侧出身子歪着头,露出小虎牙来,开心地跟余小爷打招呼,余白杭也热情回应,“是墨竹啊,你今天真帅!” 又略过我?余白杭你自己看看,你这身石灰色瑞鹤浣花锦长褂,我这套鸦青祥云青蝉翼下袍,你头上这只天山白玉发簪,我这只朱红玉石簪子...算了,你忽略我也不是一两次了。 邱英难得翘起就二郎腿,身子向左侧偏偏,肩膀对着余白杭,“今天你不是有重要客人吗?咱俩最好各忙各的。” 结果回头,余白杭都跟尼古拉聊得前仰后合了...... 突然台前传来一声响,四条大红幡帐倏地于戏台东西两侧垂下。 内侧是: 春风杜牧,木兰花减,天上清歌凝白雪; 凤管龙丝,深深几许,相逢明月拨朱弦。 外侧是: 一阕临江仙,听玉笛吹来,秋涵满城桂雨; 双声杨柳曲,问长亭几转,前世忆否西湖。 红幡帐上白金色的字体,戏台下所有人都看得见,和李红说的一样,就差没把“我爱丁春香”写上去了。刘诚突然站了起来,这不是他替老大送的呀。 梅记者也听到外面喧哗,果然从二楼都看得见这大幅应援。又看见钟叔跑去邱大人那里,“邱大人,您看看这个效果您满意吗?” “什...什么意思啊?”邱英不知道这件事,被墨竹用力拉了下衣角,抢过话茬,“满意,这个效果很满意,谢谢钟叔了!” 留下邱英一脸懵,“什么情况啊?这是...这就是你管我要钱的原因,你不是说你要买书吗?” 小小年纪的墨竹还一本正经地解释,“公子,见女孩子一定要带礼物的,不然多没礼貌啊?这两联我写的不好吗?这不是都在议论吗?” 邱英内心:他们议论是以为这是余白杭送的吧?如果我今天给余白杭闹翻了,人数实在太没优势了......不过墨竹是怎么知道我在“追”春香的,我还没让梅记者对外公开啊。 还有半柱香的时候,第一出戏《思凡》就要开演了,演员都已经在候场了,刚问了春香姐几个问题的梅记者也从后台要下场,就被刘诚握着手腕拉到戏台边缘六角门去了。 “松手松手,男女大防你干嘛呢?”梅萌萌揉着手腕,刘诚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你今天怎么在这里啊?那幡帐是邱大人送的吗?他现在已经要明着跟我家老大唱对台戏了吗?” “你不要一次问那么多问题!”梅长老理理挎包,“是邱大人让我来的,他也亲口跟我说了,他在追求春香姐。但今天这个条幅,我也是才知道的,我也很奇怪邱大人一直低调有内涵的,今天怎么突然高调示爱。” “那咱家老大怎么办啊?从话本情人现在突然变成情敌了,原来还以为邱大人对咱家小爷...现在突然变成背后来一刀,咱家小爷被绿了。还有你,小爷对你那么好,这件事你得艺术地处理啊。而且咱们有行规的,这么大的事,我们的立场得事先商量好,这次你站邱大人吗?” 梅长老也正想呢,她也不想如实报道伤害余小爷。正咬笔尾思考的工夫,瞥见余白杭抬头冷眼看了看幡帐,只冷笑了一下,连看都没看邱英一眼。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余白杭自知与春香姐感情深厚不屑一顾,还是另有隐情呢? 梅长老推了推刘诚的胳膊,“我很好奇啊,按余小爷的脾气,场子里这么多人在议论,他不应该跟邱大人吵一番甚至打一架吗?怎么还有心跟那个外国人聊天呢?” 还真是,平时老大的好脾气就难得一见,今天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是因为不想在尼古拉面前丢面子所以压制下去了吗? “等等,你看,你们邱大人刚才看了我家老大一眼,然后扶额叹气,好像很愁苦的样子。” 梅长老挤到前面去看,她是女生,心思更细腻。她的视角来看,邱大人明显对听戏不是很上心啊,尤其是跟旁边全神贯注的墨竹一比的话,是邱大人今天批公文太累了吗?那不是跟高调送礼又矛盾了吗?邱大人又看了余小爷一样,这次感觉有些烦躁了。 余白杭很无奈地解释了这两幅对联是什么意思,尼古拉表示遇到这种事情真的好可怜。 “就是上次你说过生日的女孩子吗?你们已经认识了十二年啊!”又向后靠了靠看了眼邱英,从刚才余兄弟的形容中感觉这个情敌不好惹,尼古拉便对着邱英狠狠“哼”了一下,然后安慰地拍拍余兄弟的肩膀。 邱英转头起身的动作幅度之大又忍住落寞坐下用拳头击打茶桌的样子全被刘诚和梅长老看在眼里,越来越搞不清楚了,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梅长老突然拉着刘诚往后台走,“别瞎猜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去问春香姐!” 章节目录 第64章 明月沟渠(中) 《思凡》开演了,余白杭早忘了刚才自己好像被绿的事情了,兴致勃勃跟尼古拉讲戏呢。 “这出戏难度很大的,不光是对细腻的唱腔和柔美的身段要求甚高,全剧一人到底,后半段大量多变的身段变化,对体力有很高的要求。这出戏从前乾旦唱得多,就是男演员反串。但后来改了部分唱词,要求闺门旦的情感更丰富,思想的转折变换更加含蓄柔情,就改成女伶来演绎了。” 台上: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明明官至知府,此时却偏生出符合他年龄的少年意气了。邱英的无奈苦闷全随着茶一口喝下去了。余白杭和尼古拉中间的茶桌都撤了,贴得那么近,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 一边冷眼谴责,一边又像小孩子争宠一样,就想引起余白杭的注意。 “你给人家讲,人家听得懂吗?” 收到余白杭一个白眼,“关你什么事儿啊,屁股上长钉子了?一会儿来一句一会儿来一句。” 邱英放下茶碗,“你们讲话这么大声,还让不让别人听戏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这里只有两个别人,就是你和墨竹,明明场子就是我包下的,你偏偏滥用职权跟我抢的。人家墨竹不是听得好好的吗?” 第一轮,邱英...败。 后台,春香的妆也化好了,她上台之前喜欢静坐一段时间,所以梅长老和刘诚就被文绣拦在门口了。 “春香姐!余小爷和邱大人打起来了!” 丁春香缓缓站起来,刚才梅长老已经问过她这个问题了,“我谁也不帮,他们俩身上都有功夫,我去劝架根本于事无补。” 春香挥手让文绣别拦着了,“你们两个,进来坐吧。” 刘诚不明白了,“可是如果他们真打起来了呢?刚才她说的我都差点信了。” 春香淡定地收起脂粉盒子,“有这样几种情况,邱英和余白杭可能会打起来,但今天几乎是不可能,余白杭有贵客招待,他有什么事会秋后算账的。第二,他们打起来也几乎不可能是因为什么争夺我这样的理由,我和邱英是普通朋友关系,他们俩万一打起来了,我根本没有话语权,神仙都拉不住。” “等等”,梅长老发现不对了,“邱大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在追你啊,怎么又不可能是因为争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春香品了口茶,“你知道《秋雨一夜入梦来》是谁写的吗?” 梅长老摇摇头,“是谁写的呀?” 春香浅笑,“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我只能说,里面的故事和情感,并非空穴来风。我也劝你们,糊涂点好,天底下多的是窗户纸隔着的感情,如果一切都是澄澈的透明的,这个世界该有多可怕呀。真真假假,当事人都数不清,作为旁观者呢,你相信的就是真的。” 《思凡》快唱完了,春香姐要抓紧时间养会儿神,梅长老和刘诚齐齐嘟着嘴下了楼。他们就是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无论这段关系说出来有多复杂,结果现在三个人转圈圈。“春雨”“秋雨”“秋香”三段关系都被当事人亲口证明是真实存在的,看来这个故事要讲到苏堤那么长才能出结果了...... 在《武松打虎》上演的同时,梅长老和刘诚也忙坏了,各自对“三角”问题采访了各家主子。 余白杭:公平竞争呗,有人愿意挑战我,我就陪他玩玩儿呗。 邱英:那我也陪他玩玩儿,对于余白杭的任何请求,我邱英都奉陪到底。 丁春香:我...... 余白杭:邱英喜欢丁春香说明他眼光不错嘛,我很了解春香,只要她开心就好。 邱英:余白杭开心就好。 丁春香:我...不是很开心...(夹他们俩中间,哪里需要哪里搬,我开心得起来吗?) 在一旁快要把桌子挠破的墨竹也羡慕嫉妒呢。 墨竹:我也不开心,竟然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好好一出《武松打虎》,净看着你们俩人眼前晃了,太耽误余白杭给尼古拉讲戏了。余白杭扯着刘诚手腕向后一拽,刘诚直接扑到自己座位上了。 “没个眼力见儿呢,没看见今天有客人在吗?”又狠狠瞪了邱英一样,“今天我都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字了,好久没听这出《桃花扇》了,好好听你们大嫂的李香君。” 昆山水磨,江南软调,轻舟短棹,初见伊人,温婉悠长。 生: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旦: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唱侯方域的是西子宫词第一小生温子非,几折《访翠》《寄扇》《题画》是他与丁春香合作最多也是最叫好的。温子非算是丁春香的师兄了,在春香才华未被发掘出的那几年,已经出名的温子非常常在排戏的时候多让春香唱几句,也有意无意指点帮助了春香很多。 琵琶筝弦拉起,十六岁的李香君在媚香楼初次与侯方域相遇。当夜,那柄象牙镂花的白绢宫扇便赠与了香君作为定情之物,香君紧紧握着这把扇子,似乎握着的是自己甜蜜的命运。 <侯方域>: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无奈庙堂朝野明争暗斗,李香君哪里明白其中纠缠,侯方域去往扬州后,她的命运便如浮萍飘摇。日夜对着扇子寄与愁思,当田仰吹吹打打来迎娶她做妾的时候,为保守坚贞,一头撞在朱漆柱子上,血溅诗扇! 尼古拉被吓到了,不自觉掐了余白杭一下。 “别怕别怕,这是戏,是假的。”余白杭轻轻拍着尼古拉的背,给他解释香君为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邱英不屑,低头忿忿来了句,“我也是第一次听戏,我也看不懂呢,怎么不给我讲啊?” 章节目录 第65章 明月沟渠(下) 墨竹听见了,“我可以给你讲啊。下句该是‘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剪,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 杨龙友取扇看介,“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这都是为着小生来。携上妆楼展,对遗迹宛然,为桃花结下了死生冤。” 眼看着戏台上天火缭乱,李香君和侯方域对面不相逢,尼古拉急得都想上台把侯方域带到李香君的面前了。还是被余白杭拉回来坐下的,“放心,有情人,终当成眷属,而此前的九九回环诸多历练,其实是月老在偷偷试炼你们是否情比金坚呢。” 折桂令,引尾声——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那时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戏台上,侯方域与李香君古寺终别,死生不复相见。没有人注意到,邱英的目光久久投向余白杭,像是心中永远触不到的那抹月光。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过他忘了在场的还有他找来做即时采访的梅记者,望向余白杭那么久,刘诚都看了好半天,墨竹才使劲扯了扯邱英的衣袖。 “公子,戏散了,咱回吧。” 府衙后院,热热的洗脚水都放凉了,墨竹还在回想公子是什么时候和丁春香相互熟识的。难怪前几次休假他都不带我出门,原来早就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了。可墨竹只是一个书童,他有什么资格想那么多呢? 秋风起了,吹动竹叶的声响邱英很喜欢听,但窗外永远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蝉,此时却躁得讨人心烦。 邱英不喜欢这样纠结的自己,他明明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可为什么一见到她就变得不像自己。他想坦坦荡荡地对人家好,可是人家不领情,一见到我就想放狗咬我。 邱英抱着枕头想了好久,突然坐起来,“对,就怪余白杭,她没事儿女扮男装干什么?害我遮掩也不是,坦白也不是,还害春香替她隐瞒身份嫁不了人,做个媒也闹成一锅浆糊,害我和春香都要演戏,两边夹生。她到底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活着呢,好好当个女孩子,到时候嫁个如意郎君不好吗?” “啊啊啊啊!”邱英快被她折磨疯了,像小孩子一样嘟嘴委屈,重重往枕头上一倒,“睡觉吧,我不想满脑子都充满对她的好奇了。” 第二日早晨,余白杭去码头为尼古拉一行送行去了。刘诚趁老大不在赶去府衙找梅记者。 “我想好了,关于这场三角恋既然如此复杂,那我们分三步来写。先写邱大人正在追丁春香,然后制造轰动后再写《秋雨一夜》的事实根据,但我觉得第一部真实一些,第二部是编的,反正我是还没见过邱大人和咱家老大相敬如宾的时候,从来都是鸡飞狗跳。第三步就得实况追踪了,就得引导杭州城百姓来投票了,用这次名伶花落谁家的报道,引发一次全民互动。” 前两条梅记者都还觉得挺好的,正记录呢,第三条就...“刘诚,你可真能坑余小爷啊,这女朋友都被抢了还搞投票?” “这怎么能叫坑呢,结合昨天我对老大的采访,他自己说的,春香开心就好,希望春香得到幸福。而且,我们两家的报刊销量不是也互利共赢吗?” 那...就这样写吧,梅记者得帮余小爷多美化一下,邱大人也得美化一下,不然一个绿帽子一个插刀派,多难听啊。 被尼古拉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柴大厨终于跟着海船一起走了。柴大厨本来也没有孩子无牵无挂,多年来一直跟砧板菜刀打交道,现在出去见见大海也挺好。就是苦了聚义堂了,在吴大嫂搬家的这两天里,还是由蔡宛蝶给大家做菜吃。 在蔡宛蝶被罚去“冷宫”的这些日子,在洗碎了几十个碗和盘子之余,又寻思了不少菜品来报复社会。要不是吴大嫂给聚义堂做了这么多年饭,余白杭早想掐死蔡宛蝶八百回了,可又无奈换上尼古拉送的西洋餐具。现在吴大嫂就快回来了,余白杭思来想去还是得委婉劝退蔡宛蝶。 “不行!老大你不要辞退我,我娘让我一定要在聚义堂找份工作,她说余小爷人最好了。如果我不能凭本事找到工作的话,她就让我回乡下嫁人了。留下我吧,我还可以干别的活的......” 都给余白杭捧到这份上了,所以就算她做了一桌子红红绿绿却一口都咽不下去的丰盛菜肴也说不得她。 “既然吴大嫂这么信任我,我现在有点怀疑吴大嫂是不是一直看不惯我所以派你来做菜害我...反正呢,你也休息两天,跟着柳展摘摘桂花柿子什么的,等你娘回来了,给她打下手好了。” “我娘嫌弃我给她打下手...” “自己嘀咕什么呢?” 蔡宛蝶突然摇摇头,“没什么,我全听老大的安排。” 余白杭让蔡宛蝶先下去,自己和何严说了句,“千万别让她认识曾落棋,不然聚义堂真的要爆炸了。对了,曾落棋还活着吗?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活着呢活着呢,曾大小姐在海宁老家活得好好的呢。” 邱英下班回后院要换身衣裳,墨竹手里拿着封信正好撞上。 “公子你回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呀?别藏了我都看见了,从安徽寄来的吗?” 墨竹赶紧藏好了,“额,不是。” 可是邱英知道墨竹自己又没有家人,不会有人给他来信,他也不需要给谁寄信啊。 “拿出来我看看,别藏了,你那么细的腰,腰带里藏不住的,快拿来。” 墨竹还是咬着唇把信交给公子了。是要寄到宣城邱家的,墨竹写给公子的母亲的。 邱英大概看了一遍,笑了,“你喜欢丁春香啊?” 墨竹慌了,“不是,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的。” 邱英手里拿着信,背着手大步往自己屋里走,“跟我进屋。” 墨竹觉得公子待自己这么好,实在不应该写信给夫人说公子正在追求一位唱戏的女孩子。虽然墨竹和夫人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但也知道她是绝对不会接受一个这样出身的女孩子的。墨竹不是故意说春香出身不好的,但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太坏了,把公子手里的信抢过来撕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扬州往事 “你干嘛?” 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墨竹愤恨自己的冲动,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邱英却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跟我进屋来。” “把门窗都关上,换件衣服,我带你去西泠。” 虽然不知道公子什么意思,但墨竹还是照做了,这个时间府衙没人,衙役捕快们都要去巡个街,等到上灯的时候在外面吃个饭然后回来休息。 邱英束了束腰带,让墨竹过来坐下。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的余小爷的,听完别太惊讶,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我对外说在追求丁春香,是为了掩饰余白杭...的女子身份。” 墨竹没尖叫,他吃惊的时候只是沉默,然后眨巴眨巴眼睛。 “余小爷...是...啊?哦......” 所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回高兴了?” 墨竹收敛起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但得先把这场闹剧收场了,现在我们去西泠。” 西泠画舫,丁春香虽然今晚不上台,但她实在是懒得被卷进这段诡异的关系里面了,甚至连撮合邱英余白杭都没心思。可毕竟知府大人的面子要给,所以在画船上等待邱大人的一脸不情愿就被有心之人记录下来了。 《背着余小爷另有新欢,名伶丁春香与邱英大人约会全程记录》 现在是戌时一刻,丁春香小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邱英大人终于姗姗来迟。丁春香拢着珠帘相迎,邱大人还带着一个书童同来。丁春香让两位丫鬟都到画舫外甲板等候,看来是有私事与邱大人相谈。 现在画舫划远了,但笔者会持续为您提供最新最刺激的前沿报道,不说了,笔者要换个更好的位置继续蹲守了......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 “喝酒吗?” 邱英摇摇头,“骑马了,不喝酒。” 春香给自己倒了一杯,“所以到底是什么紧急事件,要约这么晚见面呢?” “不是我约这么晚,是我下班就这么晚啊,但的确有紧急事件,我想知道,余白杭的过去,她的家人呢,她这些年为什么要扮作男装生存呢?她跟我说她和你一样是安徽人,是出来跑江湖到的杭州,是真的吗?” “她说她是安徽人?”丁春香低头看着金边的白瓷盘子,摇了摇头,“她不是,我是在扬州遇见她的,那年她七岁,一个小乞丐的样子,正被人追打。” “被人追打的乞丐?”墨竹说出了邱英的惊诧,就连墨竹被亲生爹娘卖掉,也从未沿街乞讨过。 “对,那天父亲的庆春班刚进扬州城,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突然跳上我所在的马车,她怀里揣着一只烧鸡,所以被其他乞丐追打。我跟她说了很多话她才敢抬起头,后来她说,她已经是第四天没吃饭了。” 邱英完全不敢相信,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膏粱纨袴,竟有这样的过去。 “所以她天生就是孤儿吗?遇见你们之前,她一直在做小乞丐吗?” 春香想剥菱角,被墨竹拿过去帮她剥了。春香不知道该不该向邱英说这些,可她知道的,也只是些零零散散的。余白杭似乎不愿提起扬州的一些往事,春香也不多问,等她想说的时候,春香也会静静倾听。 “她不是孤儿,她似乎是扬州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章顺之乱,大政有多少地方惨遭屠戮,多少的骨肉分离。我猜大概是如此吧,再多的我也没有多问。她不愿意提起,只是很抗拒提到扬州,后来父亲带庆春班来了杭州,正式收她为徒,并为她更名叫余白杭,从此她便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下来了。” 如果能选择,谁不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家呢?春香还说了余白杭小时候差点被卖作扬州瘦马的事情,所以一切都是不得已,大概像邱英这样的公子哥,是不能体会她们能有今天是多不容易的。 画舫已调头回西泠了,晚风吹起纱幔,刚才蹲在草丛中的狗仔又看清画舫了。丁春香为什么在哭啊?一位男子的手递过去一方深色的丝帕。快记上,春香因内心纠结两位公子无从抉择而落泪,邱英大人递上自己的丝帕,并承诺“多久我都等你”。 其实是春香想起刚到杭州城一年,她的父亲突发急病去世,那年她被卖到戏楼,与余白杭互相扶持才苦苦捱过那段岁月,因而落泪不止。 “好了,让你们看笑话了。” “是我们的错,提前你的伤心往事了。” 靠岸了,邱英和墨竹礼貌拜别,但邱英从此坚定了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着她,不计较,对她好。 但第二天一早,比《西湖文化周刊》和《武林八卦速递》还快的,一份不知名的小报却传遍了杭州城,坐实了这段三角恋情已经余白杭被绿的事实。 喜闻乐见的“绿色出行”: 当下这个社会似乎对于自己女朋友和其他男人关系较好的男人特别不宽容,还强行把“绿帽子”给人戴到天荒地老。无论任何场合,和任何的小圈子,提到这个男人一定会指指点点,“你们听说了吗,他被绿了,哎呦那绿的呀...” 对于这种只能以此方式给自己找存在感的人,余白杭又没办法堵住人家嘴不让人说话。但实际上呢,余白杭就算没有丁春香,杭州城里想往上扑的小姑娘也比这些只会背后议论的生平见到的女孩都多。不过按照这些人的套路,无论余白杭身边再出现多少女孩子,他被绿了的这件事也永远过不去了。 前阵子一直在忙着接待尼古拉,余白杭刚刚想休整一天,结果一大早就看到这么个新闻。那晚戏楼的事情他还忍着没找邱英算账呢,现在回想起来,邱英真是太小心眼了,余白杭不能让春香和一个爱吃醋的男人在一起。 “刘诚过来!快采访我,这回不打太极了,我要来真的了!” 哎呦,今天本来还要去春光居品鉴今年上秋的新酒呢,这可是一年当中难得的公差品酒的机会,看来得先让崔堂主等等了。 “来了,老大。” 章节目录 第67章 一封私信 相宜园凤举亭,余白杭扔下几个石子,荷塘中便惊起一滩鸥鹭。 倚着美人靠,嘴里还念叨着,“我凭什么退出,这回我还偏不退了。” 又突然回头,“刘诚,标题就写‘余白杭放狠话,邱英必定追不到丁春香’,有我在一天,春香必定就是我的人,谁也休想觊觎。” 刘诚没懂,“老大,为什么你不让邱英追到,他就追不到啊?” 余白杭把手中的石头子一把全投进荷塘,一尾红鱼都跳了起来。又俯身勾了勾刘诚的下巴,“因为我们是黑帮啊,敢跟黑帮老大抢女人,邱英是不想活了吗?” 余白杭甩甩手走了,留下刘诚眨巴眨巴眼睛。对啊,怎么把咱们是黑帮给忘了,他还怕老大不出手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刘诚出稿相当快,当晚就破除了早上的谣言,李红拿着晚报眉头紧蹙,“怎么会这样呢?我已经找了专业的狗仔和足够的水军来绿余白杭了,他的态度怎么突然又强硬了,只让杭州城百姓看了一天的笑话,我这钱花得可真冤枉。” 不止李红被忽悠了,就连当事人读到晚报也云里雾里,不过前后一想,也很快就接受了。春香细细磨着墨,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结果最好了,她也实在受不了两边夹生,现在终于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墨竹拿着晚报去找公子的时候,邱英正和袁师爷加班呢。 “大人,据测十五那日的风向和水文状况,我认为不适合把诗会地点设为小瀛洲。虽然中秋之夜小瀛洲的景色绝佳,但报名诗会的有一百一十余人,不可能都乘船去小瀛洲。而且根据水运仪的测量,十五十六两晚,西湖水面不稳,局部湖底可能卷起水浪,所以那两日最好不要在水面上行小船,只限大船通行。” 邱英还一直没去过小瀛洲呢,而且自从余白杭交了罚金后,西湖周边许多地方都重新修缮了一番,邱英也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去查看。听说三潭印月在中秋之夜景色最美,最多看得到十七只月亮,映在湖面,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但是袁师爷说的也是个问题,不能让杭州市民去冒这个险。 “大人,还有观星象的说了些岌岌之言。传说三潭印月是鲁班兄妹两日铸的一口大鼎的三只脚,里面镇压的是为祸杭州的黑鱼精,而今一千多年过去了,所以有人说是黑鱼精要破鼎而出,打翻三潭印月,搅动西湖之水,再次为祸杭州。” 邱英不信邪,“袁师爷啊,世人看鲁班本就加了神人的光环,哪有什么黑鱼精啊?那为了百姓的生命安全,就把地点改到,改到柳浪闻莺吧,那里有大片的草地,相对离西湖不那么近又全然看得到湖景。会场布置就由你和孙捕头督促,我在八月十四那晚去检查。” 一直在门口静静等候的墨竹收到了两封张林拿过来的信。 “墨竹,聚义堂的人送的,余小爷写给邱大人的,麻烦交给大人。” 邱英才注意到墨竹来了,墨竹穿着深色衣服背着光所以没看到,邱英招招手让他进来。 “手里拿的什么?又写信了?” 墨竹跑两步过去,“不是不是,是张林大哥刚交给我的,是余小爷来的信。” 信封上有余白杭的名字,一封写了“公”,一封写了“私”。邱英还疑问呢,怎么现在还有私信了,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我说呀? “师爷,那你先下班吧,天色不早了。” 袁师爷走后,邱英手里握着信,亲自关了公堂大门,和墨竹回后院了。 “公子,我端饭去,你先等会儿。” 邱英换好常服,墨竹正好端菜上来。 “菜来了,杭三鲜,钱江肉丝,清炒秋葵,藜蒿炒腊肉,农家土鸡汤。杭三鲜和钱江肉丝是新学的,虽然这个藜蒿和腊肉不是江西鄱阳的,但我尽量做出以前的味道了,公子快尝尝。” 以前读书的时候,正好长个子,常常吃不饱,所以邱英和墨竹是硬逼着自己学会做饭的。藜蒿和腊肉都是厨房最爱剩下的菜,一起炒出来油花也大,再盛上满满一碗米饭,端回自己屋里去,披上棉被拿着书,在水油灯下,这样熬过了庐山一年年的严冬。 “对了公子,余小爷的信上写了什么呀?” “我正要看呢。”邱英先拆开那封上面写着“公”的信,是余白杭申请在中秋那天租用小瀛洲,要请聚义堂所有人去小瀛洲上赏月赏桂,吃大闸蟹。既然中秋诗会地点不在小瀛洲了,那自然可以租给她了。 但考虑到刚才袁师爷说的问题,邱英还是在信后写上一句:同意租用小瀛洲岛,但需提供租船证明,租船要求容纳三十人以上,提交证明即可租用。 另:忆对中秋丹桂丛,花也杯中,月也杯中。绝景良时,十分好月,中秋快乐。 又把写着“私”的那封拆开,邱英脸色突然变了。 “她竟然说我心眼小爱吃醋所以...”余白杭的信中赌气写了很多邱英的缺点,无理取闹,空穴来风。墨竹趁势递过去今天的晚报,上面余白杭“宣示主权”的大标题赫然在目。 邱英又坐下来,想想自己刚才确实是不成熟,其实这件事是件好事。她既然亲口斩断了这段复杂的三角关系,那他和春香就完全不用演戏了呀。虽然话是有些难接受了,不过邱英上次不是已经决定了,只能用“宽大处理”四个字来对她了吗。 墨竹轻轻给邱英指了一下,“公子,余小爷当众怼你,在杭州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上,你不生气啊?” 邱英又重新拿起筷子,“如果你未来的媳妇因为另一个女子跟你吃醋,你是该生气还是该开心啊?” “那我该...哦,公子,可是余小爷看起来好凶哦,你这么志在必得吗?” “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明天让梅记者发通稿,就说我尊重余白杭的任何决定。”邱英给墨竹夹了块肉,“而且我现在不追丁春香了,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墨竹迅速低下头去,“说什么呢,听不懂听不懂......” 章节目录 第68章 三秋桂子 自从年初余白杭将一处新买下的酒楼交予丁酉堂堂主崔通经营后,现在还做得风生水起的。那处酒楼所在的熙平街算是杭州城的中央商务区了,也有人直接把熙平街叫做“黄金街”的。 可处处商机遍地黄金,在这里工作的人压力也非常大,所以崔通的酒楼就经营得特别好,尤其是酒的销量非常高。所以在今年夏天,崔堂主又衍生出了一个酒品牌“春光醉”,干脆这家酒楼就以酒文化为招牌,酒楼名字也改为“春光居”。 那天要请刘诚品鉴并写出报告(打广告)的,就是今年入秋刚研发出来的一款新酒。刘诚赶稿子没去成,崔堂主干脆搬回几坛子回聚义堂,让老大亲自品鉴。余白杭看着这酒也没什么特别,闻着倒是清香。 “桂花酒,也没什么特别啊,很多酒里不是都会放桂花吗?” 不过喝下一口,还真不一样,清香淡雅,桂香浓郁,入口甜蜜柔和却不失醇厚。明明喝着像清饮无异,却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 刚要喝第四杯,余白杭得先问清楚,“等等,这酒是不是那种,刚喝着没什么,其实后劲很大,上头的那种?”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问题崔堂主特意做过研究,“这款桂花酒主要成分不是酒,而是桂花,是采摘大量黄桂用类似葡萄酒的方法压榨制酒。所以桂花的香气浓郁芬芳,和酒的比例完美调和,既能喝酒解压,又不至于酩酊大醉以至于第二日上班的时候头疼。” 余白杭觉得很有意思,“那这个创意还是不错的嘛,压力大所以下班之后爱喝点小酒,这款酒有酒香的醇厚,可以休闲放松,又没有那么高的纯度不至于第二日耽误工作。” 崔堂主又补充道,“这款是黄桂酿的,我们也采摘了金桂酿了几坛,不过我个人品尝觉得金桂酒有些辛辣,不如黄桂清香,但也有兄弟更喜欢这种刺激口味的。可能到时候正式向市场投放后,看看大家的需求吧。” 崔堂主抬来的几坛子酒,现在满院子就都是桂花的香气了。 “桂花,是个好东西啊...”余白杭又想起一件事。 “这桂花能做糕饼,能泡茶,也能作药用,我记得桂花有温补排毒和润肺的功效。之前去过几次熙平街收账,感觉那里工作的人都弯腰驼背的,一个个都不健康。如果我们这酒打出药食同源的广告,既能食又能补,喝个一两杯又像清饮一样根本不会醉,这样销路会不会更好呢?” 崔通让身边的手下赶紧记上,余白杭端起酒杯,又对着太阳照了照,“拿只白瓷碗来。” 刚才在酒杯里看不太清楚,倒入白瓷碗才发现这桂花酒晶莹剔透,真像是一轮圆月投进碗中,上面还有桂花漂浮,看着就想喝上一口,可是酒又不能盛在白瓷碗里,怎么才能让人从杯子里看到呢。 余白杭来回踱了两圈,“颜色这么好看,一定不能把这抓人的第一眼浪费掉了,熙平街的人生活节奏快,消费肯定更看重颜值。去玻璃厂问问,能不能做一批半透明的玻璃杯,要乳白色的,越薄越好,越透明越好。” 崔通堂主怎么没想到这点呢,现在还没法炼制出纯透明的玻璃,但这淡黄色倒入乳白如羊脂玉的酒杯中,还真是让人有想喝的冲动啊。 入夜,小白楼三楼 “乖,过来亲亲——你最可爱了,谁给你洗的呀?白白香香的,真好闻。” 楼下站岗的两位小兄弟面面相觑,“老大屋里有女人吗?” “听起来像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的呀?老大不是刚跟春香姐和好吗?” “你猜是烟柳胜的,还是点绛唇的呀?” “我猜更可能的十里章台的。” 不过鉴于余白杭的超强视力和听力,还是不要议论了。 “嘘...不要议论老大的私生活,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那几天接待尼古拉,三只小狗就一直在柳展那里养着,现在余白杭要把它们领回自己的小白楼里了,实在是毛茸茸太可爱了,干脆放在自己屋里养了。结果三小只喜欢余白杭身上的味道,跟着他跳上床来,这要不是余白杭的床大,根本都放不下它们。 “哦,你也要亲亲啊,那过来吧,到哥哥这里来,小家伙肉乎乎的嘛...别扑过来呀,排队呀,我应付不过来了呀......” 楼下的小兄弟再次确认眼神,“还不只一个?” 老大,别光您自己荷尔蒙每天奔跑啊,也考虑一下兄弟们的感受好不啦...... 这次和尼古拉的贸易得了于成本不下十倍的金子,余白杭都想躺在金子上睡觉了,还是江先生怕他在地窖中窒息而亡把老大拉了出来。 “明天吴大嫂就回来了,今晚不做饭了,我在七贤居订了江刀鱼宴,现在在聚义堂的,都收拾收拾,去吃好吃的!” 余白杭刚换了身仙鹤的茶白长袍站到院子里等,抬眼就见到一片紫色云霞飞驰而来,紧紧挂在余白杭身上。她叫曾落棋,聚义堂唯一的女弟子,后门杠杠硬的关系户,也是聚义堂团宠小师妹。 “二师兄!” “下来下来,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啊,先下来。” 余白杭让曾落棋先下地,曾落棋理了理衣衫,“赶了一天的路,终于赶在晚饭之前回来了,二师兄,你有没有想我啊?” “先等一下,你能不叫我二师兄吗?” “为什么?你也不是大师兄啊。” “就不能叫我师兄吗?” 曾落棋耿直摇摇头,“不能啊,因为你是二师兄啊!” 一定要突出这个‘二’吗?现在《西游记》的传播度越来越广了,你要是出门还叫我二师兄,我不要面子的吗?看来余白杭得拿出点大当家的样子来了。 “曾落棋你还好意思回来!给你放个年假回乡探亲,你给我从寒假休到暑假,这都八月份才回来,你干脆过完年回来得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团宠师妹 这曾落棋是老掌门的亲戚,说不清是表亲堂亲侄女还是外甥女,出身海宁望族,在聚义堂也是真的有一技之长。 今年十七岁,长得跟月宫玉兔一样俏皮可爱,所以余白杭也不忍心说她,只看着她来信一次次请假拖延回来的时间。其实就是大小姐性子上来了,在家待着太舒坦不愿意回来了。 聚义堂的其他兄弟也陆续过来前院,“小师妹回来了呀?你一走这么久,我们可担心你了呢!” 余白杭把他们呛回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没看人家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脸都圆了一圈吗?你挑这个时候回来,是为了吃月团吗?” 众兄弟们放声大笑,这个小师妹的外号就叫“月团”,因为小时候练功吃不饱饭,她便晚上偷偷去厨房吃东西。有一次自己在厨房睡着了,嘴里还咬着半块月团呢,从此老掌门就给她起名字叫“月团”,兄弟们也就跟着叫开了。 曾落棋揉揉自己的脸蛋,好像是在家吃得多了些,也不练功,所以下巴都摸不见了。 “哎呀,那我从明天开始再练功吧,今天赶了一天路,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啊?” 余白杭轻轻掐着师妹的小脸,“就你最会捡漏,一起去七贤居吃江刀鱼宴吧。” 从目前的出场方式来看,曾落棋还真像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富家女。爱穿紫色系的衣裙,腰间常配一把十六斤重的佩剑,喜欢给自己设计各种出场方式,就差没踏着五彩祥云出场了。 她还给自己写了首诗:紫绶莲钗昭碧霞,腊雪冬霜玉簪花。诀明剑出乌云破,半壕春水卷风沙。 但实际上,曾落棋真的是个学霸。她的综合武力值只在余白杭之下,不然老掌门也不会把聚义堂两把镇宅宝剑其中的诀明剑交予她。 此外,她还精通经济兵略、医卜星象、机械杂工,甚至对行令猜谜、斗酒唱曲、奇门遁甲也有研究,除了不会下棋,几乎算是个全才。不然她这样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怎么可能只凭俊秀和聪慧成为受所有人欢迎的团宠呢? “什么?你有了新的账房先生?” 曾落棋是聚义堂之前的账房,结果大小姐脾气说犯就犯了,给余白杭还造成不小损失呢,只能亲自上手。余白杭让她好好坐下,包了场也不能这么大呼小叫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一走这么久,我不重新找账房先生,等你回来看聚义堂破产吗?别噘嘴了,你过来坐我旁边,刘诚往那边挪一下。” 酒过三巡,曾落棋把所有能玩的酒令都玩过一遍了,余白杭不喜欢玩这些,都要昏昏欲睡了。 “我有点困了,你们自己玩儿吧,我在桌子上趴一会儿。” 刘诚怕老大着了凉,便让人先把老大扶上轿子休息去了。 曾落棋看师兄离开了,感觉轻松了不少。自从余白杭当了大当家之后,好像就生了许多隔阂,但和这些师兄弟们还是能打成一片。 “咳咳!今天我回家来心情大好,免费给你们算个命,谁先来?” 以前师兄弟们就最喜欢围在一桌听小师妹讲那些神乎其神的看相解梦了。其实他们都快忘了师妹是海宁高门闺秀出身,以为这次她在家多住了些时日,回来会与大家生了嫌隙,不好意思再和她玩儿了呢。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大家的小师妹,一个一个都抢着让她看相呢。 “哎呦,你近期一定会丢钱包,这个是避免不了的,所以钱袋里少放点钱,当破财免灾吧。” 曾落棋又握着何严的手看了看,突然笑出声了,“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在攒老婆本吗?这回走运了,你今年年底能娶上媳妇,虽然不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小姐,但和你还是两心相仪的,你们两个以后的小日子一定会甜蜜和美的。” 何严瘦削的小脸上都装不下这份喜悦了,他母亲早逝,父亲身体不好,还是余白杭给他父亲接到杭州来,安置了住处还分了些田地。所以他特别努力的工作,就是为了不让人家姑娘觉得他家里有负担。 “今年年底?那就还有几个月了啊,这个人现在出现了没有啊?” “嘘——,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到这里了。还有你,李林大哥,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吗?从你的手相来看,今年初冬的时候,大嫂大概还能怀上一胎,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女儿哟。” “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要个小女孩,那我得和你大嫂努努力了。” 曾落棋尴尬笑笑,目光扫到了江先生,刚才吃饭的时候曾落棋就一直别别扭扭的。刘诚护着江霖,“小师妹别冲动啊,老大很护着江先生的,我怕你把他伤了。” 曾落棋轻笑了一声,“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吧,他的眉目天生清秀,是正直贤明的辅臣之相,但近日眼尾带桃花...”曾落棋深深看了江霖一眼,伸出手抓了一下空气,“三日之内,你会邂逅一段回眸一笑的桃花运。不过这段露水情缘能不能开花结果,你可能还需要主动一些,变通一些。” 这桌子上的兄弟们纷纷起哄,江先生从一进聚义堂开始就端正沉稳得像块千年的石头,自从被柳家大小姐拒绝后,整个人就更沉迷于工作,一点休闲娱乐都没有了。明明才刚刚年及弱冠,活像个苦行僧一般,所以听到师妹这句断言,兄弟们都替这棵铁树开花开心。 刘诚拍拍江霖肩膀,“正好三日后,就是中秋诗词大会啊,我就说你会在西湖边遇到你的良人吧,到时候如果成了,别忘了谢我,和老大,还有曾师妹。” 江霖向来不善言辞,这下更是被大家围着有些脸色发红了。有些抱歉地看了看曾落棋,也许是天生有些自卑吧,所以现在就算是能力匹配了职位,曾落棋一回来,他也觉得心里有愧,好像是自己抢了别人的一样。 但曾落棋根本都没当回事,还是没心没肺地肆意欢笑,全无累负。江霖低下头,她所拥有的一切环境都是自己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也许出身的差异,带给人的是完全不同的心理建设吧。 章节目录 第70章 秋榜排名 小白楼的三层,秋日的阳光都透进来了,前一晚余白杭吃得有点多,一觉睡到现在,还是几只小狗舔脸舔醒的。 “好痒啊,不闹了不闹了......” 醒来便叫东院的容嫂子把床单被罩全换了,三条狗一起掉毛真是受不了。所以容嫂子这几日每天都要从布库拿新的床单到余白杭的卧房换上,那两位在小白楼楼下值守的侍卫便又想入非非了。 “怎么天天都要换床单啊?” “老大这战斗力可以呀......” 其实余白杭天天都把狗牵出来玩,可能是那两个小兄弟偷懒了没有看到吧。此时余白杭就在临川山房坐着,精白的湖丝裤子翘着脚倚在梅鹿竹的罗汉榻上,三只小狗在不远的月门里低头吃饭,刘诚递来今日的《杭州信息日报》。 “老大,今年秋天的‘杭州单身公子排行榜’,也就是‘杭州少女最想嫁排行榜’出来了,你排到了第二名。” 第一名当然还是梁文衍了,即使他这大半年一直在南京,也还是杭州少女心目中的第一男神。余白杭这次排到了第二,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在今年春榜上就是第四名,加上最近虽然重申了和丁春香的关系,但二人似乎很久没有同框打破传言,所以被传生了嫌隙,其实是余白杭最近太忙了,他和春香好着呢。 其他榜上的就是那几家富豪家的儿子们了,邱英排在第四名,其实比较余白杭而言,邱大人实在是太不接地气了,这个知名度还是之前的同人话本扩宽的呢,再就是一些年轻的举人才子诗人画家之类的。 不过这些儿女情长的余白杭不关注,“刘诚,这个季度的杭州富豪榜呢,往常这几个什么佳人榜才子榜不都是一起出来的吗?怎么没找到啊?” 刘诚刚才和小狗玩儿呢,这种狗的毛厚厚的摸起来特别软,但三只一起过来,劲儿还是挺大的。 “哦,老大是这样的,其他几个榜单都是民意投票,但是从邸报整改之后,富豪榜的排名就要从全方位多维度来考察了,不仅要考察企业规模员工数量生产总值,就连慈善年捐也在其列。所以私家报刊没法弄到一些数据,通过杭州城记者行业的选举,我们决定由杭州邸报的姜主编来负责季度和年度的富豪榜。本季度的应该发表在了《西湖财经新闻》上,刚才忘记买了,我这就去给您买一份。” “等等,怎么总是你去跑腿啊,好歹是个堂主,何严哪去了?从早上就没看到他。” 刘诚仔细想了想,“我也没看到他,他最近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怎么,感觉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余白杭把几条小狗抱上罗汉榻,“那你叫一个手下的兄弟去吧,既然何严不在,你帮我去武林门码头问问,我的阳澄湖大闸蟹能不能按时到。” 结果刘诚刚出门就被吓回来了。 “阿毓,小师妹,你们俩怎么又......” 苏纹毓和曾落棋是从小打到大的,几乎可以说是扭在一块在地上滚大的,老掌门和薛神医都拉不开。她们为什么见面就打呢?女孩子之间嘛,谁说得清楚呢?大概是小时候在珠玉摊子前看上同一块冰纹粉玉,也可能是偶尔的一次撞衫,两个心高气傲的人旧账新仇一发不可收拾。所以长大了之后也一样,见面不掐就好像自己给对方磕了个头一样难受,所以这就...... “哎呦喂,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回来了?在海宁天天游河摸鱼好玩儿吗?” “说谁是村姑呢?你才天天上山采药都黑得认不出了呢!” “我和师父上山采药是济世救民,晒黑点怎么了,不像你,胖成球了,你看你这下巴圆的。” 曾落棋扒开苏纹毓的手,后退三步,“不许摸我的脸!大半年没见了,估计你的功夫还是那么菜,敢打一架吗?” 苏纹毓挽起袖子,抽出腰间的细皮鞭,“你的功夫都落了这么久了,还真别先说大话,看鞭!” 余白杭透过梅花窗全都看到了,也就刘诚担心他的阿毓被伤到所以提心吊胆的,余白杭这种小场面见得简直太多了。 “刘诚,把曾落棋的诀明剑和苏大夫的药碾子给我收过来!” 她们俩打归打,余白杭是真怕曾落棋拔剑,苏纹毓扔药碾子。把这两个收了,她们俩怎么打都打不出花来。 聚义堂的人如果不穿制服,平常也就穿个黛蓝、鸦青、竹青或赭色茶色系的衣服,要么就是余小爷有时候会穿个茶白色、靛蓝色的亮色。可自从苏大夫和小师妹一回来,虽说像两片彩云打架似的,但这大院儿里的颜色忽的亮了起来,闹腾了起来,欢声笑语也多了起来...... 这次海商贸易的收益中拨去两千万先还给春香,剩下这些钱好像也开不了大厂子,买白堤那块地倒是够了,可也只能买地,在不确定招商的情况下,再没钱盖楼和装修了。 余白杭把账本一扔,“都怪邱英,我为民除害了,还罚我一万两金子,一万两金子啊!!!” 地垫上的财经杂志,富豪榜那页都被画烂了,前三名的还是那老几位。 熙平街第一商号益和源的朱文康老爷,旗下票号镖局珠宝行和典当铺开满了整个杭州城;杭州第一地产大亨章槐山老爷,名下地产占全杭州城的四分之一。不仅是房产,章家在食品行业也有一席之地; 第三名是最受杭州城女性拥戴的日化品寡头陆威老爷。陆威老爷年轻时候风流倜傥,对艺术的领悟力极强,从一家裁缝铺一直做到现在杭州城第一奢侈品牌。从前年开始又收购了大批日化用品和美容产品。所以杭州城有句话说,男人被女人征服,女人被陆威家征服,最终我们的钱全部流入陆家。 余白杭和聚义堂这次竟然排了第七!除了聚义堂刚成立的那两年,聚义堂的生产总值还没这么低过呢。当然刚刚与尼古拉的贸易成交额没有被算进去,时间太近了。那也不对呀,今年春末的榜上还是第五呢,邱英的罚款是一方面,是不是还得找一些新的消费刺激来促进一下经济焕发新活力呢? 章节目录 第71章 陆威美妆 余白杭一身湖蓝秋装在街上巡视,曾落棋蹦蹦跳跳在后面跟着。 “师兄,你为什么不佩剑啊?师父说这天启和诀明是一对儿,你现在又是新掌门了,你不佩剑,我自己拿着诀明剑,多奇怪啊?” “你小点声,这天启剑是能天天带着让所有人瞻观的吗?” 天启剑来头不小,师父却不说清完整的故事,只说是当年战场上留下来的。天启和诀明应该也不是一对,诀明剑是大政最好的铸剑师耗时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赠与冷白泉的。天启剑可有年头了,又重达四十斤,平日就放在聚义堂的东北角,老掌门清修的三清界中,要不是老掌门,估计都没人使得了。 现在老掌门骖风驷霞,云游不知所踪,余白杭作为聚义堂的掌门,这把剑也只有他能动。可是四十斤的重剑,谁没事儿带着,这样有灵气的重剑,肯定要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师兄你看!”曾落棋晃晃余白杭的手臂,“这家店铺的外墙花花绿绿的,上面有很多美人新妆图呢。” 是陆威家的胭脂铺,这里开的应该是杭州城最大的一家了吧,余白杭在街对面站的这么一会儿,进进出出的就有十几人了。 “我也想进去看看!” 曾落棋掐人疼死了,余白杭不能让曾落棋拖着他走了,扭了扭手臂,“你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去了,我就在这条街逛逛,你自己进去逛吧。” 差点忘了师兄和春香姐是一对了,“瞧我这个笨脑子,那我也不逛了,改天和柳展妹妹一起来吧。” “这才几天啊,你都和柳展熟络了?” “对呀,还有宛蝶妹妹,我们三个经常和东厢的孩子们一起玩,还一起照顾狗,当然熟络了。” 余白杭莫名有点出冷汗,你们仨在一起,那还真是能发挥最大的想象力啊...... 路边有派发传单的,余白杭看这传单和以往印刷粗糙语言直白的不同,这份传单是粉色的一大张,上面有很多图片。 “照亮你的美...什么意思啊?卖镜子的吗?”余白杭看不懂上面的这些产品,又是花漾水又是玉露脂又是鲜花调色胭脂套盒的。 “师妹,给你个任务,去胭脂铺逛逛,看看他们的产品,他们的服务,广告还有装修,一定看全看仔细了。还有,给你二十两银子,帮我买点东西我送给春香。” 结果余白杭在对面茶楼坐了一个时辰,曾落棋才提着大包小包出来。 “二十两能买这么多东西吗?” “不能”,四人的茶桌都放不下曾落棋的这些战利品了,“这些都是我买的,不是你说要好好研究一下他们家的产品吗,所以我几乎都买了。” “大小姐啊,我们出来没驾马车,我可不帮你拎这些东西。再说了,我是想让你研究他们家的营销策略和包装模式,不是真的要做化妆品行业呀。你干嘛呢?” 曾落棋招手让小二过来,说了几句什么,小二就匆匆跑下楼了。 “你们说了什么呀?他干什么去了?” 曾落棋喝了口茶,“师兄啊,你真是落伍了,现在杭州城新出了一种出租马车和轿子的服务,还在试营业阶段。几乎所有酒店茶楼的小二都可以帮你叫车,你和他说清要求,高中低档的,什么配置的都有。让他们去叫车,极速到达,我们就不需要在街边等了。” 余白杭蹙眉,“你才回来几天啊,怎么你知道的我能不知道呢?” “《杭州信息日报》上都写了呀,谁让你只看政经板块了。”曾落棋把刚才的陆威美妆的宣传广告拿给余白杭,“这里还打了广告,在陆威美妆消费满多少两,筋斗云叫车相对应打多少折扣,所以我刚刚买了这么多东西,不叫白不叫嘛。” “筋斗云叫车...创始人也是西游迷吗?这个也是陆威家的新兴产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二回来了,“余小爷,曾小姐,你们的车叫好了。” 曾落棋给了小二一些零钱,“师兄帮我拎一下。” “等等,我还没想回聚义堂,我一会儿还有事情呢。” 和马车师傅说清去处,马车师傅会给你一张单子,上面有他的工号,马匹种类和马车型号。曾落棋把单子交给余白杭,“不用担心会送丢,我们可是聚义堂啊,你看他们的所有信息都在杭州府有备案的,而且给我打了七折,是不是很方便?走吧,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余白杭要去净慈寺,邱英为新学校的选址就在净慈寺后面,余白杭倒要看看那么多金子花在哪里了。 钱富余了,办事效率当然高了。从六月初选址设计,到现在才两个月的时间,官府雇佣了一百多人平地起高楼,而今已经初具规模了。工人们见余小爷来了纷纷热情招呼,还让他们站在安全距离外,远远为他们介绍新学校的设施。 余白杭记得这里原是一片大荒地,因为有坡度和坑洼,所以没有人把房子建在这里。现在全都被推平了,盖起了五座宽敞的教学楼,每座都有三层。中间还有一座圆塔,工人们说那是邱大人建的藏书馆,他自己就带头捐了不少的书,到时候也会鼓励杭州市民来捐书。 邱英最终要把这里建成一个职业学校,此前提的几个建议全被余白杭否决了。余白杭说这些孩子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他们需要的不是收容所和孤儿院,而是能傍身的一技之长,这样几年后可以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所以邱英最后想来想去,干脆建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多职业综合培训学校。不只是聚义堂的那些孩子们,一些供不起孩子读私塾的家长也可以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家离得远的,学校还有六座楼做宿舍。只需要交很少的学费,能学到很多的知识。 教师也是邱英和袁师爷亲自考核选拔的,务必保证人品学问兼备,言行皆为示范楷模。还装有教师和学生的意见箱,意见和投诉直接送到邱英那里审阅,决不允许再出现上次的情况。 余白杭看这学校还能容纳挺多学生的,这么看来,邱英的脑子还可以嘛。上次的话是有点说重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仇,还有回信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啊?直接说中秋快乐不就好了吗?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一面惊鸿 现在解释一下余白杭人设最大的漏洞,就是他为什么可以女扮男装这么多年而不被认出。 首先在身材上,身高五尺多一寸,在南方女孩子中算是高挑的了。肩宽腿长且平胸,和稍微小巧一点的女孩子站在一起,都可以说是高大了。最关键的是,不会有一个女孩子有马甲线人鱼线八块腹肌的,余白杭走起路来从来不会弱风扶柳,向来喜欢大步流星。摸摸他的胳膊和腰背,无论如何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女扮男装的。 而且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余白杭真正在聚义堂立威和在杭州城扬名就是那次“一挑一百零八”了,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余白杭,当然会有很大的晕轮效应。于是见到他其实是个小白脸的时候,也会用貌比潘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这样的词来形容这种男生女相的帅气。 其次在面相上,余白杭的五官也实在算不上精致。小时候的她实在是明净可人,天生灵气,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地过来,他肯定越来越像糙汉子了。就算是从加了粉红滤镜的邱英的视角来看,余白杭的脸上还是有许多硬伤。 头发又黑又直,发丝还更粗更硬。眉毛也粗了些,从来不像女孩子要画眉,余白杭的眉毛更黑,和男子的天生剑眉几乎一样。眼睛就更黑更亮了,有人说这样的瞳色是澄澈通明,也有人说这样的瞳色代表心计和城府。鼻梁又高又直,嘴唇稍微薄一些,牙齿还有两分龅,下颌角的线条也过于突出和鲜明。 但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却可以说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美人在骨,只一面而惊鸿,难怪在散开束发的一瞬间就让邱英耿耿于怀挥之不去。而在邱英更了解她之后,觉得用再多的词来形容她的美都显赘余,余白杭的面相,一个“明”字足矣。 余白杭太过硬朗的五官,实在不符合传统审美中对女子的期待,可这倒是给余白杭提供了便利。他本就是英姿勃发的,他也喜欢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余白杭倒觉得自己的皮肤太过白皙细腻了,想再晒黑些呢。 “我的天哪,你的皮肤也太差了,这么粗糙的毛孔,让你夏天不防晒,这都有色斑沉积了。你的脸太干燥了,先去好好洗个脸,我给你敷一片神仙坊的面膜。” 春香让素练去打一盆洗脸水,余白杭从进木兰馆开始就一直是懵的,“等等,我为什么要洗脸,而且,什么是面膜啊?” 丁春香像是见到怪物一样看着他,“不会吧?你连面膜都不知道,从唐代的武则天开始就发明了玉面脂膏敷于面部,到杨玉环的时候,面膜的使用就更广泛了。这个神仙坊新出的面膜就是仿古方子,用珍珠、白玉和人参磨成细粉,再用上等的藕粉混合,能祛斑增白,使肌肤光泽有弹性。除了这款,我还买了调理系列,里面加入了不少中药,我每天晚上都敷,看我现在的皮肤多好啊。” 可是余白杭还是连连拒绝,他本来是来给春香送银子和化妆品的,明日就是中秋了,聚义堂要去小瀛洲度假没时间来找春香。结果春香心情大好,非要拉余白杭坐下化妆。 “我就不要了吧,我这样挺好的,别挠我痒痒,春香你别...关门拉窗帘干嘛呀...” 余白杭还是被化了妆,穿了春香的衣服,在镜子前闷闷不乐。 “多漂亮啊!” 余白杭使劲摇头,“不好不好,太红了,为什么眼睛要化这么红,脸颊也太红了,擦掉擦掉。” 春香怕她弄花了,还得自己上手。 “我给你擦,脸颊上些胭脂是因为你的脸太瘦了,让你显得圆柔一些红润一些。现在是在屋子里光线暗,去到外面就会自然很多的。还有眼尾的水粉,是你不让我给你修眉毛,所以我才想出这样一种妆容的,多妩媚妖娆啊。” 余白杭不喜欢,“妩媚妖娆,听起来像《聊斋》里的妖精。” 丁春香还很喜欢看《聊斋》呢,纤手抬起余白杭的下巴,戏谑道,“那你也是绝色女鬼聂小倩。” 余白杭张了张衣袖,“这裙子也太肥了,而且太红了,像要成亲一样。” “这是我最喜欢的双鱼戏莲齐胸襦裙,刚做好取回来的,我都只试穿过一次,而且你为什么对红色的这么排斥啊?” 余白杭被这些复杂的衣带裙片和反复缠绕的系法搞得不耐烦了,“我不是排斥红色,我是不喜欢太多的红色出现在我身上,还有这个大金锁是什么呀,快帮我换下来吧春香......” 好巧不巧,邱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木兰馆了? 文绣和素练赶紧上前拦着,“邱大人,您现在不能进。” “为什么,你家姑娘有什么事吗,我和春香约好了这个时候来找她呀。” “额,是,是余小爷,也在,而且...”素练怯怯朝姑娘的房间看去,门窗紧闭,窗帘全都拉上了...所以邱大人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邱英明白了,“那你在门口叫一声吧,就说我来了。” “啊?不合适吧,余小爷和我家姑娘...”这多难以启齿啊,而且邱大人刚刚对我家姑娘追求失败了,文绣和素练好怕两位爷在这里打起来啊。 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要让春香去看中秋诗会的场地呢。邱英现在和春香算是普通朋友关系,可不能太晚让人家女孩子出来。 “墨竹,你去门口喊一声,说我们来了。”邱英让文绣素练装作没看见,“就当没看见我们进来,你们去别处忙吧,我不会和余白杭有什么冲突的。” 天色不早了,邱大人应该到了呀...... “春香你在看什么呢,快来帮我,我自己解不开。” “丁姑娘,我家公子求见。” 没及余白杭反应,丁春香直接把门打开了。余白杭赫然回眸,只与邱英对视了一眼,便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脸,要往卧房跑去。今天春香一定是算计好了出卖她,迅速把外门关上之后又跑到卧房门口,余白杭一头撞在她怀里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双鱼襦裙 杏黄白蝶烟罗纱的广袖上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上金线绣着一对锦鲤嬉游,裙摆绣着整幅的鱼戏莲叶间。大幅的襦裙外罩了一层薄透的素云纺,拆成四幅,上绣着一树相思红豆。走起路来比其他襦裙的宽幅还要大些,大片的嫣红包裹得她显得更娇小了。 头发梳的是朝云近香髻,还留了一部分的披发,斜插一支淡水珍珠和白蝶贝的步摇。没有耳饰,但脖颈挂了一只金项圈,黄金代表富贵,白玉象征如意,下坠一只百岁金锁。这样一个小小的点缀却把她的脸映衬地活泼娇媚起来。 那一眼的明艳叩响心扉,邱英脑子里一时间浮现出所有美好的辞章: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还能再脱口而出一百句,却都形容不出这样夕阳透进轩窗,金色光辉撒在她裙摆上的悠长时光。 余白杭愤愤将手拿开,叉着腰咬着嘴唇看着春香,惊愕诧然正如邱英看着自己。 “你们不许看!” 墨竹还真把眼睛捂住了不看,邱英走神了一会儿,诚然说道,“真好看。” 余白杭推着邱英的腰,“快出去快出去,春香快帮我换回来。” 春香却站到邱英身边去,“我和邱大人约好了要去看明日诗会的场地布置,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你可不能走,我自己弄不了这些东西”,余白杭坐在梳妆台前要卸下钗环,春香伸出手去,“那就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韩姑娘。” “韩姑娘?”余白杭还在想那是谁呢,春香便转眼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邱大人,麻烦将马车开到木兰馆里面来,我去告诉底下的人说余小爷早就离开了,现在和我一起出门的是新结识的姐妹韩姑娘。” 可是一起坐上马车还是好尴尬,余白杭不知道该不该和邱英说话,邱英也不好意思主动和春香说话。所以春香拼命找话题,可把她累坏了。 “韩姑娘,就这一晚上身着少女莲裳,在湖边月下散心的机会,你不要一直噘着嘴吧,不知道你这是跟谁赌气呢?” 还不是你出卖我?余白杭在车里闷得无聊,她就像被绑架上来的一样。而且很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穿回女装,战斗力就直线下降,其实这身衣服还真挺好看的。 拢起马车的窗帘,天幕已经全黑了,坊市间顷刻万家灯火,夜市渐渐热闹了起来。 “前面是宝石街,我们都还没吃饭呢。”余白杭揉揉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春香和邱英。 邱英也饿着肚子来的,本想着视察过诗会场地送丁春香回去之后,和墨竹去夜市逛逛随便吃一点的。结果没想到春香这次送的助攻这么强大,这里又是他和余白杭第一次相识的地方,所以邱英临时改了主意,让墨竹停车。 这一急刹差点把春香摔了,“干嘛停车呀,你们俩干嘛去?” 余白杭回头,“你说你给我化的妆出神入化,所以我肯定不会被认出来吧?” “那是当然了,天色又晚,谁能认得出啊。” 邱英已经下车了,余白杭扒在车门上,邱英伸手要去接她,结果她自己跳下来了。却忘了今天穿的鞋不一样,微微扭了一下,幸好被邱英接住。 余白杭向里面喊道,“那我就要去吃东西了,你也下来啊。” 春香却往里面坐了坐,“我还是不去了吧,我我,我减肥。” 丁春香把余白杭化好了妆,可她自己会被认出来的呀,所以怕惹得绯闻满天飞,春香就算饿着肚子也不想出现在夜市上,还是和邱大人一起。 “你真不去了呀?” “真不去了,我还能没有点偶像包袱吗?你们快去吃吧,我在这里看着车就好了。” 余白杭本想着给春香带一些回来呢,结果好久没来宝石街了,又多了好多新的小吃。杏仁茶,盐脆馓子,糖蒸酥酪,薄饼五丝菜卷,蒸凤爪...都好想吃怎么办? 余白杭摸了摸钱袋,才发现自己这套衣服上没有钱,左右也找不到邱英和墨竹。就怪自己刚才跑得太急,想着钱也没有,人也弄丢了,独自搓着小手,在高灯纷纭间惶恐张望。 邱英满夜市地找她,就连墨竹早早和自己分开了都没发现。时值中秋,邱英的后背竟然急出了冷汗,幸好他清楚地记得她今日的容貌和装束。在候潮门灯幡下,青石板街巷的正中,她转身回眸,他傻傻微笑,穿越人潮终于互相走近。 “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跟丢了,让我好个找!” 邱英却还是笑着,揉揉被她拍疼的胳膊,“喂,韩姑娘,今晚,就别这么吵吵嚷嚷了。”又从腰间摸出钱袋,握着她的手腕,放到她的手心,“去买好吃的吧。” 钱袋还挺沉的,算起来余白杭已经不知道欠了邱英几顿饭了,这次也不好意思再扔下他了,便紧紧拉起邱英的手腕,欢快地向夜市最热闹的地方跑去。 春香都在马车里从月上梢头到月至中天了,都上哪里浪去了,今天不是还有任务吗?突然听到帘子外唤了一声“春香”。 听声音挺熟悉的,如果是外人也不会知道她在这辆马车里。掀起帘子,是墨竹回来了。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他们人呢?” “他们?”墨竹就没想着和他们一路走,他们俩想做什么,自己跟着反倒妨碍他们。 墨竹摇摇头,“他们应该还在吃小吃吧,我给你买了水晶冬瓜饺,菱粉糕,翡翠虾饺和香酥苹果。想着你可能会节食,晚上不吃油腻的东西,所以就买了这些。” 春香招呼他也进来坐,“谢谢你了,你也一起吃吧。” 墨竹坐在春香的对面,小心翼翼保持距离,“我刚才路上吃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这几样虽然不是春香最爱吃的,但这样的时节,伴着桂花洒下的清香,这些清新的小点心还挺合时宜的。 “对了,你干嘛叫我春香啊,我听余白杭说过,你今年好像才十七岁,你应该叫我春香姐。以后要叫春香姐,记住了吗?” 墨竹默不作声,只是点头。 章节目录 第74章 彩舟云淡 “余...韩姑娘,你的饭量也太大了吧?” 余白杭夹了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堵住邱英的嘴,“吃东西的时候要专心,多吃才能长肉啊。而且我觉得这个襦裙特别好,吃多饱都看不出来,平常的衣服要系腰带,还要提着一口气,现在可以吃个够了。老板——” 邱英扶着余白杭的肩把她按回座位上,小声在耳边叮嘱,“你不需要用这样气吞山河的男子气概叫老板吧?你要点什么,我去叫。” 邱英的嗓音什么时候这么好听了?余白杭双手交叠在一起,试着轻声说话,“那我还要爆炒田鸡,珍珠鸡丝,龙井竹荪,凤穿金衣,佛手金卷,奶白葡萄...就这些好了。” 这声音真是够矫揉造作了,邱英无奈,“你当这里是五星酒楼吗,这里只是夜市啊,我给你要些梅花香饼和鲜肉月团吧。” “太干了,有没有喝的?” 邱英向南望望,“好像在刚才的路上看到有卖雪乳茶的,要给你买来吗?” 为什么这样的相处模式有种莫名的和谐舒服呢?余白杭突然想起来今晚邱英和春香还有正事要做呢,“先结账吧,我们买了茶路上喝。” 邱英点点头,去结账了,听到后面她还在喊着,“再包上一包鲜肉月团吧,春香喜欢吃合桃酥,再要些这个萝卜糕......” “邱大人亲自来结账啊,那算小人请客,不能收您的钱,后面那位姑娘是...” 邱英没解释,结好了钱,只是笑笑,帮她拎着一包包的糕饼走了。 待到了中秋诗会场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时辰了。袁师爷和孙捕头都对余白杭很熟悉,邱英怕他们有所怀疑,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让墨竹替他走过场,转身带着余白杭去远处了。 袁师爷心里有点犯嘀咕了,咱们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前几天还说追求丁春香和余小爷闹得沸沸扬扬,今天就带着两个女孩子来了。丁姑娘这么晚了还敬业地走流程,邱大人自己又另有新欢了。唉,不说了,邱大人还交代了事情,袁师爷得赶紧去做呢。 “你带我去哪里啊?你不和春香走流程了吗?这边全是柳树,邱英你不会拉我大晚上逛园子吧,柳浪闻莺我太熟悉了。” 邱英拉着余白杭走了很远,拨开眼前的垂柳,一只精致华美的小船系在水岸。 “这里怎么会有条小船啊?” 邱英答非所问,“在这样的月色里去过西湖的中央吗?” 余白杭怎么可能配合他一起文艺呢,“额...我觉得你这条小船到不了西湖中央吧?” 邱英解开系船的绳子,伸手去接她,“先上来看看吧。” 那么今天就彻底放松一下吧,余白杭将刚才夜市上买的花灯放在船尾。乘一叶扁舟,听短棹轻拍在湖面,向温柔的秋水中延伸去。有彼伊人同行,蒹葭苍茫起,愿醉疏狂里。 离岸边不远不近的时候,把桨放下。就静止在这样的西湖中,天上月光,水中月光,月宫佳人,身侧仙娥,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 王安石说: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画图实在难足,再细致的工笔也难画出你绝美侧颜的万分之一,再洒脱的水墨也难再现今夜静谧而翻腾的晚景,也难以描绘出我缠乱的情丝。 “看!水里面有双龙戏珠!”余白杭在水面上看到热闹的舞龙灯,原来是在柳浪闻莺那边表演呢。 扯了扯邱英的衣袖,“你们这个诗会还挺有趣的嘛,我以为就是一帮文人墨客摇着头作诗呢。” “我像是那么无趣的人吗,明晚还有做花灯,放花灯和烧花塔呢。而且我给你写了信说过,你也不屑一顾啊。” 余白杭撇了撇嘴,“没关系,明天我和兄弟们去小瀛洲吃螃蟹,我们会玩得很开心呢。” “对了,明日据水运仪的观测,湖水可能会起浪,你们一定要乘大船过去,别让任何人落单,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瀛洲岛,听见我说话没有?” 没听到,余白杭睁大眼睛,注意力全在天边了。 “放烟花了!从北边来的。” 余白杭用双手手背托着下巴,静静欣赏着漫天的烟火璀璨,烟花腾空的一瞬间,照着她的脸颊暖融融的,也仿佛星星落入了眼中。 “放了好久的烟花呀,是哪家这么有钱啊,今日有大户娶亲或者办什么喜事吗?” 她望着烟花,邱英望着她,懒懒回答,“今晚是筋斗云叫车正式营业的剪彩仪式。” “我知道,是陆威家的新业务嘛。” 邱英轻轻摇头,好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不是陆威家,是官府的,是我的主意,用你的罚金来办的。只不过轿子和马车的装饰是和陆威家合作的。” 没听错吧?这个是...“是你,不对是我...怎么突然,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需要知道什么?你又不是股东,只是用了你交的罚金而已。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我去剪彩的”,邱英看着余白杭,突然细腻深情,“但你说你肚子饿了,去了夜市之后,来这里的时间就晚了,所以我就让袁师爷赶紧过去替我了。” 余白杭感觉气氛有些怪了,低着头拿着花灯照在水面,右手轻轻撩起水花,烟花升空也同样洒在水面上。漂亮的手指滴下水指向远处,“你看你看!烟花落下的时候,像不像桂花飘落在湖面?” 余白杭一激动,劲儿又使大了,邱英用手撑了一下侧壁,小船突然摇晃,余白杭缩着身子坐稳,邱英慢慢让船平稳下来。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我们在湖中央了。”余白杭把手缩回来,刚刚船晃的瞬间,邱英下意识先紧紧抓住她的手,那一刻的温暖厚实,让她真实地发现,原来她还是个女孩子。 “没关系,本来这条小船,明天也是要春香来乘,你估计要比春香重些,那我明晚和春香同乘彩舟出场就不会不稳了。” “我比春香重?”虽然余白杭当然要比春香重了,但是你不能说呀!余白杭咬着嘴唇等邱英将小船划回岸边,拉着她上了岸之后,在柳浪闻莺的草地上,“邱英看我不打死你!” 在月光倾泻下的草坪上追逐打闹,却在垂柳暗影处,被他紧紧搂住双肩,四目相对...... 章节目录 第75章 克己复礼 “邱英你干嘛!” 余白杭本来瞪起眼睛还是挺可怕的,但今天春香给她画的妆容将一颦一笑都妩媚娇羞起来,所以蹙眉也很可爱。余白杭挑起莲花灯,邱英竟然才看到她脖子上系着的红线,是一块护身符吗? 邱英没想干嘛,只是草坪有很多不平的地方,想让她别乱跑了再摔着。 “我想向你道歉。” 哦,余白杭还以为...没以为什么。 “道什么歉啊?” “为我之前的幼稚小气,斤斤计较道歉,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完全不是那样一个人。意思不是说你有问题,是我,我遇见你之后,感觉生了一场大病,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处理公务一切都好,可是一见到你,我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很厌烦的话,我会改掉的。我可以不追春香,其实是我根本没想过要追她,我只是...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 奇怪,他干嘛说这一堆不明所以的话呢?我做什么了扰乱他生病了?其实余白杭知道他本性是一个怎样的人,那几日也是小报说得难听,所以她也有点冲动。 余白杭还是捏了捏石榴裙的缎带,今天春香也说我像勾魂摄魄的妖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以后还是不要穿裙子了,真恼人烦。 回到诗会场地,春香和墨竹都坐在高台边上说了许久的话了,墨竹还脱了自己的外衫给春香披上,余白杭已经没看到春香笑得那么灿烂了。这些年春香当然不是没有开心过,而此时的笑容,才能算得上垂髫年代的纯真无邪。 春香觉得墨竹还挺有趣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可以聊的话题,真的把墨竹当弟弟了,所以可以如此自由随意。侧头看着余白杭露出小白牙,邱英也再掩不住习惯藏起的笑意。还是孙捕头说实在天色晚了,让大人早些回去,不然两个男生还真实在舍不得这样的月夜呢。 “墨竹,你一定一定要给春香安全送回西泠,万一春香有任何闪失,你别想...” “放心吧公子,孙捕头不是一起吗?我不会功夫,孙捕头你还信不过吗?你就放心送...韩姑娘回去吧。” 幸好春香把余白杭来木兰馆时候的衣服带着了,余白杭得在回聚义堂的路上把衣服换好。邱英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等等等等——” 邱英的肩被捏得生疼,“你的手劲也收敛一些吧,韩姑娘,又有什么事啊?” “你给我弄条沾水的毛巾来,春香给我化的妆我根本擦不掉。” 过了一会儿,车窗递来一块毛巾,还是温的,余白杭又抓住邱英的手,“你过来一些,上车里面来。” 干嘛?你不是正在换衣服吗?非礼勿视,邱英不是这样的人。但余白杭踢着车门直接踢到邱英的腰带上了,“快来帮我,说了好几遍了你没听到吗?” 邱英只能挡着眼睛拉开车帘,余白杭直接扯着他的腰带将他拉到自己腿边,“你干嘛呢,我不会脱这个,够不到后面的带子,你快帮我解开,我要被勒死了。(春香真以为我的胸有那么平吗?系得这么紧!)” 不行不行,克己复礼啊克己复礼,但是余白杭把邱英绊住了出不去,“赶紧帮我脱!” 聚义堂门口,一身云雁松花暗纹青石灰长袍,扎着清爽利落束发的余小爷又回来了。但门口值守的小弟看到是邱大人驾车把老大送回来的,嗯?今天白天咱老大不是去找春香姐了吗? 那条石榴裙还留在邱英的马车上,还是不要明天带给春香了,改天寻个机会,让墨竹送回西泠好了。 这夜邱英睡不着,墨竹也睡不着,两人前后搬了张竹凳到院子里坐着,远远看见对方,又仓皇拿起凳子回屋去了。墨竹回屋后,铺纸研墨要写东西,邱英则是倚着圣贤礼教,趴在朱子的《论语集注》上睡了大半夜。 中秋那日的上午,聚义堂的兄弟们都去武林码头搬运大闸蟹,先走一步了。余白杭和聚义堂所有的后厨、女眷还有孩子们同乘一船,但是她们也太磨蹭了吧...... “俏颜,落棋,宛蝶,阿阮,阿淑,寄秋,子桐,阿星,都给我快一点,三只小狗都比你们快!” “它们又不用穿衣服,我很快了余大哥!” “到冬天我会给它们做衣服的。柳俏颜,今天又见不到慧敬小师父,你不用那么刻意了,曾落棋快帮帮她!” “我自己都还...哎呀愁死了...” 曾落棋刚才早早打扮好就出来了,但余白杭让她最好换身衣服,因为苏纹毓最喜欢穿橙色的衣服,曾落棋也觉得这套橙红的款式特别好,今天尤其想穿。可余白杭不想今天再看她们俩打起来了,让她赶紧回去换了,曾落棋正不开心呢。 余白杭站得腰疼,要不是几条狗还太小了,真想往它们身上靠靠。 “不等你们了,我先去接薛神医和苏大夫了,萨萨哈哈,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领我去大门,看你们能不能找到。” 昨晚邱英说什么今日水面可能有大幅浮动,怎么可能呢,余白杭刚下船踏上小瀛洲,这里的空气质量不要太好了。九曲平桥,开网迎翠;亭亭闲放,风月无边。漏窗空灵,花木扶疏,移步换景,岛荫凝秀。 邱英干嘛吓唬我,哪有什么黑鱼精啊,什么镇压黑鱼精的大鼎啊,现在的三潭不是苏东坡在任的时候建的吗?余白杭都等不及去看看今天晚上空中月、水中月、塔中月和杯中月交相辉映的情景了。 从钱塘、富春和桐庐堂口的兄弟们下午也全部赶来了,刚到岛上就看见大当家满岛抓狗。今天蔡宛蝶算是不负众望,帮吴大嫂打下手赶紧利落,在烟光残照之际,趁着大好霞光,在岛中央摆开几十张八仙桌。 今天晚宴的主题比较单一,就是秋蟹,不过每桌的蟹都是论盆上的。清蒸大闸蟹,水煮大闸蟹,盐焗蟹,花雕蟹,葱姜炒蟹肉,香辣蟹,红烧蟹,干锅蟹钳。酒也是低浓度的花雕和春光居的桂花新酿。 “落棋”,余白杭特意让手下去买了各种味道的小月团,蛋黄的莲蓉的流心的,满满一盘子,“特意给你留的。”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中秋诗会 “这里有好多桂树啊。” “对呀,桂花都洒在桌面上了。” 远处重湖叠巘清嘉,残云绕与青山,如是妩媚。三秋桂子缤纷,残荷褪去,十里尽是风荷仍摇曳。远处灯幡高挂,次第亮起花灯,他们的中秋诗会也该开始了吧。 “给江先生留点,等他参加完诗会带回聚义堂吃。” 柳夕照的轿子在柳浪闻莺停下,蛾眉乌发,美目流光,佳人盼首,自成风流。来参加诗会的女子并不多,但趁此机会结伴来湖边赏月观花的女孩子却不少。那些年轻的小生们算是开了眼界,比较上元乞巧庙会花朝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样以诗会友的光明磊落实在难得。 西湖西岸,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湖面时有几只孤鹜掠过水面撩拨起水花作响,未见耿耿星河,已然苍烟鹭起。柳夕照和江霖都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各自找了出僻静处等待诗会正式开始。 夜色似暗幕垂下,月上柳梢头,中秋诗词大会以名伶丁春香的一舞貂蝉拜月拉开帷幕。月下垂柳,水上起舞,碧青的留仙裙,披帛在腰间轻若浮云绕月。 墨竹在岸边痴痴望着天仙下凡,原来前人已经全然概括,“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行似风摆杨柳,静时翩翩风雅。目光流转,梳云掠月,仙姿佚貌,月韵霞姿。和年轻的邱大人同乘彩舟而来,真可谓是天作之合。霎时间,几片云彩遮住月光,一位参加诗会的秀才脱口而出:“貂蝉闭月,有凤来仪!” 春香听见,不自觉掩口而笑,云彩忽又散去,皎洁月光的映衬下,春香的面庞更加楚楚动人。还是那位秀才,“正好水面水鸟并头而卧,现在真是张三影先生的‘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了!” 还有人接话,“而且那首词叫《天仙子》,这对月而舞的不就是天仙吗?” 看来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涨啊,春香的献艺以西望拜月结束。春香搭着邱英手腕上岸来,今天邱英穿的是一身黛色软烟罗长袍,皮质腰带上有银质的虎头锁扣。邱英上台致开场词,宣布诗会开始。 “邱大人!为邱大人放烟花!”邱英有点害羞,还是第一次见活的粉丝在台下欢呼呢。而且邱英清贵儒雅的气质暂且不谈,这样官府为市民举办的交友...不是,以文会友的机会就十分难得了,更何况是知府大人亲自主持与民同乐了。 邱英让大家先安静下来,“谢谢市民的热情支持,自古杭州人才辈出,杭州城目前记录在册的秀才就有一百七十余人。杭州也向来是天下美景胜都,多少才子词人留下过‘江南忆,最忆是杭州’的诗篇,唐代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期间,中秋时节想要‘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甚至在杭州的感情深厚,不愿回京,对于西湖美景,更是直抒胸臆,‘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宋代苏东坡两度在杭州任职,留下了无数赞誉杭城美景的诗词,不需要我再多赘述,相信在场的各位必定是烂熟于心。正值月上中天,千里清秋,相逢莫问,知音如赏,相竞风流。我宣布,首届西湖中秋诗词大会,正式开始!” 诗词大会的规则分为对韵,联句和飞花令三部分。报名的一百余人中,有二十一位女性参赛,但邱大人特别叮嘱,不论男女,一视同仁,最后诗魁的得主若为女子,也不得以任何理由换人,以才名使众人心悦诚服。 初赛六人一组,由袁师爷和几位杭州城公认的儒者评定,最终选出对韵最顺达者一人,最富才思奇巧者一人,六人中选两人晋级下一轮联句。联句规则大抵相同,但同组四人中只能晋级一人。 最终有十人进入飞花令,由邱大人选题,轮圈制飞花传令,若中途思考时间过长答不出即自动退赛。最后留下的三人都会收到邱大人手写的贺帖和礼物,飞花令坚持到最后的第一名,会得到“诗魁”的称号。 珠翠要代小姐去抽签,但柳夕照说要自己去。 “今晚我心情也很好,我自己去抽签就好,而且有好几家的闺阁小姐都在呢,人家也没假手于人。” 江霖刚抽好了签要去找位置,回身便与之擦肩,是她吗?柳夕照拿到签子从另一相左的方向走远了,江霖的心那瞬间突然静如止水,久久未曾挪开步子,?她的一行一止,一嗔一笑,江霖只能想到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直到有人唤他,赶过去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那个玉壶光转下,朱颜粉黛的侧脸和那方藕色莲纹的裙角。 半个时辰过去了,各组联句的首名也即将出炉了。其他不参赛的青年男女们就三三两两沿着湖边漫步,猜猜灯谜。几个衙役捕快在周边逡巡,邱英还提醒张林王许,“愣着干嘛呢,赶紧要人家姑娘联系方式啊。” 墨竹一直在旁边赛场转,也认真听了老先生的点评,想着这诗会实在有趣,他明年也来报名。 小瀛洲,余白杭也其他十二位堂主都聚在北岸看三潭印月的奇观。三只石塔塔腹中空,洞口糊上薄纸,塔中点燃灯光,透过圆洞,烛影印入湖面。抬头一轮冷霜秋月,水中许多明洁圆月,天上月水中月难分难辨,相映成趣。 对岸,一只长长的黄龙舞动起来,从小瀛洲这里都看得清楚。 原来是联句的首名出来了,江霖和柳夕照都进入了最后的飞花令。在决赛之前,腾出了场地,女孩子们制作花灯并放水灯,还请了杂戏班子表演舞龙灯助兴。 柳浪闻莺本就是一大片的草地,早在几日前,听说中秋诗会的场地定在这里,许多小商贩便把摊子摆在了这里。所以向湖边去,就是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向外沿来就是衣帽灯帐,盆景花卉,糕点蜜饯,时鲜果品等诸多摊面一直延伸到街面上去。 章节目录 第77章 花塔失火 飞花令,邱英大人出的题是以“月”为令。含月的诗词实在不少,但最终选出的十位都饱读诗书,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摘得“诗魁”名号。 十人轮圈飞花对吟,比想象中要更精彩,现在已经传到第七十四句了,场上还剩下六个人。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前两人把下一人想说的都说了,一时想不出新的,又一人退出。 江霖接上,“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柳夕照是当前留下的五人中唯一的女子,口出珠玑,似满口噙香,“几度醉吟,独倚阑干黄昏后,月笼疏影横斜照。” 小瀛洲,秋夕满湖银辉,沉醉怡然忘归。有些晚了,虽然钱塘、富春和桐庐的兄弟们可以在清河坊聚义堂住上一晚,但韩师叔上了年纪,余白杭给他们安排船,先回去了。 余白杭看着对岸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对面不舞龙灯了,我们也收拾收拾,回去吧。” 诗会,目前为止已经传了一百五十一句,又下去一个人,现在场上只剩下江霖与柳夕照了。柳家大小姐的才名,在杭州城稍有些名气,但这位年轻后生,就没那么多人了解了。知情的人知道他是聚义堂的总账房,但也好奇这样的才华为什么没去考取功名。 江霖一身象牙白云雷纹菱锦长袍,腰带是石刻青松竹纹样,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围观的人群远远看着,这位年轻人和柳家大小姐还颇有些般配呢。但柳夕照不知道,她不知道对面的郎君是什么人,也未曾敢将他与年初求娶被自己拒绝的男子联想在一起。 邱英说女士优先,让柳小姐先对,“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江霖今晚对的诗多是爽朗开阔的,“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而柳夕照多读晏小山的,“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花有清香月有阴...” 此句一出,惹得台下众人唏嘘。带月的诗已经对了这么多句,柳夕照也是没好好想想,怎么脱口说了这句呢,这下她会被人说闲话吧。柳夕照脸皮薄,听到底下议论,下一秒差点就捂着嘴跑掉了。 还是邱大人拍拍手维持了一下秩序,“奇怪,你们在讨论什么呢,这句诗中有月,还有花,正符合现在秋色无边月下花前的意境,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非常好,该轮到江霖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又引起议论了,不过这句确实有争议。 “这是民谣,不是诗。” 邱英和几位老先生商量后,觉得这句无实在出处,算不得诗。江霖是知道的,无奈摇头,“我实在是想不出了,柳大小姐才名实在不虚,我认输。” 最终柳夕照得到“诗魁”称号,邱英大人亲手颁发贺帖,并为前三名颁发奖品。柳夕照拿到的是一只越州青瓷长颈冰纹花瓶,江霖收到的是邱英大人亲手画的一幅石竹图。 诗会结束了,最后烧花塔结束,八月十五就算圆满了。邱英看着远处的小瀛洲,灯火也逐渐灭了,想来他们已经回去了。 烧花塔是中秋旧俗,这只花塔高约三米,碎瓦片砌成塔,砖块做底,塔顶留一个放燃料的塔口。中秋之夜,点燃木竹或谷壳做燃料,火旺时泼松香粉,引焰助威,蔚为壮观。或泼以煤油,霎时四野火红,照耀如昼,很多小孩子很喜欢看。 柳夕照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和珠翠退到外面的草地上去了,反正这花塔很高,在远处也看得清楚。偶然向西一瞥,那位不是今日为她解围的公子吗?本该是那位公子应该夺得“诗魁”称号的。 “珠翠,那位公子是不是姓江,他是哪家的公子啊?” 人群中一个壮年匠人对邱大人大喊,“这烧花塔呀,要把花塔烧得自底到顶,全体通红,如果中间火灭了或倒塌了,都不吉利。邱大人,你可一定为大家讨个好兆头啊!” 可是邱英从来没烧过花塔,烧花塔可需要专人指导,虽然是讨彩,也不能随便。孙捕头也怕邱大人伤到,所以让他象征性点第一把火,余下的交由几位捕快来做了。 邱英退到人群中间去一起观看,突然一衙役来报,“大人,小瀛洲水面波动剧烈,看那边还有灯未灭,是不是......” “什么?聚义堂还有人在岛上吗?” 衙役没有乘船前去,并不了解情况。邱英一时心急如焚,让衙役安排船他要上岛。 “大人不可呀,小瀛洲周边的水面晃到十分剧烈,万万不能去啊!” “我说去就去!”这好像是邱英第一次对底下的人发火,一时透不过气,解开了领口一颗扣子。但柳浪闻莺这么多人还在,邱英回头去找丁春香代为主持。 但春香无意踩到一片碎瓦,突然跌倒在花塔下,花塔烧红的碎片还在不断掉落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邱英迅速将春香抱起推向外侧,被围观人群接住,但邱英的肩膀的衣料被烫坏。墨竹急急赶来,“公子!春香!” 邱英迅速拍拍左肩被烫的地方,眉头不禁一蹙,“我没事,春香你有受伤吗?” “我...”春香把手腕向里缩了缩,她手腕被烫了细细的一道,“我没事儿,但是刚才的瓦片看起来挺重的,你还是去医馆看看吧。” 邱英的额头渗了些虚汗,“我没事,刚才有人说小瀛洲水面晃动剧烈,但聚义堂的人可能还没走干净,我现在得去看看。墨竹,协助孙捕头维持好现场秩序,让围观人群再退后一尺。我肯定赶不回来了,春香,你能不能帮我主持一下最后的收尾,然后让墨竹送你回去。” 春香也很担心余白杭,连连点头答应,“邱大人,那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多派些人手去吧。” “我知道,这边麻烦你们了。” 衙役将大船开到了岸边,花塔也烧完了,邱英带了几个捕快一起去小瀛洲岛上寻人。 余白杭让几个分堂口的兄弟们先走了,他们走的时候都还风平浪静。一直到余白杭直隶堂口的第一拨兄弟离开的时候,湖水突然上涨,低头的一瞬间就打湿了鞋袜。 “是地震吗?” 章节目录 第78章 风波不定 可是回头,岛上的树木也只是被大风吹得晃动,土地还是稳的。余白杭让崔堂主他们赶紧上船,崔堂主坚持让余白杭一起上来。 “不行,岛上还有妇孺没走呢,我跟他们一起走。可能就只是风大吧,崔堂主你们快先走,另一艘船马上就回来了。” 等第二艘船回来的时候,曾落棋突然跑来,“师兄!三潭印月的灯烛熄灭了,小岛的西岸被水冲得更严重,好在我跑得比水快。要不第二艘船回来的时候,岛上剩下这些人全上吧。” 刘诚觉得不行,“超载更不行了,水面本就浪大,船突然掀了更可怕,岛上还稳一些。第二艘船回来的时候,老大,你和女眷孩子们先上,丙申堂全是男人,我们可以等。” 岛上的风越来越多,而且只能靠几盏灯烛照明。余白杭看只能这样了,迅速清点人数。“吴大嫂,蔡宛蝶...薛神医呢?谁看见薛神医了吗?苏纹毓呢?” 苏大夫摸着光探过来,“我在这儿呢,我师父是最早一批离开的呀,他说吃了较多的寒凉之物要回去早点休息,现在应该都回医馆了。” 余白杭捶捶脑袋,“看我都糊涂了,俏颜,孩子们都齐了吗?” 柳展那盏灯灭了,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曾落棋把自己的灯递给她,和她一起数。 第二艘船回来了,但柳展发现阿阮和李寄秋不见了。柳展的嗓门大,满岛叫了几声就听见回应了,可那声音迟迟不近,天色太黑,两个孩子也说不清自己在什么位置,急死人了。 “落棋,把狗牵紧了,刘诚,安排大家有序上船,一个拉着一个的手,现在湖面风浪大了,一定别丢下任何一个人!俏颜,跟我去找孩子。” 刚才岛上灯烛吹灭,阿阮一时看不见,一条腿陷入淤泥出不来,寄秋跑回去拉她,可是淤泥缠人,两个女孩子在这里耗了好久,一点力气都没了。风吹得岛上的树叶响得可怕,她们大声叫了人,但是风又把话送回嘴边了。寄秋还要安慰阿阮别哭,余大哥肯定会来救她们的。 余白杭果然提着灯找到她们了。 “余大哥,阿阮的腿陷入泥潭里,我没法把她拉出来。” 余白杭让柳展提着灯,自己抱着阿阮的腰使劲向外拉,还真是挺费力的,难怪寄秋拉不上来,这水潭里的是沉淀了很久的河泥吧。这么拉不是办法,余白杭让柳展把佩剑取下,用剑鞘探了探淤泥多深,还有阿阮小腿陷进去的长度,抽出剑把淤泥斩断开,把阿阮抱到青石路上。 “别用手碰...”大风猛灌进余白杭的嗓子眼,咳个不停,“小腿用力,先把脚上的泥甩开,先走到船上,有光亮的时候再清理。快往南边跑,注意脚下!” 柳浪闻莺在东面,所以邱英的船最先到达东北岸。他们原本是顺着三潭印月的灯光过来的,可走近了之后灯光不见了,打着几只灯笼也没找到三只石塔。 “大人,南边有亮光,可能是聚义堂的船,我们要去南边吗?” “去南边!” 刘诚和曾落棋组织众人依次上船,一边向后张望,不知道老大他们怎么样了。 曾落棋嫌苏纹毓占地方,“你赶紧上船啊,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没看见岛上都有树被吹倒了吗?” 之前还是水面波动,漫了岸边的花草和砖瓦,现在能明显感觉到小岛也有震感了。小瀛洲本就是挖苏堤的时候,湖底淤泥堆积成的小岛,现在湖面剧烈波动,淤泥被冲刷得更稀更软,所以小岛的晃动也更加剧烈。现在的南岸本就是码头没有树木,所以不会砸到人,但余白杭他们还在岛中央。 刘诚让丙申堂的手下提着灯,五步一人向里面为老大照明指路,可是老大已经去找人很久了,苏大夫也迟迟不肯上船。 “你先上吧,我要亲眼看见余小爷回来。” 曾落棋真想拔剑逼她上船,“你是聚义堂的客人,还是女孩子,快别废话了,以我二师兄的武功,完全不会有事的。”曾落棋抱着苏纹毓的胳膊,半拖半抱给她送上了船。 “俏颜寄秋!”余白杭把三个女孩子往前一推,一棵大约五年树龄的桂树被风拦腰吹断,砸到余白杭的脚腕上。 “余大哥!”柳展想把吹断的树干搬起来,但顶着大风,她们三个的力气根本搬不动。 “把你的剑给我,去搬块大石头过来!” 余白杭从前力气小的时候都是这样搬重物的,“你们不需要把树干托起来,就抬起一点点空间好让我把脚撤出来就好了呀......” 聚义堂的两艘大船现在都停在岸边了,丙申堂除了掌灯为老大指路的,也都陆续上了船。但在余白杭瘸着脚往南岸走的时候,听到的却是邱英疯了一样地大喊他的名字。 “余白杭!余白杭!余白杭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还没死!邱含章你别喊了!” 邱英的船和聚义堂的第一艘船几乎同时到的南岸,听说余白杭和几个女孩子还在岛上,差点想自己提着灯上岛去寻了,但被捕快们死死拦住不让去,所以只能站在甲板上大喊她的名字。 从船上看这小岛摇晃都很厉害,更别说身在岛上了,所以余白杭都不顾脚伤快速跑到码头的。邱英的船停得最近,柳展不知道官府会来,以为也是聚义堂的,所以上错了船。 “俏颜,你上错了!这艘才是我们的。” “可是...”柳展回头看了看,这艘船虽然没有聚义堂的豪华,但是聚义堂的船实在有点挤啊。邱英匆匆走下甲板,直接把柳展推了上去,又对着聚义堂的人大喊,“你们都上船吧,她们几个上我们的船,我给她们送回聚义堂。” 那凭邱英大人和咱家小爷的关系,当然没有不放心了,刘诚赶紧组织聚义堂所有人都上船,然后先把船开走了。 “你脚受伤了?”邱英要背着余白杭,被她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三秒神医 “我没事儿,快让阿阮寄秋先上船。”妇孺优先的原则是从老掌门时期就定下来并严格遵守的,就是比现在情况更严重的地震,余白杭也是不会偷生的。 但余白杭把阿阮和寄秋推上船之后,水面又一个大浪打上来,余白杭一只腿使不上力,脚下淤泥又滑,被水浪拍倒了。是邱英紧紧拉着他的手才没被冲走,余白杭呛了一大口水,咳个不停,而且小腿特别疼也站不起来。 船上的捕快们要下来帮忙,但邱英让他们回去,自己把余白杭从水中横抱起来。其实众目睽睽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余白杭把脸上的水抹干之后,对邱英耳朵鼻子脸的无情蹂躏...... “开船!”又低头看看身边湿透的小可怜,“让你们中秋放假集体吃大闸蟹,好了坐稳了别动了。” 张林又送过来一条宽大的棉纱和毛绒织成的薄毯子,可能是这条船以前留下的吧,还挺干净的,赶紧给余小爷裹上别冻着了。 余白杭实在太尴尬了,从薄毯里探出头,为什么大家都看着自己啊。 “额...大家,晚上好啊...” “余小爷晚上好!”这么齐是提前排练好的吗?余白杭感觉身上更冷了,邱英让大家都转过身去,亲自帮余白杭把发丝间的水滴擦干。 在小瀛洲岛玩了一天,大家都挺累的,阿阮靠着柳展睡着了。邱英挡住李寄秋的眼睛,“小孩子不许看。” 李寄秋在嘴巴上比了个十字,一秒入睡。 看前排坐着的捕快没有回头的,邱英把半睡状态的余白杭搂在臂弯,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即使刚刚烧花塔时候的烫伤还有些疼。 诗会结束了,大家陆续散去,墨竹快走两步上台来给春香披上件外衣。 “春香,我们先去医馆看看你的手腕。” 还有人没走散的呢,春香刚刚在台上一直都没记得手腕的烫伤,但在墨竹看来,那是很大的事情。 “我的手腕没什么事,等等,你怎么又叫我春香,要叫春香姐。” 墨竹没回答,但春香的力气也没法和墨竹比,还是被他拉上马车,去医馆了。 珠翠问到了那个江公子的身份,但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小姐呢。还是告诉她吧,反正比起余白杭那个恶棍,这个江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多了。 “小姐,你还记得年初的时候,余小爷来柳府提亲吗?当时我还搞错了,以为是余小爷要提亲...” 那件事情,柳夕照当然记得,这么大的难堪,她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支支吾吾的,到底想说什么啊?” 珠翠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位江公子,余小爷就是替这位江公子提亲的,可是你当时在聚义堂门口听到的时候,断然拒绝了,后来余小爷亲自登门退了亲,还和柳老爷诚挚道歉,你那几天被余小爷气得不行,所以这事儿再没人提了。” 现在想起当时,柳夕照心里还是郁闷,她那样一个自负才名骄傲的女子,联想到太多的不甘心。可是,这样的月圆花好之中,她本就想趁着这次诗会调整调整心情。借今天这个契机,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了这位未曾谋面就被自己拒绝的江公子,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江霖从柳浪闻莺慢悠悠散步回来的路上,脸上的笑意一直驱散不去。还真被曾落棋说中了,本来他以为自己沉迷于工作,把柳小姐彻底忘记了,可当诗会结束,人们纷纷散场之时,花前月下,她偶然的回眸一笑,竟又激荡起他心底的圈圈涟漪。 刚一回聚义堂就听说小瀛洲的事情,江霖赶紧去方回春堂看老大。从今晚之后,薛神医有了一个外号,叫“薛三秒”。 额...这么私密的特征当作外号不好吧? 想什么呢?事情是这样的,薛神医医术高超当然是无可置疑,但遇到他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阴晴不定老顽童),总爱闭目俨茶,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饶有韵味地来上一段子曰,孟子曰,朱子曰,华佗曰,张仲景曰...曰曰曰,我让你曰! “快给我正骨,老子脚快断了!” 一把短刃插在桌案上,只见薛大夫长舒一口气,随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老大正了骨,结果江先生的右臂哗哗流血。 怎么的呢? 余白杭有虎牙,又在正骨之时重重咬下去,所以...... 实在是辛苦江先生了。同时邱英在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后脊梁直冒冷汗,想想要不是他那个时候正在医馆门外听小瀛洲水情,恰好江先生走进去,那倒霉到至少半个月不能多写字的人就是他了。 重点是薛大夫给江先生贴了贴膏药,从正骨到贴膏药的全过程瞬间结束,所以叫他薛三秒。 余白杭也觉得十分抱歉,但他看到江霖右臂流血的时候第一句喊的竟然是,“我的钱啊...不是不是,江先生你听我说...今天诗会成绩怎么样啊,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啊?” 江霖捂着伤口叹气只想离开,还是刘诚诚恳地上前询问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怎么换药,几天过来看一次。当然了,往常聚义堂里面,也属刘诚和薛神医关系最好了。 结果薛神医翻了个大白眼,指着余白杭说道,“哈哈,幸亏我走得早,让你们不要贪吃也不听,还是阿毓心疼我,让我早早上了船回来了。你们家就住对门,咱们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吗?一天过来找我一次,就你这体格,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那位书生,一个月别干重活,每天别写太多字。”又端看了看余白杭,“你是属狗的吗?” “我是属虎的。” 薛神医看着江霖笑了,比了个二的手势,“两个月别干重活,让你们大当家给你买点好吃的补一补。” 余白杭撑着桌子站起来,“我才更需要补吧,我骨头都断了。” “断什么断了,已经给你接好了,那你就回去喝点黄豆炖猪蹄子,走吧走吧,真是的,一个人生病,几十个人跟我这门口围观,我认识冷白泉那么久,什么排面没见过,都回家睡觉去吧......” 又单单把刘诚叫回去了,“把药拿上啊,还有你小子,天天往我这儿跑,别想打阿毓的主意,她是我至交老友的独生女,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是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的。” “知...知道了神医,但是你别扯着我后领子,喘不上气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卯时一刻 余白杭今天把小狗赶到床下去睡了,他自己的脚不方便,怕踩到它们。但一觉醒来,最严重的不是脚踝,是他伤风了,眼泪都快咳出来了。赶紧让柳展把狗带走到东厢住去,它们要是生病了可没法治。 韩师叔和华师叔听闻昨晚的事情都很担心,派人传信要来看望余白杭。但他实在难受,连床都不想下,让何严回信说他没什么事,让两位师叔不要担心。 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喝了苏大夫熬的药又继续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直到晚上吴大嫂端来一碗家常的咸粥,里面的脊骨肉剁的碎碎的,完全不用嚼,但骨香还是很浓。又放了驱寒的姜丝,余白杭喝了两大碗,还是吴大嫂最心疼他了。真是奇怪,有的时候,一顿饭一碗粥,竟然比汤药还管用。 今天邱英又在西湖附近加派了人手,幸好小瀛洲附近的水浪没有扩大到西湖四方岸边,没有妨碍到居民生活。只是近来小瀛洲和湖心亭要封闭一段时间不能对游人开放了。 卯时一刻,小白楼的清晨。 余白杭的睡姿...怎么形容呢?你能想象一只青蛙,侧躺着吗? 天刚蒙蒙亮,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呢,余白杭张开手臂一翻身,又转过头去后背冲着外面。突然坐起,向右侧头,完全吓醒了。 “你们站成一排齐齐瞻仰我干什么!” 刚才邱英来的时候,聚义堂的兄弟们还拦着。 “邱大人,这么早,咱老大还没醒呢。” 可邱英还没踏进聚义堂的门槛呢,“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来看余白杭的?” “我们...”十五那天,邱大人前脚救了丁春香,后脚急冲冲不顾危险上岛救余白杭,杭州城很多人都在议论啊。 但把门的两个小兄弟还是不能让邱大人进去。前些天小白楼,老大总带女人回来,而且老大平时是要睡到巳时才醒的,衣冠不整的,玉体横陈的...让邱大人撞见了,难堪不说,把老大惹到了,聚义堂上下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邱英昨夜工作到很晚,还连夜去了钱塘水运仪那边查看。今早鸡鸣就起了,是去府衙的路上顺路来看看余白杭的,但是为什么他们的神色都很紧张呢? “你们怎么了?不是说余白杭病得很重吗?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一人想放他进去,和另一个小兄弟互相推搡起来,想西院最北边的小白楼望了望,“邱大人,不是我们拦您,是想让您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老大这段日子吧,少年热血...意气风发...他的这个屋里...和床上啊,也许吧,可能有...别人......” “余白杭的床上背着我有别的男人?” 嗯?两个小兄弟面面相觑,邱英一时口误低头不语,修长干净的手指挠了挠官帽的直角。两个小兄弟似乎恍然大悟的神情,现在都不避人了吗?这也太刺激了。 “邱大人你是不是想偷偷看看我家老大睡梦中的样子,然后静静坐着陪他,等到天色再亮些的时候悄悄走开。” 刚才还铁直的小兄弟被这样一形容又饶有兴致起来,还帮忙补充,“还要偷偷帮他掖着被角,我家老大睡觉不老实,大家都知道的...” 只剩邱英还保持清醒,“等等,你们是怎么‘都知道的’?” 额...之前第一卷的《秋雨一夜入梦来》里是这么写的...... “你们想的实在太多了,是三潭印月的晃动有结果了,我来看看余白杭的病好没好利索,他胆子大,好跟我一起上岛去。” 但听说邱大人这个尴尬的时间出现在小白楼三楼,何严也跑去了,刘诚正好送药去也在,平日那两个在小白楼楼下值守的看有人上去也跑到三楼去了。 “你们俩怎么...不是在大门外值守的吗?” “你们俩不也是,不是在小白楼楼下的吗?” “我们不是看你们上来的吗?邱大人怎么也在?” 另一人拉着大家去门外说,“别把老大吵醒了,邱英大人连夜工作,现在赶来看看咱们老大病情如何了,我们俩已经找人替换值守了。” 老大的房间没有任何的异常,没有想象中的女人,只是这两天天天喝药,房间里还有一股药味。老大晚上便把窗子也开着,好让药味散出去,还是邱大人细心把窗子轻轻关上,不想让余白杭受风再着了凉。 刚才一起担心的小兄弟求证,“对了,听说前段日子,老大的房间里总有女人啊,是真的吗?” “假的”,后来在小白楼值守的兄弟们就知道了,“是小狗,那三只小胖狗晚上在老大床上睡,最近生病了所以让柳展姑娘养着了。”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刚刚邱大人说...” “他说什么?” 屋里,余白杭翻身,眼睛半睁不醒,邱英也懒懒打了个哈欠,但还是用手托着下颏,就算看一会她的背影也好。刘诚想悄悄溜走,给两个人留点空间,但何严说不能走,两个人小声议论给余白杭吵醒了睁了睁眼,又转过身去。 然后就出现了刚才的一幕。 余白杭第一眼看到的是何严和刘诚,然后才看到床边的邱英,“你怎么在这儿?” 门外,互相交流起这几日“三角关系”的三个主角,真是很稳定的三角关系啊。一开始是两个人抢咱家小爷,然后是两个人抢春香姐,后来中秋那天又是两个人抢邱英大人。昨日春香姐来看了咱小爷,今早邱大人也来了,又变成了两个人抢咱小爷,门口的四个小兄弟传来一声齐齐的惊叹。 “谁在门外!” 醒了?一个小兄弟正想开门进屋认错,另外几人就把门又关上,带着他跑下楼了。 “你别骂他们,是我非要上来看你的。” “邱含章,谁给你的勇气啊,敢在我地盘上,护着我的人了?”闻着刘诚端来的药就牙疼,“你们俩怎么也在这儿啊?” “是他要留在...我...”何严的嘴被捂上了,他瘦,刘诚拦着腰给他拖走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三潭印月 “等会儿,严严帮我上厨房跟吴大嫂说一声,今天我想喝芙蓉鸡片粥,然后一会儿就不用来帮我换衣服了,下去忙吧。” 大家都走了,三楼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余白杭想下床喝口茶,邱英让她别动了,“不是脚伤了吗,我去给你泡茶。” 可这茶怎么有股醋味儿啊? “为什么管他叫严严?他还帮你换衣服!帮你,换衣服?” 余白杭靠在床头,低头吹茶就吹了很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看邱英着急。 “帮我配衣服,我那么多的衣服,要是我自己挑,我肯定只会挑最常穿的那么几件,而且那些配饰什么的也太多太复杂了,我哪有时间想这些啊,所以都让他来做了。今天我都不想下床,所以不换衣服。” 这确实是邱英第一次看余白杭穿睡衣的样子,上次喝多了酒也是直接睡了,今天也幸亏是他离得这么近,不然余白杭松绿色竹叶纹绉纱睡衣的里面,哪有男人锁骨那么白皙漂亮的。 “羡慕你一躺躺一天,我看你伤风好得差不多了嘛。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昨天我们又去小瀛洲岛了,看来只有十五十六两天水面波动剧烈,三潭印月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 “就是看不见了,捞也捞不上来,一网一网的全是淤泥,而且淤泥里面的味道,你喝茶吧,我不形容了。” 今日是八月十九,从十七十八两天,邱英就带着捕快衙役上岛,北边的三潭印月怎么也找不到,三只石塔本来就是建在淤积的湖泥上,度过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可这次三只石塔的消失几乎是沉没在湖中,静默无声,想来是倒在淤泥中,所以很难再打捞上来了。 这次水面波动的原因尚不明确,邱英又派人去西湖几处供水的上游询问,可是天竺山流虹涧,栖霞岳湖,花家山花港,胭脂岭和龙井村几处大的山泉溪涧均无波动。 昨夜也恰逢八月十八,钱塘观潮,邱英提前一月已经加固加高了一遍堤坝,也在堤坝周边每隔十米贴上一张白纸黑字的安全告示。所以邱英先去了钱塘江看看观潮的人群是否遵守秩序,再去了位于钱塘的水运仪象台,和看守仪象台的郭主簿商讨此事。 “我这仪象台提前三天预测地震山洪暴雨雷电,但在中秋之前的几天,都只是预测了月中涨潮。今夜是八月十八,钱塘大潮之日,潮水湖面都应该涨到最高,但西湖中央却无波动。这仪象台中十六个方位各有一小木人,观测水位浮动;最上方的是观星浑象仪,下方八只龙头观测地动,若任何方位有异动,龙头立即吐出小球敲锣示警。可是中秋前的几天,都是下官亲自看守观测,并无异常。” 不过根据刚刚邱大人对捕捞现场的形容,郭主簿又有一想法,“或者也可能是十八钱塘潮这天的水位浮动把瀛洲岛那日的盖过了,西湖近百年来水面平稳,没有出过异动,所以可能由于观潮,这几日的注意力没有在西湖上。又根据刚刚大人您的形容,水中淤泥中夹杂大量腐烂死鱼......” 邱英的恶心又犯了,“别说了,我已经两天吃不下饭了,那个味道真的...现在想到那个场景我就......您直接说可能的猜想吧。” 郭主簿低头嘀咕了一句,“从您官服上闻出来了...大人您也太亲力亲为了。” 又抬头为邱大人解释,“下官的猜想是,这次小瀛洲事件确实只是月中涨潮的正常波动,但由于小瀛洲附近又冲击来大量泥沙,所以导致此次湖面风浪特别大。如果按照北宋时期,建造苏堤余下的泥沙堆积成小瀛洲,那至今也五百余年了,淤泥本不比江岸冲积形成的小岛,又在湖心,没有与陆地相连接,所以才在中秋之夜出现这种情况。” 邱英感叹,“五百年过去了,可是大宋风骨,仿佛就在昨天。幸好不是什么黑鱼精打翻重鼎,吞食三潭的传说...” “邱大人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是说,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不过听说那晚在岛上的都是聚义堂的人,郭主簿和袁师爷、孙捕头一样,上了年纪,思想有些迂腐愚化,觉得邱大人为一个江湖帮派的人担心似乎不妥。 不过邱英却没那么大的私心,聚义堂虽是江湖帮派,却也是杭州城的普通市民。作为官府,更要一视同仁,邱英向来不喜欢给人打上标签,回去得给这些公务员开个会了,不能对市民存这样那样的偏见和怠慢。 回到小白楼,余白杭看着邱英的侧脸,“又要动那一万两金子重修小瀛洲和三潭印月了?我那些钱你到底花了多少了?” “这件事情不小,得上报京中,看上面拨不拨款。” 余白杭使唤邱英把茶杯拿过去,“拨不拨款你也得修啊,我从岛上离开的时候,最高的那个牌坊都倒了,还是长石砖垒砌的呢,更别说那些木头的亭台楼阁了。又刮了两天大风,岛上现在肯定是一片狼藉了。” 邱英又坐回床边,余白杭撑着床边想站起来,突然闻到邱英衣服上什么海鲜市场的臭鱼烂虾的味道,“我...你...阿嚏!!!” 余白杭是紧紧抓着邱英的衣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全打在邱英脸上了。邱英轻轻把余白杭的手拿开,缓缓拿出块苍色细麻丝帕,擦了擦脸。这个怪异的早安啊...... “这块帕子是给春香擦眼泪的那块吗?” “她擦眼泪的那块帕子不是我的。”邱英擦干净脸才骤然发现,刚刚余白杭是吃醋了吗? 天大亮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呢。 “我上班去了。” 随便你,本来就不是余白杭请你来的,却又在邱英走到门口时,扒着月门,“喂——” “我可不从后墙翻出去,这次我是正大光明来的。” “我是说你可以花我的钱修瀛洲岛,但我是要看账的!” 邱英叉着腰摇头微微叹气,“那是你的罚金你还...可以给你看账,等你全身都好利索来府衙找我吧。”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三清剑法 余白杭每天去找薛神医,脚好得很快,现在都能练剑了。三只狗送来的时候也就比小狗稍大一些,现在在聚义堂伙食太好,长得可快了。这些天晚上余白杭总睡不着觉,圆滚滚的三只小狗就一个个跟着他从红木楼梯上‘扑通扑通’下楼来,在院子里坐成一排,看小哥哥练剑。 九月高秋,爽籁发而清风生,余白杭最喜欢在这样的秋夜晚风中,解下护身符,习武练剑。余白杭几乎每天都不松懈练剑,但很久没把《三清心法》中的十二招四十八式全盘练习一遍了,今天再试试,他能不能把最后四招练成。 由《三清心法》衍生三清剑法,讲求天地人合一,习武之人的心神、耳目、意志与剑法合一。拿起刀剑的那刻,必用浩然正气而非蛮力驱使。着一身宝蓝海浪纹长袍,腰间不带任何配饰,手握吴楚东南剑,钝刃朝外,屏息凝神,剑气啸西风。 第一招,北极紫微,朝辞白帝,千帆竞发,摄魄寒光。 第二招,东方青龙,不识庐山,一指弹顷,三令五申。 第三招,心月有狐,酒家何处,刘伶假醉,作壁上观。 第四招,星曜东南,西出阳关,龙城飞将,胡马阴山。 余白杭猜测,师父年轻的时候可能走过大政的名山大川,在行进中悟道,由此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一招一式。可余白杭当年练的时候年纪尚轻,没有那样丰富的阅历,只是凭着咬着牙的耐性坚持下来。而随着年纪见长,他见识的越来越多,才越来越接近当年师父创建武功招式时,旷达超然的心境。 第五招,维南有箕,青海长云,乌云踏雪,沙场点兵。 第六招,南方朱雀,气蒸云梦,云屯星聚,际地蟠天。 第七招,张月飞鹿,泰山北斗,楚河汉界,醉卧沙场。 第八招,虚危室壁,虎落平阳,曲高和寡,一夫当关。 这些招式中都有特定的规律,九天星宿剑指苍穹,九州大地万里寻踪,但招式中还有许多关于战场,是老掌门始终怀念年少时期破阵杀敌的壮怀激烈吗? 第九招,太微虎贲,长江天堑,蔽日干云,六月飞雪。 第十招,水神玄冥,风车云马,青山有幸,一世龙门。 第十一招,角木亢金,蛟龙出海,满城金甲,血洒长安。 第十二招,钧天震怒,气冲斗牛,孙膑杀庞,天下无冤。 老掌门只亲手教过余白杭前八招三十二式,闭关之前也亲口说了余白杭现在大概领悟了六七成,但最后四招一直没有传给他。余白杭还是偶然在假山后看到师父手握天启剑演示过几招没教过自己的。 当时暗夜寒光,三十米之内无人接近,师父还是将钝的一边锋刃朝外,院子中边飞沙走石,西墙一排毛竹全被剑气砍伤。可师父的移动速度太快,就算是余白杭这么好的眼力也没法全然看清,后来怕被师父看到,余白杭没看完就赶紧跑回东院去了。 所以,余白杭是在师父云游之后才开始练第九招和第十招的,回想起那夜偷偷看到的师父身姿的矫若游龙,其间联系,也能领悟三分,勉勉强强能连贯下来。 但最后两招,余白杭实在想了很久。孙膑杀庞,天下无冤,若余白杭真正能驾驭这套招式,若章顺胡善还在世,他必将亲手血刃仇人,让其鲜血染红十里长街,长跪在梅花岭白家冤坟前,生生世世给白家十三口为牛做马,生生世世为世人凌辱践踏。 在他的想象中,这两组招式像是用在竹林暗密处遭遇十面埋伏,或是领兵的将军在峡谷两端遭遇大量伏兵的破解之法。但现在余白杭的腰部和腿部力量都相差太多,根本连书上的演示都学不下来。 萨萨突然被剑锋指了一下,“你笑什么?” 余白杭刚才正一边回想书上的图示,一边想象师父创制“角木亢金,蛟龙出海”这一招式的时候的想法,刚一侧头就看见这大白狗咧嘴在笑。余白杭将剑收到身后,这狗明明就是在笑。 “你眼睛眯都成一条线了,说,笑什么呢?那个小胖墩哪去了?” 余白杭向后退,差点跌了个趔趄,小胖墩叼了一把小板凳让小哥哥坐下。 余白杭把小板凳放正,揉着小胖墩的耳朵,“你太可爱了,看哥哥练剑太累了是不是,还给我叼了把凳子,小...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套剑法前八招练完一遍之后,全身就发热得受不了,余白杭在秋风中坐一会儿就得回楼上去换衣服了。没想到小狗这么爱争宠,余白杭刚要想起来这只小胖墩叫什么名字,萨萨哈哈就拥过来把余白杭扑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 九月八,全聚义堂上下开祠堂祭拜祖师爷和青龙白虎老匾之后,余白杭收拾收拾,去马厩牵马出门。何严匆匆跑进来,“老大,慧敬小师父在门口,说找你的。” “找我的?”柳展前段日子生病了现在回柳府养着,慧敬小师父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呢。 前几日柳展带着病去找慧敬,还要躲着柳府的家丁,以为会在茅家埠被架回柳府去,结果在西市上就看到了小和尚。 “慧敬!” 慧敬是背着包袱下山的,微笑回头,眼睛如棋子一般黑亮,“阿展,你怎么在这儿,你脸色很差,生病了吗?” 柳展将丝帕系在耳后,她染了风寒,怕传给慧敬。 “你怎么背着包裹啊,渡岸师父让你上街采买吗?” 慧敬将包裹往身后收了收,带着柳展去人少的地方,“嘘——我,我是偷偷跑下山的,我想去学狮吼功,现在要到苏州去呢。” “哦,我知道,九月初九,介休法师会在苏州狮子林为佛门弟子演示狮子吼,听说很多高僧都会去听呢。我是听余大哥说的,他每年都去听介休法师的狮子吼。” 慧敬以为只有佛门弟子才知道呢,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余白杭也会去。 “余小爷,他也去听?” 章节目录 第83章 武力排名 柳展前几日还求余大哥带自己去,被拒绝了。余大哥说,狮子吼可不能人人都听得的,你以为搭戏台凑热闹呢?到时候全国的高僧都远道而来听,可七成的人都坚持不了,连听七天,最后留下的少之又少,留下的也还没有练成的。余白杭一开始也觉得耳鸣,心脏都受不了,也是从第三年以后才学会调整气息,慢慢习惯的。 “是啊,余大哥每年都去听,连听七天。每年的九月初八,聚义堂开祠堂祭拜祖师爷之后,余大哥当天就策马去苏州,一下午的时间就到了,正好赶上重阳之前赶到。” “那余小爷学会狮子吼了吗?” 柳展摇摇头,“我不知道,今年余大哥再去狮子林,就已经是第五年了,我想可能还没有学会吧,不然干嘛还骑马去苏州呢?你可以跟余大哥一起去啊,就不用辛苦走路去了。” 所以今天慧敬小师父来聚义堂找余小爷,其实渡岸法师什么都知道,这次也特许了慧敬去苏州听禅。 “原来是这样啊。” 正好师父留下的《三清心法》中,后续的篇章里也出现了“生死长夜,灰身灭智”这样的佛家智慧。余白杭怕自己领悟错了,正好可以在路上和慧敬小师父讨教讨教。 余白杭让何严再去牵匹马来,可是慧敬好像很拒绝的样子。 “怎么,你不会骑马吗?” 是没骑过,而且,出家人不愿劳烦人力,骑马代步,好像有背佛家经义。可是去苏州的路程也不近,余白杭明白了,这慧敬小师父是最富仁心的,肯定是不愿以马代步,好像欺负人了似的。 “那有什么的,唐僧不也骑着白龙马去取的经吗?不骑马怎么可能到天竺啊?” 慧敬一脸的认真,“唐僧?玄奘法师吗?哪有什么白龙马呀?那是话本里编的。” 何严已经把马牵来了,是一匹红棕的三河马,还是只性情温顺的小母马。余白杭的青帅是一匹纯黑的伊犁公马,虽然他们说伊犁马是串的,血统不纯。但余白杭从来不管这些,青帅年轻力壮,日行八百里,比其他纯种马体能还要更好。 余白杭去马市看了它之后,又看了看其他马,可肩膀上突然伸过来一只大鼻子,温柔地蹭余白杭的脖子。原来这匹马还会撒娇,实在太可爱了,当即就把它买下了。买下青帅,也是余白杭上任聚义堂掌门之后为自己办的第一件私事。 余白杭亲手把缰绳递给慧敬,“白龙马虽然是编的,但玄奘法师也不可能走着去天竺啊。我教你,骑马很简单的,我握着你这匹马的缰绳,完全不会颠簸的。” 当前出场人物武力值排行榜: (由于无法打分,只能以余白杭为标准,排名在余白杭之下的,合起来也打不过余白杭。榜上还有空位,尚有人物未出场。但随着时间推移,榜上排名也会有浮动。) 第二名:岳之松,十三岁随父从军,征战沙场五十余年,大政三代忠臣良将,全身大小伤痕无数,为大政守住万里疆土。 第三名:冷白泉,老掌门身上有很多的故事和谜题,尚未解开。 (并列第三名还有小国姓爷隆荣焕,但其排行依据是兵略+武功,且与荷兰的战争中有诸多不确定因素,琉球方面的数据并不完全,所以这里暂时预估为并列第三名,不影响以下排序。) 第四名:介休法师。大政最为着名的游方和尚,当世唯一会狮吼功的高僧。平日爱好追随着徐弘祖的脚步云游四海,也曾以言劝和,避免了大政与一西南小国的兵刃相接。 第五名:余白杭。剑法疾风,狠厉惊雷,现处在死拼耐力向操控刀剑为自己所用的阶段过渡。耳聪目明,能听四面风八方动,擅长以一敌多。(这是和冷白泉学习了真正的武功之后,在此之前,余白杭使用的银针暗器封穴弹弓等末流伎俩,融合进三清剑法更加灵活贯通,但只作自卫,不用作害人。) 第六名:渡岸法师。灵隐住持,当今圣上的封禅大典特别请渡岸法师观礼,其十二路谭腿天下闻名。 第七名:段世风。武功路数之辛野狠辣为江湖人士闻风丧胆,致使师弟冷白泉受伤许久,访遍名医,最后是介休法师为其运气疗伤。 第八名:曾落棋。没想到吧,这个走后门爱偷懒的大小姐还真的是个学霸,平日正经事没有,但实力确实足够排在这个位置,绝学为上清诀明剑和落英掌法。 第九名:慧敬和尚。渡岸法师当亲生孩子一样抚养长大的,其慧根确实难得一见,身法拳法腿法俱佳,心地也极为澄澈善良。但慧敬的身世也极其之扑朔迷离。 邱英...实在功夫差到不想让他排在第十名,但一把石破剑防身还能让他以一敌十。第十名暂且给聚义堂大师兄季云时吧;梁文衍...完全不会武功;柳展...硬碰硬还未必打得过邱英,不过柳展的轻功是连余白杭都佩服的,善躲避奔跑却不善直攻。但她若想成为一代女侠,还有很多要向余白杭学习的呢。 在余白杭去苏州的这段时间,杭州城的少女们又沸腾了,因为《秋雨一夜入梦来》的第三卷发售了! 这次可不比前两版粗制滥造了,有书号有封皮,排版也整齐,第一批发售了一万两千册。而且不偷偷摸摸了,杭州城各大书局均有销售,而且还是抢售呢。邱英是趁着余白杭不在踩点了吗? 这回书不是春香写的了,是八月末,邱英去找墨竹帮自己换烫伤膏的时候,偶然发现他在写第三卷的。邱英翻了翻之后觉得写得真不错,完全不像春香写的缠绵悱恻小情小爱。墨竹当然也不会直接写出余小爷的女子身份,最后男女主喜结连理,而是改写成秋雨二人最后成为了并肩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男频和女频的思维确实很不一样啊。 所以邱英自己掏了腰包,“稍微利用了一些职权之便”将出版任务安排上了,而且就趁着这几天余白杭不在,还让梅记者扩大宣传,现在全杭州都在“光明正大”地讨论,绝对是本月第一热搜。 章节目录 第84章 苏州华裳 放鹤亭,丁春香和两个丫鬟摘了桂花想要放在白瓷罐子中捣碎了做吃食,余白杭疾驰到园子外,甚至马未停稳就一跃而下。 “丁春香!你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余小爷这是狮子吼学成了吗?文绣的瓷碗好像突然裂了一道,春香还莫名其妙,“你怎么了?今天不应该是刚从苏州回来吗,怎么直接过来找我了?” “文绣素练先回去,我有事跟春香说。” 待两个丫鬟走了之后,余白杭从怀里掏出本《秋雨一夜》的第三卷甩在石桌上,“不是答应我不写了吗?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书号有刊版有署名的,我还是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了?” 哎呦,余白杭哪里买到的,春香前两天还让人去排队买,没买到呢。 “这不是我写的,我这些日子都在读温庭筠,我在编排自己写的戏文呢。” 余白杭刚到杭州城就看到“秋雨”不堪入目的横幅又拉起来了,赶紧和慧敬小师父分开去查怎么回事,然后就查到了这本书。里面的内容还没有翻,看到竟然出了第三卷就急匆匆来找春香对质了。一路上口干舌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碧螺春。 春香也奇怪这本书是谁写的,指着封皮上的笔名,“作者名字叫‘定风波’,你觉得我可能起这种名字吗?滚滚长江东逝水吗?” “滚滚长江东逝水不就是‘临江仙’吗?我觉得你都能把自己的艺名叫‘临江仙’,很有可能的呀。” “没道理,你看看我刚才就是在放鹤亭读书来着,这上面还有我的朱批呢。”春香把自己的诗集摊开给余白杭看,把话本拿了过来,“你不信的话,那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反正我都还不知道什么内容,你这本借我看看吧。” 余白杭又抢了回来,“不借你,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呢,我自己先看看再排除你。对了,你等一下。” 余白杭去园子外取下一路从苏州拿回来的大盒子,“给你在苏州天衣楼做的几身衣裳,都是上好的花素绫,彩晕锦和浮光锦。手艺和样式都不比江宁织造差,这包装上还有老师傅的字号呢。还有这件,宝蓝兰花纹样的漳绒披风,深秋的时候就可以穿了。” 余白杭真是太了解春香了,她的衣裙鞋号全都清楚。去年去苏州就给自己带了好多的好东西,今年余白杭是提前给天衣楼传了信去,不然这几件至少要赶制一个月呢。 “好看好看!”丁春香的衣柜中,杭丝和湖丝的太多了,但相比杭州织造,江宁织造对面的天衣楼更接近京中时兴的样式,陆威家的很多新款都会和江宁织造借鉴呢。 “辛苦你了,这么远帮我拎回来。听说天衣楼的老师傅很多都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这种漳绒材质的,宫里的嫔妃公主都在穿呢。” 余白杭又喝下一大口茶,“不辛苦,其中一大半都是慧敬小师父帮我一路拿回来的。” 既然春香确定不是她写的,今天余白杭也很累了,回聚义堂睡一觉再找那个作者算账。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木兰馆吧。我拎着这些,你就抱着这双祥云提花翘头鞋就好了。” 聚义堂,在等老大回来之前... “萨萨,小祖宗别挠了,这都是好木料。二...哈哈不许把头浸在盆里,这边的是给你喝水的小碗。” 何严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了,落棋师妹和柳展姑娘逛街去了,往常是蔡宛蝶照看三小只吃饭的,但今天吴大嫂做的菜很多,蔡宛蝶在厨房忙不过来呢。 所以刘诚和江霖下班回来的时候,正看着何严和另一个小兄弟满院子抓狗抱狗拖狗,“阿拉斯,不许吃哈哈!” 前院靠里的位置正在摆桌子迎接老大回来,但靠门的外侧一地的“作案残骸”。正好是三只小狗磨牙磨爪子的时候,所以聚义堂里它们够得到的小物件没有一样幸免于难的,这几天给木匠房忙坏了。 “再来两个人,赶紧把地上收拾收拾,千万别让老大看到这一地,我还得把哈哈咬坏的咱老大的腰带偷偷拿去修好。” 可是余白杭平常很惯着小狗,另外两个拿扫帚过来的小兄弟不明白。“但是老大看起来不会生小狗的气,他平常多惯着狗啊,还让我们跑腿去夜市给小狗买宵夜吃。” 何严一直低头干活,冲他们摆摆手,“不要擅自揣测老大在想什么,尤其是在...以后这个话本名字在聚义堂也不要提起了,新出了这个第三卷,感觉老大很不喜欢,上次的第二卷也是他封杀的。所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反正这段时间私下都不要再讨论老大和邱大人的关系,要讨论的话,出了清河坊附近再说。” 余白杭下马,三只小狗闻到小哥哥的味道最先冲出去,几天不见又长高了。萨萨直往余白杭身上扑,直起身子都够得到余白杭的腰了,平常就属她最粘人了,“我看看,萨萨都长成大姑娘了,宛蝶姐姐给你洗得白白的是不是啊?” 何严拍拍身上的狗毛跑出来,“老大,欢迎回家!吴大嫂的菜马上就上来了,已经给你准备了温水,先擦擦脸解解乏吧!” 今天气氛有点奇怪,平时大家聚在前院吃饭都热热闹闹的,离主桌远些的兄弟们都私下唠唠家常扯扯八卦,今天怎么一言不发呀?余白杭都要被安静死了。 “阿诚,你知不知道最近秋...” “不知道不知道”,刚才何严特意嘱咐过,提到这话本,老大准得炸毛,刘诚连连摇头,“没听说过没听说过。” 余白杭帮刘诚扶了扶碗,刚才头晃得差点把碗盘带掉了,余白杭更觉得院子里气氛古怪了,“我只是想问你,邱英大人的小瀛洲修得怎么样了?” “小,小瀛洲啊,是这样,由于邱大人不肯征劳役,所以只是雇佣了工人清河挖道,现在湖底淤泥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正在规划新岛的设计,募集匠人的告示也都张贴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清官少爷 余白杭给刘诚夹了口凉拌肚丝,结果手滑了,被地上蹲守的哈哈吃了。“那估计要新岛建得差不多了再新建三潭印月吧,改天我去府衙亲自问问他。阿诚你今天吃得很少啊,生病了?” 刘诚怕老大这是陷阱,他早就知道《秋雨一夜》的前两卷是丁春香写的了,也听说了今天下午老大亲自排队去书局买书。但现在提到邱大人如此坦然,以刘诚跟随老大这么多年的经验,老大总喜欢这样笑里藏刀套路人,所以刘诚的腿都有点瘫软了。 “有点,这不是这两日秋风紧,可能吹得有点头疼,那我吃完了,老大我想先回了。” “哦”,你都这么说了,余白杭也没法不让你走啊,“那回去休息吧,这两日给我查一下,《秋雨一夜》的第三卷是谁写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齐齐的,又轻飘飘的惊叹,余白杭实在忍不了了,猛一拍桌子,“你们今天都怎么回事,是趁我不在亏了聚义堂的银子还是做什么对不起的事了?何严,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站得直直的,“没那么严重,老大都是我的错,你去苏州的这几天,杭州城传了关于你的绯闻,三只小狗也到了磨牙期把聚义堂上下搞得乱七八糟的。所以,我不想让您一回家就看到这些糟心事,我才让大家都谨言慎行,结果被误会了。” 看着何严这个干净的小脸也不会说谎,余白杭还捏了捏他的脸,“好了你可别哭啊,我今天可是累坏了,小狗就是那样,你们也多担待一些,咬坏什么东西我赔。我现在只想知道话本是谁写的,这回是正大光明刊版印刷的,再不会不好查了吧?” 刘诚和何严都知道是谁写的,但是...“老大,你看过话本之后,去府衙问邱大人吧,我们也只知道这些.....” 这几个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我不吃了,回去休息了,萨萨哈哈小胖墩,我们走。” 这卷还真的不一样,看得余白杭热血沸腾的,完全不像之前的暧昧向让人脸红心跳的。这个作者写的二人情同兄弟,本是文官和帮派首领,却为着心中同样的天理道义,志同道合默契联手,最终让皇帝钦点上阵杀敌,一为军师,一为将领,保家卫国,血战沙场。 “绝对不是春香写的。”她肚子里多少墨水,心中万千的少女情怀,余白杭最清楚了,这种大情大义家国情怀,绝对不可能是春香写的。 不过清者自清,污者自污,余白杭和邱英看的都是浴血沙场,惊心动魄。奈何腐眼看人基,杭州城的“秋雨”女孩们一个个都是明知山有腐,偏向腐山行。这么多粉红滤镜加上去,把原作者也搞得没法子了,墨竹也想不通,明明是个这样的题材,为什么买书的都是女孩子呢。 余白杭来找邱英的时候,他正好前脚去了净慈寺看学校的完工情况,余白杭是一路跟在邱英一条街的距离之后追的。邱英刚要踏进学校的外场,突然被人勒着脖子向后仰了一下。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追你追得累死我了,你的马什么品种啊,我的青帅到现在还没有追不上的马呢。” 邱英这匹惊风可不一样,“我这匹是皇上亲赐给我的蒙古马,这是军马,当然比你的快,我从京中来杭州赴任的时候就骑着它来的。你特意来找我吗?不是昨天才回来,没好好休息一下吗?”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亲眼看看我的钱都花在哪里了。”余白杭低头从怀里掏出话本,邱英赶紧挡住双眼非礼勿视,这余白杭又不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了。 “这话本是墨竹写的吧?” 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啊,邱英大惊,“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这里面好多说辞都像你教出来的学生一样,你公务又忙,你肯定不会有闲心编排我。所以,是不是墨竹写的?” 邱英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突然觉得有点愧对墨竹。墨竹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余白杭才和他相处了多久,就这样了解他。 余白杭突然重重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不是要来看学校建得怎么样了吗?那快进去啊,知府大人你要抓紧你的行程啊。” 书舍和藏书馆是最早建成的,现在只差外部的涂饰了,但西北处的宿舍还有很多未完工的。还没等邱英走近,余白杭先背着手大摇大摆过去看了。邱英让她别站得太近,万一有木料什么的掉下来砸到怎么办。 杭州城的学校不少,西南几百年的万松书院,最具资历的分科书塾弘毅斋,和规模最大最多容得五百人同时听课的明德堂。不过都是科举应试之学,一般也都是中产以上的家庭才供得起孩子去读。如果是为了教授孩子们拥有一技之长,这个地方宽敞不拘束,余白杭觉得这里修得还真是不错。 “全部完工,再散散油漆的味道,大概要十一月初才能全部完工吧?我还听说袁师爷已经在选聘各科的教书先生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学啊?” “十一月初十,黄历上说那个日子很好,而且叫教书先生也不准确,过些日子全建好了,我再带你看看分科的情况吧。” “我就是关心我的钱都花在哪里了,我看账本上写的,盖学校的建材加工人这几个月的费用就花了六千两白银,后面买书和聘先生都是你出钱。而孩子们的学费一年就那几个钱象征性地收一下,都不够吃顿像样的饭的,如果寄宿,一年就再加五十文的住宿费,饭钱还是你拿。” 余白杭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仅建学校这一项,硬性开销八千两,流动花销一年粗算也要一千五百两。我说邱大少爷啊,你这花钱是不是也太潇洒了一些。我知道你初心是好的,不过像你这样的官员,在大政数万官员里面,真算是凤毛麟角了。” 邱英不解,“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呢,还是什么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86章 墨竹户籍 加了奶加了糖,记录下了口感最好的配方,和最适合喝咖啡的甜点。几个女孩子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天色很晚了,为什么一点都不困呢。 “不仅不困,而且越来越兴奋。” “真的是哎,我现在想去院子里练剑,落棋你去吗?” 瘫着的蔡宛蝶从椅子上坐起来,“一定是这个什么豆子的问题,太提神了,绝对不能晚上喝,我现在的精力和刚睡醒一样,我想去逛夜市,一起去逛夜市吧!” 可是出了大门,柳展和曾落棋一个想往北,一个想往南。 “去北关夜市。” “去吴山夜市嘛。” 蔡宛蝶被两个习武之人拉扯得快变形了,“快把我胳膊松开,你们俩商量好了再拉扯我。” “那去熙平街吧,我在《杭州信息日报》的广告上看到那里新开了家碳烤兔头。” “好啊好啊,兔兔最好吃了,走起!” 余白杭今天没去找寇婶子,晚饭时间就来找邱英了,结果邱英一边喝着粥,一边慢悠悠批着一摞子公文。 “你就不能快点吗,我们不是去熙平街吃晚饭的吗,你怎么先吃上了,还一边工作,瞧给你勤奋的。” 邱英招手让余白杭进来,“我一向很勤奋,说得像我在装一样。你靠在门边算怎么回事啊,喜欢吹风啊?这个时间墨竹还学习呢,进来坐。” 府衙后院少了好些人,因为邱英夏天的时候在西边一条街买下了一排毛坯房,当然用的还是余白杭的罚金。府衙里没有房子的单身公务员就可以交很少的租金,从集体宿舍搬到隔壁的单身公寓去住了。墨竹的房间也大了些,所以此刻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旷静谧。余白杭更觉得邱英奇怪了,明明是少爷身子,偏偏要体验茅舍生活。 余白杭坐在餐桌旁,邱英怎么又埋头处理公务了。 “不是说去熙平街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现在还早,你先坐着等会儿吧,桌子上不是有包子吗,饿了自己拿。”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邱英才缓缓起身,“走吧,这个时间去正好。” 余白杭从来没这么晚去过熙平街,他以为这个时间,应该是几个夜市最热闹呢,没想到竟然是熙平街灯火如昼。不光是街边卖小吃的地方,几家大票号向上数五六层楼,全部都掌着灯。走近了还能听到珠落玉盘打算盘的声音,一直就没停下过,这种声音只有聚义堂年终盘点的时候,几十张大算盘一起打才能发出的。 朱老爷的益和源和章老爷的钱江地产是熙平街最为繁忙的两个地段。这里每天的生意交易额之巨大,工作节奏之快,一直在挑战身体极限。明面看到的是二者漂亮的业绩,殊不知背后洒下的血和泪。他们不仅对账房先生的需求数目最多,而且几乎每日都存在新员工进老员工出的现象。 邱英的嗓音在秋夜的凉风中更显沧桑低沉,就像是在讲述一个百年前的老故事。 “看到了吗?这是里就是熙平街的夜晚,你看那里,街面上吃饭的人不多,多的却是各家酒楼外送的伙计,这种情况几乎每晚都相似。” 余白杭顺着邱英指的地方看去,各家商号、当铺、地产的一层,都排着很多外送餐点的伙计。外送服务是自北宋起一直都有的,但叫外送的情况在杭州城不是很常见,余白杭今天在这里实在惊异于外送行业的发达,原来熙平街的压力已经这么大了。 距离熙平街不远的保仁堂,去那里看诊最多的有两种病,一种是胃病,一种是过度操劳引发的失眠、心悸、视力下降和偏头痛。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个自嘲的称呼,叫“金融狗”,拿着百两银子的月薪,在别人看来真的很多了,但个个操的是千万流水的命。每天每夜,没日没夜都生活在老板和甲方的要求中,奔波劳碌,夜以继日。 坐在五楼的窗边,月亮从圆到缺,从阴到晴,天色渐渐晚了,又渐渐亮了,熙平街的人们,全都了解。 与余白杭的深表同情不同,邱英担心的是这些“金融狗”们实实在在的健康和收入问题,他们为老板卖命,实际受保障的权益有多少。还有一个最急迫的,就是他们上下班的交通问题。 筋斗云叫车的回馈数据表明,杭州城叫车最多的两处,一处是北山商业街,一处就是熙平黄金街。和北山不同,熙平街不连接其他街巷,只有南北两个出口,所以早晚高峰非常拥堵,很多车马堵在路口也是孙捕头几次向邱大人反映的情况。 余白杭没吃晚饭,邱英去摊子上给余白杭买了盒生煎。 “慢点,吹凉了再吃,现在其他的夜市上吃饭的人要排队,但熙平街的宵夜时间还没到。而且我猜,这里的员工们肯定还有个隐藏的大问题。” 正好走到了春光居,邱英让余白杭好好看看何严画的宣传画。 “你的意思是,婚恋问题?” 邱英没料到余白杭一下子就猜中了,“在这里工作的八成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大的根本不会聘任,只有大账房和掌柜以上才有上年纪的。你也看到了,他们工作那么忙,有时候连家都回不了,紧接着第二天继续上班。我猜他们哪里有时间恋爱,甚至连家里安排相亲都没时间。所以何严打出的这些标语,一条一条,听起来在说他自己,实际上他说的是所有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 余白杭毕竟是女孩子,这样的秋夜里更加感性。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两侧高楼的灯火明了暗了,大家低着头小跑着,进进又出出,就已经压力倍增了。 余白杭把最后一个生煎留给邱英了。 “你喂我。” 余白杭长舒口气,那个‘滚’字要嘴边又收回去了。“邱大人,你食指上那圈牙印消退了吗?” 邱英低下头自己把生煎吃了。 “那邱英,这些老板明显就是在压榨自己的员工,将他们当永远不休息的下人使唤,牛马尚且要吃草要休息呢,你就不管管吗?” 邱英侧头反问,“如果是你,你要怎么管呢?”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人约黄昏 墨竹的衣袖都因一次次擦脸全浸透了,只能拼命点头,“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邱英轻轻摸摸墨竹的头,“你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科举一考考个十几年的也大有人在,尽力去尝试就好了。是余白杭建议我让你去科考的,你应该谢她。” “余小爷让的?” 邱英再一想,也不对,“估计她是看了你写的话本吧,你写了话本助攻我们,所以余白杭怕浪费你的才华让你去科考试试,其实是你自己帮了自己啊。” 墨竹抱着户籍本点头傻笑,“余小爷人真好,希望她能早日出现在这张户籍本上。” “你这坏小子!” 墨竹反倒萌萌地看着公子,“可是公子你明明就很乐意的样子啊!” 江先生恋爱了,这事儿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中秋诗会结束后,江霖本来回到聚义堂很开心的,没想到手臂能被咬伤。余白杭实在抱歉,准了江先生十天假期回去看望母亲,账目暂时交由辰龙堂口的寇婶子和曾落棋来管理。 曾落棋在熙平街聚盛合坐堂理账的时候,抬头看到一个女孩子进来,看起来像是个大户人家的丫头。视线向门口望去,一身枫叶黄襦裙的小姐亭亭立于门侧,目如秋水静止。 “请问,江霖公子在吗?” 曾落棋不认识那是柳府的大小姐,柳展的姐姐,方才也走神片刻,思考那位小姐究竟有何心事。还是被眼前的女孩子敲了敲桌子才回过神来。 “你找江先生啊?他这几日不在,回玉皇山老家了,大概三四日后回来吧,你有什么事情吗?” 珠翠回头看了看小姐,柳夕照微微颔首,珠翠将一只包装精致的木盒交予曾落棋,“这是中秋诗会那天,江霖公子落下的,现在我们还回来了,务必让他亲自打开。” 曾落棋半信半疑,没听说过呀,而且江先生为什么要带这么大的东西去参加诗会,但还是接过来了,“放心吧,我会转交给他的,那你们...要不要留下个名帖啊,要是他问起是谁送回的,我怎么说啊。” 珠翠还是向小姐确认,摇了摇头,“不用说,我只负责物归原主。” 说罢就走了,留下曾落棋万千疑问。找江霖的?难道她就是曾落棋算出的,回眸一笑的桃花运? 柳夕照和珠翠刚走出不远,柳展迎面兴冲冲跑过来了,“阿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熙平街没有什么好逛的,柳夕照只能说自己是路过,要到后面那条街去淘些旧书和古玩。 “那俏颜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来找落棋姐姐吃午饭,她是聚义堂的师妹,她的铺号就在前面。” 原来就是刚刚那个坐堂理账的姑娘啊,柳夕照温柔地帮柳展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姑娘家家的,出门跑什么啊,看你头发都乱了。天气凉了,你是不是穿得有点单薄了,你一练剑最喜欢穿得凉,这样最容易得风寒。爹现在限制你的零用钱了,阿姐给你拿钱,做几身厚衣裳。” “不用不用”,柳展推脱着不让阿姐掏钱,“我自己有钱,聚义堂每月的分红我也有,余小爷也给我零用钱,足够用的。” 虽然现在提到余白杭,柳夕照心里还不能完全不起波澜,但她已经试着放下了。 “那就好,你快去吃饭吧,我和珠翠也先走了。” 柳展这个没心没肺的,其实也知道江先生提亲被拒的事情,但求娶阿姐的也有不少才俊,阿姐一直也没有看上眼的。所以后来,阿姐喜欢余白杭,她也全然不能了解,而现在,柳夕照的心思变化,柳展丝毫也未察觉。 现在柳展最崇拜的人就是曾落棋了,余大哥的武功太高学不来,她和落棋又有许多的共同话题,所以现在两个人好得就差穿一条裙子了。 三日后,江霖回来,曾落棋已经把那个木盒子放到他屋子里了。上面还贴了张条子:恭喜你啊,铁树开花了。 字条下角还画了只小兔子,这个曾小姐还真是...... 是那日的越州青瓷瓶子,是她送来的吗?可是这是她得诗魁的奖品,为什么送到我这里来呢?花瓶的长颈中有一封信,抽出信展开之后,江先生差点将花瓶碰碎了。 是白居易的《采莲曲》: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初见良人,却不敢打招呼,颔首含羞,浅笑倒映在湖面,不料发间的碧玉搔头落入水中,吹皱了闺中心事。 她既找得上门来,必是知道了江霖是何身份。想想当时,也许是对余白杭的怨气太大,直接拒绝了自己,现在因为这个诗会,才重新认识了解。不能让人家女孩子先表明了,江霖立刻提笔回信。 柳展果然像姐姐说的染了风寒,和余白杭告了假回家休息一阵子,柳府的马车都在聚义堂门前停好了。蔡宛蝶和李寄秋为柳展收拾了东西,前院不知道女孩子们在说些什么,吵吵闹闹的。 江霖正要去趟城西柳家,回来的时候去熙平街和曾落棋交接账目,在大门口就看到柳展刚要上车。 “柳展姑娘,你这是要...” “江先生啊,我染了风寒,要回家住几日,你要去熙平街吗?” 江霖本还有些难为情,就这样直接去柳府不太合适,正好把画卷递给柳展。 “上次诗会的时候,你的长姐落下的,能不能请你帮我还给她。” 柳展虽然有点和曾落棋一样的疑惑,可此时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上了马车就睡觉,直接把画卷抱在怀里了。 “嗯,帮你给她。” 柳展就是这样迷迷糊糊为两人传信的。写尽了柳永和周邦彦,终于在抬头尽是双鲤花灯的夜市街头复又相见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柳夕照说父亲看管得严,所以暂时只能传信,偶尔在晚上才能出来。江霖反正这些日子觉得一直在梦中,直到看到她在桥下赴约才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哪里还敢再提什么要求。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丧气语录 江霖要将瓷瓶再送还给她,被柳夕照拒绝了。 “这是江公子应得的,而且,我还为早春时候,因不了解江公子而直接拒绝了提亲而内疚自责。现在知道江公子原谅了我,才觉得好受了些。” 江霖怎么可能怪罪她呢?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清风明月,佳人姗姗。江霖无条件束手就擒,他这一生注定会用自己的全部对柳夕照好的,为她飞蛾扑火,为她生死不离。 余白杭听罢这个故事被酸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有文化的人,谈个恋爱也透着酸气,不过还是为江先生高兴。“挺好的挺好的,现在你终于如愿了,那之前给你备的彩礼,改天拿出来再清点一下吧。” 最近何严总是心不在焉的。送东西送错,居然能把给余白杭送的坚果和给小狗的零食弄反了;选衣服选错,有次给余白杭挑了身墨绿大红配了一身,余白杭着急出门没在意,骑马的时候露出裤子才发现多丑。 让余白杭最终决定解除何严秘书职务的是,他居然把大师兄的信弄丢了!大师兄从福建一个月才回来一封信,在与荷兰对战的战场上,一封信多重要啊,聚义堂了解大师兄季云时的现状全靠这一个月一封的家书了。结果何严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还差点把自己撞到马车甩飞了,还是李林大哥看到了赶紧拉了他一把。 可是去方回春堂让薛神医检查了,身体没什么病啊。余白杭还担心他是不是过度劳累了,让他歇了三天,但最终还是觉得这不是长远之计。正好春光居的崔堂主想给新推出的桂花酒出一本宣传册子,何严画画不错,余白杭就派他去帮忙了。 江先生还很诗意地给桂花酒拟了好几个名字,“月中桂子”,“乘兮桂舟”,“问讯吴刚”,“中庭冷露”,“桂堂仙”,“移从月中广寒香”。余白杭觉得都很不错,甚至选不出哪个更好了,谈了恋爱的人确实不一样啊。 清晨,余白杭起床要洗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何严调去画宣传画了,只好自己去打水洗脸。走到一楼的时候发现,洗脸水已经打好了, 曾落棋殷勤地忙来忙去,余白杭刷牙的时候就站在一边汇报一天的行程。 余白杭擦擦脸,让曾落棋先停一下,“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平时懒的中午才起,这是干什么,无事献殷勤,你出卖我了?” 曾落棋转着圈亦步亦趋跟着余白杭,“我哪敢啊?江先生回去上班了,我现在又没工作了,再在聚义堂找不到工作,你不给我发工资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啊?曾落棋你忘了你是走后门进来的背景人士吗? “放心吧,你是我们聚义堂的大小姐,你没工作我也养着你。” 前几日余白杭练剑又抻到了脚踝原来被砸的位置,薛神医让苏纹毓每日来给他敷药。苏大夫正好刚走到小白楼门口,听见了这段对话,气呼呼把药贴放在门口就走了。 曾落棋帮余白杭把汗巾挂好,“不不不不,我还是要向你证明我留在聚义堂是有凭自己真本事的。除了打算盘,我还可以做你的秘书呀,而且你不是刚把何严开了吗?我正合适啊!” “我没有开除他,是严严最近情绪低落,我让他去做些别的工作。” 余白杭看到她手里的毛笔和本子不太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我发明的水笔,无需沾墨,永不干墨,特别方便携带。还有这个本子,从右侧翻起,记账记事更方便。” 余白杭怎么忘了曾落棋最爱发明东西了,“哎呦?有备而来呀,但是你怎么知道永不干墨的?” 曾落棋把笔拆开,“这是我在海宁的时候自己做的,里面有一管海绵,吸收了大量的墨水,这个笔尖保证了书写不溢出墨水,我都用了半年了还不干墨。” “不错呀,给我也做一支,要是用着好,送工厂去让他们先做一百支出来。” 余白杭看到门口谁放的东西,走过去捡,苏大夫什么时候来的?曾落棋追过来,“那我可以当你的秘书吗?” 余白杭无奈叹气,“师父走之前留给我了一封信,只有七十六个字,但是七十六个字里面还特别提到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你啊......” 可是何严到了春光居却又给崔堂主整事儿了,好好的宣传画,结果他硬是写出一本自己的金句册子。说金句也不妥,但其丧能量满满,在熙平街传播速度极广,没几天的工夫,熙平街全都知道了。 嫦娥月中广寒香,黄粱一梦醒醒吧。 垂死病中惊坐起,老板不让我休息。 关系户一句话,就能让你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所以别努力了,别让自己看起来忙碌,其实,你只是平庸。 老板带着小师妹跑了...跑了,带着小师妹,跑了... 工作了一整天,想着下班了约着几个同事撸个串喝个酒,后来发现...我根本不可能下班...... (崔堂主挨个解释到心累:他说的老板真不是我啊,我有媳妇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他说的老板是我们余小爷啊......) 所以手里握着梅长老报道的《奇葩:丧能量语录爆红熙平街》,余白杭狠狠把报纸摔在桌子上,“原来他就是这么想我的,我只是让他去调整调整自己的状态。我以为他喜欢画画的,但你看看这把人画成什么了,美人卷珠帘,万径人踪灭吗?” 曾落棋小心接过报纸来看,这何严这是把个人情绪全融入产品里去了,这个心理承受能力确实太脆弱了。 可是从另一角度看,这个奇葩的营销点也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收效。春光居的桂花酒现在供不应求,客流量大到现在需要排长队才能吃上,崔堂主不得不在春光居门外搭起凉棚,还加了两排方便食客排队等候的椅子。 但余白杭觉得不行,“我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需要这样恶俗的噱头来炒作,马上给我把何严叫回来!把他画在春光居外墙的画涂掉,正在印刷的宣传单也都收回来。编排我就算了,还带着你,而且他不满意这个决定可以直接来找我,向社会宣泄情绪做什么,聚义堂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报复社会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气死老板 曾落棋抱着报纸出去了,她觉得自己去不合适,所以另叫了一个小兄弟去找何严回来了。不过梅记者的这篇报道只写了现在桂花酒在熙平街爆红的现状,没有分析原因。曾落棋在熙平街也待了几天,那里节奏快压力大,她觉得这种丧能量语录大受欢迎也许另有原因。 结果何严不回来,又出了新的语录。 问讯吴刚何所有,一平房价九百九。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娶不着媳妇买不起房。 现在没钱算什么,以后没钱的日子还多着呢。 天下有钱人终成眷属,物以类聚,人以穷分。 人生不难得起起落落,落落常有,而起起不常有。 余白杭气到捂胸口,虽然说现在市场上营销方式花样层出,也有很多没有底线的恶搞,但是大家都知道春光居是聚义堂开的,你这样传播负面情绪,是又想让邱英给我开罚单吗? 余白杭要出门去找寇婶子聊聊,有时候余白杭处理不了的人际关系,问问阅人无数的寇小荃准没错。 出门便撞上了蔡宛蝶,“小爷,我在厨房找到了这个罐子......” 余白杭没理她,气冲冲走出正厅,蔡宛蝶问曾落棋发生什么事情了。最近的新闻她也听说了,不过按蔡宛蝶对何严小哥哥的了解,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倒是很有可能是故意借话题炒作的。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呀?” 蔡宛蝶把罐子盖子打开,“我在厨房的架子上发现了这个罐子,这是什么东西,一种药材吗?” 余白杭跟落棋说过,“这个好像叫,可啡豆吧,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了,在江先生那里有一本册子登记了每一样从西洋来的礼物。这个现在不能吃,要磨碎了,泡热水喝。” “磨碎了泡水?像泡茶一样吗?那一次要磨几颗这个什么可啡豆呢?” 曾落棋闻这个豆子还挺香的,“我跟你一起去研究研究吧,顺便看看那位洋先生还送了师兄什么好东西。” 气气气!余白杭对何严那么好,何严身子天生瘦弱,刚进聚义堂的时候总受欺负,功夫也不好。但余白杭觉得他脑子转得快,所以一接任掌门就把他带到自己身边了。当时有多少人质疑他嫉妒他,觉得何严凭什么,余白杭却用人不疑,手把手教了何严很多事情,想想这些就更...... “撞人了。” 抬头,知府大人,你好像是看到余白杭低头走过来故意伸开胳膊让他撞上去的吧? 墨竹露出小虎牙,欣然和余小爷打招呼,余白杭现在却笑不出来。 “咋的了大兄弟,让人给炖了?”邱英这一下子重重拍在余白杭肩上,还真把她当自己大兄弟了。 余白杭冷冷地把他的手拿下去,“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几天官府往武林码头跑了好几趟,原本西湖与大运河有暗渠相连,但上个月大量泥沙冲击,把暗渠淤堵了。西湖水面升高而且排污能力下降,无法正常循环,所以邱英又花了余白杭的钱找人挖渠了。 墨竹突然倒吸口凉气,我家公子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捏余小爷的脸! “到底怎么了,脸拉那么长,来,给爷乐一个。” 邱英的食指突然多了一圈牙印,墨竹默默转过身去了...... 余白杭突然觉得刚才邱英的话有点熟悉,咋了大兄弟让人炖了?这不是熙平街一家炖猪蹄店的新宣传语吗?还是从曾落棋那里看到的宣传单,听说这家店是模仿何严语录写的标语,还画在外墙上,生意特火爆。 邱英自讨没趣想离开,余白杭勾着邱英的手让他回来,“你是不是去过熙平街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猪蹄店的广告。” “去了啊,这不是听说聚义堂旗下那个春光居生意很火吗,我慕名而去结果半天排不上号,我堂堂知府大人根本都吃不上。实在饿得不行了,看到这家炖猪蹄店,他家的重辣猪蹄卖得最好,外酥里嫩,肥而不腻,还限购呢。” 什么?像邱英这种掉书袋的顽固派,明明看到了何严的丧气语录怎么还觉得没事儿呢? “你看到了何严画的宣传画,你觉得没问题吗?” 邱英在排队的时候还真好好看了,“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用讽刺和自嘲的笔法幽默地反映了很多现实问题啊,我都认真看了,很有趣啊。当然了,说他老板跟小师妹跑了那个地方有点刺激了,他老板谁啊?” 刺激?有什么刺激的,是敏感私人好不好?余白杭没看邱英,“他老板是我,何严原来的秘书职位我让师妹顶上去了,所以他就因私泄愤,气死我了。” “原来是你跟小姨子,小师妹跑了呀。难怪你气哼哼的,真的没必要,你要是亲自去看看墙上的画就知道了,虽然调侃了你,但我认为是一种营销策略,不三俗不低级,而且在熙平街正好。如果在几处学校外面就不行了,会打击莘莘学子的积极性,但熙平街的那些工作人员不一样。” 可不是吗,为什么这种丧气满满的语录在熙平街一举爆红,余白杭之前光顾着生气了,现在想想,肯定也有它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 墨竹拍了拍邱英,邱英得去疏浚现场看一下,回头对余白杭说,“你要是想知道熙平街的事情,今晚跟我一起去一趟吧。” 聚义堂后厨,曾落棋翻了礼品册子发现这个东西叫咖啡豆,是需要特定机器研磨成粉的,可是尼古拉也没送这种机器。蔡宛蝶有主意了,先放在木罐子中杵碎成几块,又去拿了娘用来磨香料的小石墨,这个力气大,可以磨成粉。 柳展烧好了热水,“可是,一杯热水冲多少咖啡粉合适啊?” 曾落棋想的却是,“我们的茶杯不能冲这种饮品吧,我看仓库里有几只那位洋先生送的杯子,比茶杯高一下,敞口小一些,师兄的房间里有一套,特别漂亮,你们想不想试试?我去拿来。” 最后几个人为了尝试口感,把咖啡粉分成三份,一杯淡的,一杯中度,一杯特浓,喝了自己杯子里的都觉得哪里怪怪的,然后互相交换。 “你这个好浓啊,太苦了呸呸呸,那个礼品册上不是写了还可以加奶加糖吗,我去拿糖试试。” “柳展的这杯正好,但还是有点苦,宛蝶,厨房有鲜牛奶吗?” “有的,正好今天我娘做了桂花杏仁豆腐用了牛奶,我再给你们拿一碟杏仁豆腐过来。” 章节目录 第90章 熙平夜色 加了奶加了糖,记录下了口感最好的配方,和最适合喝咖啡的甜点。几个女孩子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天色很晚了,为什么一点都不困呢。 “不仅不困,而且越来越兴奋。” “真的是哎,我现在想去院子里练剑,落棋你去吗?” 瘫着的蔡宛蝶从椅子上坐起来,“一定是这个什么豆子的问题,太提神了,绝对不能晚上喝,我现在的精力和刚睡醒一样,我想去逛夜市,一起去逛夜市吧!” 可是出了大门,柳展和曾落棋一个想往北,一个想往南。 “去北关夜市。” “去吴山夜市嘛。” 蔡宛蝶被两个习武之人拉扯得快变形了,“快把我胳膊松开,你们俩商量好了再拉扯我。” “那去熙平街吧,我在《杭州信息日报》的广告上看到那里新开了家碳烤兔头。” “好啊好啊,兔兔最好吃了,走起!” 余白杭今天没去找寇婶子,晚饭时间就来找邱英了,结果邱英一边喝着粥,一边慢悠悠批着一摞子公文。 “你就不能快点吗,我们不是去熙平街吃晚饭的吗,你怎么先吃上了,还一边工作,瞧给你勤奋的。” 邱英招手让余白杭进来,“我一向很勤奋,说得像我在装一样。你靠在门边算怎么回事啊,喜欢吹风啊?这个时间墨竹还学习呢,进来坐。” 府衙后院少了好些人,因为邱英夏天的时候在西边一条街买下了一排毛坯房,当然用的还是余白杭的罚金。府衙里没有房子的单身公务员就可以交很少的租金,从集体宿舍搬到隔壁的单身公寓去住了。墨竹的房间也大了些,所以此刻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旷静谧。余白杭更觉得邱英奇怪了,明明是少爷身子,偏偏要体验茅舍生活。 余白杭坐在餐桌旁,邱英怎么又埋头处理公务了。 “不是说去熙平街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现在还早,你先坐着等会儿吧,桌子上不是有包子吗,饿了自己拿。”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邱英才缓缓起身,“走吧,这个时间去正好。” 余白杭从来没这么晚去过熙平街,他以为这个时间,应该是几个夜市最热闹呢,没想到竟然是熙平街灯火如昼。不光是街边卖小吃的地方,几家大票号向上数五六层楼,全部都掌着灯。走近了还能听到珠落玉盘打算盘的声音,一直就没停下过,这种声音只有聚义堂年终盘点的时候,几十张大算盘一起打才能发出的。 朱老爷的益和源和章老爷的钱江地产是熙平街最为繁忙的两个地段。这里每天的生意交易额之巨大,工作节奏之快,一直在挑战身体极限。明面看到的是二者漂亮的业绩,殊不知背后洒下的血和泪。他们不仅对账房先生的需求数目最多,而且几乎每日都存在新员工进老员工出的现象。 邱英的嗓音在秋夜的凉风中更显沧桑低沉,就像是在讲述一个百年前的老故事。 “看到了吗?这是里就是熙平街的夜晚,你看那里,街面上吃饭的人不多,多的却是各家酒楼外送的伙计,这种情况几乎每晚都相似。” 余白杭顺着邱英指的地方看去,各家商号、当铺、地产的一层,都排着很多外送餐点的伙计。外送服务是自北宋起一直都有的,但叫外送的情况在杭州城不是很常见,余白杭今天在这里实在惊异于外送行业的发达,原来熙平街的压力已经这么大了。 距离熙平街不远的保仁堂,去那里看诊最多的有两种病,一种是胃病,一种是过度操劳引发的失眠、心悸、视力下降和偏头痛。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个自嘲的称呼,叫“金融狗”,拿着百两银子的月薪,在别人看来真的很多了,但个个操的是千万流水的命。每天每夜,没日没夜都生活在老板和甲方的要求中,奔波劳碌,夜以继日。 坐在五楼的窗边,月亮从圆到缺,从阴到晴,天色渐渐晚了,又渐渐亮了,熙平街的人们,全都了解。 与余白杭的深表同情不同,邱英担心的是这些“金融狗”们实实在在的健康和收入问题,他们为老板卖命,实际受保障的权益有多少。还有一个最急迫的,就是他们上下班的交通问题。 嘟嘟叫车的回馈数据表明,杭州城叫车最多的两处,一处是北山商业街,一处就是熙平黄金街。和北山不同,熙平街不连接其他街巷,只有南北两个出口,所以早晚高峰非常拥堵,很多车马堵在路口也是孙捕头几次向邱大人反映的情况。 余白杭没吃晚饭,邱英去摊子上给余白杭买了盒生煎。 “慢点,吹凉了再吃,现在其他的夜市上吃饭的人要排队,但熙平街的宵夜时间还没到。而且我猜,这里的员工们肯定还有个隐藏的大问题。” 正好走到了春光居,邱英让余白杭好好看看何严画的宣传画。 “你的意思是,婚恋问题?” 邱英没料到余白杭一下子就猜中了,“在这里工作的八成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大的根本不会聘任,只有大账房和掌柜以上才有上年纪的。你也看到了,他们工作那么忙,有时候连家都回不了,紧接着第二天继续上班。我猜他们哪里有时间恋爱,甚至连家里安排相亲都没时间。所以何严打出的这些标语,一条一条,听起来在说他自己,实际上他说的是所有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 余白杭毕竟是女孩子,这样的秋夜里更加感性。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两侧高楼的灯火明了暗了,大家低着头小跑着,进进又出出,就已经压力倍增了。 余白杭把最后一个生煎留给邱英了。 “你喂我。” 余白杭长舒口气,那个‘滚’字要嘴边又收回去了。“邱大人,你食指上那圈牙印消退了吗?” 邱英低下头自己把生煎吃了。 “那邱英,这些老板明显就是在压榨自己的员工,将他们当永远不休息的下人使唤,牛马尚且要吃草要休息呢,你就不管管吗?” 邱英侧头反问,“如果是你,你要怎么管呢?” 章节目录 第91章 商机乍现 这点儿咖啡喝的,三个女孩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虽然逛夜市吃了很多好吃的,但脑子也没闲着,在熙平街有很多有趣的发现。 “你们看到那家麻辣猪蹄的装修了吗?”由于余白杭之前让曾落棋注意过,所以今天在熙平街几家店吃饭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一下各家店铺的经营模式和装修包装。 蔡宛蝶记得清楚,“当然看到了,里面全部刷了明黄色的漆,桌子也不是平常酒楼那样红棕纹理的八仙桌,古板而且沉闷,那家店的桌子是葱青和鸭黄色交织的图案,不像墙壁那么晃眼,比较柔和,又很活泼。碗盘的颜色也很柔和,我娘说看着暖色的碗盘会很容易多吃,很下饭。” 柳展表示同意,“难怪生意那么好,虽然熙平街的很多人现在还在加班,但慕名而来吃宵夜的女孩子也不少呢,店家可真是用心了。” 曾落棋随身还带着自己裁的小本子,只有大本子的四分之一那么大,只比荷包大了一点。用水笔记上第一点:颜值经济。 “落棋,什么叫颜值经济啊?” 曾落棋收起本子,“这家的猪蹄是不是比夜市的稍贵一些?虽然开在熙平街,这里的人收入普遍高些,但我猜想,如果这家店开在其他夜市或是商业街,也会很畅销的。” “我觉得很可能,我也没想清楚这家猪蹄为什么开在熙平街,感觉气质不符啊。它开在其他位置的话,店面装饰这么漂亮,也会吸引很多人去的。”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清楚,看起来气质是挺不符的。” 蔡宛蝶不觉得,“吃东西有什么气质符不符的,天天穿着制服的金融精英就不能吃猪蹄了?而且我看菜单上很多辣的菜,几乎没有不辣的,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太有压力了,更喜欢吃辣呢?如果这个菜单照搬到商业街去,那些太太小姐们还未必喜欢呢。” 曾落棋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可能也对,反正我们现在得到的第一条建议就是,颜值包装很重要。还有碳烤兔头的那家店,还都送了小礼物,女孩子都送只贴布的小兔子,多讨人喜欢啊,下次还去。” 柳展和蔡宛蝶齐齐翻了个白眼,“这么喜欢小兔子,可刚才的兔头属你吃得最多......” “兔兔这么可爱,我当然要多,吃,了......” 一路再从熙平街北走到南,曾落棋又总结了好几条生意经在小本本上,突然手臂被柳展摇晃了一下,“快看,余大哥和邱大人!” 大概三十米远外,但因夜晚昏暗而显得较远,三个看过《秋雨一夜》第三卷三遍以上的女孩子齐齐躲到一边看现场,邱大人和余小爷谈笑风生的,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邱英虽说是知府,但到底太年轻了些,探花郎在京中待了半年,第一次正式任职就是知府。二十岁的知府,气场难免有些压不住。熙平街上的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管,而是在等契机。杭州城里有些利益纠缠不能一下子快刀斩乱麻,对付这些根基深厚的大户,他目前的打算是静观其变。 “原来你都这个时间来过熙平街好几次了?怪不得刚才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先别吃,这个豆腐皮一定要蘸卤子吃,你这种少爷没吃过这种卤的签串吧?鸡胗不用卤,鸡胗要烤的脆才好吃嘛,笨死了!” 三个女孩在卖鲜花的推车后面笑得花枝乱颤,他们两人同框实在太有爱了,之前为春香姐闹成那个样子,原来春香姐是挡箭牌啊!这三个人,和彼此既是情人又是情敌,真真是乱啊...... 这条街不像其他夜市来往的人嘈杂八卦,两边的店铺酒楼里,下班了撸个串喝个小酒也是安安静静的。所以没几个人会去注意,路边这两个大笑着,相对着撸签子的邱大人和余小爷。 余白杭抹了抹嘴,“那听你这么一说,我得对江先生好点了,给他涨工资,给他多休假,尤其是他最近要娶媳妇了,有要花钱的地方呢。” “你说的是江霖?他要娶亲了,是哪家的姑娘啊?” 嗯?说起来,邱英还是两人的半个媒人呢,“柳府大小姐柳夕照啊,俏颜的阿姐,还是在你中秋诗会上结缘的呢。”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挺有趣的,那位柳小姐得了诗魁呢,两个人挺般配的。”走了一圈又绕了回来,“前面的春光居还没打烊呢,你不去看看吗?” 余白杭远远看着,何严在春光居的门口擦拭条凳,招揽生意。秋风里穿得还有点薄,想想自己也有做得过分的地方。何严现在大概是心里憋着难受,脸上却要展露笑容吧? 余白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就不生他的气了,但他也不想召何严回来。何严今年十八了,也不能总拘在自己身边护着啊,该让他自己锻炼锻炼了。师妹还和自己说,预测到何严今年年底会娶妻,可是他现在这个小孩子心性,怎么能担得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啊。 “不过去了,很晚了,我要回聚义堂了。” “我送你。”邱英对于送余白杭回家这件事情,从来都是脱口而出。 却被她拒绝了,“不用你送了,我有人陪着”,向后一转身,“出来吧别躲了,笨手笨脚的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吗?” 三个女孩子急里骨碌跑了出来,邱英摸摸自己的头说了句,“那就不耽误你左拥右抱了......” “余大哥原来你早就看见了,耍我们玩呢?” “师兄,我们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故意跟着你们过来的” 余白杭反手就给了曾落棋一脑瓜崩儿,“就知道你出的主意!你想跟踪我也得跟得上啊。这么晚了几个女孩子出来多不安全,喝酒没有?” “没有没有,谨记您的教导,在外面绝对不喝酒。” 蔡宛蝶也过来卖萌求饶,“余大哥,我们这么晚出来是因为喝了咖啡,实在是太提神了。” “你们把那个咖啡豆磨了呀?我总想着喝,总忘,明天泡一些我尝尝。” 回头对邱英浅笑,“邱大人,我这几个妹妹有点让人不省心,我先带她们回家了。” 邱英望着那个可爱的背影,淡淡说道,“注意安全。” 章节目录 第92章 商市怪相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这场秋雨过后,天气便彻底转凉了。 曾落棋刚从外面回来,在连着正厅的画廊下坐下,用力甩了甩伞。 “为什么这种油纸伞可以不渗水呢?” 又想到夏天街上卖冰粥的时候,有很多商家用了干净的荷叶来盛冰,化成水也不会洒漏,除了荷叶本身质地比较硬,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曾落棋动手能力非常强,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回自己的书房拿了材料之后,马上就去了厨房。将硬纸板卷成筒状,加了一层底,确定不漏水之后又在内壁加了一层油纸。倒进热水之后等了半个时辰,完全没有渗漏,又等了两刻钟,油纸才稍微有些软了。 “大概没有人会捧着热饮这么久不喝光吧,这么长的时间应该够了,改天再找些其他样式的油纸再试试。” 曾落棋用这种硬纸杯为师兄冲了一杯咖啡,加了奶和糖搅拌匀,又做了一个斗笠形状的盖子,给师兄送过去。 余白杭正在参考杭州城各坊市房价,春光居最近很赚钱,他想买块地。柳员外终于同意入股建余白杭说的那个什么百货商城了,他占四成,余白杭占六成。又和陆威家等几家日化美容,织女坊等几家服装鞋帽达成了入驻合作。 但是开在北山白堤商业街又太冲突,那里确实是客流最大的老牌商业街,可是陆威家香宁家织女坊青云鞋履的总店都开在那里,商场建在那里实在有点得罪人。但向南走走,武林路的最北边,这家酒楼不是刚宣布不干了,登了广告想外包出去吗? 这家武林酒楼十几年前可是跟七贤居齐名的,规模之大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余白杭掐着手指算了算,一层那么多的包间,刨去中间的天井,大概得有个一千六七百平吧。那方天井中,原来请了评弹班子和说书人,吸引了不少食客,余白杭几年前第一次去,也是为了去听书的。 但是后来老板经营不善,厨师的菜式口味不更新换代,越来越抓不住食客的胃口了,庞大的酒楼看起来像一只百足之虫,慢慢就运行不起来了。余白杭突然拍拍大腿,那还等什么呢,赶紧让李林大哥去实地考察一下,抓紧时间捡漏去啊! “师兄,给你冲了一杯咖啡。” 余白杭一脸懵,曾落棋这是又研究了什么,让自己当小白鼠啊? “这是什么东西啊,硬纸壳吗,我以为在茶壶里冲呢。” “我也没那么大力气磨开那么多咖啡豆啊,这是我新发明的方便纸杯,在手里拿着暖乎乎的,装得量大,可以随身拿着喝。这里的盖子是竹片编的,留了一个小口,可以掀开盖子喝,也可以直接从小口里喝。” 这都是些啥呀,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出幺蛾子。但捧在手心确实挺暖和的,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里,一杯热饮实在太暖胃了。 “嗯...好好喝呀,看着颜色挺深的,其实还挺甜的,和之前的巧克力有点像。” “这是我加了牛奶和砂糖,咖啡本来是很苦的。师兄你在看什么呢,你要买地吗?” “对啊,最近钱富余了,我打算开之前设想的百货商城了。” “那太好了,但是有一个问题啊,最近几天我和柳展宛蝶又去了熙平街,又看到几家新开张的店。可怕的是,我们竟然想不起来之前开在这里的是什么店了。” 余白杭让曾落棋坐下说,“你再仔细说说,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熙平街一共就那么长,天天都有新开的店,相对应的肯定就有关张的。那那些开不下去兑出去的店,是什么原因坚持不下去呢?所以我们想了,了解客户需求很重要,就比如女孩子的衣裳,也是每年的流行款式都不一样,如果重复做一样的东西,大家审美疲劳,肯定不会重复买账的。” 这个倒是跟武林路那家酒楼出兑的原因相似,“所以,我们得带头创造消费理由,带头更新换代。那这样看起来,何严的营销策略不管是故意撒气还是无心插柳,他也算是刺激了一个新的消费热潮。” 曾落棋觉得师兄想开了实在是太好了,现在熙平街新开的店铺,模仿“何严体”的简直太多了。 跟在崔堂主身边的丁酉堂的小伙计突然跑回聚义堂。 “老大,我们堂主向您借些人手,春光居的外送生意实在太好,我们的兄弟根本忙不过来,崔堂主希望您再调去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余白杭上次知道了一家店铺的外送员最多就三四个来回跑,怎么突然要这么多呢。 “是不是今天雨下得大,所以熙平街叫外送的人多了很多?是借一天还是借多久啊?” 小兄弟摇头,刚才一路跑回来的,直到现在还有些大喘气。 “不是的,前几日开始,来店内吃饭的几乎是少了一半,我们堂主把屋外多加的桌子都撤下了。反倒是几座高楼里叫的外送多了许多,我们店内三分之二的兄弟都去跑外送了,全程都要跑着去,一单接着一单都没有歇下的时候。我就是刚送了一单被堂主叫过来申请人手帮忙的。” “落棋,去数数现在甲子堂的人有多少在聚义堂的,让李林大哥拨十五个人去。叫上李林大哥也一起过去,让他去和崔堂主聊聊,到底熙平街是什么情况。” 李林大哥看到,不只是春光居,最近熙平街上几乎所有饭店的外送都空前的忙,益和源的连片高楼的楼下,总有那么十几个外送员在楼下等着。楼上员工匆匆跑下楼拿了好几份一起上楼,而且一给就是白花花的一锭金子,多出来的就权当是给外送员辛苦跑腿的小费。 所以外送是有较大油水可以捞取的,多家店铺也因外送增多而聘用更多员工。但那些高楼格子间的员工,就远远不是这样的良性循环了。 十月初,保仁堂出现首例胃出血患者,是来自钱江地产的销售员工。次日,又有一例严重失眠造成精神衰弱,突然晕倒在大堂的益和源典当行账房。 章节目录 第93章 罢工游行 邱英派梅记者前去调查报道的时候,熙平街突然爆发罢工游行。崔堂主认识梅记者,连忙把她拉到春光居里面来躲躲。 梅老爷的瓷器交易商行也在熙平街,在那里摆出样品,往来商人下了订单再去瓷器工坊仓库提货。熙平街很多店面也都是一样的用途,不过店面远没有朱、章两家规模大,员工多。 崔通坐在二楼的窗口向外看,“终于还是爆发了,这种情绪,怎么能这么憋着压着,不开通不疏导,早晚有这样火山喷发的结果啊。” 梅记者坐在崔堂主的对面,何严给她端来杯热茶。 “谢谢了,你也坐吧。崔堂主,邱大人让我来专访保仁堂那两位病倒的员工。可是怎么会突然爆发罢工呢,您有什么了解的内幕,能跟我讲讲吗?” 最先罢工的是益和源典当行的员工,导火索是前日那位晕倒在大堂的许账房被保仁堂诊断为中风症。肝肾阴虚,风阳上扰,昏迷了三个时辰之久,灌了镇肝熄风汤,又过了许久才苏醒。醒来也是头痛不止,写字的右手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度劳累,长期失眠,睡梦中也是殚精竭虑,忧思过度,造成精气不足,年纪轻轻损耗太多。” 老大夫摇摇头,这个小兄弟不过才二十五六的年纪,都还没成家,身体便消耗过度了。之前他也知道熙平街这些员工压力大,提醒他们注意休息根本没有用,没有一个不想睡个好觉的,但老板根本不让。只能开了些补药给他们,促进睡眠的,补中益气的,可还是不行,补药吃多少也不能这么耗费。 “那大夫,我还能治吗,我还没成家呢,我不想就这么瘫下去了。” “能治,你瘫不了,手脚不利索只是暂时的,毕竟不是老年人中了风基本就完了。我建议你。要是还行活命,赶紧别干那份工作了,辞了。回家里好好休养,和家人多待在一起,去风景好的地方歇一歇,换换心情。挣那么多的钱,身体垮了,有命赚没命花有什么用?” 请辞哪有那么容易,熙平街的员工们签死契的高达六成,正式员工一般想求得双方的安稳保障,一般都是签死契。死契通常三年起,做满三年分西湖边一套房产。未满契约期的,如果是被辞退的,不需要赔款,但主动请辞的,怕带走商业机密,是要向老板交违约金的。 不想签死契也可以,那就会整日提心吊胆怕自己被换掉,当初重重考试进来这里工作,结果但凡出了错误就会被新人替换。所以大家明知死契有风险,但为了讨生活还是签下了。 另一位胃出血的员工也是一样,经查实,并非是叫的外送食物有问题。同样也是过度劳累,饮食没有规律。虽然不是终日打算盘面对繁星一样缭乱数字的账房,但作为房产销售,鞋履跑破嘴唇说干简直太常见了。又要配合买主的时间,买主说什么时间看房,他就要随叫随到。 赶时间上班不吃早饭,不按饭点吃饭,边赶路边吃饭。以为时间差不多充足,叫了份外送想好好吃,却又被老板安排事情,只能蹲在路边划拉几口,最终导致肝肾阴虚,脾胃疼痛难忍。 这些状况只是熙平街所有员工的一个侧面缩影,几乎每位员工都有相似的经历,于是更加感同身受。所以今早,益和源典当行的员工终于忍不了了。 “朱老爷这是把我们当驴使!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工作呀!” “我们给他赚了多少钱,结果许账房的医药费他一文钱都不报。为他卖命,然后我们自己快没命的时候,他就把我们一脚踹开!” “说得对,还有周掌柜,平日在门口抓迟到的,一下子就扣了两成的日工资,员工合同上根本没有这一条,都是他自己扣下了。还有,平日我们地上有纸屑他都要数落一番,这两天出了事他就躲着不来了,这不就缩头乌龟吗!” “周掌柜还经常让我替他办私事,给他叫外送,帮他接孩子,你们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吧?我是账房,不是你私人的跑腿儿,我实在是不喜欢他在非工作时间还堂而皇之地使唤我,还算锻炼我其他的能力,现在要求全能型的人才,我呸!” “不干了!兄弟们,我们要讨要我们应有的正当权利,我们都不想被他们扒了皮喝了血,最后还吃了肉,骨头都不剩。今天周扒皮不在,老子不干了!” “对,劳务合同上写的三年分房,实际上根本干不到三年,他们必然会找个由头给我们开除了,然后换新人进来,所以我们卖命又有什么用?” 最后说话的小兄弟带头将手里的算盘砸了,算珠子落在地砖上又弹起的声音瞬间觉得太舒畅了。典当行的其他二十几个员工也纷纷把算盘扔在大堂的黑砖石地面上,痛快! 又扯了块白棉布,沾了浓浓的墨汁写上大字,要求保障自身权益,要求缩短工作时长,要求基本的环境保障。夏日顶着室内的高温,冬日耐着屋内的湿寒,吃饭时间表面上是有半个时辰的,但其实每天都要被掌柜强迫着赶工干活,没办法才大量叫外送直接在办公桌上解决一顿顿饭。 要求基本的健康保障,且不说熬夜的种种危害,就说近在眼前的,久坐不离桌椅,长期低头打算盘就带来多少的颈椎病肩周炎腱鞘炎腰间盘突出。在熙平街工作只要一个月以上,就没有完全健康的,半年以上,这些病,基本就得了个遍。 旁人只看到工资开的多,其实每个人都干了两倍工作时长的活儿,这些工资刨去看病的打车的,实际上根本就所剩无几。保仁堂的两个病例给熙平街敲响了重重的一声警钟,大家都还年轻,挣钱固然重要,谁也不想把命搭在里边啊。 对面钱江地产的员工们看到益和源的二十多个员工拉起横幅,从熙平街北走到南,大声喊着他们想要的基本权利保障。又看着眼前桌面上成山堆积的,仿佛永远都处理不到最后一份文件的员工们也都咬着唇直起身子想向外看,一个个都各怀心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官府态度 “不许去!”章老爷的心腹李洛城今天在熙平街,大声呵斥大家不要向外看了。 “你凭什么管我们啊?我们这里哪一个不比你工作资历久,我们大账房都没说话呢,轮你是哪位啊管我们。” 钱江地产的员工不爽这个娘娘腔很久了,矫揉造作的,靠拍马屁和打小报告得到章老爷信任的,这些靠自己打拼的员工没一个瞧得上他的。 扒在门边上看到益和源的那几个兄弟快走过来了,“走,我们也出去看看去!” 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文件不干活了,一涌而出都是街面看罢工了,李洛城从账房柜推门出来,“别再看了,他们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你们不怕我告诉章老爷吗?” 一位兄弟倚着门抱着怀,回头笑他,“怕你不告诉,益和源的人罢工游行,不就是想让朱文康老爷看到吗?你赶紧去给章老爷打小报告啊!” “你们!好啊,我看你们是反了天了,我这就去告诉章老爷!” 看着李洛城跑那两步路,这些员工只是想笑,“喂,别跑太快了,穿着绣花鞋,别扭着脚!” 梅记者带的一摞子纸都记不下这么精彩的奇闻轶事了,何严下楼取纸,看见一位年轻少妇抱着孩子进来。 “请问您是...” “吃饭啊,这里不是酒楼吗?” 何严以为她是找人的,抱着小孩出来吃饭已经很少见了,而且本来熙平街就不是一个好好吃饭的地方,何况今天这里又罢工。 何严还是恭恭敬敬将她请了进来,“今天街上闹罢工,要么您去二楼坐吧。” 少妇回望,街面上是有点吵,怕吵到孩子哭闹,去二楼也好,视野好。 带着母女两个上了二楼,梅记者先看到的,抱着小孩子来,她也觉得奇怪。 “崔堂主,来客人了,您先去忙吧。” 少妇跟老板说,“我想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吗?” 可是窗外很吵,怎么还故意坐在靠窗呢?崔堂主正疑惑的时候,少妇已经抱着小孩坐在梅记者身后的桌旁了。 趁上菜的工夫,梅记者也转过身逗逗小孩子。 “她笑了,她喜欢我呢!” 少妇窝心一笑,眼中的小女儿就是她全部的快乐了。 “她几个月了?” “五个月十六天了。” 粉粉嘟嘟的小脸蛋,黑溜溜的眼睛,肉肉的小手,但梅记者还是奇怪,“夫人,是您的丈夫在熙平街工作吗?现在的熙平街南面已经有很多罢工的人静坐,把路口堵住了,你怎么还上这儿来吃饭呢?” 她今天听闻熙平街罢工,是特意过来看看的。 “我丈夫是在熙平街工作...我以前也在这里工作。” 熙平街原来是有女性员工的吗?梅记者以为,除了街边的饭店会聘请女子工作,那些商行票号是不会聘任女性的。 “对了,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杭州府邸报的记者,是邱大人让我来熙平街采访前日保仁堂的两位病例,和熙平街几所大型商户的工作制度。没有想到今天就发生了罢工,我也不知道其实熙平街是聘用女性的,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府衙 孙捕头急急向邱大人报告熙平街的情况,并清点人数,去现场维持秩序。 “等等,孙捕头你这是干嘛呀?一个个拿着刀去,又不是去抓贼。” 孙捕头将刀收进刀鞘,“大人,我刚才已经汇报了,熙平街益和源典当行的员工拉起横幅闹罢工,随后益和源的其他一些员工也陆续加入,钱江地产的员工也有四十余人加入,造成了熙平街不小的骚动混乱。” 邱英搁了笔,缓缓走下台阶,“罢工就罢工,他们打砸抢烧了吗?偷盗财物了吗?” “没有。” “那他们是绑架了朱文康,还是把章槐山打了一顿泄愤呢?” 好像来报的人没说过,孙捕头摇摇头,“好像也没有。” “那你们这个架势去了要干嘛呢?罢工的员工其实只是想维护自己的权益而已嘛。我让你一天工作八个时辰,工资也不翻倍,闹了一身病也不报销,你也跟我急眼啊,说不准还得拿刀威胁我呢。” 邱英让孙小武把刀放下,拍拍他的肩膀,“熙平街的员工不容易,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这个架势看起来好像是他们一罢工就成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了一样。我们是官府,出了这种事情应该先去找他们的负责人,而不是乱抓和处罚下面的人。这样吧,不需要这么多人去,一半的人,去熙平街,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当然了,梅记者也在那里,派两个人好好去找一下,一个女孩子别有什么事。孙捕头,你亲自跑一趟,去请朱老爷和章老爷过来府衙喝茶。” 春光居,夫人把粥又细细搅拌一遍,吹凉了小口喂给女儿吃。 “女性,如果想在熙平街任职,要求要比男性高得多。现在的熙平街上,大概有七成的商号,明文规定不聘任女性。而极为优秀的女性才能被破格任用,可我们辛勤工作完全不比男性差,甚至算熟更精准更任职,却更加的战战兢兢,我们得到一次肯定,真的太难了。” 这位夫人原是益和源珠宝行的,她对于珠宝有着特别的敏锐,对数字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一开始是破格进入益和源工作的。在益和源三年半,把新开的珠宝行做到规模越来越大,没有出过一次纰漏,为益和源想了很多营销策略,出过太多太多主意为了珠宝行的壮大。 可她得到了什么呢?完全由她做出计划并全力执行的杭州城首届珠宝节,却是由一个只来指导过一次的上级来命名。她本来没想着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但是突然以一个局外人的名字命名,谁能不窝火呢? 可是她找了自己上属的掌柜,没有理会她的委屈,反倒说她应该感恩现在得到的一切,去找朱老爷人家也不会见她。那天天上飘着雪,她忍着苦泪,一个人在深夜的熙平街吃热锅。很多同样加班的人都在冬日的深夜去那里吃热锅,就是后来被余白杭买下的,开在春光居之前的那家。 章节目录 第95章 深夜热锅 她就是那个时候遇见了她未来的丈夫,是钱江粮行的二掌柜,比她大了四岁,在熙平街工作很多年了,家里一直在催他娶亲。 “怎么一个人吃热锅呢?介意我拼个桌吗?” 她今天一肚子委屈,不知不觉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原来热锅店里已经这么多人都在吃宵夜了。 “没有座位了是吧?我快吃完了,不好意思啊麻烦你稍等一下。” 对面的先生坐下,“没关系,我今天工作上也有些不开心。” 她对这位先生没印象,还怕自己是忘记了,后来才知道,原来珠宝行的斜对面粮行里,那位温和的先生已经默默关注了她很久。然后二人成了家,一年之后,她怀孕了。 这当然是一件大喜事,丈夫和公婆都让她开始请假不要再工作了。但那个时候快过年了,是益和源年终盘点最忙的时候,她没有和掌柜说,觉得自己才一个多月的身子也不需要完全不工作彻底歇着。 可是那个年终给她过得实在太难受了,稍有出错的地方就被骂得不行,到街对面送东西的时候哪怕下着雪还要小跑过去。所以过了年之后,她怀孕三个月开始有些不方便了,向掌柜提出休假。可是掌柜气到跳脚,还说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备你就怀孕了? 她为了孩子特意收敛了脾气,但还是要气死了,深呼吸一口气向掌柜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今年二十五岁,已经算是晚婚晚育了,去年成亲的时候你们也没有说什么不妥,而产假问题也写在了合同里,我休产假也是受合同保护的。” 掌柜虽然有些古板教条,但还算是看着她一直辛苦工作挺不容易的,替她向上面报了这个情况,当时闹到朱老爷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可是最后还是不行,因为合同中没有考虑到女员工请产假的情况,只给了男性员工十天陪妻子的假期和生育补贴。 所以实在是太失望了,最终她被辞退,益和源虽然补贴了她两倍的生育津贴,可她觉得屈辱,一文钱都没要。幸好婆婆对她特别好,她怀孕初期的忙碌,气愤和窝火最终也没有对孩子产生不好的影响。丈夫也说,别在那里受委屈了,他再努努力争取在孩子出生之前涨点工资养孩子。 但她本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性,她的算数能力可以说是珠宝行最出色的,但怀孕的事情对于益和源来说是个累赘,根本不顾及之前的贡献,直接开除她这样一个负担。所以当她得知保仁堂的事情之后,她突然眼泪就止不住了,她经历过,所以深有感触,而今早听到罢工游行的消息 “也幸亏是我遇到良人了,公婆对我都好,哄着暖炉,吃着热锅,小女儿也可爱。但是,你知道吗?我们女性在熙平街工作,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努力,受更多的指责和委屈,我们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有能力的,可以不依靠父母不依附男人的。可那些男性员工有的福利我们几乎都是没有的,就算有也是像奖赏小孩子一样戏弄。随时随地的性别歧视,就是这么不公平,我们的工资仅仅是同样职位男性员工的六成七成。” 六成七成!怎么会是这样,这压榨的太明显了。再加上之前听到的对女性的种种歧视,真是要把梅记者气死了。 罄竹难书,罄竹难书!只能让何严再拿些纸张过来。 “我想问一下,只有益和源聘任的女性员工是这样的薪资待遇,还是熙平街商号所有都一样?” 夫人无奈叹气,“薪资问题比较敏感,但有时候几个不同商号的女员工见面多了就相熟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感叹自己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我猜,大体是相似的吧。” “你刚才还说,有七成的商号是在招聘启事中明文规定不聘用女性员工的,那你知道,现在熙平街的女性员工,大概有多少人吗?” 夫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我一年前离开的时候,熙平街的全部员工,大概就有近两千人了,女性员工,大概七八十人吧。虽然我这一年都没有回到这里看,可是按我的猜想,在熙平街工作的女性,大概到二十四五岁就要成亲生子了,我这样的悲剧肯定也不可能只发生在我身上,这样算起来,还能承受巨大压力留在这里的女性员工肯定会越来越少了。” 忽然听到街面上好像有声音,二人微微抬起轩窗向楼下看去,是官府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了。 夫人摇摇头,继续说道,“我今天想来看看,那些富商老爷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态,通过不断地剥削我们来积累他们自己的财富。我也想知道,官府到底会对那些富商老爷是什么态度,是包庇纵容甚至沆瀣一气,还是能实实在在站在我们一方,保护我们最基本的人权。” 梅长老看到楼下,衙役和捕快们将罢工的员工们都引到安全且不阻碍交通的地方去坐着,并耐心疏导大家的情绪。员工们心里清楚,他们只是想让大老板出面,然后和谈条件。都是读过书的人,也不像暴民一样随便对着官府的人泄私愤。倒是几位掌柜匆匆赶到,对手底下的员工大声呵斥甚至威逼恐吓的,反倒让张林王许给严肃批评了一顿。 其实大家每天朝来夜走,格子间里待得太久,都忘了外面的风景是什么样子了。坐在高楼底下的青石台面上,仰望着晴空万里天蓝如洗,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斑驳洒在地面上,也握在手里。 一低头,竟然鼻尖一酸,那种明明很不愿意,却不得不硬撑着讨生活的日子,实在是举步维艰。 梅长老转过头来对夫人说,“夫人你放心,我就是邱英大人手下的员工,非常了解他的为人,我们邱大人是个难得的清官好官,一定一定不会像那个杨青山一样的,他一定会为员工们讨回公道,争取权益的。” 章节目录 第96章 什么世道 章槐山的府上,听了李洛城的话气得心绞,赶紧派了底下的大掌柜和几个力气大的家丁赶过去维持秩序,把带头闹事的几个都抓起来,开除不了你们全部的员工,我还不能杀鸡儆猴吗?没想到官府反倒把那些员工保护起来,严厉呵斥了自己派去的人一顿。 “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官府不保护我们这些纳税人,去保护那些平头百姓,真是不分西瓜芝麻,反了天了,他反了天了!咳咳!” 管家赶快递上一方赶紧棉帕,“老爷,您要保重身体啊,那些书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这新任的知府啊,才弱冠的年纪,虽说探花郎的名头好听,其实就是个毛孩子,他懂什么治理城邦的门道啊?说句过分的,这繁华的杭州城,还不是靠着那么几户纳税人撑起来的?这知府啊,太年轻,想法太幼稚。依小的看,这邱大人保护那些工人也只是一时,等到他想明白杭州城的商税离不开钱江地产,离不开老爷您,他自会反悔的。” 章槐山又在躺椅上躺下,“那我们既然知道了邱大人的态度,顶着风对着干对我们也没好处,先按兵不动,他们闹去吧,我的生意又垮不了。益和源的朱老爷不是也有损失吗,我们先看看人家,静观其变好了。” 聚义堂,刘诚手底下一个兄弟跑来报:“老大,熙平街闹罢工了,益和源和钱江地产的员工拉起横幅讨要休假和健康权益,大概有一百二三十人。街北街南都有好多人静坐,等着跟他们大老板维权,现在府衙的捕快也在熙平街维持秩序。” 翘着腿的余白杭忽地站起,“罢工了?那聚盛合呢?” “哦,聚盛合没事,您上次给他们加了一成半的月钱,又把聚盛合的员工改成两班轮换的,而且江先生坐堂,华师叔今天也在,他们不会跟着闹的。” 其实保仁堂那事儿一出,余白杭就有点猜测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这样吧,你跑个腿告诉江先生,要是聚盛合没什么事,今天就早点下班回家来吧,罢工这事儿我们不掺和,把自己保护好就行了。” 听完了这个夫人的故事,梅记者又去了街面上,采访了罢工静坐的员工。 “每一天都不想上班,夜幕降临的时候尤其的孤独。但是为了生活,没办法,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活。” 梅长老也不顾自己是个女孩子了,撩起裙摆也往地上一蹲。 “不能开个小店,过慢节奏的日子吗?” 年轻却疲倦消瘦的脸庞无奈苦笑,“也许吧,等攒够了钱吧,但是现在不行。” 在熙平街工作的,都是读过些书的,但再往上考功名却觉得年纪也差不多了不想再考,给家里也徒增负担。可又不想浪费肚子里的墨水,所以被这里的高薪所吸引,想着挣几年钱,回家过轻松日子。 梅记者忿恨,更多的是忧心,梅老爷的瓷器行每天处理的流水也不少,就算没有朱、章两家的压力大,这种情况大概也是相似的。 孙捕头亲自去了朱府和章府,章老爷却托病,说来不了了,朱文康老爷倒爽快,说是更衣后就去府衙。 孙捕头回来报给邱大人,邱英的手扶在椅背上,点点头,“没关系,他们俩分开也好,改天我亲自去章府上拜访。” 熙平街的员工境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几年来都是如此,谁能顶住压力,谁挣到这份钱,益和源为杭州城提供多少就业岗位怎么不说呢?那些员工啊,罢工都闹不出花来,也只能是静坐抗议而已,还抗议说“又不能把他们所有员工全开除了”,朱老爷在府上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确实还呛了口茶,但是转而又一乐,“我要是真大幅裁员了,有你们哭的。” 朱文康老爷在府衙门前落轿,要是从前那个前倨后恭的杨知府的话,这个时候都在路边迎了,这个年轻的探花郎倒是脾气不小。 朱文康本就对府衙不屑一顾,他是富豪榜第一,同样也是纳税第一,说句难听的,这杭州府衙还得靠这些富商的钱养着呢。(聚义堂同理,积极从商,多多纳税,才能让上面不抓着其“黑”历史不放,余白杭此举也是出于对兄弟们的保护。)所以包括朱老爷在内的好几位浙商圈子里的富商,完全就当邱英是个和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小孩子。 邱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太年轻,这些老牌富豪打心底里还当他是个书生,而不像是知府。没有关系,年轻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况邱英是圣上钦点,背靠大树还好乘凉呢。 孙捕头让朱老爷不要带随从,引他去了府衙旁边的小园子。几棵银杏树,一架葡萄藤,立着的是一位墨蓝长袍的少年。坐着的那位公子也目不斜视,只是悠闲地马龙入宫,洗茶倒水。怡然自乐,完全不像要待客的样子。 邱英还没穿官服,孙捕头将朱老爷引导画廊下就走了,墨竹喊了一声,“朱老爷,这是我家知府大人。” 真是奇怪啊,这少年连官服也不穿,甚至就只穿了身茶白缂丝云纹长袍,也太怠慢了些。而且这个随从这话说的,要是以前的知府,都是亲口对自己说“恭候多时,快请上座”之类的话。也无妨,不过是个不懂礼数的小孩子罢了,朱文康还是微微鞠躬,道了句“朱文康见过知府大人。” 听到来人的声音,这个邱知府还是没抬头看他一眼,顾自斟茶,朱老爷便自己上了台阶,在邱英的对面坐下了。 “不知道邱大人找朱某来,所为何事啊?” 邱英却半天不说话,封壶分杯,玉液回壶,眼看着一刻钟过去了,还真没见过年轻人这么坐得住的,倒是给见过大世面的朱文康老爷急了身冷汗出来。 “朱老爷,君山银针,你尝尝。” 朱文康老爷喝惯了绿茶,君山银针是黄茶,有些不习惯,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这洞庭湖的君山茶,听说是要谷雨之前采摘才新鲜,现在的时令已是霜降,所以朱某喝着这茶有股莫名的潮味,也许是邱知府这府衙受了潮气吧。” 章节目录 第97章 朝中有人 邱英倒是很愕然的样子,“怎么可能呢,这茶是几天前,从京中快马送到我这里的,君山银针被圣上钦点为贡茶,选取极上品贡与京中,一年只有二十斤。皇上知道我喜好茶道,特意派了人从京中送来了几两,那既然朱老爷喝不惯这君山茶,那就当作罢了。墨竹,给朱老爷拿些龙井来吧。” 岁贡二十斤中拨了几两出来,为这几两茶还派人快马送到杭州?朱文康的手一抖,差点把瓷盖子摔了,赶紧又喝了一大口。 “哪里哪里,是朱某见识少,喝惯了龙井,既是圣上钦点,怎么可能错呢。这君山银针需要细品出滋味,朱某不懂茶道,牛饮而已,糟践了好东西,望邱大人见谅。” “没什么,朱老爷不必自谦,这个世界上啊,一叶障目的人多的很,谁还没有个自己看不清楚,误解的地方呢?” 看来这位后生还真是有点度量,皇上钦点的茶,不就是借喻皇上钦点的他吗?朱文康没有回话,邱英也自低头闻香,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朱老爷,最近有没有关注福建战事啊?” 福建战事?朱文康以为是邱英想找一些共同话题开始闲聊,也就没有很在意。“有些关注,毕竟益和源的商船途径福建和琉球。” “是得关注关注了,而且福建的战事,还和许多你想不到的,人口,土地,息息相关呢......” 朱文康低头喝了口茶,越发觉得这位邱大人不简单了。 “对了,皇上最近有件事情挺忧心的。近来啊,西安府和成都府的生意做得非常好,长安丝绸之路,成都茶马古道,还有,开封、洛阳,依靠内河,行商如云。但大政虽然开放了陆商和海商,但还是以农为本,这不是刚入秋的时候,就下达了农业用地不得商用,违者处以十倍罚金的禁地令吗?” 朱老爷听到这里已经是云雾缭绕了,这西安府和成都府,都属西部,跟杭州有什么关系啊? 邱英低头品了口茶,手中茶碗盖子发出清脆声响,“可还是有人屡屡触犯这条禁令,因为商业的油水实在是太厚了,舍不得呀。所以当今圣上很是担心商业化越扩越大,伤及农本,毕竟大政的农民占了总人口的近六成。可动了商业,影响也必然不小,所以给我送了封密信,问我是不是应该再把商税加重一些?因为前几个朝代都是实行重农抑商的,但饥荒年份非常少,人口数目也是空前地多,我们大政开国一百余年都没赶上前朝的人口数。再加上大政前些年连年征战,人口伤了不少。如果加重商税,对圣上来说权力更加集中,人口也会增多,减少了很多的不稳定因素啊......” 这下朱老爷可真是惊出全身的冷汗了,倘若真如邱大人所说,皇上要重新实行重农抑商的政策,那这几十年的辛勤打拼则一朝化为乌有了。当时圣上刚刚即位,因其年幼,决策几乎都由太皇太后来做。杭州城先有的宽松的经商环境,就是全凭十年前太皇太后对合法经商的鼓励包容。 商人的商税养活了战争过后的大政重新富庶繁荣,如今福建琉球与荷兰的海战也动用了大量商税。可现在一句“伤及农本”就要弃伤人利益于不顾,虽然京中有京中的权衡考量,却也实在太伤商人的心。 “不过...”偶有一只燕子掠过桂树梢,引得一阵哗啦响声,邱英抬头看了看,低头看着茶碗说道,“我知道朱老爷心里想必是十分忐忑,但我给皇上的回复是,最好不要全面抑商。就像这棵桂树,这枝干相当于土地和人口,这桂花相当于商业和繁荣。可是光有枝干,光秃秃的谁去看它?只有上面的桂花都开放的时候,金黄芬芳,才能说这是一棵桂花树,才能吸引人来观赏。所以我和皇上说,决不能抑止商业的发展。” 朱文康突然抬头看着邱英,若他真是这样说的,那他实在是对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很感兴趣了。 “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位皇帝,虽然年轻,但却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比起太后的怀柔政策,皇帝若铁定想做一件事,必定是从严下达。吸取了前朝的教训,皇上是必然不会让商人太富庶,以至于造成土地贫瘠,人丁不旺,城市富庶,国家却弱小的‘丰亨豫大’的假象。但我的建议是,农业要振兴要扶持,但对商业的处理也决不能从速,单按照杭州城来说,登记的商户大大小小六千余户,让他们都回去务农,都不卖布匹,都不开酒楼,那杭州城不也得一下子垮了吗?” “对对对,邱大人您说的太对了!商人是很勤勉的,朱某年轻时候也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挑货郎挑出来的,现在朱某都已经年过五十了,和南洋的贸易有时候还要亲自乘海船,冒着风浪做生意呢。所以断不能贸然抑商啊!” 一位衙役过来传话,“大人,梅记者回来了,这是她今天记述下来的所见所闻。” “好,那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们先下班吧。” “谢谢大人。” 朱文康不知道是对熙平街罢工的采访,邱英说麻烦让他稍等一下,他便等着,只是奇怪,这天色还大亮呢,这府衙下班也太早了些。 “哎呦,这上面怎么说,朱老爷的益和源珠宝行曾经有一位出色的女员工,因为怀孕了向上头告假,却直接被开除了呢?朱老爷,你知道这件事吗?” 朱文康记得这件事,可是这件事简直太小了,完全没有必要让邱大人知道啊。“朱某不记得益和源出过这样的事情啊,也许是底下的掌柜做的决定吧?” 邱英把梅记者的报道让墨竹收好了,“这些都没什么,我们做官的还有句话叫‘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呢。女子怀胎十月,再做个月子什么的,一年都过去了,可朱老爷的生意做得大,实在是没法等她一个人耽误进度啊,理解,我太能理解了。更何况今天熙平街罢工的百余人,唉,我也有点奇怪,不光是你一个人有压力,大家都有压力嘛,还摔算盘,算盘就不是公家的财产了?你罢工一天,给朱老爷造成多大损失?他们这些底下的员工啊,根本没法体会身居高位的压力,其实高处才不胜寒啊!” 章节目录 第98章 敲诈勒索 朱文康坐得稍近了些,原来这邱大人让捕快在熙平街把那些造反的员工保护起来,其实是另有打算啊? 邱英手里摆弄着一枚和田羊脂白玉的扇坠子,之前朱文康就听人提起过,当今圣上十分看重邱英,还送了他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枚扇坠子。朱文康距离这么近能亲眼见到这块御赐之物,自然也将前面邱大人讲的话尽数当真。 “所以啊,今天熙平街这事儿,本官觉得没什么意思,你和章老爷两位,为杭州城的生产总值做了巨大贡献,被这些底下的小事缠得心烦完全没有必要。随便拨点钱,给益和源上上下下的员工,一年做两次的健康检查,省得再出保仁堂那样的事情,做生意见着血光可是大凶。” 什么东西?半年一次健康检查,可是益和源员工足足有九百人啊。 “还有呢,为了牵制今日罢工闹事的这些员工,你干脆雇佣两拨人,每四个时辰调换一拨,两班倒这来,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再说什么熬夜伤身体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两班轮换,还可以检查上一班的人有没有犯错误,有没有做假账。还可以让大家都多了一份压力,一份工,两人做,互相监督检查,还说什么‘反正不敢把我们所有员工全开除了’,哎呦,给他狂的呀!这话我都听不下去了。朱老爷,你说说,这个主意是不是一箭双雕?” 这...我...邱英这一套接着一套的,朱老爷到底应该是或不是啊? 邱英将白玉扇坠放在桌面上,不经意地犯愁,“还有刚才皇上说的那事儿,我还是有些害怕枪打出头鸟,朱老爷的益和源生意做得太大,万一被京中盯上了,上面派官员找个由头要彻查,就不是今天罢工这么简单了,到时候我和皇上关系再好也无权干涉上面的派遣官员。所以当下呢,我作为知府有必要帮你减少风险保护财产,我单纯只是提个建议啊,首先你啊,拨出些款项,用于杭州城的公益事业。当然了,这个是允许你打广告的,做了好事,广而告之,尤其是今天出了些负面新闻,这样也是有利于益和源的公众形象嘛。” 什么,这...这怎么还变相勒索上了...... “其次啊,今天罢工的那些员工要休假,逢年过节要求陪家人过节,这个要求简直都不算要求,给他们就好了。而且综合前面的轮班制,休假也可以两班倒换,不想陪同老婆孩子的,也可以啊,三倍日工资不就行了?” 后面邱英还提了主动请辞要赔偿违约金的问题,担心做不满三年即被开除所有双向保障的问题,招聘启事中明文规定对女性的歧视问题,员工工伤要按比例赔付的问题......朱老爷感觉有点头晕目眩,撑着桌子缓缓起身,“邱大人,容朱某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墨竹从厨房跑过来,“大人,饭菜做好了,朱老爷留下吃饭吗?” “不了不了,就不叨扰邱大人了,朱某回去会好好考虑大人的‘建议’的,告辞。” 熙平街 到了晚饭时间了,罢工也该歇歇了,平日就没有准时下班过,他们可不想连罢工还要加班。所以高楼里没参与罢工的那些,虽然没有下楼去,其实早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了。到了酉时,这本来就是规定的下班时间,也都不顾掌柜的呵斥,一处处灯全灭了,拿上布包,下楼吃饭去! “喂,今天都这么早下班了,就别吃熙平街这几家了,去北关夜市多好啊!” “而且你们没看,熙平街这几家饭点全被刚才罢工静坐的占了位置了吗?你别说,我还有点羡慕他们。” “嘘,出去再说,掌柜管不了我们,但是在楼梯拐角看着呢。” “对对对,那我也去北关夜市。老吴,你去不去?” “难得这么早下班,我去明德堂接上孩子,终于能吃到老婆做的热饭热菜了。” 从府衙回来,气得朱文康是头昏脑涨的,好一出的绵里藏针啊。朱文康亲手拨了好几遍算盘,按照邱英那么一整改,无异于是又交了一倍的商税啊。在厅堂里踱来踱去,对邱英搬出皇上的密信来也越发怀疑,“管家!明日一早,去请章老爷来府上,我还不信了,我们两家联手,就不实施,邱英能把我们怎么样!” 结果晚了一步,第二天一大早,邱英就亲自到章府去了。 虽然章槐山和朱文康的想法一样,但还是要重礼待之,邱英走后,章老爷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说了马车后,墨竹还问公子,为什么和两位老爷说的是全然不同的两番话,而不是和对朱老爷说的一样。 “因为我并不知道昨夜他们二人是否见面,如果已经见面,那我单独和章老爷说的这番会让他心里更打鼓,更有可能直接抛开朱文康,自己实行。如果二人没有见面,那我昨天和今天说的这些加起来,他们两个人即使还存着三分疑问,也会商量着按我说的做。因为...时间不等人啊。” 邱英是和章槐山这样说的: “我去年在京中,大概就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皇上对于没有钦点我为状元感到有些愧疚,却也和我说了很多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的话。他说,当下大政的臣子啊,非是办事不利,也非是贪腐成风,但他总是没有一个打心底信任的,喜欢的,因为他们总是看起来一团和气。办个什么事情,但凡遇到些麻烦就开始推诿扯皮,隔靴搔痒,可这些按部就班的臣子对于这种模式已经是心照不宣默认的,这让皇上十分讨厌。所以皇上对我的希望很大,他说他让我直来直去,再也不能一团和气,治标不治本,但凡杭州城有任何的利益勾连,阻隔知府的追查,皇上保我有快、准、狠除根治本的底气。” 章槐山也是聪明人,这番话的意思不就是说邱大人“朝中有人好做官,皇上就是他靠山”吗? 提的那些“整改建议”倒是和昨天和朱文康说的一模一样,还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我还考虑什么呀?他这是让我考虑涨工资吗?他这是让我想想,他是皇上的朋友,让我别跟皇上叫板啊! 章节目录 第99章 最佳员工 邱英回府衙之后,问张林今天熙平街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按照大人您说的,让他们千万别去朱老爷和章老爷家门口堵着,那样性质就变了。我说邱大人一定会为你们讨公道的,他们也很配合。今天熙平街静坐的人少了些,但直接没去上班的高达一百七十人。我还让他们把话语比较过激的横幅撤下来,收集他们想争取的基本权益,让他们写在了一张大纸上,看了那张纸我是真来气啊,足足有六十多条。” “那张纸现在在哪儿呢?” “熙平街南口,益和源最打头那家商号的外墙上贴着,然后我誊了一份,放到公堂您的桌案上了。” “行,我去看看,把合情合理的勾出来,再抄两份,给两位老爷送去。” 正好章老爷也在朱府,张林都不用跑两趟了,那就回去告诉大人一声,两位老爷已经交换了说辞,并要开始结盟商量坏主意了。 朱文康看着这白纸黑字的九大条四十二小条就头疼。这书生一点都不知道商人的艰辛,这铁齿铜牙让他说道的,嘴皮子一张一合,白花花的银子就都全流钱塘江里了。 “朱老爷,依你看,这邱大人说的京中的靠山和皇上的密信,几分真,几分假呀?虽然我们都听说去年殿试,三甲排名曾多方争执,最后是皇上向太皇太后妥协了,但其实皇上心里还是特别偏向我们这位小邱大人的。可是我们既没看见密信,也不清楚京中的诸多传言,光凭着一壶贡茶把我们吓破了胆,也太让人笑话,唉,真是搞不清楚啊......” 朱文康的手指也一直在石桌上不断画着圈写着字,他一焦虑想事情就会这样。 “听说今天早上,熙平街已经有好多人公然不去上班了。我向掌柜要名单,结果他说本来是揣着名单的,半路被官府的人拿走了。真是变了天了,官府的人还光天化日抢东西了?” 但是两位老爷毕竟是生意人,一天进出的流水有多少太清楚了,骂邱英也没有用。现在的问题不是邱英把你们怎么样,而且罢工的人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你们两家的生意越来越损耗不起了。 “等等,熙平街又不是只有我们两家,除了陆威家在熙平街在没铺面,其他几家在熙平街都有铺面啊。聚义堂的聚盛合不是也在熙平街吗?那帮天生反骨的,难道不趁这次罢工折腾折腾?” 章老爷却不这么觉得,“聚义堂对兄弟们一视同仁是出了名的,福利待遇和我们的雇佣模式都不一样。而且我还听说,这聚义堂的余白杭和邱大人关系不一般,我听我女儿说的,说前阵子流行的什么传奇话本上写的,两个人本该是冤家,却莫名的志同道合,胜似亲兄弟。” 好像找到了共同话题一样,朱老爷也深表赞同。 “我女儿也是,你说她想读书就去给她请先生嘛,她偏不,读那些戏文啊话本啊,那都写的是什么呀?但是你说的这个事儿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玉楼春案,余白杭都亲口承认人是他杀的了,最后也只是交了罚金走人。当然了,我不是想置他于死地啊,余白杭的人品我还是欣赏的。” 章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扁着嘴摇摇头,“而且我完全不想招惹余白杭,之前东城那个高老爷,那个时候余白杭才多大呀,敢满嗓子人家酒,闹得太难看了,所以最好是和聚义堂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毕竟是江湖帮派,路子有时候野着呢。” 益和源镖局的人来报,“朱老爷,您让在官道上盯着的,确实有京中的锦衣侍卫来传信,小的跟到了杭州府衙,确实是送到杭州府邱大人手上的。” “难道前面说的都没有夸大其词?皇上真的有打算发布抑商政策?” 但是两位老爷还是没有定下结果,毕竟驰骋商场多年,完全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可是也有担心,连续罢工两天了,各有损失,而且除了朱、章两家,商会中的其他几家也有罢工现象,损失越拖下去越大...... 府衙,邱英确实收到了京中的来信,不过看了信却弯着腰,捂着胃痛。上次京中拨了修三潭印月的钱,可是邱英怎么算都不够,差了一大截呢,但再次申请批款被否决了。皇上还画了个笑脸,让邱爱卿好好修岛,过几年皇上还想来杭州游玩呢。 “皇上啊,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画了个这么大的笑脸。您就拨一千两,让我怎么能办得了一万两银子的事儿啊?” 那只能再坑一下自己媳...余大兄弟了...... 张林又按照大人的指示,贴出了几张告示在府衙的大门口。 “大人,真给我们升职加薪啊?” “对啊,上个季度的商税还剩了不少,就从商税里扣。” 余白杭去木兰馆给春香送东阿阿胶和金丝燕窝,天气越发冷了,木兰馆里都熏上暖炉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府衙,看到很多人都聚在府衙门前的榜下看,邱英竟然评出了一个季度最佳员工榜单? “廉洁奉公奖,爱岗敬业奖,诚信友善奖,风雨无阻奖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从不迟到早退奖。” “哦,这个梅玉倾是谁啊?季度最佳员工,这是这里唯一不忽悠人的奖呢。” 邱英是看了梅记者详尽的熙平街报道之后,带头表扬这种独立自强的女性员工,所以故意把梅记者放在上面。 “人不是你推荐给我的吗?这上面还有画像,梅长老本名叫梅玉倾你不知道吗?” 余白杭一回头被吓了一跳,“邱英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不在这儿,难道应该在聚义堂坐着吗?” 邱英靠得有点近,市民站得挤,都把余白杭挤出好几层的双下巴了,“这个,我认识梅记者的时候,她已经立志当记者并且把自己取名字为梅长老了。” 邱英带着余白杭往桥边走,“其实我也一直奇怪她为什么起了这么个笔名,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怎么给自己起了个老头子名字呢。” “这个我知道,因为她最开始做记者的时候,采访的问题都很横冲直撞的,完全没长脑子,你知道她第一次知道我是聚义堂的人问我什么吗?她问我想没想过改邪归正?” 邱英突然想起来了,梅长老刚来府衙的时候给袁师爷和姜主编也折腾得不行,她第一次做正式邸报采访的时候,问了邱英,你觉得你会犯前任知府的错误吗?会贪污腐败吗?你觉得你在这个知府的任上能做多久? 这样看来,邱大人真的是心胸很宽广了,难怪梅长老自己办的小报办不下去了。最后还是袁师爷和姜主编磨尽了耐心把邱大人亲自塞进来的这个关系户教出来了,现在写出来的报道多优秀啊。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快食小店 那日余白杭派李林大哥去熙平街了解外送情况之后,曾落棋、柳展和蔡宛蝶又去对那些等待出兑的店铺考察了一番,又有了新发现。 “要是我,我也不爱排队,去商业街的时候还好,排队就当歇歇脚了,可熙平街的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时间浪费在排队上是正常的。” 曾落棋在改进上次的硬纸杯子,师兄说竹片盖子最好削成平的,上次戳死他了。而且咖啡本来没有太多,更多还是要泡茶,可是茶叶又会浮上来。曾落棋绣活儿太差,还得去找容嫂子在杯子最下方缝个滤网。 蔡宛蝶的中午饭出炉了,白瓷盘子盛上一满勺的米饭,旁边是同样分量的鱼香茄条,再浇上半勺浓浓的汤汁。 “落棋,快把你这些材料拿走,我放盘子。给你们筷子,尝尝怎么样。” 柳展觉得不错,“我以为你又研究了新做法坑我们呢,这次发挥了正常水平嘛。” “那当然了,我正经起来还是很正经的,学我娘做菜也学得七分像呢,我以前那些是在做试验来着。余大哥现在不是也知道我的真实水平了吗?看我把狗粮拌得多香啊,三只小狗现在长得多快呀!” 柳展默默把想用来拌饭的汤匙又放回去了...... “咸,齁死我了...”曾落棋拿起手边改良版的热饮杯子,喝了一大口温水。 “咸吗?是你口味淡吗。哦,你是夹了一大口茄子吧,这个是要拌饭一起吃的呀。” 不过曾落棋觉得米饭和菜这样装盘还有趣的,“为什么要这么装盘,是为了省盘子还是为了方便吃啊?” “都有,而且还可以换大一些的盘子,放两三种菜,米饭的分量再多些。这样上菜的话,除了不太精致,口味完全没有变差,效率要高出太多了。” 这样一说就很有画面感了啊,柳展想起来,熙平街的很多员工还喜欢夹着卷饼边走边吃。但这种卷饼都是小摊子上卖的,秋天风大的时候,非常不干净啊。 “我知道了,落棋拿张纸来。” 三个女孩在厨房的小餐桌上你添一笔,我画一道,不一会儿就画出了一张全新经验模式的饭点,蔡宛蝶想把它起名叫做“快食店”。宽敞干净的厅堂里,柜台用一块长形的大理石铺成三个普通柜台那么长,六个伙计同时接待,连着厨房,随叫随出餐。而厅堂中没有小二伙计忙活,只有两位伙计收餐盘并监督桌面地面卫生。 最关键的还是菜品,既然以“方便轻食”为主题,那当然是美味之余又要兼顾方便。杭州城的糕点都太为精致,甜食也填不饱肚子,所以三个女孩就吸取了大政各地早点的精华,比如陕西的肉夹馍,山东的杂粮煎饼,河北的驴肉火烧和京中的鸡蛋灌饼,又加上些最近其他小吃街上流行的吃食。 “还有包子和粥,明天我向我娘问问,都有什么粥做起来方便又好吃不贵的。以上的这些作为早点,当然了,早点是最大批量做的,其他时间顾客需要,我们也卖。” 午餐就是刚刚发明的餐盘拼饭了,如果余白杭同意她们租下那间铺面,她们三个明天就要赶快分头行动了。蔡宛蝶和吴大嫂拟出三十种拼饭的菜单,曾落棋和李林大哥研究店铺装修,柳展负责设计和印刷宣传单,还要去瓷器厂订做一批大号又抗折腾的瓷盘。 余白杭昨天深夜练剑来着,所以现在都快到午时了还没醒。三个女孩在小白楼楼下叫了好几声,还是哈哈和阿拉斯分别咬着一边的衣袖把余白杭拽起来的。 “汪——汪!” 这还是我的小姑娘吗,萨萨怎么嗓门这么大了?余白杭的卧房很大,感觉都有回音了。 “别舔别舔,我起来了......” “师兄!” “余大哥!” 她们几个小祖宗又来了,昨天晚上就来找余白杭,让余白杭劝回去了,又想了什么新招儿让我投资啊? 刚下一楼刷了牙洗了脸,就被拖走坐在椅子上,花花绿绿摊开一大张纸,然后就是滔滔不绝一顿美好蓝图...... “您觉得我们这个创意怎么样?” “我们看中的那个店铺,一年起租还打八八折哦!” 余白杭打了个哈欠,看看蔡宛蝶,看看柳展,再看看曾落棋。翘起二郎腿,瘫在圈椅里。 “你们三个真想开这个快食店吗?我怕你们只是一时新奇,坚持不了多久,这家店会和那些寿命不长的店面一样,开不下去的话,你们自己也伤心。还有,你们在聚义堂被我惯的,一个个娇小姐的脾气,餐饮是服务行业的一种,你们确定能做好吗?” 蔡宛蝶端上来几样她做的早餐,鸡丝肉卷,皮蛋瘦肉粥,炸猪排和家常豆腐拼饭,虾仁水蒸蛋羹。 “余大哥,这是我刚刚试做的,您尝尝。” “嗯...水蒸蛋不错,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吴大嫂做的,皮蛋瘦肉粥也不错,但是,熬这么烂的话要耗时很久吧,你确定开你们说的快食店的话,熬粥的时间不会太久了吗?鸡丝肉卷,这个薄饼不错,但是这个鸡丝切太细了,塞牙缝,或者你可以切成鸡丁啊。嗯...嗯!这个炸猪排好吃哎,豆腐汤汁拌饭也好吃,很下饭。但是可能是这个盘子是问题吧,这个猪排粘到这个汤了,不那么脆了。” 曾落棋坐到余白杭身边去,展颜撒娇,“师兄,还说质疑我们呢,你现在不是已经开始给我们提建议了吗?” 蔡宛蝶把自己想到的早点菜单摆到余大哥眼前,托着腮笑盈盈给余大哥讲解,“我们的早点还有各种包子,油条,刀切馒头,炸馒头片,酱香饼子,小馄饨,拌面,炒面,还有关中的刀削面。我们的快食店除了美味实惠,方便卫生,还争取让大家吃到大政各地的美食。” 余白杭赶紧摆手让柳展别再挤过来了,这些女孩子没个矜持,得亏我是你们大哥。 “好了好了,落棋去江先生那里提钱,就先租一年啊,要是你们开不下去了,我还可以让李林大哥救救你们。宛蝶,你去向你娘借几个厨师,也让她给你提提意见。俏颜,你...可以去找何严聊聊,有什么方式来扩大宣传的。正式经营的时候,一共拨给你们十五个人,应该够用了吧?我希望你们能一直保留现在这种热情,把这个什么快食店开了吧!” “师兄你最好了!” “谢谢余大哥,我们一定好好干!”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匿名举报 虽然聚义堂在此次罢工事件中全程摘清没有参与,但余白杭让刘诚盯得紧紧的,半天回来报一次。现在已经是熙平街罢工第四天的下午了,梅记者的报道也一份份放了出来,在杭州城销量创下新高。 益和源下南洋的商船十日之内就要到码头了,从南洋远道而来的客商也会亲临杭州,朱文康可不想让负面舆论耽误生意。所以朱老爷实在坐不住了,亲自去熙平街南街口和带头的员工谈条件。 “最近几天,虽然我因为其他生意未能及时到场,让各位心中有些不平,其实我的心中是很惦念大家的。益和源不是我朱文康一个人的,是你们诸位人才团结在一起的集体智慧打拼出来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作是下属,是雇佣的员工,而是把你们当作同事,甚至我们还能当朋友,当然了,我的岁数是老了一些,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除了益和源的员工,对面钱江地产的员工也有上前来听的。 朱文康将自己写的那张员工权益保障表贴在街南口原来的白纸上,“我知道,这些才是你们最关心的。” 每日工作时长不超过六个时辰,若接连三日工作时长超过六个时辰,则补贴两倍日工资; 每逢节庆、生辰,放假一日,采取轮休制,年假五日,可以积攒假期; 一年一次集体健康检查,保证夏日有冰果,冬日有暖炉; 招牌不得歧视女性员工,男女同工同酬。 若连着一月无迟到早退记录的,益和源将奖励一成工资作为奖金。但这笔钱和原有奖金不冲突,这笔钱将作为买房补贴,在益和源的案册上记录下来。 加班的叫餐费,深夜回家的叫车费,益和源报销三成。 支持监督、提醒、举报作奸犯科的同事与上级,经核实若为实告,视情节轻重,举报人将得到相应奖励金...... 这些条令,确实相比以前人性化了许多,可是大家心里还是有些犹豫。朱老爷又说,“你们这次的一次小叛逆啊,其实也算是提醒了我。你们完全不需要担心,闹了这次事情,我和你们上属的掌柜会抓着你们的小辫子,以后会处处为难你们。我的小儿子啊,最近我跟他很是上火,因为催着撵着他,就是不好好读书,但是我能把他扔了吗,能把他送人吗?他再让我头疼,我还是会疼他爱他,怎么舍得怪他。所以,我也当你们是我的孩子一样,你们年轻,益和源为你们提供施展抱负的空间,回来好好工作吧,益和源需要你们啊。” 聚义堂和章槐山几乎是同时听到的这个故事。 “益和源罢工的员工都回去工作了?” 章槐山一个茶碗摔在地上,“好你个老狐狸啊,现在我再不低三下四去请那些祖宗们回来工作,所有舆论就都指向我了,他爱烧钱自己烧钱去,别拉我亏损!” 管家仔细把地上的瓷片都捡起来,“可是老爷,现在已经是罢工的第四天了,虽然我们家罢工的人数没有益和源多,但是底下几个分部也有些周转不过来了。” 章槐山突然一个急迫的转身,还是不对,他都认识朱文康多少年了,益和源下南洋的商船快要回来了他也全清楚。 “不可能,按照邱知府的做法,朱文康绝对赔死,快派人去查,他到底给的条件都是什么?” 余白杭就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脸)了,这回他是喝着热咖啡,翘着二郎腿,看着富豪榜上两个大户鹬蚌相争,他反倒渔翁得利了。 “何严...落棋!”忘记了,曾落棋也去忙她们那个小店了,阿诚不在,李林大哥不在,春香肯定也不感兴趣。华师叔让余白杭最近少来找寇婶子,说他们正在准备要宝宝,所以连寇婶子的所以工作都停了。所以余白杭该找谁去码头一起去看看那艘海船呢? “算了,我自己去!给我备辆马车,去码头!” “老大,去武林码头吗?” “去钱江入海口的大码头,我知道晚了,但是我今天必须去,你只管备马车就好了。” 余白杭听说今天有一辆海船在出售,之前就来往过南洋和朝鲜几次,据说这艘船最远还可以去往罗刹国,现在改名叫俄国了。最大的特点就是十分结实抗造,运行十一年,风雨无阻零事故,带回万千财缗。余白杭确实是挺心动的,他是时候有一艘自己的船了。 这艘船一开始是停在刘家港的,刚停了一天挂牌出售就被运河边上消息灵通的华师叔知道了,华师叔也认识这艘船的原主人。原来的主人在江苏海运生意做得不小,但年纪逐渐大了,不想再出海贸易了,就想把船卖了,还附赠几个经验丰富的船员呢。 如果真被余白杭买下了,还省得再找了,最好和那位原主人好好聊聊,熟络熟络,能不能把他之前的客户介绍给自己呢。 “邱大人,您怎么来了?找我家老大吗?我们老大正要出门呢。” 半个时辰前,邱英刚脱下官服,坐下吃了口热饭,就收到了一份举报。虽是匿名,但梅长老也在府衙下班之前将益和源员工继续正常工作告诉了邱英,这几张白纸放一起一比对,就知道是章槐山送来的。 归根结底出现这事儿是邱英的劝说不得当,如果杭州城两个最大的富商因此开始闹市,甚至互相倾轧、打击揭短,那杭州城可真是要有场大动荡了。所以邱英只吃了几口就要去找余白杭。 “公子,天凉了,拿着件披风吧。”墨竹知道是两位富商将有恶斗,但不太明白为什么去问余小爷。 “余白杭懂经商,但我不是去问她如何商战的,而是去问她关于杭州城里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你不用跟我一起去了,你多吃点饭,然后就读书去吧。” 余白杭也换了件厚些的衣服出大门来,嘴角还有刚刚吴大嫂塞给他的馅饼菜油,看见邱英杵在门口,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马车出城 邱英使劲搓了搓余白杭的头,跟摸小狗的头似的,又温柔地把她嘴角的菜油蹭下去了。“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饭也不好好吃,别呛着秋风了。” “你来找我干嘛?”看着邱英身后有一卷纸卷,“送我一幅画吗?” “是有要紧事找你商量的,没看我还叫了份外送要路上吃的吗?” 余白杭不想带他去,而且很远,他怕邱英拖后腿。 “我要去大码头呢,很远的,别把你这富家公子饿着了,吃外送干嘛呀?你要是吃腻了墨竹做的了,就去找家小店,热热乎乎的吃点东西,我还要去购物呢,不跟你说了,天色很晚了。” 去码头购什么物啊,这么黑的天,小姑娘一个人,邱英更得跟着一起去了。 “我这是小马车,你坐进来好挤呢!”余白杭也不知道他要跟自己说什么事,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但还是挪了挪给他腾了位置。 “这还是小马车呢?已经差不多有我知府的马车宽了,你这小兄弟驾车稳不稳啊,我还得吃饭呢。” 余白杭拉起车帘大喊一声,“小五子,闹市区稍慢些,出了城加快赶路。” “好嘞,你们就稳稳吃饭聊天吧,驾!” 余白杭的马车内四角均有明烛,夜晚也看得清楚,这几件条条框框,可真能要了这两位的老命了。 “邱大人啊,朱文康和章槐山都是年轻的时候辛勤创业,吃过大苦的,也都没凭着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来少奋斗多少年,所以他们两个人对于金钱是很看重很珍惜的。而随着近十年来,益和源和钱江地产的生意越做越大,最近五年一直都轮换着当杭州城富豪榜的第一名。他们也就越来越理所应当,把他们赚钱的方式,默认为整个浙江商会联盟的方式。” 确实如此,邱英没法直接下明令严肃勒令熙平街全部整改,也是顾及朱、章背后的浙商商会。“我是不是过犹不及了?你觉得章槐山能把事情闹得多大?” “邱大人啊,你既然和他们抬出了背后靠山,就不能这样沉不住气,必须时刻谨记你是知府大人,你的辖区管理着杭州城城区边郊共五十五万人口。熙平街罢工这事,本就应是你来牵头,只有你能制造风吹草动,只能由你来引导他们应有的经营模式是怎么样的。” 余白杭又低头比对了一下这几份白纸协议,朱文康这空子实在是钻得太大了,上下欺瞒而且先发制人,可不是要让章槐山气愤吗?其实余白杭如果站在聚义堂的立场,他们两家互相揭底,闹得越凶越好呢。可是邱英也不容易,朱章两家的生意也都和杭州百姓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息息相关,关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骚乱。 可能是邱英吃得太香,余白杭溜号了,“你点的是东坡酒家的菜吗?他们家也开始跑外送了呀?” “对呀,自从熙平街的外送订单爆满之后,杭州城很多地方都开始了外送服务,我估计啊,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肯定会有更多人不爱动弹,叫外送应该会更多。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这是哪家的饭菜啊?” “他们家的小酥肉色泽火候都跟其他家不一样,而且你这个吃饭不对,小酥肉的汤一定要拌饭吃啊,你这个吃法太浪费了。” 邱英一个没看住,余白杭就上手拿了块小酥肉吃进嘴里去了,“还有这个板栗烧肉,不是什么贵东西,但他们家做得特别正宗。我还推荐你尝尝东坡酒家的八宝豆腐,椒盐虾,红烧狮子头,油煎鸡翅。” 邱英满眼嫌弃地看着余白杭吮着手指,“行行行,改天一定去尝,不许再用手了拿,给你筷子。” 余白杭嫌弃邱英的筷子,邱英还嫌弃她直接上手呢,但拌饭吃确实香。 “对了,你这么晚了到底去码头做什么?购物?去买海鲜吗...” 看邱英吃完饭了,余白杭终于能拉开帘子透透气了,好久没来过大码头了,好想吹吹海风咸咸的味道啊。 “是去买海鲜,我要买一只,大大的龙虾。” 原来这就是你想买的“大龙虾”啊?这女孩子花起钱来真是不要命啊,这也太大一件了。 “徐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在下聚义堂余白杭。” 徐老板也拱手施礼,他之前和华师叔贸易过几次,当然听说过聚义堂,今日见到聚义堂大当家,不得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邱英未穿官服,只是看着他们相谈甚欢,并左右观察着这艘船。是圆尖底型的大福船,目前福建海战的船也采用这种。吃水四米,全船分三层,最下层土石装舱,使船底沉着;二层住船员和装载货物;三层为指示台。桅杆与帆布看得出经历多番风雨,但材质仍无大幅磨损。 “那徐老板,我听说南洋那边生产锡器,还有很多新鲜水果都是大政没见过的,南洋还有什么适合大宗进口的特产呢?” “南洋本地气候常年高温湿热,橡胶和棕榈都是非常常见的,但我在江苏,未曾听有人需求这两样东西,怕储存不当又没有销路,所以就没有进。但南洋的黄麻、梭织布、锡器、水果,还有辣椒,我想在大政应该会销路较广。尤其是辣椒,自从几十年前辣椒被带回大政,尤其是气候潮湿的西南,对辣椒需求非常大,我认识做长江船运生意的朋友,原本做很多种商品的贸易,但现在只带辣椒进四川,就富了好几倍。” 余白杭一想还真是,辣椒不是那么易得的,加辣的食物都更贵,目前也只听说过广西南部很小一片地区有种植辣椒的,更多还是依赖进口。可是杭帮菜口味清淡发甜,如果买进大量辣椒,恐怕也难卖出去啊。 而且之前跟着这艘船的海员,大多也都觉得年岁大了,不想再出海了,经验丰富些的就只剩三个人了。关键是原来徐老板随身的精通当地语言的翻译员也因身体问题不想再奔波,只想回江苏老家。既没翻译,又无向导,余白杭自己又不能出海,这很难办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大型购物 余白杭一转身没看到邱英,小五子向远处一指,邱英跟个孩子似的向海中投贝壳呢。 “邱含章!快回来!” 徐老板以为那是余白杭的兄弟呢,余白杭稍微抱歉,“不好意思啊徐老板,我想和我朋友说几句话。” 余白杭一把搂住邱英脖子,邱英不想抻到她,还得微微俯身下来。 “刚才我们上船里外看了一遍,我觉得挺不错的,这船是十年前太仓造船处生产的,现在都订不到了,如果从福建订,时间至少得四个月不说,价钱也贵了近一倍。” 邱英也看过这种大福船的设计图,这艘船的硬件设施确实很完善而且牢固,“我觉得挺好的,这艘船多少钱卖啊?” “一万两银子。” “你现在流动的钱够吗?” 余白杭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去,“紧是紧了点儿,还是够,买了这艘船,武林那个酒楼就只能先付定金了。关键还有一个什么问题呢,聚义堂没有去过南洋的,不会说当地语言,没有当地向导的话,被骗了怎么办?钱和货还是其次,我听说南洋有很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有茹毛饮血的野人,人迷路在那里,事情可就大了。” 邱英最近在研究熙平街的问题,相比那二位老爷压榨员工榨取利益,余白杭可真是清流啊。对了,幸亏邱英有几乎算得上是过目不忘的能力,上次扫了一样梅记者的报道,弘毅斋不是刚刚开设了一个翻译科吗?当时邱英还奇怪,经史子集之外竟然还开设了这样的科目,想来也是迎合越来越繁荣的海商贸易吧。 邱英这么一说,余白杭才拍拍脑袋,“我怎么陷死胡同里了,刘诚的《杭州信息日报》上明明也写了,弘毅斋还可以聘请专业的翻译员呢,既然如此,海员,向导之类的当然也能请得到了。” 既然徐老板的海员们思念家乡,那余白杭也无须强人所难,想跟着继续贸易的三个船员就跟着余白杭,余白杭给出的钱是之前出一次海多两成。最后又砍了砍价,以九千四百两白银成交。明日账上理出现金,后日成交,并邀徐老板去聚义堂吃顿饭,然后白银由聚义堂的兄弟们帮忙押镖回江苏。 今天也真是见到“海上生明月”了,回城的马车上,邱英才缓过味儿来,这余白杭也太果决了,近一万两银子说花就花。 “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很败家呀?” 邱英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败家,下南洋贸易是好事,只是觉得你做重大决定太快了。” 说起这个,余白杭就闹心,“你当初一罚罚我一万两金子的时候,也不是三思而后行啊。不提了,气到我岔气...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朱章两家的事情怎么解决吗?要我说还是你拿出知府的威严来,不能让他们牵你鼻子走。我问你,一说起商人,你最先想到什么呀?” “商人...重利?” “你看你,书读得多好,脑子转这么快,道理你全懂,所以有什么可慌的?那两位老爷完全不可能因为这事儿就闹掰了,该和和气气依然还是和和气气,毕竟商人嘛,没有一个不会假笑的。你就牢牢抓住他们重利这一点,因为,罢工时间越长,对他们越没好处。” 余白杭又拍拍邱英的肩,“知府大人啊,有时候,稍微流氓一点,稍微威逼利诱一点,其实是为了更加变通。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还查不到京中来的密信到底是什么内容,而你提的这些要求,只要利国利民,几方势力都均衡了,必然不会起风波。” 第二天,已经是熙平街罢工的第五天了,这么说不太准确,熙平街上其他商户的罢工员工都回去工作了,只有钱江地产的还脖子梗着,大老板不来,不肯低头。 这个时候呢,就该是发挥嘴炮能力的时机了。邱英一早就把章槐山请到七贤居,既不约在府衙,也不去章府享受招待,这个邱大人着实让章槐山心里有些打鼓。 这次邱英不能采取“作壁上观”模式了,章槐山一进包间,就看到年轻的邱大人来回踱步,神色慌张的样子。 “邱大人,您这是...” “章老爷您怎么还有时间怠工啊,你自己不着急,我都替你着急!” 章槐山还是有些蒙,邱大人坐下来大口喝了口茶,给章老爷分析当下严峻形势。 “章老爷,今天已经是罢工第五天了,你肯定非常清楚钱江地产目前的亏损情况,这个数据表面上看起来还经得起消耗,但是我作为知府,必须得告诉你一个更残酷的事实,就是你们两家的员工在闹罢工,你在和朱文康闹情绪的时候,其他家已经连夜商量对策,大有迎头赶上之势了!你们还以为稳居在杭州城富豪榜最前面,一二名轮着拿就高枕无忧了是吗?忘战必危要牢记啊!” 章槐山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有些抖,“到底是哪家,可是杭州城另几家做地产的我都再熟悉不过了,以他们的实力,起不了什么风浪啊。” 邱英重重叹了口气,“我能告诉你具体是哪家吗?再挑起地产业的恶性竞争吗?反正都是富豪榜前三十的,他们一家一家相比钱江地产当然是以卵击石,但是联合起来呢?章老爷啊,你说你糊不糊涂,我相信钱江地产目前的规模绝对不是你的止步,你现在还是壮年,你未来的商业版图一定会更大。” 章槐山连连点头,他现在被邱大人说得有些紧张了。 “我们打个比方,你如果想去往昆仑山,那你的员工就是这匹快马,一路上你肯定要保证给它足够的水和粮食,它才能载你到底目的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一匹马的精力耗尽了,换一匹就好了。但是,如果它先半路上把你甩下马背呢,没等你找到新的马,它受不了你的苛待丢下你自己跑了呢?那你自己走路去找一匹和你磨合得来的新马的这段路程,你想想有多艰辛呢?”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整改成果 邱大人说的,大抵就是当下熙平街的状况了,再加上几天前邱英说的话,虽然按照邱大人的整改方案,马儿吃的粮草会更多些,但也远远吃不空他。 邱英敲了敲桌子,“章老爷是杭州城中和阿拉伯贸易往来最密切的,但我听闻,怎么好像有人趁这次钱江的罢工动乱,也想联系那位阿拉伯客商呢......” 章槐山立刻就下决心按照邱大人说的立即召回罢工员工,阿拉伯客商三个月贸易一次,算是钱江地产很大的现金流来源了,这大金主可不能丢啊。 “邱大人你放心吧,我现在马上回去按照你之前说的改善员工福利,今晚,不,不加班了,明天一早,钱江地产必定恢复开工!” 章槐山这边解决了,朱文康那边也得走动走动了,不过这次不能是邱英去,得换个人去。 今天朱文康在熙平街商行,听闻袁师爷来了,下楼相迎。袁师爷是老杭州了,二人从前便有些交情,后来袁师爷给梁文衍做了师爷,一个代表官府,一个代表商人,就不好走太近了。可袁师爷走进益和源商行也是满面愁容。 “袁老弟,今天来找我是有何事呀?什么事情如此愁苦啊?” “文康兄啊,我是替你愁啊,你看看这个。” 三张白纸放在一起一对比,朱文康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这个章槐山,给我来这出,我要当面问问他去。” “文康兄”,袁师爷给他拦住了,让他坐下来平静一下,“你以为我来这儿一趟,就是专门给你送这个的?这个东西确实是送到邱大人那里了,不过邱大人根本就没在意,邱大人在意的是,章槐山会不会从其他地方跟你的益和源进行恶行竞争。如果这次举报的事件闹大了,你们两家作为杭州城第一第二的大户,有多少商业机密抖露出来,多年打拼出的繁荣事业一下子会倒退多少,朱老爷,你心里肯定比我有数。” 朱文康最关心的还是邱英是如何处理的,“那邱大人对章槐山是怎么说的?” 袁师爷食指和中指敲击桌面,“止损,互相止损,赶紧止损。邱大人让章槐山就此收手,只管管好自己脚下的这片地,不能破坏了整个杭州城的市场。关于你这份员工保障里面,有些和邱大人出入的地方,邱大人也没有计较,但据我所知,章槐山畏惧邱大人的严词厉色,已经在拟员工福利保障了,而且尽量按照邱大人说的,不敢怠慢。” 而送走袁师爷之后,熙平街南口下午有一阵持续时间不短的熙熙攘攘,朱文康在益和源四楼的平台向下望,对面钱江静坐罢工的看不到了,赶紧派个身边伶俐的随从去南口看看。 随从跑回来的时候连上楼梯都是匆匆忙忙,跌跌撞撞的,“老板不好了!这,街南口,章老爷他,真按照邱大人说的整改条例一一照做了。现在钱江的员工都挤在那边议论纷纷,我让几个掌柜务必把益和源的员工都看住了,怕他们看到了再闹情绪啊。” 这个老匹夫还真敢...朱文康让随从去把章槐山新颁布的员工福利抄一份过来,他还真设立了一个公益基金,真下得了本。不过比起邱大人说的征收商税,打压商业,现在章槐山的选择看起来是最明智的做法了。 “我们出一份一模一样的,眼看着南洋的坤先生要来了,现在这个时候,留人最重要,抓紧时间去办!” 果然是商人重利啊,邱英看着姜主编刚刚发回来的报道,十分欣慰。基本上全部按照邱英提议的整改了,只不过两班制改成扩大招工,也算可以。熙平街几十个岗位需求几百员工,既解决了就业问题,也缓解了职工压力。邱英又在杭州府衙成立了一个劳动者权益保护工会,让所有的合同纠纷和劳动仲裁都到明面上来。 而第一阶段的公益项目,就还是回归熙平街员工本身,街南街北各扩出两条路以通过公共马车。这个公共马车也是邱英最近想到的,熙平街两千四百多员工,错开时间下班也是拥堵,很多员工上了一天的班还要走二里路才能坐到车,实在是太麻烦。 所以邱英干脆设计出一种公共马车,长宽约现有马车的两到三倍,能容下八到十人,两匹马驾驶,几位坊市住的相近的,可以“拼车”回去,如果执行得当,可以很好地解决马车载重不足和马夫不够的问题。解决大家当前急迫的需求,而不是好高骛远搞些大事情,这才是邱英真正想做的知府。 熙平街又恢复之前的忙碌了,却是一种更有保障,更有人权,更有动力的状态。柳展在这里监督快食店的装修,找何严来设计宣传单。 何严没见过这种纸做的杯子,“柳展姑娘,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呀?” “这是落棋发明的纸杯,里面可以泡茶水的。” 柳展揭开盖子给何严看,“而且我找到了一种空心草,无味无毒。到秋天的时候,茎杆就会变硬。硬而不脆,泡在热水里也不会变软,我把它取名叫‘吸管’,这样喝茶,是不是很方便?” 是挺有趣的啊,原来何严不在老大身边的这段日子,小师妹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又听柳展说,这个纸杯的主意是因为咖啡而展开联想的,咖啡不多,应该不会卖的。可是酒楼里的茶水又较贵,如果把这样的东西做成方便又平价的饮品呢? “柳展姑娘,你们这个快食店里可以售卖这种饮品啊,我刚才拿在手里感觉暖乎乎的很舒服,天气越来越凉了,如果正式售卖的话,销量应该不小,而且这种纸杯子看起来可以让造纸厂批量生产。你们这个新店又打出的是简单便捷的招牌,那就不能和酒楼一样按壶上茶水了。” “这个问题嘛...”柳展又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新店,可是这家快食店的每一寸地盘都已经分配掉了,顾客吃饭的地方的桌椅间距都是固定留出的不能动,到哪里再空出个地方专门做热饮呢?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万事胜意 余白杭自己在临川山房点着暖炉烤手,搓搓手再继续画着表格,最近要做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呢?刚买了船,可又要选些聚义堂中有冒险精神的兄弟跟着三位船员做培训,还要请一个靠谱的当地翻译。三个女孩子的快食店,在原来店铺的基础上装修比较容易,但这样全新的吃饭模式不知道有没有市场,现在还得让何严、柳展和宛蝶向其他广告做得好的商家学习营销策略呢。 李林大哥去武林路的酒楼考察过了,这个地段和价格确实性价比很高了。但酒楼的包间太小,还有那么大的一方天井然后处理,大量的木质结构不利于防火,重新装修起来可要费不少的钱,买完船真是没钱了。 现在余白杭还欠着丁春香两千两金子呢,虽说春香说把这这些钱入股到新开的商场里,这样如果以后她不想唱戏了,还可以当商场的老板娘。可现在商场就只有一个空架子,拿什么给春香分红啊? “嗯...从胡建来的乌龙茶,和大师兄的来信!” 曾落棋端着最新改编的方便纸杯泡了杯热乎乎的乌龙茶,来给师兄递信,被余白杭跑着抢了过来。 “比上个月晚了三天呢,吓死我了。” 上个月被何严弄丢的那封信,后来被二狗子,不对,是被哈哈捡到叼回来了,不然余白杭好几天没睡好觉真是要疯了。 “啊?大师兄受伤了!” 曾落棋跑过去看,大师兄季云时宽以待人,和每位兄弟的感情都很好,自从老掌门给他送去福建历练,大家都很担心他。 “他的左肩受了箭伤,差一点就穿透了,天哪!这些侵略者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好在箭上没有毒,伤口处理得很好,休息一段时间是可以完全恢复的。小国姓爷还亲自为他报了仇,哇这个死法有些少儿不宜,实在把敌军处理得太血腥了。师兄还是你看吧。” 老掌门年轻时候与隆之正交好,当时隆之正还是海盗出身,后来被大政劝降归顺,镇守福建水门。在近年来与荷兰的海战中,被封为水师大将军,但年老体弱,精力不佳,着重培养的小儿子隆荣焕文韬武略,继承了其志愿,誓将侵略者赶出大政领土。 福建向京中捷报频传,隆荣焕也蒙受圣恩,屡屡加官进爵。但他始终未改初心,荷兰的侵略者不守契约,屡次进犯,隆荣焕多年来枕戈待旦从不敢松懈。所以老掌门冷白泉将仁厚有余而锋芒稍歉的大师兄送到隆荣焕的身边,他知道隆荣焕会保护季云时,也能让季云时别总在自己羽翼下被护着,在战场上真正成长起来。 而为什么把温和的季云时送到战场,而不是余白杭,因为冷白泉知道余白杭心中有仇恨,易躁易怒。而过度杀戮,从来不是他想让聚义堂的兄弟学习的,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合适的安排。 余白杭给大师兄写完回信让曾落棋寄出去了,又忘了个事儿,俏颜什么时候学曾落棋写了份什么商业计划书啊,余白杭躺罗汉榻上随意翻着,这明显就是何严写的呀,他想单干吗?开一家热饮店? 余白杭没看几眼就扔到一边了,崔堂主前几天还说何严表现得特别好,让余白杭就算不把他调回身边,也适当升升职呢。既然他想开一家热饮店,让落棋去看看还有没有闲置店面,让何严试一试吧。 还真巧快食店的对面就有一家闲置的,店面窄了一些,只能外带,不能堂食,不过何严能拥有自己的一家小店已经很满足了,发誓一定能把这个热饮店经营得红红火火。 厨房,三个女孩各自跑了一整天的任务,晚上还是要瘫成一团想店铺和套餐名字。 “叫姐妹快食店多好啊,我们三个大美女老板就是招牌啊。” 遭到了柳展和宛蝶的严肃拒绝,“不好不好,之前你还想把店铺粉刷成淡紫和粉色,说这样年轻活泼,而且暖色冬天的时候看着很漂亮。可是熙平街九五成的员工都是男性,怎么可能会踏进一家粉色的新店呢,所以我们坚决否决了,改成了橙色和暖黄。这个姐妹快食店也是一样的道理,有贩卖女性特征之嫌,惹人想入非非,我可不想让人先入为主。” 宛蝶支持柳展,“我们开这家店就是为了证明我们女孩子做起生意完全不比男人差,我们一样能吃苦耐劳,而且比男人更加认真细心。所以我觉得,这个快食店的名字寄托美好的寓意就好,不需要太强调我们本身是什么身份。” “对,我同意宛蝶,而且光有我们的美好寄托还不行,我们的目标受众是熙平街忙碌的金融狗,虽然减负了不少,但事业心还是没有变,我们要想想他们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算账不出错,不被老板骂呗...”曾落棋突然想到了,“熙平街上所有人都期待的,自然是‘万事如意’了,老板不骂,工资不扣,奖金翻倍,年终分红。” “这已经不是‘如意’,而是‘胜意’了,他们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不仅复杂,而且繁多,得到的回报自然也是希望‘万事胜意’的,如果叫胜意快食店,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这个柳展喜欢,“胜意,谐音生意,胜意快食店,这个名字好,同意宛蝶的举手,我先举!太好了,全票通过!下一个提案,套餐名字。” 吴大嫂和蔡宛蝶还搭配了几种餐点,免费附赠小菜,曾落棋这个吃货赶在余白杭之前把每样都尝了一遍,名字也都起好了。 “我都想好了,甲套餐里有水果,就叫前程似锦,乙套餐叫升职加薪,丙套餐里有很多蒸菜所以叫蒸蒸日上,丁套餐叫马到成功,这里面可没有马肉哦。这个全家福套餐叫财运亨通,这个单身,不是,单人套餐叫出类拔萃,这个......” 柳展向空气中使劲闻了几下,宛蝶推推她的胳膊,“你在闻什么,厨房有什么异常吗?” “不是,我好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我们给点餐的人送去衷心的祝福,我好像已经预示到我们也将会财源滚滚啦!”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热饮禅茶 胜意快食店开业的时候,正是熙平街众多商户相应官府号召,扩大招聘,新人大批量入职的时候。新员工没什么积蓄,也不知道熙平街哪家店铺比较好吃,看到这家新点干净明亮,菜式丰富,经营方式又新奇,服务员都系上了统一的橙色围裙,目光很自然就被吸引走了。 所以赶上了这个机缘巧合,快食店第一天营业生意就爆满。曾落棋赶紧把在门口发传单的兄弟们都叫回来帮忙了。 “还发什么传单啊,我们生意好到根本不需要宣传了,有口皆碑!等等,我看街角的春光居好像没什么人啊,我去看看能不能和崔师兄借几个人过来帮忙。” 春光居现在没人没关系,余白杭早就料到了。天气渐凉了,余白杭让崔堂主把之前这家店里的热锅再端出来。晚上下班的时候,冷风里赶路,或者深夜还要加班,热锅店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而傍晚时分,快食店的顾客应该会相应地少了,在快食店没什么活干的兄弟们正好回三十米外的春光居上菜,聚盛合的员工还有内部折扣券,这样的话熙平街的饭钱都让聚义堂挣了。 但何严的热饮店就没这么顺心了,研究菜单比蔡宛蝶之前的实验厨房还可怕。他说熙平街的人压力大,应该喜欢重口味一些的,所以往热茶中放了姜丝。被说这种搭配实在不伦不类之后又改走小清新路线了,往茶叶中大量放香菜。 这都还不敢给余白杭尝呢,被吴大嫂严厉拒绝了,这孩子,最喜欢吃的菜是不是喜欢吃蒜蓉韭菜再放上半斤香菜啊?得了,也别说他了,吴大嫂自己的闺女也特爱吃这几样。 不过余白杭晚饭没吃饱,去厨房悄悄拿东西吃的时候还是不小心喝到了,难喝到眼泪都出来了,这是香菜榨了汁吗我的天!余白杭漱口漱了好久,终于把香菜味漱干净了。 “何严你不是要报复社会,你就是要报复我,这审美和味觉还谈什么恋爱啊?年底娶上亲,我真是呵呵了,我再也不信曾落棋的算命了。他一个,蔡宛蝶一个,凑一对,正好为祸人间。” 余白杭还是让吴大嫂直接给何严写了调配茶叶的饮品单子,开在熙平街的店铺,余白杭可不想闹出人命索赔来。在何严的热饮店开业前一天晚上,亲自送了件礼物到他屋子去。 “老大,您不生我的气了?” 余白杭和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你当你多大人物啊,能把我气一个多月,我怎么那么给你面子啊?快让我进去坐啊。” “我见到老大太兴奋了,都忘了,老大您快进来坐。” “明天就正式营业了,紧张吗?”余白杭给何严配了四个人,取货的,制作的,包装的,和派发传单的,何严当好店长就可以了。 余白杭把送他的围裙放在桌子上,“这是我让容嫂子帮你缝的,上面有你热饮店的名字,你们五个人都有,你的颜色跟他们不一样,竹叶青色,你最喜欢了。” “老大,你...” “别哭啊我最讨厌了,幸亏我就让容嫂子缝了几件围裙,不然你还得行大礼啊。” “老大,谢谢你能原谅我,那段日子我爹身体不太好,我自己心里也闹情绪,不会排解,所以用了不恰当的方式,谢谢您大人有大量。” 余白杭拍拍何严的胳膊,“深秋了,多吃点儿,不对,你很喜欢吃肉的,真是浪费,吃那么多肉也不长胖点,你这个热饮店可是要一直站着的,你最好能吃得消。” “谢谢老大关心,我在春光居锻炼出来了,崔堂主也教了我很多经营之道,我会把热饮店办好的。” 不过何严在营销模式和宣传策略上还是保持一贯的创意,这回不深刻批判了,但也不像对面一样生机勃勃,升职加薪的。他在杯子上寥寥数笔,画上了竹子,蒲团和萌萌的小和尚,姿态各异,闭着眼敲木鱼,吟诵着禅意佛经。 初读上口,略有悲凉孤寂之感,可再读几次,其中深刻意韵便显现出来,为繁忙奔波的日子平添几分禅趣。 这个创意确实很好,不过让“禅茶”大受欢迎的,却是何严亲自为“禅茶”代言,清新寡淡的长相(不是寡欲,想什么呢)吸引了别处的女孩子排队来买。 “我要雨花玉露。” “我要金坛雀舌。” “我要平水珠茶。” “没看到在这条线外排队吗,你们前面的怎么都横着把柜台都占了?” 何严真是万万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架势,他何德何能让这些大小姐都来排队“争抢一杯茶”呀? “都别挤别挤,我们禅茶有排号的规则,拿上号牌依次出茶,所以挤到前面也没有用,我们准备的号码都记着呢,您的雨花玉露,小心烫。” 此时是上午,熙平街的员工没到午饭时间,没人来也是正常的,对面快食店就没客人,蔡宛蝶在擦桌子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一“盛景”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啪”地把抹布摔在桌子上了。 “怎么了?我们的二老板?”三个女孩好不容易当了老板,还按年龄给自己排了个辈分,柳展又委屈了,曾落棋比宛蝶大两个月,所以她是大老板,从名字就占尽了便宜。 不过蔡宛蝶不是很喜欢,就这么大的小店,这么几个人,又都是兄弟姐妹,没有必要搞这么正式吧。 “你别叫我二老板了,叫我宛蝶就好了。” 曾落棋从身后搂住宛蝶的肩膀,“我的小宛蝶呀,又看对面呢?” 蔡宛蝶一下子弹开了,“什么叫又看,我都没看过,今天开张,我才看看的,看看对面是不是门可罗雀。” 曾落棋拿过来刚才的抹布继续擦桌子,摇了摇头,又笑得极度娇媚,“然后你会说,都是聚义堂的人,怕对面太冷清,咱们这边生意大爆,过意不去是不是?啧啧啧,哎呀...哎哟哟...” 蔡宛蝶离开窗边向里边大厅走,她才没看何严呢,谁爱看谁看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猜来猜去 “你阴阳怪气什么,赶紧收拾卫生啊。” “我还是更关心你的问题,毕竟我给何严算...没怎么,你的心思就别瞒着我了,我二师兄的眼力你是见识过的,你觉得我的眼力会差吗?从对面装修开始,你一天至少瞟六遍,就说今天这一上午,从聚义堂到这里,下马车了你就往对面瞟了一眼,这个上午一共四次,要不要我仔细说来?” 蔡宛蝶知道曾落棋怕痒,跑过来咯吱她的痒痒肉,“你不许说你不许说!” “好了好了,我的傻妹妹啊,何严这些小姑娘顾客都没什么的,这只是粉丝效应而已。” “什么意思,粉丝不是菜吗,粉丝效应是什么?” 曾落棋干脆带着宛蝶去了门口,大大方方地看,“别害羞啊,我不说的话,你们都只是聚义堂的兄妹而已,我也在啊,谁能说什么瞎话?我来给你解释解释什么叫粉丝效应。” 曾落棋大大方方领着宛蝶去到街上,“往南边看,春光居的外墙上当时上过日报很轰动吧?很多人慕名而来吧?这个就算是何严的成名作了,可他之前在春光居跑跑堂帮帮忙,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正脸,但有心之人还是会注意到的。而今天,禅茶的开业,刘诚也在前几日的报纸上打过广告,所以很多当时的粉丝就在今日赶紧抢前排啦。” “什么叫抢...” 曾落棋又把她的头扭过去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你的潜在情敌是谁?最不喜欢你这样抗拒害羞的小表情,有我帮你撑腰呢。我觉得你们俩很配,我的姐妹看上什么男孩子,我一定不会让其他别有用心的小妖精接近这个男孩的,交给我!” 中午快食店又爆满的时候,大家也都瞧见了新开了一家热饮店,纸杯装热饮,端在手上喝,这倒挺稀奇的。不过怎么有这么多女孩子排队呢?看穿着不像是熙平街的员工,所以一开始熙平街的员工去禅茶排队其实是为了“交友”的。 何严掩口而笑,今天刚刚开张,可真是有很多意想不到呢,不过喝个热饮,交个朋友,这个用途也蛮有趣的。 下午,自己和对面都不太忙的时候,何严亲自给三位姑娘送来热饮,却只和柳展说话。 这是什么现场啊...... “淡定...”曾落棋拉着蔡宛蝶坐在椅子上,虽然何严和柳展说的话比较多,但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感觉就是在说公事,交流交流开店的经验而已。 蔡宛蝶不敢抬头,幸好这杯茶是她最喜欢的瓜片。曾落棋嫌弃地把自己的茶移走,“我不喜欢喝这个大红袍,我最近喜欢福建的乌龙茶,吃得有点多,乌龙茶减肥呢......” 柳展进柜台拿了一张快食店的传单和菜单给何严,何严说了声谢谢就走了,走之前又对着曾落棋她们羞涩笑了一下。蔡宛蝶没注意到,她只低着头委屈了。 委屈是因为柳展是自己的好朋友,自己可以生任何人的气,却不能生她的气。委屈是因为她知道柳展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如果何严喜欢的是她,自己也完全没有什么可恨的,所以只能对自己感到悔恨和抱歉而已。 其实前几日梅记者报道熙平街罢工事件并不擅长,最近新开的快食店、热饮店和热锅店,且都是爆满排队的情况倒是有趣。关于聚义堂的,梅玉倾当然得赶紧过去报道,顺便帮忙打广告了。 不过她去排队买了一杯热饮之后,却发现原来何严刚开张时候的生意,全是自己的闺蜜杜小姐支持起来的。 蔡宛蝶忧忧郁郁了好几天,曾落棋最先忍不了了。那天晚上她已经把柳展逼到聚义堂相宜园的红枫林下壁咚了,柳展发誓说自己喜欢慧敬和尚都喜欢不过来,怎么可能喜欢何严呢,那天他只是想借快食店的宣传单参考一下而已。 曾落棋想想也对,毕竟她是连夜听柳展倾诉过她有多喜欢慧敬的,有一个深爱的人的女孩子是值得信赖的。但是何严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具备基本的担当,所以曾落棋在午后没生意的时候突然就杀到禅茶的柜台去了。 “何严!你喜不喜欢蔡宛蝶?” “我...”怎么还低着头犹犹豫豫的?曾落棋最不喜欢这样猜来猜去的感觉了,喜不喜欢赶紧给个痛快话呀! 曾落棋一边握起拳头,一边又顺着胸口运着气让自己静下心来毕竟是自家兄弟尽量客气点的时候,提到她名字就会害羞的何严突然抬头,对着对面窗边擦桌子的宛蝶微笑了一下。 曾落棋没看到,余白杭看到了,他是要去弘毅斋聘请一位很有名的翻译员曲文怀的。曲文怀三十岁左右,人长得儒雅,身体也强健,下过四次南洋,两次朝鲜一次倭寇,历经风浪不晕船,正是余白杭要找的人才呀。路上经过熙平街,终于可以来亲眼看看报道里写的是不是实情了。 “我要一杯龙井,不要太烫,我现在就渴了。” “师兄你怎么来了,快食店现在没什么人,去我店里坐坐吧。” 曾落棋敲了敲禅茶的柜台,撂狠话一样,“做好了茶送到我们店里去!” “那我要一份三鲜炒面和一笼蟹黄汤包。” “好...嘞...”蔡宛蝶这说的是好嘞还是好累?余白杭一眼就看出来她不对劲了。 “落棋,你们欺负宛蝶了?” 正好何严亲自送热茶过来,曾落棋白了他一眼,“宛蝶可是我们的小可爱,我们哪里敢欺负她,是被别人欺负了,而且人家还亲热地和其他女孩子聊天,不自知呢?” 余白杭心里全清楚,“好了好了,人家都走远了,落棋你总这样,没调查清楚,就给人家乱扣帽子。” 宛蝶过来上小笼汤包,曾落棋刚想倾吐的嘴都闭严实了,等她走了才敢和师兄说,“才不是,昨天我还看到他和一位大小姐聊了好一会儿天,我是替宛蝶不平,何严就是不靠谱,这孩子心气不沉稳,不成熟,我还不如劝宛蝶不要喜欢他了,我再给她找更好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严系小哥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余白杭吹吹汤匙里的汤汁,听着曾落棋的语气,余白杭就知道她对何严做了什么,认识曾落棋这么多年,她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霸道蛮横,自以为是了。 “你在说什么啊,何严一直都是喜欢蔡宛蝶的呀。你给我坐下,看你刚才那个好像是过年了一样兴奋的表情,你总这样听风就是雨,把什么事儿都搅和了。” 曾落棋听着余白杭的娓娓道来,越听好像越是这么回事儿。自从蔡宛蝶来了聚义堂之后,何严对吴大嫂的态度变化,从恭敬谦虚变成言听计从,上赶着献殷勤;每天三个女孩子乘马车回聚义堂的时候,何严都要跑出来目送她们一段才回去...... 还帮快食店运送蔬菜和米面,就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天冷,灶上容易熄火,何严从来不让蔡宛蝶调试炉灶,还让她离得越远越好,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喜欢她吗?曾落棋就非得听到人家亲口给一个答案吗?更何况,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啊,这么积极。 炒面上来了,余白杭推推曾落棋的脑袋,“你呀,不是所有事情的答案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写在纸面上然后对质的,感情这种事情,你不能替当局者做决定,你只能安慰她开导她,推个波助个澜。就算是红鸾配最厉害的红娘也不能说硬生生把两个人放一块,强迫他们看对眼啊。” 余白杭递给曾落棋一双筷子,“你是不是想吃我的小笼包?它们都快被你看漏了,拿筷子自己夹。总之这件事呢,我回去先问问吴大嫂是怎么想的,我去引导引导何严,你就别上手了,你上手有点虎。” “虎是什么意思?” 余白杭轻轻戳曾落棋的鼻尖,“东北话里,形容你的意思。” 梅玉倾交稿之后去杜府找杜箬,她今年的年龄数,就是认识杜箬的年数,她的任何一点小心思都瞒不过自己。 “阿箬,这张海报是什么?热饮店的排队是不是你雇的人?” 杜夫人看梅小姐来了,热情招待,“玉倾来了,想吃点什么点心吗,我让下人去准备。” “阿姨好,没关系的,我就是来找阿箬说点...” 没想到阿箬突然勒着梅玉倾的脖子捂住她的嘴把她绑回自己屋里去了,“娘,玉倾不是外人了,我们说点姐妹之间的悄悄话嘛,她啥也不吃,不要麻烦了。” 所以说梅玉倾的虎劲儿都是被杜箬影响的,一下子被她甩到椅子上,“海报给我!不是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我还给了她们封口费呢,买茶报销,排队给钱,她们怎么可以出卖我呢?” “没人出卖你,但我是记者,没有任何的细节逃得过我八卦的眼睛”,梅玉倾紧紧揣着海报,上面连宣传语都有,“严系小哥哥,说清楚完整的故事我就给你。” 又是看脸,又又又又是看脸,杜夫人信佛,给女儿取名叫阿箬,结果这个杜小姐一点都不压抑本性,是见一个爱一个,给杜老爷推荐了多少小鲜肉让他捧他们,可是杜老爷知道他们根本不是做艺人的料,但杜箬就是喜欢。 梅玉倾把海报扔在桌子上,“你扪心自问一下,相似的故事你都跟我讲过多少次了,我真要数起来两只手都不够用。” “怎么可能两只手不够用,我看上的都有一百多了吗?” 梅玉倾掰着手指算,还是没有搞懂啊,“怎么是一百多呢,两只手不是能数十个数吗?” “十个数?”杜箬直想笑,“你用两只手给我比个七十二,两只手最多能数九十九个数,你们文科生啊......” 不数了,反正杜箬的少女荡漾太多了,“我是文科生跟我数学不好没什么关系,你还没上过分科学堂呢,天天读程朱理学你怎么还这样呢?” “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我今年十七,学识足够,女红及格,不需要养家,不谈恋爱怎么打发时间啊?而且就算爹娘突然要求我嫁人,我也得挑个喜欢的呀,看着脸就顺眼的呀。” “然后三天的热情过去了再和离?三天有点低估你了啊,毕竟如果你已婚,肯定和现在比收敛一些了,一个月吧,婚姻能坚持一个月。” “不许咒我!”杜箬把自己喜欢的糕点撤到自己身边了,不给她吃。 “所以我倾听了你太多心动故事之后,我就必须劝你放手,因为如果你真的深爱上了一个贫穷善良的小伙子,不顾门第之差,我会尽量帮你的,但你现在不是。” 阿箬把海报抢回来抱在怀里,“我怎么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何严小哥哥,我画了很多他的应援周边呢,我还雇了很多女孩子去支持他开张,他的禅茶我每天都要喝好几杯,白天想完做梦也想...” 梅玉倾狠狠推了推阿箬的头,“给我打住!我来告诉你这是因为什么,不是你爱他,你做这些仅仅是因为你有钱有闲。像我这样每天奔波赶稿子的,要评职称领奖金的职业女性,我都没空理会这些儿女情长。对了,这个海报画得其实不错,这个我想用在我的报道上,名字就叫‘你的严系小哥哥上线’,就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把了啊。” “明明就是抄袭原创,盗图可遭人鄙视啊。而且虽然严严现在是比较穷啦,但我家就是做娱乐产业的,我可以包装他呀。你也不用故作清高了,你不是也喜欢余小爷吗?” 这事梅玉倾还真要辩解一下,她是在尊敬丁春香和余白杭的前提下,理性暗恋余小爷的,跟阿箬这个私生饭性质的可不一样,梅玉倾是理性女友粉。 “我喜欢余白杭也没耽误我的工作,占据我的生活呀。我劝你趁早收起你无聊的想法吧,就是因为何严是余白杭身边的人,我见过他很多次,我很了解他,你不要包装他,你不要让他膨胀然后再摔碎他。他是一个很孝顺很重情义的人,他真的是一个很勤劳善良的男孩子,可是你们俩真的不合适。”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强劲截胡 可是余白杭去弘毅斋的时候,得知曲文怀刚刚被邱英聘请为南屏学堂翻译科的先生。 “翻译科?他的学校也开了一个翻译科?” 余白杭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就因为刚才劝蔡宛蝶太久,邱英前脚刚走,曲先生连聘任书都签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南屏学堂就开学了,如果教书的话必然就不能出海了,可是具备曲先生这种综合素质的人才一时也不太好找。曲先生有些抱歉,余白杭还得安慰他。 “没事儿,这事儿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来晚一步,邱英消息也够灵通的。没关系,曲先生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不需要自责,我再去找邱英聊聊。” 在府衙后院等着邱英下班,可给余白杭冻坏了,喝了墨竹熬的鱼片粥才能保暖。 “给你家公子节俭的呀,秋季的商税不是又收了厚厚一笔吗?怎么他屋里连炉子都没有啊。” 余白杭伸过来空碗,墨竹都不用问,就给余小爷又盛了一碗,“收上来的商税,大头也要交到京中啊,我家公子可用的钱还是少。而且这屋子里有火炉啊,可能不是特别旺吧,我们在庐山读书的时候习惯了,我家公子抗冻。” 墨竹这个笨脑子,余小爷是女孩子啊,赶紧又去屋外搬了炭加进去,屋子里终于热乎一点了。 邱英甩甩伞进屋,余白杭刚才和墨竹聊天来着,都没发现外面下雨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我还想吃完晚饭去找你呢,不过外面下雨了,我可能不会去找你,会写封信给你。” 余白杭放下碗,并直接用手抹了抹嘴角,“找我什么事儿啊,我先说我的,我看上了一位翻译员,精通好几国的语言,身体素质又好,与人沟通也有天赋,多适合出海的一个翻译员啊,你却聘了他当你们翻译科的先生。” 邱英刚才去一边换衣服了,反正深秋穿得厚,跟余白杭同屋换衣服都不避讳了。 “你说曲文怀啊,我不知道你先看上了,我去聘任他的时候他也没说啊,墨竹给我盛碗粥,那我再利用一下职权之便,让弘毅斋的校长帮你再找一个更好的吧,对了这个给你。” 邱英给余白杭拿了张南屏学堂的招生单子,“之前已经在杭州城城区各坊市和下辖县都分发过招生信息了,这个是内部的详细信息。里面有几个大分科下面的具体分科情况,你先拿给聚义堂的孩子们看看吧。” 余白杭出钱,邱英办的南屏学堂,分为农、商、工、艺和女红科,最新还加了一个翻译科。聚义堂的孩子们都通过了分科笔试,笔试当然也非常简单了,就是考一下是否适合学习这一科。还有半个月就要把孩子们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幸好他们放学后还是回来住。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吗?”余白杭又夹了块酱香饼,“哎呀,不知不觉,又在这儿蹭了你一顿饭...” 你不说,邱英都没发现,虽然他习惯了晚饭和墨竹一起吃或者直自己一个人,但余白杭在,好像也是很平常自然的状态。 “没关系,我习惯了,吃不穷我。我是有个大事跟你说,对你来说是个好事。朱文康的那个南洋客商不是亲自来杭州了吗?他想向朱文康购进更多茶叶,但是朱文康前阵子被我变相罚了款,没现金再购进大批茶叶了。他去找了柳员外,结果柳员外以为柳展最近在卖热饮,没赊给朱老爷。” 柳员外的茶叶确实是给聚义堂留着的,禅茶卖得特别好,还准备在其他街市开分店,需要进大量茶叶,还是余白杭亲自去跟柳员外说的,只进他们家的茶叶。柳员外肯定是怕得罪人所以才说给女儿留着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消息简直太棒了! “你可以跟这位客商接触接触,不过我听我手底下的衙役说,这位客商好像有点背景,涉黑...你自己谨慎点儿啊。” 开什么玩笑,余白杭不就是杭州城“打黑除恶”首当其冲的打击对象吗?谁黑得过谁呀?余白杭把筷子一撂,突然捧起邱大人的脸,毫无保留地展露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邱大人你太好了,你真是实实在在想办法让百姓富起来呀,我这就回聚义堂准备!” 余白杭让李林大哥去确认了这次朱文康经过这个月的折损,是实在没处去寻这么大批量的优质茶叶。但是余白杭还在考虑一个问题,这次南洋回来的船是朱家的,自己要补上这批货,朱文康能让这批茶叶上他的船吗?如果用自己的船出海,这位客商能同意吗? 不行,邱英知道第一手的消息赶紧告诉了我,天一亮,其他商人也会陆续知道这个消息的。既然聚义堂刚买了船,又有足量的好茶,天赐良机,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余白杭让兄弟们都穿上统一的玄色制服,佩戴上各自堂口的乌木令牌,把聚义堂前院撤去一半的灯火,佩刀,在院子里等待。 “我们是商人,我们也是黑帮啊,这单生意要做,这位客商我要结识,去驿站,将南洋客商给我请到聚义堂来。” 当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黑吃黑”,早在余白杭离开府衙的时候,邱英就把曲文怀借给余白杭,一路上跟着余白杭回了聚义堂,说了很多关于这位坤先生的故事。 马来人的名字实在太难念了,姑且翻译成坤阿辉吧,这位坤先生年纪不到三十岁,大概是二十七岁左右的样子吧。皮肤黝黑,身形精瘦,信奉佛教,精通泰拳。出生不久即丧父,跟着母亲四处为人家缝补过活,后来母亲也因病去世了,他便去山上像佛家学习拳脚功夫。 十几年后,在当地创建了一个救济穷苦百姓,与压榨百姓的当局分庭抗礼的“七月盟”。七月是最光明温暖的象征,也是为了纪念其母亲。正值当时马来动乱,很多年轻男子便加入了这个七月盟。后来换了新的国王,平息了战乱,七月盟便致力于商业活动,并出海贸易。 余白杭听完乐了,这不跟我的经历一样吗?这倒挺有意思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十分圆滑 这位坤先生到达聚义堂的时候带了四个随从,一走进来还真有些被震慑住了。七月盟之前经历过一次解散和重组,现在留下的只有一百三十人,而且完全不像大政中原的帮派这样统一管理,气氛凝重。 坤先生这次来杭州,也是为了见识一下文明礼教,遍地黄金的天朝之国。虽然前几日在朱老爷府上的流水宴上已经被中华美食征服了,但走进这个大院子,看到站成两排,整齐划一的聚义堂兄弟,他心里就有了些底,这个聚义堂的老大有实力,和这样的人做生意不会亏。 曲文怀在聚义堂正厅的门口为坤先生翻译,“余先生在正厅请您喝茶。” 既然把门面撑得这么高了,余白杭也得换身衣服啊,他自从当了聚义堂的掌门,好像再没穿过玄色的衣服。玄青云雾绡袍子上绣金色猛虎,暗夜流光中,衬得余白杭的身形也没那么瘦弱了,气场好似蓦然凝住。 不过话逐渐聊开了,气氛慢慢热络了起来。坤先生需要大量茶叶,原来是为马来的皇室采买。而柳员外手中的茶叶,恰好是本年采摘的批次中,除去为京中进贡的之外最优质的一批。 坤先生又说了,为了这些茶叶,再动用一艘船太过耗费劳力,而且他自己也没法跟着两艘船走。他建议还是用一艘船运送,他亲自去和朱老爷解释。 两人又聊了很多,彼此相似的经历,互相感叹,可把曲文怀累坏了,真后悔为什么要答应邱大人这个事儿。坤先生还送了余白杭一把盘蛇马来刀,刀身如月牙,比起中原武器更更适合随身暗卫。余白杭也回赠了一把金漆雕弓给他。 月上三更,底下的兄弟低声问余白杭,“老大,要把珍珑馆收拾出来吗?” “不收拾。” 这让人很不理解,老大连考虑都没考虑就说不收拾,还说太晚了,让聚义堂出十二位兄弟送坤先生回驿站。十二位,这皇帝乘轿辇也就是八个人,这实在是给足了坤先生面子了。 “为什么要留他住,我傻吗?我只是想和坤先生做成这笔生意,而他具体是什么人,什么人品秉性,曲先生我是相信的,但他也未曾真正与坤阿辉接触过,远隔重洋,让我通过短短一两个时辰的交谈就把人留在聚义堂,别说他混江湖多年绝对会起疑心,我也无法安睡啊。” 余白杭让门口守着的都进来吧,敲敲桌子听重点了,“还有啊,朱文康老爷到底是杭州城第一富户,今天给他来个半路截胡,如果他很理性地看待这件事情,觉得我的错其实也没那么大,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我今日若把坤先生留在聚义堂住下了,这不是上赶着让朱老爷瞎猜,记恨我抢他的人吗?我还得在杭州城内做生意呢,我可不想得罪他。” 但余白杭之前的待客之道完全不是这样,聚义堂上下还为尼古拉先生举行饯别宴呢。“可是,之前您对尼古拉先生...恨不得把聚义堂的好东西都给他拿去。” “三个原因,第一,尼古拉不会功夫;第二,全杭州,甚至全大政,没有和大不列颠做生意的;第三,那里是一个极其富庶而且奢侈的国度,马来却不是,我与南洋做生意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大批黄金白银流入我们家,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朱文康被聚义堂截胡心里是不爽的,但转而一想,他这次因无法购进新茶一直怕得罪坤先生,余白杭这么一截胡,反倒补齐了,把坤先生进大宗茶叶的渠道留在杭州,下次和益和源建立的贸易往来还扩大了,这么一想,余白杭做的也不算是坏事。 码头送别了益和源的商船,朱文康和余白杭这次都收到了各自的金子,算是双赢。朱文康想邀余白杭去小吴庄喝个茶,被余白杭婉拒了。 “不好意思了朱老爷,我是真的还有点事儿,我这个未婚妻最近啊,又想买包了,还非拉着我上街,我堂堂聚义堂的大当家,巴巴地给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还不能说她,真是头疼啊,头疼。” 朱文康乐了,“原来年轻潇洒的余老弟也有这样的痛苦啊,理解,理解,那赶紧去陪丁姑娘吧。”又凑近了些传授经验,“家里有个母老虎的滋味啊,感同身受,余老弟你还有很多年的苦头要受呢......” 你看看,找借口是很容易的嘛,既避免驳朱老爷面子,又不让其他几位老爷觉得我们走得太近,还让朱老爷同情余白杭有个厉害媳妇儿,一下子就忘了刚刚是因为什么事儿讨厌余白杭了。既然摆脱了应酬,那余白杭就得回聚义堂牵红线了。 本来余白杭只是说给何严和刘诚听的,小班教学,结果越来越多的小兄弟下班回家,一个个都围过来,听老大传授撩妹秘诀了。 底下小兄弟交流,“上次还有个女孩子夸我是‘极品’呢!只有最优质最上等的才能被称为‘极品’呢。” 我的天哪,余白杭应该早点开这个撩妹速成班的。 “对待女孩子啊,要温柔,要温暖,要让她感觉到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都是开心的。” 一位小兄弟举手,“可是话本里流行的是狂拽炫酷邪魅狂狷的男主角,特别霸气,让万千女人迷得不得了。” 我的天哪,余白杭的眼眶都装不下这个白眼了,“这都是些什么鬼,你给我表演一个什么邪魅狂狷的眼神,这都是谁发明的形容词啊,你住在话本里吗?你有话本里说的坐拥多少仆人多少田产吗?” 刚才提问的小兄弟直摇头,被余白杭扔了个瓜子皮在脸上,“这个世界上除了皇帝,根本就不会存在这样的人,什么叫狂拽炫酷啊,这不是没有礼貌吗?刚才我说的那条最重要的是什么?对待女性要尊重,既要体现自己的男子气概,照顾她,保护她,又要记住你们是平等的。一个家庭当中,各有分工侧重,但是女性为家庭的付出同样巨大,甚至抚养孩子的操劳比男性的功劳还要大。” 说得对说得对,记在小本本上。 余白杭自言自语了一句,“放眼整个杭州城,最狂拽炫酷的也就是我了,你们怎么没向我学学啊......” 何严低着头,又被老大点名了,“何严别光记笔记呀,你是不是得好好回顾和反思一下,如果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你还欠缺点什么,是不是还得...勇敢一点点,也别只会埋头苦干,也稍微的,适当的,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确定一点,别总让人家瞎猜。” 快开饭了,何严得去帮吴大嫂干活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南屏学堂 十一月初十,余白杭亲自送孩子们去上学。 邱英将这所职校取名“南屏学堂”,是杭州城头一所也是规模最大的职业技能学校,分为农、商、工、艺、女红、翻译科。每大科中分设基础科和专科,每位学生先选大科,大科中除了必学基础科外,分选两项专科,工科只需选择一项专科。 农科:基础科:农耕、农具、天时与历法。 农科专科:畜牧、渔业水产、林业防护、桑蚕养殖、园林美学。 商科:基础科:九章数学、算经和珠算基础。 商科专科:账房基础、销售、经营管理、营销策划、广告宣传。 工科:无基础科,但教学基地最大,只需选择一个专科,多出的课时补在选择的专科上。 工科专科:制瓷、冶铁、制茶、酿酒、造纸、食品工艺(因条件限制,暂时只开设糕点冷食班,开设烹饪学校的成本过大,且杭州城已有类似的烹饪学校)。 艺科:无基础科,设有箫管类、筝弦类、节庆表演与鼓类。(由于条件限制,暂未开设舞蹈与戏文科,且经过玉楼春的骇人听闻之后,邱英也不想开设)。 女红科:聘请杭州织造的老师傅共同教学,教学地点不在南屏,而是在杭州织造隔市河相望的芙蓉锦阁。芙蓉锦阁百年声誉,也会有更多家庭信任,放心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这里来学习。 女红科教授针线、缝纫、纺织、刺绣,由于近来前线战事吃紧,大量需求棉布和厚鞋底,所以在芙蓉锦阁也将重点学习棉纺织。 翻译科:聘任了两位教师,目前是师资力量最薄弱的一科了,报名的学生也少,因为很多家长尚未发现翻译科的实际用途。但两位老师风趣幽默,且都是随商船和陆路远走他国贸易过的,务必使课堂生动有趣。主要教授南洋语类和阿拉伯语。 学制为三年,邱英原定工科为四年,但觉得有些久,也改为三年制。南屏学堂各科修满一年为一级,若中途想退学去实践也可以,但需修满的一级科目达到优秀。 而且南屏学堂既为职业学校,必然要配合实践,让学生带着所学的知识去到真正的工坊里去操练。由各科学科长联系实践时间和地点,其他每科每月三到五天外出实践,工科每月十天。 寒暑假各有二十天,也会和家长沟通,适当做安排。当然也会派官府的人随行监督,万不可出现扭曲实践意图,虐待童工的现象。 除了自选的大科外,学生还要每年选择其他大科中的一项专科为副选,副选科也需通过评级,及格才能进入下一级。如聚义堂的阿淑选择了女红科,副选科选了园林美学;阿阮选了艺科,副选科选了食品工艺。 李寄秋这个小虎妮子,主科选了翻译科,是聚义堂唯一选翻译科的,副选科选了酿酒。余白杭戳她的额头,“给你能耐的,你怎么不学冶铁呀?你知道造酒多复杂吗?根本就不是女孩该干的。” “余大哥,不是你说的,来学堂的同学都是平等的,不分性别嘛,为什么在选择科目上面有区分了?其实我想学的是航海呢!而且你身边不是缺一个懂翻译的自己人嘛,我就想学好外国话,也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这个李寄秋就是年纪小,要是长大了呀,肯定也和曾落棋一样,是个让余白杭打骂不得,只能放心尖上疼着宠着的小妖精。 以上所有学科大类都需要学习及背诵《论语》。邱英认为,《论语》中有一切的人生智慧和伦理准则,宰相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邱英开设南屏学堂不为了他们能治天下。在《论语》中学习德行、礼数和仁人之心,这是邱英为孩子们上的第一堂德行操守课。 南屏学堂学业压力和科举班没法比,巳时上学,申时三刻就放学。那个时候天色还较早,邱英建议教师们带着学生们,在宿舍前面的一片大空地上跑几圈,男孩子踢踢蹴鞠,女孩子踢踢毽子,玩一玩闹一闹,锻炼锻炼体能,在冬天的时候也能精神饱满不生疾病。 曾落棋撺掇余白杭,“这个学堂是聚义堂的钱盖的,是你的钱盖的,怎么不请你上去剪彩啊,光听邱大人发言了,就他能,就他显,什么风光都让他占了。无情无义,借你上位,就凭他长得好看吗?” 余白杭让曾落棋赶紧少说两句吧,他现在收敛了,和邱英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些,这种大场合还是避免祸从口出,落人口实。而且今天他只是作为家长,来送孩子上学的,却把这小姑奶奶给忘了。 “他可不能嘛,人家好歹是知府大人,当然是人家祝词了。我那是罚金,又不是光明正大的捐款,你大声嚷嚷什么?我发现你最近火气特大,什么事儿都能莫名其妙惹着你,别再喝乌龙茶了,喝点菊花茶吧!” 曾落棋扁着嘴,前面那个背影好像是苏纹毓啊。 “师兄,右前方的那个是不是苏纹毓,旁边那孩子是谁呀?” 是不是苏大夫余白杭没看出来,旁边那孩子肯定是薛神医那大孙子薛远志。“那应该就是苏大夫了,薛神医那大孙子可淘气了,不爱学医,还故意把药材弄混,薛神医为了避免把自己气死,给他在南屏学堂报了个名,不爱学医就算了吧,至少长大了有门手艺傍身。但那孩子还挺听苏大夫的话的。” 这一点上,曾落棋还是服气苏纹毓的,医者仁心,能对每个病人都温柔耐心,除了他。 “师兄,你有没有发现,苏大夫可能喜欢你啊?” 余白杭急忙弹开,“你说什么呢?苏纹毓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我的呀,她向来对我说话都大声呵气的,对其他所有聚义堂兄弟都温温柔柔的,这绝对不可能啊。” “就是因为你特殊啊,按理说呢,一个女孩子如果喜欢一个人,那肯定在他面前是最温柔善良,最小鸟依人的,但苏纹毓是什么人啊,她能按套路出牌吗?平日还端着悬壶济世的架子,轻声细语的,可是一看见喜欢的人啊,就全端不住了。” 余白杭觉得曾落棋才是不按常理出牌呢,“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大夫见到我还现了原形怎么的?对了,不管是真是假,别瞎往外说,尤其别让阿诚知道,他追了苏大夫很久了,我不想和兄弟生了嫌隙。”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武林商城 曾落棋嘴上这么说苏纹毓,但其实真的见过苏纹毓为师兄着急,上次小瀛洲地震,小岛都晃成那样了,她还等了余白杭那么久,最后还是曾落棋给苏纹毓抱上船的。 余白杭轻轻捏着曾落棋的脸蛋,“说起我来一套一套的,你马上就十八了,也不着个急。” “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没有计算,一般男人我才看不上。我的意中人,必定是个盖世英雄,龙章凤姿,铁马银枪奔驰而来,十里红幡迎我进门。” 余白杭只是笑着看她的侧脸,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你说的这个人啊,若不是天神下凡,那就只可能是当今圣上才配得起这个形容了。” 曾落棋双手一摊,长叹口气,“遇不到就不凑合呗,我还不稀罕王权富贵呢。我爹娘从小娇惯着我,我舅舅教了我这么多本事,可不是为了在男人那里受委屈的。” 又是舅舅了?所以老掌门和曾落棋的母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邱英和那几个老先生终于叨咕叨结束了,余白杭现在手里有了周转的现银,该去武林路把酒楼盘下来了。重新整饬过后,余白杭也懒得重新起名字,就叫“武林商城”,正开在武林路的街角,建成之后,势必成为武林路第一地标。 余白杭和柳员外站在天井中央做规划,他们准备把天井顶上也覆盖一层半透明的棚顶,这样可以把中间一大块天井也利用起来,做成一条商业街。相比其他入驻的商家比较高档奢侈,中间这条街就可以入驻一些零散的商家,卖些小商品,吸引年轻人前来消费。 正式的规划也出来了:一层入驻陆威美妆、天方香料、贝阙珠宫珠宝行和益和源黄金。二层东北角入驻香宁家,西南角是陆威新衣和鞋靴部,还有织女坊、湖丝杭扇和青云鞋履。三层建成了一条室内的美食街,又开了一家连锁的禅茶和快食店,为了避免假冒伪劣,余白杭亲自在匾额上加上了“聚义第一家”。 之前柳员外在府上搞了一个投票,将夕照、俏颜、府上其他的丫鬟小子都聚在院子里,把余白杭为武林商场印的宣传单分发给大家,想去的举手。结果丫鬟们几乎都举了手,就算买不起的话,看着商场里的装饰漂亮,去逛逛也不错。小厮们看着女孩子都举了手,所以也跟着一起了。 “大概有四分之三,夕照,你为什么不举手啊?” 柳展撒娇,“阿姐,你为什么不举手啊?” “我,我,这个不是聚义堂开的吗?我有点...”其实柳夕照觉得这个创意挺有趣的,但碍于面子,支支吾吾。 “我暂时不太想去,但我觉得杭州城其他的小姐们应该会去的。而且冬天到了,在街上逛也实在冷了些,这个商场里有热炉什么的吗?而且,中间还有块天井,那里是做什么的呀?” “这个保暖问题不需要担心,我们的内墙用天方的一种香料涂饰过,冬天保暖,夏天阴凉。原来酒楼中的这块天井,我们建了一层弧形的顶棚,上面将会挂满花灯。我们适当填平天井扩建了一部分,主要的花坛依然保留着,一楼可以直接通往天井,二楼和三楼都可以站在台子上向下望。可能到节庆的时候,天井中央还会请艺人来做表演,但这些锦上添花的我们暂时先放一放。” 所以就连高冷的大女儿都说服了,柳员外这回终于放心掏钱与余白杭合伙了。雇佣的工人百人有余,就是要赶在冬天最冷之前把商场完工。余白杭和柳员外一致决定,为商场在杭州城树立信誉打响第一仗的就是新年前的“年货街”。 冬至日,撕下墙上的万年历,又到了余白杭给自己规定的逛青楼的日子了。这是他和春香约定好的计划,男人嘛,一年总要逛两次秦楼楚馆,尤其是他这样的黑帮老大,不逛逛青楼,怎么社交啊,会有人说闲话的。 午后,余白杭坐在木兰馆,等着春香为他做一碗香喷喷的稻花鱼饭和青菜团子。 田间和稻米一同长大的稻花鱼,切片盐渍,余下的炖汤,一大碗鱼米饭,上面覆着满满的鱼肉,再加一勺子浓浓的汤汁,在这个湿冷的冬日里实在太下饭了。 青菜团子是春香小时候自己发明的,青菜洗净剁碎,和猪肉馅、调料一起搅拌,再捏取适量在面粉中滚几滚,上笼屉蒸熟,取下来的时候面糯馅香,和包子的口味相似,又不像包子一样需要等候发面。 之前余白杭说丁春香做的饭当中,能吃的就那么几样,而且几乎都是小时候,穷苦的时候最香甜的陪伴。所以此后二人虽然分离,各谋前程,但每年的冬天,余白杭都要过来吃她做的这两样。 “春香,又到了那个日子了。” 春香让文绣素练先下去,她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了。这个时候最累人了,既要为余白杭担心,自己也会很累。 “今晚吗?要我去捉奸还是发表声明?” “不用捉奸,因为我也不会干什么坏事,发表声明就可以了。” 余白杭逛青楼,丁春香闹脾气,发表声明表示气愤,余白杭再哄一番,二人的“婚期”就可以再拖个大半年。就是这一套章程下来,明明两个人知道是假的,为了隐瞒身份演的戏,还总是能带上一拨热度,让杭州城的八卦市民担心。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千万别喝酒,别吃那里的东西。” 余白杭通过最近几年在青楼的摸索,差不多已经混出经验了,“谢谢春香姐——吃个菜团子,算了,你还是别吃了,脸够圆了。” 春香知道自己最近吃得多,但还是狡辩,“戏台上要脸够宽,底下才能看得清楚嘛。不要说我胖了,对了,我刚得了一幅管道升的画作,拿来给你看看。” “管道升?我对她了解的不多,我倒是有很多赵孟頫的字画。” “那你会送给我吗?” 余白杭想逗春香,突然学尼古拉的样子说话,“哦当然了,亲爱的春香,我们俩什么关系啊?那可是赵孟頫啊,我当然不会送给你了。” “余白杭你,我真想......” 余白杭端着稻花鱼饭赶紧躲开,“你真想干什么?一屁股坐死我?”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十里章台 不知怎的,冬天时候的青楼往往比夏天时候客流量更大,也许是冬日夜长无聊打发。青楼里有酒有肉,有美人有歌舞,余白杭又有钱有闲,要真是个男儿身,也愿意往这里跑。 杭州城这几家规模较大的秦楼楚馆,余白杭还真一家一家认真做过测评。 点绛唇的女子妖冶妩媚,个个都是解语花,暗香浮动,占尽风情。其中还不乏寇小荃婶子那样通达人情又极富气节的,要评“最风情”,点绛唇当之无愧。 烟柳胜开在西湖边上,佩玉鸣鸾罢歌舞。丝竹舞乐班子实在是天边之籁,一个个新鲜如葱白似的女孩子袅袅而至,晚妆初了明肌雪。烟柳胜的姑娘不多,个个都是琴中仙子,棋中谪客,书中佳人,画中沉璧,占尽一个“才情”。 但余白杭最喜欢去的还是十里章台,因为“新鲜”,而且轻松,这里的女孩子有着烟花柳巷中难得的天真憨态。十里章台的姑娘更年轻些,活泼些,不像另几家的通达老练,察言观色,对杭州城形形色色人物的稔熟于心,这让余白杭是很忌惮的。 而且余白杭有个习惯,去青楼只点新来的,鸨母还以为余小爷是有X女情结,其实他是怕风月老手问话太多,劝他喝酒,反把他调戏了。这就是春香提醒他要“小心”的地方。 点了姑娘呢,当然也没有什么事做。如果她们会下棋,余白杭就“突发兴致”,偏要看她们相对着下棋。如果她们会唱曲儿,余白杭就放下一锭金子,听她们唱几首杭城小调儿。屋里绝不焚香,也绝不留宿,总是有事儿先走,但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过了。 可是今天余白杭闻香下马的时候却在十里章台门口看到了邱英的那匹惊风,杭州城里骑蒙古马的特别少,这匹马绝对是邱英的。余白杭好像撞破了什么大秘密一样,张大嘴巴,又赶紧把嘴捂住。 刚进们和鸨母商业互吹了一番,余白杭突然被一年轻男子拖走了,胳膊环住他的肩膀,声音就正好落在余白杭的耳中。 “别挣扎,跟我过来。” 邱英是正着走路,余白杭是倒着被拖行的,自己被邱英拖到一个单间的床上。 “你勒着我了!绑架我干嘛?”余白杭上下打量一下邱英,这身纨绔子弟的衣服看起来比官服更配他,不过大政官员不是有明文规定吗,邱少爷真是年轻气盛,顶风作案哪。 就知道余白杭净往坏处想,邱英怕隔墙有耳,只能把余白杭推到床里面去,自己坐在床沿讲给他听。 原来是前几日墨竹去书局买书,发现《秋雨一夜入梦来》的第三卷被重新印刷了,之前九月出版的那一批已经全部售罄,杭州城哪里都寻不到正版了。可是公子并没有跟自己说过重新刊版了,自己更没有收到稿酬,这就奇怪了。 但这家书局买的和之前那批次也不太一样,墨竹是作者,刊版样式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这本书的封皮墨色更重,墨竹觉得不对,还翻了翻这批书当中其他的,更觉得有问题,就买回来了一本研究,价钱竟然只有原版的六折。书中的印刷有的还有重影的,错字的,翻到结局,结局还给改写了,所以他马上就告诉公子了。 “杭州城出盗版了?”邱英想起来昨日孙捕头还买了一幅米芾的字要送给老丈人讨他开心,结果被袁师爷鉴定为赝品。可孙捕头再去寻那家书画摊子的时候,流动的小贩早就找不见了。这回连书也出了盗版。 “墨竹,你在哪家书局买的,杭州书局吗?” “不是,是御街最西边,一家规模比较小的书局买的。” “我知道了,不用从书局查了,杭州城书局太多查不过来,做印刷的倒没几家,我让孙捕头带人去查。” “那后来呢?”余白杭翘着腿鼓捣着小粉幔帐上的穗子,邱英你不觉得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张小床上聊天很不对劲吗? “后来...孙捕头查到了更严重的问题,古字画造假问题。而且其中,在造假渠道和卖出渠道之间的联络人,就在青楼。” “古字画造假...可能吧,每到年底,大家不是都爱买些古玩字画在家里装点一下嘛,很多不法商人趁机造假也是有可能的。我下午刚去找了春香,她还给我看了一幅她刚买的管道升的画呢。” 管道升的画?不应该呀...... “你确定她说的是管道升吗?你没听错吧,多少钱买的,画叫什么名字?” 这话余白杭不乐意听了,一下子坐起来了,“我还能没文化到那个程度吗?五百两银子买的,我不知道画叫什么名字,就是竹石图之类的吧......” 邱英皱眉,“买到假货了,四百多年过去了,五百两可能买到真的吗?而且,当朝太皇太后极为欣赏管夫人的画作,收藏了很多她的画,很多都是重金以求,哪里还可能有流落民间的了?” 余白杭倒吸口气,那自己买的那些和师父收藏的那些呢?“真的假的,那赵孟頫的呢?” “收藏管道升,当然要收藏赵孟頫了,太祖爷就最善临摹赵孟頫的字啊。”邱英想起来炎夏的时候去过余白杭的小白楼,墙上的那些字画,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 废话,大多数人都不是行家,都是附庸风雅而已,余白杭也这么觉得,买着了算积了德了,没那么多钱又想看书,又想挂张字画,那可不就买假的了吗?图个喜庆而已,没有那么严重吧,充其量算是平价替代嘛。 “余白杭,我看你这表情,好像不服气啊?对了,聚义堂旗下不是也有印刷厂吗?你们家参没参与盗版印刷?” 这是原则问题,邱英实在太不了解余白杭了,没利润的生意干脆不做,但凡做了就不会掺假,“我家印刷厂规模小,只能印刷聚义堂出的报刊还有包装禅茶的那个纸杯子,怎么也不会有人把盗版拿到那里去印刷的。” “那你今天反应也不对,杭州城内现在有一批造假的人正在骗取钱财,你怎么不义愤填膺了?” 余白杭很不能理解邱英啊,“这怎么还怨我了?我之前一激动你就说我鲁莽不过脑子,现在我实实在在站在百姓角度考虑,你又说我怎么不愤怒了。要我说啊,有需求才有供应,你看看,虚荣的人,攀比的人,跟风的人太多太多了,但真品就那么一个。而且你也说了,都献给帝王家了,普通人根本够不着也买不起,所以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吧?”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交流经验 余白杭看着窗外天色都晚了,他这边“完事儿”了还得赶回聚义堂睡觉呢!邱英这是又莫名发什么火呀? “余白杭,你说出这话来实在太没良心了,作为读书写文章的人,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你竟然还觉得没什么?墨竹辛辛苦苦写了好长时间的作品,这次是被盗版,下次就是被抄袭!抄袭是什么,抄袭就是剽窃,就是偷啊!” 余白杭是不懂读书人,但邱英头一次激动还真有点可怕,别摔那个茶碗哪,把自己当自己家了吗?余白杭真是想哭,我只是出来逛个青楼而已,不想办案,快点放我走吧,我还赶着女票呢...... “人家祖传的字画,被中间人这么一忽悠,用很少的钱就买走了,然后大量仿制,分别投入市场,几天之内炮制出来的赝品鼓吹出奇高的价格。还搞这种所谓什么‘竞品营销’,放出去十张赝品,但买主总以为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所以价格就水涨船高,其实那个真品还在卖家自己手里,这还不是明晃晃的欺诈吗!” 这回余白杭不逆着邱英了,他好像理解了一些些读书人的愤怒了,“我明白了,对,这件事非常的严重啊,那你自己查案去吧,别耽误我女票......” 余白杭紧赶着下床,他的时间不太多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刚来就被带走了,他得抓紧时间招摇招摇,去给一个舞娘一掷千金什么的,最好跟哪个富家子弟打上一架,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呀。 可是腰带被邱英攥得死死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女票?” 余白杭整整衣服,他衣服乱了也不应该是男人扯的呀。 “来青楼不女票,难道在这里读书吗?我没你那么高的觉悟和自制力啊,我得去找小姑娘玩儿了。” 余白杭被带进来好一阵儿了,邱英进来的时候低调,也是鸨母从来未接触过的人物,所以暂时没有认出来,有些担心余小爷。 “余小爷,余小爷?” 余白杭看看邱英,他到底要做什么啊? 邱英徐徐走过来在余白杭的耳边轻声说,“要么你今晚就别女票了,如果我出去亮出身份,还有我和你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十里章台准得炸锅。还有啊,你即将要开的商城,准保一件假货没有吗?最近梅记者的八卦报上还说最近有地方卖陆威家的仿制包呢。” 邱含章,教你那点威胁人的招儿全在我身上用上了...... 假包的事情,余白杭也听刘诚说了,陆威家的真品那是真贵呀。聚义堂的女孩子们,除了曾落棋买得起,柳展如果只靠工资,根本都买不起。不过万一真在武林商城出了假货的事件,那对于刚开张的商城绝对是灭顶之灾了。 好吧,本来余白杭也是来演戏的,把门外的鸨母叫散了,那就听听他什么计划吧。 “喂,我可以帮你,不过是友情外援啊,而且,咱俩就在这里谈吗?在窑子里,两个大男人相对坐着,不叫个姑娘多没意思。” 余白杭让邱英不要喝这里的茶水,还饶有兴致地给邱英传授了几条“逛青楼”心得: 首先,千万不能让人觉得你是第一次逛青楼。 其次,要装作和任何人都很熟的样子,反正我天生有优势,对女孩子上下其手很方便。 苦口婆心的余白杭直敲桌子,“记住了没有啊,这些都是知识点。年轻人,有空多来逛逛,见识一下圣贤正途之外的花花世界。以我多年行走风月场,片叶不沾身的经历来说,十里章台的姑娘,真真是漂亮啊!” 结果被甩过来一个脑瓜崩儿,“你这小脑袋一天天都想的是什么呀?”又低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没想过今天能碰见你,之前好几次都没机会给,送你的。” 这把短刃还真不错,握在手里蛮重的。虽然余白杭最近用的那把盘蛇马来刀挺不错的,但大政的兵器用起来更顺手。 “谢谢你了,上次我的那把短刃用来阉了张家两兄弟,我还挺舍不得呢。” 邱英突然有些呛风,而且,好像某个部位有点不舒服...... “好了,你喜欢就收着吧。这是我第一次来青楼,而碍于我的身份,我也不能大摇大摆在这里查案。我原本的计划呢,是收买一位这里不起眼的小人物为自己所用,找出那个青楼中的联络人。但不完全妥当,也有打草惊蛇的风险,正好碰见你了。” 余白杭看着邱英的眼神...“原来你是想约我一起逛青楼啊?” “什么鬼?打虎亲兄弟吗?我想让你给我找,不是你说你很容易对女孩子上下其手吗?” 我是说了,但是我...我也很容易被女孩子上下其手啊,所以我一年才来两次嘛。 “还有,明天跟我去趟思南巷。” “思南巷是干嘛的?卖熏肉的?” “你是不是饿了呀?卖什么熏肉,思南巷是杭州城最大的古玩字画交易市场。” 余白杭想起来了,“那个呀,不是叫茯苓巷吗?” “茯苓巷都是多少年前的叫法了,避当今圣上的名讳,早就改成思南巷了。” 茯苓只是种药材而已,这都要避讳,聚义堂从前还有个师兄叫房飞陵的呢。余白杭不喜欢这些字画,也看不懂,而且平常的书局和墨宝阁都有卖古玩字画的,所以他从来也没去过这个思南巷。 “可是明天我还有事情,我得去为我的海船题字呢。” 从徐老板手里买下的海船,原本是叫“长风号”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个名字确实很不错,不过“长风号”已经走过十年的辉煌旅途了,余白杭还是想换一个。 益和源商船的叫“破浪号”,尼古拉的商船叫“和平号”,那余白杭的新船,就叫“开疆号”。开疆拓土,勇闯天涯,追浪逐海,万里征帆! 邱英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没关系,你可以上午去码头,反正我要黄昏时间去思南街。” 邱英刚才思虑得不周全,“这样,青楼这部分的任务,我们公务人员确实不太方便,你的身份,也不是很方便,把这件事告诉刘诚,或者你信任的几个聚义堂的兄弟,我们明的暗的,两条线并进。”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暖冬蜜糖 熙平街,胜意快食客流量太大,不得不扩充店面,把四扇窗子拆除掉又连接起来,做一个点单窗口,又加派了不少的外送员。正好进入农闲时间了,栖霞堂口的农庄也没有什么工作了,向韩师叔调派了兄弟过来帮忙。 大家都知道这家店是聚义堂开的,就算以前部分商家在广告语和宣传画上模仿模仿何严,但这种快食店的经营模式,还没有人敢效仿抢生意。 “两个腊汁纯肉肉夹馍带走。” “加辣吗?” “要重辣!” “老板,一份银丝面,一份卧蛋腊肉煲仔饭带走!” “好嘞,马上来!” 对面的禅茶也同样排队盘成长龙,何严已经提拔了一个副店长,三个窗口同时出热饮,这样分流还是大排长龙。而且现在排队的,没有杜小姐请来的托儿了,都是熙平街的男性员工居多。 因为何严上次听了余白杭的劝导,在纸杯子上写道:遇见心动的她,再勇敢一点吧!又在外面粉刷出一面墙,让所有想脱单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在上面留下名字和想说的话。 “老板,一杯龙井。” “何严小哥哥,一杯牛乳红茶。” 这谁家的小孩儿啊,何严在柜台收到他举手送上来的钱,还要探出身子才能看到这个小不点,原来是崔堂主的儿子啊。 这个牛乳兑入红茶,也是这个小朋友发明的喝法,他喜欢喝牛乳,有一次不小心洒在了崔堂主的红茶里,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挺好喝的。回来崔堂主就和何严研究了这种热饮的调配比例,现在好多人都排队买呢。 未时一刻了,熙平街的员工们陆续都吃过午饭,继续回去忙碌了。何严去后院亲自搬更多的炭火过来,回来的时候发现杜箬小姐在等着。 杜箬少女般展开笑颜,胳膊搭在禅茶干净的柜台上。何严知道杜小姐什么意思,但他经不起这般抬举。 “杜小姐,您的好意我都了然于心,但我地位卑微,形容粗鄙,实在受不起您的抬爱,而且我现在还在工作时间,请杜小姐不要浪费心意了。” “可是,我在两条街外的酒楼点了你两杯茶,你还特意冒着风跑过来给我送来,拿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我知道,其实那热乎乎的,是你的心意啊。” 何严擦擦手,解下围裙从柜台走出来。 “杜小姐,您朝里看看,我们小店就这么几个人,跑外送的就更少了。您那天派人递了名帖,对我们小店来说是贵客,所以我怕底下几个粗手笨脚的路上碰了洒了,就亲自跑着送过去了。仅仅出于商人的顾客至上,而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何严又向熙平街中央走过来,蔡宛蝶正背对着窗口收拾餐盘。 “杜小姐,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就是她,我不太喜欢吃面条,但她做的鱿鱼虾肉炒细面,我能吃下三盘子。” 杜箬只那一眼就看出来了,何严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正在擦桌子的女孩子。因为当他的目光转向她的那刻,午后的阳光便落入了他的眼中,照亮了一切美好。 梅玉倾正赶稿子呢,被叫出来了,出府衙一看,“宝贝儿,你的眼妆怎么都哭花了?” 杜箬每逢“失恋”都会这样靠在梅玉倾肩头哭。 “没关系,何严小哥哥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那今天晚上,你要陪我去夜市大吃一顿,然后,我要参加你们什么周刊主办的,单身青年联谊会。” “当然了,失恋了和闺蜜一起夜市撸串,这是国际惯例呀。但是我的大小姐,我们主办的那个联谊会真的不太适合......” “不要!我就要去,我要认识更多的男孩子,我要把选择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帮我在我爹娘面前打打掩护嘛。” 好吧好吧好吧,梅玉倾从小到大为杜箬打掩护的经验数,大概比撸串次数还要多,真不知道她这样的女孩,什么时候能挑到如意郎君。 曾落棋大小姐脾气又犯了,抹布一撂,躺椅子上就瘫着了。柳展推她快起来,“你干嘛呢?早点收拾完,酉时再送一拨外送,我们早点回家呀。” 何严给宛蝶送来一杯牛乳红茶,“正好能喝的温度,知道你喜欢甜的,还加了砂糖,搅拌匀了。” 宛蝶在透过明纸的冬日暖阳下,笑得肆意开怀。 “现在都不避人了......”曾落棋拉着柳展也坐下,戳戳她的鼻子,“小俏颜啊,就你没眼力见,没看见这里人有点多吗?咱俩再在大厅晃悠,多余。” 昨天晚上落棋和俏颜刚上马车要回聚义堂的时候,就说落了什么东西在店里,让坐在最外侧的宛蝶回去取。结果宛蝶怎么也没找到,跑出门外,马车已经走了。正好何严关上店门,两个人只能一起站在街口等着叫车。 马车上,柳展还问落棋,“我们这么做太不地道了吧?现在天已经挺冷了,又有那么多人都等着叫车,他们会在冷风里等很久的。” 唯一一个没有心上人的还有理有据的,“你没听师兄说嘛,冬天里,更容易促进感情。宛蝶站在风口楚楚可怜的,何严不是有厚衣服吗?等着叫车的人多,两个人就可以顺水推舟、明目张胆地在街边卖几串小吃,彼此增进一下了解。或者向前面一条街走一走,一路欢声笑语谈天说地,巴不得我们早点走呢。” “也是,他们两个都太过羞涩了,宛蝶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挺活泼,但面对男孩子,根本不敢表达,冬天到了,得给他们下一剂猛药了。” 所以这样温暖的午后,何严自己店里没什么活,便来对面帮忙。曾落棋站起来理理衣服,“那我偷个懒,师兄有工作交给我呢。” 柳展拦住她,“什么工作呀?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尴尬,太不厚道了。” 曾落棋勾了勾柳展的下巴,“小娘子,哥哥我要去点绛唇走一趟,你要跟着去吗?”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暗香浮动 “何严,你把我刚洗的筷子弄混在一起了。” “不都是洗好了吗?没混啊。” “我们店的筷子一共要洗三遍的,你把刚洗一遍的直接扔在洗好的一堆里了,又要全部再洗一遍,你别碰了,去给我打热水吧。”就说了男生粗心,不要他帮忙他偏帮,还得蔡宛蝶全部再洗一遍。 蔡宛蝶竟然才发现那两个丫头都不见了,问了后厨的兄弟,兄弟们也不好意思说,那两位大小姐去逛窑馆了呀...... “为什么我要当你的随从啊?” 落棋帮柳展理理腰带,“我没有说你是随从,只是这个任务比较隐蔽,师兄只告诉了刘堂主和我,我现在都没去过点绛唇,什么都没法告诉你。而且你本来也只是想去看看青楼长什么样子,本来你也不说话呀。” 柳展一想也对,自己本来就是打酱油的,“那好吧,我们用不用画个胡子什么的呀?” “画什么胡子啊,那些青楼里的一仔细看全看得出来,你就拿着你的剑就好了,出发吧!” 曾落棋的长相,扮起男装来还真算是个翩翩公子。天生的一字平眉,鼻峰直挺,未点朱唇,不施粉黛,潇洒入骨,自成风流。 申酉之交的点绛唇,客人还不是很多,所以两位年轻郎君一走进来的时候,鸨母就笑盈盈过来相迎了。 “两位公子,这个时间我们家的姑娘还在休息呢,不知道你们是来...” 曾落棋在鸨母手心放了一锭金子,“一锭金子问一个问题,这笔交易划算吧?” 明晃晃沉甸甸的金子谁不喜欢,这又摸不清这两位小爷的意图,“这...划算是划算,但是...” “放心,我们不是官府的人,这个问题很简单,我想知道你们点绛唇里,近来见客最多的姑娘是哪位?注意,是会客,不是接客。” “哦,我以为是什么呢,会客最多,云舒姑娘啊。” “云舒姑娘?”曾落棋袖子轻轻一拂过,那锭金子又回到自己手上了,“那她会见的,是富商巨贾,还是......” 鸨母这才发现金子没了,敢情这姑娘跟我变戏法呢?早和柳展说了,离近了些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曾落棋虽然少时习武,骨骼也强健,但她的胸实在也藏不住啊。 “哎...不是说一锭金子一个问题嘛,怎么又给拿回去了?” “当然了,这金子我都放在你手里了,我只是没有听清楚,这位云舒姑娘到底是什么人物,还麻烦讲仔细些。” 楚云舒,人如其名,自在如天边云,舒展似美人蕉。她大概是美人如云的点绛唇中最淡泊名利的了。为人性子也直,所以不太爱说奉承那些富商纨绔的话,所以她那里也冷清。平日来找她的,也都是些秀才书生,或者写戏文话本的落魄户。 可从今年夏天开始,去找云舒姑娘的突然多起来了,原先一个两个去找她的,现在得排着队抢着见,还都抱着自己的字画过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云舒姑娘收下,就算不收下,也得让云舒姑娘过过眼,品鉴一下。 曾落棋拍了拍紫灰花素绫镶白兔绒毛的披风,这才只站在门口一会儿,感觉好像在花朝节时候的大园子里走了一圈,香味够浓的。 “原来还是个专家呢,鸨母,今晚我还来,我要一间云舒姑娘会客隔壁的屋子,到时候还有金子。” 余白杭一直等邱英到黄昏,因为邱英刚刚一直在府衙和孙捕头商量如何处理几家印刷盗版书籍的小作坊,还有买进这些盗版书籍的大大小小多家书局,这才又拖了大半个时辰。 刚走到聚义堂的大门外,就被萨萨扑上来了,邱英差点向后仰翻过去。 “就是你,那天咬我的大白狗。” 余白杭跑过来把萨萨的两只前爪环在腰上,“她是记住你身上的味道了,她不叫大白狗,她是我的小靓妞。” 邱英今天看清楚这只狗长什么样子了,比上次又长大了不少,还是个小女孩啊,是长得挺好看的,咦...这两只什么玩意儿? “哈哈和那个谁,阿拉斯,不好意思又没记住,快过来拴上绳子,我们出去玩啦!” 不是等等,余白杭拴狗干什么,她要去思南巷遛狗? “余白杭你搞什么,我们是去查案的,你当你晚饭后遛弯啊?你给我严肃点儿!” “大呼小叫什么,没个知府的样子,我这狗胆子小。而且我本来就是外援而已,清河坊到思南巷这个距离,正好也差不多就是我平时遛狗的距离。而且也是你自己先比约我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我一直等你才没有去遛狗,现在正好一边查案,一边遛狗,一石二鸟,多好。” “余白杭你...”邱英算明白了,余白杭是又忘了昨天自己和她说了什么了,招招手让她走近些,“你怕是又忘了我昨天和你说什么了吧?” “不就是说在武林商城绝对不能出现假货吗?” “全忘了呀?那我重说一遍,第一,你的那座商城根本不可以叫‘武林商城’,像这种以一条路名作商业用途的,都是不允许的,但我觉得你这商城是新鲜玩意,开起来不容易,武林为名也更值得信赖,所以就不追究你了;第二,你开的那座商城,引入的所有铺面的商税都得你来承担一部分,原先单个的铺面现在变成一家商城,这么多家店铺数下来,这笔商税你承担的有多少?我本来是觉得你这个综合性商城的主意不错,想给你打个折扣,赠送你一个商税优惠政策,但看你如果打假不积极的话......” 不行,谁动余白杭的钱都不行,一下子就把狗绳子松了,“那必须的,打假,必须打!狗子们,今天不遛弯儿了,回院子里找宛蝶姐姐和何严哥哥玩去吧。” 邱英负着手翻了个白眼,给你抠搜的...“走吧,我就说这种打假的事情怎么可能缺了你呢。” 余白杭确实对打假挺上心的,但是在夜市街头,花灯都点上了,有点困哪...而且,余白杭不会鉴别真画假画,也不能看着老板长得不像好人就给人家揍一顿啊。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梅花三弄 而且今天亲戚来了,正打不起精神呢。所以余白杭一路上只能紧紧躲在斗篷里,怀里揣着暖炉,跟个病娇少爷似的亦步亦趋在邱英后面,所以当然也看不到他一路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一条街的书画摊子,所见的百年以前的所有作品全是高级仿制品。邱英本以为是街边灯火暗,他鉴定错了,拖着迷迷糊糊的余白杭进了好几家博古轩。可是余白杭刚坐下品口热茶的工夫就又被他气呼呼地拉了出来,再继续去下一家。 “你到底怎么想的,左一家右一家,然后一刻钟都待不住就又走了,我都累了。” 忘了余白杭晚上出来必然要吃东西了,“这条巷子没有卖小吃的,你无聊也忍忍吧。你一点儿也没观察我的表情嘛,我脸都黑成这样了,你还喊累。” “黑灯瞎火的,谁脸不黑呀,你转来转去的,到底买不买呀?” “买什么买呀,假货一条街。” 余白杭来精神了,“全是假的呀?” “我见过原作的,或见过书中描写过原作细节的,都鉴别得出来。这条街上所有仿古的字画全是假的,而近六十年以来的,也都不太出名,大概作假也没有什么意义吧。最常出现的欧颜柳赵,苏黄米蔡,我甚至能在街南街北看到两幅一样的《苕溪诗帖》。相对来说,字比画好仿,但这条街的画,其摹仿技术实在是太高超了,其中夏圭的两幅《西湖柳艇图》和《雪堂客话图》,要不是我在皇宫见过原作,那两幅还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对于邱英的眼光,余白杭不怀疑,尤其他如果在皇宫见过真迹的话,那余白杭绝对信了。 “可是思南巷不是挺有名的吗?那边二层有个知古鉴,里面有很多鉴宝专家呢,在我们聚义堂主编的《杭州信息日报》上还刊登过好几次广告呢。” 邱英是真不想把余白杭往这件事里扯,可是无奈她自己怎么偏爱往坑里跳,“你们那个报纸,上面也有一些不实信息和虚假广告,袁师爷都给我指过。但情节较轻,我以后会处理的,别为了钱什么广告都接。” 余白杭不说话了,双手也揣在斗篷里不想出来,听到要整改,频频应和点头,“你说的对,我回去就狠狠把刘诚说一顿。” 转而冰冷的鼻尖就被邱大人轻轻刮了一下,附赠一个迷死人的微笑,“出了事你就怪别人,我还就找你。” “别找我别找我,别再罚款了,我这就帮你抓贼,把造假的人都抓出来!” 说罢就要撸胳膊挽袖子,飞身出去捉贼拿赃,又被邱英抓住了,“抓谁呀,封锁这条街吗?他们只是卖家,又不是源头,今天先回去,看看你师妹那边什么情况了。” 曾落棋几乎是一路上瘪着嘴哭唧唧跑回来的,没窃听到就没窃听到,怎么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两位书生模样的人已经进了楚云舒的房间坐下,曾落棋和柳展在东侧的暖阁也坐下了。曾落棋施银针挑丝线,从自己的窗子伸到楚云舒的房间,像悬丝诊脉一边听声。 这种闻风而动的沉静修心之法是师父只传授给余白杭和她的,只要保持心无杂念,银针那端的声音全部听得清楚。按理说丝线附在窗户的明纸上,根本看不出来,可是楚云舒却察觉到了,让两位书生继续写字作画,说是为二人助兴,拨起筝弦,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这《梅花三弄》的曲子绝对大有问题,初闻如泣如诉,惹人生怜,后调越发激烈,似有拨断筝弦之感。不知道楚云舒一个姑娘家怎么有这样气力。柳展捂着耳朵受不了,这琴声好像把人带进了一场由浅入深的噩梦中一样,最终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柳展是一直扶着自己的剑才定得住神的。 曾落棋却没怕,继续在银丝线上加气力,可楚云舒房间的那截丝线突然“砰”的断裂,曾落棋不由得叫出声来。 “啊......” 柳展赶紧把落棋从窗边抱走,“你的耳朵没事吧?” 其实丝线断裂怎么可能那么大的声音,只是在落棋的耳中,这个声音被扩大了很多倍。尤其是在琴声响起的时候,曾落棋就安慰自己更要沉下心来,稳住气力,所以在丝线断裂的瞬间也刺伤了耳朵。 方神医已经来看过了,曾落棋身体底子好,只是最近右耳会有些背,也不要大声说话。 余白杭心疼的呀,亲自给落棋烧好暖手炉递过去。 “没窃听到就没窃听到,哭什么呀?从聚义堂一路哭回你自己屋,大半兄弟都看到了。柳展说你在马车上就哭了一路。” 提到这个恶心的事情,曾落棋又想开口“哇”出声来了,但方神医不让她大声叫喊,这事儿还是柳展讲出来的。 曾落棋耳朵伤了之后脑子有些晕,出门便撞上了一位醉酒的男人,一把摸在她的腰上。曾落棋要恶心死了,幸好那个醉鬼被柳展的剑鞘重重砸伤了手腕。 可是他嘴里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还企图调戏两位美人儿,被曾落棋一脚踹在地上,“敢调戏老子,不要命了!” 柳展留了个心眼,把那醉鬼扔到楚云舒的门口,然后自己敲了门。 “落棋,先等一下。” 屋内琴声渐渐停下,云舒姑娘出来开门,结果被那纨绔子弟拽住石榴裙就不放手了。云舒扶着那位公子起身,感觉不想应酬的样子,却没法挣脱掉这个麻烦。 “云舒姑娘,你总是在会客,我都找了你好几次了,可是你总喜欢跟这些小白脸混在一起。你说我哪里不好,我父亲家财万贯,我自己也算是一表人才......” 曾落棋实在是想砍断他一只手,但这里是青楼,她们还是女儿身,还是尽量低调。只能暗地咒骂,“一表人渣还差不多...” 却被柳展晃晃手腕,这才明白柳展的用意,赶紧向楚云舒的房间里看看清楚,然后赶紧拉着柳展的手走了。 “看清楚了吗?那个房间里都有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抽丝剥茧 “四壁有很多字画,地上有一只樟木大箱子,里面也有很多字画。那两位白面书生嘛,一个只是坐着吃瓜子,另一个在写字,我的角度看不太清,是横幅的纸,写的还是描摹的是什么,完全看不清。” 今天落棋受委屈了,余白杭让萨萨小可爱陪她一起睡,“今天先休息,明天,明天我就去帮你报仇。” 曾落棋感觉好很多了,“也没什么,以前和兄弟们还经常拳脚摩擦呢,你可别弄出上次灌人酒的那种事情啊。” 余白杭细心帮她掖好被角,吹暗灯盏,“放心吧,我是答应邱英要抽丝剥茧,不是要把青楼砸了,放心睡吧,提醒一下啊,这狗爱钻被窝,她要是在被窝里舔你你不要被吓到啊...” 余白杭本来是要一大早就去点绛唇的,结果南方的冬天,根本就起不来床啊...... 还是墨竹早上去集市买点腌肉和易储存的食物要炖汤喝,看到一位书生在严寒中卖字画。墨竹偶然经过一瞥,这画的松石竹梅还是颇有造诣的,可是没有多想。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有另一位书生到画摊子前来找。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来卖画呀?” 卖画的书生只有身棉衣,棉帽子和手暖都没有,只能不断摩擦双手,呵着热气取暖。 “你知道的,我娘这湿寒的老毛病,一到冬天更重了,现在熙平街也不招聘了,冬天大家不裁员就不错了,根本不好找工作。我只能暂时出来卖卖字画,能买几个钱是几个钱。” 看样子这两位书生从前就相识,另一位书生也在为他想办法。 “你不知道了吧?现在谁还卖自家原创的呀,你这水平,仿个唐伯虎祝枝山的,完全没有问题,现在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了,都想附庸风雅,你只要不仿太着名的画,有大批大批人来买呢,到时候,一张名人的画卖出去,你拿到手的价钱,起码是你现在赚的二十倍。” 二十倍?要不是母亲重病急用,谁想冒着寒风出来,而且被同辈的读书人看到自己在这抛头露面卖画讨生,也是极其丢读书人脸面的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知道渠道,你只管‘创作’,自有人从你这里‘进货’,拿到思南巷去卖。” 思南巷?墨竹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原来思南巷的那些“名作”都是这样来的呀。 那位书生是有点动心了,悄悄向朋友问了句什么,墨竹只听到了点绛唇,云舒姑娘。可是那位书生还是有些犹豫,“我现在穷的,连套新冬衣都舍不得做,怎么敢去那种地方啊?” “我知道你是柳下惠,我去点绛唇也不是干什么坏事啊,可是伯母的病需要钱诊治,要么这样,今晚,我带你去见那位云舒姑娘。” 孙捕头这几日带着张林王许他们查遍了杭州城大大小小印刷厂,将那些盗版印刷生产线全部暂时关停,等待邱大人下达整改意见。又没收了几十本畅销书籍的母版带回府衙。 邱英翻着这些书,有股香味,但又和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楚。“这个银灰的粉末是什么东西啊?” 孙捕头上前去看,“大概是印刷厂的铅粉吧。” 邱英觉得不对,“梅玉倾在府衙吗?张林,你去帮我把梅记者找来。” 女孩子家一下子就看得出来,“虽然跟墨的味道有点混了,但还是挺香的,这个粉末分离出来是透粉的珠光色,是擦脸遮瑕的香粉,好像还是香宁家的今年秋季款。” 果然是姑娘家用的,邱英生疑,“那有没有可能是青楼的姑娘用的呢?” 午后,余白杭睡得饱饱的,终于出发了。达达的马蹄在点绛唇门口停驻,一把三峡星河剑便直直插在点绛唇歌舞表演的水磨台上。 “啊——” 吓得鸨母耳坠都没挂住就跑出来了,“原来是余小爷啊,您这出场方式可够特别的呀,怎么把火气往这儿撒呢?砸到些花花草草多不好......” 余白杭只在红毯上踏了两步,过去把剑拔了出来。逼近鸨母,不兜圈子,直言相胁。 “你应该不会忘了,去年这个时候,我是怎么对客良夕的吧?” 去年这事儿在杭州城娱乐界没人不知道,余白杭冲冠一怒为红颜,上任聚义堂掌门一个月便将西子宫词重新洗牌,把老板娘客良夕逼到宝石山休养,只能挂个老板娘的名字,不得到台前来。 余白杭都不想提这个客良夕,容貌是挺美,不然年轻的时候也没法嫁给一个富得流油的神秘商人,当然也算准了他又老又有一身的疾病。 不到十年的时间,病榻前衣不解带,终于熬到商人病逝,又和那老头子的一大堆孩子们宅斗成功,随便分给他们些田产宅地出去,剩下的神秘遗产全是自己的。 此时的客良夕还不足三十岁,又美貌又富有的女子,当然不甘寂寞,包养小鲜肉,曾经还勾引过冷白泉。不过老掌门终生修道,一心向武,无欲无求,没给她好脸色。那时候余白杭还不懂这些,他是因为丁春香经常被抽打,才记住这个恶毒的名字的。 除了顾影自怜的美貌和满天飞的绯闻,客良夕最大的贡献就是建了西子宫词了。西泠最好的地段,买进大量会唱戏身段好的女孩子,当然她们遭受的严苛训练和毒打也少不了。丁春香那些年在西子宫词受的委屈,还远不止这些。 在余白杭没成为掌门之前,为给春香出气,设计戏耍过客良夕和她的走狗几次。在他成为掌门之后,便彻底把春香扶了上去,让春香想红的时候就可以有好作品等着她演,想清静的时候也没有合约约束她。还拿住了客良夕在偷漏税的灰色地带的证据,客良夕只好去宝石山上清静一下,当个幕后老板,这是余白杭给她最后留的体面。 这件事情,当时传得沸沸扬扬,杭州城也从此都知道了“丁春香是余白杭的女人”,点绛唇这种地方当然更了解。鸨母赔着笑脸,这位余小爷太年轻,年轻人的热血热肠是好,但余小爷一旦犯起浑来,她这小地方,可就遭殃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致幻迷香 鸨母战战兢兢为余小爷斟茶,“余小爷有什么请求,什么要问的,我知道的一定不敢有所保留。” 余白杭将剑收进剑鞘,这个态度就很好嘛,将剑扔在圆桌上,“三个问题,昨晚点绛唇有一位醉酒的公子,穿着一身绛紫的锦袍,还去找过楚云舒的。” “哦,那是城北黄员外家的公子。” 余白杭轻笑一声,“我不需要知道,你只告诉他,不准再踏进点绛唇一步,或者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被我废掉一只手,麻烦你把我的原话转告给他。第二件事,楚云舒姑娘的客人当中,除了书生,还有什么人?” “小爷这话说的,我们这儿的姑娘,当然不能只会客,和读书人琴棋书画,当然还要和这些商人老爷们周旋应酬啊。楚云舒性子是倔了些,但她会客的名单中,也有几位商人。” 余白杭突然想起来昨天落棋和俏颜说的琴声,觉得蹊跷。 “我想问一下,昨晚楚云舒的房间里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声音响遏行云,不知道影响到楼下的宾客没有?” 看来昨天那两位姑娘是聚义堂的人,“响遏行云,小爷说笑了吧?我们点绛唇每到入夜掌灯便是丝竹攒动,不绝如缕,云舒姑娘弹曲子也正常,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声音呢?” 如果说曾落棋昨天悬丝听声耳朵有些受影响,但俏颜不会啊,她也和自己形容的是异常有穿透力啊。 鸨母看余小爷也没有喝茶,试探着问,“小爷,那您说的第三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呀?” “从现在开始,务必让楚云舒姑娘好好待在点绛唇,她的房间里一切陈设不能变,该会客还是会客,一丁点风声不得走漏。现在带我去一下楚云舒东边的房间。” 墙壁和窗子都是正常的,现在云舒姑娘不在点绛唇,鸨母还把她昨晚弹的琴抱来了,怕余小爷不信,还拨了几声,就是普通的琴,全无问题。余白杭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突然眼神落到了桌案上两支普通的香。 “这是什么香?” 这两支香,看起来也很平常,鸨母也说不出什么,“这大抵就是普通的檀香吧,没什么特别的。但这间屋子是云舒姑娘的配间,一般等待会见的客人会在此歇下,我实在也说不清其中有什么蹊跷。” 余白杭说知道了,但把那两支香拔出来带走了。 薛神医眼睛有些花,装着白芷和徐长卿的药格子是怎么也找不到。大声喊也寻不到阿毓,“这孩子,外面大冷的天儿,上哪儿玩去了?” 聚义堂临川山房外的鹿柴小楼。 “师兄,你真的觉得是这支香的问题啊?” 余白杭不让曾落棋过来,但曾落棋信不过苏纹毓鉴香的能力,偏要过来。 “你耳朵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吧。” “不回去,那个萨萨看起来特别可爱,其实是个掉毛怪,而且那么大一坨往我身上扑,好可怕,还是你领回去吧,我的云清台可不想全是狗毛。苏纹毓,你磨了半天,研究出什么来了?” 真耽误苏纹毓闻香,“嚷嚷什么,方神医不是不让你大声说话吗?里面有致幻的曼陀罗,还有几种可以增强听力的混合物质。我现在把香点上,你们一个来闻,一个掩着口鼻,我来对比一下效果。” 柳展举手想做实验,苏纹毓递给余白杭一个她用三层棉布缝制的面纱,保证闻不到气味,让曾落棋一边儿待着去。 柳展随着线香燃烧,是感觉有些不对。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柳展闭着眼睛,怎么形容呢?“我感觉我的眼前一直在出现很多圆圈,越来越扩大,散开,但是同时有很多小的圆圈也在产生...我在说些什么呀,我的妈呀,好多圆圈,你们要小心啊。” 果然致幻,苏纹毓轻声问,“还有其他感觉吗?” “你那么大声干嘛呀!” 竟然把余白杭都吓到了,曾落棋附体吗? “明明是你大声吧,喊什么喊啊?” “苏大夫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我好好配合你试香,你吼我干什么?” 余白杭让苏纹毓赶紧把香掐了,“这么厉害吗,你缝的这个东西够厚了,但我也好像有点迷糊,快扶俏颜洗个脸去。” 曾落棋也被吓到了,“原来就是这个东西把昨天的琴声扩大那么多倍,心脏都有点不舒服了。” 苏纹毓说这种线香大概是那位姑娘自己做的,不是从任何地方买的。那这就很有问题了,她的房间里到底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呢? 把柳展扶回屋里之后,把苏大夫也送走了,曾落棋抬起下巴搭在余白杭的肩膀上,“苏纹毓绝对喜欢你。” “你快起来,你把你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我身上了。我让你派人去给邱英送信,送去没有?” “邱大人的回信都送回来了,我这个脑子,我刚才不是去凑热闹的,我本来就是要给你送信去的,看到苏纹毓在那里磨香我就忘了。” “曾落棋我真是...对你太好了,你跑来说当我的秘书,结果半路就出去开饭店,现在让人替你跑腿儿你都能把正事忘了。” 余白杭读信,本来他要约邱英今晚一起去点绛唇的。 邱英回信:你是不是傻?我们两个彼此的身份,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同框的画面,还相约一起逛青楼,你觉得合适吗?而且你对点绛唇不是有阴影吗?更不能让你晚上去了,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曾落棋偷偷在一边笑出声来,被余白杭抓包后赶紧举手装乖,“师兄,我申请调回来,现在年底了,聚义堂事情太多了,就算你身边不需要我伺候,我也可以帮忙计算分红和包装礼品啊。” 余白杭更想曾落棋得到锻炼,结果她又偷懒。“我就知道你肯定这样,不是答应我了......” “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可不是因为嫌快食店的工作腻烦,吃不了苦啊。现在宛蝶和何严正在冬天里燃起一把火,但我和柳展有点多余,宛蝶面子薄,为这事儿好几次不让何严过来帮忙了。我算的人家俩人是鸾交凤俦,现在我得有成人之美呀。”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外送联盟 外面风大了,余白杭和曾落棋去暖阁里坐着,一人捧着杯热茶拿在手心。 “这个问题我也知道,但是把你调回来的话,柳展就要一个人分担两份尴尬了,她肯定也要走。严严上次说了,他们工作都比较忙,总是没聊几句就要分开。我觉得把禅茶并入到快食店的一部分也是可以的,但快食店肯定就忙不过来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曾落棋掏出随时记录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做了一个绩效表格,把胜意快食店的十五位员工按表格上的标准打分,最终选出两位副店长。一位负责进货和煤炭柴火的供应,一位负责餐厅和外送人员调配,正好接替我和柳展的工作,蔡宛蝶呢,就变成了唯一的店长。” “那就...照你说的试试吧,什么绩效表格我也没听说过,好像挺厉害的样子,你自己看着办吧”,余白杭拿着早上从驿馆送来的信,正犯愁呢。 尼古拉先生这次需求的所有商品都比上次翻了很多倍,瓷器一千两百件,丝绸八千匹,这些聚义堂都有存货,而且即将开业的商城也有容量超大的库房。但是茶叶三千斤,一下子翻了六倍,按之前估算的根本不够。而且上次和南洋的坤哥交易了一大批茶叶之后,西城最大的茶商柳老爷也没有那么多的存货了。 “反正今晚不去点绛唇了,我得找韩师叔商量商量去了。” 韩师叔那里确实还有几百斤绿茶,但杭州的冬季湿冷,保存的再好,也会稍微有些发潮。自己喝倒没有什么,但尼古拉先生以这么高的价钱买进,我们直接拿这种茶叶凑数,总归不是为商之道。 韩师叔提议,“或者你可以从外省买进一些红茶,再二手转卖出去呢?” “红茶?”余白杭觉得红茶口感也不错,但本地是不产的,外省?“要去云南或者广西去买吗?” “不用,云南比我们气候更湿热,红茶产量最大,但红茶以祁门红茶为上品,在安徽和江西浮梁都产祁红。趁现在还没到年底,各家各户尚未大量囤积茶叶的时候,赶紧派快马买进,安徽和江西都不远,现在还差一千四百斤,押运回来左右也就是十天的时间,尼古拉先生的船不是都到锡兰了吗?再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聚义堂之前从其他茶商手里卖进过一些红茶,也在何严的店里卖出过,还混着牛乳尝试过,就是不知道大不列颠的人们能不能喝的习惯。 “派人去买,尼古拉不要的话,大不了再卖些牛乳红茶出去嘛。韩师叔,您儿子不就对茶挺有研究的嘛,我再派李林大哥一同去。” 韩师叔还有个事情要和余白杭说,“白杭啊...” 那瞬间余白杭的身子竟然震颤了一下,眼睛也突然花了一下,不过马上就醒过神了,“师叔,你要说什么?” “是这样,现在进入农闲时间了,我这边的茶园酒庄今年几乎是没什么工作了,这样一来,壬戌堂六七十个兄弟就相当于是完全闲下来了。这帮没成家的小兄弟,闲下来就容易生事,冬天还爱聚在一起打个麻将喝个小酒什么的,我特别不喜欢这种风气,你看看,给他们安排点什么活儿干干。” 前阵子壬戌堂不就派了一些兄弟去熙平街帮忙跑外送吗?余白杭在想,如果农闲时间把这些兄弟都集中起来,成立一个外送联盟,统一管理,统一制服。现在天气这么冷,生起炉子来也更费事,真像邱英说的那样,一到冬天叫外送的人家越来越多。 余白杭觉得,这个情况在夏天大概也适用,夏天太阳像火球一样,如果有跑腿送冷饮的,应该也蛮有市场的。而饭店只招聘外送员也没什么人来应聘,大家都觉得跑腿送饭不是什么正经活计,那不如聚义堂来做这件事。 集合杭州城酒楼和小餐馆的代表们开表决会,看看大家想不想把外送工作都外包给聚义堂。商家、买家和聚义堂的外送员之前签订三方条款,互惠互利,也互相监督。这样倒是一箭双雕,去找邱英批条子去! 还没走到府衙呢,先在驿站逮着邱英了,他怎么自己来取信,还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厚厚的肉夹馍冒着冷风吃呢? 前阵子邱英的母亲犯了咳疾,邱英从杭州寄了很多治疗咳疾的好药和梨膏回去,现在母亲来信说咳疾已经完全好了,让邱英不要担心,还问年终的时候哪日能到家,她好提前准备。 昏暗的街面,尚未掌灯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灰色袖子突然扒自己的胳膊,邱英的肉夹馍差点吓掉了。 “余白杭你干嘛?你穿了身啥呀?扒了身熊皮在身上吗?” 余白杭正了正自己的皮帽子,“什么扒了身熊皮,我那么残暴吗?我这是银貂皮的,而且只有袖子稍微厚一些,可以盖住手的。你有那么忙吗,还要路上吃肉夹馍,你看什么呢,这么昏暗还要读信。” “我娘从家里寄来的,我还和她说了我为墨竹改户籍的事情,她还说让墨竹去考功名的这个提议很好呢。但你可把我给坑了,墨竹都在我身边十几年了,这回跟我回宣城过完年,再回杭州可就要住在万松书院了。我生活已经这么清贫了,现在连个书童都没有了,还有比我更惨的知府吗?” 余白杭一副‘我懂’的样子,眯着眼睛看着邱英,“哦...那我帮你挑两个美丫鬟,你这个年纪应该有丫鬟伺候了,娇妻还得配美妾嘛,我懂。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好歹,起码,差不多,表面上也算是兄弟吧,我给你挑两个,保证既温柔漂亮还通些文墨,保证比墨竹好......” 正当余白杭浮想联翩之际,都没发现邱英已经悄悄蹲在地上,从旁边草丛里弄了些雪揉成团,突然向余白杭的脖子扔过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余白杭我看你是又皮了,一天天混秦楼楚馆还给我传授经验,现在又要给我买漂亮丫鬟,你就那么想调戏我是不是?” “好凉啊!邱英你是想跟我俩比划比划是吗?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打雪仗的!”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抵制盗版 还以为这个传说中批量造假的窝点有多难抓获呢,结果连人带赃一下子就被府衙的人拿下了。冬日正午的梨花落雪,邱英带人封了整个点绛唇,而此时楚云舒的房间,也只是在整理画作而已。 “抓我做什么?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为什么楚云舒这么说呢?因为按她的这种解释,好像听起来也没什么毛病。 楚云舒喜欢品画赏画,便有许多书生文人将自己祖上传的画拿来让她品鉴,有时候还会一起描摹名画。云舒姑娘这里鸣琴奏曲,饮酒品茶,二三好友,知己红颜,吸引了大量才子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张林王许一箱一箱往楼下搬,云舒姑娘的房里是藏了多少书画呀?一张张摊开,点绛唇这些楼梯的扶手不一会儿就挤满了。 就连家中藏书挂画无数的九渊楼大公子也赞不绝口,“这幅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仿得真是不错。哎呦,还有卫夫人的《急就章》,要不是上面没盖章,这字真学了个八分像。” 楚云舒可是好不容易给那些书生培养成这个水平的,他们又想讨云舒姑娘的欢心,有的竟连学业都荒废了,拼命下苦功打磨技巧,就为了入得云舒姑娘的眼。 这些书生里面啊,有些是家境比较好的,临摹字画纯属玩票,还有一些是家境比较贫寒的。既然相识一场,楚云舒也得帮帮他们呀。正好她认识几位在思南街上开博古轩的文玩老板,他们卖的也都是半真半假,这是文玩界老规矩了。 于是楚云舒就把这些画留下来,让这些画行老板照原画盖上印章,做做旧,卖出去。当然沾了个“名家名画”的边儿,画作那是水涨船高,油水一下子膨胀个百倍都有可能。这样一来,三方都有钱可拿,尝到了一次甜头,也就建立了长期合作。 这些书生当然也不会说这个秘密,这样不就没钱可赚了吗?卖画老板也不敢太苛待这些作者,毕竟要顾及云舒姑娘的面子。杭州城寒门子弟太多,三两书生这么一碰头,越来越多的书生就排着队要向云舒姑娘毛遂自荐去了。 余白杭咳了一下,本来刚才说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买这种明知道八成是赝品字画的时候,余白杭还想附和一下,可是前两天被邱英严厉说了一通之后,还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怼起来了。但现在听到这里,他实在想笑出声来了,这个云舒姑娘原来心里装的还是利国利民,兼济天下呢...... 楚云舒还说,“其实那些老板心虚,我用的纸张都是很新的,怕看出来,也不敢卖太贵。” 邱英重重一拍桌子,“还不敢卖太贵?你想卖多贵?仿制百年前名画虽不算抄袭范畴,但你这种行为严重地扰乱了公共市场,往大了说你这是利用了百姓盲目消费跟风消费的心理,伙同书画商人,骗取百姓财产!” 楚云舒花容失色,“没有这么严重,我一开始没有想这么多,其实我当然也是想自己攒些钱,但我一开始只是想把画卖出去,我都没有参与定价,更别说什么哄抬炒作了。邱大人,求您网开一面吧。” 邱英越看着这些字画越来气,“这些读书人有这个本事,干嘛不用在正地方?我真是不懂了,从秀才考上举人有那么难吗?你现在这个性质是很严重的,这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作案。你别用那种眼神哀求我,本官不吃这套,说得我都有点渴了,余白杭!走神儿呢?把你喝的那个递给我。” 余白杭才舍不得给,“这是蔡宛蝶刚发明出来的,里面煮了红豆的牛乳红茶,我这是杭州城头一份儿呢......给你给你吧。” 几个衙役捕快互相确认眼神,原来咱家大人吃这套...... “嗯,好喝,一会儿外送个二十份,我请今天出公差的喝,大家都有份啊。” “谢谢大人!” 急死余白杭了,赶紧敲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收买人心,赶紧断案,楚云舒会坐牢吗,还是罚款,还是怎么办?” 楚云舒都趴在桌子上要哭晕过去了,悔不当初啊,她也只是想给自己赎身攒些钱而已啊...... “我知道你姑娘家的怕坐牢,那就按我说的做,积极配合调查,首先你把参与摹仿字画的所有书生名字列出来,约有多少幅画流入市场已经售卖的,卖出了多少钱,你和书画商人还有作画者按什么比例分配的,详细记录下来。那个,张林。” 辅助大美女做笔录?这美差当然是一步跨过来了,“大人,让我做什么?” 邱英又摇了摇头,“你字写得太丑了,王许来监管楚姑娘做笔录。” “好的大人,那这段期间,楚姑娘是带回府衙还是怎么?” 邱英环顾了一下这间青楼,“在这件案子彻底查清之前,点绛唇都暂时不能营业了,你们这种地方大概比我们府衙看管得严,你根本也跑不了。楚云舒就暂时拘押在这里,由王许保护,务必保证点绛唇的人不得对她施加伤害。” 邱英让衙役把那摞子书搬上来,“楚姑娘,大概账还没算完,你几本书你见过吗?是从你这里出去的吗?” 邱英本没想着直接拿着书来找楚云舒的,他以为这是两个案子,但昨晚听了余白杭说起那个致幻的曼陀迷香。还说苏大夫给它研磨开来,里面有种白色泛着珠光的香料,苏纹毓只知道曼陀花有白色的,但没见过粉末状的,这个珠光,不知道是什么。 梅玉倾说可能是擦脸的香粉,所以泛着珠光,可她也不确定,听说昨天下午在工作时间还闷头大睡了一觉。所以邱英才把这摞书拿来,要和她对质的。 “你说东拼西凑别人的文字,然后再换个名字当成自己的原创?”从楚云舒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十分鄙夷这种行为,“我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情,如果上面也有桂枝香的粉末,哼,大概就是十里章台那个仲韶音干得出这种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画虎类犬 仲韶音?这美人儿余白杭熟啊。仲韶音长得是真漂亮,毋庸置疑的美貌,是烛影摇红的灯光下,摄人心魄的明艳。余白杭甚至不敢直视她如水的双眸,虽然自己也是女儿身,但还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被她勾去了魂魄。 在十里章台的时候,余白杭更是当着聚义堂几位兄弟的面说过仲韶音比丁春香漂亮。忘了当时是喝了点酒还是天太热脸颊有点泛红,反正第二天一大早,丁春香就在报纸上闹起脾气来了,余白杭好个哄才哄好,折腾死个人。 仲韶音出名是在十里章台,但此前,她可是楚云舒在点绛唇最要好的密友。好到一起种花,一起踏青,一起做菜,一起扑蝶,还一起制作了这种致幻的桂枝香。 桂枝香一开始没有那么可怕,是用作自卫的。当时两个小女孩不想和那些老男人周旋,便制造了一种含曼陀花粉的线香,还有玫瑰露,白露时节的月露,里面含珠光的其实是白贝的碎片。 如果她讨厌这个客人,便点上这只香,客人慢慢就晕倒过去了。可是那天,曾落棋和柳展身上都有功夫,能抵挡好一阵儿,楚云舒也没料到,那边是两个姑娘在偷听。 闺蜜翻脸,当然只可能是因为男人啊,两年前,一位叫郁无言的书生同时闯入了楚云舒和仲韶音的世界,直到今天两个人见面了还会吵: “不管你怎么酸,郁公子亲手为我题了首诗,而你,什么都没有,连你和他曾经相识的证据都拿不出手。” “哎呦真新鲜,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把‘无言独上西楼’当成定情诗的呢,楚云舒你可真能耐,倾尽一切的爱包围郁公子,结果人家都躲你躲得独上西楼,锁清秋去了,你给人家逼得快出家了!” “那也没你仲韶音不要脸,我这么多年真是没看清楚,原来你这么爱偷人家的东西,那夜在望江楼上和郁公子隔着窗子对诗赏月的根本不是你。我好心把我的闺阁心事和你分享,结果你转身就变了一张脸,装作是我的样子慢慢接近他,无耻!” “你可真是天真,楚云舒啊,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原来你脑子缺根弦啊。你以为你把你那点少女心事说给我听,我会分享你的快乐,替你开心吗?不,我嫉妒,我也远远地看着那位身着黄衫,手持折扇的温润公子站在九曲桥上的背影不禁入神。而你,抢先和他发生了故事,我为什么替你开心?我的美貌在你之上,我和郁无言站在一起才是才子佳人风月无边。”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你进点绛唇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是我手把手教你写字,是我教你读诗,结果你拿着我给你的东西,去勾引本属于我的男人!” “谁让你不长个心眼,把什么都教给我了。而且,这不算是我偷的,我学来的,就是我的。师父是谁,从哪儿学的,没有人在乎,因为我天生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你也不是不漂亮,你的容貌如山水明媚,但男人总会被第一眼美好的东西所吸引。” “可是你画虎不成反类犬,被郁公子拆穿了吧,厌弃了吧?一张漂亮脸蛋能看到几时啊?山水明媚,比较起漫天明霞来,不是来得更持久吗?你走路小心点,风一大,红霞便吹散了。” 这段精彩的演说,余白杭都想发自肺腑地为其而鼓掌啊。而且他还觉得楚云舒和仲韶音不应该决裂呀,现在造假都造到一块儿去了,可真是活该交好的姐妹呢。 “她惯于坐享其成,偷别人的东西化为己用了,后来在点绛唇也受排挤,便去了十里章台威风去了。” 余白杭差点一口热茶喷出来,“你们这儿还带转会的?” 邱英一开始想摸,后来又改成推余白杭的脑袋,“好好听,别打岔。” 楚云舒纤手翻着那几本书,“是她的风格,三观不正,脑残的少女情怀,还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是。她还极度喜欢钱,之前她离开点绛唇,就是自己给自己赎的身。所以后面这几本,大约没怎么改,却盗版再次印刷的,大概也是出自她的手。” 邱英要去十里章台,被余白杭拽住了,“你干嘛去呀?这边事儿没完呢,现在思南巷的事情理清楚了,后续怎么处理啊?” 邱英对待这件事就是快刀斩乱麻,“把假字画集中起来烧了呗,把那些所有参与此事的书生罚款,再不得仿造名画赚钱,尤其要好好惩治那帮奸商,还帮忙盖章做旧,他们要罚得更狠。” “简单粗暴一刀切呀?我说邱英啊,你这样不是很浪费吗?” 邱英是不是冬天了火大呀,又数落起余白杭了,“余白杭你又起这种念头了是不是?你答没答应过我,但凡你经营的范围内出现一件假货,立即批量检查,然后当众烧掉......” 余白杭给邱英按回到座位上,“你又激动了,是不是冬天你容易上火呀,我没有说什么,不是这个意思啊。” 余白杭的意思是这个以假乱真的书生们太可惜了,人才都委屈了,在字画领域简直是天才呀,当然了,其中也有云舒小姐姐的美颜鼓励。如果加以正当引导的话(让邱英老学究来感化教育他们的话),一个个都是有可能成为名家的呀。 “销毁,当然要做,而且要当着百姓的面来销毁。但是邱大人啊,你当众拆穿思南巷的画全是假的,那买过字画上过当的百姓们的钱谁来赔?你让商家赔?你保证一个个都拿着单据过来排队吗?到时候肯定要骚乱,怎么维持秩序?还有啊,思南巷作为杭州城的文玩一条街已经几十年了,你这次只是想销毁赝品,又不是把思南巷彻底封了,那会不会影响其他商家的口碑和声誉。这里被官府认证为‘假货一条街’,你让思南巷里那么多店铺都关张吗?” 邱英的脑子都要炸了,被她这么一分析,果然有一大堆的事情还跟在后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要销毁,但要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销毁,要罚那些不法商家,该罚款还是罚,但面子要给。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可以让他们进一批年画,免费给杭州城百姓都分发出去,年画便宜,可杭州城里这么多户,也算是填补上了。这样既全了思南巷的面子,杭州百姓也得了实惠。时间地点我都想好了,就定在武林商城正式开业的那天,在一楼的天井就可以免费领取年画。”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拆家三傻 余白杭你可真是让邱大人哭笑不得,“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免费给你带客流量是不是?” 余白杭没回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这些摹仿人才们也要充分利用起来嘛,邱大人你看看,是让他们在春暖花开的时候,为杭州城免费美化一下城市环境,画个壁画什么的将功赎罪。还是去南屏学堂免费当老师,偶尔去给孩子们上几节书法和绘画课,邱大人你考虑一下嘛。”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邱英被噎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做。” 楚云舒这回真的知道自己错了,积极配合取证。列出的参与卖画的书生不少,筛筛选选出来,情节较重的共十四人,最让邱英气愤,有这个才能,怎么不用在正地方。但一想到余白杭的话,邱英慢慢把火气压下去,未必不可以让他们将功折罪,邱英可以帮助他们走向正途啊。 后来邱大人和余小爷再去十里章台的时候,仲韶音也只能认罪了,邱英给她个机会,罚了她好大一笔银两。余白杭却对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觉得心疼不已,觉得邱英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别哭了,反正也是你抄别人的文字赚的钱,人家原作者都没去告你,你有什么好哭的呀。官府的人还得各家书局清查你印的盗版书然后销毁呢,官府还比你忙呢。不哭了不哭了,人家是来看你书的,又不是看你哭的。” “余小爷......”瞄了余白杭好久了,今天反倒送上门来了,仲韶音娇弱柔软的身子正想往余小爷肩上一靠,却不料扑了个空,余小爷跟着邱大人跑了。 这几天查缴假货的效率还挺高的,但余白杭说的,用更聪明的方式销毁思南巷的画是什么意思呢?邱英把棉被又往上提了提,这个棉被真软和,又白又绵,奇怪,怎么突然想起余白杭那只大白狗了? 邱英蹙眉,想起那天晚上在聚义堂门口看到的从来没见过的狗。还有那两只,一个灰的翻白眼的,一个又灰又黄,还那么胖的,聚义堂都养了些什么呀,这几条狗看着挺大的,这每天得吃多少肉啊? 狗吃肉...余白杭好像说过这几条狗挺能闹的,邱英有办法了。 经过白天的踩点,府衙人员已经把思南巷的部分假货摊子都做上了暗标,现在就等着邱大人去聚义堂找余小爷去了。 “干嘛?我和落棋要遛狗去,不出去遛遛,它们要拆家的。” 邱英还带着猪骨头,逗阿拉斯玩呢,“我找你,就是去遛狗的呀。” 邱英只管在前面走着,阿拉斯记住了肉骨头的味道使劲跟着他跑,曾落棋根本拽不动阿拉斯,余白杭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可是距离思南巷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三只狗突然就拽不住了,疯了一样向思南巷跑过去,余白杭眼睁睁看着遛狗绳子在地上拖行出去。 等到三个人跑到思南巷口的时候,满地都是被咬烂和撕坏的字画。曾落棋要跑出去追狗,这得赔个不少钱吧,但被邱英拦住了,把他原本的计划和她们说了。 余白杭重重一拳打在邱英手臂上,“行啊,我的知府大人,我这几条狗很有名的,你销赃就销赃,最后还让我背锅。现在整个清河坊都要知道我这几条狗脾气不好爱搞破坏了,又到年底了,陈大妈又要找我约谈一下午了!” “淡定,淡定......”邱英看着思南巷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他一共就买了十多斤的熟肉,切成小块铺在造假的书画摊子的桌角什么的。他还提前通知了楚云舒供出来的那些奸商们,特意让他们把放花瓶瓷器的博古架不要放在大门处,和他们提前商量过的。 “你这几条狗,效率比我的捕快还要高呢,而且给它们几条肉就可以。当然了,我的捕快也不会直接掀翻桌子,像它们这样粗暴的撕咬。” 余白杭想的却是,邱英这次休想再从自己这里拿走一文钱的罚款,这次的闹剧可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不过,这些假货被这样销毁,还真是挺爽的。 “喂,那那些作画的书生怎么处理,罚款吗?” 余白杭是不是被自己罚款罚怕了?想想也是,那一万两黄金都做了多少事情了,那邱英以后就尽量让余白杭的生意顺遂一点吧。 “象征性的罚了一下,不过让他们帮我办了件事。” 两年后的冬季是太皇太后七十岁的千秋,邱英让这些书生们共同做一幅“百米福寿画卷”。由邱英亲自挑选六十六帖字,六十六幅画,然后装裱在一幅百米卷轴上呈给太皇太后。 既不费什么钱,又尽了心思,让这些犯过错的书生将功折了罪。还让几位书生在各自摹的字画后面写上名字,不去蹭一个什么“名家名作”的噱头,就让太皇太后知道这是后辈仿的。虽为仿作,但是极力去领会其中精妙,满载着一颗虔诚之心贺寿。如果太皇太后喜欢这份礼物,这几位书生还可能被提拔进大政书画院呢。 “这个解决办法,还...行吧...萨萨哈哈阿拉斯,都已经把这条巷子拆干净了,跟哥哥回家!”又扫了眼邱英,“这回别说我不配合你了。” “等等”,邱英不用收拾烂摊子,他已经告诉商户们会出现这种情况了,但他还有事情让余白杭来做。 “你不是想在你们商城开业那天分发年画吗?可以答应你,但你得在开业之前把这件事办了。” 于是在武林商城即将开业之际,聚义堂众兄弟们在武林路的北口搭起一个大台子。上面放置了很多皮包、鞋履、粮油米面,甚至还有珠宝首饰,水粉胭脂,这是要白送的节奏? 许多百姓不明所以,但有这好事儿大家都往前挤,不一会儿就把街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筋斗云叫车的车夫们还要互相传信说武林路北街口被堵住要绕行的情况。 高台下众说纷纭,余小爷新店开张,这是要大酬宾还是搞什么活动?也有几位爱剁手的闺阁小姐看得出来,台子上放的皮包乍一看和陆威家的无异,但成色和做工细看还是有破绽,余小爷把高仿包摆在这里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打假大会 今天柳员外生病了,所以没有到场,就连柳展都因为要回家照顾爹爹所以从现在就开始休年假了。也不知道柳员外是因为冬日里染了风寒,还是因为日常肥胖,各种病又找上门了。总之,今天这个“打假大会”是余白杭和陆威老爷的代言人吕秘书一起,给杭州市民当众上一堂打假课。 “乡亲们,父老们,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应该都认识我,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在下就是杭州城着名相声演员余白杭。那今天要跟大家说点什么呢,大家也看到了,我这商城尚未开业,但商品怎么都摆在外面,这是要回馈杭州市民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还没这么阔绰,而且,台上的这些,全是假货!现在由我身边这位陆威家的代表吕秘书向大家讲述假货的危害。” 台上的全部都是假货?可是这包装都和正品一样啊,有的还有些眼熟,这种粮油不是很多地方都有售卖吗?这些余小爷都是从哪里搜来的?围观群众真是不明就里啊...... “大家安静一下,可能大家不相信,这台上的商品全部是假冒伪劣的低端仿制品。比如这款皮包,皮料是杂色皮质碎片,洗净染色再拼织起来的,内里也是劣质绸子。而我拿的这一款才是陆威家的正品,采用正宗的小牛皮,整片皮料,内里是真丝杭绸,整个皮包色泽纯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掉色没异味,而且售后和修复服务完善。” 可是底下有市民提出异议了,“可是你们陆威家的衣服皮包都卖得太贵了,给老婆买一只包,要花掉我两个月工钱呢!” 吕秘书让大家不要激动,“所以下面我就来说这个问题,所有的商品,贵自有贵的道理。这只是我们陆威家的皮靴,我现在请余小爷使劲拽拉它,我的手劲大家可能不清楚,但余小爷是习武之人,经他拉扯依然不变形,我总不会贿赂余小爷吧。而这双鞋是仿制陆威家的,缝线不严密,皮料也薄,完全不足以在严冬起到御寒作用。据数据统计,我们陆威家的鞋履平均寿命为五到六年,买一双好鞋,质量有保证,可以穿很久,但低端的仿制鞋就会很费,一双穿不了几个月,又比普通布鞋多了一个假名牌的费用,所以完全就是更花冤枉钱哪。” 吕秘书还让大家走近些看,拿了一只正品鞋子和很多仿造鞋子对比,反正没有人会偷一只鞋子。还真别说,单看仿造的鞋包觉得没什么,但和正品对比起来,可就真是粗制滥造了。 余白杭手上挂了一大串的黄金首饰,“大家都看过来,千万不要觉得假货没什么,只是一个更为平价的替代品而已,但事实远远不是这样。仿制的皮包最多掉色,仿制的鞋子最多不耐穿,但劣质的黄金珠宝戴在脖子上,会引发大片的红疹;盗版的书籍里面可能有对你们的孩子不利的内容;饭店用劣质的油炒菜,你敢吃吗?这里插播一则广告,我们的胜意快食店绝对用的是最好的米面粮油,最干净的用餐环境,而且在武林商城的三楼会开设分店哦!广告结束,尤其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假药开始泛滥了,别说不敢给老人孩子用了,药品一旦掺假,那可是关乎性命的呀,你们还敢用假货吗?” 假药问题可在底下的市民中间引发了轩然大波,“原来假货的危害这么严重啊,之前邸报上报道过几次,我们都没引起重视,被余小爷这么一演示全懂了。” “在武林商城,我们承诺假一赔十,若出现一件假货,我们处以十倍的赔偿,立言于此,说到做到!” 结果余白杭马上就拆了吕秘书的台,“假一赔十都是骗人的,我们根本不会赔十,因为我们武林商城绝不会出现一件假货!我们今天把这些商品摆在台面上,就是要当众销毁,把油和面粉都搬得远远的,给我火把。” 这么多的商品当众销毁,年底到了,邱英对那些涉假的商户也都进行了严肃批评和宽松罚款。武林商城这次事情连上了三天的邸报头条,更别说聚义堂旗下的报刊媒体了,这样的广告比什么都更得人心。 腊月十五那天的正式开业,杭州城内几乎三分之一的市民都去排队等候了,除了思南巷商家分发的木版年画,聚义堂还都赠送了红底描金纸给大家,请了之前要折罪的那些书生免费帮大家写对联。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白蒙蒙的早晨,百十辆公共马车在熙平街的南北街口停下,又是上班的早高峰。但今天早上有些不一样,大家路过胜意快食,看着上面拉起的长长的大红横幅,好像也都沾了喜气一般。 横幅是曾落棋和柳展亲自去订做的,昨日还和左邻右舍打了招呼,拉起了足足十米长。上面写的是:胜意快食老板娘,人美心善小姐姐要和对面禅茶可盐可甜小哥哥,成亲啦! 半个月前,何严已经带着蔡宛蝶去见自己的父亲了,何严父亲满面春风,直说这个准儿媳有福气。但何严在蔡宛蝶的爹娘那里可就是过五关斩六将了,余白杭倒是乐的开花,感觉自己终于把弟弟嫁出去了一样。 “我费心培养他这么久,却还是一直没长大的样子,这岳丈大人一来了,没几天就磨炼出来了。我就说嘛,新郎官体力必须要好,至少要抱得起新娘跑上几十米才行啊。” 刘诚抱着怀,鄙视老大迟迟也不让兄弟们有喜酒可喝,“切,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的,跟个过来人一样。” 肩头突然被老大怼了一下,“苏大夫过年的时候要回仙居老家,可能要待上一个月呢,你要是想请假,年底事情多,自己交接好了,提前跟我说一下。好了,正好尼古拉先生这几天就要回杭州了,路上没有风浪的话,应该赶得上婚礼。”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京中来信 白日里,邱英收到从京中传来的皇上亲笔书信。除了皇上以“含章吾友”做开头,表达了对邱英上任杭州知府一年来的作为的赞赏和鼓励,还主要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明年初冬的金靴杯,大政的开国皇帝喜爱蹴鞠,还动员举国上下都发扬这种强健体魄的运动。圣祖爷还将蹴鞠运动办成了一个举国狂欢的比赛,四年一届,轮流在大政各大城市举办。 七年前,杭州申请到了举办金靴杯的资格,巨大的比赛场地都建好了,就在杭城的东北角。不过这事儿用不着邱英督办,因为大政是有蹴鞠协会的,关于金靴杯的一切都由蹴鞠协会来管理,当地官府只起到一个协办作用。 邱英可是个资深的球迷了,明年金靴杯能在杭州举行自然是心潮澎湃。全国以城市或家族为单位进行预选赛,以各省人口数分配比例,最终晋级三十二强进入金靴杯。八个小组进行循环赛,然后晋级前十六强、前八强、前四强、冠亚季军。杭州金靴杯共有三个比赛场地,相距不远,都是尚未开发的空地,参赛选手就住在几个赛区中间,赛程为一个月。 但皇上亲笔来信当然不可能是为邱英介绍赛程的呀,他是要找邱英“问责”的。原因是蹴鞠协会截止目前为止,在浙江赛区内只收到了温州和金华的一支联合球队。而按照浙江省的人口占大政总人口的比重,至少要出两支球队,不然在九十余个参赛队伍中连晋级三十二强都悬而又悬。 所以皇上写信来问为什么邱英管辖的杭州没有球队报名,杭州城作为大政排名前五的大都会,还是浙江的首府,这也太不给蹴鞠协会面子了吧?但这事儿邱英真是冤枉,像他如此热衷蹴鞠的球迷才不可能忘问了没去动员呢。 前段日子他问了袁师爷,但袁师爷说杭州本来也没有职业球队,上届金靴杯的参赛者因为成绩不理想,所以早早也解散了。之前他还碰到过几位球员,都回去干自己的本行去了,有的都胖得认不出来了,于是找回原来那批球员是指望不上了。 邱英觉得年轻力壮而且热爱体育的小伙子,到学堂里肯定找得到吧?结果几家书院的院长都和邱大人说不行,而且在邱大人上任杭州知府之后更不行了。 邱英没听懂,问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院长说正是因为邱大人进士及第,高中探花,所以仅仅二十岁之龄就当了杭州知府,这些学生于是更加用功去学习,怎么可能跑去搞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呢。 这怎么还成了邱英的错了?而且,蹴鞠怎么不务正业了呢?邱英中了探花一样喜欢踢球啊,皇上还喜欢踢呢。但是这个原因实在没法直接跟皇上说呀,可也不能承认杭州城没有体育人才,继续再找找吧。邱英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个活揽下来了,他想给皇上回信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组建起一只蹴鞠队。 第二件事是刚刚发生的,梁书望启程回到杭州了。说起梁老丞相,那是为大政鞠躬尽瘁四十余年,大政绝对的栋梁之臣。出身杭州梁家,是梁文衍的大伯,为官正直清廉,也因此遭受小人妒忌排挤,官场起起伏伏。 四年前梁丞相大病一场,就曾提出要卸任丞相一职,但那时皇上和太皇太后说什么也不放他回乡养老。太皇太后还说自己也一把年纪了,不是一样没法随心所欲嘛。那个时候皇上还不成熟,还需要良相辅佐,所以实在无法推辞,就又继续当了几年丞相。 从去年开始,皇帝慢慢展露锋芒,太皇太后也准了梁书望请辞。但他还是留在京中,挂个闲职,提携提携后辈,朝中上下也都尊称他一声老丞相。他和岳老将军都是以德服人的典范,在朝中的地位无人敢撼动。 这次回乡,梁书望是饱含热泪给皇上和太皇太后呈的奏章,他说他的母亲已近九十高龄,每年都是除夕才能回去见上一面,有的时候,就连除夕也无法回乡。这次,冬风又渐起了,请让他以老迈之躯,回杭州侍奉几年老母亲吧。 太皇太后想到杭州梁园这近百年来为大政奉献了一辈辈的文臣武将,实在是该让老丞相回家看看了。皇上当场批准了老丞相的回乡请求,让皇后去国库挑了许多礼物赏赐给梁家,更派了近身侍卫和亲王级别的仪仗恭送老丞相出京。又下令快马去南京,多给了梁文衍十日年休,准其回杭州和祖母、大伯团聚。 梁老丞相的马车出京的那天,在定安门两侧有许多百姓自发目送老丞相的马车离开。还有一个人,在雪中骑着马,慢慢地跟在梁书望的马车右边。梁书望知道,外面骑马走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和自己在朝堂互怼了十多年的岳之松。 马车行至京城南门,南门口的守卫官亲自下城楼送别。梁书望让马车停下,仆人劝说雪太大了,可他坚持要下马车。 “老梁头儿,身子骨不行了吧?现在还笑话我是个武将,是一介莽夫了吗?” 梁书望还偏不让人扶着,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的,“你是一介莽夫,那还用我笑话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天下谁人不知啊?” 他们在朝堂互相插科打诨,好像从来都没瞧得起对方。但岳之松征战在外之时,梁书望务必排除一切困难供应战前粮草,在朝堂说服太皇太后和皇帝,说破了嘴也要让他们支持岳将军制敌的计划。 而梁书望想推行新政,底下小官层层阻碍着消极执行的时候,岳莽夫能直接把刀架在这人的脖子上,危言恐吓人家,“皇上下旨推行的新政,你这是藐视天威,你是要谋大逆吗!” 因为他们完全信任彼此的人品和官品,才能在遇见对方的时候忘记官场黑暗,活得天真肆意。而今,这个斗了多年的老朋友老对头要回乡了,岳之松堂堂七尺男儿自然不会落泪,可是心里万般的难受一股脑涌上心头。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戏雪童趣 梁书望轻轻拍了拍岳之松的爱驹头上落的雪,“这雪真大呀,真像咱们皇上登基的那天。” “是啊,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些老伙计,一个个都走了,春德,清仁,岱川,南济,南济的儿子徽正。” “徽正...实在是可惜,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他们家原本是一方望族,就只剩下一个男孩了。” 这些年,大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人肝肠寸断却无法挽回的瞬间至今也不敢再想起。梁书望双目注视着岳之松,一字一顿地说,“老岳头儿,你但凡在京中一天,必正浑浊之气,必除蠹驻之虫,必清害群之马,必保天下长安。” 多年过去,眼底依旧澄澈,世事洞明的背后却装载了无数的故事,而如今历经腐朽,依旧纯良。 岳之松回答梁书望,“但凡我岳之松活着一天,就必将与黑夜斗争到底,让暗鬼无所遁逃。好了,怎么又严肃起来了,大雪天里,我还得回去教我小孙子耍木剑呢。快上车吧,明年夏日,我去西湖边找你钓鱼去。” 梁书望连着点了两下头,每一次点头都很郑重,然后转身由仆人的搀扶上了马车。岳之松就站在官道上,目送马车走出很远很远,直到淡出了视线。 雪花成片地落下,覆盖着整个京中白茫茫的一片。属于我们的那个时代,过去了...... 杭州 邱英最近每天都加班加到很晚,袁师爷如果没法加班的话,他还得让墨竹来帮他写公文。 “公子啊,三潭印月怎么停工了,钱不够了吗?” 邱英一边吃着热汤拌饭和梅干菜饼一边批公文,“钱够,上个季度熙平街的商税不是又收了一大笔吗?但是现在天气太冷了,湖面有时候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所以这个时候就暂时停工一段时间,等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继续修缮。” “好的,那这个聚义堂的小马快送和几家酒楼又建立了联合服务,这种公文就不需要再上报了是吗?” 余白杭可真是,每一天她的小马快送都会和好几家酒楼建立合作,都来向邱英汇报,他还奇怪这公文怎么堆起来这么多呢。 “明天你去聚义堂跑一趟,告诉她关于她的小马快送的类似信息不要再送来了。还有,她原来的秘书要成亲了,给我送了喜帖,但我那天要去运河河道巡查,去不了,你还得帮我挑份礼物送过去。” 可是墨竹也不会买,“公子,我都没见过婚礼什么样子,那咱送点啥好啊?” 这窗户都钉了好几层了,怎么还是透风呢,邱英又收了收衣袖,“这大冬天的,你就上武林商城,买一套棉被褥子,床上用品什么的,买套火红火红的,看着喜庆。” 墨竹低头吐槽,“公子你可真实在啊......” 人定时分了,屋外又飘起小雪来了,墨竹问要不要再搬些炭火进来。邱英整理整理桌角的公文,“先不用了,睡觉的时候我把火炉挪到靠床的地方就好了,要么你先回去睡吧,这几天都耽误你读书了。” “怎么会呢,这几天帮公子整理公文,我也学了不少东西呢,我再陪你一会儿吧。” 墨竹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书童了,邱英还真是舍不得让他出去住,但还是更想让他去证明自己,余白杭不是也放孩子们去南屏学堂了吗? 邱英策马疾驰在清河坊,在聚义堂门口停下,重重叩门,“开门,余白杭,快开门,出事了!” 余白杭正午憩呢,匆忙提着裤子下楼,底下兄弟已经给邱大人开了门,邱英已经跑过九曲桥了。余白杭还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被邱英握住肩膀使劲晃晃晃,“余白杭你快醒醒!《汉宫春晓图》,《千里江山图》,苏东坡的《前赤壁赋》和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你跟我俩报菜名呢?余白杭听着更绕了,慵懒揉揉眼睛,“邱英你在说什么啊,又有一批仿造的假字画出现了吗?” “是真的,这回是真迹!有一队不法分子将这些真迹正欲运送海外,现在已经在福建海域发现疑似海船了!” “什么!偷盗国宝,这不是窃国贼吗?”余白杭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顿时火冒三丈。但还是不能冲动,静下心来捋顺思路。 “我想想我想想,对,我的海船还在杭州港呢,我聚义堂的手下也和海员练习了航海技能,我现在就组织他们出海追捕。我我我,我亲自出海,就算追到印尼的婆罗洲去,也务必要把国宝追回来!!!” “什么?”余白杭惊坐起身,几条狗不都在床脚打呼呢吗?窗外冬风吹紧,这不是才丑时吗?这都做的是什么梦啊,怎么在梦里邱英也给我找事儿呢? 余白杭复又躺下,想想又不对,又坐了起来。嗯?这好像是余白杭第一次梦到邱英,怎么会突然梦到他呢?继续睡觉! 尼古拉终于抵达杭州!可沿着清河坊一路走来,怎么整条街都是喜庆的红色,余兄弟要办喜事吗? “余兄弟,你是不是要和丁姑娘成亲了?” 一说春香想起来了,她已经好多章都没出现了。余白杭笑着推脱,“没有呢,我和春香还没......” 可把尼古拉担心坏了,比余白杭激动多了,“你和丁姑娘没有和好,是不是上次那个邱...邱大人他把丁姑娘抢走了?” 余白杭有点尴尬,“也不是啦,我现在和邱大人是朋友呢。” 余白杭随口一说,毕竟不能一口气把这几个月的事情都跟尼古拉说嘛,倒是给尼古拉整蒙了,怎么和邱大人又是朋友了?上次尼古拉为了学习汉字,偷偷带了《秋雨一夜入梦来》的前两卷回去,还让柴大厨给他讲了里面的内容,余兄弟和邱大人该不会......(这会不会是大不列颠腐文化的起源呢?) 南屏学堂的孩子们都放假了,余白杭还去武林商城的织女坊,量体裁衣给孩子们制作了喜庆的新衣。现在一个个穿着新衣帮忙在院子里挂红幡和彩灯,还和狗狗一起玩雪。萨萨如果躲在大雪人的后面可让孩子们好个找,哈哈可真是二狗子,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不说,为什么要吃雪呢?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喜宴准备 这是曾落棋第一次见到尼古拉先生,他竟然会说汉话,忙拉着他到厨房去,给他倒上一杯暖暖的红豆牛乳茶。 “真是人间美味,这是怎么做的?” “红豆煮碎,牛乳倒入热气腾腾的红茶里,搅拌均匀再放入红豆就好了。” “红茶?茶叶还有红色的?” “茶叶不是,是冲泡出来的茶汤是红色的,这一碗就是沏好的红茶了。” 尼古拉觉得这种饮品好像更适合他们的口味,尤其是加了牛乳之后,于是余白杭去安徽买的大批红茶就这样卖出去了。金子金子金子,这么多金子够他数到过年了。 余白杭在信中提了能不能带些咖啡过来,由于那个时候尼古拉已经出海了,他是在波斯收到信之后,在当地买的一批咖啡豆,但是在船上还有一台磨咖啡豆的机器,他把机器也带来了。 “我给你钱,不用你送我。”余白杭坚持要买,尼古拉实在没法推辞,就出了个友情价。 正好柴大厨回来了,他可以和吴大嫂一起准备晚餐。三日后的婚礼,吴大嫂嫁女儿,不好亲自下厨,正愁找哪家的厨师办喜宴呢,柴大厨肯定能给这个大外甥女做一顿最好的喜宴。余白杭邀尼古拉去他的小白楼坐坐,他还看到余白杭在小白楼里摆放了很多上次他送来的钟表和雕塑,还把雕塑穿上了衣服! “余兄弟,我送你的这些东西,你也可以卖出去啊。我刚才看到你的师妹也用了我送的杯子和餐盘,装你们的菜肴也很合适。天方和波斯不也卖他们的地毯和漆器到大政来吗?” 这么一说可不是吗,他们还卖藏红花,还有珍稀药材,那天在武林商城,余白杭还看到有卖俄国的鱼子酱的,不过大政没人敢吃那个东西,又贵又油,可能是他们御寒的食物吧。 小白楼里正商量着从大不列颠购进些什么商品更容易在杭州卖出去,厨房的香气就从镂月云开门,拐着弯儿地飘向西北角小白楼了。 余白杭突然捂着肚子,“香香香,怎么回事儿,没闻到香气之前没觉得饿,可是现在突然像个饿死鬼一样,尼古拉,我们先去吃饭,回来再搞这些。” 今天的晚饭不在正厅前的大院吃了,改成在东院厨房前面摆开十二张圆桌。除了尼古拉坐在余白杭身边,何严和蔡宛蝶也可以坐到主桌上来,江湖儿女,爱得热烈,即便三日后就要成亲,现在也毫不避讳地如胶似漆。 余白杭刚要动筷子,胳膊突然被一只小手扒拉了一下,“余大哥,你答应我们的,我们放寒假了可以跟你一桌吃的。” 李寄秋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啊,说话就说话,放狗威胁你余大哥吗? “好好说话啊,我知道狗能听懂你说话,你先把哈哈放走,它流哈喇子了,还有这个小胖子,它看到肉会变得非常可怕,非常凶猛,快弄走,别伤到你。” 李寄秋把三条狗牵到它们的盆前面,现在它们吃饭都不用盆,直接用桶了。可是一转身回来,落棋姐姐他们都坐满了。但余白杭还是让孩子们坐在相邻的桌子。“余大哥都是为你们好,平常就算了,我也想让你们多听尼古拉先生讲一些海外的趣闻,可是今天这对即将新婚的小两口也在,多讨厌的两个人啊,少儿不宜,去旁边那桌吃。” 开饭咯! 今日晚餐:东坡肉,红烧肘子,老鸭煲,叫花童子***宝豆腐,斩鱼圆,鱼头豆腐煲,糟烩鞭笋,栗子炒子鸡,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杭州酱鸭。 主食:银丝素面,葱油椒盐花卷,千层烙饼,麦穗饺子,酱肉生煎。 点心:四喜饺,雪花糕,豆沙松糕,海棠酥,芙蓉糕,蝴蝶卷,凤穿金衣,牡丹蒸饺。 今天没有酒,有朋自远方来,怎么能没有酒呢?可能是上次海生宴之后,东院比较难清理吧。没酒也罢,可是余白杭和吴大嫂说的那几样怎么没给做呢? “吴大嫂,我要的佛手观音莲,翠竹报春和鸳鸯酥呢?” 吴大嫂怼人倒是还没变,“你...小小年纪,吃什么鸳鸯酥啊?” 还是曾落棋拉了拉余白杭的衣袖,偷偷说了句,“师兄,这几样菜要等到过几天喜宴上才能吃到呢,今天吃到就没那个意思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今天就不吃了,兄弟们都开动吧!” 余白杭从木兰馆回来,他不会挑礼物,让春香为自己选了几件收拾做添妆。回清河坊的路上却看到这两只是什么鬼呀?聊斋成精吗? “啊!曾落棋柳俏颜,你们俩这是干嘛呢?这头发怎么弄卷了?这帽子上的白色毛球是什么?达斡尔族吗?这些彩带是什么,模仿姻缘树?这个裙子是怎么搞的,怎么染了一条饱和度这么高的粉色百裥裙呢?” “余大哥你真土,扮什么姻缘树啊,没有看到我这只上头有只月亮的粉色小棒棒吗?这个东西可以吸收月光灵气,幻化出无穷的力量。” 曾落棋的这个妆容是认真的吗?她自己是无妆胜有妆的长相不知道吗?这个大浓妆是要吓死谁呀? “俏颜,我们不和无知人类聊天!” 余白杭倒是不能理解了,“谁是无知人类啊,你们如果想作妖的话,回聚义堂后院去作嘛。你们为什么手里拿着镜子,要把自己收了吗?” “师兄你起开,挡住我们的光了。” “错,是挡住我们的美了,我们这身衣服是新年祭,照镜子是在找角度,你没看到对面的画师吗?他在为我们画美颜速写呢。” 你们俩这个大红半身斗篷确实像梅花树,头上这个,小符斜插绿云鬟?但是什么叫新年祭啊?什么是美颜速写呀?余白杭看到对面的画师了,画得还真是快,用碳笔画的轮廓,这是什么颜料,把人的皮肤画得那么柔亮。 余白杭觉得事情不太对,先让两位不要摆造型了。 “这个美颜速写是什么呀?” “师兄你还不知道呢,美颜速写是章槐山老爷家的新业务,我和俏颜通过特殊渠道,最早发现这个好东西,今天趁着我们装扮的机会试试这个速写到底能不能美颜,如果好用的话,我们送给宛蝶一幅,把新娘子最美的一刻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二十弱冠 “姑娘,画好了,你们每个人单独的,画了两张,两个人一起的,也画了两张,你们看看满不满意。” 余白杭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已经传来了两阵尖叫,捂住耳朵的同时,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美少女的此起彼伏。 “啊!!!太漂亮了,我以前找人画像都会把人画扁,脸更大更平,鼻子也没有,但是这个美颜速写把我应有的轮廓全画出来了!” “而且这个光打得特别好,我以为镜子里面的角度就已经是找的最好的了,结果画师完完全全看得到我各种角度的美。我嫌我耳朵有点大,鼻头有点肉,但是这里全都调整过来了,现在这个比例特别合适,太神奇了!” 画师恭敬拱手,“还是两位姑娘的底子好,我只是锦上添花而已。现在我们的美颜速写刚刚上线,你们两位也是我学徒出师之后的第一批顾客,所以只收一个体验价。五文钱一张,一共是六张,就是三十文,你们又是第一次体验的用户,再打八折,就是二十四文。” “这么便宜!这么高的技术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余白杭也看到画了,这下更紧张了,章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新业务啊,他敢打保票,这个什么美颜速写明年春夏的时候必将席卷整个杭州城,这么便宜的价格,每个女孩子都会用的。 可是章槐山没读过什么书,他怎么想出这个精致又美丽的业务来的呢?聚义堂的生意要想更上一层楼,朱章两家实在是难以跨越呀。 萌萌的画师一本正经解释,“这个业务如果未来继续扩大的话,我们肯定就要主打迅速出画,以量取胜,这个价位也是我们的老板定的。” 两位富家小姐今天高兴,没有零钱,身上最小的面值就是一两了,可是那位画师坚决不能收,他们都有工号,这样不合规矩,会被老板说的。 “可是我们今天不想画了,我们想回去换衣服了。”曾落棋现在想起师兄了,“师兄,我们能把他带到聚义堂去,我们正好要去帮宛蝶试喜服。” 余白杭能不答应吗,都欢欣鼓舞成这个样子了,“那这样吧,就请这位画师就在婚礼那日来聚义堂,全程记录新娘新郎和众宾客,这是定金,这个主意好吧?” 柳展光是想象到这个画面都要感动哭了,“这绝对是杭州城头一份了,宛蝶一定会开心死的,我替宛蝶谢谢余大哥了。” 那日宛蝶出嫁,十里新妆红梅,雪肤花貌参差。吴大嫂好几次都快哭昏过去,老蔡的衣袖也被哭湿了。儿子娶媳妇的时候都没觉得什么,可当自己把女儿嫁出去的那天,宛蝶从小到大可爱顽皮的一幕幕却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蔡宛蝶从聚义堂出嫁,结彩迎淑女,吹笛引凤凰。何严骑着高头大马,绕杭州城整整半城让大家都来见证他娶到了最爱的女孩子。冬风微微吹起红盖头的一角,她一低头害羞的浅笑,足以比拟一池春水的温柔。 喝过喜酒,余白杭却没醉,独坐在小白楼二层的回廊外,背靠着朱红柱子,静静听着耳畔风雪。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 这世间一切的恶,经雪一落,尽数掩盖,可笑的是,帮其掩盖的,却是世人公认最纯净高尚的白雪。没有人会说白雪有错,那是不是伪装成白雪,就可以为虎作伥不被指责呢,何其讽刺啊...... 前几日,余白杭给聚义堂上下发完年终红包,还让大家排队领取在武林商城备好的年货。回来的时候,他本来只是吃着串冰糖葫芦悠闲自在地往回走,可是雪地上突然出现一滩血迹,还溅到了余白杭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十二年前的记忆突然回来了,他大声尖叫着,惊慌跑开,后面的兄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会这样,追上去说只是杀鸡而已。其实余白杭并不怕血,他只是怕从前弱小的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自己。他不能哭泣,不能撒娇,不能委屈,因为她早已经不是白晗了。 前两天,邱英问自己怎么过年,余白杭说和聚义堂的兄弟们一起过,往年都是如此。但他没告诉邱英,今年不同,今年他要回扬州,他找到了白家的乳母苗氏,他要回去和她一起过年。 木兰馆 “春香,今年我回扬州,不能陪你过年了。” 春香很欣慰余白杭能找到家人,更重要的是,他有勇气回家了。这么多年不敢回首的扬州,他现在要回家过年了。 “我知道,你找到了乳母,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反正除夕那夜我也有演出,现在有很多市民流行全家人出来听戏过年呢,我不会孤单的。那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给我缝靴子了?” 春香莞尔,鼻尖又有些发酸,每年年底她都要亲手做双鞋靴给余白杭,还有一年余白杭的脚被自己的鞋扎破了呢。不过春香从柜子里拿出的不是靴子,是一顶白玉发冠。 “春香,你......” 春香不让他回头,只让他看着镜子,纤纤素手,细细为他挽起头发。 “过完年,你就二十岁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男子,二十岁的男子是要由长辈行弱冠礼的,可是你的师父也不回来。这天底下,似乎就只有我懂你一切的酸甜苦辣,知道你隐瞒女子身份打拼到现在有多辛苦。今天,就让我为你梳捋青丝,挽起乌发,束之以冠,此后堂堂正正行走在天地间,无畏无惧。” 梁书望老丞相回到杭州梁园,邱英去拜见了之后,没等到梁文衍师兄回来,便要启程回宣城。 墨竹两只手都拿不了这么多东西了,“公子,你这年终奖到底还是全花在余小爷身上了,这样一到过年就过度消费可不提倡。” 邱英也拿了不少,邱家大宅子幽深静谧,关键是一到冬天实在是特别的冷啊。而且怪也只能怪余白杭搞什么武林商城年终大放价,所以邱英就买了很多御寒的,好吃的好玩的回去带给母亲。 除了武林商城和杭州城大大小小商业街的熙熙攘攘,各家酒楼茶肆和熟食果脯店门前的络绎不绝。临近年底的时候,天竺寺灵隐寺同样香客不断。 慧敬这几日都在忙着帮渡岸师父接待香客。城西柳员外一家也来求香了,可是就连柳家的大哥都从南京回来了,为什么没见到她来呢?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瑞雪丰年 京中 日脚淡光红洒洒,薄霜不销桂枝下。 昭阳殿,管公公看着皇上批了很久的折子,想劝皇上先歇歇。 “皇上,刚刚皇后身边的藿香姑娘送来了梨花盏和芝麻糊,奴才闻着实在是香,要不皇上您趁热尝尝?” 皇帝正发愁今年雪太大,东北几个大港口被冰封船只搁浅的麻烦事儿,既然是皇后送来的,那当然要趁热喝了。 “皇后亲手做的吗?” “是啊,皇后心思巧,对皇上更是尽心,她做的梨花盏是独一份,别人学不来。” “皇后熬的芝麻糊也更稠更香,实在暖和。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管公公小心将诗折子呈上,“是皇后闲来无事,抄写唐代李贺的《十二月乐辞》。” “晓凉暮凉树如盖,千山浓绿生云外。依微香雨青氛氲,腻叶蟠花照曲门。皇后有心了,朕收下了。” 又过了片刻,昭阳殿的顺公公又端着漆盘进来了,管公公问,“这是何物?” “管公公,这是景明宫高总管亲自送来的,太后让御膳做的雪耳羹。” “太后这是何必呢?”但管公公也只能顾自嘀咕一句,明知道皇上肯定是不会喝,管公公却还得端过去,两头受气。 “皇上,太后娘娘送来一碗雪耳羹。” 折子重重摔在紫檀案上,响动还真不小,管公公连叹息都得小心翼翼。 “朕刚才用了皇后的,喝不下了,你把它喝了。” 又让管公公喝?这管公公喝完之后不知道是能延年益寿还是会折寿啊。 “这奴才不敢哪......” 这日复一日的,准没憋什么好主意,皇上连头都不抬,“那你就跑一趟原样再送回景明宫去,公然驳了太后脸面。” “这就更不妙,奴才喝就是了...” 皇上拿刚批完的折子指着管公公,“喝完了去明着告诉景明宫,以后不用再送了,别折腾御膳房了。” “得......额嗻——” 景明宫 高公公回话,说已经送去昭阳殿了。太后也没多想,正为了外甥女柏嘉倩抬头往永乐宫跑心生不满呢。 柏嘉倩是尚书柏忠永的女儿,也是太后的外甥女,太后送她进宫来明摆着的用意。反正皇帝的后宫单薄,收进来也无妨,皇上还亲自为她拟封号为“诚嫔”。 这个天性活泼烂漫的丫头果然被年轻帅气的皇帝(以丰神俊朗的美色)征服了,刚进宫没多久就被反间了。前脚到太后姨母那边说说笑笑,聊聊梁王府的事情,晚上就把景明宫的一举一动全告诉皇上了。 太后对这个外甥女的期望是很高的,现在后宫尚无所出,皇后体弱,柏嘉倩若最先生下长子,那地位就远远不止一个嫔位了,到时候柏家也更能与皇后所在的霍家抗衡。 但太后被柏嘉倩的天真无脑给骗过去了,皇帝可没有,柏尚书的地位仅在四位顾命大臣之下,在太后没有彻底安生之前,皇帝是不会让诚嫔生下孩子的。现在的后宫只令皇后可以生育,皇帝也年轻,暂时没有子嗣也无所谓。 可是最近柏嘉倩不知怎的,爱往永乐宫跑,陪着太皇太后说说笑笑解闷逗趣儿,有时候还在永乐宫里演民间的传奇话本。 “真是胡闹!这丫头现在受宠了就越发不把我这个亲姨母放在眼里了,当初是上把她送进宫里来的?永乐宫那位也是,这些都是她这个年纪该干的事儿吗?” 银朱姑姑怕太后多说犯忌,劝太后不要再说了,“我还偏要说,我当初选柏嘉倩进宫就是看中她天资愚钝,只会顽闹,结果她现在也...我看她到底脑子还是不好使,就想想我和永乐宫那位谁能活得更长,谁能庇护她更久,脑子连这个弯转不过来!” 诚嫔现在占了个“宠妃”的名号,刚进宫的时候也确实一张巧嘴儿哄得皇上喜笑颜开的。这就是太后最想看到的结果,年轻皇帝沉迷美色,日渐荒废朝政,在太皇太后和众多老臣那里都失了民心,这样太后就可以......可是慕容凌八岁承继大统,御极宇内,太后以为,皇帝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吗? 景明宫宫门,五王妃于雪中撑伞,来向母后请安。 当今圣上不是太后所出,五王爷慕容浚和荣沁公主慕容漱才是太后亲生。五王爷很小的时候就被封为梁王,先帝爷也是最喜爱这个孩子的,所以当先帝爷驾崩之后,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明明就是自己的儿子,却被太皇太后扶持着那个生母早已亡故的四皇子登基为新帝。 所以太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她的儿子样样强过慕容凌。现在世人都以为五王爷只是个逍遥王爷,不问政事,最懂品茶赏花,但太后知道,阿浚是怕皇兄认为自己是个威胁,故作闲散逍遥的。 雪中等着的这位五王妃,太后也是不喜欢的。当阿浚说要求娶这位陈家的女儿做嫡王妃的时候,太后是百般阻挠。她给阿浚挑选了那么多的贵胄宗室女,而陈壁渝不仅是地方送京来选的秀女,父亲还只是个督察院的三品御史而已,可阿浚偏偏谁也不要,非她不娶。 太后此时烦躁的很,没心情见她,“让五王妃回去吧,穿那一身腊月红梅的站在景明宫的门口,是怕宫人看不到吗?” 银朱姑姑心疼五王妃,“也是除夕将至,五王妃穿得喜庆些,来给太后请安,也是想着您心情好一些。” “要想哀家心情好,最好就不要见她,成亲一年半了,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真不知道阿浚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女子捧在心尖上。银朱,你亲自去和她说,让她回吧,在冷风里站累了冻着了,更生不出孩子了。” 银朱姑姑刚走到宫门劝五王妃先回,荣沁公主和驸马吴豫章就来给母后请安了。 银朱姑姑怕五王妃心里难过,正想劝慰。陈壁渝却生怕姑姑为难了,收了纸伞,明媚浅笑,“雪晴了,公主和驸马快进去吧,母后自然是更惦念女儿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位荣沁公主倒是很欣赏五王妃,“雪地上滑,五嫂慢些走。” 大雪天里巴巴地进宫请安,太后还是这个态度,五王妃身边的水苏忍不住了,“王妃您单独来的时候,太后几乎都不会见,今天更过分,当着公主的面给您没脸面。” “水苏,这是宫里,不是王府,不得口无遮拦。” 前面就是太皇太后的永乐宫了,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红墙外都听得清,陈壁渝的心底也清朗了不少。而太后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还因为自己这个好儿媳,偏偏和太皇太后走得近。 陈壁渝也算是宫中挂职的女官,后宫不得议政,太皇太后却喜欢和她一起研读《资治通鉴》。五王爷如此爱重陈壁渝,除了志趣相投,也深深被其才情折服。连永乐宫的人都私下给五王妃评以“当世上官婉,大政女巡按”的美誉。 “王妃,咱们去看看太皇太后吗?” 陈壁渝望着红墙碧瓦,晴雪初霁,微微摇头,“不去了,今天是来向母后请安的,她若知道我后来去了永乐宫,怕是连除夕都过不好了呢,我还是别给王爷添麻烦了,咱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团团圆圆 杭州 余白杭披着墨蓝描金花兰纹的棉毡斗篷上马,聚义堂的除夕就交给韩师叔和华师叔几位大家长来主持了。何严和何夫人新婚之后,把何严的父亲也接来,还有蔡宛蝶的哥哥嫂嫂和小侄子,一起在聚义堂过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余白杭派去的人找到了乳母苗氏。乳母的两位兄弟中,那个矮瘦精明的,几年前喝多了酒,不幸失足落水溺亡。另一位高壮憨厚的,现在常年跑着长江的海运,很少回家。而苗氏,因为常年只能帮人缝补洗衣维持生计,眼睛视力已经很差了。 余白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即策马回了扬州,在柴门外看到乳母的那刻,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他走近破旧的小院子,轻轻说了句,“我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乳母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但当她握着余白杭的手的那刻,表情突然凝住,双手不自觉颤抖不止。余白杭扶着乳母起身,乳母试探着问,“小姐,是四小姐回来了吗?” 余白杭的声音哽咽着,沉默了许久,微笑回应她,“是,我回来了,乳母,是我回来了。”余白杭把一直挂着身上的护身符摘下来放在乳母的手心里,“我回来了。” 许久未见,我长大了,乳母却苍老了许多。 后来他们说了很多话,乳母没有想到四小姐有一天会回到扬州来。余白杭说自己在杭州过得很好,却没有告诉乳母这些年他遭受的那些辛苦,也没有说他现在是聚义堂的掌门。 他想带乳母回杭州,但乳母知道四小姐假扮男孩子在杭州不容易,坚决不和他去杭州。余白杭只能买下一处临湖的宅院,把乳母接了过去。院子不大,种满了花,乳母身体不好,余白杭又买了两个小丫鬟伺候。还派了个信任的小弟,每个月跑一趟扬州,回来向老大报告乳母的身体状况。 宣城·邱家 邱家是当地的望族,邱英家这一脉也是其中仕途最顺遂的,只是从邱英的曾祖父一辈起,子嗣就非常单薄。而随着邱英的祖父和父亲的早逝,邱家的深深宅院里就只剩下母子两人。 邱英母亲毕无瑕强忍着接连丧女和亡夫之痛,坚持把邱英送去江西白鹿洞书院读书。邱英也争气,是白鹿洞书院近百年来唯一一位仅参加了一届科考便直接进入殿试,并取得前三甲成绩的考生。只是这些年来很少回家,去年留在京中,连除夕都没有和母亲一起过,今年总算是能团聚了。 邱家的大宅院清冷空旷,好在下人也不多,毕无瑕无需费心管理宅院。而邱家的农庄和田产也不需要她来管理,只在年中和年底分得利润。邱英不在家乡,毕无瑕作为邱家主母,只需要帮他管理宣城第一藏书阁九渊楼就好。 这个冬天,安徽至今还没有下雪。毕无瑕命下人悉心打扫宅院,小厮们上高梯挂灯笼,丫鬟们坐暖阁剪窗花。而邱家的主母,挽了个凌云髻,身着淡紫漳绒牡丹团花斗篷,挎上个小竹篮,于晴日里剪几支梅花,准备插在正厅的冰纹白瓷瓶里。 “夫人,少爷回来了!” 小厮跑进正厅来报,少爷的马车已经往士仁巷驶来了。 毕无瑕的端庄难掩激动,整整两年没见过含章了,却让下人们都稳稳当当的,“都各自干自己的活儿去,要是他看到我们都等着他,保准要飘了。” 可一边说着话,做母亲的心情却怎么也难掩饰,提醒着自己不要出正厅,别给孩子惯坏了,可一边又忍不住伸长脖子不断向大门张望。 邱家大门前,若不是让下人们都忙活起来收拾庭院,怎么可能离老远就感受得到人间烟火的气息呢。邱英下了马车,几步跑上台阶,“娘,我和墨竹回来啦!” “儿子回来了!”大门的小厮正跑过来报,夫人就迎面跑了过来,“终于到家了,怎么都瘦了,是工作太累了还是这几天赶路赶的,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墨竹也是,又长高了,怎么还这么瘦啊,邱英你得让墨竹多吃肉啊。我太高兴了,快进屋说,别在外面站着了。” 杭州·梁园 梁家奶奶这些年痛失了许多儿孙,圣祖爷赏赐的偌大的梁园里,除了下人们来来往往显得活泼些,陪伴梁家奶奶的,就只有几只小花猫。所以在长子梁书望回家的那刻,母子二人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忽有隔世之感。 梁书望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在京的官员,但这次皇上特许梁家团圆,两个女儿和女婿带上孩子们也陪同岳丈岳母,一同回到梁园过年。梁文衍也带着小女儿梁予植随后赶回了杭州。今年的梁家,总算团圆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宣城·邱家 邱英跪在先祖牌位前,磕头祭拜。祖父邱南济,父亲邱徽正,长姐邱荷清。余白杭看到邱英害怕电闪雷鸣之际,天边的乌云压过来,因为在邱英四岁那年,他八岁的长姐荷清就是在那样一个乌云天中,生生溺死在自己眼前。而同样在那天,京中传来父亲急病去世的消息。 邱家尚且可以供奉先祖,而余白杭,他只能往前走,只能照现在这样活下去,甚至都没法承认,自己是白家的后人。 扬州的梅花岭下,这里沉睡的是后来父亲的朋友帮忙合葬的白家十三口。每一年的除夕,余白杭都只能在心中默念这些名字:父亲白成礼,母亲傅芝兰,长姐白秀洲,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二哥白世钧,当时才十二岁,三哥白净墅,十岁。 如果章顺和胡善还活着,余白杭还有仇可报,也许他不会这般孤寂吧?此时的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余白杭陪家人喝了一壶温酒,无尽的孤独向自己包裹过来。 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刚刚熟悉,便是别离。乳母渐渐老去,春香也会嫁人,而剩下的路,也许就不会有人再陪伴了,而余白杭会不会,终将一个人走完这一生。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新桃旧符 杭州·梁园 杭州的梁园里,由于几个孩子回来了,添了许多生气。几位长辈都在戏台听戏,品着定胜糕,其乐融融。抄手游廊那边也挺热闹,一帮子丫鬟小厮满走廊跑,却怎么也抓不到一个小丫头。 “灵儿,灵儿小姐别乱跑了,小心摔了。” 底下的丫鬟们可是急死了,少爷的女儿小名灵儿,过了年刚满五岁,不知道怎的,特别能跑,几个大丫鬟和伶俐小厮都追不上。却在假山后欢笑的声音停住了,原来是一头扑进少爷的怀里了。 “爹爹。” 梁文衍双手把灵儿抱起来,“你又顽皮了,爹爹说没说过回到梁园来不许浑闹,太奶奶年岁高了,你这样跑来跑去,不是让她头疼眼晕吗?灵儿是不喜欢太奶奶吗?” 灵儿瞪着葡萄一般亮晶晶的大眼睛,“灵儿喜欢太奶奶,喜欢回到梁园,所以我才跑来跑去的。” 梁文衍小心把灵儿放在地上,自己也半蹲着,满眼的宠溺,“爹爹也很开心回到梁园,但是你也看到了,你一乱跑起来,这么多的哥哥姐姐可要累坏了,也担心坏了,爹爹是不是教过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带给别人不便,那你现在是不是做坏事了?” 灵儿萌萌地回头看看一脸担心的哥哥姐姐们,爹爹教过她,不能因为他们是下人就任性妄为,戏耍他们。灵儿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扯着爹爹的衣袖,“爹爹对不起,灵儿不做坏事,爹爹不要生气,灵儿还是好孩子。” 垂髫童稚的可爱模样惹得丫鬟小厮们也心生欢喜,刚才也都是担心小姐,怎么会埋怨。梁文衍温柔摸摸女儿的头,“那我们去戏台那边,陪太奶奶说说话,和大爷爷家的哥哥姐姐们玩儿去。” 宣城·邱家 “我最喜欢娘做的这道荷花酥了,小时候最喜欢看到荷花酥下油锅一炸,荷花瓣便纷纷散开的样子。” 许是过年的大鱼大肉吃腻了,邱英母亲没吃几口便放下筷子,倚在鸡翅木的如意椅上,长吁短叹的。 “娘,你吃饱了吗,叹什么气啊?” 毕无瑕又换了一边靠着,托着腮又“唉”了一声。 邱英把自己这边的盘子拿到母亲面前,“娘,你吃这个,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茶酥。” 毕无瑕看了一眼,还是没兴致,“我刚才吃了一块,挺好吃的,但我更想吃的不是这个。” 邱英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又撒娇了,墨竹轻轻扯扯公子的衣袖,小声提醒了一句,“公子,前方小心有坑啊。” 果然话刚说完,坑就来了,“含章你自己说说,娘够惯着你了吧,没逼着你先成家后立业,让你安安心心读书考取功名,现在你又在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的杭州城当了一年的知府,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子啊?” 其实是有,但是她...哎呀,邱英眉头紧蹙,和墨竹面面相觑,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毕无瑕不乐意了,当你娘眼睛老花了吗,挤眉弄眼干嘛呢,“你和墨竹对什么暗号呢?墨竹你可是好孩子,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别总帮着他打掩护。” 墨竹憨傻笑笑,“没有没有。” 结果被夫人误会了,我儿子正直弱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杭州也是人间天堂,江南女子温柔灵秀,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遇到中意的女孩子呢?知府的工作太忙了?儿子太内敛不善表达?眼光太高了还是什么原因呢? 不行不行,邱家几代单传,在含章这辈,毕无瑕一定得催着儿子早点成婚,生他个十个八个的,作为母亲,当然得推儿子一把了。 毕无瑕敲敲桌子,“我决定了,过完年,我跟你一起回杭州,务必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娘,不要啊......” 扬州·大明寺 近邻的稚子孩童们捂着耳朵引着爆竹,新桃换下旧符,欢呼雀跃,一年又一年。 余白杭给乳母置办的小院子就在蜀冈大明寺的近旁,临着瘦西湖,清静疏远,最适合养老。园中种植许多松柏翠竹,挖了一条人工小渠,乳母养了些土鸡,麻鸭和白鹅,叽叽喳喳排成一队去水渠边玩耍,甚是有趣。 余白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身在篱笆墙里,坐在小竹凳上,和乳母一起说说笑笑,细细筛出谷子,挑着枣花。乳母没有向任何人说起,当年白家的四小姐还活着,也怕引起祸端,从不敢唤四小姐的本名。 当年的青草巷,残败破旧,前面的街面拓宽了不少,来来去去也换了不少住户。可是白家的大宅,由于旧时旧事太过苍凉,没有人敢买下那块不祥之地。后来,白家的宅子是由扬州诗社,父亲生前的几个老友将那里收整拾掇,永久地封锁上了。 余白杭试过去推开青草巷的那扇门,可尚未走近的时候,他又调头回来了,他还是不敢,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可能的崩溃决堤。那,先去父亲生前挚友,魏之原叔叔那里看看吧。 时隔多年,魏叔叔一家早就搬离原来的宅子了,扬州城内无人识得余白杭,所以他可以坦坦荡荡走在旧时熟悉的扬州城中。魏叔叔的宅子可真不好找,余白杭问了一路的人,天都黑了,终于找到了。 可是,他却以什么身份拜访呢?天色暗了,他又穿着深褐色的棉袍,便一跃上了魏家的房檐,坐在这里,俯身便看得清一切。 父亲生前是扬州诗社的主要发起人,那件事情以后,大政军和章顺的战事正是如火如荼,所以诗社的其他成员也只能先把白家十三口合葬在了扬州梅花岭外。而后,不知道白家牵扯了什么朝中的利益,扬州知府把这些文人聚集到一起,明令不得为白成礼复仇。 而今日,魏之原和夫人就在院子里为白家烧纸。余白杭坐在房檐上,顿觉白茫茫大地却没有一个他能容身的角落,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他们说: “夫人,我这一辈子,都对不起成礼一家呀。” 夫人扶着老爷起身,不忍回顾当年,“这也不能全怪你,都是那个良心喂了狗的胡善,他才应该为白家陪葬啊!结果现在......”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春风送暖 魏之原重重咳了几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我现在更是不中用了,不然我说什么也得为我当年的自私做出补偿。都怪我糊涂啊,可是瑞雪,那个小人,是拿你和孩子们的命要挟我,不是白家落难,就是我家遭殃,我......” 后面魏叔叔和婶婶的泣不成声余白杭都听不见了,耳边传来的只是风萧萧,马嘶鸣,和幼年短暂的欢乐时光—— 父亲年轻时是扬州的世家公子,斗茶、插花、挂画、品香,无一不精,娘亲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读过些书,还是姑苏最好的绣娘。儿时的园子里,浅水短芜调马地,淡云微雨养花天,春雨初歇,洗出碧落天。 长姐秀洲,端庄大方,笑起来暖暖的。还有两个哥哥,听说他们小时候特别淘气,爹为此还打折了一根棍子。可是有了我之后,他们突然就不淘气了,因为最淘气的变成我了。 我可跟娘亲长姐一点儿都不像,跟两个哥哥也不像,因为他们都变成了读书上进小暖男,我掉到河里他们捞我,想吃枣子他们就上树打枣,爹爹打我他们就挡在前头护着。 “你爹为什么打你呀?” 因为吃的别人家枣,掉河里是因为偷人家的鱼。这还不是最狠的,有一次,我拿甘蔗给狗盖房子,被爹发现了,让我举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坐在院子里,七月份的骄阳似火呀,让我就这么举着坐一下午。 “不错了,还让坐着。” 我才三岁呀,娘说让我跪着会不长个儿的,爹才让我坐着。爹说我最大的错误不是给狗盖窝,而是浪费粮食,什么粒粒皆辛苦的,教育我一大堆。可是当时我什么都听不懂,就是哭,我哭起来可厉害了,给我在几里地外上课的两个哥哥都招回来了。 二哥一进院子就把我举的甘蔗拿走了,那时候我胳膊都僵的动不了了,爹看他们护着我,让他们一起坐院子里挨罚。二哥就把甘蔗砍成了几段,他举着最长的一段,三哥举中间的一段,然后把最后一段给我削了皮,爹问起来就说我吃掉了。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暴晒的午后,哥哥汗涔涔的脸和甜甜的甘蔗。 “你怎么这么淘气呢,我以为,你小时候应该是个闺阁才女呢。” 可是我娘说,我跟我爹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任侠好义,打抱不平,我娘一点儿也不担心我,说在乱世,我这性子肯定能活下去。我确实活下去了......因为我生了麻疹,所以奶娘带我去乡下住了一个月,所以我活下来了。 可是我姐姐,我还记得我走之前她还在为魏家哥哥绣汗巾,他们过两年就要成亲了。我的两个哥哥,他们死的时候,一个十二岁,一个,才十岁。还有爹,因为爹总训我,我甚至没跟他好好说过话。可是我这么淘气,我娘最疼的却是我,冬天我手脚冰凉,她总是把我全身搓热了再睡。有好吃的总背着爹给我留着,总因为护着我和爹吵架。 “邱英...”,余白杭侧头,却是自己孤身坐在房檐,叹怨自己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以为邱英在身边,还和他说了这些呢?不过也幸好是我走了神,如果他真听到了这些,未必是好事。” 余白杭带着满腹的疑惑和勉强压抑回去的泪水,起身想走,却又听到魏叔叔和夫人说,“要是白家没发生这个事儿,成礼的大女儿秀洲,和我家信陵,估计孩子都挺大了。” 那一刻,多年的艰辛隐忍,崩溃了...... 那夜无雪,余白杭坐在魏家的房檐上,吹了一夜的风。 宣城·邱家 邱英躺在天香缎做锦幛的红酸枝架子床上,床软被绵,水灯清亮,读书都更享受了。回家了才发现他原来应该是少爷的身子,是怎么在简朴过度的府衙后院住了一整年啊? 可是晚饭时候,娘说的话是认真的吗?邱家还有很多杂务要主母来主持,但邱英也知道,母亲一旦做了决定,很难更改的。她若去了杭州,那可是要乱了套了。 余白杭在魏家檐上的一夜想了很多,回去拜别了乳母之后,便要起身回杭州了。 邱英的年假快到了,和母亲周旋了许久之后,双方都妥协了一步。邱英说年后府衙事务繁多,母亲在肯定诸多不便,照顾不周。母亲也答应了,年后不去盯着他了,让他好好工作,等到三月春暖时节,一定要去杭州看他。 余白杭和聚义堂上下说的是去扬州拜访老友了,顺便在沿途走走停停,看看别处的花灯会和年夜游湖。 “老大,听说秦淮河年夜时的花灯会可壮观了,千百花灯齐放,像是开在秦淮河中的朵朵水莲,你去看了吗,真是如此吗?” 余白杭把从江苏带回的美食让大家分发下去,笑笑说自己没去秦淮,还问大家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尼古拉多留了几天,在聚义堂过的年,但余白杭实在在扬州有约,没能陪他领略杭州的除夕,挺抱歉的。 但底下这些小弟可是把节目安排得满满当当,唱戏的唱戏,说书的说书,变戏法的变戏法,还围着尼古拉,听他讲起西方圣诞老人的故事。听他们这样眉飞色舞地形容,余白杭倒还挺遗憾的。更遗憾的是,余白杭竟完美错过了梁文衍男神,他离开杭州那日便是梁文衍离开南京那日,而他从扬州启程那日,也是梁文衍带着小女儿从梁园回去赴任的日子。 没时间为了男神抱憾了,余白杭也不能沉湎于扬州的伤痛了,新年了,他得帮聚义堂更上一层楼。这边送尼古拉先生一行离开杭州港,这边孩子们的寒假也将休完,该回南屏学堂上课了。曾落棋和柳展纷纷回来上班打卡,聚义堂的“开疆号”也要正式下水,要开疆拓土勇闯天涯了。 邱英休完年假回到杭州,墨竹也正式去万松书院上课了。今年县试自三月十二始,以墨竹的资质,童生试肯定是易如反掌,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份毅力,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呢。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减肥不易 木兰馆 青帅在木兰馆门口停下,素练急忙去报,“姑娘,余小爷来了。” 丁春香惊慌收起镜子,提着裙摆想躲起来,可是余白杭走路快,三两步上了台阶,推开门便看到了。 “春香你躲什么?”随即惊呼,“春香!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春香过来把门关上,捂着余白杭的嘴进了卧房。不会吧,这刚过了个年,你怎么胖了,比之前的春香大了好几个号,这得重了十几斤吧? “春香,你到底是怎么了?”看着春香脸上有些浮肿,黑眼圈也重,身上的肉也发虚,不像是纯吃胖的呀。 春香遮着脸哭了起来,余白杭顺势搂过她靠在自己肩头,春香幽幽咽咽,“我重了十六斤,腰都胖到了二尺二!可是明明我吃了减肥药,广告上说无需节食,七天见瘦,七天瘦五斤,三十天瘦二十斤,但怎么能没有效果呢,我还买了好几种减肥药,花了我好多钱呢。” “减肥药?我好像是在报纸上见过广告,可是制作这种东西的商家不可能是医馆药房吧?官方认证的那几家大医馆都不买这种东西,那这个所谓减肥药,就只是商品,而不能算是药品。所以你服用这个东西且用了这么大剂量,甚至产生了依赖,肯定是会伤身体的啊。” 春香拉开抽屉,这一抽屉的瓶瓶罐罐也太可怕了吧,春香你是在减肥大业上花了多少钱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种减肥药都是不正规生产的,吃多了反而会吃坏身体是吗?可是...可广告上说了无毒无害无副作用的呀,我去买的时候,还画着很多成功案例,从两尺五瘦到一尺九的呢。” 余白杭可真是心疼春香,干脆把这些瓶瓶罐罐全摆出来看着上面的小字,“广告嘛,如果全说大实话谁还花钱做广告啊,没有一个商家会把产品的副作用用大大的加粗的字写在明面上的。他们即使怕官府查,也只会用很浅颜色的蚂蚁大小的字客气地标注一下,保准你找都找不见。至于那什么成功案例,现在有一种美颜速写你不知道吗?只要你给钱,一百八十斤给你画成九十斤小蛮腰呢。” 春香揉揉脸上的肉,可是她不行,她是要上台唱戏的,光在画像上漂亮也没什么用。春香握着余白杭的手,“那这些药我就不继续吃了,要么我去医馆买写巴豆,磨成粉加在饭食里?” “你要死啊?”余白杭让她别着急,可是春香也不能像他一样习武,减肥这事儿还是欲速则不达,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 “你别急,这些减肥药,我去拿给苏大夫看看,到底是不是吃了它们伤了身体,你刚才说你这些天吃饭也不规律,时而把自己饿得够呛,时而又受不了大吃一顿,暴饮暴食可是大忌。这些天你就多吃些白灼青菜,去去油腻,听话,我不会害你的。” 把药拿回了方回春堂,苏大夫把布袋里的药材归了归类,连连叹气。 余白杭看不懂,还等着结果呢,你别先叹上气了呀,“苏大夫,到底怎么了,其中有有害的成分吗?” 苏纹毓一一指给余白杭看,“桑叶,百合,桑葚,泽泻,天冬,决明子,山楂,车前子,都是清脂刮油的药材。可是呢,这些商家是不可能用上等好药材的,甚至连完整的也不用,不然为什么发明了一个方便煮服的棉布袋呢,因为里面装的都是些药渣碎末而已。” “药渣冒充药材,却在广告上写了他们用了什么什么药材,偷工减料嘛!” “正是,你看这一包棉布袋里,全部都是碎的荷叶,荷叶茶非常便宜,但是这个棉布袋却是这里包装最漂亮的,一经包装和广告炒作,翻了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卖出去,还不够暴利吗?” 余白杭胡乱抓着这些药渣又扔下,“确实可恨,那这些药只是以次充好,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把身体吃坏呢?” “听起来这些东西都是清脂减肥的,但是再好的药都不可多食。我们炒菜必然需要用油,不吃油腻荤腥,三天便浑身无力,因为适量的油脂对我们的身体是有益的。像这样一股脑排出体外,会使得身体虚乏不说,还会引发头痛心悸,失眠夜惊。” 和春香的症状一模一样,她虽然虽然肥没减下来,但是身体反倒更虚弱了,“对对对,就是你说的那样。” “如果出现这样的症状,建议春香姐马上停药。她已经对减肥药品产生了依赖,肠胃功能也会紊乱受影响,目前她已经出现了面部和手臂浮肿和黑眼圈的情况,幸好没影响到皮肤状态,再晚些治疗还更麻烦呢。这些天就让她适当吃些粗粮和青菜,先不急着泄火气,慢慢温补调养。” 苏大夫坐下来为余白杭开个方子,“我现在写个方子,是五谷糙米粥,去粮店就买得到。红豆,薏仁,淮山药,或者再煮些冬瓜和排骨,清热祛湿还能美白,春香姐还得上戏台,这个方子目前就是最快的了。但切记不能一曝十寒,一定要坚持,让她就算再饿也不能暴食油腻,尤其亥时以后,不得胡乱加餐,实在太饿就喝些温补汤煲。” 这苏大夫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嘛,哪有女孩子对情敌这么好的,余白杭拿了方子,再三谢过,这下他一定要把春香调养好了。 木兰馆 余白杭让厨房照着苏大夫的方子给丁姑娘备饭,春香实在不爱吃粗粮,还得余白杭一口一口哄着喂着才能把一碗全吃了。文绣素练和几个小厮偷偷朝姑娘房里看去,“余小爷真是有情有义,根本不计较咱们姑娘胖瘦美丑,反倒对咱们姑娘更温柔体贴了,我也好想嫁给余小爷怎么办哪......” “每一天每一顿都这样吃吗?”春香好不容易把一碗吃完了,赶紧把粥碗推得远远的。 “春香乖,小时候你就这样挑食,你看你长得没我高吧?苏大夫说了,之前的减肥药伤了身体,要先吃些粗粮蔬果调养,我们先吃十天,看看效果。只有强大的自制力才能保持好身材,你看你之前九十斤的时候是怎么保持的,经过一秋冬的惯纵,你也十分悔恨吧,你也想赶紧甩掉身上的赘肉吧?那就别纠结了,按我安排的计划,立即执行!” 余白杭在春香的卧房中写了一幅大字:保持美丽是基本的职业道德。挂在最显眼的几案上方,又写了专门为春香制定的减肥计划贴在下方。 满满写了一墙,给春香吓死了,“我还要跑步?我从来没跑过步,哪有女孩子跑步的,多丢人啊,还有这个是什么,这项这项都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苏堤夜跑 余白杭去织女坊给春香做了一套适合运动的淡紫色女款劲装,和曾落棋穿的差不多。当时把图样拿去织女坊的时候,老裁缝还吓了一跳,说从来没做过这样款式的衣服,女孩子怎么能穿短款的上衣和裤子嘛。可是余白杭非要和这一模一样的,织女坊也没办法,只得照做,结果做出来的样式还出乎意料的干脆利落。 余白杭还去青云鞋履订做了两双软底鞋带去木兰馆,可是春香坚决不穿。她也实在不敢穿这样的衣服上街,还要跑步,真是要了命了。 “这有什么的,我这些年不也是这样穿,我做的还是女款呢,落棋和柳展都会穿这样的衣服上街,多英姿飒爽啊。我知道你是公众人物,现在上街都不敢,更害怕穿这身去跑步了,没关系,你戴上一层面纱,我陪着你跑,跑起来谁认得出你啊,难道狗仔还能追着撵着看你不成啊?” 春香勉为其难去把这身衣裤换上了,还...挺好看的,可是穿着裤子去外面,还是太难为情了。而且她几乎是没跑过步,跑几步就要喘,余白杭自小习武,她肯定跟不上啊。 余白杭知道她顾虑什么,亲自把软底鞋帮春香穿上,“怎么样,这个鞋舒服吧,特意让他们用了厚实的梭织布做鞋面,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双鲤红头鞋,月华莲纹鞋,这双鞋虽然看着丑,但走起路来一点都不磨脚,我穿着这种鞋走一天的路都不会累。” 春香觉得自己穿这一身好像是聚义堂的弟子啊,那这个头发,也得梳一个更轻便简洁些的吧?虽然她有些不情愿,但一切的后果都是自己造成的,余白杭还这么帮着自己,那就试一试吧。 余白杭还说了,春香不想被人看到的话,就早上日出时分去跑,或者傍晚黄昏之后再跑,反正有余白杭护着,黑夜也不会有人欺负春香。就从西泠沿着苏堤跑到头,再从苏堤跑回来,跑步之前热身,跑完步拉拉筋,回木兰馆之后也只许喝热水,不能再进食。 第一天晚上跑步,春香真是上气不接下气,天南地北晕头转向,后来还是余白杭耐心教她调整好呼吸,陪着她慢慢跑到了苏堤,又走路回西泠。 前五天都是这个德行,从第六天之后才终于不三步一喘五步一歇了,慢跑下来苏堤全程,中间只歇了三次,虽然回来的路上也是走回来的,但是明显出了很多汗。尼古拉送余白杭的热水壶,他也帮春香拎着,别跑虚脱了他还得背她回去。 木兰馆内,春香的丫鬟小厮们不知道屋里在做些什么,咿咿呀呀干嘛呢? “跑步已经进行到第十五天了,搭配你的粗粮膳食也终于把肠胃调理回来了,现在我们要进行局部针对训练了。平躺好,把腿屈起来,我坐在你的脚背上,双手朝向我,现在不用双手的力量,用腰部的力量来够到我。” 春香当然起不来了,“你得把手给我呀,你不拉着我我怎么起来呢?” “那我拉着你,不成了锻炼我了吗,就是要甩掉你腰上的肥肉啊。” 真是一语点破命门,春香最不愿意听到肥肉两个字了,虽然啊呀妈呀不绝于耳,总算是能自己做上来一个,够到余白杭的肩膀了。 “这不是很好嘛,加油加油,做够二十个,我们就可以去院子里踢毽子了。” “二十个你是要我的命吗?”结果被余白杭摸了一下腰上软绵绵一坨,春香一激灵马上又坐起来,又完成了一个,为了甩掉肥肉,回到九十斤,把牙咬碎了也要坚持! 这样死去活来的一天天里,春香量身的皮尺也慢慢减了尺寸。晚上跑完步回来,拖着要死的身子去书案前标记,“打卡,第二十二天,全部完成。” 这都出了正月了,怎么还这么冷呢?余白杭要不是怕底下兄弟看到太难看,恨不得在临川山房盖个棉被处理公务了。今年春季富豪榜下来了,益和源朱文康还是第一,钱江章槐山还是第二。章家的美颜速写怎么还没正式上线呢,要是这个业务上线了,不仅能和朱文康比肩,还能分去陆威家不少流量吧。 陆威家还是第三,最近他们又开了个美容院和发型馆,反正是要全方位无死角照亮杭州城女性的美。这次聚义堂第四了,和余白杭估算的差不多。去年下半年到现在,连着开设了快食连锁,热饮连锁,小马外送和武林商城,又和大不列颠达成一笔数目不小的交易,开疆号也在前几天顺利下水目标南洋了,我不第四谁第四啊? 听说老大买了艘海船,聚义堂众多堂口的很多兄弟都抢着报名,原来白虎堂的高岭也报了名。在重重的智力和体能的筛选后,选出了三十六名合格船员,又经过一冬的培训,徐老板留下的三名船员有充足的时间教给聚义堂兄弟们足够的航海知识和紧急情况演练,不打不准备之战嘛。 余白杭任高岭为代船长,这次在弘毅斋聘请的翻译员和向导也还可以,但体能不比曲文怀,但相比起来,是综合素质最好的一个了。余白杭嘱咐高岭多照顾照顾这位田先生,春天海上风浪大,晕船的时候互相照应照应。 而选择此时出海,也是因为一个月后,自杭州再向南一些的两广等地就要开始回南天了。而此时的福建,虽然干戈未止,但邱英私下和自己说过,据他估测荷兰的兵力,回南天的时候会非常不适应,到时候会休战一段时间,那福建各港口的贸易就有的忙了。所以余白杭这个时候出海去南洋,购进大量黄麻、辣椒、水果和梭织布,应该不会卖不出去。 院子里干嘛呢吵吵闹闹的,余白杭出了临川山房就看着院子里兄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都看什么呢,什么奇闻异事啊这么大动静?” 刘诚把今年杭州单身公子排行榜的春榜递给老大,“老大你别生气啊,这届的杭州少女可能是话本看太多,近视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国民老公 余白杭还以为怎么了,这有什么的呀,不就是邱英变成第二名把他挤下去了吗?但这第三第四的是啥呀?这画像上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他们为什么是国民老公榜第三第四啊?” “老大,你看看他们姓什么,一个是陆威家的公子,一个是朱文康老爷的二儿子。” 要说第一第二,梁文衍是轩然霞举,绝对的男神级别。虽然余白杭整天都要实名怼邱英,但邱英的长相实在挑不出毛病,也算是清贵儒雅,文武双全呀。但这第三第四可真是占了个文武双残,陆家公子长得可真是不精神,想当年陆威老爷年轻的时候多风流倜傥啊,这是全挑缺点长的吗?另一个还过度肥胖,就这大猪...还是留点口德,杭州少女是认真选的吗? 邱英排到自己前面去,余白杭还是服气的,毕竟自己是帮派老大,有点涉,黑,这也可以理解,但被这俩货挤到第五名去,也有点想翻白眼。 有几位小兄弟议论,“听说章家小少爷也是一表人才,他怎么没上榜啊?” “章家,章子沅?”这位小兄弟是刘诚手下的,所以了解的信息更多些,“章家小少爷长得是挺帅的,但是太宅了,平日就爱在府里读书,不常出来活动,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随堂主见过一次,确实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像咱们老大率性张扬,章家小少爷的气质是含蓄内敛,温润如玉的。” 余白杭听见他们议论了,“天天在家读书,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啊?” 刘诚是知道章家小少爷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成绩也不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考,但奇怪老大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考功名啊?” 余白杭不读书不代表不关注读书人啊,“杭州城举人及以上的我都知道,连举人都考不上,秀才也不算是功名在身吧?我当然要物色几个类似邱英这样的潜力股了。” “老大,你别再移情别恋了......” 这声音不太熟悉啊,从哪里传来的,“谁?谁说我坏话呢?”余白杭左右一转身,人都跑光了。他还是去找李林大哥去查一下减肥药和虚假广告的问题吧。 章府 不知道儿子又在做什么实验,章老爷真是要急死了。子沅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在人才济济的杭州城都少见,然后突然就不考了,说什么也没用。 平日就喜欢把自己关在文定阁上,钻研这些农具改良,水利兴造,九章数学,天文仪表。小时候学的四书五经是全扔了,手边的《天工开物》《考工记》《齐民要术》倒是翻烂了,这些东西科举也不考啊,有这个天资为什么不好好去考功名,偏偏不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章子沅让书童海客把门关上,看着爹在环廊走来走去就心烦,耽误他试颜色。章槐山吃了儿子的闭门羹,真是够窝火的,可儿子是夫人的宝贝,他从来也打不得骂不得。女儿就更不行了,全杭州城谁人不知章老爷有个视若珍宝的掌珠,这对龙凤胎,生下来就是向他来讨债的呀。 海客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研究这个东西,少爷不是理科生吗,怎么还做起艺术生的事儿了? “你不懂,我得给我爹发明点实用的东西,经他的手转换为钱财,他高兴了,我也能让他真正了解我在忙什么。不然他肯定又要在我耳边说教,教育我那些所谓的天经地义了,我帮我爹,其实也是为自己讨个清闲。” “少爷说得对,可是我们这个美颜速写,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培训了,前期培训画师都是我们自己垫钱,我以为过了年就正式发布了呢,少爷怎么到现在还不发布啊?” 这个颜色不错,减少白贝碎片磨成的珠光,加重秋香色。章子沅把画板靠在自己的脸上,“海客,怎么样,我在原有颜料中加重了黄色,这个颜色是不是更接近男性的肤色?” 海客把画板拿来和自己对比,“这个肤色和我的更相近些,公子比我白,还可以再淡些。” “那好吧,我少加些秋香色,或者加些鸭黄色试试。” 海客过去看少爷的笔记,“少爷你太厉害了吧,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发布这个美颜速写呢,原来连场景、色调和肤色都设计出了这么多种搭配。别说女孩子了,我也想在这个仙山云雾间,画一张逍遥游侠的速写呢。” 小少爷莞尔点头,“好啊,那你在前面的光区坐下,我给你画一幅,也当试试效果。” 速写重速,海客这边刚把椅子坐热乎,少爷就让他可以动了,自己补上环境就可以。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张海客谈瀛洲的梦游天姥图便作成了。 “少爷!!!太好看了哇!好像我已经去过了一回仙山,见到了神仙一样,我这就回自己屋里把它裱起来!太好看啦!” 少爷哭笑不得,海客从来没个稳当时候,“快去快去,别在我眼前旋转跳跃了。” 那看来效果不错,所以在几日后的花朝节,这个美颜速写,就可以正式上线了。 木兰馆 余白杭给春香量尺,“一尺九五,很有成效了哦!” 腿也瘦了不少,穿着裤子看得更清楚,现在丁春香已经很习惯穿这身衣裤了,又去订做了两套换着穿呢。夜跑的时候也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这一个月以来,从一开始的要死要活,终于也慢慢开始期待跑步了呢。 余白杭在镜子中看春香,“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皮肤也紧致了不少呢,每天都会出很多汗,脸蛋都更光洁了。” “真的是哎,早知道运动出汗可以让皮肤紧致有光泽,我干嘛还花那么多钱在买护肤品上和扔给美容院啊?这个习惯好,我想坚持跑下去,你能陪我吗?” 余白杭倒是也想陪春香,但保不齐会有什么事儿耽搁,“我有时间的话都尽量陪你,但我没法陪你的时候,你就不要一个人在晚上跑了。苏堤两边也没有路,万一遇到坏人也没法跑,你一个人的话最好在早上跑。” “行,我听你的。”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春来花朝 方回春堂 苏纹毓的桌案上被人放了一张西湖花朝宣传单,“谁放在这里的,谁要约我出去吗?” 从楼上传来薛神医的声音,“我放在你桌子上的,你从仙居回来之后就一直没休过假,花朝节那天,我和方大夫说了,强制你放假,出去赏赏花,踏踏青,游玩游玩。” 苏纹毓把单子放在一边,低头整理药材了,“师父,我不想去,而且我也没什么朋友,自己去多无聊啊,我还是碾药吧。” 这孩子真是的,都十八九岁了,再不出去认识认识男孩子,薛神医怎么跟老朋友交代嘛。“你去找对门的曾落棋一起去嘛,你们俩不是自小熟络嘛。” 曾落棋?谁跟她自小熟络啊,打小就是冤家还差不多。 不过以曾落棋这么爱顽闹的性格,花朝节竟然不参加。因为上次她看了李寄秋的课堂笔记,觉得学语言很有意思,这连着几日都去南屏学堂旁听。仲春花朝算什么,学习才使她快乐。 可是熙平街的夜色中,有点尴尬了,江霖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委屈。上元节的时候,夕照就拒绝了和自己回家看望母亲,可能是她觉得有点早了吧。可是花朝节,不就是青年男女一同出游的节日吗?夕照为什么又拒绝了呢,是不是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和自己交往呢? “你别多想,这次花朝会真的没法和你一起,是因为爹让我带着俏颜一起去。你也知道,俏颜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爹很着急,所以这次花朝,一定让我带着她去,多认识些朋友。”柳夕照握着江霖的双手,“梓望,我怎么可能嫌弃你什么呢,这次是真的因为我那个调皮的妹妹。” 夕照都这样说了,江霖怎么会生气呢,而且柳展是什么性子他也清楚得很,可他和夕照总是这样夜晚的街头相见,实在也太疲累了。 苏堤,今天春香一口气跑完全程,体能提升了不少,靠着白玉栏杆拉筋的时候,余白杭委委屈屈向春香提了一个请求。 “春香——” “你干嘛?怎么突然撒娇?” “明天,就是十五了,你能不能......” 二月花朝,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长相见。是月也,庆花朝节,剪彩条系于花树,采集百花,蒸制花糕。 仲春十五日,浙间风俗。时值春序正中,百花竞放,最堪游赏。杭州人何其幸运,四季都有花可赏。在周密的《武林旧事》中曾有这样的记述: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 初春时探春,三两密友,晴日赏红,荷锄种花,小扇扑蝶;春浓时放春,于春水畔祭花神,人间草木,欣欣向荣。官府也会施恩于民,或散钱粮,或减房租。仲春花朝,一年欣荣初始也。 韩姑娘手里拿着一串糯米小麻团,在众多的桃红梨白中,唯她穿了一身碧色青莲香云纱。菡萏香销,西风愁起,由是碧落藕荷香。 “韩莲裳”,春香穿的是一身茱萸粉的交领马面裙,围了层半透纱,到现在还没人认得出呢。这个名字也是刚刚她为韩姑娘起的,拍拍韩姑娘的肩膀,“叫你呢,看什么呢?” 小麻团真好吃,刚才怎么只买了两串呢,买上个五串就好了,一口吃下去外酥里糯,还是白糖馅儿的呢。 “你叫我什么?” “叫你名字啊,韩莲裳。她们都去花港观鱼了,你不去吗?” 韩莲裳想去那边高地上荡秋千呢,那个秋千那么高那么长,谁要去挤着看鱼啊? 韩姑娘护着自己的脸蛋,尤其是春香给自己画的荷花唇,“我不去,万一给我挤下去了,妆花了怎么办,你给我画了半个多时辰呢,我脚都坐麻了,我要去那边荡秋千!” 小少爷坐在不远处的老梨树下,那个姑娘说话好大声,他全都听得见,笑着吟了句袁白燕的诗:“浦上荷花生紫烟,吴姬酒肆近人船。更将荷叶包鱼蟹,老死江南不怨天。” 而她碧青的衣摆旋而轻飘起,那个凌波踏明镜的水波仙子便印在了他的画中。 柳展被阿姐打扮得倒是容胜芙蕖,可是表情就一直没开心过,她不喜欢赏红、种花、扑蝶会,但她喜欢做的事情,阿姐统统拦着她不让做。 “阿姐,你看那边,我也想去荡秋千!” 怎么会有那么高的一张秋千啊,这都有又樊楼高了吧?荡秋千的也是个姑娘,哎呀胆子怎么那么大呢?柳夕照当然不会让俏颜去了,“我们不去了,太危险了,我们去那边花神冢嘛。” 柳展搓着夕照的手腕,咬着下唇,“可是我想去,阿姐,这一路上你一直都拦着我做这个做那个,我已经顺着你去捕了蝴蝶,挖了坑刨了土,看了什么诗碑了,你就顺着我一回嘛。” 柳展刚才可真是挖了坑刨了土,让一起去种花的其他闺阁小姐可是大开了眼界。人家办的是扑蝶会,初开的花间留连戏蝶才有趣,可柳展直接使轻功用手抓,抓了一布袋,吓死个人了。 喂红鲤也是,哪家的小姐不是款款倚在美人靠上,轻轻向水中投食,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可是柳展生怕鱼儿不够吃,直接端起鱼食桶向水里倾倒,远处的鱼儿都游过来抢了,她还看着鱼儿甩尾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像自己做了多大善事一样。 所以柳夕照答应柳展去看荡秋千不是因为她妥协了,而是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还是去秋千那边人少,不会有人偷偷笑她。可是到了大秋千前头,还是把柳夕照差点生生吓出心脏病来,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春香,你不要推我,我下来的时候力气很大,会把你刮倒受伤的,你离远一些,有专门的人推我!” 感叹是因为风大呛着了,丁春香掐着腰抬起头在底下喊着,“说了几遍了,别叫我名字啊!” “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柳夕照脚底有些站不住,柳展说阿姐这是缺乏体育锻炼,“又没让你上去,只是在地上看看而已嘛。”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苏堤春晓 柳夕照要拉着柳展走,“别看了,光是看着上面那位姑娘,我就要吓死了,俏颜你千万别上去,我带你出来春日游赏的,至少要保证你四肢健全啊,听话,我们不去荡了。” 底下的女孩子都连连赞叹,上面的姑娘胆子真大,柳展明媚回头,她也很羡慕呢,不过还是不要害阿姐吓出心脏病了,又看了几眼就走了。 秋千大幅的起起落落间,子沅少爷倒是听倦了那些长吁短叹的惊恐担忧,明明上面的那位姑娘是开怀大笑,无所畏惧的,他的心情也跟着盛开了起来。转眼间,他的画本上也多出了许多张她的肆意和爽朗。 西湖畔的柳丝抽芽,抬头,樱花已经浅粉烂漫,碧桃也将开始吐翠。在灿黄的迎春花中,在梅海凝云的绿萼下,千里飘香的白瑞香间,自成风流的垂丝海棠外,她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呢? 坡上青草如茵,她不像其他女孩子踏青欢歌,而是坐在绿坡上仰面闭目,生生像个顽皮的男孩子,同行的姑娘采下一串樱草捉弄,她才起身又和伙伴打闹追逐起来。 园子里斗花斗草的,射覆投壶的,行令猜谜的,她统统不喜欢,双陆打马倒是在行。各把沉香双陆子,局中斗垒阿谁高。手上迅速翻覆黑白,赢了则爽朗大笑,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我赢了,掏钱吧!” 谁的早莺纸鸢刮到树上去了?韩莲裳想上去帮人家拿下来,春香柔柔握着她的手腕,“韩姑娘,你是想飞身,还是要爬树啊?今天这个场合,不合适,你不用担心,那边有的是男孩子想献殷勤呢。” 那好吧,今天确实不合适,那韩姑娘就不管了,去别处玩了。子沅少爷让海客找支长木棍,帮忙把风筝挑下来。却没等海客走近柳树,一个碧青的身姿便飞了上去把风筝拿了下来,交到风筝的主人手里了。 “不用客气,这都是我西城小飞侠应该做的!” 柳展又是轻功上柳梢又是拍胸脯承让的,柳夕照这一趟出门可真是被妹妹吓得不轻啊...... 春香赶紧带着韩姑娘快走几步,“你家那位小飞侠也在附近,可别让她看到你了。” 子沅少爷刚刚的注意力被这个浅绿衣衫的姑娘挪走到柳梢上去了,转眼间就找不到之前那位勇敢的姑娘了。 韩姑娘和春香沿着苏堤回去了,要走到孤山去,体验体验白乐天先生笔下描绘的钱塘湖春行。而绿杨阴里之下,如圭如璧的谦谦君子顾自唤了她的名字,“韩莲裳”,细细吟来,便是满口噙香。 “公子,你在看什么呢?”海客跑过来找公子,却不知公子在湖边背靠着古柳在远望什么,“公子,我们现在得赶去柳浪闻莺了,美颜速写的发布我们别去晚了。” 公子回头,目若朗星,“爹和雪柔都已经去了吧?” “老爷和小姐日中前就出发了。” 子沅让海客收着画本,“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花满苏堤柳满烟,金沙玉带看晴虹。 苏纹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想好好睡一觉,又被师父的小孙子闹醒了,这孩子真不懂事,明明苏大夫只大了他七岁,偏偏一口一个“阿姨”叫着。 可起来后竟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套新衣服,这个眼光和样式,得是师父师娘帮我挑的做的吧?苏纹毓还想小心把这套深紫的裙子放衣柜里了,穿自己原来的衣裳出去了。 苏纹毓既是医女,出门常常斜跨个小白布包,里面有些救急的药品和剪子镊子什么的。刚出清河坊没多久,还真用上了,柳浪闻莺这里是搭的什么台子啊,这么多女孩子围在这里。苏纹毓本来想绕路走,她不太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但身后突然有人大声叫喊“小姐!” 苏纹毓听前面人的讨论好像是有人晕倒了,一边说着“我是大夫请让一让”,一边走到了前面去,让这家的丫鬟和下人都先让出地方来。 “你们先站到后面一点,我是清河坊方回春堂的大夫,让这位姑娘接触到新鲜空气,都向后退一尺。” 让这位姑娘的丫鬟托住她的头,让姑娘尽量平躺,从白布包里拿了一个玉润小方瓶出来,滴了两滴在姑娘的人中上,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身边的下人们有些担心,问苏大夫这是什么药品。 “这个其实不算药品,就是薄荷脑,桉叶油,丁香和樟脑调配的。我刚才切脉,你家姑娘只是过度劳累,身体又娇弱,所以突然晕倒,不严重的,马上就可以醒了。” 苏纹毓正回头解释的工夫,晕倒的小姐还真睁开眼了,旁边的丫鬟欣喜万分,真是神医了,这才多一会儿的工夫,让大夫快给小姐看看。 苏纹毓穿的是蓝白的交领裙,之前采药的时候穿过,她喜欢这件衣服的工整不繁琐。头上松松挽个盘髻,余下的乌发就随意散披着,钗子也只是个乌木云纹钗而已。所以在这位姑娘眼睛尚未全睁的时候,误将其认作是男孩子了。 脉象平稳了些,但早春的日头下也不能待地太久了,苏纹毓也不知道这家的富贵小姐怎么会这么疲惫,让丫鬟左右搀好了。 “扶你家姑娘去屋内歇歇吧,吃点东西,最好喝点热粥,别补地太急了,那我就先走了。” 章家的人坚持要给这位女神医赏银,苏纹毓当然不能收了,“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家可别把我当神医了,快去照顾你家姑娘吧。我真的还有事情,得先走了。” 小姐一晕倒真是给章家随行的下人们都吓坏了,却匆匆忙忙的连那大夫的名讳都没问到,只记得是方回春堂的了,只得先作罢,别让老爷和少爷知道这事儿了。 苏纹毓也走的是白堤,西泠,再到苏堤的路线。苏堤春晓,新柳如烟,春风骀荡,好鸟和鸣。不像花家港和雷峰塔热闹欢嬉,初春从苏堤看西湖,湖波如镜,玉影映照,春日和煦又清凉,实在心旷神怡。苏堤人少,却亦是百花朝期。 苏纹毓走了苏堤大半,心里生疑,突然回头看着这个背影,刚刚那个姑娘吃芙蓉糕的姿态动作,她说笑时的神情...... 苏纹毓认识余白杭很多年了,他的一切她都清楚,旁人不了解,苏纹毓的感情却是真挚且长久的静水深流。想来是自己眼花了吧,他武艺卓群,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呢,形容相像几分罢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商船滞留 府衙 监督重修瀛洲岛的工匠来报邱大人,说瀛洲岛全部修缮工作业已完成,重新规划了岛上水系生态,从空中俯瞰,呈一“田”字形。在原址上重建了三潭印月,月圆之夜又可以在碧波倒映中重现“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奇观。 还重新筑造了许多廊桥曲阁,在小瀛洲的西南建了一座凉亭,白墙花窗,正对着印月三潭。还去请了梁老丞相题了楹联:“波上平临三塔影,湖中倒浸一轮秋”。但匠人粗鄙,还请邱大人亲自为凉亭赐名。 塔影清涵,朗月相印,梅花镂景,水心相印,碧纹皱起,我心相印。 邱英搁笔,“名字我起好了,到时,我亲自去揭匾。” 聚义堂 聚义堂养的信鸽飞翔速度极快,尤其从福建回来的,多半日便可到达。小五子接到福建来的信,大惊失色,匆匆送到临川山房去。 “什么,我们的船在福建被扣下了?”余白杭猛一起身,披着的灰鼠皮都掉了,“可是现在的福建不是停战了吗?我们是商船,怎么会被扣下呢?” “说是荷兰驻兵担心是运送武器的军船,现在正停在泉州港口,荷兰人要上船排查呢。” 余白杭才不信呢,“他们这一排查准不知要顺走多少东西,就怪我们的手没法伸到福建去啊......这样小五子,这是聚义堂的商船第一次出海,传信给高岭他们,只要荷兰人不太过分,尽量拿钱息事宁人,务必保证人没事儿。这两天你盯紧些从福建回来的消息,不论多晚都来向我汇报。” “知道了老大。”小五子突然想起来,从府衙还来了一封信,“老大,这是邱大人给你的信。” 余白杭正心烦呢,差点把信扔热炉里了,小五子谨慎把信放在矮案上,匆忙退出去了。 邱英题的匾额刻好了被挂上了凉亭正上方,只等邱大人亲自揭开红布,小瀛洲就可以正式对杭州百姓重新开放了。可是邱英一直从正午等到垂暮,她怎么还不来呢? 小五子飞跑进小白楼,“老大老大,福建来信了,我们的商船完好无损,正在向杭州港行驶。” 余白杭迅速拆信,为这事儿他一夜都没睡好,“是大师兄,他去和荷兰人讲和,让他们放行的,太好了!”不过马上又转喜为忧,“可是现在福建暂时停战,荷兰人还是没有退出,琉球岛还有大量残军,就是不知道大师兄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老大,昨天邱大人来信说的什么呀?” 余白杭完全把这事儿忘了,“邱英来信了?什么时候来的信?” 跑到临川山房拆信来看,“啊——”,约的是未时,现在已经是黄昏了,马上披件外衣就去牵青帅了。吴大嫂马上就要开饭了,隔着院子大喊余白杭上哪儿去。 “我出去一趟,你们先吃吧!” 可是厨房的香气实在是诱人垂涎,余白杭正好饿了,去拿了曾落棋最新发明的方便食盒,生煎和包子烫手,余白杭直接把整盘子倒进去,菜也一样来点儿,用厚棉布把食盒包上,就不会凉了。 “吴大嫂,我打包带走吃!” 吴大嫂看他急匆匆上马不知道干嘛去,“这孩子真是,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料峭春寒呀,月亮都出来了,邱英发誓再等余白杭两刻钟他就真的不等啦! 船家还非不载余小爷去小瀛洲,说那里还没修缮好,太危险了,余白杭还和船家解释了很久,终于上了船。邱英可不想傻乎乎在这里吹一夜的冷风,腿都坐麻了,就在要乘船回岸上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灯光离这里越来越近,该不会是余白杭终终终终于来了吧? 邱英拉呼哧带喘的余白杭上岸,没等她说话呢,自己一肚子怨气先尽数倾倒出来了,“你怎么回事儿,昨天给你送的信,让你今天未时到,现在酉时都要过去了,我等了你三个时辰,你家没有钟吗?” 余白杭耳朵嗡嗡的,你可少说两句吧,你知道我为了赴你的约,青帅都发脾气了吗?被邱英扶去亭子中坐下,余白杭整个人都累瘫了。 “我真的是有原因的,刚才还差点超速行驶,违反你为坊市间设的限速呢,不过幸好没有超速。我知道你等了很久,实在是对不住了。” 邱英坐在她的左侧,“尴尬已经过去了,解释我在等什么人,为什么不揭匾上的红绸才尴尬呢,好在工匠们都回去了。你这布包是什么呀?” 余白杭窝心一笑,“饿了吧?吴大嫂做的生煎包,还热乎呢。” 邱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了,其实刚刚在等你的时候,确实又冷又饿,关键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现在看来,一下午是值得的,这个生煎包也是值得的。 “你家的开疆号被扣下了?那昨天怎么不跟我说呢?” “跟你说有用吗?你不更是秀才遇见兵了吗,何况还是不归你管辖的外国兵。最后还是我大师兄去说和的,我这一整天都在等福建那边的来信,所以把你的信忘了。那你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呀?”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余白杭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听邱英对着月亮吟来一首《春江花月夜》,这个本应美好的场景,怎么莫名的尴尬呢?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棒棒棒,终于结束了,余白杭都想鼓掌了,却被邱英鄙视了一眼,“吃完没有啊?” 可能是如此清冷孤寂的情景,本该弄月吟风,但余白杭实在没文化,把吃光光的食盒打包好,又把一切变得人间烟火了。 可这就是邱英喜欢的样子啊,说了句“过来”,突然拉着她的手让她跟自己走。余白杭也是鬼使神差了,怎么也没反抗呢? 站在亭子的正前方,几树初春红梅在白月光的映衬下更显清寒,这就是要等我一起揭的匾啊?到底什么匾要和我一起揭开,难道邱英把这个亭子命名为“聚义亭”,那也太有排面了吧?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我心相印 邱英递给余白杭一截竹竿,“一起揭开吧。” 红绸落下,余白杭一字一顿读开,“我,心,相,印亭,这个名字,嗯......” 邱英望着她,像是明月落入眼中,春水化作柔情。 “石潭爱慕月亮,却无法触及天上月,只能岁岁望着水中月;月亮爱慕西湖,却无法私下凡间,只能幻作水中月,年年伴着石潭。水月交融,正如我心相印,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要说余白杭平时读书不用功,邱英题的这几个字他又突然批判起来了,“我心相印,是挺好听的,但是四个字的名字是不是有点长啊?亭子的名字不都是两个字吗?” “余白杭你怎么回事啊,我这儿正表白呢,打什么岔?” “你开什么玩笑,你跟我说的是些什么胡话,全杭州都知道我是男子,我还是聚义堂的大当家,你这是什么行为?官黑勾结的行为!” 邱英挡住了转身要走的余白杭,“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岛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整个西湖的中央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能做回一刻的自己,问问自己的心意吗?” 这是要动手吗?余白杭还真撸袖子了,“邱含章我告诉你啊,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岛上只有两个人我就怕你啊?你真当我是弱风扶柳的小娘子呢?忘了我恐怖的武力值了吗?”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霸王硬上弓这招根本不好使,何况这两个人中间,余白杭才是霸王...... “对牛弹琴!”可邱英还是生气,生生辜负了这月下良辰,但还是嘴硬心软,“那我送你回家吧。” 小白楼的三层,余白杭拉上了厚窗纱,今晚,她想像女孩子一样披散着头发。 三只小狗,现在也不小了,余白杭是真不敢再让它们上床睡了,这三大坨往床上一蹦,超级可怕。容嫂子给三只狗在三层的地上支了棉垫当软床,但萨萨还是粘人,非要开门进来,默默拱到余白杭的被窝里,然后用鼻子戳她舔她。 今晚余白杭睡不着,房里的灯也不吹,裹着棉被屈着腿,和萨萨用着一样的姿势,抱着腿,将下巴也靠在腿上。 “萨萨,你也是小女孩,你有喜欢的小男孩吗?我知道门口那两个二货你肯定看不上,我家萨萨这么白,眼睛这么大,还自带眼线,小耳朵还会竖起来,哎呀,我怎么才发现你们仨的耳朵都只能竖起来,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你们和大政本土的狗长得不一样。” “今天邱英怎么回事啊,我知道了,肯定是我让他等得太久了,他报复我,说的这些浑话吓唬我。他绝对不是真心的,我在春香姐的戏文里看到太多薄幸男子了。尤其像邱英这样的,家世又好,长得又帅,自己也有才华,还是从四品朝廷命官,他拥有大好的锦绣前程。而我呢,命途多舛,只有春香相依相伴,在人世间飘若浮萍罢了。” “喂,萨萨,你这就有点没礼貌了啊,我这边吧唧吧唧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得回我一句半句的,最起码点个头表示赞同,或者摇摇头表示否定。哎呀小可爱你就只会笑是不是,我还就吃你这套可怎么办啊......” 清早,曾落棋刚把聚义堂的大门打开,就发现阿阮背着行囊站在门口。 “阿阮,你怎么回来了?” 阿阮是被人贩子拐卖去玉楼春的,去年临近过年的时候,在聚义堂和官府的帮助下,找到了阿阮在河洛的家人。今年二月,她的家人也从河洛出发来接她回去了。 阿阮本是和爹娘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感动,可回老家的路上,她听到家里去年遭逢大旱,连爹娘来杭州接她回家的路费也是街坊邻里凑出来的。所以他们狠了狠心,把阿阮预先嫁了人家,等再过两三年,阿阮长成大姑娘了,就可以收到一大笔彩礼,够爹娘和弟弟用好几年了。 如果阿阮还在玉楼春,也许就认了命,为了爹娘和弟弟,随便把自己嫁给一个老头子或者有钱人家傻子了。但她在聚义堂学到了很多东西,她接受了一个完全颠覆的人生观叫做“男女平等”,叫做“人格独立”。 她见识过美貌优秀又独立自强的女孩子,像是落棋姐姐,柳展姐姐和苏大夫,就算是和自己一样年纪的李寄秋,也是上能爬树下能摸鱼的勇敢的女孩子。余大哥还把她们送去了新式学堂,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从前的她完全不敢想象的。 所以在聚义堂所见所闻的一切鼓励她要自己争取,她要逃离开这种命运。虽然她也舍不得爹娘,可她怕自己回到河洛那个小村庄,那个村民们见不到人过得好,永远爱在背后指指点点咒骂的地方。而在杭州城,尽管她也是那么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却可以通过努力挣出自己的幸福生活。 于是阿阮在天黑休息的时候,幸好没开出杭州城很远,她又连夜跑回来了。天黑,路上摔了一跤,但她还是想留在聚义堂,只能拼命往前跑。 曾落棋实在心疼这孩子,赶紧让她进来,还说以后不要再在天黑的时候一个人做这种事情了,太危险了。可也幸亏她胆子大,不然,一念之差,她可能就要跟着父母回去向命运低头了。 曾落棋看看阿阮的全身有哪里摔破了,“阿阮,你的手臂和膝盖有擦破皮的地方,幸好现在穿的衣裳还厚,但我也得给你擦药。然后我们再去洗个澡,你在大门口也吹了很久冷风吧,一会儿感觉回被窝里睡一觉,等天大亮了,我带你去医馆检查一下。” 阿阮却很小心地转身向大门口看看,“落棋姐姐,我爹娘看到我跑了,肯定还要回来讨要我的,到时候你们把我藏起来吗?” 曾落棋心疼地笑笑,擦擦阿阮蹭脏的小脸,“这些你就别担心了,你还是小孩子,这些事情交给大人来处理,余大哥会有办法的。”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球队选拔 去方回春堂检查了,确实着了风寒,阿阮实在是可怜,刚找回了爹娘,就又要狠心做这样的选择。从医馆出来,要不是曾落棋看着,阿阮差点就让那糊涂爹娘夺了去。 “你个死丫头,大半夜自己跑了回来,我们才是你亲生父母,我们还会害你不成?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就是个土匪窝呀!” 曾落棋习武之人仁善为先,他们是从外地来的,没听过聚义堂也没关系,曾落棋按着诀明剑,压着怒气不想和他们计较。但不想阿阮却突然挣脱,跑上前去大声质问自己的爹娘。 “聚义堂才不是土匪窝,这里的哥哥姐姐都是大好人,他们把我从火坑里救了出来。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可是你们只生了我,没有养我。要不是你们只顾着弟弟,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我能被人贩子拐跑吗?” 曾落棋不想让街坊四邻都看到,更不想有人提及玉楼春的旧事,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聚义堂的大门突然打开,师兄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两个锦袋,一出大门便震慑了四邻。 “罢了罢了,这二位就是阿阮的家长吧,昨天送阿阮走的时候我没在,但你们要把失散多年的女儿嫁人来换弟弟的安稳生活,这事儿我可听说了。” 有水果摊子前面的街坊议论,“这不是卖女儿吗?这爹娘是多狠的心哪?” 余白杭走到阿阮的爹娘前面来,让曾落棋带着阿阮走远些,“重男轻女呢,当然是很普遍的情况,也许你们家里可能是有万亩良田要继承吧,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阿阮既然在杭州城这么久,学习了琴棋书画,在聚义堂也待了这么久,感受了人情冷暖,那这个孩子的事儿,我就不能不管。” 从聚义堂的大门中有走出来十几位兄弟,组织围观群众不要靠得太近,不要干涉聚义堂的家事。还说阿阮是他们的妹妹,指责亲生爹娘怎么能做出卖女儿的事情,而且还是失散多年的,才满十三岁的女儿,这个阵势搞得阿阮爹娘着实不敢大声取闹,也越发相信他们是土匪窝了。 余白杭让大家安静一下,“其实这事儿不难办,你们村子不是收成不好吗,嫁女儿不也是为了活下去吗?这两个袋子里都是银子,至少够用大半年了。但我也不会让阿阮跟着你们回去的,她在这里可以上学堂,有很多的好朋友,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当然你们作为父母,我欢迎你们随时来杭州看她,什么时候她想回家了,我也会派人通知你们,或者亲自送她回家。” 这两袋银子确实沉甸甸的,阿阮的父母见此情景也不好再当街抢女儿回去。只得和阿阮告了别,驾车回河洛去了。走出这条街,心里又不甘心,总感觉这个什么聚义堂是个开在闹市里的土匪窝。 “孩子他爹,要不我们去报官吧?问问这里的人,府衙怎么走。” 孩子他爹深深叹了口气,今天阿阮来这一出他也实在没料到,聚义堂这事儿他更是始料不及,但还是摇摇头作罢。 “你什么时候见我们的县老爷管老百姓的事儿了,说不定啊,蛇鼠一窝。只有手里的真金白银不会骗人,孩子他娘,你去好好数数,到底有多少银子。” 孩子他娘拿着这两包银子是爱不释手,都捂得热热乎乎了,在乡下见的都是铜钱和和碎银子,哪里看得到这么大个的,十两一锭的白银啊。这一数上钱,什么女儿什么聚义堂啊,都忘光了。 阿阮之前暂停了南屏学堂的课业,以为要永久告别了,现在身体恢复好了,又可以回来上课了。余白杭还去清泰门让人造了两辆大马车,可以容纳十二到十五个人,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分为两辆车回来,不需要一批一批等着了。 可是在余白杭去接孩子们放学的时候,郑子桐突然扑倒在自己怀里,要不是余白杭身体底子好,真能被这孩子扑倒了。 “妈呀,子桐你怎么累成这样啊,你不是学商科的吗?怎么出了满头大汗啊?” 郑子桐真是累个半死,还口干舌燥的,和余大哥说不清楚刚才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薛远志也累趴下了,蹲在学堂的大门口就起不来了。不应该呀,大操场平常不就踢个毽子玩玩闹闹吗?怎么连薛神医这个真皮认证的大孙子都瘫软成一坨了呢? 余白杭还是听见了什么哨子的声音,你们那个大操场在搞什么鬼呀,敢折腾我家孩子,余白杭倒是要去里面看看什么猫腻。 结果被邱英吓个半死,这是干嘛呢,所有的孩子都集合到操场来了,还给大家都贴上了白棉布的编号。邱英穿的这是个啥,骑马的猎装吗?他身上怎么也有号码。 “邱英!”余白杭在操场边的这一嗓子,全操场都听得见,邱英跑步过来,余白杭没有参与其中,所以很明显闻得到一股汗味儿。 “你们在干嘛呀,怎么给我家孩子折腾的半死。我家郑子桐身体本来就弱,他身上还有伤,你怎么让他跑那么多圈啊?” 邱英让学堂的张先生代替他督促孩子们跑步,和余白杭走到南门来说。“今年初冬就是金靴杯了,皇上给我下令了,杭州城必须有一支队伍参赛,可是我怎么也没凑够人数,这些孩子们正是最爱顽闹,体力最好的时候,我打算从他们中间挑出二十三个来,二十三个里面再选出十一人上场,组建一个代表杭州的蹴鞠队。” 余白杭对此完全不感兴趣,这么多人在场上跑,追那么一个小皮球,不如捶丸优雅,还没有马球刺激,而且他也搞不懂那些复杂的规则,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又是女孩子了。 “这个金靴杯不是归蹴鞠协会管吗,现在都具体要求到每个城市都要报名了吗?再说你堂堂知府大人,你至于亲自上场跑吗?你怎么也有编号啊?你也报名吗?” “开什么玩笑,我堂堂杭州知府我怎么会上场,我是总教练。”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买买买买 余白杭差点咳出口血,“你?总教练?别闹了啊,我就是来接孩子放学回家的,那你先选别人吧,先把我家孩子放了,他们都不会踢球,充其量跟着我打打弹弓而已。” 邱英已经把聚义堂的女孩子都放走了,当然不可能让女孩跟男孩一样的运动量。 “薛神医的孙子薛远志是因为上课调皮,被他的老师罚的,跑了三圈,也就二里地多一点,不知道他怎么累成那样。除了郑子桐,你们家这几个男孩坚持地都挺好啊。还有那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系一个黄色发带的那个,她很有天赋的,体能也不比男孩子差,是你家孩子吗?” “李寄秋?”远远看过去,操场上就一个女孩子,一眼就看得到,余白杭还纳闷呢,聚义堂里从来没玩过蹴鞠,她应该没见过这种小皮球,怎么还能像踢毽子那样让蹴鞠球在脚上自如翻飞呢? 邱英把李寄秋的名字记上了,今天操场上有几个孩子体能优秀,对蹴鞠也天生有热情和天赋,但余白杭还是不想让她去,报纸上说了,专业的蹴鞠球员身上会落很多伤的,完全不比习武轻松。 “女孩子让参赛吗?” 邱英侧头反问,余白杭都没发觉他们的距离都这么近了,“女孩子让当帮派老大吗?” 那狡黠一笑真是迷死人,尤其是在小瀛洲那么尴尬的夜晚过后。邱英又说,“本来没这个打算的,我本来是想在几个学堂里面挑些体质好,自己有意愿,家长也不反对的男孩子着重培养。可是金靴杯也没有明文规定女孩子不许参赛,李寄秋条件真的很好,热情也高,你自己看看,整个操场上,她都快成一霸了,谁也抢不过她。” 如果寄秋自己喜欢踢球的话,那余白杭还能说什么呀,只是担心她别扭伤了,回去让容嫂子给她量量身高,也给她做一身轻便的衣裤吧。余白杭站在操场南门,抱着怀看着那个霸道控球的双马尾,委屈地喊着“小秋秋......” 邱英侧目看了她一样,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这才记了六个名字,远远凑不够数,而且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四五岁,肯定还会有家长不同意的,衙门的捕快们也太忙,到哪里再去找...... 这边上不就有个现成的吗?余白杭余光就知道邱英打的什么主意,连连拒绝,“我肯定不行啊,我很忙的,而且我根本听不懂这些蹴鞠规则,什么时候得分什么时候罚牌,还有更复杂的什么花肩,下脚,招头搭了,完全一塌糊涂。” “你这不挺懂的吗?余白杭,你这又没有集体主义精神了,你想想,这个金靴杯是全大政各地区的举国狂欢。我们南方人的综合体质本来就比北方人差一些,更何况他们还更耐寒,训练也比我们更早更专业。且不说东北和蒙古,就是太原王氏家族和清河崔氏家族,也是轮流拿了几届金靴奖,咱们不能给杭州丢脸啊!” 余白杭真是莫名惹上这个事情,赶紧退后两步,“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不是总教练吗?你要是觉得组不起来就如实回报给皇上嘛,谁让你先说大话,现在来抓壮丁了?” “算了,你不参赛我也不管你,拿着这个宣传册,回聚义堂询问一圈,我给你派发十个名额,你们家柳展和你小姨子不都挺厉害的吗?总不会比李寄秋差。” 凭什么聚义堂要选十个人出来呀,秋秋和林慕不都选上了吗,出两个人已经很够意思了,我们家就这么闲吗?而且你当总教练,那就更不可能拿到金靴杯了,他说的小姨子是谁啊? “你说曾落棋吗?谁小姨子啊,那是我师妹。” “我小姨子,我小姨子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差什么不多,才反应过来这个邱英占自己便宜了,余白杭伸手要打他,邱英却先一步跑出去了。 “孩子们动起来!跑起来就不冷了。男孩子们脚下看着球啊!那么多人挤在一起都不知道在做什么,难怪你们跑出一身汗还不知道因为什么。球场上就不要太怜香惜玉了,你们离李寄秋也太远了些,看球别看人!” 聚义堂的孩子们已经回去一拨了,留下几个女孩子要等李寄秋的,坐在凉亭里翻着花绳,或踢着毽子。余白杭翘着腿坐在凉亭外侧看着底下孩子们跑动,是挺有意思的,这样练出来的孩子肯定比那几个明经学堂的孩子们壮实多了。 一刻钟后,今天的初选赛终于结束了,邱英还想和余白杭说道说道。但余白杭实在不想听了,把邱英推到一边去,把汗津津却一脸满足的李寄秋拉到自己身边来,“好了好了老教练,你再磨叽几句我们回家就赶上晚高峰了。” 邱英也出了好多的汗,但好久没在操场上这样跑过了,而且她也来看了。叉着腰看着她带着孩子们远走的背影,“我是总教练不是老教练,你别忘了把宣传册给你们聚义堂看啊!” 果然赶上了晚高峰,回清河坊的时候都入夜掌灯了,清河坊两旁夜市都摆出来了。余白杭正大步往回走呢,突然发现手边怎么只有林慕跟着自己了。 “余大哥,女孩子们去那个摊子上了。” 怎么跟春香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余白杭拍拍林慕的肩膀,“唉,女孩子们就是麻烦。”但还是得过去看看她们到底看中什么了叽叽喳喳这么远都听得见。 “这个玉珏好看,通体是大气的红色,在灯烛下还能看见冰纹呢。” “我喜欢这个玉璧,纯白无瑕,还有这个冰丝玉蝉,太精巧了。阿淑,你手里的是什么?” 阿淑算是这一众伶牙俐齿的女孩子里面最温柔软糯的了,说话也是慢慢的甜甜的,“是一片青玉牌,雕刻成一片藕型,多有新意啊。” 李寄秋手里拿的最多了,“这个青玉折扇型的,这个红鲤鱼型的,还有这个冰玉葫芦也好看,我要挑花眼了......” 余白杭走过来,这个小摊子上卖的不都是边角余料吗?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只顾好看,才不问价值。 “你们真这么喜欢吗?” 七八个女孩子一起跳脚撒娇,“喜欢!” 珠玉摊子的老板都乐了,“余小爷,给妹妹们卖几块玉佩戴着玩儿吧。” 余白杭真是没法拒绝她们,“买买买!一人挑几块喜欢的,当是我补送给你们的花朝节礼物了。” “谢谢余大哥,我要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 “李寄秋你怎么还直接拿衣服搂呢?这么贪心跟谁学的?”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双双落水 春耕时节又要忙起来了,聚义堂旗下小马快送的业务虽然订单相较冬天有所减少,但壬戌堂的兄弟们都回田庄忙活也不能在继续送餐。而且胜意快食经过改良升级,已经在全杭州城开了六家分店,禅茶店面小走量大,已经开了十家分店了。开疆号刚刚回来,销售也得招人,所以今年春天无论如何也得扩招了。 所以余白杭任曾落棋和何严为招聘专员,一个面试快送员,一个面试销售人才,这几天下来是头昏脑涨口干舌燥。终于为聚义堂又招揽进六十名优秀人才。 但这六十人不算是聚义堂的骨肉兄弟,只能算是招聘的正式员工。因为聚义堂四百人的规模已经让邱英屡次警告了,毕竟聚义堂和益和源的经营模式不同,可不敢再往五百人的超级社团扩张了。余白杭也不想顶风作案,还是低调把钱赚了,然后往正式商户转型吧。 童生试即将开始,大政的童生试要求的参考条件是四名百姓和一名秀才保举,邱英肯定是一路为墨竹保举了。既然是余白杭提议让墨竹去科考的,那他也得帮墨竹保举。今天邱英休假,余白杭拿上自己的户籍证明,去府衙后院找邱英了。 捕快衙役们去年就都搬出去了,墨竹今年也搬出去了,偌大的后院自己住着也空旷,邱英干脆自掏腰包,拿些钱出来把府衙好好修缮一下。余白杭很久没来过府衙了,一进院子里山明水净的,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但还是找到了邱英,邱英把府衙外面的湖挖了一条渠,在院子中间又造了一个小池塘出来,余白杭找到邱英的时候,他正坐在小竹凳上钓鱼呢。 “能钓上来吗?” 听声音就知道是她,邱英自己其实不会钓鱼,却特意嗔怪余白杭,“你都把鱼吓跑了。” 余白杭走过去跟他并排蹲着,“明明是你自己不会钓鱼,谁喂鱼吃花卷啊?钓大鲶鱼吗,准备这么大一块花卷。” “你来找我干嘛呀?” “墨竹的童生试不是要开始了吗?需要一名秀才和四名百姓保举,我跟墨竹关系这么好,当然要为他保举啊。” “这个事儿啊,我都找好人了,袁师爷,孙捕头,王许还有曲文怀先生,正好四个,就差去学政那里登记了。” 余白杭不乐意了,“这不是还没去学政那里登记嘛,我提议让墨竹去考功名的,当然得带我了,我特意跑的这趟,还带了我的户籍证明来呢。” 余白杭把户籍递给邱英,邱英放下鱼竿,小心接过她的户籍证明,“民户,你怎么是民户呢?” “当然是民户,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户?” 以为你是“黑”户...... “你们聚义堂都是民户吗?” 知道邱英是在套自己话呢,但余白杭偏偏有心让他自己噎着自己,“大多是民户,只有个别的是工户,我本来是要把户籍改成商户的,但之前那个知府不给我办,现在聚义堂的生意做得这么好,官府没法收个人所得税了吧?” 瞅给你给你嘚瑟的那个样儿吧...不就你个人年收入是我的一百倍吗......但邱英还是不会给余白杭上商户户籍的,聚盛合的缴的商税已经很高了,要是给余白杭上了商户户籍,本来就有帮派背景,这下她更受保护,更要无法无天了。 邱英把户籍本还给余白杭,“我扶你起来吧。” 就怪刚才邱英没把凳子让给余白杭,余白杭在新砌的池塘边蹲了半天本来腿就没劲儿,这个池塘的边又不整齐,所以在邱英来拉起余白杭的时候,反被她拉了下水,扑通扑通把鱼儿都吓得跳起来了。 “呸——”余白杭摸上岸边,“呸呸呸,你这水里也太脏了吧,我感觉都把枯干的落叶吃在嘴里了。” 邱英先上了岸,伸手把她也拉了上来,“钱和时间都不够嘛,池塘的边没有砌好,塘底的淤泥也没有挖,你又重,所以一扑通进去,就把上层的清水和下层的淤泥搅和在一起了。” 余白杭现在脸上还脏着呢,这都弄头发里去了,恶心死了,“不对邱英,你说谁重呢?” 邱英温柔地摘下她发间的枯叶子,“我重我重,我当然比你重了。我把洗澡的地方也重修了,你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衣服。” “你不洗吗?” 什么时候她又关心起自己的感受来了?邱英回眸浅笑,这么脏的脸还是棱角分明的好看。 “我是男人,随便洗洗就好了,你去洗吧,我把干净衣裳放在门口,我洗把脸换身衣服就行了,我去做午饭,等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邱英的午饭已经做了这么久,可是余白杭洗得更久,女孩子真是麻烦,邱英还要时不时去门口大声喊她,确认她没倒在里面才安心,幸好是一个人住在府衙,不然还尴尬了呢。 邱英都守了一桌子菜坐了一刻钟,她才侧头擦着头发姗姗来迟。上次她在这里洗澡,匆匆就把头发束了起来,刚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也是脏兮兮的,原来她湿着头发是这个样子的呀。 “先坐下吃饭吧,油焖春笋,蜜汁火方,糖醋火腿,这道是我们徽州特色的刀板香。” 余白杭接过邱英递来的筷子,“谢谢了,现在会做菜的男人真是不好找了,尤其像你这样身居高位又甘愿做这些琐事的。” 可是会做饭的男人再不好找,你也不会往那个角度想一下,邱英虽然犯愁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柳暗花明,一边又下意识夹菜给她。 “烹饪很有趣啊,尤其是现在衣食无忧,不像以前一边要读书一边要果腹,自己照顾自己,总是头不顾尾。你的头发就先散着吧,反正府衙里也没别人,晾干再走吧。” 余白杭突然想起来户籍证明还在原来的衣服里,这个东西可别丢了,撂下筷子赶紧去屋后的衣架上把户籍本拿出来,幸好墨迹没有被打湿,摊开晾晾就好。 邱英屋子的前门却突然传来一个细腻和婉的声音,“儿子!午饭时间了,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和鱼香茄子煲。”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捉奸现场 余白杭大惊,邱英急忙起身,余白杭迅速就躲在邱英身后,像小兔子一样悄悄探出头来。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她会为自己这个顺其自然的动作后悔很久很久的。 邱英母亲刚把两道菜端上桌,就看到一位散着头发的姑娘从屋后向餐桌走回来,还穿着含章的衣服。长得倒是蛮英气的,但含章的衣服大了些,她穿在身上,又披散着湿发,很明显是个女孩子。 毕无瑕迅速看向儿子和这位姑娘,明晃晃的捉奸现场啊,这都什么程度了,这孩子还骗娘说没有喜欢的姑娘。 “你们俩是...哦......” 这是邱英他娘吗?怎么跟想象的当家主母不太一样啊,是不是过于活泼和喜悦了,让余白杭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邱英也想不到娘会来给自己送午饭,前天娘才和丫鬟碧盈再带上两个伶俐小厮搬到杭州来。邱英给母亲租下一处两层楼的小院子,距离府衙也近,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余白杭和母亲会在这样尴尬的情形中第一次见面,还被娘一眼识破了是个女孩子。 真是难以忘记初次见你啊...... 由于刚刚才刚吃没多久,余白杭的碗筷还在,邱英轻轻拍拍她掐着自己胳膊的右手,去餐桌旁把自己的座位给母亲腾出来。又去拿了双碗筷和椅子,无比自然地招呼余白杭过来坐下继续吃,自然得就像是结婚三十年的老夫老妻一样。 余白杭现在尴尬也来不及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衣服和头发都没干,想走也走不了。幸好邱英母亲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装聋作哑赶紧把饭吃完得了,下次再束上发冠,大概就认不出了。 余白杭全程低头,脸都要沉到碗里去了。邱英母亲虽然进来的时间不太对,第一次见这姑娘就穿着含章的衣服,俨然一个“捉奸现场”。但对这个不通情窍的儿子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毕无瑕做邱家主母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现在年轻人和当年自己那代不一样了,思想不得不开明些。 “咳咳,含章啊,给娘介绍介绍啊。” 圆桌边的三个人距离相等,余白杭侧头看着邱英,留给他一个凶狠威胁的眼神,正好邱母看不见,然后又顾自低头夹菜了。 “娘,这是我一个,朋友,余...姓余。” 明眸皓齿的,毕无瑕挺喜欢的,看向余姑娘亲切问到,“余姑娘,是杭州人氏吗,年方几何了,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府上在哪里啊?” 邱英就知道娘想岔了,“娘,您不是让我食不言寝不语吗,先吃饭吧。” “你懂什么呀,娘看着余姑娘面善,问问怕什么?” 万万没想到,余白杭来了一套全套的装聋作哑套餐,手上煞有其事地比比划划半天,表示自己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还给邱英使眼色让他帮自己解释解释,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哑女而已。 给毕无瑕心疼的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是个哑女,那就不好当自己的儿媳了,毕竟邱家几代单传。但儿子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也别在吃饭时候问了,总归是尴尬。 余白杭已经闭口不言很久了,这顿饭就快吃完了,夹一口那个茄子煲吧。嗯...比起去年邱英做的,这个茄子煲咸鲜爽口,余白杭只想再来一碗饭。 “这个鱼香茄子煲太好吃了,我要再来一碗饭!” 两脸齐刷刷的目瞪口呆...余白杭现在找地缝也来不及了,只能腆着脸自己去盛了半碗饭,今天的事情已经尴尬到这种程度了,还不许我多吃几口茄子煲吗? 毕无瑕掩口而笑,“季春三月,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也叫桃月,花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我看这窗外的天儿怎么粉红粉红的,哦哟,原来是桃花和樱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呢,真适合青年男女一同出游啊......” 余白杭这才刚去厨房盛了半碗饭回来,就听到这番粉红色的描述,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 一路跑马回来,余白杭一直捂着胸脯,终于回到聚义堂了,吓得他以后再也不敢去府衙了,他母亲是来杭州给他娶媳妇的吗?太可怕了,幸好他母亲以后也不会再看到刚才府衙那个姑娘了,还是谨慎点好。 余白杭下午去港口监督卸货,原来徐老板说的橡胶是这种东西啊,余白杭特意让高岭带回来一些。高岭说南洋很热很热,没有冬天,常年高温,他看到当地的人割开橡胶树收在小桶里,直接浇在脚上,不一会儿液体就变成固体,在脚上变成一双软软的鞋了,还不怕水呢。 高岭说当地的橡胶极其便宜,干脆送了我们一些回来。余白杭拿在手里只觉得软软的很坚韧,但还是没想到能用作什么具体用途。 “再去看看黄麻吧。” 黄麻便宜,耐磨,可以织成布匹,或做成地毯,或者编成麻绳,它的叶子还可入药,送去些给方回春堂研究研究。听说还能造纸,但目前的杭州城没有人用黄麻造纸的,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节省原料。 余白杭喊曾落棋玩够了没有,赶紧从船上下来,曾落棋在船上发现了一个担心,急忙拿给师兄看。 “是一封信,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这是谁的信,为什么要写张籍的《节妇吟》?” 余白杭叫高岭过来,高岭回想了一路上的见闻,出海前船舱都是检查过的,也不可能是南洋人写的,所以这封信就只可能是停在福建港口的那两天被带上了船。 “是不是大师兄交给你的?” 余白杭看字迹像是大师兄,却又不太像,和季云时从前的字相比,神似而形不似,上个月收到的大师兄的家书,笔力遒劲,大师兄说是常年手持枪戟,所以握笔的力度较从前更甚,但这封信的字,和家书又不太一样。余白杭怕自己看错,又让曾落棋仔细看看。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竹里鹿柴 “那日季小将军和荷兰人说和放行之后,没有上船看,只是和从前的兄弟随便聊了几句家常,没多久就要回都督府了,并无多作停留。所以这封信如果真是他放在哪个兄弟的身上被带回来的,我猜也有这个可能。” 余白杭和曾落棋暂时还没懂大师兄为什么要偷偷写这首诗给他们。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不是张籍为拒绝节度使李师道的拉拢招揽,委婉表达自己的气节所作吗?难道大师兄想说,他在福建不顺意吗? 回到聚义堂,吃过晚饭后,余白杭还在想那封信是何意图,小五子来报邱大人来了。 “他还好意思来,来干嘛的呀?” “小的也不知道,但他手里提了合生记的肉脯过来,好几大包呢。是不是来找老大喝点小酒的?” 余白杭抻抻筋骨,去门口看看,邱英神色疲惫匆忙,还一脸的抱歉,余白杭怎么觉得没什么好事儿呢。 “那个,有点事儿跟你说”,这么吞吞吐吐的不是知府大人的常态啊,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余白杭的事儿了?“我能不能,跟你借一步说话。” “好香啊,看在你给我买了卤香的牛肉干的份上,让你进来吧,我们就去柳展刚刚装修出来的竹里馆坐坐吧。” “竹里馆?你家不是有个鹿柴吗,现在又盖了个竹里馆吗,那还挺有趣的。” 邱英是不知道啊,余白杭的这个妹妹,少女柳展的春心又荡漾了,非要体验慧敬小师父翻经问偈的生活。在院子栽了几只竹子,移来几叶芭蕉,挖了一口新泉,高挂一笼纸灯。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但还被她拾掇得挺像样的,邱英一走进来就感叹“竹里登楼,远窥韵士,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克忘。花间扫石时,候棋师。” 余白杭没听懂,但柳展持着拂尘将这里的一切打扫得干干净净,素色竹屏,一张古琴,佛经数卷,墙上一幅卢仝的《七碗茶诗》,时有清风爽籁,松涛翻卷。树影横床,云华满纸,竹榻斜眠,月照长空。于小窗前,静听春雨,竹篱茅舍,自结烟霞之娱。 “肯教眼底逐风尘,不判人间是与非。”这个竹里馆,大概就是邱英最想要的生活了。 余白杭盘起腿往蒲团上一坐,柳展忙活这个小屋子可费了好大的劲。可是她根本也不会弹琴,白白落灰尘,这景泰蓝的香炉倒是选得不错。 余白杭把书都撤了下去,把邱英拿来的猪肉脯,熏火腿片,麻辣螺蛳和酱牛肉都摆了上来。 “我在这儿藏了点竹叶青,从山西汾阳回来的,我特意去候潮门订的新春的第一批,要喝点吗?” “这月黑风高,孤男寡...” “嗯?” 邱英收回,说好在聚义堂不提的,“月黑风高夜,两个年轻才俊,喝点小酒,不是很危险吗?” 余白杭只管低头倒酒,“有什么好危险的,怕我骚扰你吗?那我自己喝好了,你找我来要说什么事儿啊?” 邱英的表情略显尴尬,但是错已经犯下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提早告诉她一声总是好的。 “是那个,上午嘛,你见过我娘了,我娘也看出来你是女孩了。然后你走之后,那个...就...那个...” 余白杭喝下一口竹叶青,特爷们儿地拍了下大腿,他到底想说什么,早就不耐烦了,“到底哪个?不说不给你吃螺蛳了,拿过来。” 邱英委屈,“拿过来就拿过来,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是这样的,我娘这次来杭州,就是为了解决我成家的事情,所以一见我屋子里有个女孩子,有点激动,于是在你走之后,对我百般拷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我就,全招了......” “什么?邱英你行啊你,说我什么了,说我是聚义堂的老大了?” 邱英实在没法抵抗母亲的连连逼问,只能说她是聚义堂的人,母亲虽然初到杭州,但也知道聚义堂好像是个地方社团,实在担心这女孩子进了贼窝了。邱英没办法,招了她是聚义堂的大当家,还让母亲万万要保密,不然可能会要了她的性命。 好在邱英母亲不是爱扯家常的长舌妇,既然儿子这么说了,她就一定会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的。她也同情余姑娘,一定是家道中落,背负着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个身份,不知道还要保密多久,毕无瑕也是两难啊。 邱英抬头认错,余白杭为什么一生气就要站起来呢,显得自己气场压过我吗? “我还保留了一部分呢,关于你的家乡和过去我就没说。” “废话!你也得知道啊,春香都不知道的,你跟谁说去?” 邱英也站起来了,叉腰的一瞬间突然觉得余白杭也有问题。 “还不是怪你,你本来装哑巴装得好好的,就因为几口茄子煲就露馅儿了,你都因为吃耽误多少事儿了,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我因为吃...那是你娘做的茄子煲太太太好吃了,两碗半都没够吃,我能吃四碗的...不对呀,你这知府大人当的,真会颠倒黑白,我是受害者,我今天明明就是去给墨竹保举的,然后先掉水坑里了,吃个中午饭,又掉你的坑里了,你娘挑儿媳妇完全就不应该有我的事儿,偏偏被你全招了。” 没有你的事儿那就没事儿了,但是不能这样和她说,肯定又要闹成小瀛洲那样,邱英只能说,“我娘挺喜欢你的,如果她在杭州城待得更久,了解你的那些事迹,肯定会催着我赶快娶你进门,千万别被别家公子截胡了。” 余白杭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竹里馆的门前,打开大门,微微一笑以示礼貌,“走!合生记的肉脯留下,你给我赶紧走——” 刚刚你还约我一起喝点小酒来着,女孩子真是善变。走就走,反正还有公务要处理,邱英翩翩而来,春风吹起衣摆,低头笑说,“期待你打脸的那天。” 到时候我就用八抬大轿正大光明来迎你进门。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乱市医闹 余白杭上次让李林大哥去查虚假广告问题,发现这个事情并不简单,除了虚假广告夸大药效,实物与真品不符之外,杭州城除了减肥药之外,竟然出现了一大批类似的药品。 “是假货吗,去年年底没有销毁完全的,春风吹又生了?” 李林大哥把这些天他收集的资料摆开给余白杭分析,“也不算是假货,他们不是仿冒和贴牌,都是自主研发,起的名字也很小众,面向的消费者是老人、孩子和女性,主要做保健和美容产品。” 李林大哥把花花绿绿的宣传单铺开,大的商家竟然有名伶代言,请不起代言的就把大张的图片画在上面最显眼的位置。这图画的也太假了,吃下一个疗程,八十老太变十八,一个疗程仅需九百九十八两,有这钱买点天山雪莲不好吗?或者补补脑也好啊。 “这是我收集的广告宣传,我还寻着其中一家的广告找到了他们所谓的医馆,其实只是个在远郊的小作坊,又黑又窄,卫生条件根本无法保障。什么所谓名医三十年独家配方也是子虚乌有,甚至有的主要原料都不需要用药材,水里兑点蜂蜜枸杞,就敢号称能医百病,这不是睁着眼睛骗钱吗?” 这些人人心都黑成炭了,悬个壶就真把自己当神医了,恬不知耻啊恬不知耻。但余白杭怕就怕蜂蜜兑水至少吃不出错来,如果真把人吃坏了,那不光是谋财,就是害命了。 小五子匆忙来报,“老大不好了,街西头保和堂有人闹事,您去看看吗?” “保和堂不是医馆吗,医馆怎么会有人闹事呢?” 小五子也没有全看到,哪里已经挤了不少的市民围观了,“我只听到那个患者说自己三天前在保和堂开了方子抓了药,回到家就腹痛不止,上吐下泻,疼得直在床上打滚儿,所以他的家人就来保和堂门口来讨个公道,说他们开的药害死了人,不是医馆,而且刑房。” 可是保和堂可是从宋代开始就在河坊街行医济世了呀,余白杭在这条街上这么多年,保和堂从来都是有口皆碑的。虽然后来方回春堂日渐壮大,分了保和堂一些客流,但保和堂风风雨雨几百年了,不可能自砸招牌啊。余白杭觉得有蹊跷,放下茶水,请李林大哥一起过去看看。 余白杭刚挤到前面去看,张林王许他们就组织围观群众疏散开来,邱大人及时赶到过来询问详情了。人群中的余白杭抱着怀腹诽,知府大人就是有排面啊,来得倒挺快,我倒看看你要怎么办。 保和堂门前地上的白布赫然在目,上面用红字写道:保仁堂大夫心如蛇蝎,以次充好,毫无医德,天理难容! 虽然邱英觉得这事儿保和堂不应该做得出来,但作为官府,还是不能怀有感性情绪,出了事情肯定要一视同仁。回头让张林王许他们组织围观市民先散了,这样议论纷纷对患者家属的情绪肯定有影响。 患者老胡四十多岁,肚子闹腾了好几天,现在就躺在医馆门口,老婆孩子就跪在一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哭丧呢。这小半个时辰给保和堂医馆折腾的,根本就别想营业看诊了,还有被煽动情绪的人往保和堂大厅里扔了几个鸡蛋,都溅到称药包药的柜台上了。 保和堂都是大夫,根本吵不过门前这一家痛哭的患者,试着沟通也没用,患者家属坚持说他们谋财害命,一定要一千两银子才肯罢休。可是坐堂大夫翻了这个患者前几日的医案,几个大夫轮着看也没看出药方会有什么问题,患者出现严重腹痛情况,只可能是自己吃了什么对冲的食物或药物。 可是他们想出去报官出不去,街坊四邻想看诊也进不来,围观群众还越聚越多,真是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幸好邱大人来了,半蹲在患者家属面前想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但老胡的老婆情绪太大,说两句就哭个不停,给邱英搞得是头昏脑涨的。 “你丈夫不是腹痛了好几天吗,那从保和堂拿了药回去,服第一剂药的时候应该就应该腹痛了呀,第一晚应该就已经疼得床上打滚儿了呀,那时候为什么不回来找大夫?” 老胡的老婆没想到邱大人会来,这么近距离看着邱大人,声音有些打颤,“腹痛是一个比较常见的病症,有时候喝凉水也会腹泻,我就没太在意,第二天我看着老胡还是难受,躺在床上就起不来。我想带他来医馆的,但是我想着,如果是医馆开的药有问题,去医馆的话,不就等于雪上加霜吗?但是连续三天,我丈夫的脸色都蜡黄了,肯定就是这药有问题,我这才到医馆来讨个公道的。” 这段话听的,邱英的逻辑都快崩溃了,“首先,我看了你丈夫的脸色,确实面如菜色,虚汗不止。但看起来不太像是腹痛难忍的症状,你丈夫只是这几天折腾得体虚,坐不起来,又不是昏厥过去了,你的意思是他前几天腹痛,现在不腹痛了吗?其次,你第一天没觉得腹泻是大事可以理解,第二天就已经推测到可能是医馆的药有问题,但你刚才和大夫说的是连吃了三天的量,你都怀疑药有问题了还又吃了两天,我就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再次,你说你家住在附近的吴山,保和堂确实是最近的医馆,但清河坊街上这么多的医馆,再走个几百米就是方回春堂,你为什么不第二天拿上保和堂开的你觉得有问题的药,带着丈夫去其他医馆看看,而是等到实在不行的时候来保和堂呢?” 此时的围观群众都退后到十尺开外了,余白杭背靠在保仁堂的窗子,看得清楚这一家人的脸,邱英当然早就看见余白杭了。 妇人有些心虚,“我,我,因为前两日我丈夫的症状根本就没法离开家,虚得走不了路,所以我也没法带他来;继续吃药是因为我们本来是很信任保和堂的,他们的老大夫开的方子,怎么可能有问题呢?可是谁能想到...我家老胡啊...实在太惨了,要是他垮下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活呀......” 这什么操作,话都没说清楚呢,怎么又开始卖惨了?你家跟龙王爷是亲戚吗?这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奔流而出......邱英不能被这家人带情绪,让张林跑个腿,去请方回春堂的方神医过来。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白衣状师 “这位夫人,现在我想了解实情,你这样情绪波动对你丈夫的情况不利,而且你写的这个条幅好像在说保和堂的大夫谋财害命一样。可是刚才许大夫和我说了,他看到你丈夫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为他把脉看病的,是你拼死拦着不让他诊治,这我没说错吧,这个很明显的举动,围观的这么多人也都能作证,所以夫人,你是为什么不让许大夫诊治呢?” 这情绪怎么跟会变脸似的,刚才还哭唧唧卖惨呢,这个问题一抛出,这个妇人突然又挺起腰背,眼神放光,大声呼喊起来了。 “他们能存什么好心思?他们开的药都是毒药!要不是我丈夫身体好,真被他们这些医德沦丧的大夫害死了!他是过来想给我丈夫把脉,但你以为他存的什么好心吗?说不准啊,欺负我妇道人家不懂医,掐着我丈夫的命门就把他害死了!而这个保和堂,里面的大夫就会沆瀣一气,互相包庇,就算在他们的门口闹出人命来他们也不会承认!” 后面这几句越来越大声,好像偏偏要所有市民都听到,都激动,都反抗起来,联合起来,誓死要把这个医馆搞垮,最好逼得里面的大夫都出来游街示众才痛快! 原来这位妇人要的不是为她的丈夫争分夺秒挽回性命,而是所有舆论都朝向她,支持她,所有人都被煽动起来追随着她所谓的“公平正义”,用软弱的身躯和凄凉的家景做最恶毒的武器,这个女人,真是不可小觑啊。 可身为知府,邱英暂时不能对这位妻子做任何的批判,他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情绪左右,耐心疏导她吐出实情。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肯定是太担心丈夫的身体了,所以我去请了方回春堂的方神医过来。方神医在杭州城可是第一杏坛圣手了,请他过来,先为你丈夫诊治,再核实药方有无问题。你担心保和堂的大夫们互相推诿责任,无法给你公道解释可以理解,那方回春堂和保和堂算是同行冤家,总不会替他们包庇吧?” 余白杭看到那妇人的眼中流过一丝惊慌,躺着的病人也突然睁开了眼,邱英正回头看张林回没回来,但这姓胡的夫妻二人一个担忧的对视却被余白杭看得清清楚楚。 这事儿既然是知府大人亲自主持公道,这患者也就没法再慌忙离场了,只得让方神医把了脉,查验了之前保和堂开的方子。不知道方神医和邱大人说了些什么,躺着的老胡怕事情败露,刚才诊脉的时候他又疼得满地打滚,但怕是逃不过方神医的眼睛啊... “哎,他怎么突然坐起来了?”围观群众是看着刚才他在地上大喊着腹痛难忍的,怎么刚诊完脉就突然能坐起来了? 邱英让衙役们控制住这家人,让保和堂的许大夫把当时的医案拿给方神医看,这时,一位白衣公子从保和堂走出来。 “我看这个事情蛮有意思的,保和堂是哑巴吃了黄连,你们需要一个状师,我不要钱,考虑一下吗?” 没等两位大夫和邱大人搞清楚状况,老胡和他老婆先笑了,“还说没有勾结,自古状师就是为了官府和富商辩护的,根本就没有人管我们这些老百姓!呵呵,太可笑了,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和‘正义’!” 好好说话呗,酸什么酸啊,余白杭免费送你们个白眼套餐。 这位公子也听到这位大夫的讨论了,“这件事情很简单嘛,首先这位胡先生,三日前因何来医馆?肯定是生病了才来,不然哪家医馆还能把汤药硬灌给你让你腹泻吗?关于医药我是一窍不通,现在请两位大夫向大家解释一下。” 许大夫征求了邱大人的同意后面向市民说了事情起因,“三日前,这位胡先生来我们保和堂医病,说是偶感风寒,一直咳嗽,是我替他把的脉。我从脉象中断出他的风寒不是很严重,肺部也没有问题,反倒是质虚体寒,腰酸还有盗汗。但是由于他一直在装咳嗽,还说怕痒,手腕一直在晃,我想再看看脉象也把得并不真切。我并不知道其中有何隐情,只能开些温补的调养药方,还应他的要求,开了些润肺化痰的枇杷膏。而刚刚这位胡先生平躺着,方大夫切过脉后,和我得出的结论几乎无异,这方子上的药材都是寻常温补的,也都并无问题。所以这腹泻之症,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啊。” 白衣公子走过去把老胡的家人用不知道是什么血写的条幅拿了起来,就这东西也想威胁人? “口口声声喊着无良医馆还我命来,但在邱大人没来之前,这位大嫂明明据理力争的是要保和堂赔偿一千两白银,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我说大嫂啊,你这两个孩子哭得这么凄惨,你作为妻子不想着救自己丈夫,而还是想着要赔偿,在银子的问题上丝毫不让。你如果不是想谋杀亲夫,那就只能说你丈夫根本没病,上医馆前面来讹诈来了!” 邱英从前向来不看重钱财,却跟着余白杭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口口声声说着钱不重要的人,其实最把钱财当作命根子。 围观群众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又议论起来,“我看着也像装的,方神医来的时候跟个大青虫子似的折腾,满脸都是汗,然后就突然坐起来,还有力气嘲笑人了。” “现在这世道啊,人心不古,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刚才许大夫说自己对老胡的切脉其实是和方神医有出入的,当然有出入了,这个胡先生之前肾脏精阳损耗太多,连续的腹泻就是一直在泻火。但他还是坚持喝了保和堂开的温补方子,因为他知道这个方子能救命,一边大幅损精阳,一边把温补当救命稻草,才三日的工夫,身体就比上一次来保和堂差了不少。这样说起来,其实保和堂许大夫算是他的恩人,可是他为什么在救命恩人的医馆前闹事呢? 方神医让大家静一静,走到患者身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得救,但你必须得跟大夫说实话,在服用这个药之前,你还吃过什么药没有?或者是服药中途吃过什么相克的东西,你必须好好回想,再耽误下去”,方神医俯下身子在患者耳边说,“再耽误下去,便是天上神仙也难挽回了,保和堂的许大夫身怀济世之心,你放心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你的。” 老胡突然向方神医磕头求助,“大夫,求你救救我吧,我也是被人坑骗,走投无路才想到这样一招,求求你救救我吧!”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谋财害命 邱英让大家都散了,让人扶着老胡进保和堂去,由许大夫和方神医共同诊治。倒是对这位白衣公子颇感兴趣,“公子是状师?还未请教尊名。” 白衣公子长身玉立,活像个云游四海的游仙,“自由散漫的状师,不为任何人效力。姓归,归北司。” 邱英像是重逢老友一般喜悦,“原来是你,苏州府昆山人氏,铁嘴银牙归北司,震川先生归有光的后人,年纪轻轻行遍江南,专为穷苦百姓打官司,久仰久仰。” 归北司施礼示意,“没想到邱大人识得,邱大人年纪轻轻也是一表人才啊。说起来愧对先祖,我就是一个散漫的俗人,爱管闲事而已,最近行至杭州,觉得这里物阜民丰很是潇洒风流,想多停留些时日。” “原来如此,那愿不愿意到我府衙来,我正想成立一个民事调解处,正在招揽诉讼人才。” 归北司是住在保和堂楼上,听到楼下吵嚷扰了酣睡,所以才下楼来的。那妇人口中一口一个赔钱偿命,一会儿又说钱不重要,却明明在医馆门前不给丈夫医治。归北司本来也没站在保和堂这边,但这碰瓷儿也太明显了。 “承蒙邱大人抬举,我只是下九流里的三流包讼,您是上九流里的四流官,云泥之别。归某不才,无拘无束惯了,苏州本家都待不住,可能没法遂邱大人的意了。”说罢便摇着纸扇走进保和堂去听故事了。 邱英笑着摇摇头,负着手也要进保和堂,又伸出左手招了两下,真是奇怪了,明明是后脑勺对着。怎么还能看到余白杭没走? 余白杭跟在邱英身后进了保和堂,看来今天上午闹了这么个事儿,保和堂今天一天都没法营业了。 “这老胡一家医闹讹钱,不是都清楚了吗?还招呼我进来干吗呀?” 邱英转身,面色又凝重起来了,“跟着进来总没错,后面肯定还有故事,我们就坐在外面吧,别挤在大夫那边耽误人家看诊了。” “先止泻,芡实,肉果,石榴皮,十大功劳都可以止泻,配上些党参,白术,干姜。”许大夫让药童现在就去熬出来,赶快给患者喝下。 张林去请邱大人过去,许大夫已经开了止泻方和调剂温补的汤药,现在病患和家属都在二楼呢。邱大人让出位置之后,张林坐在他的位置上,开心和余小爷打招呼,还向余小爷讨要签名。这些捕快呀,真是邱英给布置的任务太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追星呢。 刚才方神医让自己的药童随老胡的妻子回家取东西,药渣滤出来一一分析之后发现果然是事先吃错了东西。这种事情本来也很难以启齿,想着自己偷偷买些“偏方”,结果被那些卖假药的人坑骗了,钱财和身体两方都亏空,所以才来保和堂开方子,搞这出医闹的。 邱英垂头丧气走回大厅,医闹确实可恨,但造假卖药的骗子更可恨,但现在这种情况,老胡也没有钱赔偿了,除了向保和堂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余白杭很想知道那个医闹的到底是什么病,邱英也难以启齿,“这个话题,不适合你听。” “刚才那个状师问你你就说了,我有什么特殊的,快告诉我嘛。” 邱英只好把老胡被假药骗了的事情说了,余白杭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我就说这些骗子不仅回谋财,这次还真的是害命了。” 邱英可心疼桌子,“你别把人家百年老古董拍坏了,出去说。” 保和堂外,余白杭说这些骗子可恶至极,专坑老人和孩子的钱,上次春香的减肥药不就反弹了伤及心脏吗?这次幸亏保和堂大人大量,及时救治,还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下次就不知道是谁家倒霉了。 但邱英说现在也只是这一个特例而已,从去年年底那么多家保健药品上市,你们的武林商城还卖了呢,不也都没有事儿吗?而且现在正是春耕时节,杭州周边农庄的田地河道灌溉这一大项已经忙不过来了,所以这个案件在报纸上让老胡向保和堂诚恳道歉就可以了,没有那么多人手来忙。 可是余白杭坚持认为这种事情官府不管就等同默认,商家只会更猖獗。怎么,光谋财不害命就不是坏人了?黑心赚着百姓的辛苦钱,甚至坑骗其田地家产,就算没有伤及性命,那钱没了就不是危害了吗?所以对这样的无良商家,看到一个抓一个,就得无所保留全部曝光。 “余白杭,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杭州城下辖田地有多少吗,多少村庄多少百姓,多少沟渠多少井。你知道一户人家分多少田吗,你知道少打一口井就有多少人活不下去吗?我这些天一直在处理这些关乎温饱的问题,春耕是一年中第一件大事。黑心药商和虚假广告事件我没有说不管,但是如果这些人不贪心,也不会上当啊。” 余白杭一直在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压制自己想揍邱英的冲动,“我从来也没有说你应该把人手全调派过来,不管春耕啊。但你以为今天的事情只是偶然吗?李林大哥私下去查了一家制药厂,发现只是一个卫生环境完全和垃圾场一样的黑心小作坊而已,这还只是一家。你觉得只要不把人吃坏,所以包装一下卖高一些价钱也没关系是吗?那你知道很多老人会把这种所谓神药当作救命稻草,花光所有积蓄结果就换来一堆蜂蜜水吗?耽误治疗致使其倾家荡产难道还不够严重吗?我敢保证今天出了老胡这个事情,过几天就该有孩子喝假药得了怪病,姑娘用了不合格的胭脂水粉把脸毁了,你一定要等到事情都出了的时候再派人去查是吗?” 余白杭有点激动,邱英也听出来她声音变了,也许是自己从小到大没缺过钱,所以不知道没钱的后果会这么严重。小心递过去一条汗巾,“你别哭啊。” “谁哭了?”余白杭舒缓一口气,这还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呢,像什么话。 章节目录 第148章 霸道知府(上) “你总说,这些百姓会上当是因为贪心,因为无知,你骂他们病急乱投医,那你有亲人生过病吗?会不会出现正规医馆药费太高或是治不了的情况?他们上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这种套路,他们心底是相信‘人性本善’的。那么多人精心下套要坑你,我都不敢保证我不会上当,这些奸商的套路总是防不胜防。” 这就是余白杭最气愤的地方,这些人明明有手有脚可以正当做工赚钱,为什么要去骗,今天你不劳而获坑骗到手,这钱在手里能热乎几天呢?还是说这些骗子在乎的就是那一瞬间的贪图享乐呢? “邱大人,买药的百姓是无知,所以这些黑心商家就无罪吗?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漂亮女孩走在街上,被猥琐的男人盯着看,是因为她穿着暴露举止不端,引得那些男人想入非非,还是怪那些男人轻浮下流?” “首先当然是那些下流男人的错,但是也不能说这个姑娘一点错都没有啊。”邱英没明白为什么余白杭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很好,所以女孩子夏天也应该不能露出脖子和手腕,穿上厚重的绸缎而不是轻纱以免自己不小心‘勾引’了那些男人,这你总不会不同意吧?那么按照这个推论的话,冬天就不可能发生性侵案了是吗?” 邱英哑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白杭红着眼眶倔强地看着邱英,“邱英,你是我,除了梁文衍之外,认识的最完美的人。但你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吧,没有人没有任何弱点,这些无良商家利用人性普遍的弱点大做文章,你可以贴出告示来教育大家不要上当,但你不可以不救你的百姓。钱财虽不及人命贵重,但同样需要保护其不受侵犯。你们官府要是嫌麻烦的话,我让聚义堂的兄弟们去查。” “什么话,这话我不爱听了,官府要是怕麻烦,留着当摆设吗?但我本来是等着过了这段再招人的,那这样吧,这次我们合作一次,都出一些人手好了。” 余白杭大笑,“早知道要听我的,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那聚义堂查案的时候可能会动用一些江湖规矩啊。” 她又要做什么?先阉后杀?剁手指?动私刑? “哎哎哎,别在我眼皮底下顶风作案啊,我的双眼随时注意着你。现在可是讲文明树新风的大环境,你们千万不能动用私刑,抓到黑心商家直接送到官府来,我会秉公处理的。” 邱英甩甩手要往反方向回府衙,余白杭在身后嬉皮笑脸地跟上,“对了,刚才那个患者得的是什么病啊,为什么会一直腹泻?” “你确定要听吗?我不建议你听。” “跟我说说嘛。” 邱英苦笑,这种事情,你确定要在大街上听吗?但看到她的眼神真的没法拒绝,只能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地小声解释,“他是要买药补肾的,但这个肾不是,不是肾...结果反倒精虚阳损,本来没那么弱,现在更是难上加难了......你看看你这个表情,我就说你小孩子家家听不懂嘛。” “谁是小孩子家家,我就比你小一岁而已,都弱冠了。我听懂了呀,这有什么的,《金*梅》里都写了。” 邱英以为她只看看《西游记》《三侠五义》什么的,竟然连金*... “你还看...余白杭你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呢,而且在大街上呢,能不能矜持点儿。” 一身白衣的归北司端着一杯雨前龙井,斜靠着站在保和堂二楼的环廊上,听得见一切调情捉弄,看得清一切嬉笑喧哗。 聚义堂前前后后出动了四十几个兄弟,在杭州城内积极打击此类“健康陷阱”,和府衙互相配合的效率倒是非常高,可是到了公堂上可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先来看看自愿受骗的老人和她的孩子们。 “我买点这些保健药还不是为了不生病?我万一生了大病不是更浪费你们的钱,还劳心你们照顾我这个老太太,耽误你们工作。我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那些卖给我药的人还能耐心地给我解释,送货上门,赠送我些小礼物,逢年过节的时候来看望我,比你们这些我亲生的强一百倍!” “娘,那天余小爷都在街上演示了,这些什么所谓保健品里面就是清水,蜂蜜,枸杞和银耳而已,都是好东西,喝不出错,天天喝白水就能治百病解百毒,合起来当然能治百病了。但这些充其量值二十文的东西加上包装和广告,转身就卖十两银子,十两银子那么容易赚吗?花这个冤枉钱为什么不在家多喝热水呢?” 刚才是老太太的大儿子,二儿子也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了,“娘你可真是糊涂啊,要是你没钱的话,他们可能耐心给你讲解吗,我为了挣那两个钱在外面喝酒应酬装孙子,就是为了给你买点好东西。你花钱买这些药我们都不说什么了,结果你把这些昧着良心的人当儿当女,那我们作为亲生儿女就不寒心吗?” 类似的对话,这些天邱英已经听了二十遍了,这个矛盾实在是清官难断。只能亲自把这些顽固坚信老人的保健品,孩子的聪明药,女性的焕颜膏的百姓都聚到一起,现场看看邸报记者发回的黑心作坊的报道,在陪审坐席旁听邱大人对这些商家的审判了。 “大人,我是把定价定得比较高,但我的商品完全没有副作用,更没有害命啊。我的药品是卖给孩子们长个子的,原料都是精选的猪骨和熬制数小时的高汤,价钱是卖得高了那么一些,但是不可能把孩子吃出毛病啊。” 聚义堂这些人效率实在太高了,邱英公堂的案头堆积如山,找卷宗都要找好久,终于找到对堂下这个贾老板的讼词了。 “嗯,你的作坊在距离杭州城西的三十里的郊外,一口高达八尺,直径十尺的大锅里,常年熬着骨汤,大锅没有盖子,经常掉落灰尘和虫子,哦,这里还有证物,这个蟑螂也太大了,是不是喝骨头汤长大的,所以十分的强壮呢?” 邱英也不怕恶心,把衙役现场捉回的蟑螂让大家参观一下,“这样看来,这位老板为孩子们定制的骨汤真的能长个子呢,实在是很良心了,这么大个儿的蟑螂我都头一次见。” 在场的受害家长没有一个不激动的,大声呵斥老板无良。也悔恨自己相信虚假广告,竟把这种东西当成宝贝给孩子喝。由于画面冲击力太大,就连衙役们都恶心到了,“大人,你快拿回去了,受不了了,感觉它下一秒要飞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霸道知府(中) 这还没完呢,什么灰尘和虫子卫生不达标只是起因,还有什么工人操作过程中发生的种种不卫生情况还没念,后面还写了造成后果呢。邱英继续念,“今年二月初,明德堂蒙学分部一位九岁男童因服用你家的骨汤引发腹泻,呕吐,头晕以及轻微脱水情况。家长联系了你们,但你们态度恶劣,拒不承认,有这事儿没有?” “我不知道这个事情,可能是下面的人没有告诉我吧。但是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养活......” 邱英最讨厌这种开头,严肃驳回,“在我这儿最好不要卖惨,谁家不是这种情况啊,所以你就祸害别人家孩子?只要不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报复,任何害人的行为都是没有理由不可原谅的。你还有什么实际证据要驳回公诉吗?没有的话我就宣读审判了。” 贾老板垂头,无言以对,邱英宣读最终判决,“立即查封狮子山贾氏营养骨汤作坊,并处以罚款二百两白银,吊销营业执照,一年内不得从事商业活动。落印,驳回无效,即刻执行。” 见儿子中午也没吃饭,毕无瑕知道这几天儿子在公堂断案很累,再累也得吃点东西啊,于是和碧盈做了几道菜,去府衙看儿子去了。 “夫人,这是公堂,知府大人正在断案,您有什么冤情请先登记。” 毕无瑕还没在府衙出现过,难怪他们不认识自己,“不是的,我是你家大人的母亲,堂上坐着的是我儿子,我看他中午没吃饭,这是来给他送饭的。” 张林知道大人的母亲前些天来了杭州,就住在凤起路打头第二家的武陵春别院,离府衙很近的。 “夫人你跟我来吧,大人正在断案,脾气很不好,您先在东厢坐一会儿,我得等到大人断完这个案子,或者宣布暂停的时候再告诉他您来了。” 毕无瑕看着儿子穿着官服就是威风,“没事没事儿,我坐在这里也能看到含章,别耽误他工作,我就是担心他工作太忙,吃不上饭。” “理解理解,我家大人一工作起来就是这个样子,那我先去忙了。” 现在的邱英在公堂上来回踱步,底下跪着的做美妆的商家实在是把他气到太阳穴生疼。余白杭说的还真实现了,不合格的小作坊里生产的胭脂水粉真的能把人的脸涂烂,减肥药真的能把好好的女孩子搞得心悸体虚。 严重脱水之后暴食,现在反反复复折腾得不成样子,必须要住在医馆里连续治疗。甚至有一个女孩子被这些假药搞得没有自信,三次想要轻生,现在每天父母都要寸步不离看守,工作都辞掉了,就怕女儿想不开。 而堂下跪着的这个黑心商家,竟然还没有一丝忏悔,口口声声笑话这些女孩子就梦想着天上掉馅饼坐享其成,天底下哪有什么吃一剂汤药就能立刻瘦下来的神药啊?哪有一涂在脸上马上就变成西施的胭脂啊?自己什么底子怎么不知道吗?妄想着无盐女变成王昭君,都想什么美事儿呢?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广告含有适当的夸大成分,既然人人夸大,那我不夸大不就是傻子吗? 还得意洋洋夸夸其谈,笑着和大家分享他的‘成功’经验:“既然从商,无奸不成商,哪个商人卖东西不是看准了买家的心理呢?只能说我将女性爱美的心理把握得恰到好处,谁让这些太太小姐们有钱又无脑?不赚她们的钱,简直天理不容啊!” 邱英横着卷起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你不配当商人,你只是个骗子!你赚的银子,都是带血的,你晚上做梦不害怕吗?你有良知吗?你的心你的血都是黑色的吗!你XX配当人吗!” 府衙还请到了一位富家小姐来出庭作证,她用了这个商家卖的面膜之后面部红肿,甚至还有小幅溃烂。她才十五岁,只是觉得自己肤色有些暗沉,想再白一些,看了这家的广告还有名伶代言就买了。 可是用了两贴脸就痒得不行,母亲及时带她去医馆诊治,现在已经喝了中药缓解了,可还是终日遮着白纱示人,不知道全部恢复还需要多久,或者根本无法完全复原。她也从原来的乐观开朗变得不爱说话了,这个无良老板,等于是毁了小姑娘一辈子啊。 这次聚义堂查抄了这个黑心作坊,她觉得大快人心,可是脸上的疤痕还是没有修复,本来是不敢出庭作证的。但是在余小爷和邱大人的劝说下,她还是勇敢地站出来了。 当她在公堂之上,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揭开白纱,无一不是惋惜慨叹,哪个女孩子不爱美,现实就是这样生生逼着人们都相信“人性本恶”吗?不能怪这些追求美的小姑娘,怪就怪这个黑了心黑了肠的老板丧尽天良。 邱英请姑娘去陪审席坐下,蹲在地上抓起这个老板的衣领,死死不放,目光凌厉而果敢决绝。 “你有没有妻子?你有没有女儿?为什么不敢看那个姑娘的脸?你的家人,花着你毁别人的容貌挣来的钱,她们安心吗?你的脖子上还挂着佛像,可是你一边求佛祖庇佑你一切顺遂,一边做着杀人不眨眼的勾当。大把大把往麻袋里装着带血的银子,赚了女性的钱,还在背地嘲笑咒骂她们太傻,你真当法眼通天的佛祖会庇佑你吗?” 邱英被这个案子气到有点心梗,但还是回到座位宣读判决:“万松路长生医美商号立即查封,全线产品召回,向受害买家提供全额修复金和精神损失费。其主要负责人高俊处以罚款五千两白银,永久吊销营业执照,三年刑法立即执行不得减刑,入狱期间需参加社会改造劳动,双倍。” 落知府印,立即执行。 下一个案子,卖的是什么十全大补汤,不对,是“十补金方”,号称能够“一药十补”。这么一小瓶浓缩汤药,具有祛风除湿,舒筋活络,温肾补血等等等等神奇疗效,什么失眠心悸盗汗体寒统统都有效。邱英看着这个广告词写的实在忍不住笑,有这么个好东西还要医馆干嘛呀,感觉这一瓶没有病不能治的,这是仙丹吧? 邱英把广告拿给评审席传阅,“这哪是补汤啊,看着比西王母的蟠桃还好使呢。咱们都喝这个药试试,轻松活到二百岁。” 但是这么神奇的补汤,公诉理由是什么呢?这个补汤套路复杂得很,一套接一套的,一般人还买不着呢。这次余白杭请了韩师叔去探索一番其中是何套路。韩师叔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精神矍铄,每日坚持习武,浑身的经络通的顺畅得很,但还是被路边的一家养生按摩店拉去体验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霸道知府(下) 领韩师叔进门的小伙子说他们是新店开张,特邀全杭州城五十岁以上老人免费洗脚,免费的,那得去啊。洗脚捏脚之后,问韩师叔是不是肝脏不好,总喝酒,那得来一个疗程的足疗业务吧。 然后再按个肩推个背,拔个罐刮个痧,艾灸再祛祛湿气。又说韩师叔睡眠不好,上了年纪一定一定要注重睡眠,那就来一个一盏十两银子的天方香薰吧。这一趟下来(要么怎么说师叔身体好呢,一般人这一套下来怎么也得疼死),按摩店忽悠韩师叔买各种套餐就花去了一百多两银子,韩师叔很痛快地掏了钱,但联系地址写的是假的。 几个服务人员一对眼色,这是大户啊,那还得继续“服务”啊。又说韩师叔被升级为店内的尊享会员了,送了几瓶包装精美的保健品给他,还说在他们店的对面,那里有知名大夫经常在开办健康讲座。很多中老年人都去那里听课,听课是完全免费的,还会送出一些奖品,都是几位老大夫多年心血研究的方子,人人有份。 现在的中老年人真这么好骗吗?韩师叔都快装不下去了,不过为了白杭,这孩子也是做好事,他这个老头子还是继续装一装吧。在那个什么健康讲座潜伏了三天,韩师叔终于搞清楚他们是什么套路了。 首先,按摩店免费足疗,故意把你身体上的一些小毛病说得很严重,好像现在全世界只有这个小足疗店能救你的命一样。常用句式有“现在发现还来得及,做一个...项目就好,要坚持做才有疗效,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们免费让你先体验一下,看看效果。” 对面的什么健康讲座也是一个套路,给你把脉,说的是悬而又悬,好像你不吃他的药就活不过明天了似的。而且韩师叔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把脉的手势都不对,你要弹琵琶吗? 但是韩师叔还是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神医”把脉,附和着他说的症状虚心求治。 “大夫啊,你看我可怎么办哪,我这个爱喝酒是老毛病了,就是戒不掉,平常就喝点补药,但总也是不对症,白白花钱,大夫你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传说中的“十补金方”终于登场了,再不把它引出来,韩师叔真的是要演不下去了。 这位杨神医又上台慷慨陈词了一番,真是句句戳到心窝里,处处都在为我们老年人着想啊。十补金方的真身也终于见到了,不大的一罐,但成分还真是不错。 “哎呦呦,都是好药啊,你看看,黄芪,麦冬,人参,鹿茸片,龟甲,淫羊藿,丹参,天麻,海马,熊胆粉,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韩师叔脸上笑着附和,心里想的却是:都这么补,是要给我们都补成两团大火球吗?阴和阳还得讲求平衡呢,谁告诉你老年人都得使劲大补啊?而且都熬成药膏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啊? “那这个药得多少钱一罐啊?” 杨神医的助手始终是脸上堆笑,耐心解释,“大家都是从对面的养生馆(按摩店)介绍过来的,我们这两边也都是相辅相成的,这一批十补金方就当作我们的感恩回馈,不要钱,第一批免费送给大家!” 真的假的?底下一片热热闹闹像过年了一样的气氛,韩师叔还寻思呢,这都有人信是真的?马上幺蛾子就来了,组织老人们排队登记领取的时候,发现药带少了,这怎么分啊?按照在那个按摩店充的钱数来分? “看来是我们低估了各位大爷大妈们对自己身体的在乎和对健康的追求,我们的十补金方准备得不够,我们粗略算了一下,我们的药品只有在场老人的一半多一些。但是呢,大家来都来了,我们总不能赠予其中一半,另一半不送是不是?” 这又是什么套路......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现在如果想要这罐‘十补金方’的大爷大妈,到我这边来排队,我们按原价的六成来折算给大家,这一罐虽然小,但是凝萃了二十四味深山好药制成这一小瓶,都是我们杨神医行走多年,在悬崖峭壁上辛勤采摘的,有的药材七年才长出一次,极为难得。这一罐原价要卖二十两,刚才说好的六折,我就当回馈杭州城的百姓,说六折就六折,十二两银子一罐,仅此一天,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仅此一天,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难道不是骗子坑钱的最常用句式吗?但是为了研究一下这个“十补金方”的成分,韩师叔还得上前面去抢着买一罐回来呢。一罐二十两,二十两都够穷苦人家过一季度了,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呀。 其实韩师叔觉得身边比自己年龄大的老年人根本不需要吃什么补药,体格一个比一个强健,又不是不要钱,一个个往前冲得这么积极,跟白抢一样,大家都赶着成仙吗? 韩师叔并不感觉自己是在参加平均年龄五十八岁的健康讲座,反倒误以为自己是在参加武林大会,明明自己才是习武多年的,现在反倒被挤得晕头转向的,千辛万苦终于买到一罐“十补金方”。 磨成介于药膏和药酒之间稀稠的形状,还真是不好辨认原药材,甄别成分花了薛神医好大工夫。薛神医说他提及的这些成分确实是有,但都不是上品,熬成药膏之前的状态也不清楚。药膏也不是阿胶熬的,只是一种普通的牛皮胶,不纯。 里面是有人参,但和他说的年份差得太远。天麻,海马和熊胆粉是没有的,这三种药材贵重不说,现在京中连年备战状况,这些好药都被运往京中和军队了,尤其是熊胆粉,出自大兴安岭深山,规模小一些的医馆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现在被军队拿走一大半了。 薛神医抚须长叹,“这个药膏呢,喝一喝不会有副作用,但也就是一个温补之效,真有病症其实是不起多大效果的,切不能对这个东西产生依赖。我看这个包装上写的各种奇效,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想达到什么效果,身轻如燕还是健步如飞吗?还不如多沿着西湖走动走动呢。而且这个药品的商标,我怎么听过浙江有这么一家药行呢,这个什么杨神医,我是一丁点没听过江南有这么一号人啊。”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昏庸神医 公堂,韩师叔把这些天的经历讲述完了,也把杨神医和他的助手,还有按摩店的女老板一并带至公堂。邱英看着外面天色,申时都快结束了,这个案子看起来至少要审一个时辰,真是饿死了。 邱英看着杨神医的行医资格证实在看不出真假,资格证像真的,但是大夫即便是上了公堂也是堂堂正正泰然处之,这个杨大夫为什么畏畏缩缩的呢? 邱英让张林王许到前面维持秩序,“暂时休庭一刻钟,公堂保持肃静秩序,陪审席的市民不要太过激动。” 邱英终于得空去上趟官房了,这几天查案嗓子也一直哑着,案头还一直备着枇杷露和秋梨膏,他还一激动就想喝茶,可是憋了好久。去官房回来之后才在东厢看到母亲怎么在这里。 “娘都在这里坐了好久了,你中午又不吃饭,我实在忍不住了,做了饭菜送到府衙来,但是你工作起来太辛苦了,饭菜肯定都凉了。” 邱英完全都不知道母亲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看着自己审了好几个案子,“让娘担心了,这是今天最后一个案子了,这个案子审完,我去你那里吃晚饭。” 邱英还把腰间的竹枝纹理荷包解下来,悄悄问了母亲些什么,马上又回来断案了。 “堂下杨氏,当真是医户?好像从前并不在杭州行医,来杭州以前都是在哪里行医啊?” 杨大夫恭敬对答,“回大人,草民从前在江南各处巡游,没有自己的医馆,只是游医而已。” 邱英翻着案卷怎么这么多页,这个看着不太精明的大夫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项赞誉呢,当世张仲景吗? “据证人交代,你说自己常年在山中采药,是山间的农户眼中的‘百草之王’,那我还有个疑问,你看看这个是什么药材?” 张林接过邱大人给的草药,捧在手心给杨氏看。 “回大人,这是灵芝。” “我知道这是灵芝,但它是毛云芝,黑芝,薄树芝,树舌芝?哎呀,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想搞清楚啊。” 杨神医左看右看,通体黑色,那就是黑芝。可是邱大人说他翻阅医书觉得看起来像是薄树芝,杨神医说自己眼花看错了,是薄树芝。邱大人又问确定吗,确定不是深色的毛云芝?张林把药拿得足够近了,但杨神医是几次出口几次收回,堂上陪审也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邱英拍了今天第四记惊堂木,“大胆庸医,你到底是不是大夫?这是紫灵芝,并非少见,甚至还可炖鸡汤做药膳,问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娘她都知道这是紫灵芝!还不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为什么要四处打着神医的幌子行骗?制药的作坊在什么地方?同伙还有什么人?” 韩师叔目前也只是摸清了他们行骗的全部套路,尚未找到其制药作坊,怕骗子哪天突然跑路了,还是先通知府衙把人抓起来,再审问其他。而在韩师叔自入圈套引蛇出洞的同时,余白杭也在走访发觉自己上当受骗的老人的家庭,也整理出了一本册子作为呈堂证供,可是这本册子现在没在公堂之上。 杨神医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说,邱英强制捕快把三名嫌犯隔离开来防止串供,一边自己还没等到韩前辈说的受骗者的证词,这都要夕阳西下了,证人怎么还没到,难道真要我在晚上加班审案吗?戌时后审案是违规的呀。 “证人到了!我是证人!” 余白杭在府衙门前下马,手里握着证词匆匆跑来。 邱英想敲惊堂木的手又放下了,低头喝了口茶水,“证人怎么回事?藐视公堂法纪。” 这一路没多远,但可把余白杭累坏了,“不是,我来晚了是因为九十七号饲料卖光了,我家青帅只吃九十七号的饲料,所以勉为其难吃了点其他的,路上不太舒服,就来晚了。” 邱英仰头长叹,“跟它主人一样矫情,赶紧把证据呈上来。” 证据很厚,是余白杭和兄弟们挨家挨户查访搜集整理的,和今日升堂之前的老奶奶和孩子们的情况大体相像,但更复杂些: 将儿子每月拿给的养老钱全部拿去买“神药”,并坚定顽固地相信这个“十补金方”可以达到其宣传的疗效,每天喝它可以祛除所有病症,老人也是想让孩子放心。 即使余白杭带了正规医馆的大夫去为老人看诊,耐心解释为什么这个药吃不得,时间久了会对药品产生很强的依赖性,反而对身体不好。但老人仍坚持认为杨神医说的是对的,反倒觉得医馆大夫是想骗他们的钱。 自发地像街坊四邻宣传这种“神药”,带上邻居一起来强身健体,支持杨神医;盲目给小孩子吃这种补药,希望孩子可以长得壮实,可是孩子太小身体无法承受,流鼻血不止。子女心疼自己的小孩,可是老人又太倔强,两边犯难。 最后这个也太极端了,老伴生病了,第一时间不是去医馆找大夫,而是偷偷把孩子给他们买的房子卖了,去换了二十罐的“神药”。卖药的小伙子十分感谢老人家的热情支持,在两位老人面前回想孤苦童年,当场跪地认干爹干娘,又“被”赠予了市郊一块肥田和一双祖传的玉镯! 邱英真是想爆粗了,这么会洗脑,可真是个有组织有纪律有章程的骗子加戏精团队啊!余白杭说得对,钱财同样也是辛苦血汗,谋财不害命同样是重罪,因为你不知道由于你的贪婪会造成多少人债台高筑,家破人亡。 “传嫌犯杨氏上堂!” 张林来报,“大人,刚才三个人吵起来了,互相揭发,吵得可厉害了。” 刚才公堂上还互相确认眼神呢,邱英还以为他们是在对什么串供暗号。要么邱英怎么先让他们下去静静呢,不会是张林对他们行刑了吧? “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没有啊大人,我们都是正规执法的,只不过把他们带到了打板子行刑的地方......” 张林现在聪明了不少啊,倒是省了邱英不少事儿,“那就都传上来,增加人手维持公堂秩序,带证人先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自卖自夸 这个案子的证人席只剩一个位置了,余白杭让韩师叔先坐了,张林带他去了东厢,邱英的母亲怎么也在? “哦哟妈呀...”余白杭赶紧捂住脸要往回走。 “余小爷怎么了?哦,旁边那位是邱大人的母亲,来给大人送饭的,不是外人,你们俩也认识一下嘛。” 余白杭顾自低头,“我已经认识她了...” “小爷你说什么?” 余白杭挡着脸苦笑,“没有什么,我能不能坐在别的地方啊,我出去等也行。” “那可不行,您是本案的证人之一,既然出庭作证,必须等到庭审结束或中止延期才能走。小爷,你就过去坐吧,别让我为难了,我还得维持秩序去呢。” 我的妈呀,这么窄的小单间,肯定挡是挡不住了,余白杭还不如大大方方点个头,坐下听邱英审案呢。 结果邱英母亲的热情还真是让余白杭背后冒冷汗,一眼就认出他不说,开口就是“余...余公子,你来作证人了?真是太巧了,我儿子断案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帅气威风?” 余白杭不知道说什么才不尴尬,不得不经常伸长脖子看邱英,因为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在短短的两刻钟里就用光了一年的量。 公堂上的三个嫌犯一开始还互相揭发,大吵大闹乱作一团,在邱大人连续拍了三次惊堂木之后也都停下来了。 “藐视公堂法纪,这一条本官就能立即逮捕你们去大牢!都给我肃静!杨氏先说。” “回大人,草民其实根本算不上主犯,他们打出的是我的旗号,是因为我的长相看起来专业和善,其实我只是个在山中田间行医的赤脚医生。是他们给我包装成什么神医,叫我背下来一套一套的话,去卖药骗老人的钱。我只是帮他们打工而已,要说主犯,我这个所谓助手才是控制我的人!” 行了,看这个庸医也吐不出什么来,邱英看看他们三个到底是怎么一种合作关系,“助手王冲,杨氏说你在控制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轻助手倒是真挺冲的,“他在胡说八道啊大人!他是大夫,他想和那些老人怎么说,我哪里管得了,我是完全不懂药材的人,全都是顺着他说的,从来都得走在他身后奉承他。都是替人打工的,但草民和杨大夫的关系完全不是他说的那样。” 当场就被杨大夫拆穿了,“我看你才是信口雌黄!别的不说,单说分钱这事儿,你拿的有我的两倍多,我不过是你们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罢了,真金白银还是流到了你们的口袋里!” 王冲俯首叩拜,“大人,他是人老了糊涂了,我家的地址在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大人可以派人去搜,在任何地方搜出杨大夫口中的大量白银,我当场自裁都可以!” 邱英喝了这么多莲子清心茶还是头疼,“够了!当公堂是菜市场吗,第二次警告了,若再有一次藐视公堂的行为,当场拘捕在府衙关上三天!” 毕无瑕实在是心疼儿子,这都酉时中了,天都黑下来了,含章一天都没吃饭了,哑着嗓子还是气愤得喊出来,这些骗子真是可恨至极。 余姑娘穿起男装来实在是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腰身长立,风骨轩然。这身紫色长袍和银白腰带,实在是有如白鹤童子,下世仙人一般风采绝然。 “余公子?” 余白杭微笑示意,既然避不过,那就还是听听邱英母亲讲话。 “听说那天有人在医馆闹事,是你提议一定要让含章重视这些行骗的无良商家,还帮着我家含章查访黑心作坊,是不是真的呀?” 余白杭微微点头,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邱英的母亲见到他永远脸上挂着满心的欢喜,看邱英也是这个表情,他是想认自己当干儿子吗?但是阿姨你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我很不舒服啊...... “哎呦,当今这个世道啊,像你这样有正义感又勇敢的...孩子不多了,阿姨真是越看你越顺眼。虽然这些天我儿子的公务有些多,吃饭都顾不上,但是也是为市民做好事,这种黑心老板就应该全部曝光,得到应有且及时的惩罚。” 啊?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是在委婉地说我给他儿子惹事,害他加班不顾身体了吗? 余白杭还是谨慎道歉,反正所有的婆...所有的阿姨都是一样护子心切的心态,先道歉哄她开心算了。 “阿姨,是我考虑不周,其实邱大人最近忙着农郊春耕已经很忙了,我还给他添了麻烦,这些天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案子,有些复杂的案子,一审不够,还要二审三审,实在是给邱大人添麻烦了。” “哎呀孩子你说什么呢,阿姨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思呢,我让含章从小读书长大入仕,就是为了让他给百姓做些实事的呀。我家含章可不是那些只会表面做戏的好好先生,他可是不畏强权有勇有谋的好青年哦!我刚才说他吃不上饭也没什么的,小伙子饿两顿有什么的,我家含章身体可好了!” 这话还是看着余白杭,好像故意强调的,余白杭听着怎么有一丝丝的尴尬呢...好吧,也要理解人家做母亲的心嘛,聚义堂的那些孩子并非亲生,还一样被余白杭护得不成样子呢。 上次含章和自己说了这位姑娘身世蛮凄惨的,从扬州流离辗转到杭州,终于在聚义堂立住脚跟,但毕无瑕还不知道她的年龄呢。 “余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额,我今年二十。” 邱英母亲的双手紧握在心口的位置,微笑着抬头好像祈祷的样子,余白杭现在坚定地认为阿姨就是想认自己做干儿子。 “二十,太好了,正合适呢。” “阿姨,什么正合适啊?” “没有什么,我是说,二十岁,正是好时候呢。” 回到公堂,邱英大致看懂了,问王冲,“刚才你说的,都是替别人打工是什么意思?你们的上面是什么人?” 王冲看向按摩店的高老板,“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上面的人,都是通过她知道的,高老板人脉多广啊,黑白通吃的。她那家按摩店里曲折回转的,不知道都藏了些什么秘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武陵月色 余白杭感兴趣了,不是吧,这还扯出来了某种带颜色的地下交易?正想听些劲爆内情呢,哎呀不好,前方女人吵架,快把耳朵先堵上。 “王冲你什么意思啊,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合着你们把脏水全往我一个弱女子身上泼。你那是什么眼神儿看我呀,我这按摩保健店都是凭手艺赚钱,好像我开这么大一家店是用美色换来的似的。” 王冲一声冷笑,“我可没这么说,那你不是的话为什么穿这么清凉的一身衣服来公堂啊,现在才三月份,你都热成这样了?我们知府大人年轻潇洒,但刚正不阿,能受你美色贿赂吗?” 这个女老板一说话,整个公堂都不可能有打瞌睡的,嗓音又尖又细,磨死人了。 “你少在那儿给我放屁!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不就是给你分钱分少了你就开始乱咬人吗?我告诉你,我的按摩店经得起查,我们正经经络养生比你们卖假药高级多了。” “哎呦喂真是稀奇了,你家按摩师在什么地方学的按摩啊?按摩猪崽子找的穴位吗?再说了,你干干净净,你不黑心?你自己说你们家拔个罐刮个痧收了多少钱?” “你这人真是好笑,全杭州城多少按摩店,多少美容院,我这个价格最正常不过了,要想价格低,怎么不去医馆啊,大把大把人上我按摩店来。” “那是你们说免费把人半拖半拽进去的......” 其实此时杨庸医都在旁边吃上瓜了,这两个“自己人”在这儿撕来咬去的,让他这个“打工的”看了笑话。袁师爷一边速记二人供词,邱英看其中利益还比较复杂,这个卖假药的组织在杭州城里绝不仅仅是这三个人。 “好了!本次提审就到这里,嫌犯暂时放回,等待官府通知二次庭审。在二次庭审之前,嫌犯被限制出杭州城区,但若你们其中一人突然遭了什么劫难,另两个也别想脱罪。现在一一过来为刚才的证词核实签字。” 嫌犯被放回,等到陪审席一一走后,府衙也下班了。夜色很快包围上来,余白杭要走,但被邱英拦住了,“娘,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余白杭说,我去你那里吃饭,娘你先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谈点事情。” 从官府到凤起路一般都是官家住宅,治安很好,两边也少有商户,入夜之后很是静谧。毕无瑕在鸟鸣扶柳的街巷里走着,身后就是前程似锦的儿子和他正在追求的女孩子,一起回到武陵春别院吃些热乎饭菜,真像是一家人。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 邱英和余白杭同款背着双手散步,步伐和幅度都大概一致,月光就自在地倾洒在两个无比美好的人的身上。 “最后的这个案子,你肯定会觉得什么都还没审出来,就匆匆结束庭审,心中很气愤吧?” 余白杭嫣然巧笑,“这个案子本来就不简单,而且又不是不了了之,我聚义堂的人也在暗中盯紧这个团伙,他们又跑不了。我知道,你饿了一整天了,你娘了也等了很久了,你着急回家吃饭嘛。”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这一整天喝枇杷露和莲心茶都喝饱了。” 邱英认真解释的样子好好笑啊,余白杭忍不住笑出声来,毫无保留地把好看的笑颜留给邱英,“你还真信啊?你能不能不要再被我骗了,我都不忍心再逗你了。” “原来是在逗我啊...” 余白杭正经回来,“那邱大人,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因为什么理由,直接结束庭审呢?” “这几个人虽然可恨,但都不是主使,而他们三个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什么人,供出的联络人也只有个代号而已。但是背后的主使很聪明,善于利用他们各自的长处和弱点,这票欺诈挣的钱还足够让手下的这些人死心塌地为他办事。而且还有一个事情,你还能回想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听说这个‘十补金方’的吗?” 余白杭好像是在刘诚报刊的广告上看到的吧,当时没太注意,但最近铺天盖地的消息特别多,也可能是跟风作用。 “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二月末吧。” “那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末,杭州城开了一家小店,出现了一批固元养生膏吗?那是杭州城首次出现‘保健品’的概念,这个概念很新鲜,又主打的是健康无害的招牌,所以在年底的时候,串门子走亲戚看望老人,所以很多人去买。一家小店扩展成了很多家,大冬天还要排队,但是我们当时在查假字画和盗版书籍,对于这个新鲜事物没有太多留意。” 余白杭想起来了,当时年底的时候聚义堂会分红送礼,给老人家一般准备的是阿胶和燕窝。但是刘诚说现在新出了一种新型的药膏,很多好药材糅合在一瓶药膏里,可是余白杭觉得不靠谱,没往深想。再加上邱英当时硬拽着他查字画的事情,还真没注意那什么固元膏可能也是陷阱。 “你怀疑,这两个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十补金方’的案卷资料拿给我的时候,我找到了和三个月前大热的固元膏很多相似之处。卖固元膏的店早已经全部搬迁了,但我让人私下找到了几瓶,去医馆查验了成分,和这个‘十补金方’无异,吃不坏,但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纯粹是坑钱的。但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十补金方想邯郸学步,又或者是换汤不换药,换个包装继续忽悠。” 但现在还是要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啊,余白杭刚才在公堂上听了,三个人不知道是口风太紧还是怎么,他们连制药的地方都不知道,每天都是有专人来‘送货’的,而这些接头人都是有代号化名的,全部不知道真名。 “邱英,我有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这条诈骗链条的背后主使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神秘,或许就是杭州城富商榜上有名字的呢?” 邱英的肩膀刚刚刮蹭到随风舒展的柳条,现在他也不知道,只能在三春月夜中长长叹气。 章节目录 第154章 韶华不负 但余白杭对杭州城的民情更了解些,和邱英说,“去查查金风楼和竹啸帮吧?自从去年初夏我杀张家两兄弟之后,他们好像就没什么动静了,竹啸帮是离杭州城内较远了,他们也有自己的田地和山头。但近来官道上也都太平,金风楼会不会想出其他活路呢?” 不知不觉都走到武陵春别院门前了,余白杭差点踏进来。邱英在门口大喊,“娘,不用再做菜了,把你下午要送给我吃的饭菜热一热就行了。” 毕无瑕愁死了,这孩子真是不开窍,“怎么能热热剩菜给人吃呢,这是待客之道吗?” “待客?哪有客人啊?”邱英侧身看了眼余白杭,特别不稳重的笑了笑,“她呀,这是我好兄弟,都跟我吃了多少顿饭了,你在这儿吃吗,你这饭量,我怕不够吃啊......” 余白杭这一下午都被邱英母亲巨大的热情包围着,千万不能踏进这道门槛,不然感觉自己就跑不掉了。偷偷看向院子,在他母亲没出来叫自己进去吃饭之前赶紧跑吧。 “谢谢你嫌弃我吃得多,我不在你家吃,我回家了。” 邱英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南去,幸亏余白杭跑得快,不然就要被邱英母亲留住了。不过在邱英母亲刚刚走到大门的时候,余白杭发现自己跑错方向了,又张牙舞爪跑回来了,“啊呀呀,跑反了......” 毕无瑕是眼看着余姑娘跑远的,跑得真是快呀,只能愤愤地捶儿子的肩膀,“你真是笨死了!进来吃饭吧。”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烛光下,桃笺上,苏大夫回想这些日子她和余小爷一同查访,和他一起义愤填膺,和他一起抚慰老人,站在他身边感受他的少年意气和侠骨柔肠。 少侠医女,济世救民,只是站在他身后,只是回想起那个时刻,回味起当时悸动,一低头,便足以羞红了少女脸庞。 她在十一岁的时候认识余白杭,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长得没自己高,又瘦又黑的男孩子,当时她对他并没什么好印象。可是后来,她看到他偷偷练习拳脚,在强势的师兄面前永远不服输的样子。 那个时候,聚义堂的师兄弟们有一些不好的江湖习气,大师兄说教他们,他们也不听,反正师父也没教训。余白杭刚进聚义堂没多久,不想不合群被孤立,也不屑于打小报告,只是跟着师兄的身后,默默向他们砸坏的摊子和不给钱的饭点摊点一一鞠躬道歉。那是苏纹毓对这个小兄弟最初的印象。 而后来,他的功夫和人品渐渐展露锋芒,他也受了更多的敌对和排挤,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后捅他们一刀或是用些下作手段,总是清者自清,不卑不亢。 即使他的拳脚功夫已经得到了师父的亲自指点,日益精进,但对聚义堂其他的外家兄弟或是厨师工人们,也都恭敬不欺侮,他没有读很多书,但基本的礼仪是很为人称道的。而且和聚义堂很多兄弟不一样,余白杭很爱干净,苏纹毓本来很讨厌那些邋遢的男孩子,所以这样的余白杭在那个时候就渐渐走入了她的眼中。 现在的他,几乎拥有了一切,却还能保持年少初心,热血热肠,仁义无双,他大概是很多杭州少女心中的少年英雄吧?可是苏纹毓又很畏惧和小心,她很尊重丁春香,知道余白杭和春香姐多年艰苦陪伴的感情,可是她又控制不住心中那一丝想要尽情燃烧的火苗。 当轩对月,苏纹毓闭上双眼祈求原谅,能不能让我这一刻暂时忘记春香姐,就允许在我这片刻的幻想中,他也曾有那么一个瞬间是属意于我的吧?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郴山是幸运的,千古不变的寂寂岿然中,他始终有着郴江温柔而痴情的陪伴;郴江也是幸运的,从源头一路奔流,无悔向前只是为了可以沿途中,在庄严的郴山身边作片刻的停留。 你九百年的矗立,不枉我数千年的柔情。 而她的青涩韶华曾温暖过你,你若不作流连,我便流下潇湘,也是决然不悔的人生。 章府 章府南端有一引自西湖水的横塘,名“芙蓉秋浦”,中有一人工小岛,曰“百花洲”。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于溶溶春夜中,仰卧百花洲开轩中,静听四面荷风,枝头鸟唱,其中生趣,便是天堂也难得的人间福地。 海客轻轻叫醒少爷,“少爷,好像是小姐和妙涵乘着小船上这边来了。” 子沅回头,雪柔怎么来了,平时若不是会客摆筵席,晚上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听风赏月的,女孩子晚上来多不安全啊。但还是去岸边迎了迎,拉着雪柔的手上岛来。他和雪柔是龙凤胎,他是弟弟,但平时他们都是互相叫名字的,亲近得活像一个人。 章大小姐今天一整天都不开心,其实已经不止是今天一天了。那天在柳浪闻莺救她的那位大夫,都没留下名字就走了,她差人去找,可是方回春堂的年轻小伙子都说自己没有在花朝节那天去过柳浪闻莺。 那日她因给美颜速写做宣传,配合画师很久,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苏纹毓来的时候,靠得最近的是画师们和其他章老爷手下的员工,而章雪柔的两个丫鬟和其他家丁都距离较远,且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姐身上,也只是看到大夫的背影和干练迅速的处理。 所以大小姐一口咬定救她的是男孩子,家丁们才去方回春堂这样问的,当然是好几天都问不出结果了。大小姐也顾自生着闷气呢,怎么会找不到这个人了呢? 姐弟两个同款姿势仰卧着抬头遥望冷月星河,开得正灿的樱花下,花瓣经春风吹落如雨。 对啊,怎么会找不到这个人呢?花朝节那天,那个独一无二的姑娘在子沅少爷心中留下深深烙印。任谁都代替不了,连梦里都是她站在簌簌樱花下巧笑倩兮的样子。 感念荷叶临风翠作裳,羡渠宛在水中央。无奈分明飞下双双鹭,才到花边不见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救世流氓 墨竹连过三试,以三试两案首之名考取秀才,从此成为公家发派粮食的廪生。回府衙找公子的路上被余小爷截住了,恭喜了一番之后,非要请墨竹去七贤居庆祝一下,余白杭请客。 “别把我的墨竹扯疼了。” 邱英得出来救墨竹了,“我娘都张罗了一桌子菜要庆祝墨竹首战告捷了,怎么半路让你给劫走了。” 眼看着他俩要吵架,墨竹赶紧叫停了,“公子,余小爷,我这次回来就是在府衙住几天,把我的书搬动一下,考上秀才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发挥的也不是很好,真的不用小爷和夫人费心了,我现在要去学习,晚上随便吃点就好了。” 邱英刚要说这孩子真是跟他一样沉稳,不骄不躁,余白杭就望着墨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跟谁学的?” 邱英话到嘴边只能又憋回去了,“哎,你不是要庆祝墨竹连过三试吗,去我娘那里吃也是一样啊,去不去?” 才不去呢,不过邱英的母亲做菜确实太好吃了,要不是上次馋嘴,也不会让她盯着自己不放啊。 果然晚饭时间,余白杭还是来蹭饭了,这下有墨竹在,邱英母亲总不会明目张胆对自己太过热情吧?结果他还是失算了,原来是邱英母亲一个人劝他多吃点,现在是她和墨竹一起给他夹菜夹菜使劲多吃点,邱英都尴尬死了。 余白杭为了避免自己撑死在这里,得赶快转移个话题了,“咳咳,墨竹啊,你在学校情况怎么样啊,那些小子们有没有欺负你呀?” 要论教学质量,师资条件和考取功名的比例,万松书院比明德堂和弘毅斋都要高,每年能去那里读书的人数也不多,都是官家和富户子弟,不然邱大人怎么还要找院长排号呢。余白杭担心墨竹身形消瘦,性情又内敛,不善交际,担心那里的富二代官二代们会欺负他。 “余小爷别担心,虽然公子让我在书院务必低调,但是院长和几位先生都知道我和公子是一张户籍本的,所以不会有人欺负我。” 邱英和墨竹说了,他现在已经考取了功名,是大政记录在册的秀才,所以以后就不是他的下人了,别叫自己公子了。但墨竹不愿意,说他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子,叫兄长也不合适,公子教会了他一切,所以这辈子都是墨竹的公子。 “公子,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吃完晚饭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邱英欣然,“辅导功课?当然可以了。” 余白杭把桌子上所有菜都往墨竹碗了夹了一口,“孩子压力已经这么大了,今天放松一下嘛,邱英你也是的,整日就盯着人家学习,墨竹都比之前瘦了,你得让孩子多吃点儿啊。” 之前墨竹都是跟着公子在江西求学,今天夫人张罗一桌子好菜,余小爷又这样关怀,可能这就是久违的家的感觉吧。 “谢谢余小爷,你也吃啊。” 邱英母亲全程亲妈脸,怎么那么像爸妈养孩子呀?你们自己还看不出来呢,年轻真是好啊...... 结果才刚隔了一天,“爸妈”就吵架了。 因为聚义堂又查到了一处卖“十补金方”的窝点,比之前那个健康讲座更大,还更能煽动人心,带着近百位老人们壮志豪情地宣誓,“要健康,不要钱!”。把见过大场面的聚义堂兄弟都整蒙了,这怕不是邪教吧? 余白杭去的时候,其工作人员刚刚费尽口舌忽悠一位老人把房子抵押到黑中介去。余白杭猛地把这个大忽悠推倒在地,把刚签过字的合同撕碎。 结果却被工作人员怼了一通,“合同是在双方意愿下签订的,我又没有扶着老人的手让她签字,在他们看来生命比一切都重要,房子和命比起来算什么呀?余小爷,你管天管地,管不了老人想求健康的心吧?再说了,我凭自己的铁齿铜牙赚的辛苦钱,怎么算是坑蒙拐骗呢?” 余白杭不想跟这个教唆犯废话,让聚义堂兄弟直接把这个窝点包围抄没了,所有收的钱和房契尽数归还给老人。 本来余白杭记得邱英说的话,他们只管查,动手等官府来动,所以即便他再恨这帮大忽悠,也只能把他们捆起来而已。结果他这一举动老人们反倒没领情,还哭天抢地地大喊余白杭断了他们的活路,说聚义堂真是穷凶极恶的大流氓...... 所以余白杭才终于忍不了了,还说自己凭本事和口才赚的钱,真XX睁眼说瞎话,口蜜腹剑给老人们灌迷魂汤洗脑。他们是各凭本事啊,凭本事把老人辛苦多年攒下来的棺材本都握在自己手里,这钱你们不嫌扎手吗? 反正余白杭也知道有的人就是天生没长良心,他们的心才不会痛呢,你以为余白杭会耐心说教?说教坏人是邱英的工作,余白杭的工作是,狠狠揍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在自己身上。 于是就有了邱英大声呵斥余白杭糊涂冲动,聚义堂二十多个人围殴七个工作人员,还把在场的老人吓出病一个,当场去了医馆。 “我纠正一下,是七个大骗子,而且那个老爷爷本来就有哮喘,还是我们聚义堂的人及时给他送去医馆的呢,不然他下次再犯病光吃这个神药,可能还死了呢。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有病还是得去正规医馆看正规大夫,倾家荡产买的那什么神药不管用了。” “余白杭!你把自己当大罗神仙了是不是?你不是救世主,你管不了所有的事情,我说了让你全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你还是改不了江湖习气。” 余白杭不乐意了,前脚把我当兄弟当朋友还跟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脚我用自己的方式惩恶扬善了你又嫌弃我了。 “我为什么要改江湖习气?你要是看不上我就别找我帮忙,等到杭州城这种骗子横行泛滥,民众叫苦不迭的时候,你哭着来求我帮忙我都不来!我本来是大流氓,不是救世主,不然我就用爱感化他们了,当时那种情况,是个人看到都会想打人的。而且你公堂审案的时候不也爱踢人吗?”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红鸾良配 两个人在凤翔路的巷尾吵的,凤起路的打头都听得见。邱英母亲还让碧盈去看看他们在吵什么,碧盈跑过去的时候,少爷和余公子剑拔弩张,感觉随时都能打起来。 “我会把人踢到小腿抽搐吗?最严重的那个在医馆躺了一天了都没站起来,还有一个,手臂都脱臼了,他们又不会功夫,你也太恶毒了吧?” 柔情的柳树好像都变成了肃杀的柳叶刀,余白杭反倒被邱英气得腰疼,不得不双手捂着后腰还要和他辩论。 “活该他站不起来!他不是把自己卖的夸得神乎其神吗,怎么现在治不了他自己了?你以为我手下的兄弟真没长眼吗?那两个人,一个跪下给有钱的老人们大喊亲爹和亲娘,我都看得出来,他每一个磕在地上的响头都算计好了要从老人那里拿到多少金银做补偿!还有一个,特别的能说会道,从三国讲到西游,给老人哄得是开开心心的,把自己家儿媳妇带来的嫁妆都全奉送上来了,现在家里是一团乱麻。儿媳妇吵嚷着带着孩子回娘家,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了,这就是你让我不能冲动要容忍的,仅仅是一时犯错的人吗?” 吓得碧盈赶紧跑回来把刚才听到的告诉夫人,碧盈九岁就被卖到邱家当丫鬟了,从少爷刚一出生她就看着少爷长大成人的。少爷一向文质彬彬,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听说这个余公子是杭州城第一帮派的大当家,少爷和他为什么是朋友呢,刚刚在街前听到的一切又给碧盈吓坏了。 现在毕无瑕是有点担心了,这个余姑娘,也是有点强悍过头了,过刚易折呀。虽然毕无瑕也很欣赏这样的女中豪杰,可是做儿媳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姑娘的命格和性子都太硬,即使不克夫,那以后二人还是会有太多太多要吵的地方。 毕无瑕来杭州也有十多天了,看了报刊上关于儿子的一些报道,看到去年中秋诗会左右,含章和昆曲名伶传了绯闻。这个丁春香确实长得漂亮,也有才情,但是这个出身,好像和含章不是很配。而且其他报道上都是说这位丁姑娘是余公子的青梅竹马和未婚妻,毕无瑕是越发搞不懂这三个人是什么情况了。 手边的这个《西湖文化周刊》上面有大幅粉红色的广告,这个红鸾配是什么地方? 这天,毕无瑕穿着烟粉色百蝶穿花褙子,淡紫色的八幅下裙,飞仙髻上斜插合浦珍珠钗子,耳坠也是大颗剔透的石榴石。由碧盈徐徐搀着,按书上的地址找到了红鸾配。 有媒人的地方永远是热情的,毕无瑕的气质很明显是个大家的夫人,才刚刚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就被请了进来,好茶软席伺候着。毕无瑕抬头望去,这地方可真是专业呀,墙上这么多的谢媒信,还有邱英为红鸾配颁发的证书呢。 “夫人来我们红鸾配,是为了孩子的婚事吧?” 毕无瑕轻轻放下茶碗,“是为我儿子,我儿子今年二十一了,之前怕他有压力,让他安心读书,但现在这个年纪不小了,他在有自己事业的同时,也该有一位贤内助帮他料理家务了。” 这种情况红鸾配的媒人见得到,可是这位夫人有些眼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夫人。 “夫人是从哪里过来的呀?我看着夫人好像有些眼生呢。” 毕无瑕端坐着也是娴静淑雅,微微含笑示意,“我是这个月初刚搬到杭州来的,现在住在凤起路。” 凤起路住的可全是非富即贵呀,看样子,这是位官家夫人,是从前在家乡,现在搬来和丈夫住的吗? 媒人喜笑颜开,“夫人您放心,我们红鸾配今年正好是成立了整整十年,我们这里的金牌红娘累计撮合了六千多对有情人。一定会给贵公子谋求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的。那我想了解一下,贵公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可有功名在身,身高长相可以大概描述一下吗?” 毕无瑕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两次登上“杭州城单身公子排行榜前五名”,颇受杭州少女欢迎了,反正看到墙上这么多才貌双全的姑娘,她个个都中意,对于余姑娘呢,她还是蛮喜欢的,可是余姑娘的身份尴尬,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法跟含章成亲,所以她才来婚介所多看看,撒撒网。 “有功名在身,我儿子是永定十一年的探花,现在是杭州知府。长得嘛,在我看来当然是一表人才了,但是我是做母亲的,当然看自己儿子哪里都好了。” 媒人大惊,赶快把大老板招呼出来,“来贵客了!邱大人的母亲亲自来为邱大人相亲了!” 所以在毕无瑕还没缓过神的时候,红鸾配的老板和几位资深红娘已经把她升级成了贵贵贵贵宾级别客户。现在的邱大人可是除了梁文衍大人之外,杭州城第一青年才俊了,能帮他找到良配,那可真是红鸾配的大功一件了。 红鸾配的老板亲自送毕夫人回去,并保证红鸾配上下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任务,马上就在所有登记资料中筛选门当户对的闺阁小姐,亲自送去您府上! 但他们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老板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媒人聚一块犯愁呢。 “老板你先别乐了,这小邱大人可不是那么好配对的一个人。你就回想一下他去年刚上任那一年,又是和名伶谈恋爱,又是亲自出版了和余小爷的同人文。余小爷是什么人啊,聚义堂大当家,杭州城东城扛把子!”媒人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说这邱大人口味得多重啊?您不怕嫁过去一个知书达礼的闺阁小姐受了委屈,人家娘家回来找我们哪?而且现在连邱大人喜不喜欢女孩子都不清楚,咱们不能就这么直接拉郎配呀。” 另一个媒人觉得这倒不是个问题,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两年前就发生过,弘毅斋的一个秀才本来是和他的同窗交情甚笃,与子同袍与子同帐。后来秀才的父母严令禁止将二人分开,拜托红鸾配为秀才寻了门亲事,那位同窗从此离开了杭州,另谋前程,秀才也和红鸾配说和的姑娘成了亲,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河坊雨夜 “邱大人的母亲都亲自来提了,说不定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让邱大人和余小爷断了呢。我看那位夫人,端庄娴雅中透着股韧性和果敢,邱大人自小独自在庐山求学我们也都有耳闻,这位夫人绝不是个柔弱的母亲。” 这么一说,大家还觉得真是,媒人见过的家长和孩子数不胜数,什么样的没见过。 “而且咱们现在的资料也有问题,你看看这些女孩子的照片,自从二月美颜速写发布了之后,在杭州城受到万千拥趸,便宜好用,没有一个杭州女孩子不用的,所以你看看我们家的资料,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个个身材匀称面如桃花。” 老板是男性,当然也爱看女孩子漂漂亮亮的嘛,还没怎么发现图片与实物不符的情况,还打趣提建议的媒人呢。 “女孩子爱美无可厚非嘛,你不也有这样的画像呢,皱纹也没了赘肉也没了,活活年轻了二十岁,我根本就认不出来是你。” 一众的同事大笑不止,“都别笑了,谁规定中年妇女就不能美一美了?我年轻时的外号本来就叫‘赛貂蝉’。说回正经的,就是因为这些画像都太美了,可是我们没见过本人的姑娘如果比起画像差别太大,我们怎么介绍给邱大人的母亲啊?现在挑选出十位门第家世,人品才情都上乘的姑娘一一去府上拜见,时间也来不及了,我这不是怕自砸招牌嘛。” 这事儿老板确实是粗心了,这个美颜速写关键时候也挺害人的呀,美颜速写...那,邱大人若是配章老爷家的千金呢? 府衙 第一批被抓捕的“十补金方”的三名嫌犯进行了二次庭审,与上次余白杭抓获的七名嫌犯并案提审。邱英实在厌倦这么多张嘴在公堂上精彩万分的推诿扯皮,一边压着与余白杭那日相似的愤怒,一边还要打起精神,从他们这么多张嘴中找出偶尔说漏的蛛丝马迹。 好复杂啊,审了两个下午,动用了许多人力,关键证据还是不足。邱英想再次延期审理了,但王许悄悄递过来一封信,本案到此就结案了。 余白杭听说邱英判定这些骗子无罪,差点把红木方案拍碎了。 因为“这些保健品现在没有出现配方造假,吃坏老人的情况”,其制药过程也没有出现卫生不达标和操作违规,归根结底是一个虚假广告夸大药效和物价的问题。所以邱英的审判结果是所有参与“十补金方”的制药和销售人员,按登记名册按例返还买方一定银两。其后抬高商税,抬高审核标准,不对其中人员予以刑事处罚。 余白杭飞身骑上青帅一路疾驰至府衙,却被袁师爷告知,邱大人被浙江巡抚叫去巡抚衙门谈话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季春时节,江南暮雨。 江风浩荡,月上徘徊,罗衾不耐,夜唱竹枝。邱英独自撑一把素伞走在少人的雨巷,在白墙下停驻了很久,还是敲响了大门。 “老大,邱大人找你。” 余白杭对这个结果实在气愤到不能言说,“他还好意思来找我?” 可是小兄弟看邱大人的神情好像有什么话要解释的,劝慰老大,“可是外面下了很久的雨,街面上店家都少有营业的,灯火很暗,青石板路又湿滑,邱大人没有乘马车,是一个人撑着伞走过来的,老大您好歹听听他说什么吧。” 垂头长叹,可春雨下起来就停不住,总不能让他一直等在门外。 “让他来小白楼找我吧,叫厨房留出几个菜,送到小白楼一楼去。” 春雨如丝,连绵不绝,邱英的纸伞放下小白楼青瓦檐下。圆桌上几盘热菜,米饭温香,浊酒入肠,却就着愁绪,化作清泪。 “谢谢你还愿意招待我,今天的这个判决结果,你肯定很愤怒吧?” 余白杭低头夹菜,不想说话。 “我来,就是想向你道歉的。我对这个案子,也有很多的期待,我心中也有诸多的设想。我想一举抓出他们幕后的大老板,想查抄他们黑心赚的所有钱,想从此在杭州城内坚决杜绝类似情况...” 邱英给自己倒了杯酒,出神了片刻,“可是这件事情,罗巡抚突然要插手进来,事发在杭州,也在浙江,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阻止和反驳他。而且他说的也没错,退一步讲,他们虽然触及道德底线,法条却不是这样规定的,我还没有资格修改大政上百年的法条。” 余白杭听到袁师爷说邱英去巡抚衙门坐了很久,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青瓷盏碰了下邱英的酒杯,清脆的回响后是一口闷下的无奈。 “跟我说说吧,罗安臣,咱们平日好好先生一般的巡抚大人,和你是怎么说的。” “他让我不要继续查了,十补金方的这个案子就到这里结束。既然没有吃出问题,所以没有触犯欺诈的刑罚条例,只能算是扰乱经济秩序,予以调控税价处理即可。” 余白杭的语气平静且不屑,“调控税价?哦,原来他觉得这种伤天害理的药品可以合理合法售卖,只要多缴税,这不是逼他们把定价调得更高吗?” 余白杭还有一个想法,“而且邱英,你肯定也很清楚,巡抚是有一定范围内调控房价物价的权力的,其间浮动是无需报给京中的,只做府内事物调控。所以罗巡抚这样做,到底真想为浙江创造税收,还是为了充盈他自己的钱袋子呢?” 邱英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留在口中,反复嚼了又嚼。 “还有一件事情...巡抚大人说,在杭州城出现卖杂牌产品的情况,那在浙江的其他地方肯定也有,所以把我之前处理的那些案子,全部接到他手里去了,让我管好下辖县乡的春耕和调控肉价菜价的问题处理好就可以。” 余白杭都听不下去了,这个罗安臣他的官场就图一个“安”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任浙江巡抚三年多了,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教条主义,无功无过,平淡无奇。这回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个年轻气盛干劲十足的后辈,他终于还是要抢你的功劳是吗? “邱英......”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春雨缠绵 余白杭只是叫他的名字,邱英便已经感受到她在为自己不平了。 邱英为她夹几块茶干,沉稳的声音中透着几许悲凉,“你生什么气啊,罗巡抚即便是再中庸,杭州城也是他管辖范围内,他这样做,怎么都是名正言顺。而且,罗巡抚在官场沉浮十七年了,浙江巡抚可是从二品,肯定也有人家的本事。我呢,即使前二十年有各种名头加在身上,毕竟也只当了一年的官,初出茅庐,怎么可能不碰壁呢。” “可是邱英,这个事情聚义堂投入了很多,你自己也有很多的期待,你想给杭州市民一个完整的交代,就真的这么放弃了吗?” 邱英看着余白杭很久,这场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也许江南的春天就是如此缠绵。 其实在最近查抄黑心作坊的时候,公堂之下总有人哭着陈述他们悲惨的成长经历,遭遇了多少抛弃和背叛,悲惨的身世和凄苦的原生家庭,总是众人眼中的通行证吧?邱英也想不通,小市民普遍是仇富的,尤其是这种欺诈骗钱的更应该人所共愤啊,可在那些披着羊皮的黑心商人声泪俱下讲故事的时候,他们怎么就突然没了立场呢? 公堂上的邱英必须保持铁面无私,一概让他们停止废话和哭泣,这对审判一点作用都没有。再凄惨的人生都不是践踏人命的借口,多可笑呢,你会去用善心感化和包容杀害自己父母家人的“可怜人”吗? 可是每当邱英入睡之前,却总能想起那些公堂上的声泪俱下。这一年多里,邱英一次次地见证人性,一次次地突破自己。而往后的道路上,他还要在荆棘的路上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初心,肯定会遇见更让人气愤和作呕的事情,以他的年纪,真的有些难以承受了。 一边,踌躇满志,一边,万念俱灰。 但我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遇见了你,同样从许多故事中走来,见证无数人性的弱点,脚下踏着碎石砂砾,却仍然本心向善,孤独而倔强的你。也许会给我一些勇气,让我更敢去做自己吧。 “你想继续查下去?” “我按照聚义堂的方式继续查,还不是要交给你处理,我必须有你的支持和配合啊。” 邱英对词不是没有设想过,舒心展颜,徐徐点头,“好啊,我们继续查,但我得先从你这儿借一个人。” 回府衙后院住了几天了,但在回书院之前,墨竹还有件事情耿耿于怀。穿过武林夜市,武林商城红灯高挂,宾客纷纭,即使是夜里,也有许多的太太姑娘来逛街采买,热热闹闹,欢欢笑笑。 墨竹现在即使不再囊中羞涩,但他的性子,自然是不好意思走进去的,站在商城的大门外,只是看看天井中许多市民围着中间说书的艺人,就已经很有趣了。 墨竹可能是最没有架子的秀才了吧,考上了也没有任何的兴奋,反倒是很担心自己该不该走科举的道路。虽然有了功名在身,不需要公子再接济了,但学政给的补贴也是有限的,她喜欢的那些东西,墨竹一件也买不起。虽然只能无奈苦笑,可还是忍不住向西拐,过白堤,到西泠。 文绣听说墨竹来了,跑着出来迎接,十分热情。 “墨竹你来了?”墨竹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这么热情,明明自己去年也只和公子来了一两次,他自己都有点分不清谁是文绣谁是素练。 “我听说你这次三试两案首,最终以院案首之名考取秀才,好厉害呀!对了,原来你姓文啊,真巧了,我们是本家呢。” 墨竹不知道她东一句西一句在说些什么,只能微笑点头,“谢谢你啊,那个,你家姑娘在吗?我带了些她喜欢吃的四格点心,有海棠酥,芡实糕,枣花米糕和桃仁枣泥贵妃饼,上面印有五瓣红梅花的。哦你别误会啊,是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为了庆祝春香独自编排的新戏获得满堂喝彩和报纸的高度赞誉,所以让我来跑腿儿的。” 其实墨竹有点讨厌自己,怎么考取了功名也还是没底气,就说是自己送的会死啊?但文绣没想那么多,把点心盒子接了过来,但不送进木兰馆去。 “我家姑娘最近减肥呢,晚上不吃东西,这些点心,估计她最多就尝两块,她现在就在屋子里换衣服热身呢,一会儿就要出门跑步去了。” “减肥?跑步?”墨竹这两个月一直在书院苦读,只是听说了些公子和余小爷在打击假药的事情,关于春香胖了还是瘦了,他完全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她出去跑步多危险啊?” 丁春香换好衣服出来,在木兰馆的门口一下子把腿踢到耳边,把墨竹都惊呆了,但文绣可是见过很多次了,哪个戏台上的还没这两下子。 春香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墨竹来了,好久不见了,还恭喜了他考取秀才呢。 她从身边擦肩,墨竹突然回叫住她,“春香。” 春香回头,嗔怪他怎么又不叫‘春香姐’,却还是笑问怎么了。 “外面太黑了,我跟你一起跑吧。” 春香这身衣裳一开始确实把墨竹惊到了,她胆子真大,除了西城柳展和聚义堂师妹骑马或打猎的时候喜欢这样穿,杭州城还没有人敢这样穿吧?但惊诧之余还是觉得很潇洒帅气,几个月不见,春香已经从柔情似水变成了英姿飒爽,墨竹冷不丁跑起步,还有点跟不上她呢。 春香问墨竹书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府试院试考了些什么,其实春香也不读这些圣贤书,但是听墨竹说起来,还挺有趣的。 聊了太多,有点喘了,跑回苏堤的后半段,二人是走路回来的。苏堤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少了,路也更黑了,春风很大,有的时候沿途的好几盏灯连续被吹灭,只有到处湖心倒映的三潭印月有些微弱的灯光。 春香有些害怕,不自觉走得离墨竹近些,“明明往常人不少的,怎么今天,风有点大呢?” 迎面走来两个人,看不太清,怎么好像走路迷迷糊糊的?墨竹让春香靠自己近些,“前面好像是两个醉鬼,我们绕路,快些走过去。”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铁齿银牙 墨竹是让春香走在内侧的,不想和醉鬼纠缠,可是其中一个突然揉揉眼睛,“大哥,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一个漂亮小妞儿啊?” 那个“大哥”跌跌撞撞,重重靠在另一人身上,定定神,回头看着快跑几步的丁春香,“嘿,好像还真是,要么就是个秀气的小白脸,别走那么快呀,一起玩玩儿嘛,我这儿有好酒......” 墨竹把那醉鬼的脏爪子拿开,抬腿踢在其中一人的肚子上,但不是很重。那两个人喝多酒,浑劲儿上来了,力气也更大,在灯光下看到真是个美人,旁边还有个文弱书生。 “美人儿,这大晚上的跟他在一块干嘛呢,快过来,哥哥保护你......” “啪啪”两记耳光均匀分配到两个醉鬼脸上,火辣辣地疼,墨竹都吓到了,春香真厉害! “哎呀,有性格呀,二弟,你给我...上...上去收拾......” 春香狠狠踩了两人一人一脚,墨竹趁二人单腿蹦跳的工夫,顺势把两个醉鬼的头重重撞到一起,随后拉起春香的手,“快跑!” 一路跑还一路大笑着,回头偷偷看其中一个醉鬼想追,但突然绊了一跤,摔入堤岸的草丛里了,另一人狼狈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这种色胆包天的人最可恨了。 “春香,以后可别晚上出来跑步了,刚才要是你自己的话,多危险呀。前边灯光越来越亮了,后面那两个醉鬼,我告诉捕快大哥去制服他们。” 上次雨夜去清河坊,邱英的靴子都湿了,看来杭州城许多街巷的排水工作又要拨款了。虽然上次的假药事件有很多死角没有彻查清楚,但也算是给许多黑心作坊一次重大教训。最后没想到,反倒是章槐山去往天方和波斯的商队卖出了大量红花、仙客来和虫草等珍稀药材,大大赚了一笔。 巡抚大人不让管也没关系,邱英还是从这次事件中发现了很多府衙人员的特长和潜力,再招些人手,杭州府衙的民事调解大厅和特案调查组就可以正式成立了。 “袁师爷,那个之前住在清河坊的归北司,现在还在杭州吗?” “还在杭州,他可能会在杭州城多待些时日呢,大人您的意思是,请他来坐镇调解大厅?” 邱英想起那天在保和堂门口,归北司没说几句话,但句句都在要害上,想起杭州城这些张长李短的民事纠纷,就像住在养鸭场里一样喧闹。 “归北司的一张快嘴,在江苏和松江多有名啊,麻烦袁师爷帮我跑趟腿,看看能不能请他来官府帮忙。不,还是我和你一起去。” 结果一出府衙就看到另一位青衫飘飘的公子低头玩着折扇,府衙门口站岗的衙役告诉邱大人,这人是来自荐的,自称是一位状师。 “也是状师?”邱英定神看这位公子气定神闲有如世外谪仙,这身湖丝是杭州织造今年新出的样式,连芙蓉锦阁都没法仿制的,看来是位有身份的公子呢。 “这位公子,来我的府衙是...” 青衫公子向邱大人拱手施礼,“在下萧思皖,是个状师,想在邱大人的府衙,谋份差事。” 姓萧?邱英看着这张隐士的脸,和印象中一位传说辞官骑驴而去的县官联系起来了,“萧思皖,不知道和海宁萧家,有什么联系吗?” 萧思皖合起折扇大笑,“这难道是一个处处都要攀附门第炫耀家族的世道了吗?不过邱大人这次说对了,鄙人确是海宁人氏,和萧家也算有些亲戚。” 后来邱英才知道,这位萧思皖公子是海宁四大家族之一的萧家的嫡出小儿子,十九岁中了举人,做了淳安的县令。而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做了一个多月就辞官了,再为他调配官职也一一拒绝,卸任的时候,骑着一头毛驴,挂上褡裢装上两斗米,头也不回地走了,谁都不知道他心中的追求到底是什么。 却又在一年多后在浙江其他地方见到了他,听说他已经去了云贵险川激流走过了一圈,还随几个茶马古道上的商人去过黄河源头,又去蜀中游历了一遭,最后顺着长江又回来了。回到浙江就到处给穷苦人写状纸打官司,他说这比起做官更有意义。生活质朴,安贫乐道,实在不行,母家还能接济接济。 而正是在浙江四处游历之时,他遇见了一生的宿敌,归北司。两个人是攀着赶着为人们打官司,还常常同时出现在公堂,公婆有理相争不下,总把县令搞得晕头转向。所以萧思皖虽然是在归北司之后来的杭州,但投靠邱大人,他必须抢在归北司前头。 归北司站在保和堂楼上要气死了,“这个萧思皖,来杭州了不写个信说一下,跟我挑衅一下也好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府衙做了首席调解员,太不够意思了。好啊,那我在杭州也不能让你安生,听说街前头的聚义堂不是常跟官府对着干吗?” 聚义堂 余白杭不喜欢蹴鞠,不代表聚义的兄弟们对金靴杯没有热情。现在聚义堂的东院中间空出的一片地都被整饬出一片蹴鞠场地了,都去做了蹴鞠服和软底鞋,一个赛一个的跃跃欲试。 “喂!阿勇你注意力集中啊,你守门很重要的!” 阿勇不敢跑动啊,“我的注意力还不是被狗吸引走了,哈哈怎么出现在蹴鞠场了,快把它弄走啊。” “那谁敢碰它呀,上次容嫂子给狗洗澡的时候被咬了一下,她就使劲拍了狗两下子,都被老大好一通说,反正哈哈也是男孩子,它可能也对蹴鞠感兴趣吧?” 阿勇让小五子注意身后,“哎哎哎,阿拉斯也跑过来了,它拱球呢,他会用头拱球!” 这下子把其他球场上的小兄弟都吸引过来了,还有的故意逗狗,和阿拉斯传球它竟然都接的到,而且身高低底盘稳,四条腿移动快,还都追不上它呢。 “夭寿啦!阿拉斯的头球过白线了!” “夭寿啦!哈哈向上一跃,把蹴鞠球拦在网外了!” 目睹这风骚走位的兄弟们哭笑不得,对着守门员大喊,“阿勇,你再不努努力,门将都要被哈哈取代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邱英买房 萨萨才不和那些一身臭汗的男孩子玩,此时的白富美萨萨正被柳展姐姐和落棋姐姐对照着杂志轮番打扮呢。 这本《武林美丽指南》就是梅长老主编的,里面有各种名伶和闺秀的美妆演示和护肤心得,还有最流行的穿衣搭配。梅玉倾写起这种报道来简直不要太如鱼得水,她主编的《西湖文化周刊》和《武林美丽指南》为一向清贫官方邸报拉动了不少的生产总值。 “俏颜你看这是什么?这页是广告页,但不知道这个商品是干什么用的,你看看。” 这是武林商城的广告,是一家新店开业了,这店名挺有趣的,叫“暴躁”商行,柳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卖的是有防晒效果的纸伞,和这个...黑色的眼镜。 “我想去看看,落棋,我们去逛街吧。” 曾落棋刚才一直在帮萨萨梳毛,沾了一脸的狗毛,使劲吹也吹不干净,“咳咳,好啊,前阵子光帮着师兄打击黑心作坊了,好久没逛街了,等我去洗个脸,正好夏天快到了,又有买买买的理由了,我们今天买个痛快!” “那我也去换件衣裳,我先派人去又樊楼预定座位,晚上我请你去又樊楼吃饭!” 萨萨一转身:你们两个怎么跑了,留我自己在这么高的桌子上,不知道本可爱恐高吗...我...在摔死的边缘怂怂地试探...... 府衙后院 邱英涨工资了,其实年俸还是八十两银,八十斛米,这点钱连菜都买不起,这米又多到吃不完,所以大政的官员都靠养廉银子生活。邱英是从四品,原先的养廉银子是每年两千四百两,现在涨到了三千两,一年分两次发放,春季的一半已经发到邱英手里了。 “那看来,我得研究研究杭州城的房价了。” 邱英对比了很多待售房子,稍微大一点的四进院子根本买不起,西湖边的也就勉强买得起两进的,但都是老房子了,规划不是很好。自己要花很大一笔钱整修,但钱江新建的房子又离府衙太远,附近配套设施也不完善,要是接母亲过去一起住的话,菜场医馆什么的都远了些,也不方便。 现在邱英知道聚义堂那处大园子到底值多少钱了,余白杭挣的可比自己高出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倍了。 归北司找到余小爷,说想为聚义堂做状师,可是余白杭是知道此前邱英曾经邀请过归北司被拒绝了的,这样做不太好吧,而且聚义堂也不需要状师啊。 “余小爷,因为前段日子你惩恶扬善看得我很过瘾,您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 余白杭知道归北司的才华,他也很为难,“可是聚义堂的各种职位都满员了,我们实在不需要状师啊,从来都是靠我自己的嘴炮啊。归先生啊,我还奇怪呢,明明邱英那个新建的调解大厅正需要人才,你为什么不去那里呢?伸张正义和在聚义堂是一样的呀,人家还合理合法。” 归北司坐在红酸枝如意椅上翘着腿扇着扇子,对邱大人和余小爷的关系更感觉扑朔迷离了,“我对邱大人,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我只是讨厌萧思皖,他怎么永远都在跟我作对,我在南京的时候他也在南京,我来杭州了他也来杭州,真是阴魂不散。” 唉,余白杭长叹口气,归北司和萧思皖的过节他也听邱英提了两句,余白杭觉得他们俩之间,只差一次表白全部都能解决。 “你既然来找我了,那我就给你出出主意,我觉得吧,正是由于萧思皖跟邱英一伙,你才更应该在他眼前晃悠,恶心他打击他,处处强过他,但是你在聚义堂的话,虽然我能罩着你,但我们真心也没什么官司可打。我要是你啊,现在赶紧去找邱英,凭什么萧思皖是首席调解员啊,明明你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状师,那还怕和萧思皖做同事一较高下吗?” 金靴杯的海选赛下个月中旬正式开始,邱英每天都要抽出时间去南屏督促练习。今天刚换了球服出府衙,就看到归北司过来找他了,还没想到被余白杭这么一激,邱英一举把江浙最好的两名状师收归麾下了。 罗巡抚一开始还不支持自己成立这个民事调解大厅,现在应该也没话说了吧。邱英还派了话最多的张林过去负责调解大厅警卫秩序,张林既热心嘴又快,关键是捕快出身能动武,不仅要镇住无理取闹的市民,也能在两位大状师之间做个平衡。 上次邱英母亲去红鸾配登了记,红鸾配的老板就迅速找到了章老爷。章槐山觉得邱英还真不错,虽然女儿才十七岁,但是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这位邱大人年纪轻轻就大有作为,又有京中的关系在,日后必将平步青云,要是雪柔能和邱大人玉成婚姻,说不定日后能做个朝廷诰封的夫人呢。 红鸾配的老板和毕夫人说了这件事情,毕无瑕看着章家小姐确实是不错。虽然是商户的女儿,文化底蕴和女红差了些,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杭州也不比宣城,这里贸易发达,富商如云,这富养的女儿骄纵些也是正常,而且这章家小姐长得是真漂亮啊。 还没等毕无瑕把这个事情告诉儿子,章槐山就先走动了。前些日子听钱江地产的员工说邱大人来看过房子,可是看上的钱不够,买得起的又太远。章槐山笑了,邱大人简直太两袖清风了,既然章家和邱母都同意这两个孩子的婚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章槐山送邱大人一套园子算什么。 章槐山卖房有讲究的,前年秋天在曲院风荷上开发的湖山春社联排别院,背靠青山妩媚,面朝湖光碧水,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内部装饰或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或精致典雅巧夺天工。 去年冬至日首发出售,便引来众多富商抢购,朱文康就一下子买下三栋,准备分别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成家之后住。但章槐山把“天地玄黄”各区的第一栋都自己留下的,这几处园子龙盘虎踞,风水上佳,可不能随便卖了。这个知府大人呢,尚还差些火候,就把玄字一号园子送他吧。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送房上门 邱英看着这套园子实在欣喜,背靠栖霞南麓,星象上看,这一片地正对着天上玉衡星。又临桃溪深涧,十二月花神庙就在山腰,沿岸桃杏缤纷,二十四节气皆有花可赏。 俯身凭眺便尽收西子湖于眼底,春来“浅草才能没马蹄”,夏有“红衣绿扇映清波”,秋是“一色湖光万顷秋”,冬则“白堤一痕青花墨”。春晓看苏堤,夕照看雷峰,风来荷花笑,为霞尚满天。 别看章槐山是个商人,但生活美学也颇懂一些,清波门外功德崇坊的章府大园便是处飞檐翅角,俯仰生姿的江南大观。 “章某知道邱大人雅人深致,不喜欢铅华冗赘的富贵,这处园子书香质朴,又不失精巧别致,园中竹子和白梅都是花神庙移栽过来,清新俊逸,暗香疏影。这曲径通幽的亭台楼阁,流觞曲水,花木扶疏。您看这一处的拱桥,我打算把它命名为敬亭桥,邱大人的家乡不正是在敬亭山脚下吗?” 邱英母亲一定会很喜欢这座园子的,这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呀。可是邱英再喜欢,也只能咽咽口水,这么好的园子,他至少得再干个十年才买得起,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情。 “哎,邱大人您这就见外了,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啊,这套玄字第一号,算我章某人送给您的。” “什么?”邱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这是原则问题,这可万万不可,本官却金暮夜羊续悬鱼,章老爷你怎么能用房子贿赂本官呢?这次我给你个警告,可不许再有这样的想法了。我买得起买不起是自己的事情,但你向我行贿性质就变了。” 章槐山有点蒙,这又不是在公堂上,而且他以为邱大人的母亲多少会和他达成了一定的契合呢。 “等等,邱大人,您母亲没和你说,她看中我女儿做她的儿媳妇了吗?” 邱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儿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突然手里拿的茶碗盖子就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家有女儿,不是,我娘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情,怎么突然就从互相不认识直接到选中她做儿媳妇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而且乱作一团,邱英把章老爷送走之后就去武陵春别院和母亲大吵一架。 “我都没见过人家姑娘,你怎么直接就帮我说和好了,章槐山今天来给我送了一套四进的大园子,还说你们都没聊什么。” 原来毕无瑕只知道对方是做地产行业的,刚才邱英说了章家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她才知道,那还真干脆,而且很大方啊。但是这怎么说也还是一种贿赂行为,儿子严词拒绝是对的。 毕无瑕让儿子坐下喝口茶,别那么火气冲冲的,“我是没有提前和你商量,就自我感觉良好了,但你也从来没见过人家章小姐,自己先全盘否定是不是也有失偏颇呢?你看看,这个什么美颜速写的宣传单上就是章家小姐,多漂亮啊。” 美则美矣,毫无特点,当然这样说也很主观。可是一闭上眼睛,余白杭的性格品质,邱英能说出一百种来,而这位广告上的女孩子,邱英看得见就只有漂亮。 “含章啊,你不是自小就信奉格物致知之学嘛,不熟悉人家,那现在去接触嘛,你怎么知道这位章小姐除了美貌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娘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但是余姑娘的身份,你自己也是清楚的呀。” 邱英茫然看着院子中蔷薇爬上篱笆,痴痴地说,“发生了那么多故事,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吗?” “含章你说什么呢?” 邱英回神,“没什么,娘,我还有公务处理,先回去了,和章家的事情,先放放吧,您别再只顾着自己开心了,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毕无瑕来杭州就是为了看着儿子成亲啊,“这孩子真是的,还不是为你着急。” 聚义堂 余白杭路过曾落棋的云清台,又退回来看,曾落棋怎么戴了副眼镜呢? “师妹你怎么了,小小年纪怎么眼睛不好了,熬夜做实验了?”余白杭走近了看,眼镜怎么没镜片呢,“你们又在什么都市丽人杂志上模仿最新流行装扮了,现在流行戴镜框吗?” 曾落棋上次和柳展去了武林商城新开的“暴躁”商行,现在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人家店里发明的太阳镜和遮阳伞都被抢破头了。不知道这家店到底是谁开的,这些商品是什么人设计发明的,门口还有一幅大大的美颜速写,请了个极漂亮的小姐姐做广告,她戴的那款太阳镜两天就售罄了。 所以这种赚钱的好机会曾落棋怎么能落下呢,赶紧研究到底是个什么防晒原理,这些天画了好多图纸,找了好几种材料搬到研发室来。 “嚯!”余白杭看到她桌子上全是零散的镜片和眼镜架,“太凶残了,你怎么把人家腿给卸下来了?” 曾落棋递过去一把纸伞给余白杭,“师兄,你帮我试试效果,看看能不能遮阳。” “好吧,俏颜不在你就欺负我。”余白杭戴上她制造的太阳镜,是不是屋里太黑了呢,拿上纸伞去院子里试试吧。正午的太阳正大,为了达到实验效果,余白杭还是站满了两刻钟,却是黑着脸回到云清台。 “呀,师兄,你怎么黑了一个度啊?” 余白杭把纸伞扔到一边,“因为你的纸伞并没有做到防晒的效果呗,幸亏是我被晒黑了,要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细皮嫩肉被晒黑,那不是更糟糕?还有你这个太阳镜,效果非常之好。” “真的吗?我就说总有一样能成功嘛。” “遮阳效果好到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瞎子,这是遮阳还是一秒变黑天啊?” 曾落棋也很愧疚,“对不起啊师兄...真是不知道这个商家用了什么材料,为什么他做的东西可以防晒呢?” “不用对不起,我不疼你疼谁呀?”余白杭坐过去看她的实验台,“你想知道人家的商品为什么防晒,你得买来研究啊,知己知彼嘛。” 曾落棋掏出一厚摞子包装袋,“我就是买了一大堆太阳镜和防晒伞,然后回来拆卸研究的呀...” 余白杭知道章老爷旗下的这家店的报价,这太阳镜和防晒伞可不便宜呢,曾落棋也太能浪费了吧? 余白杭还是走吧,“额...大小姐啊,咱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还是别继续浪费了。我现在要去武林商城买几幅你说的这个太阳镜试试看了,停手吧,不要再给章槐山创收生产总值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聚餐走起 章府 小少爷正在百花洲半躺着看书,戴着最新研发的一款方框的太阳镜,虽然是白净少年的模样,但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做研究时冷峻沉思的专注都为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添了几分专属于年少的凌厉和意气。 暄妍阁 章雪柔住在这里,暄妍独放,占尽风情。连接南边的芳树台,和子沅的文定阁东西相对,从芳树台下眺便是芙蓉秋浦。此时的暄妍阁,妙涵正为小姐试穿新衣,准备后天在美颜速写的新功能发布会上美美地站台,为自己家的产品一笑倾城呢。 章子沅绝对引领潮流的创意发明,配合章槐山强大的制造和宣传能力,再加上章雪柔倾倒众生,令万千少女竞相模仿其穿搭的强大号召购买力完美结合在一起。这样的家庭产业比起朱文康益和源的老旧模式可时尚多了,今年秋榜的富豪榜首,肯定是章家摘得了。 章雪柔的美貌,就连余白杭看到武林商城的广告都夸她漂亮。乌发如瀑,脸又小又白,眼睛微圆,鼻子小巧,唇红齿白,下巴也尖翘。天然一股无辜憨态,笑起来又妩媚灿然,身形纤巧,天生一副贵气相,看起来就知道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富家女。 自从在美颜速写和“暴躁”商行张贴了大幅的章雪柔的画像,杭州城的年轻男女有六七成都知道章家小姐长什么样子,知道余小爷和邱大人真实样貌的都未必有这么多。还有不少闺阁小姐专门看章雪柔买了什么衣服鞋子胭脂,马上就去入手同款,一件都不落下,闺蜜几人甚至还会互相攀比,生怕自己落伍了。 而章子沅的推动,也一举将姐姐推上了杭州城“第一美丽代言人”,章雪柔还成为了多家报刊杂志竞相采访的“报刊红人”。子沅比较低调,要不是迫不得已,出门都很少,但雪柔的个性比较骄纵和张扬,章槐山的掌上明珠,这也是难免的。 可是保卫再严的白富美,也有可能有保护不周的时候,一笑倾城,引来的目光当然也不可能都是赞誉和羡慕。 聚义堂聚餐! 上次从南洋回来的辣椒卖的不是很好,辣椒的味道比吴茱萸好很多,而且便宜,余白杭觉得可能还是大家不会做的问题。没事儿,去川湘菜馆请两个大厨回来,教会蔡宛蝶他们怎么做热辣祛湿的菜,再让他们教教保存方法,是磨成粉末还是制成辣酱,这好东西可不能砸手里。 清明时节雨纷纷,连天阴雨半月不绝,给最能稳住心性的江先生都给整得有点抑郁了。余白杭把武林商城的账目分给手下的路少游和邢广陵去管了,他们俩是上次何严和曾落棋招聘进来,在弘毅斋学习过经营的特殊人才,也分担了江霖一部分的压力。其他兄弟还可以出去跑跑送货什么的,江霖就只能坐在聚盛合看着雨打算盘,所以他爱上吃辣的食物了,还经常和兄弟们去春光居吃热锅。 那么今晚聚义堂就在东院的浮翠阁和连接珍珑馆的十里画廊吃热锅!摆开十几张桌子,点上红铜的热锅,看着红油底料融入骨汤热情翻滚。 调上一盘麻酱碟子,拌上香油香醋鲍鱼汁,撒上坚果碎和香菜末,厨师们整齐地送一盘盘的羊肉片牛肉片猪五花,南粤送来的各种手打鱼丸虾丸肉丸,鸭血鸭肠,百叶千张,猪脑黄喉,毛肚鹌鹑蛋莴笋海带一起上吧...... 新摘的杨梅,娇滴滴水嫩嫩,榨成酸甜爽口的杨梅汁,吴大嫂这桌刚倒上,那桌就招呼继续加满了。这种天气里,任别人去庸碌奔忙吧,反正聚义堂吃着热锅唱着歌,辣到满头大汗才叫爽呢! 邱英才放刘诚回来,刘诚被邱英的特案调查组特聘为顾问,秘密调查上次“十补金方”的案子,这几天余白杭都找不到他,终于见到人影了。 “邱英也真是的,这么用你也不给发工资,我都心疼了,你尝尝这个青虾,华师叔下午送来的。” 这大雨天刘诚都没叫到马车,打着伞走回来,手都冻抽筋了。 “谢谢老大,还记得我喜欢吃虾,不过在邱大人那边也能最快了解很多事情呢,今天我就有每日新闻播报。” 余白杭最爱听刘诚给他新闻播报了,好久都没听到了呢。 “第一条,邱大人为杭州城选拔的蹴鞠队已经全部选拔完毕,二十三人中,除了李寄秋和林慕,又有三个兄弟被选上了,不过清河坊本家的只有阿勇是守门员,壬戌堂一个,癸丑堂李师兄那边一个,听说跑得可快了。林慕和阿秋都被选入首发的十一人中了,邱大人都夸他们俩最有灵气也最有坚持的耐力,还想从他俩中间选出一个当副队长在邱大人不在的时候督促训练呢。” 余白杭现在也不反对李寄秋踢蹴鞠了,上次他领着狗接孩子的时候,还看到李寄秋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和三条大狗传球玩儿呢,操场上的孩子都惊呆了,既没见到过这种狗,更没看到狗还能玩球。 “第二条,不是杭州本地的,但是是关于娱乐明星的,京中第一武打小生宣布退圈,从此不再登上戏台。我听说啊,你之前闹翻天的那个虚假广告不是被罗巡抚接手了吗?除了在浙江进行了一次大幅排查,还把此事上报了京中,所以京中对此事更加严打,所以代言虚假广告的伶人都被处以重税,这位可能就是这么被撤下来的。” 反正余白杭也不追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家就算被罚了钱,还是有本钱,丁春香一到冬天就没戏唱,照样活得滋润呢,用不着咱们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条,梁老丞相不是回杭州定居了吗,他的两个女儿虽然都嫁给了京官,但是他的一个外孙子留在杭州,今年大概十五岁了吧,送到明德堂读书了。不过这孩子好像挺格格不入的,总冷着个脸,谁也不爱搭理,可是他又有背景,没人敢欺负,但他这个麻木无情的性子最近在明德堂都有名了。” 梁老丞相的外孙,那不就是梁文衍的大外甥?梁园背景的孩子还要去人数最多的明德堂啊,邱英你惭愧不惭愧,人家梁老丞相都没说给外孙开后门,你还自诩两袖清风呢,丢不丢人?不过好像也是余白杭提议让墨竹科考的,邱英也只是尽了一个兄长的义务而已。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开撕资源 章雪柔领衔“代言人”概念全面走红之后,丁春香早晚坚持跑步运动也被更多市民看到,有骂她穿这一身“有伤风化”的,但更多还是赞赏和羡慕。 陆威老爷听到这个消息感觉耳目一新,思虑再三之后去联系了丁春香,希望她可以代言陆威家旗下美妆产品,向杭州城广大少女宣传她和产品积极健康正能量的精神。 丁春香的大幅广告挂在陆威家墙外,武林商城中也有,大家纷纷夸赞老板娘美丽大方而且不顾旁人目光敢为人先的精神实在难得。比起对面章雪柔的大幅海报,大家还是觉得丁春香温柔端庄,和余小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春香还把自己曾经误吃减肥药,暴肥近二十斤,反反复复找不到办法减肥差点崩溃的经历大胆发表在日报上。又感谢了余白杭帮助她一起从慢跑开始做起,耐心陪伴长情人设秀了一波“恩爱”。 李红戴着最新款的太阳镜走在陆威美妆门前的走廊,她又和一个富商儿子刚分手,所以看着丁春香大幅海报越看越来气。 “丁春香,这拨操作够溜的啊,承包了整个四月份的头条。我这全身上下全都是陆威家的限量版,我时刻准备着接代言,结果还是被你截了胡。” 这个仇,当然要报。 关于金靴杯的具体赛程和其他相关事宜已经从京中送到了邱英手上,“主题曲”的概念也是横空出世。命邱英在杭州城本地挑选一名德艺双馨的女性伶人,与京中太平司乐署,素有大政第一唱演家之称的汪可清乐师同台献艺,共同为“金靴杯”开场。 德艺双馨?反正邱英只认识丁春香,去问问她吧。 却在西子宫词门口被人拦住了,邱英不自觉咳了几声,这位姑娘涂的香粉味道实在太重了。 “邱大人你好,我是西子宫词的伶人,唱正旦的,艺名叫玉簟秋。” 不说别的,李红弯弯的眼睛笑起来确实撩人。相面的人说,要吃戏台这碗饭,眼神尤其要摄人心魄,整张脸要具备动物相。比如丁春香的脸就是清冷与顽皮兼具的猫咪相,李红的脸则是狐狸和兔子相的结合,所以天真无辜中又不失风情。 但李红的脸有点小,下巴尖小又没下颌角,所以精致的五官就显得略微局促不舒展,不如春香长相大气耐看,可是最近李红在西子宫词却像她的名字一样越来越红,可能是会微笑和甜言蜜语比会唱戏更重要吧。 邱英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来找丁春香的。” 李红的小脑袋瓜迅速转动,这么明目张胆给余小爷戴绿帽子?这好戏我得去看啊...... “真巧啊邱大人,我也要去找春香呢,北走就是木兰馆,一起走啊......” 反正蹴鞠协会不是让他找人嘛,那多一个听听也无妨,邱英也只得跟她一同去了。 木兰馆外院 “主题曲?那是什么呀?” 关于金靴杯的,丁春香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被上纲上线的知府大人批评了,“你怎么跟余白杭一样呢?女孩子对金靴杯不感兴趣可以理解,但这是杭州城第一次举报金靴杯,是我们的荣誉,丁春香,你这个消极态度可不对哦,我要批评你没有集体主义精神了。” 春香跟余白杭学的,邱英说教也当耳边风了,她对金靴杯确实没兴趣,但是太平乐署的汪可清名声很大,她倒是挺想认识一下的。可是李红好吵,一直在旁边热情地自荐,“邱大人,我可以呀,我很努力的,选我呀!” 春香真不想跟李红抢东西,最终还是拒绝了邱英的好意,目前“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者暂定李红。 几天后,京中又传信来,“金靴杯”主题曲将由梅村先生作曲,笠翁先生填词。消息一出,半个杭州城的文艺青年都沸腾了,丁春香后悔万分,又来找邱英竞选了。 望江楼上,邱英是眼睁睁看着丁春香和李红对骂甚至推搡起来的。 “不是丁春香你什么意思啊?你自己先退出的,那天当着邱大人的面儿自己说的。” 为了梅村和笠翁先生,丁春香这边撸胳膊挽袖子,这架还非得吵了,“对呀,我后悔了,而且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杭州城的荣誉。就你这个唱功,你别给杭州城五十多万人口丢脸了,到时候来到杭州看金靴杯的有多少人,整个大政连续一个月都是关于金靴杯的报道,你这个整体素质能代表杭州城整体风貌吗?” 邱英当然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春香啊,说话就说话,别人身攻击啊。” 却被李红一胳膊肘怼胸口上,挤到一边去了,“丁春香,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早干什么去了?我都已经找了老师教我通俗唱法了,消息都放出去了,你不仅输不起,现在还打了邱大人的脸面,邱大人你主持一下公道啊!” 邱英哪里插得上话,丁春香这嘴炮能力绝对是余白杭真传,“不是还没官宣吗?你那天没听到邱大人那天说的审核标准吗?要求艺人志趣高雅,德艺双馨,你那些黑历史,我都不好意思当着邱大人面儿说。还有你那个文化水平,你认识梅村先生和笠翁先生是谁吗?了解他们以往的作品吗?” 从望江楼下眺,邱英现在真想跳下去逃离这里...... 耳边又喧闹了两刻钟后—— “好啊丁春香,既然你这么不服气的话,在背地撕资源算什么本事,我们要比就当场打擂台,你有你的实力,我有我的人气,看看到时候观众的选择嘛。” 丁春香现在越来越有大姐大的气质了,抱着怀站着对骂这么久也理直气壮的,“来呀,怕你啊?你说比什么?” “三个月的时间,我们俩各排一出新戏,我让你先挑人,七夕那日,我们请全杭州城的市民都来看戏,任他们选择谁更好。如果你输了,就承认我比你更有人气,你总不能不相信市民的眼光吧?” 丁春香的微笑中带着不屑,“可以,走着瞧,看看到时候你是梨花带雨还是春光明媚。” 事儿还没完,三个月后的事情太遥远,但眼前主题曲这块肥肉还不知道鹿死谁手...不对,是花落谁家。 “但主题曲还是不能让给你。” “谁需要你让,我是凭实力得到的。” 完了,又来一次,邱英选择现在就跳下去......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父爱如山 聚义堂又穷了... 自从蔡宛蝶和何严当了胜意快食的大老板之后,柳展一到春天犯鼻炎,没法喂狗,所以喂狗的任务就交给了聚义堂的小七来做。他本来以为这是个很容易的工作,饭点儿给狗倒吃的,然后刷盆就可以了。 可是最近他越来越累,三条狗长得太快了,饭量太太太大了,他为了狗能吃饱还得腆着脸一次次上刘大厨那里申请扩大饭量,聚义堂都吃穷了。 “老大!这几条狗不能这么吃了,我刷了饭盆没多一会儿它们就要敲盆,可大声了,老大你给三条狗惯得不成样子了。” 余白杭翘着腿倚着水榭美人靠上,投食喂鱼。 “这话我不爱听了啊,这是养娃的必经之路,孩子大了肯定吃得多嘛,怎么咱们聚义堂连狗都养不起了?它们多可爱呀,你们不想养狗吗?” 刘大厨这些天都把大肚子瘦扁了不少,因为他刚刷完盆,又要倒饭,反反复复来回折腾,“我们喜欢这几条狗,但是他们的伙食标准也太高了。尤其是阿拉斯,怎么那么能吃啊,他自己一顿能吃五碗狗粮,那么大的碗。” 小七辅助刘大厨,“萨萨也能吃啊,她一碗没吃那么多,但是她零食可不少吃,老大你太惯着她了。” “我惯着她?”同吃同睡还给定做衣服,大概是杭州城头一遭了,余白杭确实是把萨萨当女儿养的,这一点上确实也没脸反驳,干脆就坡下驴得了,“对呀,那养小动物就是为了惯着呀,你还想教她读书识字啊?阿拉斯再这么吃真的不行,那肉都堆得一层一层的。” 就许老大惯着女儿,那儿子就不是亲生的了?刘大厨和小七得为男孩子说几句了。 “那是毛厚显得臃肿。” “它黑色的毛还显瘦呢,我已经把这个考虑进去了。” 小七不满萨萨很久了,老大太偏向小胖妞了(在聚义堂还不让说小胖妞,只能说小靓妞),给她垒了一个华丽丽的窝,做了很多套衣服,哈哈和阿拉斯就只有冬装而已,聚义堂的其他兄弟都为两条小公狗委屈。 好办,比赛抱狗称重。 小七费力抱起阿拉斯,余白杭前一秒还笑话他太弱了,后一秒发现自己根本抱不动萨萨,这也太不给面子了,二人进行了如下“对”话: “小胖妞你还真实诚,但是我在比赛呢,给点儿面子呀。” “哼,本仙女没点重量能掉下凡间吗?” “我估计是你毛太重了,回去我把你毛剃了。” 萨萨一紧张一哆嗦,被抱起来了。 “轻若无物,小胖妞你真给我长脸呢!你看看,完全不费力嘛!老刘,以后每个月伙食费再给你拨五十两,孩子长身体呢,小狗也得吃点好的嘛。” 余白杭左手撑着后腰,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之前杀鸡的那家(被迫)搬走了之后,街角就换了一家肉铺,“聚义堂大门出去,街角有家高记烧货铺,你们不是爱去那儿买肉吃吗,我嫌有股莫名的骚味儿,但是你们爱吃,狗应该也挺爱吃的,给它们买点烧货吃。” 唉,想劝老大适当带小狗减减肥还是没有说出口,但小七怎么觉得老大不太对呀,歪着头观察,“老大,您的腰...没事儿吧?” 余白杭迅速转身,“能有什么事儿,我的腰好着呢,用一个词来形容我,那就是‘龙精虎猛’!都看着我干什么,哈哈都敲盆儿了,喂饭去吧。” 小白楼三楼... “哼哟——”抱个狗抱得腰闪了,说出去可丢死人了,余白杭只能自己回到小白楼找膏药给自己敷上,“啊呀呀......够不到,哎呀胳膊又抻到了......萨萨,你确实该减减肥了。” 邱英这几天除了处理京杭码头船运和茶商的茶叶搁浅停滞的问题,李红和丁春香每天都来信到府衙也是很头疼。下班之后去御街买纸笔,正好去聚义堂找她。 小五子引邱英进来的,“邱大人来了,我家老大腰闪了,可能不方便见您啊。” 选择邱英是知道余白杭有多皮实了,以为她又作什么妖了,“干什么了,怎么把腰闪了?” “抱狗了......” 真是无语啊,邱英只能让小五子带他去找余白杭。 在床上固庸着跟个大青虫子似的,邱英看着她就没个正形,“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家丁春香都跟人家打起来了,你还在这儿抱狗。你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儿就跟我查案去,在家待着也能出事故,真不让人省心。” 余白杭把头埋在棉花枕头底下,“不听不听和尚念经,不看不看公鸡下蛋。小五子你也是的,我教没教过你提高警惕啊,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啊,这个人这个时间来准保是来蹭饭的,以后这个人尤其要限制进入我们聚义堂。” 余白杭看不见,邱英可是抬起腿真想踹她一脚,最后还被小五子拉住了,萨萨也用鼻子拱着门进来了。 “这狗怎么这么大一坨了,长得还真快呀,你就是抱她把腰闪了?这小胖妞是该减减肥了。” 余白杭“腾”地坐起来,招呼萨萨跳上床来,把萨萨耳朵捂住,“别让孩子听见,你嘴可真恶毒,怎么能说一个发育中的少女胖呢?小靓妞咱们听不见啊。” 邱英看着余白杭的胳膊绕在这只永远微笑的大白狗脖子上,她们睡觉也一起睡吗? “余白杭你太溺爱孩子了,什么孩子,它们就是狗而已。狗吃太多了也不健康,对它们自己身体是不好的呀。” “什么叫狗而已,我才是孩子的亲爹,你是哪来的外人啊,对我家狗子指指点点的,小五子快送客送客。” 不过其他兄弟们的建议也是对的,吃得太多,狗子们都跑不动了,所以余白杭腰好了之后宣布,“从今天开始,三条大狗也加入我们聚义堂绕西湖晨跑的队伍,现在大家都做做准备活动,然后按照甲子、丙申、丁酉的顺序依次开跑。” 卯时日出,余白杭让大家每隔一日绕西湖晨跑一次,现在差不多都活动开了,怎么没见柳展和曾落棋呢?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出马祸了 余白杭双手叉腰又想说教了,“是不是大小姐脾气又犯了,下盘那么不稳还不爱长跑,我去看看她俩又犯什么懒病了。” “来了来了,余大哥你又要教育我们了,这次我们真的没偷懒,落棋你给余大哥看看。” 曾落棋和柳展给三条大狗做了适合跑步的鞋子,一一给它们穿上,“跑那么久的路,它们的脚也会受伤的,你们男孩子就是不细心,我还带了便携的水壶,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小狗会口渴的。” 余白杭心里开心曾落棋真是得了自己真传,但兄弟们一直嫉妒自己对狗太好,但是得严肃一下。 “咳咳,跑步还是度假呀?净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其他散养的狗不都是跑跑跳跳的,哪个也没把脚磨破呀?渴了就,就喝西湖里的水嘛,你们太惯着狗了...” 曾落棋轻轻拍拍师兄肩膀,“师兄啊,他们都跑了,不用装了。” 余白杭回头,果然都跑得差不多了,“现在自觉性都很高嘛,那咱们也跑起来吧,水壶给我带着吧。” 今天正赶上邱英的蹴鞠队也围着西湖长跑,从南屏出发,自西向东跑一圈,正好和聚义堂是相反的方向。邱英跑步是在最后面的,方便看那个队员偷工减料,余白杭的位置是不固定的,想去前面后面中间都可以,但今天这么一来回跑动,他就忘了自己带了狗出来了。 曾落棋和柳展以为狗跑到前面去找师兄,反正这么多兄弟都在,这么长的队伍不会看丢的,余白杭则以为狗那么小,又不会跑多快,跟在曾落棋和柳展身边呢。其他聚义堂兄弟看到三条狗跑前跑后也生怕踩到它们,它们跑到前面去也没有人管。 “狗呢?”余白杭回头问。 众兄弟乱作一团,全都低着头找狗,“狗呢?” 其中有一个小兄弟眼神好的,指着前面拐弯处大喊,“老大,狗在前面,那个应该是东门进来的送肉的车,我看见阿拉斯了!” 众人慌作一团,有好几个自告奋勇的兄弟要上前去追,争相自荐的工夫,余白杭都拔腿追出去了。 聚义堂没人追得上余白杭,转眼间他就跑到送肉的马车所在的街上了。 “师妹,追不上老大了,怎么办?” 转眼曾落棋和柳展都跑出去了,大家只能继续追了。 刚才眼神好的小弟大叫不妙,“前面就是白堤商业街了,人和车马都会很多的,老大和狗不会有危险吧?” 邱英带着孩子们刚从苏堤跑过来,绕过西泠跑上白堤,隔着西湖看到对岸好像挤了很多人,“林慕,监督大家跑步,我先走一步,断桥前汇合。” 白堤商业街的街角,余白杭坐在地上不起来,三只大狗也排排坐委委屈屈,聚义堂其他兄弟疏散其他围观群众不要看了,曾落棋和柳展时刻准备着等老大词穷的时候接力辩论。 撞人的,不是,撞狗的是白贝贝的马车,这个名字真的是...快三十的人了,叫白贝贝合适吗?一开始余白杭还不认识,一眼看去,这香粉厚重的,还以为是点绛唇的姑娘呢。后来柳展提醒才知道,这白贝贝的父亲是浙江最大的珍珠商人,她平常也不住杭州,所以余白杭才没印象。 一身的珠光宝气流光溢彩,整日抱着只波斯来的白猫,比余白杭惯着狗更严重,她养的白猫竟然有全套的黑珍珠项链和粉珍珠披肩。从前还传闻一个丫鬟不小心弄疼了她的猫,活生生把人的手指都砍断了。 啧啧啧——余白杭深深叹气,怎么跟自己一个姓呢。本家也没用,你家马踩了我家狗,你家猫又抓了我家狗,态度还这么恶劣,今天余白杭还就不饶人了。 聚义堂的兄弟们把附近一圈圈了起来,看见断桥跑过来的好像是邱大人,连忙大幅度挥手吸引邱大人过来,柳展跑过去拉邱大人的衣角,“不好了邱大人!前方出马祸了!” 怎么又是余白杭?遛狗遛到这里来了? “余白杭你坐在地上干嘛呢?” 余白杭轻巧起身,收起折扇插在领子后面,“你问她呀!她家的马给我家阿拉斯踩了,她的车夫还抽出赶马的鞭子给我的狗打了,你看看我家阿拉斯这么大一坨,现在都被打怕了,软趴趴的。然后这位白女士就出来狡辩了,非说我这狗是恶犬,还把猫放出来把我二哈脸挠了!邱英你看看哪......” 这声“邱英你看看哪”实在让邱英心有点软了,哎呦,哈哈这伤口可不浅,之前就听说这波斯猫厉害,一发狠竟然能把这种来自北国的狗脸给划伤。 白贝贝可不是这套论辞,这声音比余白杭娇嗔个一百倍,“大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啊!这几条狗这么丑,体格又这么大,是它们先在大街上奔跑把我的马惊到的,我在车里是重重地一颠,所以我的猫才受惊了。至于车夫抽了狗一下,那也是情急之中,以为它们是流浪狗呢。” 邱英根本接不上话,女人吵架太可怕了,“什么?流浪狗?你瞎了呀?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恶犬吗,你自己看看我家狗的毛色,顺滑得像丝绸一样。我家萨萨小可爱比你都白,比你眼睛都大,比你睫毛都长,你看看,身上一股什么味儿啊,不讲卫生!” 聚义堂的兄弟们都憋不住笑了,实在太侮辱人了吧? “我,我我我我这是西域进贡的香料,贵着呢!都让你白闻了。” 余白杭还故意贴在白贝贝身边假装调戏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小姐,我不是故意吃你豆腐的。就你那是西域的香料,我这还是西域的狗呢。” 白贝贝不想跟他纠缠,告状要紧,“邱大人,你可得为民女做主啊,这几条狗既然是家养的,为什么不栓绳子?” 余白杭把邱英拔拉到一边去,“因为我们在跑步啊,我们聚义堂绕西湖跑步强健体魄啊,这三条狗还每晚看我练剑呢,他们当然要跑步了,你家猫为什么不拴绳子呢?你看我家哈哈,都不翻白眼伸舌头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图爷痛快 邱英实在想说你家狗到底有没有事儿啊?真有事儿了你还能坐在这里给人家耗着?早看出来你在碰瓷儿。可是邱英的目光刚向余白杭扫过去,耳边就又来了一阵女高音。 “强词夺理!我家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恶犬,被吓到也是正常的,你还应该庆幸我家马没被吓得太严重,不然人仰马翻有你赔的。” 余白杭热得直撸袖子,叉着腰来气,“你看你真是不会辩论,你刚才这一番正好印证了我方论点,就是说我家快乐奔跑的三条狗并没有把你家马吓成什么样子,而且你跟我开玩笑吗?你这马比狗高出这么多,你看看给阿拉斯这一脚踢的。我家狗咬你了吗?咬你了吗?你给打成什么样了?” 邱英心好累,你们俩谁也别胡搅蛮缠了行不行啊,余白杭你就是为了找人吵架而吵架呀,人家给阿拉斯踢成什么样了?不就是踢脏了吗? 萨萨很害怕听到吵架,扭到余白杭身前撒娇,余白杭刚才凶恶的神情一下子就萌化了,“你刚才还说我家狗是恶犬应该驱逐出城呢,你少见多怪我就当不知者无罪了,你知道我家这几条狗可是配合过邱大人抓捕行动的神犬吗?你家猫能干嘛呀?” 邱英给她们俩强制分开,余白杭还狠狠打了邱英的手,怎么摸我腰呢?邱英必须插一句了,“到此为止吧,我都听明白了,你们两个都也问题,不知道在这里吵个什么劲。余白杭!大早上的你吵这么久不累吗?不知道影响交通秩序吗?大家都要绕远路去熙平街,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判决结果呀?” 确实是因为夏天来了,余白杭有点暴躁,所以想找人大吵一架,而且这个白贝贝真的看着很讨厌,这都被邱英发现了,真没劲。 “我就是,那医药费也不用你们赔了,你,给我两条狗鞠躬道歉!” “什么?”白贝贝当然不愿意了,这怎么刚回杭州没几天就受到这种羞辱啊?车夫上前一步,刚才的鞭子是他抽的,还是他来道歉比较合适。 “夫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您来,我人老脸皮厚,我来。” 却被白贝贝拦住了,“那可不行,虽然你是车夫,也是看是谁家的,给狗鞠躬,丢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脸面。” “商量好没有啊?”余白杭才发现白贝贝从前不常住杭州,会不会不认识自己啊?怪不得刚才连一声‘余小爷’也不叫,连我这几条狗也不认得,那就去提醒她一下好了。 余白杭不想让邱英听见,背对着邱英,搭着白贝贝的肩膀低声提醒,“白贝贝是吧?你不常住杭州可能不知道,得罪了我余白杭在杭州城可是寸步难行。我家经营的不是任何生意,我家是黑社会,通吃所有生意,每年我家商城采购你家珍珠就不知道有多少呢。而且你也可以向我提要求啊,这么多人看着,各自给个台阶下吧,你要是不提要求,我就先表示了。” 余白杭把三条狗都叫到跟前来,打了三只狗屁股各三下,强迫白贝贝接受。 “白女士不是说我几条恶犬没有栓绳,跑在街上作恶吗?养不教父之过,我已经教训它们了。你别看我只是拍了几下啊,我是习武之人啊,我这两掌下去,它们得趴半年,趴下!” 三条狗乖乖趴下,白贝贝有理说不出,只能鞠了躬,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转而上了马车赶快离开了。 马车都走远了,人群也都疏散了,余白杭的火气却还是莫名其妙,“真讨厌这些女孩子,整天哭哭啼啼忧忧郁郁的,矫情死了。” 结果被邱英从身后重重拍了一掌,“闹市不栓绳遛狗,阻塞交通,坐地碰瓷儿,你今天连犯好几条错误。” 余白杭抱着怀轻蔑地笑道,“那又怎么样?爷我就是爽,你能奈我何?” “光天化日的,挑战本府权威......” 余白杭低头给狗拴上绳子,其实也有点伤,还得回去擦药呢。猛一起身,白银束冠差点把邱英的鼻子刮伤了。 “废话,你那些法律条文是给良民守的,我是黑帮。” “那你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就图爷痛快!狗子们,回家了!” 嘿,这夏天到了,你那臭脾气又回来了,合着本官这一年对你潜移默化的教导竟然一点用都没有,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位白女士突然又出现在杭州城了,岁数不小了,却不知道她的夫家是谁,那位车夫也称呼她为“夫人”,邱英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简单。 比起杭州名伶多年台下苦练,最终富养自己,稍微偏向女强人的人设,章雪柔这样家世富有,笑容甜美,自小就无忧无虑的白富美在杭州城更受年轻男性拥趸。竟然被排到了“杭州城单身男性最想娶排行榜”的第一名。 但是余白杭觉得这个榜单真的很别扭,但还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一同上街的曾落棋看得透彻。 “就是想吃软饭呗!”曾落棋实在是瞧不起这种男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的女孩子都想往上找,虽然有的女孩子有拜金、物质之嫌,但整体来说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进人口到别人家,泼出去的水。但最近好像有这种攀高枝思想的男人越来越多了,自己奋斗太累了,娶上这么一个白富美,别说少奋斗二十年了,简直能睡在金子筑的房子里。” 余白杭都想不到还会有这种人,“好恶心啊,比倒插门还严重,这种软骨头就是图人家家产去的,好可怕。看来我回聚义堂要给兄弟们传达一下艰苦奋斗的正能量了。” 曾落棋抬头看着章雪柔的巨幅海报,摇了摇头,“她这个面相,美则美矣,却十分不好亲近,富贵命,但格局小,为人大概是刻薄促狭更多一些。第一眼看到是天真无邪,灵气逼人,实则是表里不一,盛气凌人。”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神犬立功 余白杭倒是看不出来,“你是觉得,其中有一个拜金男如果真的娶到章小姐,以后日子也不好好过吗?你操这份心干什么,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大把人往上拥呢,可是你不能因此就判定章小姐是个有缝的鸡蛋啊。她是什么性格都是人家的问题,咱们也别因为这个对人家指手画脚的。” 师兄今天这个反应不对呀,曾落棋停在禅茶店前不走了,“可是,师兄你说柳夕照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余白杭和曾落棋同在月夜下练剑的时候偶然聊起过,夕照这个名字的柳员外起的,希望寄予她书香年华。柳夕照书读得也好,可是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为了陶冶情操,反倒像男子一样,为了功名利禄。 余白杭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他正面见到柳夕照的次数也并不多,只是直觉,他觉得柳夕照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柳展的丫鬟叫梅影,可是柳夕照竟然给她的丫鬟起叫珠翠这么脂粉气的名字。可是人往高处走也并没有什么错,只能说,柳夕照本身可能就是个极其矛盾的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单纯美好吧。 余白杭赶紧把曾落棋的嘴捂上,“嘘嘘嘘——那是我偷偷跟你说的,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你没跟柳展说过吧?” “我会在她面前说她姐的坏话吗,我又不傻。但是我很好奇啊,师兄你既然觉得柳夕照有问题,怎么还不提醒江先生一下呢?” 想到这事儿余白杭就头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现在他们两个人是热恋中,江霖什么都听柳夕照的,而且他这个人你知道的,有点玻璃心,他又知道我和柳夕照那点捕风捉影,我怎么好跟他说呀。” 前面干嘛呢,都挤在一起?曾落棋手里拴狗的绳子又剧烈活动了,“师兄啊,我们这绳子要换了,它们都长这么大了,原来的绳子肯定栓不住它们,万一跑出去乱咬人可不是小事儿。” 说时迟那时快,行市中间跑出来一个黑衣人,怀里揣着一包什么东西,后面有捕快大声追击。曾落棋一兴奋撸袖子要抓小偷,一不小心就松了绳子。 余白杭眼见着哈哈和阿拉斯飞跑出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咬住了小偷的小腿,一个一跃而起咬住小偷的左臂。小偷怀中的包裹散开,金灿灿的黄金和珠宝全部散落在地上,幸好孙捕头来得早,及时逮捕了这名会飞檐走壁的惯偷,并制止了集市的骚乱。行人都夸赞这两条狗是神犬。 孙捕头回到府衙,对当时的场面简直要拆分成五章四十回来解说,“当是时,乌云蔽日,江洋大盗黄金神偷出现在杭州城街头,这贼子极其之狡猾,我们的人分成三路包抄还是被他躲过。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一干人等奋起直追准备在窄巷口将盗贼一举擒住,无奈行市上市民太多,我们施展不开。就在这时,乌云骤然散去,金光倾泻而下,两只神犬横空出世,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其中一只一口咬在盗贼的小腿上死死不放,怎么甩也甩不开,另一只更厉害了,身形虽然更胖,但是弹跳力惊人,一跃而起能达到四尺多高,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一举咬住了盗贼的衣袖,而后向下一坠,其力量迫使身高比大人您还高的盗贼都要被拖倒在地......” 邱英正计算最近连天阴雨对于农林牧副渔业的损失估量呢,一边还得挺孙捕头讲故事。 “先打住一下,你的意思是,聚义堂的那几条大狗这次没坏事儿,反倒立功了?” 一向威严庄重的孙捕头此时靠在邱大人的桌案上,盯得邱英都有点发麻了,“孙捕头啊,你是又想上我这里报批经费了?” 孙捕头怎么感觉笑里藏刀呢,轻轻一摆手,邱英总感觉背后憋了什么坏主意,“不要经费,我这个,自从你把张林调去调解大厅之后,我手边儿呢,就没几个经验和干劲体力都比较优秀的了,我这个,想向你再申请一些...人手...那个,你看,这两条狗能不能......” 邱英眼前这案件公文都累了一摞子了,下午他还得训练蹴鞠,这几天还得抽时间去明德堂走一趟呢。 “孙捕头啊,我这边事情很多的,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就好了。” “哦,是这样的,我想把聚义堂那两条狗,一条灰的和一条灰胖的,招到府衙来,充当官犬。” “官犬?”邱英抬头,“这是什么官犬,什么叫官犬?怎么着,现在狗都能评职称了?” 向来老成持重的孙捕头因为这两条狗极其兴奋,都要坐到邱大人那侧去了。 “你听我说呀邱大人,这狗能辅助断案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传统了,历史上,我们这个行当出了好几条神犬呢,二郎神身边不是还有个哮天犬吗?狗能闻到我们闻不到的味道,能够稳准狠击捕敌人。聚义堂这两条狗身手极其之矫健,只要稍加训练,必定能成为我们特案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可是孙捕头,你不是一向瞧不上甚至敌对聚义堂的吗?上次余白杭因为除暴安良杀了人,你不是态度很激烈,一直想置她于死地吗?” 孙捕头原来确实是将聚义堂当作重点“打黑除恶”对象的,当时他们收保护费实在是怨声载道啊。但是经过一年多跟余白杭的接触,也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虽然还是不喜欢,但在邱大人面前也不好说嘛。 “当时证据不全嘛,而且我不知道聚义堂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后来找到了关键证据嘛。而且他们只是两条狗而已嘛,又不是余白杭亲生的,不能随他那些臭脾气吧?” 反正邱英是一时无法板正过来以孙捕头和袁师爷为代表的老顽固的想法了,但这个提议也不错,上次在白堤出马祸,其实已经有隐患了。就是不知道余白杭能不能同意,之前管她借李寄秋,她已经跟自己发过火了。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吧,余白杭借不借给你我也不敢保证,我试试吧。”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通房丫鬟 南屏学堂球场,邱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大喇叭,这回不用扯着嗓子喊,也能让大半个球场听见他的战术指导。 “张捷!蹴鞠球在你脚底下太久了,说了几遍要有团队意识,要有合作精神,要相信你的队友,现在把球传给孙盛!” “喂!上半区的左半场怎么没有人啊?主场的防守是谁?常剑,你赶紧跑回自己的防守区里,别让客场带偏你的走位!今天的主场踢得太水了,都没吃饱饭吗?” 那几个前锋太猛了,很多人都没法接近蹴鞠球,“教练!李寄秋的辫子总打在我脸上,她这是随时带了暗器。” 我的天哪,这事儿也要打报告抱怨?现在的男孩子真是不比自己那代皮实抗造了,邱英吹哨,暂停训练。 “卓安宁!你都多大了?一个男孩子别哭哭啼啼的!人家女孩子的辫子还能把你脸刮花了?当初怎么把你选进预选队的?是因为你的短程移动速度非常快,你应该自己找角度寻求突破,而不是怪人家辫子长。” 邱英让客场先原地休息,让大家都转过身来看后面的站位。 “后面你们几个也是,你们是一队的,但是现在站得距离这么近,把自己的队友都糊死在一条线,谁也出不去,不但无法围攻对方前锋,把自己也困在僵局里。现在注意力先不要死盯在一颗球上,按我指定的位置站好,欲速则不达,记住我现在调整好的距离。孙盛,你先向东北方向跑,张捷你再向东南方向跑过来,这样局面是不是就活络开了?要灵活呀,球场这么大,有无数的线路和角度排列组合,你们每次在训练场上摸索出的经验,自己回去的时候得反复回顾啊,还需要我再讲一遍大政以往蹴鞠界巨星璀璨的职业生涯吗?” “不用了教练,我们听了太多遍了,倒背如流了。” “这帮臭小子贫的,倒背一个给我听听......” 李寄秋助攻扫清障碍,帮助林慕再进一球! 今天二十三人拆分成的主客场模拟训练就到这里了,邱英还发现一个大问题。现在善于进攻的球员挺多的,但是我们的防守还是太差,听说人家京中的黄金球队,其铁血防守连瓢水都泼不进去,所以到底是加强门将的训练还是直接换人呢? 章府,文定阁 章子沅的丫鬟冰儿来送茶点,“少爷,你都闷头做了一上午的研究了,来喝点热茶解解乏,还有这是我新做的龙井茶酥,你尝一个嘛...” 子沅就差几个数据就算好了,完全不想抬头,冰儿使劲往桌案这边挤,茶酥的渣子都掉在少爷的纸上了。子沅想发脾气,可是又不想因为这个事情惹她再哭诉,又要纠缠好半天。谁知道冰儿得寸进尺,放下吃的,要来帮少爷按肩了。 子沅终于抬头了,却发现雪柔也站在文定阁门外,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代冰儿!给我过来!” 虽然大小姐的眼神凌厉狠辣,但冰儿一点儿不怕她,章雪柔想扇出去的巴掌也只能愤恨地握成拳头,推了一下冰儿,“回西厢待着去,少爷在书桌的时候别再纠缠他!” 这冰儿不过是个丫鬟,为什么小姐少爷都得给她面子?子沅以为冰儿是远房表妹,章雪柔“嘁”了一声,在文定阁正厅坐下,细细把当年的故事和子沅娓娓道来。 “什么远房表妹啊,我们家能有那样的亲戚吗?代冰儿是多年以前,爹爹走茶马古道的时候遇险,被当地一个农夫所救,这位农夫却命丧强盗之手,爹爹就把这位早年丧妻的救命恩人唯一的女儿带回自己家抚养。骗你说是远房表妹,其实你的通房丫鬟。” 章子沅从来不知道冰儿是这样的身世,而且他也不懂,“姐,啥是通房丫鬟啊?” “这傻孩子,研究《天工开物》研究傻了吧?通房丫鬟都不知道,就是比较特殊的丫鬟,可以跟你住一个屋的。” 一边站着的妙涵掩口笑了,“咱家小姐少爷可真是天真无邪,通房丫鬟一般每家少爷都会有的,娶正式的嫡妻之前都会有几个通房丫鬟和妾室的。我家少爷人品高尚待人温和,又英俊潇洒文采斐然,冰儿喜欢你纠缠你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这样啊...”子沅却低着头,目光暗淡了不少,“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妙涵听不到,但章雪柔和子沅可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赶紧把妙涵支出去,关上门,让子沅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我是在花朝节那天看到她的。” “花朝节?”章雪柔突然想起来了,那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呢,“好啊章子沅,那天美颜速写正式发布,我从早上一直配合画师做宣传,都晕倒在地上了,你这个幕后老板竟然背着我泡妞去了!你画下来了吗?快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子。” “姐你小点声儿啊...”子沅到窗口看外面没有人偷听才放心,不然闹到爸妈那里会产生无数的烦心事,到书桌下面拿出那天的画本,他从来不给人看的,思虑再三还是递给雪柔了。 章雪柔翻着画本,章子沅你画人家比画我用心多了好吗?给我画的就纯粹是速写啊...这个姑娘少了几分秀气,却是英气十足,别有一番风韵,可是章雪柔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好看,但是我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大概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吧?” 提到这位莲裳姑娘,子沅有一肚子的话想倾诉,“我知道啊,在那么高的秋千上高高荡起,活得多么肆意痛快啊!别的女孩子斗草种花,她偏偏坐在地上打马赌钱,别的女孩子掩口而笑,只有她,毫不做作,挽起袖子扬起水花的样子,我想我一辈子都记得。” 章雪柔胳膊搭在方案上,托着腮听故事,随便吧随便,她也管不了子沅想喜欢什么女孩,只不过这样的女孩子,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姐,你之前跟我说的意中人,不就是晕倒那天遇见的吗,你到底找没找到人家呀?”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校园霸凌 提到这个事情,章雪柔就想锤死那帮干啥啥不行的饭桶,“方回春堂都翻了好几个个儿了,死活找不到啊。” “那这样吧,我帮你画个画像,有画像找人不是会快很多吗?” “这样会不会太大张旗鼓了,好像在通缉人家似的...”章雪柔突然杏眼圆睁,“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张贴画像找那个姑娘的原因吧,你太坑姐了!” 章子沅侧身躲开了雪柔扔过来的茶碗盖子,“别闹啊姐,我这也是替你想办法呢,离我仪器远点儿,别把我的仪器碰坏了,咱们俩应该团结起来,互相帮助才对呀......” “那你想怎么办?” “我还真有个事儿想求你。这个冰儿对我如此虎视眈眈,毕竟我现在也有喜欢的人了,不能耽误人家冰儿。但是把她调去母亲那里她只会更加用力讨好母亲,我想把她送去你哪里,你对她好好管教一下,只要别打她,怎么都行。” 颐指气使简直是章雪柔最擅长的了,很爽快便答应了,“没问题,那你也得帮我个忙,我现在是报纸红人,出门不方便,你这两天,去趟方回春堂随便抓点药,帮我找找,画像的那个人。” 明德堂 中央讲堂是明德堂最大的教学楼,学龄三年以上,备考童生试的学子们都在中央讲堂。讲堂外挂着邱英大人亲手书写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匾额。 但是这个晏杨却在明德堂格格不入,没有读过三年的明经基础科,算是走后门进来的。虽说是梁老丞相的外孙,但毕竟从京中隐退了,梁文衍这个舅舅也不在杭州,所以晏杨的背景并不算强大。 再加上他这个人又总是一副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臭脸,吃饭不和大家一起,游乐也从来不参与。半路转学来的,书读得也不是最好,所以明德堂的同学们都很讨厌晏杨,觉得他有什么好装的。 午饭时间,晏杨要么最早,要么最晚,尽量不想和那些喜欢热闹的同学挤在一起。可是今天刚要吃完饭,以李君辞那个明德堂小霸王为首的一帮豺狼虎豹又过来找茬了。 “喂!这么急着走干嘛呀,一起吃饭嘛。” 晏杨最讨厌在学堂里有这样拉帮结派的行为,拿上空盘子要走。 “我吃完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却被李君辞的小根班挡住了,这小跟班个子不高,长得却挺壮的,晏杨不想在食堂生出事端,转头想绕远路离开,却被李君辞一拳怼在肩膀上。 “这么不给面子啊。”李君辞把晏杨手里的盘子摔在餐桌上,“你装什么装啊?我看不惯你很久了。从京中来的就金贵啊?你当梁园还是五十年前那么满门文臣武将的风光啊?我告诉你,这座楼就是二十年前我爷爷出资建的,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 晏杨抬眼,终于正视这位无时无刻不被前呼后拥的学堂一霸,眼底冰凉如深秋潭水。真不知道李君辞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过少爷日子的。还有这帮小跟班,你们的爹娘知道他们的心尖来学校当别人的跟班吗? 但他还是把握紧的拳头放在身后了,毕竟他们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虽然晏杨平常不爱跟人废话,但如果能以理服人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动手。 “你的地盘?我的外祖父是唯一一位在世之时未立军功便登上大政功臣榜的国之栋梁,大政三百年基业,功臣榜上仅我杭州梁园便有四人上榜。我父亲是京中正三品官员,主管江南道苏皖浙三省和华南两广大区的所有粮收畜牧和渔猎,你们现在吃的每一粒米都和我父亲息息相关。我祖父让我从京中回杭州长住,是为了陪我年事已高的太奶奶。我太奶奶年轻的时候甚至率军上过战场,大破缅军,亲自牵着白象去向圣祖爷报捷,你们的祖辈父辈不可能没给你们讲过当年的赫赫传奇吧?最后说一遍,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就算交朋友,也有个标准。” 李君辞没话说,只能侧着身子让他走,但晏杨稍稍一瞥,发现平常一个因为家庭比较贫困,所以自卑内向少言寡语的许谦也跟他们混在一起。 “许谦,你走不走?” 其实许谦是被他们强迫的,他这样的好学生不站到李君辞这队,就会被他们这帮人欺负。挤在茅厕里蒙着头揍一顿,衣服和裤子都被人抢走不知道藏在哪里,脸皮薄的只能耽误一天的课业,躲在茅厕里等晚上才出来;在书袋里放虫子和蛇,椅子腿偷偷被拆卸掉,一坐上去重则把腰和腿都摔坏了,还有被人在书桌底下放爆竹的,双腿被炸得鲜血淋漓的,把胆小的学生都吓坏了,可是那帮恶作剧的同学们还大笑不止的。 而先生们也都是上完自己的课就走了,学科长也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像李君辞说的那样,这座学堂都是这些富家子弟的父辈捐献的。连校长都没法管的事情,要管的话,除非天上掉下个大侠来匡扶正义,否则其中利益纠缠实在复杂。校长也怕事情扩大影响明德堂的招生,所以最多只是对这些坏孩子加以一个“调皮捣蛋”和“恶作剧”的名号,不敢过分处置。 类似的这种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孩子也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受了委屈也不和家里说。有些实在过分的,忍不住跟家长说了,得到的竟然是家长的谩骂,说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合群,那么多的学生为什么唯独就欺负你一个,自己不反思一下。还有的父亲长吁短叹说自己的孩子实在丢脸,自己辛辛苦苦供他上学,孩子反倒这么不争气,一点都不为爹娘考虑。 所以许谦也是看这种事情太多了,才不得不和李君辞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但是他从来不做欺负人的事情,为此还被李君辞踢过几脚呢。晏杨虽然没和许谦说过几句话,但知道他的本性是不坏的,现在当了李君辞的跟班肯定也是被胁迫的,也许是他的父亲在李君辞父亲手下做事吧,他也管不了人家家长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上报官府 但是今天被我遇见了,就当李君辞他们是一坨脏东西,绕路走,但晏杨不允许这帮脏东西把许谦这样的好学生卷入泥淖,人家苦读多年可不是陪你们胡闹的。 晏杨搂上许谦的脖子,“许谦,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跟我回去。” 李君辞扒开晏杨的手,“你干嘛呢,许谦还没吃饭呢。” 晏杨回头,横眉冷对,“吃你们的剩饭吗?你们以前怎么整新来的小弟以为我没见过吗?对不起了,今天许谦我必须带走。” “你敢!”又是刚才拦住晏杨的那个,个子不高却挺壮的,晏杨冷笑一声,“你想为李君辞出头?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在场的同学们都笑得不行,这不是很明显的对比吗?晏杨那么瘦的身板,想打过张宪根本不可能啊,张宪可是李君辞身边最厉害的打手,装得跟头熊似的,一个能打十个八个呢。但是看架势好像不对,晏杨让许谦站到和他们对面的地方,扭动手腕好像好拉开架势打起来。 但身强力壮的张宪还是很不屑的,就晏杨那小身板,他一只胳膊就能把他抱起来,晏杨那拳头根本打不疼自己。但李君辞却大喊了一声“张宪小心!” 没等张宪看清,晏杨紧握的拳头已经重重落在了张宪左侧的腮帮上,嘴角瞬间流出血来,溅到地上。 众同学都向后退了两步,食堂其他的同学有的上前凑热闹,有的拉着朋友赶快走,但看到的同学都大声惊呼,“啊——” 张宪想开口骂人,但是好像感觉牙齿松动了。晏杨顺势握紧张宪的衣领,不断重复着击打着他的肩膀和背部。张宪嘴里血肉模糊,想大声喊也叫不出来,只能闷闷地呼救。 身边的同学虽然看呆了,但李君辞示意让大家一起上,晏杨猛然回头,“谁敢过来!就是这样的下场!这就是你们给李君辞当狗腿子的下场!我见一个打一个,往死里打!” 打了很久了,张宪都慢慢没有声音了,晏杨把张宪推到地上,大家纷纷围过去,“他死了吗?啊!晏杨打死人了!” “喊什么喊!”第一次看到冷静沉闷的晏杨这样的爆发,那些自认是“校园一霸”的同学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晏杨走到李君辞面前,“他死不了,医药费你赔。”又让许谦先走出食堂,回头撂下话,“以后离许谦远点儿,离所有想学习的同学都远点儿,不然下次挨打的可就不是你的打手了。” 晏杨和许谦走出食堂很久了,剩下几个狼狈为奸的同学也互相推了推,“别看了,赶紧把张宪抬去医馆啊...” “等等”,出了一身冷汗的李君辞推推身边的同学,“去,快去官府报官,我舅舅是总捕头,你快去通知官府明德堂出人命了,我,我,我去找校长,快快,都动起来......” 此时邱英正在南屏学堂紧急加练呢,还有二十几天预选赛就开始了,可现在杭州城代表球队的防守还有很大的漏洞,虽说蹴鞠队组建了没多久,却也不能让孩子们的血和汗白白浪费,真是急死人了。 “过来几个人,站在球门外白线附近,左右间隔六寸,林慕过来。今天下午,我们就练习防守,由最能进球的林慕和李寄秋罚球,你们现在防守的有七个人,眼神和脚下移动千万要灵活,注意头顶和脚下,林慕踢球!” 孙捕头接到了明德堂的报案,激动万分,这臭小子欺负人在先还敢哭着找舅舅?现在的孩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皮,孙捕头立即动身前往,并让王许去南屏学堂找邱大人。 但事情不知道怎的越传越大,到邱大人那里说打伤了一片学生,仿佛施行校园暴力的是晏杨一样。邱英后悔上次没早去学堂看看校园暴力的问题,结果现在闹这么大。让李寄秋先监督训练,坏了,今天墨竹还说要来球场看训练,顾不上他了。 “寄秋啊,你认识墨竹哥哥吧?一会儿他要是来球场的话,你跟他说我去明德堂了,让他自己随便转转,告诉他晚上回家吃饭。” “知道了教练!” 不过邱英在明德堂前下马车的时候,这不是老朋友余白杭吗?怎么哪有热闹她哪到啊? 余白杭本来是在附近勘察地盘来着,第二次去南洋的海船又回来了,这次还去了锡兰山,那里遍地都是宝石,随便挖上几铲子都赚翻了。余白杭让高岭带些当地的特产,但是高岭有选择恐惧症,索性全买了,锡兰山还不通用金银,高岭还是用布匹和粮食跟他们换的,自然是又大赚了一笔。 但是这么多的东西,聚义堂的地库也没地方搁了,余白杭挑了几样留下,或者日后什么契机送人,剩下的还是打算卖了。可是武林商城今年春天的招商特别满,聚义堂自家的店都没法开了。半个月后尼古拉的商船也要回来了,上次又预定了不少的钟表器物,怎么也是要再盘下一家店面的。 所以刚刚余白杭就是在明德堂西边的街区看商铺地址的,在街上就听到李君辞大喊大叫的,便把他抓过来问了。抽丝剥茧便知道了原来谁是施暴者,谁是反抗者。而且是跟梁文衍的侄子相关的,他当然得来管管了。 余白杭老远就听到达达的马蹄声了,他都等候多时了,倒先埋怨上邱英了,“喂!你怎么才来呀,我都了解了一圈了,很严重的校园霸凌事件。” “我知道,我刚才在训练球队呢,没把人打死,现在不是送去保和堂了吗?梁老丞相的外孙来杭州读书我也是知道的,但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比较冷漠麻木的少年呢,结果现在都成了校园一霸了,梁老丞相该多痛心啊......” 余白杭一脸懵,邱英都从哪里听的呀,“什么呀,你都搞混了。”邱英没听见,已经快步向学堂走去了,余白杭在身后跟着急得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一样。 邱英和孙捕头把明德堂的校长,各学科长和教过几位学生的主要先生都找来,暂时先把学生们隔离开,让李君辞和晏杨许谦等人也不得离开学校。 余白杭习惯给兄弟们开会了,一屁股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要开始全场轮番怼一圈儿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中庸之道 正要指点江山的时候收到了邱大人的一个白眼,邱英实在想一拳怼她,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注意一下不要再秀了,轻轻拍拍余白杭肩膀,压低声音,“咳咳,找准自己的位置。” “切——” 既然孙捕头直接把邱大人都请过来了,几位明德堂的高层管理人员都分别说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所见和所想。让邱英气愤的是,到现在还有不少夫子先生认为,这些只是这些半大小子们开的玩笑,恶作剧而已。 邱英给这些校长夫子们留着面子呢他们不知道吗?不然他早就把那些被校园暴力伤害过的孩子们来对质了。如果让受害者把自己受到的欺凌侮辱一一书写下来,摆在这些夫子们面前看看,到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他们的态度如果还这样遮遮掩掩不说实话,就别怪邱英把这些霸凌事件匿名张贴到明德堂外了,还不信治不好这股子妖风了。 “明德堂中,学生们拉帮结派霸凌同学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第一次发生,你们可以说没有引起重视,第二次发生,你们就是渎职,第三次,被欺侮的学生都写了信实名举报明令违反校规校纪的同学了,为什么还是装作看不见!校长投诉信箱如果是摆设的话就尽早撤下来!不要给学生们无谓的希望,也不要因此以为可以为自己爱岗敬业增加砝码,周校长,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这个脸上常挂着笑脸的周校长怎么就只会点头呢,“是,是,知府大人说的是,我全部都虚心接受......” 邱英又不需要应声虫,看这校长是跟自己虚着来,重重用茶杯敲击桌面三下,予以明德堂所有管理人员一次严正的警示。 “本官不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自责和愧疚,但是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决不允许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次次打破我们的制度底线,没有底线,谈何为人,谈何治民,谈何治国?你们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还是走关系善活动的交际场所?读的是些什么书?孔孟二圣倡导的仁人之心都读到哪里去了?” 余白杭在一旁冷眼看着,其实吧,这一切都是权力在作祟。李君辞能那么张狂,还不是因为他的祖父在杭州城享有盛誉,父亲又有钱嘛,不然谁会在他身后狼狈为奸啊?而晏杨,也不全然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吓住大家还是因为力气大又拼尽全力死拼,说到底,还是权力的不平衡。 余白杭想插一句嘴,“我有个问题啊,这个明德堂的大楼是李君辞的爷爷出资建的嘛,那画像都被挂在学堂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了,所以你们不想处罚他的大孙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们明明也知道晏杨的背景啊,难道李家得罪不得,梁园就能得罪?虽然梁老丞相回乡了,却也是功臣榜上有名的,你们未免太势利眼了。” 刚才在邱大人来之前,校长和几位学科长还真认真探讨了这个问题,当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我们知道啊,所以我们也不准备重处罚晏杨同学。” 邱英不愿意了,“晏杨虽然是为被欺凌者出头,但在校园内殴打同学也是不对的,凭什么就因为他的家世背景而被宽大处理,我怎么那么看不惯你们双标呢?在本官眼皮底下竟然还敢滥用职权。” 这老几位臊得没话说,邱英愁死了,你们就只会低头吗?现在邱英也从余白杭那里学会黑吃黑的招数了,对付这帮在体制内游刃有余的老油条,不让他们震颤得抖三抖,他们脸皮比城墙还有厚呢。邱英只是低头翻弄着茶杯的盖子,双眼盯着茶叶上浮下沉,就是不表态,绵里藏针,急死你们。 余白杭看邱英也不说话,还真有点尴尬,本来他是不想进这里来的,学堂书院跟他狂傲不羁的气质太不符了,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一样。坐也坐不住,还被邱英瞪了一眼。 “看什么,我没长痔疮。” 邱英让大家不要笑了,咳了两声说回正题,“校长,我刚才说了,我有的是办法以暴制暴,我也有办法彻底从源头杜绝校园暴力,但是我真如果这么一改革,你们所有人的饭碗都不保。且终身不得再任职教室岗位。所以要想明德堂霸凌事件不被曝光,还想保住明德堂几十年的品牌声誉,三天之内,交给本官一份完整的应对和保障之策,完善校规校纪,不允许再出现这样模棱两可,可以随意解释的灰色地带。” 邱英起身,拍拍衣服,忽又回头,“李君辞人呢?” “回大人,这孩子刚才受到了惊吓,我们批了假,回李府了。” “他还受到惊吓?”邱英这单手叉腰的愤怒甩头把余白杭都吓到了,“欺负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给其他学生带来心理阴影?而且他都十五岁了,还是孩子吗?我十五岁的时候我都......” 邱英还是控制住不要再发脾气了,事到如今紧急勒令整改才行,杭州城内多家学堂,绝对不只是明德堂才有霸凌行为。邱英叫余白杭一起走,又让校长通知李君辞,明天下午去南屏学堂球场找他。 邱英让孙捕头先回府衙,他还得回南屏一趟,要统计各队员的衣服号码,做一批新队服,结果又跟余白杭挤到一起了。 “我先叫的车,邱英你别无理取闹啊。” “我知道啊,我是知府啊,我就喜欢跟你无理取闹,你去哪儿啊?” 余白杭要去南屏接李寄秋,她和林慕因为练球都耽误好多课了,所以今天放学的时候曲先生要给李寄秋补课,还会讲很多南洋当地的奇闻异事,林慕和余白杭都想去旁听。但是邱英大概也要去南屏,余白杭不想跟他一辆车。 但邱英还是抢先一步跳上车了,“筋斗云叫车最近车身拆改,从冬季厚重的帘子拆改成夏季轻薄防雨的帘子,所以街上的车比较少,你想去哪儿,先送你去得了。” 这就没招儿了,反正余白杭也想知道邱英到底想对这件事如何处理,同乘就同乘吧。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秋姐威武 南屏学堂 墨竹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看了很久,他和公子一样喜欢蹴鞠,所以在这样炎热的下午看孩子们跑动进球也是热血沸腾的。但是公子走了之后,球场上的孩子们似乎没有一个指挥的。 他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还能听得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子在组织队员,但是后来就越来越没有声音了,球场上大家跑动也越来越无序,甚至有几个男孩子直接躺在草地上不跑了。 墨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些男孩不信服球队里唯一的女孩子吧?但他偶然经过大家换衣服的走廊看到李寄秋换好学堂的校服从她单独的更衣室出来之后,手上却缠着一条细细的小青蛇,向自己微微点头示意之后,猛然踢开男生更衣室的大门。 男生更衣室一片骚乱,幸亏全校都已经放学了,否则这样的大喊大叫全校都听得见。 “李寄秋你干什么,这是男生更衣室,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李寄秋我还没穿上衣呢,你这不是耍流氓吗!” 李寄秋倚在门上只想冷笑,现在想起来抱头鼠窜了?刚才往我衣服里放这东西的时候胆子怎么那么大呢? 林慕刚才就穿好衣服了,看到李寄秋手里抓着的小青蛇缠到手臂上也是吓坏了,跑出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寄秋把门关上之前,对着里面大喊,“给你们一百个数的时间换衣服,否则我就把这条蛇扔进去!就像你们把它放在我的校服里一样!” 林慕先怒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嫉妒邱大人让你监督训练?阿秋你先把蛇扔掉吧,太危险了。” 李寄秋惹这帮小子嫉妒不是一天两天了,除了林慕和几个聚义堂的哥哥保护他,其他的同学都是不服气的。 “没事儿,这条蛇只是草蛇而已,他们应该是在南屏山里抓的,曲先生讲过的,这种蛇没有毒,又细又小,连牙都没长,我现在捏着它的七寸,它只能乖乖缠在手臂上没法乱动。他们不服气我很久了,只是今天邱大人不在,他们终于有机会动手了。” 而且今天训练阿勇哥他们都不在,他们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帮她狠狠出口恶气。但是,林慕也是聚义堂的人啊,虽然他才十三岁,但也决不能让任何人伤害阿秋。 “阿秋,你准备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 林慕挡在阿秋身前,“把蛇给我,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羞耻并承担责任。” 林慕敲门,“一百个数到了,我要开门了。而且你们很幸运,捡到的这条蛇恰好是南屏山可以占卜的灵蛇,它会告诉我谁参与了恶作剧。你们谁没有参与这件恶作剧的,就大胆走出来,但如果你撒了谎,这条灵蛇会在你手背上狠狠咬上一口,流出紫黑色的脓血,所以你们一定要谨慎哦......” 林慕把小青蛇缠在胳膊上,打开门,无辜的队友们一个个走出来,现在不敢走出来的就只有五个人了。林慕把门关上,让里面的人也没法出来。墨竹有点担心,“你让他们在里面关上一晚上吗?” 李寄秋压低声音,“墨竹哥哥别担心,邱大人说他处理完明德堂的事情会回来的,肯定会发现他们的。” “那这条蛇怎么办?” 三个人决定还是不要让邱大人见到这条蛇了,林慕假装大喊“啊!坏了,蛇跑了,它会不会去找那些恶作剧的坏孩子去呢?”听到被锁死的更衣室内一片骚乱,三个人又去把小青蛇放回到山里了。 去往南屏的马车上。 今天余白杭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有点埋怨邱英,“邱英你今天相当于什么也没说呀,那几个老油条肯定又要打太极,出些什么春风化雨的教育措施,你又想像上次处理熙平街那样笑里藏刀啊?” 邱英反问,“要是你的话,这种刺头儿怎么办?” “好办啊,这种半大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自以为是得很,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布老虎。我把他领去聚义堂,亲自教他做人。” 邱英背后一冷,都想得到她能用什么招数折磨人家孩子,“不行,不得以暴制暴,毕竟还未成年,送你家狼窝去我才不放心。” 余白杭撩起长袍下摆,玄色湖丝裤子踩在长椅上,“那你有什么好招,而且晏杨怎么办啊?他又没做错。” 帅不过三秒,又被邱英怼了,“晏杨怎么没有错,张宪没有直接攻击他,他这不是正当防卫。你又用你自己的那套道德标准来衡量一切跟法律有关的事情了。我处理公务要是都像你这么情绪化,不知道要出多少冤假错案。” “什么叫我的那套道德标准,我这是普世道德,我都想好了,晏杨那孩子你得耐心引导,李君辞那孩子你就得让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硬性规则。其实还是家长放纵,有些家长就是糊涂,小时候孩子熊一点儿无限纵容,长大了作奸犯科全是这种熊家长惯出来的熊孩子。” 邱英和余白杭赶到南屏学堂,看到孩子们都换好校服在球场边上看书呢,怎么好像少了几个人。 “墨竹。” “公子!”墨竹教大家读书呢,看见余小爷一起来,特别激动。 “有几个学生提前回家了吗?” 墨竹神情有些尴尬,“公子,你去男生的更衣室看看吧。”又招手让林慕和李寄秋也一起过去。 邱英大概了解了,这几个孩子在球场上就表现出过不配合,以为没人看得见呢,其实嫉妒的嘴脸最容易被看得出来,什么事儿都逃不过教练的眼睛。 更衣室的大门被打开,几个孩子像淋了雨的小鸡崽子一样瑟瑟发抖。邱英看到还有点生气,“你们这些半大小伙子恶作剧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皮,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现在被什么灵蛇传说吓成这个德行,能不能敢作敢当一点儿?都给我出来!” “教,教练,我们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而已,蛇也不是我抓的,是常剑他们抓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猪拱白菜 邱大人今天叫他去南屏学堂,李君辞心里还挺忐忑的。昨天余白杭也问过邱英这个问题,邱英当时在马车上就说杭州城的学堂内绝不只有明德堂有校园霸凌,说不定现在的南屏学堂就有,回来就看到了李寄秋的事情。 所以邱英是让李君辞去南屏学堂抓人的,他以欺负其他学生为乐,那就让他亲眼看看其他学校施暴者的丑恶。邱英还说,以李君辞的性格,大概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又比南屏学堂的学生普遍大了一两岁,个子高些,李君辞去抓人,还为邱英减少了不少警力呢。 真是跟余白杭混久了,这些“野”路子全学来了...... 余白杭去武林商城查账,从二楼的走廊向下看,一楼那个“暴躁”门口怎么乱哄哄的,那些不是章老爷家的人吗?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砸自己家的场子来了? 邢广陵跟在余白杭身后下楼,“老大,章老爷也在,刚才在你来之前,很多男子都聚在暴躁商行的巨幅画报前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我个人认为这么多男的在人家女孩子的海报底下七嘴八舌非常不礼貌,把人家女孩子当什么了呀......” 余白杭让邢广陵调集更多人手做安保工作,又亲自上前去和章老爷赔礼道歉。 “余老弟,道歉也不用,本来花开得好就是容易招蜂引蝶,我现在就是后悔不应该让孩子这么抛头露面,那些小伙子,唉...可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 余白杭勾着章老爷的肩膀,“我懂你这种心情,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怕磕着怕碰着,最怕被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猪给拱了...不是,我不是说你女儿像白菜,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就是我的大白狗,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所以我很能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加强安保工作了,但凡在海报前停留过久的男子一概抓起来问话,不让他再进武林商城。” 余白杭请章老爷到三楼喝茶,“庐山云雾,一年都产不了几百斤的,为了补偿今天我们安保工作的失误,我一会儿再让人送十斤到您府上。其实我觉得这事儿还没那么严重,关键还是看您女儿,不是我贬低章小姐啊,但是看她的面相应该是大小姐脾气比较大的,谁都看不上眼的,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章槐山不知道为什么余白杭知道,但还是想知道他往后要说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嘛,我和她娘都比较惯着她,反倒是儿子不怎么管,雪柔确实有些盛气凌人,但是她对父母都是很孝顺的呀。” “这就对了,盛气凌人是好事啊,你知道前些日子,北城王家那个女儿吗?简直是长了个恋爱脑啊,不知道哪里来的穷书生说了些甜言蜜语,她就决意要跟他远走高飞,跟家里闹得都不可开交了,王老爷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我帮帮忙。” 这么一说,章老爷好像有点印象了,“是不是北城最大的布商王家?他也是只有一个女儿啊,那可是掌上明珠啊。” 余白杭说到激动都敲桌子了,“想起那个渣男就可恨哪,天天对着王家小姐说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都骗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小姑娘的。而且在他们俩第一次准备私奔的时候,这位书生还用‘父母在不远游’这种孝子语录来悔恨,又感动了王家小姐。故事讲到这里都看得出来这书生是图王家家产去的,如果真私奔了,他喝西北风去?他要是再没良心点儿,说不定把王小姐绑架了要巨额赎金,或是直接买到青楼里呢。想想我就生气,更气的这个王小姐怎么也看不出来,一心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谁说也不好使,九头牛都拉不过来。” “那后来呢?” 余白杭一拍胸脯,“后来找到我了呀?我可不是什么隔靴搔痒的心理咨询师,要干我就得来个狠的,撕开渣男的假面具,让恋爱脑的王小姐彻底认清她心中只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到底是人是鬼。” 按照章槐山对余白杭的了解,他可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去给人家打了一顿?” “我怎么能那么掉档次的事情,既然这个男的图钱,只需要让王小姐认清他并不爱自己,完全不可能和自己白头偕老就好了嘛。所以我让柳展来帮忙,勾引那位书生上钩,柳展更年轻更漂亮还更有钱,简直是水到渠成不要太容易就上钩了。柳展这边和书生周旋上之后,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玩得人家团团转。” 章老爷听故事听得入迷,真想穿越进故事里看现场,“那个小李,茶凉了,再给我倒一杯。” “那王小姐遭到了背叛当然是晴天霹雳了,家里也拦不住,正想跳河的时候被我师妹救下了。我师妹把整件事全部和王小姐说了,让她不要嫉恨柳小姐,我们只是帮她认清渣男而已。像这种男人啊,今天目标是你,但万一你不好追了,不满足他的要求了,忤逆他了,他又遇见比你更高的高枝了,等待这种恋爱脑的女孩的命运就只有被抛弃。后来连着好几天,我师妹每天都得去王家盯着王小姐,嘴皮子都说破了,这两天王小姐才终于不哭了,慢慢想开了。” 还听别人家故事呢,章槐山自己家不也是一样吗?子沅有喜欢的女孩子他不知道,但章雪柔找那个大夫的动静也太大了些,孩子她娘也不管,只能是章老爷头痛。 “对了余老弟,你们聚义堂离方回春堂很近,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啊?说起来也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我女儿在花朝节那天在柳浪闻莺晕倒了,说是一位蓝白色衣服的大夫救了她,可是后来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有这种事情?我们聚义堂和方回春堂很多年的邻居了,他们的大夫学徒生员我大概都认识,那要不这样,你跟我去一趟方回春堂,我们俩一起找找呗?”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郎才女貌 这事儿真是怪了,药堂的年轻大夫学徒生员都说自己在花朝节那天没去过柳浪闻莺。苏纹毓看到余小爷来了,满眼欢喜,放下药杵,理理头发和衣衫,明明心早就飘了过去,却还是要压住步子,保持温柔和矜持走到他的身边。 “余小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苏大夫,我以为你今天休假呢,半天没看到你。” 他...在找我吗?只这一句话,苏纹毓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值得了。 “我很少休假的呀,我刚才在庭院杵药来着,你们在这里是...” “哦,这位是章槐山老爷,我们来找个人,在花朝节那天去过柳浪闻莺的,可是你们所有的男孩子都在这里了,都说没有人去过。” “花朝节那天...我去过啊,当时柳浪闻莺正在办那个什么速写,美颜速写的发布会嘛,有一位姑娘因为又累又饿,突然晕倒了......” 章老爷站到前面来,“就是这样的,那就是我的女儿啊,所以是什么人救的她呢?” 苏纹毓的眼睛无辜澄澈,“我救的呀!” 额...这...章老爷有点懵,余白杭请苏纹毓能不能换一下花朝节那天穿的衣服,给章老爷看了背影和发簪,全都和画像对上了,章老爷真是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怎样,这可怎么好跟女儿交代啊。 “我代我女儿谢谢苏大夫的救命之恩,但是吧,这其中还有点误会,可能还得麻烦苏大夫去我府上一趟,当面向我女儿解释一下。” 苏纹毓倒是很痛快,跟着章老爷回了章府,在章雪柔的芳树台,被蹭了两袖子的眼泪,她都怀疑自己当时该不该救人,怎么穿了那身衣服惹人误会呢? “章小姐啊,你也别太激动,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那么朴素的,我应该头上戴二斤珠钗什么的,你别再哭了,妆都花了......” “苏大夫...不是你的问题,当时我家的下人都没有离得太近,我也没有去找在场的画师问,是我一厢情愿了......那那那,苏大夫,现在既然你是姑娘家了,那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苏纹毓笑着摸摸雪柔的脑袋,“当然可以了,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了。” 送走苏大夫,章老爷也算了了一桩心事,那既然女儿现在没有心上人了,那他就可以好好撮合撮合女儿和邱大人的事情了,但是这个余白杭会是什么态度呢?他还是试探一下。 “余老弟啊,为我女儿的事情让你折腾了一趟,我女儿今年十七岁了,虽然不算大,但我们当家长的也得为孩子考虑考虑。我看我们这个小邱大人就挺不错的,家境人品都是上乘,余老弟,你觉得我家雪柔与邱大人配不配啊?” 余白杭猝不及防,这个事情为什么问他呀?余白杭的心里虽然已经沉舟侧畔千帆过了,但是嘴上是绝对不会让人抓住弱点的。 “我觉得挺配的,郎才女貌说的就是邱英和令嫒啊,邱英这个人我了解,他其实挺能装的,表面上不近女色...不是这个意思,我没什么文化,但他确实是坐怀不乱人品没得说。我的意思是他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接受相亲,但其实你脸皮厚一点,死皮赖脸,他也没办法,邱英最吃这套,章老爷您千万别跟他客气,磨着磨着,你们就成一家人了。” 既然余白杭都这么说了,那章槐山也放心了,喜笑颜开送了余小爷出府。小弟把马牵了过来,余白杭却说,“今天我想坐马车回去。” 余白杭现在心思很乱,他只想把自己关在小白楼里好好静一下。邱英当然要娶妻了,他走他的阳关道,自然也要寻一个相匹配的美娇娘。 只是余白杭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其实他,其实余白杭,还是挺喜欢和邱英一起玩玩闹闹的时刻呢。他如果真成了亲,余白杭就再没借口找他一起玩了。 驾车的兄弟隐约听见有人抽泣的声音,“哎?小五子,怎么感觉有人在哭呢?我们车后面不会有个小姑娘跟着在跑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嘘,咱老大睡着了,你驾车再稳当点儿。” 自从上次李君辞被“放”到南屏学堂去,南屏的学生也对李寄秋手缠小青蛇,脚踢更衣室的彪悍事迹有所耳闻之后,这里的风气简直是耳目一新。邱英看着报纸上的报道感叹,本来大家家境都不好,到这里来是极为难得的学习机会,谁还欺负谁啊? 邱英又让李君辞带着那几个被抓到的“刺头儿”遣到弘毅斋和其他学堂几天,只要不动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教训霸凌者。虽然他们身上的痞气难改,有些就是不爱学习喜欢瞎晃荡,但只要他们不是完全的冷酷无情,还有一分少年热血和正义感,邱英就相信他们可以自我救赎。 后来梅记者还报道了,这些孩子成立了“反校园霸凌联盟”,他们精力无限还力大无穷,他们要为自己从前对弱者的恶行负起责任。其中有一个霸凌者的妹妹也在学校被人欺负过,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善恶有报,悔恨不已地在联盟书上毅然签了名字,但凡他们所见欺凌弱小之人,必定不会视而不见。 其实余白杭觉得如果身为教师和管理者敢严抓严打,家长不那么心大,别再那么多理所当然,甚至家长厉害一些,让孩子抄起棍子打回去,霸凌情况会减少很多。可是余白杭又没办法到千家万户去教人家该怎么做,看来这个问题还是任重而道远。 但是在弘毅斋遇到了这些小恶霸也没法硬来的麻烦。弘毅斋是杭州城最早最大的分科学堂,聘用先生人数极多,每天平均上三四节课,先生上完课就走,绝不多留。弘毅斋也是住校人数最多的,尤其是十二岁以下的蒙学部和十二到十八岁为主的明经科,集体宿舍文化绝对是弘毅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近期“反霸凌联盟”接到匿名举报,信的落脚是初九写的,递到李君辞手里的时候都十六了,这得是托了多少人才曲折地把信送到啊。信上的字也奇怪,歪歪扭扭,但不像写字不好看的,再不好看也不能摞落儿啊,那能是什么情况下写出这样一封“急救信”来呢?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宿舍文化 这封信上列了十几条弘毅斋学长借着帮助校方管理的名义,实际上对学弟各种欺压排挤。李君辞和其他小恶霸都觉得太恶心了,这是你们校长规定的,还是这些所谓“学长”倚老卖老,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第一条:统一吃学校的饭,不许家长送饭,避免将学校信息泄露给外人。 这个还比较容易理解,毕竟有些孩子娇生惯养,既然住校了就别一副少爷架子端着了,吃学校的大锅饭也是正常。但是弘毅斋的蒙学部还有很多不到十岁的小孩呢,家里送点有营养的也不行,这就过分了吧?哦...李君辞现在明白了,原来不许泄露学校信息的意思是,不能把学长欺负学弟的事情告诉家长啊。 第二条:不能跟先生太亲近,问先生问题不能过于频繁,在非课堂和宿舍,不许看书。 不让问问题?不许看书?明德堂都是强制看书的,这是为啥呀?在南屏学堂抓的一个小霸王明白了,“是怕先生太喜欢他,怎么别人都在玩就你在看书呢?是不是想让先生注意你表扬你,然后骂别人不上进?这些学长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不想人学弟们学习太好,到时候一个个都考上秀才,学长没考上,多丢人啊。” 第三条:宿舍楼中,蜡烛限量供应,学长先领取,蜡烛不够等待下次领取,不得在校外自行买蜡烛学习;早晚洗漱也是学长先用水池,学弟有序排队,排队中产生冲突的,一律取消早晚饭,罚站一个时辰不许听课。 第四条:不管在任何场合(出校外也一样),见到学长都要恭敬礼貌,点头示意学长好,面容庄重严肃,不得嬉皮笑脸。 什么?李君辞这就十分不理解了,给先生鞠躬问好那是天经地义,何况先生中也有教得不好拿着工钱混日子的,李君辞都不愿意给这样的先生问好呢,这些学长算个什么呀?把自己当太子爷了一个个的? 第五条:除了睡觉,在校内和弘毅斋周边,任何时候都要穿校服,学弟校服十天换洗一次,为学校节约用水,不得私下偷偷洗衣服。 啊哈?这眼看着都芒种了,都多热了不让自己洗衣服,夏天十天洗一次,这也生蛆吗?后面附加条款是什么?不得佩戴荷包锦囊,发冠只能用粗布,金银玉器等发冠一概没收。你算老几啊你给人家私有财产没收了?汗巾不能用丝绸,只能用细麻,还美其名曰不能在校内形成奢靡和攀比之风,明明是这些学长心存嫉妒吧? 气死了气死了,下面这条真的是见了鬼了,“不得私下定亲,如果家中父母有为学弟定亲的情况,尽快解除,不得让儿女情长耽误学业。” 什么鬼?前面不是不让好好念书吗?现在又说不能定亲怕耽误学习,人家青梅竹马娃娃亲跟你有毛的关系啊?你们是和尚庙吗?自己找不到对象来怨学弟来了,你们有这个时间和闲心,还不如把自己学业搞一搞,女朋友解决一下呢。 “我的妈呀,这条是什么,不许和表姐表妹一起吃饭?这些学长是不是太丧心病狂了?他们不是和尚,应该是太监吧?” 现在李君辞知道了,这封信应该是一位苦不堪言的学弟摸着黑写的。后面还有更奇葩的规定,什么学长训话的时候不许翻白眼,不许发出“嘁”的声音,人定时分后,学长会突然吹哨集合,说是欣赏月色,李君辞都想给这个奇葩学长送上月亮了,白眼怎么不翻死你呢? 反正这些小霸王聚在一起阅读上述条款,还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 所以得出结论,这是一群自己不学习不上进,怕学弟学习好、家境好、帅气把学长比下去,甚至不许学弟有女朋友,只能用这样最低级的威胁恐吓等方式找找悲惨生活中的存在感而已。 虽然李君辞之前是霸凌者,可是他脑子确实挺好使,学习不差,但他对科举没兴趣。遇到这种事情还是想说,既然是这样的环境就更不应该屈服,更不应该抱着报复的心理把这种变态的压力传递给明年的学弟。 那些学长就那么喜欢看假笑吗?既然想让人尊重,自己先得好好做个人吧?如果学弟们真想报仇,那就更加发奋学习,早日考上秀才,成为受国家保护的廪生,到时候再欺负你,那事情就大了,连带他之间欺侮你的种种,随时能让他蹲大牢。 可是弘毅斋的宿舍守卫森严,李君辞还是不打算直接进去,在弘毅斋门口的书局看到几个买纸笔的弟弟,看起来像是容易被欺负的。李君辞假装是想报名弘毅斋明经科的新生,套套近乎,可是两个弟弟很谨慎,遮掩了几句,重要的绝口不提,匆匆就回弘毅斋了。 李君辞还摸不着头脑呢,我长相很凶神恶煞吗,这么不好亲近吗?正在书局门口心生疑虑,刚才那两位弟弟就捧着热乎乎的汤包和凉茶笑盈盈走过来了。 “学长好,我们是新来的,认学长还认不全,我们午睡时间出门是给全班买纸笔来着,绝对不是出来玩的。我知道学长刚刚是在考验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和外人多说一句话的,学长饿了还是渴了,我们刚才去排队买了包子和茶,还请学长不要见怪......” 李君辞一头雾水,敢情你们弘毅斋成天都跟抓间谍一样小心翼翼啊,赶紧把低头鞠躬的两个弟弟扶起来。“我不是学长,我真不是弘毅斋的,看你们被吓成这个样子,你们的学长平时是有多可怕呀?” 两位十二三岁的弟弟互相看了看,虽然直起身子,但还是摇摇头,神情很是紧张,在二人转头要走之前,李君辞把二人拦住,拉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说。 “我真的不是弘毅斋的学长,偷偷告诉你们,半个月前,我还是明德堂第一恶霸呢,后来闹出事了,我的朋友被打进医馆了,还登了报呢,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夜半孤狼 这事儿确实闹挺大,李君辞他爹罚他大雨里跪了一下午,才算跪明白了,虽然晏杨是为弱者出头,但还是被梁老丞相,也就是外祖父罚抄了祖训。弘毅斋被欺压的学弟尤其看着热血沸腾,晏杨哥哥简直就是他们的救世英雄,嘴上虽然不说,但其实都偷偷盼着弘毅斋也能出一位这样的同学呢。 “所以我就被邱大人罚了,去杭州城各家书院查找各种霸凌行为,然后收拾他们。前天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写了你们的‘十七条校规’,不寒而栗吧?毛骨悚然吧?你别向后退啊,要不是真实存在的霸凌,你大夏天的抖什么抖啊?” 刚刚向后退了一步又被李君辞野蛮拽回来的弟弟使劲摇头,“没有,没有的事,弘毅斋这么多的学生,校长和先生管不过来也是正常的。学长只是为了锻炼我们的意志力,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成贤成圣之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得了,少跟我在这儿背书”,不知道那些学长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反正李君辞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些学长的本性他已经看穿了,不过是只敢抱团取暖欺软怕硬的一群怂包而已。好久不打人了,李君辞的拳头都痒痒了...... “所以你们要么配合邱大人,配合我,要么就是妨碍公务,妨碍杭州城反霸凌行动的顺利进行,那你们既然不想自救的话,我也不用费这个劲了。” “等等!”另一位刚刚一直在观察的同学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巡视一圈看了四下无人,对李君辞小声说,“我爹是隔条街医馆的大夫,我去让他帮我写个条子,我装病请假回家三天,你就换上我的校服,跟着他走,他和我是同寝,剩下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那个胆子小的弟弟拽拽同寝的衣角,“能行吗......” 同寝咬咬牙,他是来上学的,又不是给学长当下人的,他早就想反抗了,只是自己势单力薄而已,今天遇见这位明德堂的小霸王,虽然将信将疑,但哪怕是一丝希望的火苗也要抓住啊。 “就算不信这位哥哥,你总该信邱大人吧,我听我爹说,最近府衙开设了民情反映通道,有事情直接去调解大厅找归状师,马上就会上报邱大人。” 这位同学似乎是把所有学弟的希望都寄托在李君辞这里了,狠狠咬着嘴唇抬头看着他,“这样吧,你先熟悉一下弘毅斋的环境,如果需要我报官,明天晚饭的时候,我们有两刻钟可以出校门的时间,你就去隔条街的杏林医馆找钟大夫,我让我爹马上去报官。”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去找余小爷啊。 李君辞去了,那就是一个“狼进羊群”,半天下来,被他扇耳光的学长就有四个人,学长们当晚相约宿舍天井,一定要抓住这臭小子狠狠揍一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可是李君辞更有招儿,早料到他们打不过就群殴,算什么男人。早早躺在宿舍楼的楼上,等到天井的学长们聚得差不多的时候,“嗷呜——”一声把大半学长吓得脊背发凉。 “什么声音?” 这些学生们哪里见过真的狼,但是已经是戌时末了,天井里灯火暗,此时更是草木皆兵,连旁边人不小心的碰撞都会大声苛责。 “你,爬上去看看。” “你凭什么使唤我呀,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儿,你怎么不上啊?” “嗷呜——” 天井中一片骚乱,有很多学长想赶紧跑回宿舍去,却被其他学长骂胆小鬼和懦夫,这通内讧给楼上的扒着窗台听的学弟宿舍都暗自欢喜。 “都别喊了!不就是喊了两声,又没看见什么,也许就是个大狗呢,瞧给你们吓的!” “不对...不是狗,你看,那绿眼睛的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学长看见了,那就是一头体型不小的凶兽,愤怒地瞪着蓝绿色的眼睛慢慢走上房顶最高处,饥饿得向下俯瞰...没有人看乱动,也没有人敢向前,甚至现在连宿舍的大门也不敢进去了,好像稍微动一下,就会立刻被盯上,被扑过来,被凶残撕咬,然后流血致死...... “嗷呜——” 狼嚎三声,必要吃人, 饿狼改变了方向向西进攻,李君辞站了起来,迅速从靴子里掏出短刃,一刀稳稳刺进饿狼的脖颈,刀拔出的时候,鲜血四溅,甚至站在天井最前方的学长都眼睁睁看着血洒下来。 “屋顶上的是...今天要揍的那个学弟?” “额啊啊啊——” 在众学长的惊呼中,屋顶上又是快准狠的三刀,饿狼倒下了,但绿色的眼睛却恶狠狠盯着众人,死不瞑目。李君辞把满是鲜血的短刃扔下天井,稳稳落在那个最嚣张的学长面前,鲜血洒在学长干净的鞋面上,学长当即吓退三尺。 这可是狼血啊,那个无法无天的学弟...他杀了一头狼...向后排躲去的学长也都向前挤了挤。李君辞在屋顶大喝一声,“月黑风高的,都站在天井里做什么!还不回寝休息,是想看看这头狼吗?好啊,我的刀刃短,狼皮可是很厚的,它现在还没死透呢,你们想在睡觉之前看看他的眼睛吗?” “不用,不用了!”学长们跑得一个赛一个快,李君辞一声冷笑,赶紧拉着同寝的小兄弟上来,赶紧把“狼”处理了。 “没想到你胆子不大,手艺倒挺巧,真的好像狼啊,这大尾巴太粗了,这耳朵也像。” 他们当然是没时间出校门弄这些材料的,宿舍院子里有稻草,厨房里有鸡血,同寝弟弟把鸡血装进猪脬里,固定在“狼”的脖子和心脏的位置,然后用稻草扎起一个狼的轮廓。 点睛之笔就是李君辞找到的这两块磷石了,夜里充当狼眼睛最合适,就是这双绿眼睛才吓得学长们屁滚尿流的。也得亏是晚上,虚着看个轮廓就能吓唬人,刚才逞一时英雄总归会被揭穿,现在得赶紧恢复原样,这个沾了血的稻草也许只能火烧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不容辩解 李君辞和小兄弟折腾到很晚才回寝,第二天一早睡得有点沉,学长们都看到李君辞徒手擒狼了,当然是不敢欺负他了,这个小同学不是跟他挺好的吗?于是昨晚稻草扎狼的小兄弟就被凉水泼醒了。 “啊——” 全身一阵冰冷的震颤,小兄弟瞪着眼睛醒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面的李君辞也醒了,现在同寝都出去了,学长有三个人,他一个能打三个吗? 李君辞离门近,趁三个学长向小兄弟找茬的时候,李君辞迅速下床把门闩上,反手拿起窗边的烛台,坚定地朝几位学长走去。小兄弟有点害怕,“你小心啊,烛台可是有铁刺的!” 李君辞桀骜地微抬下巴,“对啊,我知道啊,没有铁钉子刺出来,我还不拿呢。”李君辞把烛台在手里掂了掂,“是挺重的,来啊,从门走出去啊。” “我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我知道你昨晚刺死了一头狼,但是打伤我们可是要被学堂开除的,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跟李君辞拼爹?李君辞怎么没听说什么大人物的孩子在弘毅斋读书呢,只要不是政客,以李家的实力,大概都不畏惧吧。 “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谁呀?” 李君辞嘴角轻蔑上扬,说出来怕吓着人啊。 “连续二十年,稳居杭州城纳税商户前十名,凤凰山南宋皇城遗址上唯一敢建楼群的李家,除了吴山梁园之外,唯一由太祖爷亲口允诺在凤凰山建宅的。我祖父李鹏振和父亲李彦华辛勤经商,几十年来专注慈善事业,为杭州城捐赠万千财缗,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在明德堂惹事,邱大人也只是让我反思悔过而已了吧?” 他是那个...报纸上说的那个...怎么会出现在弘毅斋呢? 李君辞反手把烛台扣在桌子上,重重一声响让学子们不得不把视线转移过去,烛台的铁钉子被戳到木质的桌子里了,足足有一寸还多。 “我人挺浑,力气却不小,现在,向我兄弟道歉,帮他把被褥晾在院子里。中间那个怎么回事儿?不会弯腰是吗?年纪不大怎么罗锅了,用我帮你踹两脚吗?” 三位洋洋得意来的学长,向学弟鞠躬之后脸色都是铁青的,幸好现在是早饭时间,院子里没有几个人,但帮学弟晾被褥实在也太丢人了。李君辞把门打开了,那位现在全身还发冷的小兄弟此时看到温暖的阳光照进屋子,竟然有点想哭,真是太怂了,要不是这位哥哥,他可能不知道要在弘毅斋委屈多少年。 三位学长还是在李君辞冰冷而犀利的目光下,把学弟的被褥搬出去晾晒了。他们是倒了多少水啊,需要两个人才扛得动这条湿了水的被子,还不知道今天一天能不能晾干呢......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不是仗势欺人的学长吗,怎么现在在做这么丢人的事情,叫人啊,安排啊...... 但一回头,李君辞迅速把门关死了,让小兄弟赶紧换身衣服。 “我们这么着急干嘛去啊,不去吃早饭吗?” 李君辞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也赶紧换校服,越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好。甚至小兄弟还没把外衣穿好呢,就被李君辞拉着跑出去了,一直跑到校外,先生们陆续到了,学长们才没有继续追上。 李君辞回头,头一次体验到这种大逃杀的感觉,紧张刺激,就是淋了水的小兄弟咳个不停,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 “先把衣服系好,走,先去小钟他爹的医馆看看。” 小兄弟还是很害怕,“可是,我们跑出来之后要怎么办呢,我还是弘毅斋的学生,我们回去之后会更惨的。” 李君辞让他安心先看大夫,“今天我们跑出来,就是要把弘毅斋搅得天翻地覆啊,我知道你和小钟都要回去上课,我现在要努力的,就是为了让你,让弘毅斋所有的学弟,都摆脱学长的控制和压迫,让你可以堂堂正正回去上课,再也不用紧张,担忧和恐惧。” 小兄弟虽然没听懂,但他听小钟的,既然小钟相信,那他也相信。李君辞还是知道自己没法猖狂太久的,以暴制暴一时爽,但终归坚持不了多久,弘毅斋的学长有二百多人,能解决的就只有邱大人了。 邱英今天上午的事情有点多,两个时辰后才赶到弘毅斋,余白杭怎么又来了? 余白杭也是刚来,“看什么,才几天没见啊,不认识我了?是我更帅气了闪到了你的双眼吗?” “少贫,你看了那十七条了?又想来打人了吧?” 余白杭苦笑,邱英小心眼的毛病真的是,一年了一点改变都没有,“我是来帮我徒弟的,李君辞刚才去聚义堂告诉我弘毅斋有问题,这种正义现场怎么可以没有我呢?我可是玉树临风侧颜无敌武功高强侠骨柔肠又风靡万千杭城少女的杭州少侠余白杭。” 什么玩意儿叽里咕噜一大串,又没有人不认识你,真是浪费邱英时间。 “哎等等,你徒弟什么意思?你对李君辞做了什么,他还是未成年...” “你紧张什么,这皮孩子就得一个三观超正又武功高强的长者来教他到底该怎么做人,我很友好的,不然李君辞怎么会短时间内培养出这么正确的三观”,余白杭说到‘长者’的时候还抚着想象中的胡须感叹,你不就比人家大五岁吗? 在刚进弘毅斋大门的时候,余白杭还挤了挤邱英的肩膀,“可是这些学长为自己辩护说,这只是在锻炼学弟们的独立生活能力,如果校长坚持认为这是学堂内部的事情,不许你干涉怎么办呢?” 如果说在明德堂还给学校管理者留出时间和空间,那么这次的邱大人就是绝对的坚定,“这是一起有意为之的,极其恶劣的集体霸凌事件,这些所谓‘学长’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权力,没有资格代替校方来‘管理’学弟,以管理的名义,欺凌、侮辱、压榨学弟来满足自己的快感,这是极其低劣又龌龊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给你抱抱 邱英还认为,弘毅斋和明德堂的管理者有很多相似之处,除了“不敢管,怕麻烦”之外,对学生最基本的,明辨是非的“树人教育”就仅仅是让学生背书而已吗? 邱英还想不通的是,明明集体中出现了一颗老鼠屎,学校不去吧他及时剔除出来,还帮恶臭的东西遮遮掩掩,等到集体中更多人都被污染的时候,就“天下大同”了,这不是很可笑吗?邱英现在突然想起来孔子说的“小人同而不和”,这种事情发生在书斋里,学堂里,多么讽刺啊。 午饭时间,一直到午睡的这一个时辰,能发生许多事情啊...... 邱英偷偷让校长和所有先生都留下,让学生们自由活动,让校长和先生们都看看,在学堂后面的几幢宿舍楼里,他们的学生是怎样欺凌和被欺凌的。 这帮学长里面,也有一个头目,就是昨晚天井中站在最前面,大声呵斥不许其他学长走掉的。昨天晚饭的时候,李君辞见到他没有低头说“学长好”,李君辞解释自己脸盲,看不出来是学长还是学弟,但还是被这个混蛋训了一顿,训的时候又不好好站着,还翻白眼,终于惹学长出手了。 不过这种手段李君辞太熟悉不过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我让你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给你一巴掌你听听响不响?反思自己的问题,学弟没有任何问题!学弟并不娇气,反倒是你们被惯得跟太上皇一样。不是最喜欢说那句话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学长为什么针对你,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我们是无缝的蛋,所以你们是苍蝇吗?” 这几句话是余白杭“教育”李君辞的,类似这样的话,余白杭还能再说一百套,几天前的李君辞可在聚义堂被教育得够呛,但他还是很感谢余小爷的,尤其是邱大人让他去其他书院学堂惩罚霸凌者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镜子中欺凌人的那副嘴脸是那样丑陋。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李君辞还是有点感谢晏杨,感谢邱大人和余小爷救赎自己,现在的他,有勇气和力量来反对霸凌,反对校园暴力。 今天的这个学长头目消息还蛮灵通,有其他跟班的学长跟他说了院子里晾晒的被子是怎么回事,昨天那个小子不是弘毅斋的,那个个子矮的学弟也旷课了,还说他们可能报官了。 那个学长只是冷笑,“真是好笑,这只是我们弘毅斋内部的事情,现在的学弟还真是不好惹啊,这点事情都能通知官府?向我们问好就这么难,第一课学的什么,是不是三纲五常,尊师重道,兄弟孝悌?我们学长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呀,在学校的时候锻炼锻炼,考验一下你们就受不了了,以后你们这些孩子就知道社会的险恶了,还要回头感谢我们呢!” 不料全都被邱英听到了,负手信步穿过花厅,比刚才大言不惭的学长高出了大半头。 “我最不喜欢这句‘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确实遭受过苦难,只是当年的你不如现在的学弟勇敢,不敢抗争。但不代表以后的学弟也必须重蹈覆辙,既然知道是错的是扭曲的,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走老路?” 学长说不出话来,弘毅斋管理宿舍的老师还来帮腔劝和,说这些学生也只是帮学校分担而已,学弟入学的时候,都是这些学长开会到很晚,帮忙拿东西的。可能只是个别的学长在管理宿舍的时候脾气有些爆,说话重了一些,但都是为了学弟好啊。 邱英最讨厌这样的和事老,难听点说就是搅屎棍,你也是个老师,不知道是不是收了钱,没能力管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你们用人不当,但说这样丧良心的话,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人品了,所以邱大人一点面子都没给。 “这不是锻炼,这只是吃了不该吃的苦而已,苦不好吃,从来都不好吃,必须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联合起来反抗,给那些施暴者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才是真正保护自己的行为,不卑不亢,明辨是非,这比一味的维护伦理孝悌更值得学生去学。” 邱英回头,“校长,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全面整改,需要几天的时间?你们的管理团队,到底要懒到什么时候?” 整改?不用闹这么大吧,这不就是教育一顿的事儿嘛,邱大人实在生气,亲自训斥一顿,学生家长肯定也不能说什么。说到底啊,还是家长放养孩子,反正学校只管教书,不需要管他做人,更不需要孩子书念得多好,反正长大了就接手家里的生意,所以校方才在管理上有心无力。 没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邱英更来气了,要不是余白杭也在,可怕邱英整个人都要烧开了。 “都这样了还不整改,你以为我来弘毅斋一趟是看霸凌表演的吗?人家聚义堂里面都没这么乱,因为什么,因为余白杭亲力亲为,时刻保持警惕,但凡有害群之马,即刻受到严厉惩处。你们学堂到底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还是伺候这帮小霸王的温床?还有你杨校长,你是学政委派的,你本人不是弘毅斋的创建者,所以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的话,我也可以随时换掉你。” 连为人之本的德行都疏于管教,这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所谓先生估计也要考核。邱英给校长十天的时间,务必让他看到一个真实的,学弟不畏惧,学长不骄慢,平等自由,包容友善,从制度到表现表里如一的弘毅斋。 邱英和余白杭从弘毅斋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其实余白杭一直有话想对邱英说。 “哎...你今天这么生气,是不是之前在庐山的时候...也...” “没有,你想多了,孙校长听说我有权撤他的职立刻就紧张起来了,配合度也高多了,十天之后看看整改效果吧,我在庐山的时候,挺好的,不许提这个事儿了。” 弘毅斋两边的巷子安静,没有车流,行人也不多,余白杭突然张开双臂,“给你个抱抱。”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助攻天降 吓着邱英了,“你干什么?” 余白杭倒觉得没有什么,好歹和邱英勉强算是朋友吧,“朋友难过了,委屈说不出的时候,就要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啊,我和聚义堂的兄弟就是这样,我还抱过阿诚,严严,小五,子建师兄,江先生......” “你说什么?”余白杭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啊?怎么那么大方呢?抱过这么多男的,邱英现在是真着急了。 “这有什么的,以前我不是老大的时候,我们还会相互疗伤呢,你到底要不要?” “要,不要白不要...”邱英嘴上犯倔,心里却乐开了花,窄窄的幽深的巷子,暗黄的灯烛下,只有我们两个人。 余白杭轻柔地抚摸邱英的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的你不是功成名就了吗?所以你要把你的仁善传递给更多的人,让他们勇敢起来......邱英,你是不是抱太久了,快给老子松开,不然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分筋错骨手......” 李君辞回到明德堂上课,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了诚挚地道歉,他还想对许谦和晏杨当面道歉,想请晏杨也加入他们“反霸凌联盟”,但许谦说晏杨请假了,他去南屏参加球队了。 晏杨前几天写信到官府了,口气不小,自荐进球队。果然一来就在绿茵场上展现超强技术,邱英还没教,晏杨就掌握了狮子甩头蝎子摆尾的神技。要不是最后林慕拼死守门,晏杨止步梅开二度,否则大家还会见到传闻中的帽子戏法呢。 “邱大人,我大伯让我多参加些体育锻炼,我可以进球队吗?” 邱英定定神,“你开玩笑吧,你是不是以前参加过球队啊?你教练是谁啊?我们这只是刚成立两个多月的小蹴鞠队,你这段位太高了。” 晏杨自从明德堂之后就没笑过,但是刚刚在球场上跑到这么久真的发自内心地开心,汗涔涔的脸上展露笑颜,迎着阳光,那才应该是少年的模样啊。 “从来没有过,也没有人指导我,只不过我爹很喜欢蹴鞠,四年前还带我看过在洛阳举办的金靴杯,当时我就爱上这项运动了。其实我在京中的家没有太大的地方可以踢球,我就找了很多书自己研究的。邱大人,我知道本届金靴杯的选拔赛马上要开始了,我是真的很想踢球,能不能......” “要了!”这孩子还自学成才,蹴鞠奇才呀,邱英一拍大腿,这人才可不能放跑了,“我要你了,欢迎加入杭州蹴鞠队。” 可是把晏杨放在什么位置呢,他这样的反应速度导致较为尖锐的踢法和射球的精准度,肯定是要放在前锋了。可是边锋的话,晏杨又和其他队员不够熟悉,配合度肯定不够高,先让他和林慕配合一下中锋和假前锋吧。 天哪,可是林慕前几日特别有奉献精神,自己主动申请换成门将,苦练了守门技术,肩膀都磨破了。过几日还要和温州蹴鞠队进行友谊赛,真的没法换了......李寄秋?她是女孩子,又没法守门,平常练习的时候就是踢左边锋和中锋的,那就让他们俩配合试试,磨合磨合再调整位置吧。 晏杨的性格随父亲,平日就是不苟言笑,不爱理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但今天见到期盼已久的绿茵场太兴奋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笑容却多了起来。 他还主动和自己的队友说话,“嘿,听说你能徒手抓蛇,还踢了男生更衣室的大门,是真的吗?” 李寄秋倒是拽上了,对这个高自己一头的男生一点都不客气,“你是来这里搭讪的,还是踢球的?” 这个酷酷的女孩子转身就号令全场跑动起来了,留下晏杨一头的疑问。 上次墨竹回来的那天,邱英刚给孩子们量完尺寸,两个人整晚都在研究蹴鞠队服用什么材质和样式。金靴杯正式比赛是十月到十一月,为期一月,蹴鞠队刚成立的时候也是冬末春初,所以原先的队服都是厚的,现在大家穿的要么是校服,要么是去织女坊定制的学着林慕和李寄秋穿的运动服。 邱英和墨竹画了很多设计图,最终选定蓝白条纹的上衣和黑色裤子的组合。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了,球服还是最好要棉布来做,棉布容易划破,还得再买些黄麻布做护膝和护腕。可是杭州本地不产棉花,上好又耐磨的棉布要从松江进货,邱英腾不出人手。之前邱英自掏腰包修缮了南屏操场不平整的草地,现在又没钱,真是雪上加霜啊...... 邱英还是想先解决频频乌龙球的问题,球员们长时间在绿色的草地上盯着球,眼晕得不行,很容易晕头转向。墨竹提议让两个球门的守门员穿上颜色醒目的背心,比如红色绿色黄色,以提醒球员不要再发生乌龙球。 这个背心钱邱英还是拿得出的,像墨竹说的除绫罗绸缎之外的耐磨材料,大概也只有那个“暴躁”商行才有。这个暴躁商行标新立异,还确实给杭州城的经济带上了一个新高度,粉丝经济和颜值经济带动,商品新奇颜值高,还平价实用,拉动了大量内需。最近还出了定制服务,上次余白杭就定制了一批纯黑防晒十六骨大伞,虽然是挺江湖气的,但邱英不得不承认还是挺酷炫拉风的。 但是邱英没有用过他们家的东西,不知道质量怎么样,可是旁边的陆威家又太贵了。正在暴躁商行门口徘徊的时候,章槐山老爷的马车在门口停下,热情拉着邱大人进屋聊。 章老爷看着邱大人是越看越顺眼,现在女儿没有心上人了,要是能嫁给邱大人,简直太美满了。又听说邱大人是为蹴鞠队的事情来的,章槐山两眼都要放光了。上次陆威家赞助蹴鞠皮球他就着急了,他还知道只要邱大人的蹴鞠队进入三十二强,陆威家马上就会发售一大批金靴杯周边,和纪念款蹴鞠球,他们家的商品本来就走时尚路线,要是再搭上这个全民狂欢的热潮,更要对自己的生意产生冲击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八卦中心 朱文康家也有想法,他最近就总在杭州城北,金靴杯比赛场馆附近考察。虽然还没有实际动作,但章槐山总感觉朱文康要开发城北的地盘,要借助金靴杯的热潮在荒凉的城北建楼盘和商业街。所以今天邱大人找上门来了,他一定要抓住邱英! “邱大人你还不知道呢?陆威家不行,他们家旗下珠宝行的珍珠出了问题,一捏就碎了,有很多顾客投诉呢。陆威这几天都是焦头烂额的,要亲自去乌云渡查看呢。他们自己都是一团乱,没法定制球服的。” 邱英只知道今年杭州城珍珠价格涨得厉害,但杭州城不产珍珠,都是从杭州南边的诸暨乌云渡珍珠浦产的,那里的“珍珠王”恰恰是前些日子和余白杭当街吵架的白贝贝的父亲。 邱英又从章老爷这里听说,白贝贝之前是朱文康大儿子朱成贤的老婆,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婚礼非常盛大,章槐山送了个死贵死贵的缅甸玉璧,到现在还没回本儿,真是亏死了。 但这段看起来绝配的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三年,具体原因众说纷纭,有说朱成贤在外面有女人的,有说白贝贝两年多还没怀孕的,反正当时两家闹得非常不愉快,白老爷直接把和离书拍到朱成贤面前逼他签字,然后带女儿回诸暨去了,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回杭州。 妈呀,太劲爆了,邱英都想来盘瓜子了。跟章老爷的八卦能力相比,梅玉倾简直太逊色了。可是章槐山还说了,朱成贤不像是那种负心的人,这些年一直帮他爹处理家里的业务,也没有再娶过。那个白家小姐章槐山当时看到过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眉梢眼角就感觉不是省油的灯。 说回正事,章槐山一拍板,“没问题,不就是二十四套球服嘛,我再做出一倍,四十八套换着穿。谈钱多俗啊,章某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也喜欢踢蹴鞠。还有队服的号码,球员的护膝护腕,我家都包了。如果杭州蹴鞠队进入三十二强,那我们家把冬天的队服也包了。到时候,我们杭州城的球队的这个衣食住行,我家都可以包下,通通不要钱!” 邱英有点被章老爷的慷慨激昂说晕了,“但是,章老爷你这应该不是粉丝行为吧,你是商人,肯定是想要点儿什么吧?” “还是邱大人英明,章某虽然支持这个家乡的体育运动,但章某毕竟是商人嘛,这个...金靴杯的广告位...章某就算有钱打广告,但是没申请到广告位,这个邱大人,我是非常想让我们杭州城的湖光山色让全大政的人们都看到,我想申请这个广告位,也能一定程度上带动我们杭州城的旅游事业啊!” 这个赛场周边的广告位,好像大半年前就定下了,邱英没法做主。但是赛场外的插旗和围幕还有好多空着的,一般都是本省的广告。还有一个杭城风光展示的长廊,也是今年新加的特色。罗巡抚正愁怎么展现呢,邱英也没时间分神弄这个东西,不如就外包给章老爷家做。 邱英还同意了在球服的背面绣上“钱江”字样,本来这也是正常操作。但是球服的版权授权暂时没有给到他,因为以杭州城目前的水平,还不知道能踢到哪一步呢,邱英也不想让章老爷赔钱。 不过邱英从暴躁商行离开之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章老爷看自己的眼神让他感觉冷飕飕的,就像是...邱英想起来了,就像是邱英的母亲无数次向自己介绍杭州城各家淑媛闺秀一样,这两个人组合起来还得了? 毕无瑕还听说最近章雪柔上了“单身男子最想娶排行榜”当之无愧的榜首,给她担心坏了。连天地催着儿子要抓紧时间,抓住机会,好像她儿子错过这个就没人要了一样。搞得邱英都没法去娘那里吃晚饭了,他都连着叫三天外送了。 可是邱英这边为了余白杭还倔强地坚守的时候,余白杭都和尼古拉勾肩搭背上了。当前福建战事如火如荼,进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紧张局势,甚至影响了两粤和浙南地区。尼古拉的来信从南海方向传来,在云贵两广之间辗转流连多日,终于从江西方向传到了杭州。 要不是聚义堂自家的驿站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终于在今天早上丑末寅初之时接到了尼古拉要到港的来信,推算时间半夜把老大叫起来,尼古拉一行还得在杭州港先捱一早上呢。在天亮之前先接尼古拉一行回聚义堂终于住上了踏实安稳的软床,聚义堂的兄弟们也紧急卸货,卸不了的货就先派人驻守在船上。 可是聚义堂还是没有收到大师兄的平安信,本应上个月初到的平安信,已经迟了半个月了。余白杭在海边建这个驿站,就是为了等大师兄的一封平安家书...... 尼古拉的舅舅去了新发现的美洲大陆开发矿产,这次回杭州来也给余白杭带了许多新玩意儿,望远镜,指南针,来自中美洲的棉花,可可和可以入药的金鸡纳。这种棉花受的光照非常足,比松江棉质量好,又比埃及的长绒棉便宜多了。这个可可的果肉酸得不行,里面棕色的籽冲出来的饮料却比咖啡好喝,甜丝丝的,余白杭听着尼古拉说起那块神秘的大陆真是心驰神往啊...... 上次余白杭已经了解了我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大球体,上面有大陆和海洋,很久以前,就有维京人扬帆远航,现在的西方人正不断改进航海技术探寻新大陆,尼古拉的舅舅就是第一批自愿去那片金色的土地常住的人。 这次柴大厨回来也给余白杭带来不小的惊喜,柴大厨学习尼古拉的语言已经较为娴熟了,他觉得以后大政和大不列颠可能会产生更多的更广的贸易合作,所以他编写了一本双语互译书,把对方的语言用汉字标出来,虽然不够准确,但内容还算全面。 余白杭赶紧让人再去印几本出来,他一本,江霖一本,曾落棋一本,也许哪天他也会去到遥远的欧罗巴大陆呢。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趁火打劫 尼古拉非要送他们的绘画和雕塑给余白杭,余白杭都不敢睁眼看。尼古拉好一通解释这代表了他们自由反抗的精神,给余白杭都要逼哭了,“再自由也不能不穿啊......” 尼古拉现在的汉话很溜啊,又不是传教士,怎么这么能说呀?但最后还是收下了,余白杭让兄弟们找大木箱子把这些画和雕塑都密封起来,就放在地下放金子的地方吧,敬而远之就好了。 还有个问题,聚义堂的库房是真不够了,都装上金子了,之前那些精巧钟表,珐琅掐丝器具和他们大不列颠喝葡萄酒的高脚杯就必须拿出来卖了。可是余白杭到现在还没有选定哪个地方开商城又好又便宜,毕竟捡漏的机会也不是天天都有嘛。 却还是被曾落棋找到了,她也是听刘诚说的,就在清河坊紧挨着的高银巷的街角,那里有家绸缎庄在出售,就是因为聚义堂开了武林商城,所以绸缎铺没有人光顾,现在低价出售呢。 有这便宜余白杭当然得去占了,却听说开饭馆的陈老板抢先一步去和绸缎庄的老板谈了。要是别人的话,余白杭就不和他抢了,铺面不是有的是吗?但这个陈文泰就不行,听说他明着开饭馆背地贩私盐,几十年前沿海倭患的时候,海上的私盐甚至吃出过人命,近来福建战事吃紧,梁文衍这几个月重点在查私盐,这不是给余白杭男神添堵吗? 余白杭派人重点盯着陈文泰的动静,但其实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难看,毕竟陈文泰开了很多家饭店,味道还真不错,以后不让余白杭去吃了怎么办?其实是开玩笑的,大家都是生意人,点头之交总要有嘛,卖私盐如果被余白杭举报了,那陈文泰这些年就白干了,牢狱之灾也免不了。 “哎?陈文泰今年春天是不是没交保护费呀?” 曾落棋懒懒抬头,昨天看话本看到太晚才睡,但是被师兄瞪了一眼,又把要打出来的哈欠憋回去了。 “师兄,我们从今年开始都不收保护费了呀,不是你怕被官府抓小辫子吗?” “嘘嘘嘘——这孩子,怎么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我是那种认怂的人吗?我还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聚义堂上下几百兄弟,何况我们做正经生意赚的钱已经很多了,我们这个是在...转型期嘛,不要说的那么难听。” 曾落棋没懂,这是师兄说的原话呀,年初的时候刚定的,现在就反悔,不过师兄这一年多以来确实把聚义堂转型的很好,富裕程度成立方指数上涨,曾落棋全凭工资就天天都可以逛商场了。 “师兄,你非要那块地吗?高银巷很窄啊,大家买东西都来清河坊,谁去高银巷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最擅长从无到有,给人推销本不需要的东西了,餐馆哪里没有啊?多一家不多少一家不少的,但是现在杭州城市民的生活水平显着提高,各种奢侈品应运而生,我这个海淘商城一旦开了起来,再窄的高银巷也能给它挤宽了。到时候我把这一条巷子的餐馆都给陈老板开,但把头的这一家,我还就买定了。” 余白杭想到对策了,还是不举报陈文泰了,有的是招数让他难受,主动把那块地让给自己。这个绵里藏针的笑容,让曾落棋有点背后发冷呢。 “师妹你学着点,买地这种事儿,在人家有困难的时候,我们要找准时机趁火打劫。别人没有困难的时候,我们要给人家制造困难,放火打劫。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两日后,虎跑陈家的大门被敲响,开门一看,一块“和气生财”的匾额横在陈府门前。聚义堂的余小爷亲自上门,陈文泰急忙出来相迎。 其实陈文泰已经听说了余白杭也想买高银巷那个绸缎庄,以陈文泰的财力和势力完全没法与之抗衡,但怎么说也是他先来的,余白杭这就明摆着耍流氓了。但余小爷路子野又不是什么新鲜事,陈文泰只能小心赔笑,“不知道余小爷今天来陈某府上,有何贵干啊?” “陈老板客气,没什么事儿,来给你送这块匾,大家一起发财嘛。” 陈文泰现在更困惑了,一起发财是什么意思?又是和柳员外合作那种模式吗?我被余小爷盯上了?这不又是变相收保护费吗?我可没有那个闲钱啊...... “陈老板不要紧张嘛,你也是我们聚义堂的老朋友了,从聚义堂成立之初,你连续交了七年的保护费。我们又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像你这样忠诚且长久的合作伙伴现在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我们聚义堂感恩大回馈,你交了七年的保护费,所以我为你配备了七七四十九位兄弟当保镖,再配备一名金牌镖师,五十人前呼后拥,相当有排面,你再也不用担心货物被偷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这就是派人盯着我呀,五十个人,这自己还能动了吗?余白杭是不是知道我在运河那边的交易了?我明明都夹带在面粉袋子里了,他怎么会知道呢?坏了,聚义堂的辰龙堂口就在武林门码头,余白杭如果想抓赃物随时可以找理由扣留,他又是最迎合梁文衍新政的,这是提醒陈文泰识时务啊。 “余小爷,我知道咱俩共同看中了一个铺面,其实餐馆开在哪里都差不多嘛,只不过那是高银巷街角的一个三层高楼,紧邻御街和清河坊,对面就是鼓楼和孔庙,远眺就是西湖,身后就是吴山,这样一个绝佳位置一定会吸引源源不断的客人前来......当然了,离虎跑实在太远了,最近我儿子也要成亲,我也没有精力忙活一家新店。” 余白杭缓缓吹着茶水,突然激动地摇摇头,“陈老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已经被选中为我们聚义堂感恩大回馈的重要客户了,别说装修的工匠了,就是账房先生,跑腿小弟我都可以给你配成全套的呀,陈老板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余白杭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一定送你一个全天候环绕立体式服务,包您满意。”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各有脾气 陈文泰还不信这个手眼通天的大佛请不走了,他贩不贩私盐本来就和余白杭井河无犯,现在不就是一个铺面嘛,让给他又何妨。 “停——余小爷你看这样如何,我和绸缎庄的老板也见过几次了,他愿意以估价的六成卖给我,但我需要帮他处理余下的绸缎,正好余小爷你开了武林商城,我可以去和绸缎庄的老板说,把这个条件转让给你。” 曾落棋去谈的时候还说八五折最低呢,曾落棋和柳展两个人买东西的时候可是不砍到人亏本不走呢,那这个陈文泰也太会砍价了,六成,简直跟白捡一样。 余白杭当场拍板,和陈文泰一起去找绸缎庄老板盘下铺面,把“和气生财”的匾额送给陈文泰,并承诺从此秋毫无犯。曾落棋在尼古拉那里学习了西方建筑和装饰,这些天虎视眈眈盯着这个铺面,她早就心痒难耐了,两个月后,这里一定是杭州城最显眼的地标。 所以这天曾落棋就要和柳展一起去武林商城研究一下店面装饰,今年春夏又入驻了许多商铺,想开在三楼的铺面更是数不清,武林商城的地租目前是杭州城商铺之最。 在三楼人手一支竹筒杨梅饮,实在是从里凉爽到外,可是她们突然想起来今天看装修是忙公务,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买东西呢? “柳展你看!二楼香宁家的那件,超级漂亮,我们快过去看看。” 结果下个楼的工夫那件衣服就不在了,曾落棋刚找到服务员问怎么回事,就看到章雪柔穿着这件衣服从更衣室出来。 “这件我要了,就穿着走吧。” 什么你就要了,曾落棋想要的东西还能被截胡了? “等等——我先看到的,我就下个楼的工夫就被她穿上了,柳展可以证明。” 柳展记得香宁家的这件是初夏新款,还是限定款,全杭州城只有三件,但她不知道的是,白贝贝定了一件,李红订了一件,武林商城的这家,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就是啊,章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刚刚从三楼看下去,店里都没有人。” 章雪柔都红透杭州城了,到处可见她的海报,又是超级白富美,当然不会示弱了。 “那又怎么样?现在这件衣服在我身上穿着,收我的钱,我买定了。” “这家商场是我家开的!还有柳展,这个武林商城是我师兄和柳展的父亲一起开的,你们知道应该卖给谁吧?” 虽然商场是曾落棋和柳展家的,但香宁家的创始人很欣赏章雪柔相貌身材和表现力,虽然咖位不够做代言人,但好歹是上过香宁家杂志的品牌好友,店长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平衡了。 好巧不巧,苏纹毓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了,今天是章雪柔约她一起逛街,还要给她买衣服的,她听到外面在吵,衣裳没换好就出来了。 “你们俩也在这儿啊?” 曾落棋太了解苏纹毓了,她平常衣着朴素,钱都攒着从不乱花,她也不爱逛街,更不会到这种奢侈品店来,所以苏纹毓肯定是和章雪柔一起来的。这让曾落棋更为恼火了,“你在这儿干嘛呢?” 章雪柔看曾落棋的样子就来者不善,还是聚义堂的,难怪呢,护在苏纹毓的身前替她挡着,“苏大夫是我的好朋友,不许你凶我的朋友。” 曾落棋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我欺负你朋友的时候,你还是鼻涕虫呢!” 就一件衣服的事儿,柳展不想让她们两个转化为人身攻击,曾落棋和章雪柔之前又不认识对方,这又是公共场合,影响多不好啊。而且苏大夫也在劝架,她又不会功夫,和曾落棋又有旧仇,这就显得我们有点欺负人了。 所以香宁家的店长就看着四个惹不起的女孩子吵成一团,柳展和苏纹毓各自拉住曾落棋和章雪柔......过了很久很久,曾落棋突然看着这件衣服不喜欢了,宣布退出,这件就让给章小姐了。 曾落棋怎么可能真的善罢甘休呢,又出手阔绰拍了六十两银子在柜台上,要在香宁家定制一件夏装,用最贵最好的材料,样式要和浙江织造比肩,这六十两就当定金。章雪柔身上那件初夏限定款也才七十五两啊,这是突如其来的炫富现场吗...... 反正气也撒过了,章雪柔被拉进了曾落棋永久的黑名单,她只恨苏纹毓自甘堕落,怎么跟这种胸大无脑的大小姐玩呢? 眼看着章雪柔在杭州城越来越红,无数的报刊都竞相邀请其做采访和封面,但不知道是她本人脾气不好,还是身边的丫鬟瞧不起人,很多报刊被拒绝得非常不客气。一般不想接就说实在没时间或者身体不舒服,章雪柔倒好,直接说人家报刊档次不够,这不是上赶着得罪人吗? 有些小报确实也请不动,就当吃了哑巴亏,但没想到梅玉倾亲自去约也被拒绝了,前两个月章雪柔的爆红,梅玉倾主编的《武林美丽指南》上章雪柔的美妆和穿搭心得可是重要推动力,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认人了。 后来章槐山和章子沅都和雪柔说不能那么任性,得罪官府可不好。章槐山还有另外的心思,这要是让小邱大人知道了,他那么讲究德行的一个人,自己的女儿可不能被说德行有亏。 梅玉倾也接受了,毕竟她代表官府,那就再安排时间进行采访。可是采访当天章雪柔这边换衣服化妆占了好长时间,梅玉倾的团队实在没法一等再等惯着她。虽然要向市场和销量低头,带上章雪柔的话题,但采访期间全程假笑,谁也不给谁好脸色看。 最后出刊的效果也让章雪柔气到爆炸,明晃晃地把原定给她的封面换人了!换成了西子宫词的水芙蓉秦媛,秦媛不是都生孩子了吗?怎么还能上《武林美丽指南》的封面呢?原定的报道幅度也大幅缩水,只拼拼剪剪裁出个豆腐块大小。跟官方邸报耍小姐性子,谁还没个脾气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十八生辰 梅玉倾这事儿干得漂亮,给很多家不知名的小报都出了口恶气。曾落棋也越来越欣赏梅玉倾了,说起来也愧疚,曾落棋当年年纪小的时候还给人家起外号来着。但当时她写的报道确实也很无脑,答非所问抓不到重点,但现在没长脑的梅长老确实慢慢在向无冕之王靠拢。 其实梅玉倾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环境也不错,所以她的心胸不会那么狭窄,而且她没心没肺,不会抓着章雪柔不放的。但另有一大批早等着看章雪柔笑话的人就不会这么心存良善了,暗处蛰伏那么久,就是为了在你将要展露落魄前兆之时狠狠拉你一把呀。 四月中普通的一天,杭州城街头突然冒出大量同人话本和连环画作,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看得见的,地下传播之疯狂根本就像兔子繁衍一样不可控制。其香艳场面描写尺度之大,余白杭读着都臊得脸红,更别提那些闺阁小姐了。而这些同人话本和连环画作最直接侵害到的,就是章家大小姐章雪柔的名誉。 事情一经爆发,有姑娘们羞愤不敢出门,有像余白杭一样的意气之士愤慨激昂,更有的是地下那群不敢见人的猥琐人渣们的绮丽遐想和下流狂欢。 章子沅疯了一样抓起书桌上的砚台重重摔出在游廊上,这些下流的画作艳俗不堪入目,但是这样的线条笔触又是他手下的画师们才具备的技能,到底是什么人在辱我姐的名声? “海客,第一时间将所有签约的速写画师全线召回,一天之内,全部!” 海客虽然也实在激愤不已,但刚刚是他这些年在一向温润的少爷身边,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不知道暄妍阁和老爷夫人那边情况怎么样,今天,可是小姐和少爷十八岁的生辰啊。 看来这帮人已经筹划了很久,专门挑章雪柔十八岁生辰昨天送了她一份大礼,余白杭也是女子,很难想象在章雪柔生辰那天听到诸如“十八岁了,该***了”,“我XXXX,我来帮你破瓜”这种污浊不堪的话语会是怎样的恶心和打击。 柳展也是一样的心情,余白杭不让她看话本到底怎么写的,但她多少能够感觉得到被侵犯和被羞辱的耻感。可是,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们的裙摆足够长,我们走起路来裙摆足够盖住鞋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些猥琐的眼睛去画她们的裙底,去画她们的脚。 一看到一位女子,就立刻联想到不堪入目的样子,这样的话,无论我们穿多厚的衣裳保护自己都是没用的,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丝不挂的。一个个蠢笨如猪的大脑在此时飞速运转,立刻就跑到床上生孩子去了。 因此,柳展感到很难过,原来身为女子,我们是这样弱小。她还自诩西城小飞侠,可是她都不敢保证,她走在街上被那些猥琐的目光盯住的时候,还会不会坦然大方。即使她能保持在外面不哭鼻子,不被坏人看了笑话,但回到聚义堂,回到自己家,看到家人会不会大哭一场诉尽委屈。 章子沅去找父亲,可是章槐山的思维和孩子们是不一样的,他也很心疼女儿被欲加之罪,但他更担心的是钱江的声誉,担心邱大人的看法。所以章子沅求父亲让邱大人主持公道的时候,章槐山是没脸去的,夫人也一直在哭闹,雪柔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章槐山这个大家长一时也没了主意...... 子沅也不再强求,爹也有自己的苦衷,那他去找邱大人做主,“爹,你不去府衙,我去!” 余白杭在竹里馆找到了柳展,笑着倚门看她,“咱们小飞侠怎么哭鼻子了?怎么,怕了这些只敢躲在暗处的潮虫了?” “潮虫不怕,怕恶语伤人。” “那就去撕烂他们的嘴,怕他们猥琐的目光,就让他们再见不到光明,别忘了,我们是江湖帮派,本就是恶霸出身,还怕流氓不成?” 就是,有聚义堂撑腰,有余大哥庇护,柳展不怕,向坏人屈服,那是柳展最瞧不上的。 可是柳展要随余白杭去府衙的时候,却被曾落棋拦住了。 “你们干嘛去?我早说过章雪柔这个人盛气凌人飞扬跋扈,她现在出事了我们不去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干嘛还把脏活往自己身上揽啊?” 却被师兄严肃批评了,“曾落棋,去跪祠堂,抄墨子信条五十遍。” 曾落棋被师兄的气场吓到了,但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不是因为她是老掌门的外甥女所以犯了大小姐脾气,而且她有她的立场,师兄你干嘛不听我解释就自己罚我跪祠堂呢? “听着曾落棋,如果今天柳展说这个话我都不会说她什么,但你,老掌门是怎么教导我们的?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喜欢多管闲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撇清关系当然轻松了。但你记住,我们有能力,我们有正义,我们还有武力,那么对抗世间一切不公就是我们必须肩负的责任。聚义堂的信条是,永远保持热血,永远保持正义和勇敢。” 曾落棋全部都记得,可是,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实在太难了,之前抓那些卖药的骗子,最后邱大人还不是向罗巡抚屈服了吗?曾落棋也有她的委屈,她父亲为官多年,她了解的黑暗并不比余白杭要少。 但谁叫聚义堂的老大是余白杭呢?黑暗又怎么样?不对的就是不对的,你向他屈服一样是随波逐流,我们期待一个有大侠的世界,我们现在就具备大侠应该有的一切,你还指望谁庇佑你呢? 柳展止不住热泪盈眶,去年这个时候她被送来聚义堂,当时有很多热血的畅想,要行侠仗义,要劫富济贫。可是在聚义堂的日子,多半是闲着的,她就明白了也许大侠不是时刻都被需要,但只要我们有能力,哪里需要我们,我们时刻准备着。 “今天这件事情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即使章雪柔是个道德败坏的青楼女子,她没穿衣裳在大街上走着,也不代表那些男人就可以不知廉耻大肆窥探,这就是一种精神的奸污,跟对象是什么人没有任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擦身而过 余白杭让曾落棋不用跪祠堂了,但她要是不想去,自己留在家反省吧。 “师兄,我......” “干什么?磨磨唧唧的,到底跟不跟我们去?” 曾落棋咬了咬下唇,柳展都去了,我还是,挺没面子的,“我,还是去祠堂再背一遍墨子信条吧,还能离三清观近一些......” 府衙 今天不是公开审案的时候,邱英完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是邸报的姜主编刚刚来告诉他,邱英才了解的。姜主编刚出府衙,余白杭和柳展就来找他了。 “你未婚妻出事了,你还有闲心看报纸呢?” 邱英都不知道该哭该笑,刚才姜主编来报的这个事件实在让人愤慨,但余白杭你这吃醋也太明显了,上班时间,别这么公然打情骂俏啊。 “咳咳,谁未婚妻啊,我刚听说这事儿,你肯定是让我来端人家老窝的吧?但是这事儿,一个是我不方便,第二个,真不是我推脱,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真不好抓。” 余白杭点头,“对呀,这么艰巨的任务我根本也没指望你啊,我这不是带了人肉监视器来吗?柳展抓人的神技你是见识过的,猎鹰的眼睛,豹子的身手,抓那些登徒浪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我们抓人的时候必定使些江湖手段,当然了,你反对也没用,凭什么你不出人不出力还可以说风凉话呀?我就是问你,抓到这些人你要怎么处置,是杀一儆百,还是全部有期三年?” “啊?”这两种处置邱英觉得都不太好,但是...唉呀妈呀,邱英这才发现余白杭手里拿着的是那把诸葛出师剑,看样子她是要来真的。 虽然当初邱英没让柳展进府衙,但她的能力确实出众,去年玉楼春案是她和余白杭第一次配合,邱英没看着,这次倒还挺想看看她们两个女中豪杰配合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而且,这帮猥琐男也太可恨了,邱英要是个少年游侠,准也想狠狠收拾他们。邱英把自己随身的印章放在桌案上,又亲笔写了一封知府密函让余白杭带着。 “尽管去抓人,只要不卸掉胳膊腿什么的,你想怎么发泄随你,但务必保持犯人完完整整送到公堂来,本官自会公正决断。拿着我的私印和信函,去抓人吧。” 余白杭和柳展拿着护身符风一样地离开了,邱英突然站起来想叫住她们,可是她们已经走远了,轻功真是了得呀,也怪本官太信任你们了,你们俩到底上哪儿抓这帮猥琐男呢? 柳展和章子沅擦身而过,去求邱大人为阿姐主持公道的时候被告知聚义堂已经出人了,刚出府衙没走远呢。小少爷拜别邱大人向来时的方向追去,可心里对这个邱大人评价却很不好,这样不管不问的知府怎么可能是人人爱戴的父母官呢?更何况父亲属意将阿姐嫁与他,他这个反应也太冷酷无情了。 不过余白杭和柳展是骑马离开的,子沅没有追上,这位余小爷,他也只是传闻中听说过他的事迹,实在是个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能为姐姐的事情如此费心,比起那个高高挂起的邱大人好太多了。 既然今天追不上余小爷了,章子沅就先回家把所有参与这些淫秽画作的蛀虫找出来。章子沅手下的画师有八十四位,肯定都是不愿意互相检举的,那子沅就每人分发一张纸,写完了扔罐子里。可是刚给每个人发了纸下去,就听到南边传来一声扑通入水的声音。 子沅从佳泽台向下望,母亲哭着向芙蓉秋浦跑去,大喊的是妙涵吗?阿姐出什么事了? 小少爷疾速飞跑下楼,“海客,这里你盯着,我过去看。” 幸好子沅到的时候,雪柔已经被救上来了,她是趁着妙涵不注意跑出来的。幸亏冰儿力气大,就算没把雪柔拉上来,也在湖边停了很久,等到了章府下人及时将小姐拉上来。 章雪柔没脸活了,丫鬟们不让她看那些肮脏东西,要拿去把这些都烧了,可是烙印在雪柔心里的噩梦可能是终生的阴影。烧了这一批还会有更多在刊印,这些东西会在杭州城扩大再扩大,最终她连门都没法出。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些人窥探和侮辱呢? 章槐山一个时辰前就出门辟谣了,至少他旗下的报刊要及时发表声明,纠正舆论。可是大政有对于诬陷人清白的处罚,却没有保护女子清誉的法律。章槐山可以倾尽钱财找最厉害的状师为女儿辩护,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潮虫是除之不尽的,甚至你连抓都抓不到他,这才是他最有心无力的地方。 雪柔的母亲让女儿去她屋子里,她现在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不让母亲请大夫,甚至不让妙涵给她换干净衣服。就在这几个时辰之内,这样一位捧在手心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些年形成的所有观念都颠覆了,而且她明明就是杭州城单身男子最想娶排行榜的首位,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所有难听的话都像她砸过来呢? 夫人还是派人去请了大夫,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就算女儿被夫家抛弃这样在别人看来的丑事,也不至于羞愤致死。章夫人一直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比命更重要,那些什么打着存天理灭人欲的旗号,束缚女子的所谓“传统”是她最为鄙夷的,更何况她的女儿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在母亲的劝导下,章雪柔还是同意看大夫了,子沅心急如焚在门口来回踱步,直到大夫出来说并无大碍才放心。但母亲还是不让子沅进屋,“你进去她心里也烦,她现在正茫然呢,对所有男子都不信任,让娘和她说说,你就帮着你爹,把坏人抓出来,替你姐洗清名誉。” 回到佳泽台的时候,海客和其他下人已经把被举报的画师扣留下了,“但是公子,被举报最多的那位画师趁我们没看住的时候偷偷跑掉了,我刚才让南院的小厮们帮忙找了,还是没找到,可能溜出章府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朗月茶楼 溜走的那个叫班小文,之前就有顾客投诉过他盯着自己看,远远超过作画时长,章子沅当时没向坏的方面想,以为他只是业务能力差,现在真恨当时怎么没有引起重视,原来一切都是蠢蠢欲动的萌芽。 名单上算上他八个人,章子沅把另七个都留下,其余画师先让回去,可是美颜速写要大幅整改,品行考核是重中之重。 “你们七个,我打算一律开除并扭送府衙,以传播色情淫秽读物罪提出诉讼。别怨声载道了,也别想着逃跑,这是我家,我家六十多个佣人,敢造谣我姐,就是把你们狠狠揍一顿也无可厚非。” 可是老板向来温润谦和,被举报的这七个人也各有自己的辩词,况且这件事情他们本来就是被利用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低着头相互看看,还是决定举手提供线索,尽量将功折罪,求老板不要将他们扭送官府。 文定阁 子沅少爷品着今春的雨前龙井也是寡然索味,这几个画师当初还真是挺被他赏识所以招进来的呢,现在怎么会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来伤害他的家人,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吗? “虽然是班小文收买和指使你们画的,但你们在对于我姐的想象力上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呢。我不想在继续往下说了,从左到右,一个一个说说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什么叫你们不是主谋,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东西的,为什么蓄谋已久在今天发布出来,我会考虑适当给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的,最左边的,你先说。” 最左边个子比较瘦小的画师最先说,“这件事情,要从两个月前美颜速写发布,大小姐的大幅画像出现在杭州城大街小巷,当时就有赶超杭州名伶的势头,然后马上暴躁商行开业,大小姐又带动了一大批新鲜商品的流行潮流,就...惹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惹到了一些人的利益是什么意思?我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第一位画师的声音有些打颤,“就比如说,西子宫词丁春香的所有通稿都是聚义堂的刘堂主写的,很多名伶的背后都是有长期合作,甚至说靠这位名伶养着的记者团队的,所以大小姐的突然爆红,短短两个月内上了杭州城大大小小几乎八成报刊的封面,很大的程度上,侵犯了那些名伶的利益。” 这个理由让子沅很是意外,归根结底竟然是女人之间的战争,到底是怎样阴暗的心理才使得一个女子的嫉妒心想让章雪柔被扒光了让杭州城所有男子肆无忌惮地欣赏啊? 而这一切都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的,这些人就是想用最恶毒的办法让章雪柔毫无翻身之力,哪怕是首富的掌珠,哪怕是杭州城第一白富美,他们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死。 而刚刚在芙蓉秋浦的‘扑通’一声可能会成为子沅连续一个月的噩梦,如果子沅知道具体是哪个人做的,一向中正平和的他此时连将其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大概做不到太残暴的手段,不知道今天余小爷有什么进展没有。 章子沅再次见到余小爷是三天后,朗月茶楼外。 其实说再次见到并不准确,子沅少爷平日喜欢在家里做研究,只对余小爷的名字和事迹熟悉,并未见过其真容,不然以他的记忆力,不会茫然搜寻花朝节那位姑娘那么久。那日在府衙外也只是与柳展姑娘擦身而过,余小爷只是个模糊的背影。 却说重逢也准确,因为那日,章子沅惊天发现原来鼎鼎大名的余白杭原是女儿身,他魂牵梦萦的神秘女子,竟是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灵隐寺 慧敬正在溪边洗着衣裳,妹妹慧缘的衣服都反复浆洗没了颜色,慧敬突然发现慧缘已经长大了。虽然当初是一个竹篮飘到灵隐寺的,但妹妹未曾出家,渡岸师父没法事事考虑周全,但自己做哥哥的,得为慧缘想到啊。 慧缘在山间采摘黄色和紫色的小菊花,素衣难掩天真烂漫,山花嫣然灼灼其华。慧敬想到了宋代慧开禅师的诗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样惬意悠然的时光大概也没有多久了,慧缘这样好的女孩子,应该配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子,趁着下午替师父下山办事,慧敬也得有心为妹妹留意一下。 坟典古阁的对面的朗月茶楼在杭州城规模不小,以清新雅致,汇聚四方宾朋着称。为渡岸师父送完佛经,慧敬的目光也不由得在茶楼下多作停留。街面上几位小童玩耍嬉戏,而并未留意身后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大马车正在向前赶过来。慧敬眼疾手快抱住两个小孩子站在宽街对面,站在茶楼下等着小孩子的家人前来带走他们。 茶楼二层喧闹,慧敬并不想进去喝茶,却被几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热情拉住。慧敬谦恭回礼,对面书生也慷慨热情,互相看了看,突然相视一笑,忙拉着慧敬到里面坐坐。 “小师父,我们几位也是一心向佛,不过资质愚钝,还请小师父指点指点,我们的佛经就在楼上,我们上楼喝碗茶水聊聊......” 今日子沅有事经过这条大街,听见前方吵嚷便叫车夫停下。吵嚷是因为慧敬羞红了脸迅速跑下楼来,正被柳展看到了。 “慧敬,你怎么在这儿啊?” 慧敬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阿展,刚刚在茶楼的楼上...慧敬咬着唇不堪回顾,他们说的佛经,其实...这是诱使人犯淫戒啊......善哉善哉,慧敬只能闭着眼念着经文使自己忘掉刚才看到的一切。 看着小师父羞红了脸匆忙跑了下去,楼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子还打开窗子向下望呢,“喂,小和尚你跑什么呀,你是和尚又不是太监,年纪轻轻干嘛念着那些色戒淫戒的,你这个年纪该享受享受鱼水之欢!” “嘿!脸红得跟个大姑娘似的,实在有趣啊......”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轿顶柳枝 柳展嘴角微微扬起,今天自己没穿女装,看来楼上那几个人渣还不认识自己,那本女侠就让你们好好认识认识...趁现在还有大笑的能力尽情笑吧,脸皮都没带,他们到底带了什么出门啊?连我家慧敬小师父都敢调戏,看我秋霜星辰剑—— 秋霜剑飞出,直直插在二层看台的窗框下方,刚才低俗至极的谈笑风生也都蓦然停息了。章子沅徐徐从马车中走出,街面上的行人都看得到柳展姑娘的剑如猎鹰疾驰,瞬间砍断了不少的柳枝,稳稳落在章家小少爷马车的金红色的锦缎顶上。 眼看着这位姑娘不是好惹的,刚刚想调侃的心也瞬间都怂了,同行的茶客有认出那是柳员外的二女儿的。他心里本想着这柳家二小姐在聚义堂那么久,说不定早和余白杭不清不楚,早不是完璧了,但还是不吃眼前亏,这种事情,他脑子里臆想痛快了就好。 却还是招惹上了,柳展搭着慧敬的肩膀,拍拍他的后背让他不要怕,“那些人恶心着你了是他们的错,我们不应该为此感到愧疚,反倒应该用我们的正义和武器去对抗他们。敢欺负我朋友,先问问我老大同不同意!” 说罢,柳展便飞身踩着茶楼一层的飞檐,将秋霜星辰剑夺了下来,在空中旋转两圈落地,真活生生像只灵巧敏捷的飞燕子。从子沅少爷的角度来看,这个姑娘不正是花朝节那日帮忙取下纸鸢的吗? 柳展将剑递给慧敬,自己从腰间接下红棕色的软鞭子,“我和余大哥最近正在查这个事情,余大哥随后就来,你什么都不要怕,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些坏人全抓起来。” 话音未落,柳展就伸出手去把想要出门的茶客拦住了,“现在是用鞭子拦你,你是想近距离看看我的秋霜剑是不是?你要是想看,我余大哥沾过很多血的诸葛出师剑可以借你看个痛快...都给我回去坐着!今天在茶楼看小X书的,一个都别想跑!” 柳展抻着软鞭子把人步步逼退到茶楼里面,慧敬也跟在她身后进来,可茶楼的老板娘不愿意了,“这位姑娘,我们家茶楼还做生意呢,你又不是捕快,抓什么人哪?” 这口气怎么听着跟个老鸨似的,做的是正经生意就好好说话,这么风骚,也不怕大风把舌头闪了。 柳展侧着头看着老板娘,轻蔑笑笑,“你们家茶楼要是不想被官府列为色情淫秽传播地点而被查封整改三个月的话,就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聚义堂搜查。现在去把你们家茶楼所有门都锁好,想跑的,我的剑可不长眼,万一我急了把你们刺伤了就不划算了。” 柳展让慧敬去搜查所有小X书和连环画,自己抽出腰间的细麻绳把刚才调戏慧敬的人全捆了起来。这种人是有多下流,就那么想勾引小和尚破戒?低俗,恶俗至极! 章家的车夫也被刚才这么一出吓得不轻,这柳员外家二小姐也太生猛了,但子沅少爷坚持想看看茶楼能折腾出什么动静,原来聚义堂就是这样办案的呀,那可够有意思的。 不过余白杭这么半天上哪儿去了? 说出来都不好意思,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官府又不出人,这几天余白杭只能亲力亲为跑,这大中午的渴坏了,只能让柳展先走,自己去买两杯冷饮。结果这家禅茶他都怀疑是冒牌的,老板是何严定的,余白杭不认识他,老板也不认识余白杭,而且老板真的做到了“铁面无私”,谁也插不了队,所以这两杯白豆蔻水和冰镇西瓜渴水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 柳展是沿着这条街走进去的,可是余白杭怎么也找不到了,走到中间的时候听见前面朗月茶楼有动静。呀,谁家熊孩子给柳树砍了呀?柳树枝条都掉落在人家公子的车上了。忽然听见茶楼二层大声喊着自己,“余大哥,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 余白杭抬头,柳展在二楼窗口干嘛呢,不是说好一起尝尝禅茶的新口味吗? “我...买冷饮的时候排队了...你在茶楼干嘛呀?” “我说不清,余大哥你快上来吧!” 就那么一低头喝着冰饮的瞬间,章子沅就立即认定那就是花朝节那天,吃着糯米小麻团串的姑娘。他完全不敢置信,向身边的车夫确认了那确实是聚义堂大当家余白杭之后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海客,我们也进去看看。” 柳展虽然把这些人捆了起来,但还是止不住他们乱说话,有一个大猪蹄子不知道茶喝多了醉了还是怎么,竟然还向柳展抛去极其油腻的眼神,说“欲拒还迎装什么?摸几下算什么?” 就你还摸得着老娘?当然不算什么了,那我绞烂你猪舌头砍断你咸猪手也不算什么,幸好余白杭来得及时,不然茶楼真要发生流血事件了。子沅少爷和海客随后上楼来,这余小爷还真是走路带风,感觉茶楼的木梯子都在颤动,但这和他们在二楼的所见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俏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些败絮其中的人看小X书又没犯罪,但在公共场合聚众传播,甚至大声嬉笑频频对女性进行语言羞辱就影响市容了。” 余白杭叫老板娘上来,“今天封店,大门锁死,窗户封上,不许报官,你这小店应该不敢得罪聚义堂吧?” 在余小爷来之前,柳展姑娘来闹,老板娘还完全是不屑的,后来越闹越大,老板娘想偷偷让小二出去报官,但在余白杭的气场压制下根本找不到机会出门。 其实慧敬师父许久不下山了,清新雅致的朗月茶楼早已是旧话了,那还是老板在的时候,自从老板病逝之后(也有说老板娘绿了老板活活气死的),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接任茶楼,这里实际上就成为了明面素雅暗里风月的场子。今天无法无天得欺负到慧敬师父头上了,你不被盯上谁被盯上。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凉爽奔跑 关于刚才对柳展的调戏,余白杭也有主意怎么回报了,正扭扭手腕热身一下的时候,这才发现还有两位衣着光鲜的少年在这里。 余白杭转身,“你们谁呀?” 突如其来的对视使得毫无准备的章子沅前所未有的紧张,但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他应该气愤慨然,她又是这样的身份,子沅不能再怅然了。 “我叫章子沅,是章...” 受害者家属?不是大猪蹄子就好,经过这几天的排查,现在余白杭是真发现人不可貌相了,“就是你啊?” 她知道我?章子沅每一次发明出新东西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兴奋过,却在此时只能默念孔孟先哲,让自己扑通扑通的心镇静下来。 余白杭摆摆手,“你们俩去那边坐着吧,前方画面或引起不适,我高能预警一下,我们聚义堂办案一向野蛮,怕你这种少爷被吓着。” 转身便把目光转向了刚刚调戏柳展的猥琐大叔,在子沅少爷上楼之前,这位人前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还对连环画中的章雪柔进行了一番听起来颇有道理的“荡妇羞辱”理论。 “抛头露面不就是为了男人欣赏,我们只是带着欣赏和喜爱的心态品评她而已。我们是看得起她,觉得她漂亮才互相评头论足,不然长得丑的姑娘我们还都看不上呢,她应该偷着乐才对。再说了,画宣传画的时候衣服穿那么少,在场的画师那么多人都是男人,怎么就许他们看,能配合这样的工作,可见章小姐也不是什么正经姑娘......” 这番火上浇油的话还真是碰到了余白杭最不能忍的底线,就算是点绛唇的姑娘,也不是你可以尽情在她们身上做猥琐的想象的,章雪柔就算交往过无数男子,就算和离过多次,跟你们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这完全不能作为你们卑陋龌龊猪狗不如的理由。 “慧敬小师父,麻烦帮我把俏颜看住了。” 慧敬还没反应过来,余小爷已经单手拎起猥琐大叔站起来,并不愤怒,只是嗤之以鼻。猥琐大叔的衣领被抓紧,咳嗽不止想求余小爷放开,但余白杭在众人的惊恐中一直把他拎到窗口去。 “穿的少就该被人看是吗?看你是瞧得起你是吗?看来你很希望有一天会被众人欣赏,如果能三两好友评头论足,切磋琢磨那就更满足了,这对你是极大的认可。” 被等猥琐大叔反应过来,衣带已经被余小爷解开了,章子沅离开椅子要上前却被海客拦住了。余白杭几乎是野蛮地撕开他的外袍,慧敬赶紧挡住柳展的双眼,轻轻推着柳展转过身不要看,再回头,那大叔竟然被扒掉了所有衣裳只剩一条不到膝盖的短裤了。 余白杭把二楼的窗户打开,踢了把椅子过去,“要么跳出去逃离我的魔爪,要么为了你那张不怕开水烫的皮继续缩在这里等我骂上你一天一夜。二楼跳不死人,但你必须保持开心的大笑,否则你刚才说的话我就要追究责任。你也可以跑出去大喊‘余白杭是混蛋’,但是你要做好三天之内,丢工作丢老婆,所有社会关系可能被断绝的准备。想好了吗?开心地跳下去吧。” 海客完全看呆了,他跟着少爷在府里的时间比较长,余小爷的大名当然是如雷贯耳,但他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余小爷的侧脸两次,如此近距离看到他以暴制暴...不对,是替天行道,还真是过瘾。 海客直摇着少爷的衣袖,殊不知那张从稚嫩逐渐转向成熟的脸上正燃烧着赞赏与向往的光芒。 柳展大概知道窗口发生了什么,慧敬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捂住她的双眼,她再后走上两寸,便稳稳落在他的怀中。其实慧敬的手指颤抖而冰凉,只是她没有发现,只要阿展轻微动了动,他便紧张得要命。 “不行你不行,阿展你不要看...” 慧敬的手臂轻柔地环住柳展的肩,少女徐徐回头又不敢对视的娇羞便如夏日中的微风,热情却又缠绵含蓄。海客拍拍少爷,“少爷,你看他们。” 子沅随意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还是看韩姑娘,是余小爷,飒爽英姿,除暴安良。 被逼疯的猥琐大叔实在没脸了,只想赶紧跳下去离开这个地方,但站在椅子上更不敢向下看,大街上的人该怎么笑他...可是,他更不敢向左了,余小爷刀子一样的目光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大喊着“我是为老不尊的油腻老流氓”跳下去了。 柳展挣脱慧敬跑到窗台来,那个丑态辈出的肥腻背影太好笑了,赶紧招呼慧敬一起过来看。虽然慧敬口中念着“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年少的他实在也很想看看。 “唔......”刚刚一位口中粗鄙不堪入耳的男子被柳展用粗麻布堵住嘴,现在用力挣扎着要说话。 柳展回身,把粗布挑下来,刚才就他最不安分,刚才在窗台戏笑慧敬最大声,绑他的时候他还绊在凳子腿上最不安稳,嘴里的粗俗话语气到慧敬都忍不住踢了他两脚。柳展极其不耐烦,“你又有什么废话呀?” “余小爷,你不是说自己最讲理的吗?那我们看什么书聊什么画,充其量是个人娱乐活动,又不是我们创作的。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管得也太宽了,是不是我们做个春梦都要被你揍一顿啊?我知道您可邱大人关系好,可也不能为所欲为啊。你们俩还尚且说不清道不明的,管我们做什么......” 最后两句话低着头嗫嚅着说的,但余白杭听的是清清楚楚。一同被绑起来的其他男子神情惊恐看着他,你不想活了是吗?被余小爷教育一顿就教育一顿,打一顿就打一顿也行啊,你扯上邱大人干什么? 余白杭面无表情,只是轻声问着,“说完了吗?” 刚才说话的男子从来没见余小爷这样平静过,好像平静下来更恐怖了,只是稍微侧着头,不敢直视他。身边的朋友都向外挪挪,连带着桌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他们今天开玩笑过火了被聚义堂盯上自认倒霉,可不想因为他而惹祸上身。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跟她回家 余白杭也不生气,慢悠悠掏出那把盘蛇马来刀,弯曲锋利的刀身光是在空中晃晃就足以使人毛骨悚然。 “你说的都对,我和邱大人就是相辅相成,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怎么办呢?当然是我动手了,我就是为所欲为啊,你能把我怎么办?有本事别让我看不顺眼啊?” 有一个识时务的,弱弱举手,“余小爷,我跟他们不熟,是今天才来这家茶楼的,我完全知道错了,如果没有我们私下传播这些书,出书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猖獗,我检讨,我配合调查,但求求您能不能给次机会改过自新......” 当然可以了,哪个少年都会犯这样的错误,余白杭看这个男同学怂萌怂萌挺可爱的,不像另几个油头粉面的看着就油腻。 “给你机会改过,你能明白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的道理非常好。剩下这些呢?都没话说了?那就我问你们答,答到我满意了,我放你们走。” 一个时辰后,茶楼被捆起来的几个人全都挤在楼梯口屁滚尿流地向外跑,老板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没闹出拆胳膊卸腿的人命来,她这小庙容不下余小爷这尊大佛呀。可是他们的脸怎么都吓得煞白,像脱了层皮一样,推推搡搡下楼跑出去,好像骨头都软了。 老板娘正试探着上楼看看情况,就听到余小爷一行人走到楼梯口,“都别愣着了,查不了也得试试看啊。”连忙又退回来低着头打扫,离余小爷越远越好。 余白杭是一点思路都没有,谁能告诉他什么叫“披着红色斗篷的年轻女人,挑着灯的青衣丫鬟”,这都什么惊悚剧情啊?这种书正常书局也不卖,只在卖小报的摊点上买得到,暗号是“石榴裙”。他们还是会员制的,只有交够银子才能入会,又是新型诈骗? 柳展不服,低声埋怨,“余大哥你怎么就那么给他们放走了,这种大猪蹄子,好歹狠狠揍一顿啊。而且章少爷也在,人家也想为姐姐出口气啊,你干嘛还拦着。” 章子沅都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啊?余白杭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了,坏人也是分程度和等级的,今天那几个废柴只能说是闲得X疼的宅男聚会而已,恐吓恐吓,教育一下就可以(就不、举)了,总打打杀杀的,咱们也得保存些体力呀。虽然我们有邱英的暗中授意,但依仗着这个随便打人,咱们还算什么正义联盟啊,不被当黑恶势力铲除才怪呢。 再说章少爷,人家是文弱书生,他的手是计算和发明用的,哪像你整天风风火火的,你想揍他们出气,人家未必喜欢这种方式。余白杭还没说呢,章子沅也有问题啊,画师都哪里出的呀? 余白杭的右手搭在章子沅的左肩上,这孩子长得可真高,都快赶上邱英了。而章子沅只是感觉全身一身酥麻,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只是心跳得厉害,感觉脖子红得痒痒,只想用手去抓。 “你家画师怎么回事啊,你最近肯定也在找到底是谁在害你姐吧?” 章子沅不敢看她,只是微微点头。 “俏颜,今天不查案了,回家。” “这才日中啊,我还没抓够人数呢。” 余白杭早就说了,哪有像柳展那样抓人的,她和曾落棋没一个让自己省心的,就跟自己学了吃喝...玩乐吗? “你要是还想跑,去趟栖霞,调三十个人过来,再去趟武林码头,问问我想吃的生蚝今天有没有啊,怎么今年又少又贵呢?” 生蚝?章子沅和邱英同款惊讶,丁春香都说余白杭再这么吃生蚝肯定会长胡子的,可是...好吃啊...... 余白杭对自己的“毫不客气”把章子沅吓坏了,“你有事儿吗?去趟我家,研究研究到底谁在背后搞鬼。慧敬小师父,你是出来抄经的吧?渡岸师父让你在城中待太久吗?” 其实慧敬挺想和余小爷还有阿展一起查案的,渡岸师父什么都知道,大不了回去在佛堂睡。反正阿展在灵隐寺的时候,不知道闯过多少祸,慧敬还不是都替她挡了,在佛堂睡都是家常便饭了。 慧敬拼命点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抓坏人吗?我最恨这种猥琐下流的流氓了。还有余小爷,天气这么热,别让阿展跑栖霞了,她一热就烦躁,指不定离开你之后路上遇到流氓,又要一顿毒打,又要给余小爷添麻烦。” 柳展笑意盈盈看着慧敬,跑回来撒娇,“慧敬对我真好,余大哥别让我跑了,我也想回聚义堂喝冰糖绿豆沙,慧敬,我们聚义堂有很多好吃的好喝的,我都拿给你。” 花枝乱颤的,看得章子沅眼晕,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呢?抓紧时间行不行啊,我还要去她家...查案呢。 余白杭对甜美少女毫无抵抗力,只能带着他们都回去了,那他的生蚝到底啥时候来呢? 刚进聚义堂就给章子沅和慧敬吓到了,余小爷是养了多少狗啊,叫得这么激烈呢?吓得堂堂七尺男儿都不太敢迈进去了。 余白杭一听声就知道三条狗又吵架了,现在它们可能是青春期到了,萨萨一条狗吵它们两个,还经常上手挠几下子,谁都拉不住,还呛了一脸的狗毛。余白杭实在想睡午觉的时候,就把它们仨全关小黑屋里,关上一下午,晚饭也只有水。看它们仨怂横怂横的时候,最好笑了。 听声音应该在东院球场附近,萨萨现在也喜欢玩球,是因为抢场子吵起来了吗?竟然没有一个人类管理员去管管他们吗? 余白杭汇聚丹田之气大喊一声,“小七!你去哪儿了?狗不要了?” 小七在厨房准备狗粮啊,老大这一嗓子震的,厨房外给兄弟们喝凉茶搭的竹篷子差点震塌了。三条狗听到爸爸生气了,霎时间安静了,互相交流了几个奶凶奶凶的眼神,又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余白杭惭愧,“不好意思啊,养了几个狗儿子,你们懂的,没文化就爱大声吵吵嘛,我给惯得太过分了。别站门口了,我们去园子里说。”又突然回头,“俏颜,不要再吃了好吗?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家里做的干净啊?”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开箱验取 刚才回到清河坊的时候,柳展饿了,和慧敬在后面走着,偷偷买了一路的零食小吃,嘴里就一直没闲着,还得慧敬帮她打掩护。余白杭早就知道了,只是章子沅也在,不好意思说她,走到聚义堂大门口实在忍不住了,柳展的嘴边全是吃的碎渣和酱料。 柳展尴尬笑笑,去冰窖端冷饮去了。慧敬上次来过聚义堂,但没来过相宜园,子沅少爷更是第一次来。章府和聚义堂离得还蛮近,却不知道这里原来有一颗西子湖畔的明珠熠熠生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荷塘凤举,鹿柴云清,说是江湖帮派,其实别有洞天。 正午时分,确实大家都饿了,为了照顾慧敬,余白杭让厨房做了几道素餐,都搬到凤举亭来吃。豆腐皮青菜卷,橙汁冬瓜球,布袋豆腐,酿苦瓜,玲珑玉心,菊花茄子,外加西湖牛肉羹。 杨梅荔枝红樱桃,青果木瓜绿芭蕉,芭蕉是开疆号刚从南洋带回来的,整个杭州城都没几个人见过的。凉茶是由金银花,野菊花,藿香,蒲公英等熬制的,朴素淡雅却回味无穷。 原来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子沅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一上午找到了千百度苦寻的秋千姑娘,竟然就是赫赫英名的余小爷。还被她勾肩搭背,带回了家,转眼的工夫,他已经在聚义堂和她一起吃饭了,一切都太像是幻梦一场了。 慧敬是左撇子,所以子沅少爷稍微动作大一点,他就吃不了饭,只能慢慢放下筷子看着他。 “章施主,你没事儿吧?脸怎么那么红,我帮你看看吧?” 施主?这一句话就把章子沅搞蒙了,为什么叫我施主,叫她们阿展姑娘和余小爷?章子沅只是怕这一切不是真的,所以拍拍自己的脸。但慧敬以为他被什么虫子咬了,还是吃什么冲撞了,否则为什么会脸红,济世之怀的慧敬非要给他看看,两个人你追我赶的不好好吃饭。 慧敬跑了之后柳展反倒赶紧多夹几口肉,被余白杭笑话,“你何必呢,只听说过为悦己者容的,没听说过为己悦者不吃肉的,多吃几口,我就喜欢大口大口吃肉的女孩子,多可爱呀。” 柳展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还要看慧敬回没回来,“这俩人哪去了,别闹着闹着掉荷塘里了呀。” 又呼哧带喘跑回来了,子沅的脸不红了,慧敬也不追子沅了,但子沅身后有一只大蜜蜂一直在环绕,所以两个人才风尘仆仆跑回来。柳展赶紧擦擦嘴,别让慧敬看出来了。余白杭仗着自己年纪大他们两岁,还笑他们没长大,就爱胡闹,章子沅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倒不出来。 “现在说说吧,子沅少爷,你想跟我说的,你家画师招供的是什么意思。” 章子沅把第一位画师招的,章雪柔的爆红威胁了某些人的利益说给余白杭。据他分析,姐姐可能触碰了杭州城名伶的利益,也可能是他发明的系列产品威胁了杭州城其他同类商户的利益。 可是后者如果查起来就太难了,杭州城商户成千上万,而且他仔细想过,美颜速写他是第一家,太阳镜和其他防晒产品他都是第一家,连陆威家的新品都是跟他学的。所以除了几家传统的纸伞铺子,他的新产品也实在对谁都无法构成威胁啊。难道是朱文康家? 却可经不起推敲,朱文康和章槐山明争暗斗多少年了,朱文康不是那种不惜抹黑对方女儿名誉的人,那就太无耻了。所以章子沅最后得出结论,还是章雪柔对杭州名伶造成了威胁。 这和今天茶楼里听到的“红色斗篷的年轻女人”也符合,可是这个形容怎么听着阴森森的?余白杭让大家不要受干扰,在一张纸上面逐一排除。 杭州城唱曲的戏楼班子都是整合和收购合并过的,零散的戏班子或者过路的暂驻杭城的,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暂时排除。最大的几间戏楼就是西子宫词,畅音阁和清平乐坊了,也只有这几家出来的艺人才能称得上是“名伶”。 但是畅音阁年头久了,当年余白杭刚来杭州城的时候畅音阁是如日中天,现在后劲不足,年轻一辈功力不够,“名伶”似乎还不够格。而当年的名伶年纪也都大了,大概也不会玩这种勾心斗角的把戏。 清平乐坊又和它的名字不太匹配,出名的都是老生和武生角色,旦角都是配戏,唱得再好也熬不出头。而且现在的名伶更新换代太快,市民们都看报刊封面判断谁是最红的,以“最红”来判断“最好”,这就是当下最通俗的审美观。 轮着上各大报刊的都是西子宫词的,西子宫词是最出小生和花旦的,一茬接着一茬的开花结果。却也总能保持平衡不至于过载爆炸,因为很多名伶付出十几年的苦功,就是为了台上几年的风光,赚够了钱,攒足了名声,自己的价抬上去了,就能嫁个豪门当阔太太,这日子不比当名伶舒服? 所以丁春香的压力也是很大的,二十一岁了还没嫁人,很多听她唱了几年戏的粉丝都说她太老了。但也有一批理解她的真爱粉风雨无阻支持她,希望她别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多唱几年,余白杭就是这类粉丝的粉头。 话又说回来,听起来最像是西子宫词的做的,未婚的,出名的,爱穿红衣服的,这也太明显让人联想到李红了吧? 柳展一拍桌子,章子沅的筷子都震掉了,“我就知道是李红,她那个喘不上气的嗓子还跟春香姐抢主题曲,真是笑死人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上次春香姐拿到了陆威家和芙蓉锦阁的代言,她狗急跳墙,所以逮着谁咬谁!那个连环画上不是也有其他名伶吗?虽然现在名气不大,但被写在那种话本里,还画出来,人家的星路不就断了吗?就是李红!”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清音娘子 “你给我坐下。”这点冲动全让柳展学去了,余白杭还真是对不起柳员外,“虽然我也讨厌那个白莲婊讨厌得不行,但你也不想想,她要想得到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机会,层层政审是少不了的,这个节骨眼了她弄这个事儿出来,这不擎等着被封杀吗?” 余白杭想的是,茶楼那几个废柴既不直接接触画师,也不知道印刷渠道,话本内容的提供者也只是模模糊糊说是小报记者提供的。那他们为什么知道“一个月黑风高夜,红色斗篷和青衣提灯丫鬟”这样明确的细节呢?这只能说明...... “有人故意甩出这个信息想误导查案的人”,章子沅说道,他春天的时候跟着母亲去西子宫词听过戏,玉簟秋唱的《探梅》里面,李红的扮相就是红色斗篷探梅,身后跟着一位青衣提灯侍女,当时这个造型还上过好几个报刊的封面,现在子沅的书房里还有美颜速写的画师画的这幅原画呢。 章子沅一说,余白杭倒想起来了,近期李红上封面,就是一件宽大的石榴裙平铺在草地上,阳光下李红笑起来眯着眼睛很是撩人。这个速写角度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然余白杭才记不住呢,凭这个封面,《西湖文化周刊》比之前多卖出四成多。这么看来,李红正是人气最盛的时候,嫉妒章雪柔一个“报刊红人”,除了章雪柔天生家世好,也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啊。 饭吃完了,三条狗又叫了,余白杭正乱成一团麻呢,你们两个男孩子不能让让女孩子吗?正当气到爆炸的余白杭站起来想去揍它们一顿的时候,突然茅塞顿开,“等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如果真是一位名伶做的,她必然也是一位大美女,一位衣食无忧的美女,什么情况下才能嫉妒另一位美女呢?” 子沅和慧敬两脸茫然,相对茫然,托腮茫然... 这个柳展学到了,“笨哪,当然是为了男人啊!” 丁春香,专注单身一百年...也不对,余白杭这么说就太坑了,春香单身还不是为了当自己的“未婚妻”;李红最近空窗期,也没听说又看上哪家公子了,她们俩现在大概是西子宫词靠自己赚钱最多的吧,比一般富家公子都有钱,没有理由害人啊。 金声雀李云初是虔心信佛的,水芙蓉秦媛两年前嫁了个穷小子,熙平街的小账房,比自己穷了几百倍,当时杭州城的舆论都不看好这段感情,但余白杭还是挺佩服秦媛姐的。今年年初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和娘亲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像会说话一样,还上了梅玉倾的杂志封面,抱着女儿无限温柔的神情羡煞旁人。 逐一排查之后,就只剩清音娘子邹茜了。 这个邹茜应该算是李红之前最能作的了,她跟陆威老爷的大儿子陆烨的爱恨情仇能说上个三生三世。邹茜十七岁在上元节的西湖边第一次看到二十岁尚未娶妻的陆烨,从此就盯着陆烨死也不放了。 热恋,更热的热恋,陆烨高调包下报刊封面表白邹茜,分手,分手之后互不承认这段恋情...等媒体把他们都忘了的时候,他们又在一起了,再重复一次前面的过程,给陆威老爷气到差点把陆烨的继承权剥夺了,这也算是“为了美人弃江山”吧? 陆烨大少爷这段特爷们儿的情史被大写特写,当年可真是轰轰烈烈,逼得客良夕是一点招儿都没有。结果他们还是分手了,这回分手是因为“抓小三”,听说陆烨还私下给邹茜塞了一笔巨款封口。邹茜这边给陆烨留着情面,结果陆威老爷对这个小三更不满意,分了陆烨管理的一半业务给二儿子陆灿。 西子宫词的大戏都不敢这么排,求你们俩赶紧结婚不要祸害别人了可以吗?这出大戏,杭州城的百姓连续看了四年,两个人终于成亲,这才消停了一会儿。余白杭给这帮弟弟妹妹讲述起这段历史头都痛得不行,这都什么一角两角三角四角的,这两个奇葩绝配好吗? “如果真是邹茜,那这个手段这样就合理了很多,所以章雪柔到底是怎么得罪她了?” 章子沅已经对自己手下的画师盘问了好几遍,他们还说了关于这位名伶和杭州城许多蚂蚁小报关系很好,这也使得余白杭一开始就把嫌疑定为李红,她最擅长收买这些小报带节奏了。可是邹茜当了阔太太之后就不唱戏,也不收买小报记者了,现在又乱套了,有些事情余白杭自己是查不到的,只能先送子沅少爷回去,晚上再和刘诚商量商量。 但在聚义堂的门口,子沅转身问她,“我可以叫你小余吗?叫你白杭呢?”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蹬鼻子上脸?胆子还不小啊,余白杭严肃拒绝,“想什么呢,当然不行了。你爹叫我一声‘余老弟’,所以按辈分我是你二叔啊!” “可是你只比我大两岁...” 余白杭一脸的霸道跋扈,“那又怎么样?你这个理科生在家搞搞研究多好,跟杭州城扛把子讨价还价是嫌命长吗?” 章子沅扁着嘴悻悻离开,我把你当媳妇儿,你却把我当大侄子,怎么偏偏会爱上了她呢...... 下午,余白杭让手下去买所谓的“石榴裙”,可是一连抓了四五个报摊老板,都不知道这种话本和连环画在哪里刊版印刷。纸质灰暗,错字连篇,一看就是黑作坊赶工的。但和常常“初几见”吊人胃口的蚂蚁小报也不一样,余白杭早在拿到邱英通行证的第二天就让人暗中查了“杭城第一狗仔”的八卦小报印刷厂,也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证据,真是头疼...... “曾落棋呢?她鬼主意最多,让她去祠堂,还真好几天没看见她了,不是她要当我秘书的吗,天天找不着人算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又偷偷浪去了?” 小五子连连摇头,“不是的,曾师姐这几天都在三清观参悟呢,卯时日出就去,戌时黄昏才会云清台,每天吃一顿饭,说要辟谷七天,吃饭也只吃素餐。” 余白杭觉得是装的吧?以前他被罚跪三清观的时候,还是曾落棋教余白杭怎么跪比较容易,怎么跪着睡觉不让师父看出来呢,现在师父不在,曾落棋还能认真听自己的话?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这题超纲 “她还能辟谷?我都辟不了,三天肯定给她熬坏了。她坏主意多,把她给我找来,天天钻三清观,别小小年纪熬成道姑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戌时了,曾落棋本来就瘦,这几天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师兄也不心疼她,作秀做了三天就受不了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去吃饭了,这时候师兄叫她去小白楼骂一顿也好啊...... “曾师姐...”小五子是不能进三清观的,老掌门清修的三清观只有大师兄季云时,余白杭和曾落棋才能进去,只能偷偷开个门缝叫她。 “曾师姐,老大叫你去小白楼”,没反应?小五子又说,“你的绿豆粥我叫厨房给你熬好了,先垫碗粥再去吧...” 有吃的了,曾落棋盘着的双腿都有点麻了,用手撑着地砖站起来,一瘸一瘸走到门口的,绿豆粥还热腾腾的呢。 “碗底放咸菜了吗?” 小五子点头,“放了放了,我还捣碎了一个咸鸭蛋,放在碗底了,没人看到的。曾师姐你慢点喝,现在连接西院和东院的北门的桥修好了,你可以抄近路去小白楼,别着急。” 小五子也不知道拿双筷子,曾落棋都没吃着鸭蛋。还得让小五子帮她挡着,她仰着头把碗底都吃干净的。 “小五你真好,没法帮我把碗洗了消灭证据,那我现在去找师兄了啊。” 余白杭正等刘诚带消息回来呢,他画画不好,正专心描地图准备做自己的记号逐一排查,曾落棋蹦跳着跑上小白楼二楼大喊大叫,吓得他又画坏一张纸。 “师兄你知道吗?三清观那个葫芦变小了!” “曾落棋你吓死我了!葫芦怎么会变小呢,可能是我们长大了个子高了,所以看着小了吧?” 三清观那个大葫芦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样,余白杭刚被老掌门收徒的时候觉得这个葫芦好大,好像能把自己装进去炼丹一样。师父说葫芦包容万物,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收进葫芦里,也装不满它的四分之一,余白杭只觉得玄而又玄。后来长高了,也就觉得没那么神秘了,曾落棋都快有自己高了,看着葫芦小了有什么奇怪。 “大惊小怪的,过来,帮我画图。” 那天师兄说的话曾落棋反复想了,没毛病但是,师兄你不觉得委屈吗?忙确实该帮,也得看是谁啊,邱大人和章雪柔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啊? 余白杭看出来曾落棋不对了,这三天白静修了,还跟自己置气啊? “你那什么表情啊,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呀,干嘛跟给我哭丧似的?” “师兄,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了。” 余白杭内心:我没让你说...... 但他也没法阻挡关系户骂人,“你也太无私了,你在为人家未婚妻跑前跑后的,邱大人在干嘛呀?我前段日子偶然路过一次红鸾配,红鸾配的老板说起邱大人和章小姐这桩婚期待得不得了,还说风头一定会盖过这几年杭州城所有婚礼。所以我说你会不会太大公无私了,你当然可以行侠仗义了,我还不是怕你受委屈。” 曾落棋在说什么,对于我跟邱英,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都什么东扯西拉的,我有女朋友,我的官配不是春香姐吗?” 曾落棋搬凳子坐过来,比亲妈还着急,“那是前几章,你自己算算你都多久没找过春香姐了,而你找邱大人的频率,一章怎么也要说上几句。我还知道呢,《秋雨一夜入梦来》的前两卷就是春香姐写的,第三卷是邱大人的书童兼弟弟写的,虽然我当时没有赶上这个热潮,但我还是打心底认同你们的爱。邱大人对你怎么样也是有目共睹的,三潭印月的传说我可听人说了,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呀,自己人都这么帮忙了,你就不要跟我遮遮掩掩了,大胆出...大胆去爱吧!” ......什么?!!! 余白杭真是没想到曾落棋能从这个角度为自己辩护啊,还真是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我...你...什么?这题超纲了!” 不过老大不是谁都能当的,余白杭还是迅速扭转了形势,由被动转为攻...主动,你私下看看床边话本就可以了,请不要上升真人好吗?现在还来跟我俩比比划划的,别以为你是大外甥女我就不敢管你。 “严正声明一下,我和邱英大人纯粹是朋友,顶多算是兄弟关系,多余的一概没有,尤其像你们这些小女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之前就爱跟蔡宛蝶和柳展一起讨论这些不能播的,一个个恋爱都没谈过,还敢在我面前耍大刀,我能跟一个小姑娘抢东西吗?小姑娘被欺负了,为美女出头抓坏蛋是我风流倜傥杭州小爷义不容辞的责任。而且据我所知,邱英和章雪柔互相没见过面,更别提有好感,你觉得他们两个哪个是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省油的灯?” 而后又吧啦吧啦一大堆,什么他玉树临风武功高强,理应保护楚楚可怜的花季少女,又说什么经此一战,不知道又会收割多少杭州城少女的心,这不是明摆着呢吗,有他这样一个风流倜傥又男友力爆棚的救世大侠,谁会喜欢邱英啊?可是师兄一直绕过一点,就是他和邱大人之间,是肉眼可见的有爱呀。 “师兄,‘我心相印’亭是怎么回事?谁心相印?跟谁相印?” “这个...你知道的,邱英的母亲三月初来了杭州嘛,他是个孝子啊,他这个当了杭州知府,他想表达一下对母亲的爱嘛。” 糊弄鬼呀?这都能被你强行解释,看来曾落棋再问也没用了,既然你自己心都这么大,那本女侠就帮你犯犯傻吧。曾落棋现在却有点担心,春香姐得多伤心啊。 曾落棋骚扰余白杭好久了,刘诚才来,又是好像去掏了鸡窝的造型,怀里揣着一大摞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个啥,都是尚未发行的。曾落棋鼻子特别敏感,去门外咳了,余白杭让刘诚去洗了把脸,自己先翻了翻尚未发行的这些小X书,里面竟然有以李红为主角的连环画,哎呀呀,非礼勿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书房夜谈 看来不是李红做的,不过余白杭毕竟是女孩子,还是抱着批判的眼光,全部都翻一遍吧。 在本次案件中需要澄清几点,余白杭是成年人了,并不是说提到关于X的问题就有如洪水猛兽。其实成年男子私下偷摸看看小X书当然无可厚非,但聚众讨论,明目张胆在路边讨论路过姑娘的裙底风光就太恶心了,这是其一; 其二,真人做原型,大肆侮辱女子名誉,现在的写手胆子也太大了吧,真以为匿名就可以逃出法网了吗?真是为了钱啥都干啊,甚至章雪柔都有轻生的举动了,那其他余白杭不知道的呢,其他“求而不得”导致被渣男报复提供素材的女孩子呢?这才是余白杭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事实上,余白杭也看(他不看的话怎么知道男子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在去逛青楼之前也要做功课啊),但他完全不会上升真人啊。那些在现实中追求女孩而不得的男子,心胸狭窄到用这样毁人清白的方式报复,提供大量细节,写得越详细越有人信,画面感越强越刺激。现在余白杭都在考虑要不要派人去挨家保护这些遇到十级渣男倒了霉的女孩的安全了。 还有一个问题,看这个的不一定是成年人,曾落棋和柳展都大晚上读绮丽梦幻的作品,其他年轻尚轻的青少年正式春心萌动的时候,他们难道不会看吗?之前玉楼春案的时候,余白杭听薛神医说了男子不能总受刺激,时间长了身体会很虚的,虽然余白杭全程懵圈脸,没有搞懂是这样一个原理,但薛神医肯定不会骗人的。蔓延到那些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那影响整个杭州城的下一代,这可绝不是件小事。 刘诚洗完脸回来坐下了,余白杭大喊曾落棋上楼来。 “我这几天让丙申堂的人都去跑了,终于在紧邻着钱塘江的最东边一条小巷子找到一家小的印刷厂,可是主人是谁还没查到,我让手下的人去蹲守了。你说本来杭州城印刷厂就那么几家很好查的,追究责任也很方便,但自从去年京中改良了印刷术,富户都能开印刷厂,要么今年怎么大批量涌现一大批蚂蚁小报,我差点儿都不是杭州城第一八卦主编了。” “还不是看传奇话本的人太多了,所以印刷术的改进算是应运而生。”曾落棋对这种重型技术很有研究,当然对传奇话本更有研究,对小道消息也很有见解。“师兄,你这些分开铺的是什么,这封面不是《搜神记》吗?” “别翻——” “啊!”余白杭没拦住,曾落棋还是辣着眼睛了,敢情是披着名着的皮卖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真实难为师兄把它们分类了。 “刚才我翻了一下,简直是疯狗乱咬人,无差别攻击。西子宫词的名伶,几乎是无一幸免啊,情节比较轻的,也被写成是极其阴险毒辣的女性角色,感觉看这个话本,亦真亦幻的西子宫词内部斗争都一一浮现。除了三个人没被提名,邹茜,秦媛和丁春香。” 余白杭说出来自己都后悔,最近丁春香和李红撕资源撕得厉害,听说李红排七夕大戏,把实力派的温子非都挖过去了,杭州城市民都看得出的剑拔弩张,没被画进连环画当然好了,但对春香摘清嫌疑也很不利啊。 “阿诚,西子宫词那些大青衣小花旦都是什么关系啊?互相之间都这么僵吗?” 刘诚想起来,三月初的时候客良夕组织西子宫词的名伶们一起上一期《武林八卦速递》的封面,结果研究了三个月都不知道如何站位。后来终于人都来齐了,因为是我们家的杂志,所以春香站中间很正常,客良夕也同意。但另外那些花红柳绿啊,没一个好脸色的,那个笑容假的呀,真难为画师了。可是春香姐不是未来大嫂吗,这事儿还问他? 刘诚侧目,“老大,西子宫词内部什么斗争,你不知道吗?” 呛得余白杭山药糕都噎着了,“我都知道了还养你干什么?再说了,女人多的地方多吵啊,我还有生意要做呢。我只保证我的春香有喜欢的角色可以唱,最新款的衣服和包包第一时间送到木兰馆,没有白莲花小贱人暗中使绊子就可以了,至于她跟谁关系真好还是表面工夫,我哪有时间分辨啊。” 说的也是,要论男友力,余白杭在杭州城还真是有口皆碑的,否则怎么连苏纹毓那样的姑娘也实在无法含蓄压抑了。 西子宫词这两年越做越大,逼得有点脸盲症的刘诚不得不一一辨认,对她们的关系还真有点研究。 “西子宫词的一哥毫无疑问是温子非,但一姐实在能并列出五六个,金声雀李云初淡泊名利一心向佛,邹茜,不说了,当年最红的时候被评为‘戏妖’,结合她当年和陆家大少爷的轰轰烈烈,也不知道是褒是贬。水芙蓉秦媛姐倒是跟大家关系好像都挺好的,她本人我采访过几次,确实人很好,但我个人认为呢,关系好的前提是她早早嫁人了,嫁的人又平平无奇,所以毫无威胁。” 曾落棋低头记录,余白杭用胳膊肘怼她,她说自己在帮他做笔记呢,出场人物这么复杂,余白杭肯定要晕。她那点小九九,余白杭全知道,马上要发月钱了,曾落棋肯定是赶紧在自己眼前晃晃,假装写两笔字,好让自己的月钱不被扣光。 刘诚继续,“年轻一辈突出的,那肯定就是春香姐和李红了,春香姐功底扎实有实力,李红笑容甜美人气高,但她们靠山不一样。春香姐和老大的感情是长情陪伴,李红相对来说就比较像传说中的‘傍大款’了。但是我个人认为,李红的事业心其实是很强的,她交有钱的男朋友不是想嫁入豪门然后轻松当阔太,我反倒觉得她在利用他们帮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女孩子事业心强是很提倡的,但李红这个通过交男朋友的方式...余白杭怎么还有点看不懂呢?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少年情动 “那我们排除一下,首先这事儿肯定不是春香干的吧,她的人缘还可以吧,尤其和前辈们,只不过最近连抢两个大代言,那可是李红十个代言都换不了的级别呢,所以闹得大了些。我当然是相信春香的人品了,可是这个时间发生得很尴尬,最关键的是,本次事件是卡着章雪柔生辰爆发的,丁春香和章雪柔毫无过节,所以排除她没有疑问吧?” 刘诚和曾落棋同意,余白杭继续说道,“我现在的怀疑对象是邹茜,她那种生怕全天下都来抢她男人的极品妒妇还是挺符合上述‘无差别攻击’的,可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攻击秦媛和春香呢?春香完全没有跟我提过邹茜,关系应该很淡啊。还有,章雪柔跟陆烨有什么瓜葛吗?” 邹茜和春香有什么关系,刘诚是一点都不知道,但是章雪柔和陆烨如果说有那么丝丝缕缕的联系的话...刘诚现在也只是有点捕风捉影,不如去问问这个人。 章府 章子沅匆匆回到家,冰儿来报小姐已经好多了,这两天一直在抄写诗词和佛经,比起前十几年加起来写的字都多呢。子沅很欣慰,姐姐自己能想通,不去让那些流言蜚语伤害到自己那就最好了,母亲身体也不好,也不能总是寸步不离看着她开导她。 事件爆发的第一天,章槐山虽然嘴上说着难办,但当晚自家的晚报就用最严厉的字眼对污人清白的人提出严正警示。甚至在熙平街抓住了几位上班时间看同人话本的,当即开除。 家人这些天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给予了章雪柔最强大的支撑,她没有做错什么,纵然她大小姐脾气,她盛气凌人,但她远远不该承受这样的伤害。章雪柔还知道,聚义堂的余白杭在为了她的事情奔忙,努力在找幕后污她清白的人,可是这件事明明和余小爷毫无干系。 而之前爹满心欢喜和自己说的,文武双全的邱大人,这个时候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呢?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采取了什么行动来为自己证明清白呢...... 子沅也去暄妍阁看过姐姐了,比起前两日以泪洗面无限循环的自我怀疑,今天雪柔已经又换回美美的衣裳,画着精致的妆容了,虽然笑容还是很勉强,好歹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不绝食了。 所以子沅放松了不少,也有心情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章子沅回到文定阁之后就好像生了病一样,坐立不安,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一会儿愁容满面,转而又喜上眉梢,海客都担心他是不是癔症了。 他是癔症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巨大喜悦,花潮簇拥中惊鸿一瞥的姑娘竟然是女扮男装多年的聚义堂的大当家,她一定背负了许多故事吧? 章子沅想认识她,迫切地想认识她,而不仅仅是因为这次事件才有交流。他有一屋子的研究成果,不,算上他发明的探星仪,永动水车,风力播种机和等等等等有趣的发明,他有一个大院子的好东西想带她参观。热烈地,诚挚地,甚至争吵地,交流碰撞。 这世间怎么会有那样一位女子呢?明明可以靠惊世容貌,却偏偏混在男子堆里,以恐怖的武力和绝对坚守毫不动摇的正义感征服众人。章子沅问了海客关于余白杭的一切,她还想出这么多的办法帮助聚义堂众兄弟脱单,致富,这是一个多有趣的女孩子啊。 章子沅本来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正喜欢她,只那一眼惊鸿,少年情动,实在对双方都太不负责。而今日所见,他完完全全确定了,他爱上她了,爱她的一切,甚至偶尔的脏话和暴力,因为她太难得,太难得了。 他一定是全面沦陷了,那个梦中人,不需要再只能在漫漫长夜中无限等待了...... 邱英最近也没闲着,虽然这事儿暂时腾不出人手,但余白杭抓到的传播头目,邱英还是绝不手软。社会舆论问题,官方要率先发声,但这个话题男性来写肯定更大男子主义一些,所以邱英给梅玉倾布置了三篇报道在一天半之内完成,这事儿不能拖。 梅玉倾主编的《武林美丽指南》因为章雪柔莫须有的负面而遭到了大量退货和口碑下跌,梅玉倾还想说呢,这些大家闺秀明明就知道章雪柔是被人暗算了,不抱团反抗就算了,还这样落井下石,同是女子,怎么那么快就闹着划清界限呢? 而且这个季度的商税还没收,官府又没钱了,梅玉倾申请的助手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没批下来。杜箬那边还急着找她,对于欣赏帅哥有自己的逻辑和章法的杜箬,情理之中地被蚂蚁小报编排了,赤果果的荡妇羞辱,如果对帅哥心生喜悦就算“荡妇”,那画这些下流龌龊东西的男人算什么,骚浪贱猥琐男? 梅玉倾赶稿子赶到戌时后,终于把明天早报的内容也赶出来了,也不知道扩大销量能不能帮章雪柔证明清白。梅玉倾觉得自己的邸报的这一年,心越来越大了,什么任务都能完成,什么都能不计较,这边让衙役把稿子送去印刷厂,她还得去十里章台的巷子尽头找杜箬呢。 位于十里章台街尾的借问酒家。 刘诚要找的是李洛城,就是去年熙平街罢工游行的时候,章槐山老爷身边的小跟班。今年春天的时候辞了在钱江地产的工作,其实他做得挺好的,既细致又耐心,却总是被其他同事排挤。 而老板的儿子,那个子沅少爷又不知道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无缘无故就对他提各种无理要求,所以他实在受不了了,干脆辞掉在熙平街的工作,钱都寄给父母,自己再攒些钱,就离开这个城市。 李洛城虽然文弱,但长得还是帅的,在娱乐产业甚为发达的杭州城当然能找到轻松又赚钱的工作。别想歪了,他现在在借问酒家做经理人,这间酒庄特殊在只在黄昏后营业,当然都是正经生意,喝正经酒,交正经朋友。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借问酒家 余白杭也很感兴趣的,借问酒家何处,酒中自在逍遥,但他不喝酒,可还是很想去看看的。刘诚替他去看了,就是在这里喝酒的时候,偶然听李洛城说起这些名人富商家的牵扯,其中就提到过章雪柔。 暗红的烛光,几位好友喝着酒聊着天,不高谈阔论,只是低声交谈,偶尔笑笑。热浪与暧昧交融,喝不醉的青梅酒,想要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掷千金图一醉,但这里的治安实在太好了,李洛城一直在和门口等着的杜小姐的家丁汇报情况。 “我来了,杜箬呢,你们怎么不进去呢?” “梅小姐你终于来了,我家小姐不让我们跟进去,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你快点进去看看吧。” 梅玉倾一脚踏进,扶着大木门才没踩空,这里咋这么黑呀,这是正经酒馆儿吗?梅玉倾的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见啊...... 突然有人来扶自己,却被梅玉倾使劲掐了一下大腿,“你谁呀?我告诉你你不要乱来啊!我可是官府的人啊!” 李洛城这经理真是难当,这么大声嚷嚷还让不让营业了,但还是把梅玉倾扶到座位上了,梅玉倾这才看见杜箬。 “你怎么在这里啊?人还不少啊,你们都摸着黑干嘛呀?” 梅玉倾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杜箬亲自扶她坐上椅子,正要要酒的时候,梅玉倾的身边又坐了一个人。 “给我来杯‘黄金榜上’。” “黄金榜上”却不是春风得意的热情,后一句是“偶失龙头望”,来借问酒家的,大都是这样失意的天涯沦落人。有这样的街角小巷,三两好友与悠长酒香,倒也乐得,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刘诚侧头,“梅玉倾?你怎么在这儿?” “谁呀?”梅玉倾十分警惕,是个男子,离自己还挺近,刘诚的脸上突然被呼上了一只手,使劲搓着捏着他的脸。 “我长得很模糊不清吗?我是刘诚啊,杜小姐你管管她呀。” 杜箬都哭笑不得,梅梅是不是白天写字太多了,一到晚上视力也太差了。梅玉倾坐了一会儿,适应很多了,真的是刘诚,不是陌生人就好。他的酒看起来挺好喝的,梅玉倾轻轻拉杜箬的袖子,“我也想喝,但是我没喝过酒......” 杜箬倒是爽快,敲敲桌面,“老板,给她一杯‘良辰美景’”,又对梅玉倾说,“是荷花、莲子和藕粉酿的酒,不会醉的。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刘堂主。” 这个语气...梅玉倾迅速转过头去,在杜箬耳边轻声提醒,“你又想干嘛?刘堂主喜欢苏纹毓大夫很多年了。” 杜箬若有似无地撩着头发,目光却不断向左侧瞟去,她知道李洛城不可能了,刘诚看起来也挺可爱的嘛。“我知道啊,不过苏大夫不喜欢他,之前苏大夫和章雪柔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苏大夫喜欢余白杭。” “苏大夫也喜欢余...”被杜箬堵住嘴了,梅玉倾回头对刘诚尴尬笑笑,“原来,苏大夫喜欢吃鱼呀...今天才知道。” 两个人奇奇怪怪的,刘诚还有正事要问李洛城呢,但他今天好像尤其的忙。 “梅记者,那你不喝酒怎么还来这里,梅老爷不是出了名的爱女心切吗,他让你这么晚不回家吗?” 梅玉倾跟刘诚本来就不算同行冤家,官府和聚义堂的关系又很微妙,梅玉倾正好可以抱怨抱怨今天一天她在写的稿子。 “你们已经找到了黑心作坊,但不确定是谁在控制对吗?所以余小爷是让你来查章雪柔和陆烨有什么关系,你们怀疑幕后主使是邹茜吗?” 邹茜?这作天作地的小妖精杜箬可熟啊,她大概从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使阴招撕资源的鼻祖,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特意去学了占卜星相,杜箬还听说,她的鼻子原来没那么挺拔精致小巧,双眼也没有这么有神,具体做了什么改变,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你们怀疑的是陆烨看上章雪柔了吧?” 杜箬此话一出,立即吸引了梅玉倾和刘诚的目光。 杜箬点点头,“但事实并非如此,陆烨看上的是苏大夫,他对苏纹毓一见钟情,或者也可以说,见色起意,开了很多条件想纳她为妾。刘堂主先别紧张,苏大夫有方回春堂保护,陆烨也是体面人,当然不会明抢。” 原来和苏大夫还有关系,梅玉倾都觉得信息量好大,更何况是刘诚呢。之前邱大人让他查的诈骗还没有查到,最近又爆出这样的事,所以刘诚竟然都不知道苏大夫是什么情况。不忍回顾,只能一杯杯失意酒下肚。 梅玉倾倒是饶有兴致,杜箬继续讲道,“但邹茜可就不是光明正大的人了,邹茜看到章雪柔为了好朋友苏纹毓和陆烨大声争吵,陆烨是不会和漂亮女孩子吵架的,甚至来很温柔地微笑着看着章雪柔呢,邹茜能不想划花她的脸吗?” 可是又话锋一转,“但是这么做也太绝了,邹茜虽是名伶出身,可她花钱如流水也是众所周知的,实际上她只是丝萝之身以托乔木,依附陆家而已,我从女性的角度分析啊,她可能会联系过去交好的几家小报编排编排章雪柔,但闹这么大动静,这种荡妇羞辱,她还是有贼心没贼胆的。” 李洛城终于回到柜台了,等得刘诚都得自己续杯了。他刚才也听到杜箬的话了,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他不知道,但杜箬小姐不知道的一些事情,或许他可以提供消息。 “老规矩,提供一个线索,刘堂主得给我带十个客人。” 李洛城为杜箬和梅玉倾也续了酒,刘诚很爽快,“没问题,我们聚义堂里酒虫不少,我们老大都想来这里坐坐呢。所以刚才杜小姐说的,她说邹茜算是有贼心没贼胆,你是怎么想的,还有什么秘密你知道的?” 现在的借问酒家环境很好,顾客不嘈杂不下流,那可都是打架打出来的。早在一个月前,借问酒家刚营业的时候,陆烨,和他的纨绔公子朋友,就是最早光顾这里的。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恕不伺候 刚营业的时候就大打了一架,李洛城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从钱江辞职,正好看到这里招工。他进酒庄的时候,只是偶尔听了三两句,一位目中无人的大少爷对女性高谈阔论,洋洋得意地讲述自己的阅女无数心得,物化女性,甚至给女孩子分类,标价格,言语粗俗,不堪入耳。 李洛城心里觉得恶心,因为他对母亲是很尊重的,他打小就知道母亲很伟大,这使得他这二十年来一直对女性都保持很尊敬的态度,这种行为让他很不齿。刚一和老板谈过,就听到外面吵了起来,酒庄的灯比较暗,李洛城只看到一位年轻男子搬起椅子重重砸在刚才那位少爷的肩和背上,两伙人闹哄哄打了一仗。 李洛城记得这条巷子外有一个巡回的捕快亭,他匆匆和老板说了之后,迅速跑出酒庄去捕快亭求助,这才把两伙人拉开。那个时候李洛城才看清,刚才高谈阔论的大少爷就是陆烨,而那帮大笑着附和他的,也没一个好东西,其中就有上次在点绛唇调戏曾落棋的那位公子。 而在他们的谈论里,当时就提到过章雪柔,而且出场方式很不好。章雪柔算是被枪打出头鸟了,只不过杭州城过半的,甚至七八成的年轻男性都知道她,所以被大谈特谈。而最先忍不了大打出手的那位男子,李洛城至今不知道是谁,以为是章雪柔的某个爱慕者。 “反正,打过这次架之后,官府好像是罚了陆烨的钱,赔偿了借问酒家的桌椅和酒。但陆烨好像也不敢报复打他的那个人,然后我就被任命为这间酒庄的实际管理者了,自我接手之后,这里再也没闹过事。” 李洛城怕他们不信,还让他们向门口看,“不信是吗?看看我们的大门口写着大字呢,言语粗俗下流者,恕不伺候。” 这也太刚了,刘诚以为李洛城之前在钱江口碑不太好,现在可真是改观了不少啊。对了,这个借问酒家的老板是谁他还不知道呢,能把这种标语白纸黑字贴出去,想必来头也不小吧? 梅玉倾脑子一时有点乱,“所以...编排小X书诬陷章雪柔清白的,也许是陆烨在蓄意报复?” 李洛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擦着酒杯,摇头叹息,“只能说,什么坛子配什么盖,陆烨和邹茜,天生一对,谁也不亏。” 梅玉倾差点忘了,今天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安慰阿箬的,现在怎么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的呢。 “阿箬,可是你跟陆家又完全没有牵扯,怎么会有人恶意攻击你呢?” 编排杜箬的小X书比较少,但露骨程度更加严重,要不是在晚上,可能杜箬都不敢出门呢。但她倒也潇洒,老娘人美又有钱,就是喜欢小鲜肉有什么值得贬低和讽刺的?杜箬心态倒好,可能编排她的都是努力想如她的眼却求而不得的吧,只是怕爹娘看到了会被气到。 李洛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杜小姐,最近在女子学堂,不是开设了一个什么‘女德课’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顽固,那些贬低自己以取悦丈夫的女人,那些‘夫为妻纲’思想根深蒂固的恶婆婆的代表...无形之中,都是能够掀起洪流的。” “女德”...能杀人?梅玉倾反复思忖李洛城的话,愈觉脊背发凉。 后来......大家都喝嗨了,刘诚爽快答应梅玉倾连写三篇稿子在《杭州信息日报》上为杜箬小姐澄清。他们三人是最晚走的,要不是借问酒家要扩大店面,李洛城要量尺,梅老爷和杜老爷得找上一宿的女儿。 最近邱英让余白杭去查案,自己当甩手掌柜,是因为他实在没时间,与温州-金华队踢过友谊赛之后,杭州蹴鞠队就要和同为闽浙分赛区的泉州蹴鞠队正式进行淘汰赛了。幸好是泉州蹴鞠队来杭州比,借用杭州的场地,不然邱英还没法亲自带,孩子们该更紧张了。 温州-金华队是踢过两次金靴杯的,虽然今年人员有所变动,但有几位队员赛场经验还是很丰富的。邱英让孩子们在上半场的前半场水着踢,试探对方实力,观察对方战术,最重要的是对方身高和体能太占优势,一定一定要保证自己不能受伤。 但在下半场,杭州蹴鞠队迅速调整状态,邱英这次怕对方进攻太强,还是让林慕踢了前锋。但林慕这是第一次在正规球场上踢,有点拘谨,跑动也好像怕撞伤别人,所以有些中规中矩。 邱英宣布暂停,把晏杨的位置往前提了一下,晏杨的适应能力特别强,无论多偏多刁钻的角度都能迅速计算好位置。李寄秋之前和队员们发明了一套手势做配合,几套花式传球极其默契,这是让邱英最欣慰的一点,今天本就是友谊赛,输赢不重要,邱英想看到的就是团队的配合默契程度。 最神乎其技的一次,晏杨带球绕过对方队员十六次,可以说是非常皮了,最后一个林慕都信的了假动作,突然飞起一脚轻松破门,在双方的惊叹中划出弧线轻松破网。对方的主教练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刚踢蹴鞠没多久的十五岁孩子的水平。 还没提李寄秋呢,上场的时候还被对方主教练鄙夷了,两方互相向对手握手示意的时候,对方拽拽的球员还不屑和她握手,结果一上场跑动起来,没有一个不被这个女孩子虐哭的。 原来卓安宁说的辫子打脸很疼是真的,除此之外李寄秋可谓是凶狠又彪悍,“你们要是拦我的话把握不好尺度,我就告诉教练你们球场性骚扰!”,所以对方球员能绕路走都绕路走,给林慕和晏杨制造了好几次机会腾出空间。 几位对方球员觉得好丢脸,互相示意眼神想让喜欢横冲直撞的李寄秋犯规被罚下。但晏杨提醒了李寄秋小心左前方可能假摔,李寄秋特意减慢了速度,从震慑全场的“河东狮吼”瞬间转化为少女柔软,“哎呀,几位哥哥都挡着,人家都过不去了,这球没法踢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寄秋骂人 别哭啊...你们教练又是杭州知府,你要是哭了,我们回去得被骂死......对方球员突然手足无措,在一片懵圈中看着李寄秋带着球传给林慕,又进一球。 最终两方以三比三打平,算是大比分了,但邱英经过这场实战也发现了许多问题,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邱英还是得跟孩子们复盘一下刚才的比赛。 孙盛贪凉,给队员都分发了附近清凉的山泉水,被邱英制止了。 “都先别喝,平常训练怎么说的,再热再渴的时候不能贪凉,你们刚大量运动结束,这样喝凉水对身体非常不好。我说没说过,晚上跑步结束,喝一杯温的蜂蜜水最能迅速恢复体力,孙盛我看你这么咕咚咕咚喝凉水,睡觉的时候难受一晚上,明天早上还有没有精神。” 温州-金华队这几天就在这里住了,等到首轮淘汰赛比完再回去,对方主教练走过来和邱英交流了几句,其实还得称一声“邱大人”,客套吹捧为主,但邱英对自己队的实力很清楚,无意中套了几句话,对方教练都没听出来,乐呵呵走了。 邱英回头,几个男孩子又躺在地上歇了,在南屏训练的时候可以没有规矩,但出来比赛你们就代表杭州城的风貌啊。 邱英踢那几个男孩的屁股,“坐起来坐起来,我说一下刚才比赛的时候发现的一些问题啊。虽然你们这些男孩子个子长得挺快,但体能和成年男子还是没法比的,我刚才问对方教练在这边吃得习不习惯,才知道人家的每一餐都是有讲究的。你们平时喝牛乳吗?吃牛肉吗?” 牛乳很贵的,牛肉不都是那些大叔喝酒的时候才吃吗?孩子们纷纷摇头。 “那好,从明天开始,每餐我们都吃牛肉,喝牛乳,你们想问为什么吧?你们想想猪的身材和牛的身材,猪的体能和牛的体能,男孩子们,这小半年我可是见证了你们从瘦小的萝卜头练出了六块腹肌,一个个小少爷现在再也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吧?” 聚义堂的孩子可是知道邱大人很穷的,李寄秋和林慕窃窃私语,“咱们教练哪有钱啊?” 邱英本人当然是很穷了,但上次章槐山不是主动说提供球队的饮食吗,邱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而且他让梅玉倾连出三稿力证章雪柔清白,官方发声严惩造谣者,所以向章槐山要点牛肉也不算什么嘛。但底下交头接耳,邱英就不喜欢了,一眼就把李寄秋抓到了。 “李寄秋,虽然刚才比赛的时候我站得远,但看你的口型和表情可是一直保持愤怒啊,是不是又骂人了?” 李寄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萌萌摇头,但还是被队友出卖了,队友弱弱举手,“报告教练,刚才李寄秋骂对方球员‘大红枣’。” 邱英没懂,“大红枣什么意思?” 李寄秋还没解释呢,自己先笑了,“那个人,出汗特别多,那小脸白里透红的,特别像大红枣...” 邱英心里嘀咕:骂人都不会骂,身边一众孩子们也都笑得不行,连一向冷漠的晏杨都忍俊不禁。邱英虽然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兼知府大人,他要保持稳重。 “就算不是脏话,也不许人身攻击,因为你们代表的是杭州城的素质。还有林慕,可能是我们下午才到这个场地,但蹴鞠球员就是要快速适应环境。队员之间互相提醒示意,不要分散成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一放到球场上就跟放学了一样不知道到哪里浪去了,上半场我说水着踢你们就真水了,站位都偏到哪里去了,我明天画个图给你们看。” 都有队员打哈欠了,但邱英还有很多话没训呢,“还有一个问题,不要抱怨现在是晚上,所以就累了乏了,体能跟不上了。正式比赛的时候都是下午开始的,很容易被排到晚上比赛,这个时候我们拼的就是年轻,就是不怕累,就是能蹦跶。只有我们活跃过对方,队员们互相才有信心和勇气,所以不要把你的哈欠传染给对方,要把精气神互相分享,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球场的灯火灭了,草地上的萤火虫都开始发光了。确实挺晚了,虽然守门和跑位还有问题,但邱英还是先把孩子们送回家,明天再说吧。可是他回府衙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真羡慕这帮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在绿茵场上奔跑啊。 武陵春别院 上次红鸾配给邱大人的母亲送来了很多闺阁淑媛的资料,最近章雪柔又出了事,为了含章的仕途和声名考虑,毕无瑕还是觉得这位章小姐不合适。所以最近几天,一直在和碧盈讨论和筛选,最终终于决定...城西柳员外家的长女柳夕照最为合适。 品行端正,女红上乘,学问和样貌也好,娴雅庄重,进退得宜,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就是这家世,柳员外是个捐官而已,但是生意做得不小,比起章雪柔的骄纵,柳夕照确实是难得。哎呦,还在去年含章主持的“中秋诗会”夺得了“诗魁”,那这也算是前缘再续啊...... 邱英从城北球场回来,全身乏累,但他知道娘肯定给他准备着热乎的饭菜等他回家吃饭,但这顿饭吃得可是步步惊心。 “娘费心费力给你挑的这些姑娘,一个个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邱英特别不理解这句话,“打着姑娘...不是,为啥非得打着灯笼啊,正经姑娘也不用打着灯笼找啊......” 毕无瑕把红鸾配拿给她的资料递给儿子看。 “柳夕照?她可不行啊,她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了,就是聚义堂的总账房江先生,佳人配才子,还是我间接牵的线呢。” 毕无瑕真是恨铁不成钢,自己儿子的心可真大呀,前两天加班加点给章雪柔澄清,还口口声声不喜欢人家,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看不懂了。 “娘,你这种想法可不对啊,无论我对章小姐有什么样的私人情感,现在她是受害者,是我管辖的子民,为她讨回公道当然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想都不用想。怎么在你看来,为异性做些事情就都涉及情感呢?我只是想尽可能把杭州城治理好而已,何况这件事里,余白杭那个帮派老大最尽心尽力了,难道说她对章小姐还能有什么想法啊?”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女德敬言 这两个孩子真是,联起手来气自己,儿子好好找个对象,找个“安安稳稳”的女孩子好好互相了解一下,谈谈感情,怎么那么难呢?既然最符合毕无瑕期待的柳夕照也不行,那毕无瑕干脆当甩手掌柜得了。说着就把红鸾配拿来的册子随手扔在书桌上。 “娘你别闹情绪啊,我一个人管着这么大座城市,这可是税收在全大政排在前五的城市,五十六万人口,成家这事儿,欲速则不达。” 邱英偶然一瞥,书桌上那是什么书,走过去拿起来看,“《女德敬言》,什么东西啊?” 序言:“阴阳天地说”。阳为清气,升之为天;阴为浊气,沉之为地。所以,阳凌驾于阴之上,自古有之,这就奠定了“男在上,女为下”,男尊女卑的思想。 ...???...这XX什么鬼话连篇? 邱英向后翻了翻,这都写的什么精神压迫和文化糟粕啊?大政朝自圣祖爷开始就不缠足了,怎么还有这样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似的什么“女德”训导大行其道呢? 即使邱英自幼读圣贤书,对程朱理学也颇有心得,但他并不会全然信书,后来越来越长大了,对书中的内容用更加批判的眼光去看待。邱英也很尊重自己的母亲,在读书的时候就明白以后一定要尊重自己的妻子。这书里还写了,什么女子切忌贪、懒、馋、妒,邱英最喜欢余白杭从夜市街头吃到结尾,还偶尔透露出对自己吃醋的样子了。 “娘,你看这种东西干嘛?哪里搞来的?” 毕无瑕和碧盈上街的时候看到有人发,拿回来随便翻翻的。 “就是,大街上发的呀,不要钱的,娘就是随便看看。” 邱英把这书没收了,“我说怎么突然要把柳夕照介绍给我呢...这本书还真像是她写的呢。我吃好了,回府衙了。”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毕无瑕可不能让儿子这么走了,“你带球队都忙了一天了,我还炖了汤呢,你总叫外送,今天好好坐一会儿陪娘说说话嘛。” 那好吧,反正府衙几步路就到了,邱英就再跟母亲聊一会儿。碧盈去盛汤的工夫,邱英又向后翻了翻,真是越来越挑战认知底线啊,这是几百年前活人冥婚的恶俗又复辟了吗? “做姑娘的要懂得自重,夏天不能穿薄纱的衣服,不能露出脖颈和手臂,男子看到后会动邪念,要知道,万恶淫为首啊!姑娘家万万不能这样轻贱自己。” 啊哈?邱英还自以为比较大男子主义了,但出了这种事情,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觉得是男子品行有问题啊。现在邱英明白余白杭问他的话了,姑娘家夏天即使裹成熊,只露出眼睛,该动邪念的人还是动邪念,以恶婆婆的视角来规劝女子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为什么不好好教教自己的儿子呢? “病是什么?病就是过,你生病就说明你犯错误了,你要是没过能生病吗?病都是自己招的,死都是自己作的......” 我XX...邱英还是又坐下了,深呼吸,冷静处理,不要被带情绪...但他还是坐不住,娘明明都看了,她还折页了,这胡说八道的糟粕,他可得好好把娘的思想板正过来。 但毕无瑕还是笑意盈盈,“不至于吧,里面也有有道理的部分,而且是免费发放的,做慈善嘛,只是普及一下伦理道义而已,目的也是家庭和睦嘛,不然儿媳不敬公婆,不教儿女,花钱大手大脚不节俭,那也不好啊...” “娘,你这是在以偏概全偷换概念,女子敬重丈夫和公婆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教育孩子应该出于爱而并非长辈的斥责和舆论的压力。还有,为什么只有母亲教养孩子,丈夫又不是死了,男子在家庭中的责任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来规定?成亲就出个...”邱英又咽回去了,“所以孩子凭什么叫他一声爹?” 明明眼前有这么多闺秀淑媛你不为自己想想,现在因为一个小册子又和你娘说教起来了,毕无瑕真是越来越不懂儿子了。 邱英又给母亲讲了李寄秋在球队的优秀表现,把那帮男孩子全比下去了。但母亲说蹴鞠其实就是一个全国性的游戏嘛,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从小在孩子堆里玩游戏玩得最好,就断定她以后能成为一代女将军吧。她要是成了女将军,那世俗也没法用这套标准评论她呀。 邱英不跟母亲犟蹴鞠的精神是什么,又给母亲讲了梅玉倾的故事,梅玉倾进府衙一年,成长非常快,现在都是两个畅销报刊的主编了,独立且自信,这才是邱英想让全杭州女子学习和敬重的典范。 但母亲似乎又没抓住重点,和碧盈点点头确认之后,觉得这个梅小姐不错呀,含章是不是能和她......邱英真是怕了,在被母亲拉纤之前赶紧跑回府衙去了。 这小册子,不光不能一笑置之,邱英还得查,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破坏社会和谐,煽动民众情绪呢。 第二天一早,府衙调解大厅。 “我去查。” 萧思皖夺过归北司手里的册子,“我去查,而且我还听说,这事儿跟陆家有关。” “哪个陆家?” 萧思皖瞥了一眼归北司,“你脚上穿的谁家的鞋?” “陆威家?” 邱英今天可算听到些线索了,萧思皖自信点头,“就是陆威家,杭州城的富户有做慈善的传统,朱文康家喜欢开仓放粮,李鹏振家喜欢资助学堂。章槐山家喜欢建桥,钱塘江上分段连起的长桥就是章老爷率人耗时三年建造的。聚义堂爱种树,万松岭上的一大片林子大多是聚义堂种的,还爱施粥施药,积压的布匹免费送给穷人。那么陆威家呢,之前邱大人主持建造的南屏学堂开学,几百本《论语》就是陆威家刊版印刷的。” 有点绕啊...所以萧思皖并不知道这个《女德敬言》是谁主持印发的,但陆威家有印刷书籍免费发放的传统,所以推测的是吗?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都是惯的 “不光如此,我还知道陆威老爷家的所有慈善工作都是由陆夫人打理的,从去年开始逐渐移交到大公子陆烨手里,现在还是陆夫人和陆烨一起打理。” 归北司不服,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呀,“所以呢?废话连篇的,没个重点...” 果然收到了萧思皖的侧目,“你行你上啊,什么都不知道,就说风凉话能耐...邱大人,我是真的在小吴庄听到过陆夫人和大儿媳妇的对话。” 那日萧思皖在曲院风荷边上小吴庄喝茶,正感叹“轻舟短棹西湖好”的时候,向下一望便看到归北司买的画舫上,相邀几个烟柳胜的姑娘弹琴唱曲,好不自在。 转而这群芳过后的天容水色便被打碎了,隔壁是两个女人在吵架吗?小吴庄的单间按刻算钱,图的就是个清静,花着钱到这里来吵架,看来是富豪榜前十的家眷了。 萧思皖移步窗台,从窗台听过去比隔着墙更清楚,确切得说不是两个女人吵架,是一个听起来年纪大些的在教训年纪轻些的,萧思皖笑了,婆媳关系。 说的什么呢?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别忘了一个儿媳妇的本分”,“无子,加悍妒,要不是儿媳妇当年带着极其丰厚的嫁妆,风光大嫁进陆府,又是个有头有脸的杭州名伶,婆婆早劝儿子休妻另娶了”。 再往下,重点就来了,提到章雪柔了,萧思皖此时嫌湖畔画舫里的丝竹之声太过嘈杂,归北司这个人,趣味真是低级。自己却也趴着墙根,对面到底在说什么啊? “邹茜,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为夫家生儿子,我不管你在西子宫词唱戏唱得怎么样,你唱得越好,我反倒觉得脸上更不光彩!好好的女孩子,抛头露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连最起码的伦理纲常都忘了。” 邹茜委屈,你们陆家明明也依仗了她的声名和美貌,赢取了更多女孩子的信任,扩大了不少的销量。但她没法还嘴,她现在没有观众了,不能回去唱戏了,她唯一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就是陆家大少奶奶的身份了。 又是那个婆婆,以瞧不起所有人的口气颐指气使,“我陆家家财万贯,我儿子仪表堂堂,别说是什么苏大夫了,就是章雪柔,要是犯妒,多舌,生不出儿子,那给我儿子当妾都不够格!” 这句话尤其地激动,所以萧思皖听得很清楚,那时候的章雪柔可是一时风头无两的报刊第一红人,背后又有财力雄厚的章家做支撑,杭州城无数男子从清波门排到候潮门,就为了等她回眸一顾的点头垂青。 所以这位陆夫人到底在优越什么?就她生的儿子金贵如天之骄子,所以世间最好的女子嫁给他都不配是吗?说起来,这样的母亲还不少,自己儿子是最完美的,每天不用工作,就等着自己伺候就可以了。 那么儿媳妇嫁进来,就要承担丫鬟、管家、生孩子、乳娘等等等等的杂活,除了不能分担丈夫的爱。她可以是所有人,唯独不能是与丈夫互敬互爱的妻子,因为儿子只能爱自己。如果儿媳妇分得了丈夫的爱,那她就是“狐狸精”无疑,理应人人喊打唾骂,她但凡还嘴或有其他形式的些微反抗,就会被这些“女德”狂魔撕咬地血流成河,再无法在阳光下抬起头来。 对此,萧思皖只想说一句话,“都是惯的!” 回到府衙... 对于一向以清廉节俭着名的邱大人来说,归北司的娱乐休闲活动确实有些过了,有些羞愧,只能看看萧思皖,“哎,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心机够深沉的呀......” “谁让你不想着工作,整天出去游山玩水,还买了一只画舫停在曲院风荷,当谁不知道呢?” 又吵又又又吵?是不是又想把张林请过来了?邱英头疼,“这样,萧思皖,本官命你去查陆家与这个《女德敬言》是什么关系,陆夫人为什么提到章雪柔,她的这个态度是否和近来侮辱章小姐的事情有关。还有陆烨,还有邹茜,再去方回春堂问问苏纹毓,但别让余白杭知道,她又会把事情闹大打草惊蛇的......” “稍等一下!”萧思皖确实想查清楚这事儿,但他也不是神仙,不能分身,邱大人你一口气交代的任务是不是多了点儿啊...... 归北司自荐,“我去!老萧可以去查整个陆家,我去查跟章小姐有关的事情。” 萧思皖讥讽轻笑可够明显的,“谁好看跟谁玩儿,为什么我就活该跟恶婆婆和闹腾媳妇儿打交道啊?我看你是不是巴巴就等着给章老爷和章小姐留下好印象呢?那个什么‘最想娶排行榜’就是你弄的吧?” “要真是我为了一己私利,我就把心上人藏着掖着不给人知道了。我说你这又吃的哪门子醋呢?我也只是想为邱大人分忧啊,你这又是没有集体荣誉感,耽误工作了......” 邱英甩开折扇,溜着边儿跑了,在大门口扔下一句话,“一个去查陆家,一个去问章家,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你们还要浪费在打嘴仗上吗?” 三天?邱大人好像还没给任何人宽限过,说到做到铁面无私是邱英一向的风格,宽限?好像也只有在去年“玉楼春”事件的时候给余白杭宽限过,没让她蹲大牢,但罚了一万两黄金还是一点没含糊。归北司和萧思皖不扯皮了,争着抢着要抢先找到线索呢。 与此同时,聚义堂也找到了新线索。 刘诚查到东城小X书的作坊的送货时间了,但印刷作坊只负责印刷,不负责内容,送内容的人每隔三天子时来送。可对方警惕性非常高,这么一问,又被他们提前跑了。 聚义堂六个分堂口联合追捕,终于在白堤北山的一个小巷子找到了他们新搬去的印刷作坊。余白杭亲自盯守,务必在子时抓住来送内容的人。 这天是初一,慧敬这些天经常下山找柳展,所以柳展在初一这天回柳府看看爹爹和阿姐,晚些时候,就换了暗色劲装,赶快去找余大哥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莫问当年 今夜无月,余白杭和柳展轻功极佳,攀在房檐向下望,无人识得。 还有不到两刻钟,就是子时正中了,附近小巷尽可能地潜藏了许多兄弟。奈何天公不作美,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绵绵小雨而已,本来完全不耽误行动的,柳展却出事了。 柳展不知怎的,眼前越来越晕,拿衣袖去擦擦脸,却感觉越来越差,与之并肩的余白杭最先看到她不对劲,这完全不是身体不舒服,这是中了迷药! 不好,余白杭感觉一股刺激很强的香味入鼻,赶快掩住口鼻。这种药很邪性,难道是...之前章子沅和自己说过的...“红颜醉”? 随着对章雪柔的人身攻击,谩骂羞辱,更有过激言论大肆出现,比如,“喜欢她就去强啊,连强X都不敢,算什么真爱”。虽然邱英当天就狠狠批评了这种言论,但抑制不住的,其实说着这话的时候,一种迷药已然应运而生。 章子沅怕余白杭受到伤害,给她讲过这种迷药,无色无味,沾水则香,且只对女子有效,吸入一定量后,便通体酥软,神志不清,任由人摆布,恐怖至极。 下午的时候柳展回家,就被附近一直对她心存爱慕的纨绔子弟金满看到了,晚饭后换了装再出来,金满装作不小心撞到了她,又争执了几句,那时他就已经把“红颜醉”洒在了柳展的肩头和手臂上。随后又一直尾随她到北山。 余白杭感觉自己的脸也有点发烫,这东西只对女子有效,不行,他错过今天的任务无妨,万万不能让众兄弟得知或是怀疑他是女子。余白杭狠狠咬着自己的虎口使自己保持清醒,抱着半醉的留下跳下屋檐。 “下雨了,今天任务取消。” 刘诚不懂,他们花了好多天才找到这个小巷,这点小雨不算什么,老大这个理由有点反常,而且柳展这是...... 余白杭努力定神,“那这样,刘诚你带头继续查,俏颜很不舒服,这里离西泠很近,备马车,去木兰馆。” 余白杭大概知道这种药在体内的走向,赶紧封了柳展两处穴位,不伤及经脉,却也保持不了多久。 木兰馆很快就到了,余白杭淋着雨来的,还拖着一位姑娘,把丁春香吓坏了。 “她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丁春香这才看清是柳展,手背刚一触碰柳展的侧脸,就感觉好烫啊。 余白杭向春香使眼色,春香让其他人都下去,两个人把柳展抬到内屋,余白杭这才敢说。 “她中了‘红颜醉’,专门对姑娘下的那种。” 春香被吓到了,还有这种东西?单身的女孩子也太危险了。 “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呢?” 余白杭把柳展衣领的扣子解开,衣袖撸上去,手臂露出来。 “我要冷水,布巾,我还要绣花针,快!” 春香准备得很快,余白杭将布巾浸泡冷水,敷于柳展面上,又扎破她十只手指,柳展在春香姐一次次换水,多次冷巾敷面才得救。 柳展的虚汗已经快浸湿了衣裳,春香为她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在床边放置了冰块,又不停地小扇轻摇,生怕这种邪性的药再次发作。 可是回头看余白杭,“你怎么......” 余白杭脸色也不太好,一直抓着脖子,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但余白杭身体底子好,去抽了春香桌上的一根绣花针刺破自己的食指,把毒逼了出来。 余白杭还是很热,微微敞开领口,搬了把椅子去木兰馆外的游廊下坐着了。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暮雨初歇,身世浮沉。原来她还是会受到伤害的,她是会痛的,这些年却只能和着一壶酒,仰面收进清泪,她不是那个小女孩,他必须配得起聚义堂的大当家。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只问前路,莫问当年。 柳展醒过来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春香姐。 “你醒了?放心,衣服是我换的,是你余大哥送你来的。” 柳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着想起身,却还是无力。 “春香姐,我怎么了,我是中毒了吗?为什么全身都没有力气?” 春香的扇子一直在为她扇着,不敢直接告诉她真相,她肯定要吓坏,只是莞尔温柔,“别怕,只是暂时的,余白杭为了避免扩散,封了你两处穴位,我这就叫他进来给你解开。” 余白杭从地上拔了根草在手里搓着玩,春香知道,他其实不是在玩,而是一腔的愁绪无处发泄。 春香走过来,毫无顾忌地蹲在他身边,“别怕,你可是聚义堂的大当家,你天不怕地不怕,你有足足五百个忠心追随你的小弟呢,还有那么那么多的杭州少女排着队要嫁给你,我这个大老婆的地位都不保了呢!” 余白杭知道春香是在逗自己开心,但还是笑不出来,他害怕,他害怕...就是因为这么多人毫不保留地信任自己,所以他怕伤害他们,他怕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他该不该这样生活下去,可是他还有退路吗?万一他承认了,背后就是悬崖呢?这个问题,他大概问过自己一千次了...... 春香起身,拍拍他的后背,“柳展叫你呢,反正,你现在还是她无比信任的余大哥。” 余白杭进屋将柳展的穴位解开了,柳展很是后怕,如果今天不是余大哥,她的清白可想而知。 “对了余大哥,你看到是什么人对我下了迷药吗?” 余白杭刚才自己脸上也发烫,只想赶紧坐上马车去木兰馆,并未在小巷子周边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 但是...由于夏日的马车都用了轻便的竹帘子,所以微风刮起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一个蛇头鼠脑的男的在暗中窥探,只看了两眼,不是很真切,但那个男的好像挺忿恨不平的。余白杭当时也犯着迷糊,这个迷药可真是不得了,也许他得拿去给方神医研究一下。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红颜倾醉 柳展回想了一下,知道是谁了。 “是不是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他是城西金家庄的,去年还给我姐下过聘。强娶我姐不成,还砸过我家的粮铺,半途中被衙门的捕快发现了,我爹与人为善,想着不计较了,没想到他还变本加厉,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 “见色起意,没长脑子只长下半身的男的也只配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满足自己了,你要是想报复,余大哥帮你把他阉了。” 倒先把春香姐吓到了,侧头看着余白杭汗湿的鬓角,刚才还无法自拔地自我怀疑呢,这么快就要手起刀落了,又阉...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啊? 仿佛大病过一场的柳展眉舒心展,“虽然我很鄙夷这种行为,但并未发生实际侵犯,余大哥别太冲动,我就是怕,这种迷药在坊市间传播开来,余大哥,这些制作迷药的小作坊能不能一并打击了?” 余白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刘诚派人跑到木兰馆来报,今天的任务大概失败了,他们从四个出口严控每个出入的人,完全没有人进出印刷作坊。现在来向老大请求,子时已经过了,是否继续盯着,就算盯到天明也要把送内容的人抓住。 雨停了,余白杭说今天就别折腾了,柳展身体还不大舒服,今晚就住在木兰馆,余白杭已经好多了,还是让兄弟们减少人数,他现在回去亲自盯着。 平旦寅初。 三个多时辰了,还是没有人进出。可是聚义堂的兄弟们刚回去睡好一觉之后,当天的午时,竟然又有新版本的同人X书X画发售了! 怎么会这样呢,昨夜子时过后,小作坊四方连接的小巷子来往的人只有十几个,刘诚闭着眼睛都能把他们画出来,没有人接近那家小印刷作坊,作坊昨夜也没有开工,因为印刷厂工作起来,即使没有灯光,声音也是很大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呢? 查清楚了,发售路径就是北山脚下昨夜蹲守的作坊,是在卯时大批菜农进城,那巷子里住的卖菜卖肉的散户很多,都点着油灯,都起得很早,所以大量印刷工作就是那个时候在重重掩护下正式开始的。 坏了,余白杭怎么忘了,那条巷子看起来七拐八绕,平平无奇,但旁边的大街,就是杭州东城最大最热闹的菜场呢。所以这些小X书送出的渠道就十分的灵活变通了,难怪怎么也抓不到。 “我说怎么那么难抓,我们都是在夜里去查的,但他们选址在那里,就是想用菜场的嘈杂做掩护。阿诚,你记得我昨晚问那巷子里什么味道那么呛人吗?” “什么味道啊?” “杀鸡的味道,就是沤着鸡毛的味道。杀鸡和养鸭的声音很吵,所以便利了印刷作坊。天亮了,我们撤回一部分人去吃早饭的时候,这些刚印好的书就随着什么卖菜卖肉的车一并推出来了,分批输送,源源不断,而且我们这里的蔬菜都是从北山菜场进的,你说这书利用这个便利能传到多远去。” 刘诚明白了,“所以买这些书的渠道也没那么神秘了,邱大人让捕快去大小各家书局查起,谁会想到去菜市场买啊?” “可不是嘛,菜市场来来往往,什么人都可能去,谁也记不得什么老面孔新面孔,难怪在午时之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又扩散开了。”余白杭很愧疚,“这已经是第四批书来侮辱章雪柔了,我怎么向章老爷交代呀......” 刘诚明白老大想把这事儿彻底查清,根治这股子歪风邪气,但也别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呀。 “老大,这事儿我们顶多算是行侠仗义,别把过失都自己揽着,罗巡抚还借了邱大人人手呢,现在还是没什么头绪啊。” 余白杭刚才知道了这些同人小X书又盛行开来,穿着睡衣就到小白楼一楼听刘诚来报了,脸也没洗,现在正犯懒呢。 “可是...我既然已经干预了,还抓了那么多讨论内容的人,如果真正的内容制造者抓不到的话,好像我欺软怕硬似的,那我多丢人啊......对了,所以昨晚他们是怎么拿到印刷内容的,四面巷子走的十几个人,一般年轻力壮些的都没有,除了夜市摆摊子的那家人很晚回家,其他的,都不像啊......” 刘诚也在努力回想,来回就十几个人,最多就五六对组合,那个小作坊周边的围墙也没有人靠近,作坊上方的房檐上也有老大亲自盯守,除了昨晚有个小男孩非要在巷子里踢蹴鞠球,蹴鞠球碰到小作坊的围墙了。刘诚提着灯过来问了几句,那小男孩就觉得刘诚特别凶,大哭不止,刘诚怕打草惊蛇,赶紧让小孩的爹抱着他走了。 余白杭不记得这事儿,大概是他和柳展离开的那半个时辰里发生的,“只有那个小男孩踢球碰到了作坊围墙?是因为踢球的声音大所以你们听见了吗?” 刘诚点头,“对,那个男孩也就十岁那么高吧,横冲直撞的,他的球砸到左右的墙壁好几次我就赶过来了,他爹很严厉地训斥他把球捡回来,我就正常询问了两句,但小孩子可能是怕生,又哇哇大哭起来,他哭得可够响的,我赶紧就让他们走了。” “你都问了他们什么?” “我就问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还有男孩的挎包里是什么。他爹说是私塾的书,我也看了,都是论语什么的,他爹是做晚工的,接孩子下私塾之后,工作地点离家较远,就带孩子去工作的地方,所以现在才回家。” 吴大嫂把早午饭也送到小白楼了,怎么熬了一砂锅的瑶柱鲜虾粥啊?余白杭又拿了只碗,让刘诚也一起吃点儿,曾落棋也腆着脸过来蹭饭了,自备碗筷可还行? “瑶柱鲜虾粥呢,今年的瑶柱和虾贵了好多,吴大嫂都不愿意给我吃,那个,来都来了,赏口饭呗......”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傀儡影戏 余白杭都懒得说她,曾落棋你那不叫“来都来了”,那叫“盛都盛了”,余白杭撇撇嘴,索性把自己和刘诚的碗推过去,“那帮我们也盛一碗。” 曾落棋吃得最香,余白杭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吃黄瓜咸菜的时候不闭嘴,咔哧咔哧嚼得香的,除了自己,也就是曾落棋了。 “曾落棋你是不是有事儿求我呀?陆威家的包我也抢不着,西子宫词的戏票我也排不到,我很久没去听戏了。” 曾落棋喜欢买名牌包那是人尽皆知了,但曾落棋的月钱毕竟是有限的。所以她就想了很多办法,有时候会攒票再高价卖出,赚点零花钱,俗称“黄牛”。但自从邱大人亲自教育过她,并在《杭州城治安管理条例》中专项写明罚款(这才是重点)之后,曾落棋就再也不敢了。 曾落棋对这位知府大人印象几乎是没好过,邱大人是不是觉得聚义堂的人都特有钱啊?唉,高银巷街角的海淘商城开起来之后,即便曾落棋享受员工内部折扣,但这陆威家的荷包...不如把荷包当了吧? 余白杭敲敲桌子,“曾落棋你干嘛呢,含情脉脉抚摸着荷包,嫦娥抱玉兔呢?” 曾落棋回过神来,亲了荷包两口,“放心,娘亲不会卖你的,娘亲争取立功,多拿奖金养肥你哦!” 刘诚都看懵了,晃了晃脑袋,幸亏阿毓不是这样爱花钱的女孩子,可是自己这些年赚的钱都够买两套院子了,阿毓,还是远在天边啊...... 曾落棋听了昨晚在北山巷子发生的一切,觉得那对父子还是有点可疑。 “确定上的是私塾吗?半公半私的明德堂和弘毅斋都比较贵了,完全私有的书斋,肯定是这种家庭负担不起的。那片住的菜户和散的小商贩居多,这位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又远又晚,而且一般来说选择私塾都是离家比较近的,不然为什么不去大学堂呢?” 好像...有道理啊,晚间工作,除了酒楼的厨师和服务人员,也就是夜市和码头了。码头确实较远,夜里的装卸工人也很多,但是根本没处安置孩子呀,听这个父亲的说法也不是偶尔一两次带着孩子。如果是酒楼和夜市的话,北山紧接着白堤,那是杭州城最繁华的街区,一般人不会舍近求远去别处打工吧,那中间给孩子送回家来很难吗? 曾落棋还有问题,“刘堂主,这个小孩的蹴鞠球踢到墙上好几次,会不会是在给里面的人传递信号呢?他是不是弯腰捡了球?捡球的那个墙角,就完完全全是个普通的墙角吗?” 传递信号...这个有点阴谋论了吧?但后面的这个问题确实值得考虑。曾落棋的意思是,杭州城的院墙外一般都有一个浅的水槽,院内有长宽各约半块瓦大小的洞口,可以向外排水。院落越大,排水口也越多,比如聚义堂四围就有十二个排水口。 但如果他从洞口传递进院内东西,一个小孩子的手也恰好能通过洞口,屋檐上......坏了,好像就发生在老大和柳展姑娘刚坐马车走的时候,屋檐上正好没有人,刘诚得把其余的兄弟重新安排,不然刘诚怎么会听到好几声的蹴鞠球撞在墙上才赶过去呢? 但还是有漏洞,“我亲眼看到那孩子个子真的不高,这么小一个孩子,就算有大人指导,那动作也太快了,他哭声也很大,我还是觉得一个小孩不可能完成啊......” 正午的太阳正刺眼,小白楼外的九曲桥上几个小兄弟在叫老大。 “老大,我们看您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我们准备了一出傀儡戏,《水浒》里的一段,阿南前段日子就想演给您看了。” 阿南就是那个余白杭都付钱请他说书的小兄弟,余白杭从小白楼探出去,这牵线傀儡做得花花绿绿挺好看的,这个五短身材的是...... “矮脚虎王英啊,今天我们说的就是矮脚虎大闹青州。” 矮脚虎...等等——余白杭让门外先别说话,让刘诚再把昨晚看到的两个轮廓再形容一遍。 “那孩子的正脸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他爹大声说了他几句,他去墙角捡球了,他爹知道我是聚义堂的人,说了几句好话,让我别跟孩子计较。” 余白杭又问,“他爹打他了吗?” 刘诚使劲想想,“没有,就是使点劲拽着孩子的衣领过来。那孩子捡了球抱在怀里,一直往他爹身后躲,我翻了他书包里的书,然后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余白杭双眼盯着桌布目不斜视,“你哭一个给我听听。” 这什么操作?刘诚没懂,但还是照做了,他这么大个子,都多少年没哭过,所以当然也很矫揉造作了。但余白杭不但没笑,反而更严肃地让他学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小孩子哭很容易模仿,大嘴咧开自然哭声就出来了。 曾落棋一拍桌子,“好像啊!” 真的很像小孩子,而且小孩子哭的时候仰面大哭,嘴张得很大,根本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刚才刘诚学着大哭,余白杭不看身高就几乎看不出他是一张成人的脸,黑暗里不是更容易混淆视听吗? 刘诚哭起来当然比真正的小孩底气略足些,又合了刘诚最开始说的,那孩子哭起来声音特别大,所以他被吵到了才匆匆放他们回家。 “老大,你不会怀疑......” 余白杭仰起头把碗底的粥喝光,“没错,我就是怀疑那根本就是两个大人,一直等着我走之后,在换人上房檐盯守的空档用蹴鞠扰乱你们的视线。你要是想证实的话,昨夜那个位置你还记得吧?晚上看不清楚,但昨晚下了雨,蹴鞠球踢到墙上肯定会留下印子,下午你去看看是不是排水口不就知道了吗?” 刘诚又去昨日的小巷查排水口了,余白杭又派闲得发慌的曾落棋去陆家监视邹茜的举动,自己要去找“红颜醉”,拿给方神医和薛神医研究研究。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惊云之貌 但曾落棋没想到会在附近的茶楼遇见萧思皖。 “小叔,来了杭州一个月也不说来找我玩儿,你怎么在这里呢?” 同样出身海宁四大家族,或者说,三大家族,相互联姻结亲也是常事,这位萧家小少爷虽然只比曾家三小姐大了五岁,但也七扭八拐算是她的小叔叔。 刚才曾落棋还纳闷,什么人把这个位置预定了呢,三楼临窗,俯瞰陆府东院视野最好。曾落棋差点用聚义堂武力强迫店家把位置让给她,然后小叔就身着淡竹青细麻袍子翩然而至,手执千里江山图扇,不怒而自然庄重,不喜亦清雅从容。 “我奉邱大人之命,来观察陆家呀,我真是认不出你来了,那时候小小胖胖的蕊映都长成大姑娘了。” 曾落棋刚出生的时候叫“曾蕊映”,取自“遥知数丛篱下,破蕊映书斋”。但是后来这个名字太拗口,就改成“曾落棋”了,取自“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曾落棋从十一岁就跟着舅舅来杭州了,只有年节才回海宁,萧思皖又云游四海,想来这两位“叔侄”已经好多年没正经说过话了。 “那就一起坐吧,我作为堂叔,请你喝茶。” 原来是堂叔,曾落棋又记错了,海宁三大家的关系也太繁冗了吧?但说起最近章雪柔的案子,多年的生疏倒是很快就解开了。 “什么女德读本啊?这都永定年间了,竟然还有这种反人类的操作?” 萧思皖要拿《女德敬言》给曾落棋看,但曾落棋怕自己一生气把它撕了,她不看也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小时候家里请了个先生教她二姐,曾落棋虽然还不识字,但也坐在旁边听着,那个老顽固就打心底觉得“男尊女卑”是和“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一样的传统美德,如此的夫妻关系才是“和美”。 当时曾落棋就觉得别扭,但说不上哪里别扭,臣子忠于天子,儿子敬重父亲,这当然是天理伦常,但为什么夫妻之间的伦理纲常不是“互敬互爱,相敬如宾”,而是男子处处高于、压制女子呢?还有说“夫死从子”的,凭什么?老娘十月怀胎生了你,含辛茹苦养大你,结果儿子长大了,来管自己老子娘来了,这还不够可笑吗? 幸好后来父亲母亲都觉得这个讲法不行,曾家又不是愚昧无知的家庭,不然干嘛还给女儿请先生啊,不仅教识字读书,更重要的是言传身教,教做人的道理啊。想来,当年那位老顽固先生,怕就是这种宣扬“女德”的假面卫道士。 为什么假面呢?因为他毫无理由就疯狂攻击、否认和贬低女子的作为,这只是给他们男人找面子而已。因为女性一旦从小能享受到男子读书入仕的待遇,那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曾落棋敬重父亲,也敬爱母亲,但母亲对这个家付出的心血还是比父亲多得多,虽然父亲常年在济南做按察使,可母亲要操心的事情,也许很小很细琐,但也绝不比官员轻松。女子勤劳、聪慧,既能为母则刚,又能以千般柔情如水包容,分工不同,曾落棋不认为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这些卫道士其实是虚伪又懦弱而已,不然这几百年间,就又能出几个武瞾皇帝了。即使不出女皇帝,当朝太皇太后的威仪天下也不敢不从。 武则天当年是“花开时节动京城”,太皇太后赵玉笙年轻时候也有“云破月来花弄影”的美誉。其天姿国色堪当绝代风华,让一向见过大世面的京中百姓硬是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后,评点其一个“惊云”之貌。 但太祖爷慕容景历即使凭着天子身份求娶,却还是历经千辛万苦。在赵玉笙仪仗千人排面正大光明从午门进皇宫时,太祖爷才终于舒心展颜。他懂她,她的“惊云”之貌不是朝云暮雨的醉卧巫山,而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大气与从容。她进宫了,天下就定了。 “定天下”当然无关美貌,甚至还会与美貌相反,杨贵妃就是因为太美而国乱,而她什么都没有做,最后还是落得马嵬坡下死的下场和狐媚惑主的史册声名。而当年的皇后赵玉笙,文能游说屡屡犯边的朝鲜,讽刺其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使节无地自容;武能手疾眼快抽出近旁侍卫的刀剑一剑刺死为皇帝呈上鸩酒的大太监。 有赵玉笙在的后宫,不仅皇帝爱她敬她,只许她一人生育,后宫也再无女人掀起波澜。而在十几年的陪伴过后,皇帝慕容景历驾崩,也不过四十三岁之龄。皇后悲恸之余还是要扶十二岁的太子慕容广业即位,咸平年正式拉开序幕。 但亲生儿子也只活到三十余岁,举国之殇和长江以南烧杀抢掠的战火中,赵玉笙一个人承受着史无前例的内忧外患扶立新君。她这一生,已经将全部的青春年华许付与国。她生而高贵美丽,万人羡慕,可世人眼中永远高高在上的一生,背后却是不忍回顾的高处不胜寒。 她是曾落棋最佩服的女人。 “你是说陆夫人出钱印发的女德宣传册?” 萧思皖四下望望,稍向前凑了凑,“据我所知,她还不止出钱印发呢,她还常去听女德课程,要资助那些老顽固开一所女德学堂呢。” 这曾落棋就非常不能理解了,明明陆威老爷是最尊重女性的,年轻的时候画了千百张图纸,就为了测量裁剪最能体现女性美的衣裳。后来又做鞋卖包,又开美容院和发型屋。 如果说这些是为了赚女性的钱,那不顾反对,支持运动健康的春香姐做陆威美妆的代言人,明知道可能会有女孩子接受不了,销量可能下跌还是坚持,这么看来,陆威老爷不可能对女性不友善啊。 虽然萧思皖在杭州城不久,但对陆威老爷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个品牌全浙江都发行。陆威老爷绝对是极善于发现和捕捉女性的美,他夫人怎么会......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美是原罪 “蕊映,你说,陆夫人会不会是,物极必反呢?” 物极必反的意思是...... 马车的铃声从楼下经过,这不是陆家大少爷从马车上下来吗? 曾落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望远镜,吓到萧思皖了。单筒加长的,这是尼古拉带回来航海用的,曾落棋调了好半天,差点跟丢了。 “大侄女啊,人家在自己家里,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而且你光看,听不见怎么办啊?” 这个小叔前一秒还说没啥可看的,后一秒就担心听不见咋整。曾落棋都想好了,拿出最新发明的纸燕子。一双黑色的纸燕子分成两半,一半逼真立体,有仿真的脚可以抓在瓦片和墙上不掉落,一半表面平滑安有铜片,将它们和丝线组装好,两只燕子同频共振,曾落棋的手指按在丝线和铜片上,摩擦听见声音。 虽然这个纸燕子只在聚义堂试过,从西北角扔到东南角,曾落棋知道风向,根据风向和风力调整燕子尾巴的折角和长度,远程控制纸燕子掉落的准确度还是蛮准的。但是听声的时候,周围环境不可能绝对安静,所以总是有出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控制好。 陆烨从东院进去,向北面的大屋走去,坐北朝南,应该是陆威老爷和陆夫人住这里吧?萧思皖从望远镜看到里面的丫鬟出来撵人,让其他下人都回避,自己也站在门外等,大概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曾落棋调整燕尾的长度和折角,纸燕子的一半稳稳落在北屋的瓦片上。“小叔,折扇借我一下,我聚拢一下声音,你负责看,我负责听。” 陆夫人的屋子里,陆夫人缓缓放下茶碗,似笑非笑。 “你怕什么,一个女子而已,记住喽,女人如衣服,你每天不换鞋吗?换完一双,扔就扔了,跟鞋贵不贵没什么关系,我们陆家的财力,什么鞋买不起呀?那章雪柔是天家的公主还是王爷的女儿呀?一样是商户,有什么可镶金镀银的。” 陆烨就是刚从白堤的陆威商行回来,当初陆烨报复章家也和生意有关系。章子沅将“暴躁商行”越开越大,已经打造成为了杭州城少女疯狂抢购的潮流品牌,新奇时尚,便宜好用,风头远远盖过陆威家。 而章子沅和归北司听章雪柔断断续续讲了她有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最后梳理出苏大夫的事情很可能得罪了邹茜。而邹茜早就不唱戏了,背后依靠的还是陆家。 所以章槐山这次是真怒了,暴躁商行加大供货,还开始卖女装了,一日的流水都要赶上陆家十日了,这是打价格战,恶性竞争啊。眼下父亲又不在杭州,价格战多打一天,对陆家都是很严重的打击。 可陆夫人听到儿子在担心什么,她不光不担心,反倒有些高兴,只是气儿子恨铁不成钢。 “一个男人,任何时候都要稳重,你是陆家未来的脊梁,章家才降价三天就给你急成这个样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都推到邹茜身上,到时候,我们陆家的聘礼直接抬去章府,我们陆家的诚意从章府门前一直排到清波门。到时候给邹茜一笔封口费让她离开杭州,反正她又没孩子,你当即写休书,为章雪柔证明清白,章家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萧思皖捂住曾落棋张大的嘴,一边快速在纸上记录下来。 “可是母亲,都传说章槐山很疼爱自己的女儿,我们这不是趁人之危嘛,而且还在这样恶性竞争的当口上。” “我说了很多遍了,天下只要生女儿,都是赔钱货。生了女儿再漂亮再有学问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继承不了姓氏,延续不了香火,所以,章雪柔家里再有钱,我们给的聘礼和面子也足够。要不是章雪柔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能当赚钱的招牌,你还真以为章槐山疼女儿多过疼儿子啊?” 曾落棋憋不住了,“X,儿子不就是多个X吗!以为自己能X天啊!” 真是总能带给人惊喜啊,萧思皖汗颜,你这离开海宁之后是看了多少地摊话本啊...... 陆烨低头,就这么干脆,与邹茜和离...可是章雪柔,是绝不肯做妾的。 “你是不是又舍不得邹茜呢?男人最恨优柔寡断,一个戏子,当时我就反对你娶她进门,简直丢尽陆家的脸面,嫁进来一年多,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直接想想,章雪柔背后的章家是什么背景,邹茜背后有什么靠山,你是想娶一座年轻漂亮的金山,一进门就对你感激不尽,还是想天天和邹茜吵架?” 章雪柔年轻漂亮又家财万贯,虽然陆烨一开始没对她动心思,但在后来,章雪柔上门找自己理论的时候,面对这样一张脸,任谁都会心生爱怜的。 邹茜那个疯婆子,陆烨也实在跟她吵够了。这样也好,如果章雪柔当了正室,她和苏大夫关系那么好,纳妾也是顺水推舟。就因为邹茜不许自己纳妾,陆烨在杭州城众公子中,没少没人揶揄笑话呢。 陆夫人还提醒儿子,就算是娶了章雪柔过门,该立家威还是要立,漂亮的女人,尤其要盯紧了,就算她自己不是浪荡的主儿,全杭州城,不知道还有多少觊觎她的男子呢。 “我全听母亲的,可是...毕竟是我们污人清白在先,现在再为章雪柔证明,突然撤去同人话本倒是可以,但就怕杨伟他们背后留一手,这种蚂蚁小报的记者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他们最没底线了。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开,那我们和章家的关系绝对会水火不容,陆家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的,到时候父亲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陆夫人回应了什么,曾落棋没听见,但刚刚陆烨说的,细思极恐啊...... “所以,陆烨和陆夫人是贼喊捉贼,他们说全栽赃给邹茜,是邹茜嫉妒心极强所以报复章雪柔,其实印刷同人话本的主使是陆烨本人?”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意欲逼婚 萧思皖让曾落棋小点声,这条街附近,陆家的人都挺多的,“所以结合你刚才说的情况,同人话本的作者是对章雪柔不满许久的蚂蚁小报的记者,连环画的作者是章子沅手底下几位收了钱的画师,其他内容提供者还有杭州城很多垂涎章雪柔美色的单身寂寞男子,而他们发泄的对象还包括许多他们求得不得的杭州城少女。提供他们资金的是陆烨,因为陆烨被章雪柔臭骂一顿无处发泄,唆使陆烨的是陆夫人。陆夫人又信奉女德之学,还用女德言论‘绑架’包括章雪柔在内的许多她认为不检点的女子。其实陆夫人不满意儿媳妇邹茜很久了,和儿子商量用娶章雪柔进门做善后,把一切都推给妒妇邹茜的身上。” ......这事儿还真是一出复杂的大戏呀......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思皖放下茶碗,“去找邱大人。” 曾落棋也起身,“那我去告诉师兄。” “等等......” 两刻钟后,曾落棋拉着师兄一起到府衙,和萧思皖一起向邱大人和师兄说明了来龙去脉。 在萧思皖的叙述中,邱英想了很多,这件事的处理难就难在牵扯的几方势力不是家族式,而是已经深入民众,混杂其中,让人真假难辨,完全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蚂蚁小报圆滑,余白杭也证实了他们狡兔三窟。提供和传播内容的单身男子充其量狠狠教育一顿,也没法定罪。至于女德思想,这是更没法控制的事情,邱英只能抑制女德学堂的开办,怎么可能强制转变那帮宣扬女德老顽固的思想呢。 更何况经此一事,多少杭州少女都诚惶诚恐,不太开明的父母可能因此要教育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陆烨和陆夫人的这么一闹,杭州城开设的平等传授知识的女子学堂算是白育人一场了,可以说是把杭州城先进开明,自由平等的社会风气倒退了二十年!邱英想到这里,拳头都不自觉攥得死死的。 “这样,这件事情牵扯过多,不能一刀切,我也不想直接从陆家下手,就像蜘蛛一样,你先动了它的头,其他的脚都会蜷缩进去,与陆家相牵连的就不好查了。章子沅已经把他手下参与此案的画师都送到我这里了,我想先找到提供内容的小报记者。” 邱英看向余白杭,又不敢叫她的名字,“最近你们聚义堂为了这件事下了不少功夫,余下的,就交给官府吧,我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的。” “可是金靴杯东南赛区的小组赛......” 因为早些年出过黑哨事件,所以大政蹴鞠协会官方认证的裁判少了很多。目前北方几个赛区已经开始小组赛了,东南赛区的裁判还需要五六天的时间赶到杭州。邱英舒展眉头,也是宽慰余白杭,“时间来得及,我们通力合作,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 邱英当即成立了专案特案组,将同人话本和女德绑架并案调查。 余白杭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刚才还说陆夫人唆使陆烨向章家提亲?” 坏了,前几日陆家还一口气向武林商城订了许多绸缎布匹,樟木箱子和漆器、灯盏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由于是分开买的,也都避过了婚庆用品区,现在余白杭才发现这就是在准备聘礼啊。 “不行,等到陆烨他们把舆论铺垫好了,到时候再把聘礼送去章府,章老爷可就被动了,现在就得让章老爷知道陆烨的真正意图。” 邱英让余白杭私下去找章槐山,但务必让章槐山一定要抑制自己的脾气,配合官府,别上陆烨的当,千万别在陆家面前露出破绽。 章槐山听到这件事确实拿着茶碗盖的手都忍不住发抖,要不是余白杭在,差点就劝不住。陆烨和陆夫人还妄想用盛大的聘礼场面逼自己下不来台,如果到时候章槐山不接受,以他们的人品,恐怕要编排章家的女儿有什么天生顽疾或是更下流的谣言吧? 但章槐山到底还是信任官府和聚义堂的,既然他们要给章家当众没脸,章槐山心里也突然生出一计。 章槐山送余白杭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却被章子沅看到了。章槐山还奇怪,儿子应该没见过余老弟,这股子巨大的热情是从何而来呀? “余...余大哥,你来章府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和我爹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这小子也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说不准要去绑了陆烨给人家揍一顿,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额...我刚从官府过来,邱大人出了新的商税政策,我来知会章老爷一声。” 章槐山不乐意了,儿子这么个叫法不是乱了辈分吗,“子沅啊,你帮爹送送你余小叔,然后到正厅来,爹有话跟你说。” 章子沅这一送可够长的,简直能绕个十八里相送。听她说了事情有了很大的进展,不日就会还章雪柔一个公道的时候,又故意在园子里绕了远,就想和她单独说说话。 今天日头不晒,章雪柔心情也经归状师的开解好多了,正半倚在凉椅上绣花,从芳树台偶尔下望,和弟弟同行的公子是谁呀? “小姐,那是余小爷,刚才来找老爷说话的,老爷让少爷送送他。” 原来是这些天帮自己忙前忙后的余小爷呀,“不过,爹的议事厅不是离大门挺近的吗,子沅怎么带人家绕远路啊?” 妙涵看着这对背影也甚是相得益彰,虽然只见过一两次,却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可能是有话要和余小爷说吧?上次子沅少爷说在茶楼亲眼看余小爷行侠仗义,那个神情,怕是早把余小爷奉作偶像了。少爷不是还向小姐借了《秋雨一夜入梦来》的话本吗?” 没想到日思夜想的姑娘今天会突然在自己家里看到,子沅紧张而兴奋。而余白杭又不是路痴,兜兜绕绕的,他这是要给我显摆显摆他家的财力吗? “章子沅,为什么绕路带我逛花园啊?”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一出反间 子沅没回话,反问道,“我家园子漂亮吗?” “嗯,剪月裁云好花四季,穿林叠石流水一湾。长桥卧波新亭延月,荷香醉客柳色迷人。” 少年欣喜,“你知道这几句话?” 余白杭左手上合起的折扇向右一抬手,“你家水榭的月亮门上一副楹联,对面假山上的亭子上又一副,你又不说话,我又不瞎。” 时有一只白蝶轻轻落在她的折扇上,忽又翩飞落于子沅月白绉纱的衣角。装作不经意,心中却如海浪翻涌,章子沅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余小爷,听说你和邱大人关系交好,是真的吗?” 交好...章子沅思索再三还是用了这个词,他翻熟了三卷的《秋雨一夜》,同塌而眠,邱大人不会不知道她是女孩子,所以后来携手断案的种种交集,怎么当时,章子沅没有参与呢? 余白杭倒是洒脱,如果跟他说什么“相爱相杀”,这小毛孩子懂什么,所以余白杭只说,“马马虎虎吧,起码表面上,还过得去。你就笨合计,我是打黑除恶的重点对象,手底下五百马仔,但又是纳税前五的大户,邱英对我大概就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感觉吧?” 章子沅笑了,正午阳光,干净爽朗,绕过芙蓉秋浦,就快到大门了。 “余小爷,听说你们聚义堂有很多西洋来的新奇物件,我也喜欢研究这些,等这个案子查清,可以邀请你来我这里看我的发明吗?” 余白杭回头,使劲拍了拍章子沅的肩膀,“当然可以了,隐藏大神亲自邀约,我一定来。” 送走余小爷,子沅回到正厅,父亲很少找自己谈话,他能和自己说什么呢? 章子沅万万也想不到,爹要让自己去找邹茜谈合作,替掉姐姐,成为美颜速写的新代言人。 “爹我不明白,邹茜是陷害我姐的罪魁祸首,这不是你做事的风格呀!” 章槐山亲手把门关上,这事儿如果儿子有些微的不稳重,那他的计划就全乱了。 章槐山把余白杭刚才来说的话尽数告诉章子沅,子沅没有拍案而起,反倒讶异万分。他虽是富家少爷,但今日才切切实实见证了商户之间对垒时互相倾轧、欺骗、甚至不惜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开刀。 雪柔代言了自家那么多的产品,前段日子口碑急速下跌,章家的亏损可想而知,即使陆家不与章家联姻,只要他们的脏事不被捅出,那么陆家将会坐收巨额渔翁之利。照这个趋势下去,章家的新产业可以说是全线崩塌,如果不是父亲敢于在风浪中掌舵,急速扭转局面,反倒扩大生产降低价格,陆烨的狼子野心,不堪设想...... “爹我明白了,反正陆家已然想把邹茜弃了,倒不如,在她离开陆家之前,我们一同演一出大戏。她大概也是个快意恩仇的女子吧,为我们所用的同时,她也能出口恶气。” 看来儿子真的是长大了,平日躲在屋里搞发明,不问世事,但经过雪柔的这件事,儿子真的长大了不少,章槐山也放心让他去试试。 听说章家小少爷邀自己去小吴庄,邹茜还是满腹狐疑的。章家小少爷她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她也知道最近章雪柔的事情连带着她的名声很不好,她是妒忌心强,但同是女子,再造谣不会拿人家清白开玩笑,她联系小报记者也只是说章雪柔目中无人脾气差而已。所以照这样说,章子沅应该视自己为仇敌啊。 结果初见子沅少爷,倒全无之前心里打鼓的冲动粗鄙,一阵从西湖划过的湿润荷风吹过,少年白衣玉立,不笑却谦和,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陆家少夫人,小生贸然相邀,望莫怪罪,请坐吧。” 茶也是邹茜最常喝的六安瓜片,不是传闻章家少爷不常出门吗,邹茜还以为他是不是有顽疾在身,现在看来,他小小的年纪通晓天下事,绝然不是那么简单。 “不知道章家少爷邀我前来,有什么事?” 侍茶的少年斟茶干净利落,章子沅盯着翻滚的茶芯不觉摇头叹气。 “因为我姐姐的事情,不用我多说,杭州城几乎都知道了吧。最近我家里可以说是愁云惨淡,最关键的是父亲的生意一落千丈。我手底下管着的美颜速写都十天不营业了,姐姐的画像也纷纷撤了下来......” 章子沅对着轩窗叹息,修长的手指也无力低垂,忽又平视着邹茜的双眼,真切诚恳,“所以我想来想去,希望能邀请陆家少夫人,您来做我们美颜速写最新的代言人。” 这这这......真是峰回路转,邹茜都做好面对他质问的准备了,怎么会有这样的请求呢?难道此前章家与陆家大打价格战,不是因为怀疑自己? 毕竟是陆家少夫人,邹茜还是要保持气定神闲,“章家少爷说笑了吧,我是陆家的人,又为公公的鞋包商行做宣传,怎么好再去你们章家合作呢?” 正中下怀! 章子沅的神色还是略显担忧,“我以为...你会为自己的将来提前考虑一下。难道,邹小姐还不知道?” 邹茜讶异为什么突然称呼她邹小姐,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这样称呼。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下又是什么意思?她是衣锦无忧的陆家少奶奶,考虑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 “你难道还不知道,陆烨公子准备休妻,另娶我姐做陆家的大少奶奶?” 休...妻...... 看着邹茜说不出话来,章子沅也很无奈地摊摊手。 “看来邹小姐并不知道,当然了,你不信我也是正常,你也可以去武林商城问问,最近陆家有没有锦幛红绸和灯烛的订单。又或者,陆夫人和你丈夫再相谈的时候,你派个下人去听听,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忍看到一代西泠佳人被丈夫和婆婆联合欺负戏耍。” 邹茜痴痴地将头转向窗外,一入豪门深似海......看来,章子沅不能久坐了,但临走前还是善意提醒一下,“如果邹小姐相通了,欢迎随时来找我,我们章家,很期待与您合作呢。” 然后,就让陆家自己鸡飞狗跳去吧。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又去撩妹 刘诚去昨夜盯守的印刷作坊,对照了蹴鞠留在墙上的印子,原来墙上有洞,碰撞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果真如老大所说,刊印内容就是从这里送进去的。那自己也是太糊涂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变戏法呢。 刘诚回聚义堂问老大要不要带人抄没,却怎么也找不着他。直到萨萨小靓妞儿在方回春堂的后面大声叫嚷,老大怎么哄也停不下来,萨萨怎么好像对老大很不友好呢? 萨萨: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我都闻出来了!本仙女生气了,要肉包子三鲜烧麦小馄饨蟹肉炒蛋烩饭才能哄好! “嚯,老大你身上好重的脂粉味,你大白天去逛楼子啊?” 刚才余白杭为了找“红颜醉”可是受了好大的罪,十里章台这个时间没客人,所以他感觉身边围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红绡绿萼珠围翠绕,胸前...挤得,反正余白杭是各种不适应。 但也多亏了这些姑娘,余白杭很快就找到“红颜醉”的线索了,他就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找到。 余白杭抽身要走,姑娘们好不容易见着一位相貌与人品都贵重的小爷,可不能这么容易让他走了。却见余小爷单单拉着仲韶音的手到墙角去,双手撑着墙,曲着腿在仲韶音的耳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 “美人儿,过几天,哥哥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余小爷跟我见外了,需要我帮什么忙?” 余白杭勾了勾仲韶音的下巴,留下个倾倒众生的微笑就快步离开了。其他姑娘拥过来问仲韶音刚刚余小爷说了什么,仲韶音只是嫣然而笑,然后纤手往耳后别了别头发,摇着扇子回自己屋去了。 所以余白杭找到“红颜醉”就送来方回春堂研究了,但他自己又是绝对不能在场的,刘诚在跟自己说什么呢,呱唧呱唧的没完没了...... 余白杭仰头一看,抓着刘诚的衣领就往药堂走。 “好我知道了,两天后的夜里,别光我们聚义堂出人,去找邱大人,联合官府一起把黑作坊和小报记者连根拔起。现在你呢,拿着这个药去找薛神医研究成分,这是什么东西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让他一定要抓紧时间啊。” “老大那你去干嘛呀?” 余白杭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我,我我,回聚义堂补个午觉去,萨萨,咱们回小白楼睡个午觉,不让哈哈和阿拉斯知道啊。” 今天老大有点反常啊,这都快吃晚饭了补什么午觉啊?还有,刘诚不能去找薛神医,薛神医会折腾死自己的...... 果然,苏纹毓今天放了半天假,去采买了些女孩子的东西,然后去南屏学堂接薛远志了。所以薛神医今天没了助手,刘诚帮薛神医找药的这半个时辰过去,他自己头晕眼花的程度都要看大夫了。 但“薛三秒”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红颜醉”就是加强版的合欢散,所以这种迷药的成分很快就全部弄清了。青木香,麝香,紫梢花为主,丁香,蛇床和菟丝子为辅,但这种研磨配比方法还挺奇怪的,遇水挥发的是什么成分呢? 取天仙子、天茄花研磨成粉沾水使其挥发,由于这两种药材贵重,药柜在薛神医自己屋子里,所以刘诚在院子熬药,并不知道薛神医被自己造的药给迷晕过去了。 苏纹毓带薛远志回药堂来,正好听到刘诚在师父房里大喊,“不好了!薛神医晕过去了,方神医快救命啊!” 苏纹毓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刘诚要把师父背起来。 “你干什么,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刘诚什么都不知道,“你师父让我去院子里熬药,我刚进来就看到他晕在桌子上了,我要去找方神医看看。” 苏纹毓大步跨进屋子,师父怎么在做迷药呢?这个白色的瓷瓶装的是什么? “别碰这个!”刘诚快步过去把瓷瓶拿过来,她可不能碰这个,“这个杭州城最新出现的一种迷药,针对女孩子的,我们老大让我拿给薛神医研究成分,尽快想出破解之法。” “那,对不起啊我误会了,方神医在西边的药堂,我去找他过来。” 方神医来看过之后,让薛远志去后院撒泼尿接着。 “用童子尿治,有点恶心吧......”刘诚侧头,苏大夫闪躲,两个人怎么会同时说了一样的话呢? 方神医让阿毓先出去等,他要亲自来研究研究这个邪性的迷药。可是写了方子又不想交给刘诚,因为研究这种东西是暴利行业,可以集中销毁,但是没法制止有心之人不去生产。 方神医只能又写了一个防治的方子,几种药材和香料做成女子贴身的香囊,或用这种水浆洗衣物,可不受“红颜醉”的干扰。但也只能维持一阵子,好让女子有所察觉时往人多的地方跑或是大喊求助,还是没法根治,女子和男子的力量相差还是太悬殊。 他还得向邱大人和余小爷建议,加强杭州城坊市间的夜间巡逻。柳展姑娘是杭州城第一个“中招”的女孩,好在被余小爷救下了,方神医也是有孙女的人,如果这种迷药开始泛滥,简直想都不敢想。 刘诚赶回聚义堂吃晚饭,把刚才方神医写的方子递给老大。 “就这样?没有解药?” 刘诚点头,“只有迷药中的麻醉成分可解。可是老大,你昨天带柳展去木兰馆,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是怎么解决的...坏了,他们不会想歪了吧,我可是真把柳展当妹妹,我可是坐怀不乱柳下惠。但是昨晚月黑风高的,柳展晕在我怀里,脸上很烫,我下令结束任务,匆匆带她离开去了木兰馆...... 余白杭使劲摇头,“我一开始不知道柳展怎么了,是春香告诉我的,我让春香放了一浴缸的冷水,把柳展的手指都刺破放血,热度就降下来了。具体的你问春香吧,我也没有看见。” 相信老大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那明天,刘诚就带人去查制作“红颜醉”的作坊。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孰能无过 闽浙总督即将到京杭运河杭州段视察,邱英忙着准备工作就忙了好久。回武陵春吃饭的时候,月亮都挂上枝头了。 果然每次回娘这里都有新感觉呀,邱英正埋头吃饭呢,突然见碧盈和娘拉起大红色的横幅。不过这次不是再相亲了,毕无瑕知道儿子很喜欢蹴鞠,过几天就是金靴杯东南赛区的选拔赛了,她要去现场给儿子助威鼓劲。 “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呀,这横幅什么时候弄的?” “大前天墨竹回来帮我们搬动家具,说是金靴杯东南赛区的选拔赛马上要开始了,还说你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很多心血。本来娘到杭州来也不完全是为了给你娶媳妇,你这些年一直在外求学,都没怎么吃过娘做的饭,穿过娘缝的衣裳,娘也想好好关心和照顾你的生活呀。你看看娘和碧盈做的这个横幅好不好看,选拔赛的时候你得给我们留座位啊。” 不对不对不对......娘这是又相中哪家姑娘了,是不是想先跟我套套近乎,然后提条件?留座位?到时候她不会把相中的姑娘带到赛场吧?赛场离城区那么远,谁都走不了,可我是教练啊,我的注意力要一直放在赛场上的,我可不想身边有姑娘一直说话打扰我...... 也不知道十天后,巴着够着滔滔不绝给余白杭讲蹴鞠的到底是谁...... 戌时过半了,曾落棋还没回家,她和小叔萧思皖一直在茶楼听陆家的墙根呢。原来陆烨对付章雪柔而不是苏纹毓,是因为苏纹毓是余白杭的朋友,他也没想到余白杭会为不相干的章雪柔出头。 而且陆夫人对于陆威老爷欣赏丁春香那么吃醋,丁春香差一点就出现在同人话本上,却也是因为忌惮那个不循常理,脾气爆不好惹又路子野手段辣的余小爷。只能是口头上骂骂她没个女孩子端庄淑慎的样子,顺带对“戏子”群体职业鄙视。 又是欺软怕硬,挑软柿子捏,这是曾落棋最看不惯的,“那又怎么样?春香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师兄余白杭惯的!被宠着的女孩子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就挺欣赏春香姐。照这位陆夫人看来,天下女子都要唯唯诺诺,唯命是从,逆来顺受,苦中作乐才是贤惠呢。去她的贤惠,老娘才不稀罕。” 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大侄女,何尝不是被万千宠爱活过这十几年的,也多亏她是聚义堂的一员,才可以活得高贵而善良,正义勇敢且从容。 萧思皖笑着安慰,“别生气了,一个人越重视什么,通常就越难得到什么,陆家这母子俩,生生把陆威老爷积淀的家业给搞乱成一锅粥。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掌控一切,可偏偏出了余小爷和邱大人这两颗硬钉子,三五天之内,陆家,将会成为杭州城最大的戏台子。” “对,就是戏台子,还是丑角当道的戏台子。” 萧思皖听曾落棋说了“红颜醉”的事情,这么晚了,就算她有功夫在身他也不放心。 “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邱大人交代给我的任务你也别担心,我送你回聚义堂,然后我去找归北司,他整天的就开导章雪柔,我看他就是借工作之名夹带私货,没安什么正经心。” 曾落棋:我看你就是吃醋了吧...... “那也好,纸蝴蝶我教过你怎么用了,去找归状师来跟你斗斗嘴解解闷也好。那小叔,我们回聚义堂的路上经过武林夜市,我请你吃蟹膏炒饭。” “好啊,我还真饿了,走着。” 夜深,东院甲子堂的李林大哥看到一位值守的小兄弟偷摸看着什么书,一把夺过来,愤怒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你疯了吗?老大就是在严查这种污秽书籍,你竟然敢在聚义堂看。” 其实,不光这个小兄弟看,聚义堂那么多没成亲的单身兄弟,天气越来越热,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实在是...... 但李林知道,如果让老大知道在聚义堂里有人顶风作案,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还是先把这位小兄弟带到自己房间问话。 “大当家的手段你知道,看禁书,可以,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大当家自己都看。但看同人话本和连环画,那就是人品的龌龊和下流。你想娶媳妇,那就把工作干好,谈个正儿八经的姑娘,而不是把青春年华...和身体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虽然李堂主平时对手下兄弟很是宽容仁善,但他严肃起来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被人蒙混糊弄,小兄弟连连点头认错,希望堂主万万别将此事告诉大当家。 “幸好是被我拿住了,如果是大当家,他年纪轻脾气爆,武功又极高,他在这件事情上冲在最前头,如果被人得知我们聚义堂内部看这种东西,这不是让别人说我们伪善和监守自盗吗?那你是想被赶出聚义堂,全家在杭州城没个落脚之处,还是想被大当家砍断一根手指,或是把腿打瘸呢?” 大当家对手下兄弟们虽然好,但聚义堂毕竟是江湖出身,犯了错诚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这两年兄弟们过的日子确实太滋润了些,聚义堂富有,吃穿不愁,现在还越来越有地位。所以小兄弟很后悔,忘了当年老掌门在时的教诲,怎么好日子过太久,越发忘了聚义堂因何聚义了。 小兄弟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堂主,“我不想,我不想,我还想在聚义堂好好干,给爹娘和自己攒些钱。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求堂主千万要救救我......” 李林本来也不会告诉余白杭的,年轻冲动孰能无过,他也只是一个人在夜里偷偷摸摸地看,也并不是高谈阔论大肆谈论女性。所以李林让小兄弟暗中把手中有这种话本和连环画的小兄弟的书全部没收,集中烧掉,而且要越快越好。 等到明天白天,他还得亲自和其他堂主联系一下,大当家已经和邱大人制定了“请君入瓮”的计划,这种时候,聚义堂内部就更应该上下齐心,决不允许出现阳奉阴违自砸招牌的行为。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你若无情 陆家西院,和爹娘住的东院离得较远,陆烨和邹茜虽然五天一大吵,但今天这么大动静的,还是把二弟陆灿吓坏了,穿着睡衣就出门来想看看,结果在大哥房门前差点被一只琉璃盏砸伤了脚。 “妈呀,这是要出人命啊......” 陆灿掀开玉帘子跨进去,“大嫂看着点,我是陆灿!” 沿着这一路走进去,这地上摔得都是钱啊,你们俩都这么喜欢钱,不是约定俗成说吵架的时候不能摔这些值钱的吗?这是出什么大事儿了? “大嫂,是我大哥在外面包了外室吗?” 心早就碎了,只剩下疲惫,邹茜回眸,却是泪光盈盈。 邹茜拨开嘴边的碎发,路过陆灿回房,“我累了,我想走了。” 陆灿还没成亲呢,但一个院儿住着,大哥大嫂这一年多的磕磕碰碰就已经吓得他想终身不娶了。可是他打心底还是觉得大嫂是和大哥相配的,大哥没成亲前就浪荡公子,大嫂虽然厉害,但也就她能镇得住大哥。大哥成亲这一年多,接管爹的工作也让爹刮目相看了不少,所以陆灿还是劝和不劝分的。 陆烨瘫在罗汉床上不想动,反正他住罗汉床上都习惯了。 陆灿听到卧房里的动静,大嫂都开始收拾东西了,“大哥你别睡呀,大嫂收拾东西要走。” “大晚上她能上哪儿去?” 大哥这边倒头便睡,入夜都两个时辰了,陆灿也是睡着了被吵醒才过来劝的,看大嫂的样子挺可怕的。哎呀,陆灿脚上穿的鞋又是软竹叶编的,这摔了一地的琉璃珠子,你们吵个架的成本也太大了。 陆灿没法进大嫂的卧房,只能在门口干着急,大嫂的娘家不在杭州城区,又只带了衣服和很少的钱,贵重首饰也不带两件,这是干嘛呀? 邹茜重新梳了头,拎着藤编箱子要走,陆灿拦着,“大嫂,太晚了,有什么话你和大哥明天白天再说吧?” 邹茜什么都不惦念,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二弟,希望你以后能找个温婉和顺的姑娘,别找喜欢你的钱的,爱你敬你才重要。我走了,照顾好你哥。” 大嫂拿着东西离开陆府了,陆灿看着大哥打鼾睡意正浓,自己媳妇儿都不着急,那他也不掺和了。要说男人就是心大,前一晚上闹成那样了,陆烨硬是睡到第二日午时才醒。一下地差点被瓷瓶子把脚割伤,朝里屋骂了句,“邹茜,你能过就过,不能过收拾行李滚蛋!” 昨晚被赶去院子厢房的下人现在才敢进大少爷的屋子,昨晚大少爷和少夫人那是什么狠话都说尽了,没大少爷的令,谁也不敢进去。陆烨怒气冲冲去里屋找邹茜,下人们赶紧把地面清扫了。 玛瑙帘子碰撞清灵,大少爷又匆匆走出来,“少夫人上哪儿去了?” 问了一圈院子里的仆从,这一上午了也没人见到少夫人,陆烨不想把这事儿让母亲知道,正要出门的时候碰着陆灿了。 “大哥,你这是才醒啊?去找大嫂了吗?” 陆烨隐约记得昨天吵完架疲惫得不行,二弟好像来劝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邹茜到底去哪儿了?” 这话说的,陆灿都不想让大哥找到大嫂,他要是大嫂,他也想离开。 “昨天晚上你倒头便睡,大嫂回屋收拾了些衣服就离开陆府了。” 陆烨刚才回卧房里找,一桌子的金银细软还在那儿摆着呢,肯定走不远,去萧山她娘家找找,如果没有的话,那她绝对是回西子宫词住去了,不是在秦媛那儿,就是在丁春香那儿。 就算是要休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吵架,还有三四天,父亲回来之间必须把聘礼抬到清波门去。邹茜昨晚跟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说自己是琵琶女,是说我商人重利轻别离?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章子沅的美颜速写全面下线,画师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开工了,经过三重资格认证,留下的只有七成左右。章子沅真是不敢相信,明明姐姐也是他们的半个老板,他们是怎么做到一边望尘莫及,一边又疯狂用画笔作发泄的呢?章子沅还得照常给留下的画师发工钱,却只能自掏腰包,但是如果经此一事再没有女孩子敢作画,那才是真开不下去了。 李林大哥去辰龙堂口找华师叔的时候,华师叔正一个人蹲在红鲤鱼塘后面的假山石上远眺静思。寇小荃也被画在同人话本里了,手下的兄弟尽量不让堂主看到,但他经过花园,还是听得见有小兄弟在私下议论。 华正茂年轻的时候跟随冷师兄行侠仗义,见到许多虚伪的可悲的世道不公,所以娶妻之后,这些悲愤的力量都化作了和善和柔情。他和寇小荃互敬互爱,可是为什么就是有人看着美好的事物刺眼,偏偏要插一根刺进来呢? 萧思皖是路痴,所以他得找归北司来画印刷作坊附近的地图,让曾落棋去章府找他,二人换个位置。归北司这张嘴本来就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些日子在章府天天逗着章小姐,把妙涵和冰儿逗得前仰后合,连带着章雪柔也终于展开了花蕊一般的笑颜。 曾落棋今天穿的是男装,但妙涵还是认出她是那天和小姐抢衣服的那个坏脾气姑娘,知道她是聚义堂武功高强的坏脾气师妹,挡在芳树台门口不让她进。 曾落棋手握诀明剑,抱着怀看着妙涵,“你最好让我走台阶上去,不然我用轻功直接飞到你家小姐眼前,她不是要吓死了?再说我是来找归状师的,邱大人说了,让他不要在上班时间撩妹,我是来跟他交换的。” 章雪柔见到持剑的曾落棋,显然也吓了一跳,感觉她来者不善,她好不容易心情舒缓了些。把归北司支走后,曾落棋把诀明剑放在石桌上,双手扶在双腿上,在章雪柔身边坐下。 小叔还说她们是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曾落棋又有江湖儿女的侠义心肠,所以让她去安慰,但此时章雪柔坐在这里只是觉得尴尬加倍,最后,伸出左手,木然地在章雪柔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玉瘦檀轻 “苏纹毓没来看你啊?你不是是替她出头所以被攻击了吗?” 章雪柔还没回答,妙涵却憋不住了,“想想这个苏大夫就生气,我家小姐受到这么大的伤害还不是为了她,结果她连一次章府都不来拜访,看上去文静娴雅,其实骨子里是这么懦弱自私!枉费我家小姐真心把她当朋友!” 章雪柔让妙涵别说了,苏纹毓没来章府,其实是方回春堂的长辈不让她来,这件事情他们都很后怕,所以最近让苏纹毓少出门别惹是非。她虽然没亲自来章府拜访,但在章雪柔最难熬的前几天,写了方子亲自抓了药材派人送来,不然章府上下这么多人,没一个能劝大小姐吃进去饭的。 而且苏纹毓几乎每天都要和章雪柔通信,章雪柔不许她再自责和悔恨愧疚了,她的爹娘和弟弟尚有能力帮自己出头,家人陪着,邱大人和余小爷也在努力着,怎么都熬得过去的。但苏纹毓老家在仙居,方回春堂也都是讷于言敏于行的大夫,如果这些恶毒的言论加在她的身上,那才真是难以想象。 曾落棋跟苏纹毓打打闹闹许多年了,但她知道苏纹毓不是这种人,想发泄私人感情的话都到嘴边了,但还是改口了,“苏纹毓,不是懦弱和自私的人,她...是一个值得真心以待的朋友。”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花开得最好,自然百花争妒,连虫子都愿意来咬上一口,所以就不开了?我们才不,偏要做那花中第一流,偏要扬着头,让最好的阳光雨露倾洒在自己身上。可是你知道吗?最清的水是养不了花的,就连最香远益清的荷花也是出自淤泥。只有迎着风雨雷电,脏污的雨水浇灌的花才开得最好。我曾经说过你美则美矣,毫无性格,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值得一切的赞美和欣赏,但也必然要挺过一切恶语和流言。” 比起归状师这些天的解闷逗趣,曾落棋,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说的这些,才是字句诛心。 “你知道栀子花吗?纯白无瑕,素雅无奇,但就是这样,栀子花还因为‘太香’而被嘲讽。那么香做什么?扑鼻子香,勾引谁呢?如果栀子花是个女子的话,是不是又有人说她是个浪荡轻浮的出墙红杏,一点也不检点。如果有人要黑你呀,就是一张白纸也能被说出一百种缺点。你看我这把剑,在某些人的眼里又有话说了,说我一个女孩子配什么重的剑做什么?一把剑真的很不实用,它为什么不是一把伞呢?它为什么不能切菜呢?剑上那么多宝石花纹做什么,真打架的时候还未必有石砖好用呢,这不是华而不实吗?” 这次确实给章雪柔逗笑了,可不是吗,人生而不同,所见所闻都不尽相同,就算世间男子都读了圣贤书,但他们也未必有道德来约束自己。 “所以啊,多高的人,就能看到多高的天。聚义堂那几条狗,常常弄坏东西,你也没法跟狗计较吧?” 确实没法跟狗理论,但曾落棋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可我们是人,狗不守规矩到猖獗的程度,那我们就得打了。 聚义堂那几条狗确实有点猖獗了,余白杭刚从武林商城收账回来,聚义堂前院就真·鸡飞狗跳。今天厨房要杀鸡,哈哈和阿拉斯非去撩闲,白天兄弟们都出去工作了,就那么几个小兄弟在抓狗,鸡都在飞,狗满院跑,漫天都是狗毛和鸡毛...... 余白杭闻着这个味道恶心,拿钱让小七去街角高记烧货铺子买点熏肉。小七哥哥拎着肉回来,哈哈和阿拉斯巴巴得往前凑。余白杭接过熏肉,剑鞘指着两条狗。 “退后!再退后!坐!” 两脑袋都是鸡毛的大狗乖乖坐了,后厨也终于敢过来抓鸡了。 “今天淘气了没有?是不是淘气了?” 哈哈低头,以为爸爸回看不见自己,阿拉斯看了哈哈一眼,小样儿你刚才拆家最欢,现在装什么矜持呢? 小七匆忙跑来,丧丧的语气,“老大,它俩咬坏了八仙桌的两只脚,现在桌子都瘸了,是修还是扔啊......” 什么?以前咬坏个小板凳,打两下屁股就行了,我这八仙桌可贵着呢,这孩子真是不打不行了。 “把他们咬坏那两条腿卸下来,我就拿桌子腿打!把木头打折!” 二哈一激灵,偷偷向后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结果随手被阿拉斯举报了,汪汪两声通知了余白杭,余白杭明显看到哈哈瞪着阿拉斯的眼睛更蓝了...所以到底让他俩互相咬还是...... “小七,萨萨小可爱呢?” “容嫂子给萨萨洗...萨萨小公主在沐浴呢。” “把这肉给萨萨吃吧。” 结果小七去问了,又原样拿回来了,“老大,萨萨闻了一下,头转过去了,不吃。” 哈哈和阿拉斯齐齐伸舌头还微笑,余白杭当然不会给它们吃了,“小七,那你拿到厨房去,你们几个分着吃吧。” “老大...给狗买的,我们吃,合适吗?” 这点小事也要...“随便吧,给鸡临死之前吃顿好的,随便你们怎么处理了,不让它们俩吃到就可以了。” 两只大狗撒起娇来还怪可怜的,阿拉斯都那么圆滚滚了,耳朵还一动一动好可爱,哈哈的小爪子往前一伸,翻着身打滚,倒着看自己,真是没法抗拒可爱的东西呢。 小七把八仙桌的腿卸下来了,但不敢拿给老大。 余白杭蹲下捏阿拉斯微笑的胖胖的小脸,“不用了,今天不打孩子了,远渡重洋来的,我要是打得重了,它们在大不列颠的娘亲得多心疼啊。不打了啊小胖墩,但是下次再拆家,爸爸可就得把你们送走了......” 小七着急了,他天天喂狗,感情可好了,老大怎么说要送它们走呢? “老大,为什么把它们送走?它们是尼古拉送您的礼物,就是淘气了一点儿嘛,别给它们送人啊...” 余白杭也不想啊,但是邱英昨天又问自己狗的事情了,这两只蠢货能抓贼吗?要不,明晚围捕行动带上它们?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众目睽睽 陆烨从萧山赶回城内,马也不能歇歇脚,又连着赶去西泠,寻了一整天也找不到邹茜。他当然找不到,吵过那么多的架,却从来不敢相信你会真的有着休妻另娶的想法,直到她看到了武林商城,婆婆签字的喜宴订单。 你若无情我便休,此时的邹茜,没有回娘家,而是在净慈寺旁一处小小的客栈住下了。南屏的晚钟激荡回响,南屏学堂的孩子们放学时刻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在提醒着她,离开陆烨,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给公公陆威写的信刚寄出去,大概婆婆和陆烨也是掐准了公公在诸暨所以这样为所欲为吧?她不出现,婆婆和陆烨心里没底,说不定会找什么由头说自己病了跑了,畏罪潜逃了,急着求娶章雪柔,那个时候,邹茜出现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归北司和孙捕头画的地图十分详尽,即使是在子夜也能将几个出口截住,一网打尽。抓捕行动还是十分成功的,官府捕快和聚义堂配合很完美,跑掉的两个小报头目也被聚义堂及时放出的狗咬住不松口。 这是哪里的大狗这么大一坨,两人都要跪地求松口了,一人的小腿差点截掉,感觉骨头都露出来了,另一人的屁股差点被狗吃掉一半。那当然了,余白杭特意饿了它们一天多放出来的,狗最喜欢追逐奔跑的人了。 除了,一个小插曲。 就在人抓得差不多的时候,趁捕快不注意,印刷作坊的一位工人向天上投了响箭,响箭在天上燃爆发出黄色的火光,以此向其他兄弟们传信。曾落棋眼疾手快,抽出剑把烧红的引子砍断了,可是未燃的响箭却朝着余白杭飞过去,余白杭被打中眼睛没站稳,恰好落在邱大人怀里。 这众目睽睽的...余白杭小腿还恰好抽筋了,怎么使劲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死死拽着邱英的官服袖子站起来了,身后又是一声爆竹响,刚才的响箭又燃爆了,这什么质量啊,太危险了,吓得余白杭又缩邱英怀里去了...... 一世英名啊,不堪不堪,实在不堪入目啊...... 邱大人毕竟从四品,官威还是在的,迅速指挥捕快把人押回府衙连夜审问。 那怀里这个站不起来就这么拖着走? 邱英叹了口气,余白杭抬头委屈巴巴与其对视,“我,我,抽筋了...” “没见过你这么碰瓷儿的...” 其实心里早就浪花一朵朵了,但这是去府衙,又不能给抱着走,只能叫曾落棋过来扶着,嘴上还嫌弃,“你一手心儿的汗,把我官服都给抓皱了。” “邱大人,既然人都一个不落落网了,那我送师兄回聚义堂了。”曾落棋特爷们儿地搂着师兄的腰,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这么近身靠近师兄,师兄这腰身是不是有点窄啊?这个体重也有点轻吧? 邱英想让余白杭好好回去休息的,现在子时都要过了,但余白杭坚持要一起去府衙,他想亲自看邱英审问。 “可你不是抽筋了吗?” 余白杭甩开师妹,“我没事儿的,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热水泡个脚就好了。” 回府衙断案你还顺带泡个脚...邱英无奈,带她一起去吧。 聚义堂的兄弟们和曾落棋都回去了,余白杭带刘诚去了府衙和袁师爷一起做卷宗记录。墨竹不在府衙,余白杭都得自己烧水了,可是又不想错过邱英问审,所以端着木盆就去公堂了。 邱英这边刚要开始问审,就看到门口乱入了一个什么东西,“拿的什么东西?余白杭你咋不上天呢?给我滚去院里洗脚!” 余白杭吐吐舌头,他以为这个时候是加班和自由审问时间呢,你看你的捕快都困成啥样了。聚义堂还有上次尼古拉送的咖啡,余白杭让一个没事儿干的衙役跑个腿儿,把聚义堂的咖啡罐子拿来。 哇...泡个脚真舒服......等等,这大木盆平时是做什么用的,如果是邱英洗脸的,那我还得再赔给他一个,如果是他洗脚的...咦...... 这案子让邱英审的,一波接着一波的恶心下流,余白杭虽然知道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大笑,原来那个矮个子四尺男就是“初几见”娱乐八卦小报的首席记者杨伟啊? 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去年邱英和春香姐闹绯闻的时候,那篇《背着余小爷另有新欢,名伶丁春香与邱英大人约会全程记录》就是出自他的笔下。看了那篇报道,丁春香才知道,原来自己和邱大人做了这么多亲密无间甚至堪比火爆的事情,反正同在画舫上的邱英和墨竹也是对脸懵圈。 好在萧思皖和归北司之前将推测出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得清清楚楚了,所以邱大人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问话就可以,并不是毫无头绪,一个时辰之内,关于陆烨的指控几乎是坐实了,但这些小报记者具体内容的提供来源,还有其他一处在雷峰塔边的印刷作坊,这些太琐碎,要等到明天白天再审了。 府衙东院,也就是张林王许经常行刑的地方,加建了一排暂拘刑房,总不能把嫌犯都拘在自己屋里吧?大牢也实在太远了,之前的几任知府都怎么想的,自留的那部分商税都哪里去了?难怪府衙这么破。 把今天抓捕的嫌犯都收押进刑房,捕快喝了咖啡精神百倍,可以看住嫌犯,袁师爷和刘诚去住捕快们空下的屋子了,刘诚你完全都不管你老大了吗?还是纯粹想看热闹...邱英这一整天都在担心抓捕行动,现在实在想赶紧睡一觉,一转身,余白杭哪儿去了? 刚刚邱英宣布审问暂时结束的时候,困得不行的余白杭就彻底瘫在椅子上了。整个人侧着躺在圈椅上,双臂抱着双腿,蜷起放在椅子上,头向靠背偏着,睡得可真香。 一个人都没有了吗?邱大人啊,堂堂知府这么贼眉鼠眼的好吗?那好像,只能......呀,她醒了。 “你别在这儿睡啊,你去武陵春睡吧,我娘那边的条件好一点。” 余白杭下地抻了抻,“没事儿,我就在这儿住吧,又不是没住过,如果我现在面前有张床,我能立马扑上去......” 章节目录 第211章 睡在府衙 结果困出重影,邱英张开双臂要扶她的瞬间,余白杭就自己倒上去了。在邱英的床上,做了一个安稳而甜蜜的梦。邱大人呢,把椅子拼起来凑合了一晚。 不过,日出薄暮之时,梦境中也是轻纱笼罩,她解开束发,披着轻纱,光着脚向自己走来......邱英睁眼,好想永远在这个画面里不出去啊。 余白杭醒来发现自己在邱英的床上,邱英却找不到,看到椅子上睡着的他,还挺抱歉的。所以蹲在椅子边,静静守着,然后,四目相对..... 她没解开束发,也没披着轻纱,却是一样的美目流光,邱英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安静和温柔的时刻,忽而又眼神闪躲,“你...衣服扣子...” 余白杭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解开两颗盘扣,颔首系扣却更显含羞。邱英这才发现她是光着脚走过来的,她却先开了口,“现在离天大亮还有段时间,你去床上好好睡吧,今天还有很多事呢。” 案子是秘密审理的,反正陆烨跑不了,所以白天邱英不能审,只能在这几天夜里加快速度审问,必须赶在陆烨的聘礼下到章府前搜集全部证据,而且三天后就是杭州蹴鞠队与江西新余蹴鞠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余白杭还建议邱英,分权给萧思皖和归北司,让他们替你审问搜证,派绝对靠谱的专人来往府衙和聚义堂及时传递消息,全面查抄所有卷入其中的小报记者、画师和印刷作坊,只有这样紧密配合,才有可能跑赢时间。 邱英身体挺好的,椅子上睡了一晚也觉得还好,“没事儿,我可以去武陵春再睡会儿,顺便在娘那里吃早饭,你怎么不穿鞋呢,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你快回床上躺着吧,我在我娘那里顺点儿早饭,或者叫外送过来。” 章槐山和章子沅被叫到府衙配合调查的时候,余白杭还在府衙后院呼呼大睡,左边侧着睡...仰着劈叉睡...把枕头踢下去,然后夹在脚踝上睡...一不小心就日中了。 昏昏沉沉下地,邱英真够意思,这一桌子都是东坡酒家的招牌菜,铁公鸡终于大方了一回。可是余白杭吃到一半却看到张条子——如果你发现这张字条,恭喜你,不需要再感恩戴德不好意思了,这顿饭钱你出,踏踏实实吃吧。 邱含章你......院子里传来一声洪亮的鸡鸣。 余白杭吃饱喝足了,下午才回到聚义堂,曾落棋说阿阮的父母又亲自来要钱了。 自从上次余白杭给了他们两袋银子,阿阮父母又写了几封信,先是铺垫多想女儿,担心她在杭州不适应,所以呢?还不是要钱?曾落棋当时就不高兴,但余白杭还是给寄过去了,还让曾落棋千万别告诉阿阮。 第二次来信,余白杭还是给了,阿阮还是不知道。第三次来信的时候,曾落棋就擅自做主没有再寄钱,她一个富家小姐这么短的时间都花不了这么多钱,这两口子是不是利用女儿来给儿子盖房子呀?可不能惯着他们。 所以阿阮父母隔了半个月没收到回信,索性亲自来杭州了,从河洛到杭州要十天的车程,这是折腾个什么劲儿啊?余白杭最近事情很多任务很重,让曾落棋找江先生支钱,名头就写为孩子们做新衣,赶紧打发走得了。可是曾落棋偏偏委屈,她自小熟读兵法,还能让这对夫妻给降住了? “你们不可以在聚义堂住,阿阮一会儿放学回来看到你们又要难过。” 惯用的委屈心酸模样,都是得寸进尺的筹码,脸上都写着了:我们风尘仆仆大老远来的,你不让我们见女儿,现在还这样无情冷漠的态度。曾落棋如果不自掏腰包让他们住客栈的话,他们下一刻准保要在大街上闹起来,给聚义堂添晦气。 但曾落棋宁可掏这个钱,也不会再让他们这么随便地伸出手,我们收养阿阮是怜她身世可怜,她摊上你们这样一对父母,就更是让人添恨!明明两个人都还身强体健的,不管好自己家一亩三分地,真把我们家当聚宝盆了吗? 听说章子沅手下的班小文被逮捕了,邱英不知道该不该惩处章子沅,他旗下的美颜速写在这次事件可“立了大功”,但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章子沅自己也是深受其害,所以想找余白杭商量一下。 余白杭刚在后院水榭躺了一会儿,又被府衙的人叫去了。出聚义堂大门的时候看到曾落棋在和阿阮父母争执,“落棋,他们怎么还在这儿,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最近杭州城里哪件事最紧急你不知道吗?处理完这事儿,你得赶紧去陆府盯着,昨天白交代你了?” 昨晚围捕行动前,余白杭就让聚义堂的兄弟盯住陆府,府衙的事情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今早杭州城确实又发布了一批同人话本,但那是邱英吩咐过的,后半夜让小报记者现写的,开始为章雪柔等清白少女洗白的。原有渠道加上官府护卫,流传的批次反倒比之前更大,但陆烨几乎是看不到的。 邹茜跑出的时间也刚刚好,昨天陆烨跑了一整天没寻到人,差点在木兰馆大闹起来。陆夫人也知道这件事了,赶在陆威老爷回杭州之前,必须让章家收下陆家的聘礼,所以她不惜出动全府家丁满杭州城把邹茜找出来。这些,也是邱英和余白杭算准了时间的。 曾落棋让阿阮父母拿着钱去住客栈,说聚义堂这几天有重要事忙,让他们能不能给阿阮积点福气。曾落棋转身回聚义堂,但这两口子...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一路问询着去到杭州府衙,这比他们县老爷的衙门气派太多了,就是皇宫也就稍微比这个牌楼大一点儿吧?但他们必然被衙役拦住,瞬间又转换了神情,从畏畏缩缩到哭天抢地。 “官爷你可要为民妇做主啊!我家女儿被聚义堂的余小爷拐走了一年多,我和孩子她爹苦苦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今年年初好不容易找到了,我们从河洛大老远来了杭州,可是不知道聚义堂给我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孩子竟然在半夜跑回去了,聚义堂扣着人不放,我们两口子人生地不熟的......”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碎语闲言 这如泣如诉的,两口子都是戏院出身的?衙役满脑袋问号,他们知道怎么回事儿,因为去年年底找玉楼春那些孩子的亲生父母就是他们和聚义堂一起找的,询问了孩子们祖籍是哪里,还是要和当地官员书信沟通,可能中间就断了。但是河洛不算远,官员也配合,有一个孩子的爹娘还是找到了,原来没跟着父母回去呀? 陈广把这段精湛的演技打断了,“我知道这件事儿,但余小爷绝不是这种人,去年他除掉玉楼春救出孩子,那是杭州城的一件壮举,邱大人又建了南屏学堂,让这些孩子们可以读书学手艺,这怎么能叫扣着人不放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两口子亲耳听到余白杭说要去府衙一趟,所以他现在一定在里面。刚才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难缠,但阎王还未必见不着。 “如果不是他们不让走,哪个孩子不愿意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团聚,哪有父母能这样抛下女儿不管,聚义堂是地方帮派,权势滔天,我和孩子她爹只是乡下来的,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亲生女儿我们不能不要。女儿呀...我可怜的孩子......” “就是!我知道余白杭就在里面,我们现在就要见他,让他务必把我家阿阮交出来!” 我可怜的耳朵...陈广还想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上午陆家来报案寻人,好好说明情况府衙会做记录安排人手,但他偏偏仗着自己是陆家总管家颐指气使的,跟陆夫人的口气一模一样,给衙役们上纲上线说教了一顿。 说难听点,你们家主子见我家大人都得恭恭敬敬的,你一个当奴才的,你是吃金的喝玉的吗?就你这个态度,凭什么给你插队啊?比陆家有财力的章槐山老爷还得亲自上府衙配合破案呢,真是哈巴狗穿衣服,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可是眼前的一团乱麻还是要解决,衙役有规定,尽量不与上访者有肢体碰触和语言冲突,陈广只能客客气气,“不是我不帮你们,但你们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余小爷现在正和邱大人讨论案情,真的没法脱身。你们如果真想找余小爷,可以去聚义堂等的。” 或者...不用等了。 阿阮父母匆匆离开府衙,刚才情绪那么饱满,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呀? 匆匆走出凤起路,阿阮爹拉拉阿阮娘的衣袖,“还回不回聚义堂了?” “回什么回呀?刚才那个不让我们进门的姑娘不是给了我们好几天的住店钱吗?而且,我刚才又知道了一个重要消息,我们回到河洛,还可以赚张秀才的钱。” 这个张秀才,就是上次阿阮爹娘打算将阿阮许配与他的老秀才,没被许个小官做做,平日只能靠写个话本糊口。老婆嫌他穷,跟人跑了,好不容易相中了家中十分贫困的这家,听说他们的女儿找到了,还是张秀才出了车马钱让他们去杭州。 可是女儿没带回去,虽说聘礼送回去了,但张秀才还是忌恨在心。回到家,阿阮爹娘毕竟去了趟大都会,回乡添油加醋给同乡讲了许多在杭州的见闻。还说女儿现在在杭州城上了大学堂,学了什么琴啊筝啊的乐器,在人家杭州城,女子也能有出息。 同乡皆唏嘘感叹,张秀才听闻如此就更心生嫉妒。阿阮的爹娘后面又讲到杭州城的聚义堂和皇上亲赐的探花郎,张秀才对此很感兴趣啊。官黑勾结,全杭州城的百姓竟然乐在其中,还自古繁华呢,还人杰地灵呢?这帮糊涂虫,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邱英这小白脸有什么,不过是长得好看些,不知道肚子里有几分的真才实学。张秀才前前后后参加了七届科考,连个举人也不中,也难怪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小邱大人心生敌意。 阿阮爹娘对张秀才愧疚,连连道歉,但张秀才现在有新的想法了,让阿阮爹娘细细把杭州城所见所闻讲述给他。阿阮爹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反正他们也乐得显摆,殊不知,张秀才私下里,已经写了长长的话本,半严肃半戏谑,作为攻击皇上御赐的探花郎“官黑勾结”的罪状呢...... 但此时的杭州府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忙活就到了酉时,府衙除了特案组,邱大人都让他们先下班了。余白杭和章子沅还在府衙协助审问,邱大人最终也没有对章子沅做出惩处,现在的公堂上还剩他们三个,还有袁师爷,刘诚五个人。 “先歇会儿吧,我脖子好疼,一定是昨晚睡在椅子上的原因。让李平跑个腿叫个餐吧,你们都想吃什么,我记上。” 外送业务是聚义堂家的,所以很快就送到府衙了。大家在后院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夕阳的余晖正好洒下来。 春笋步鱼,叫花童鸡,荷叶粉蒸肉,火腿蚕豆,生爆鳝片,火踵神仙鸭,竹叶子排,芙蓉水晶虾。 “所以你们觉得,陆威老爷会在下聘之前赶回杭州吗?” 诸暨的白老爷刚刚许诺了陆威家可以垄断今年所有珍珠和白贝,诸暨白家可是今年京中指定为天子朝冠提供东珠的,这可是乘了“天家御赏”的东风,不然陆威也不会在诸暨这么久。他本以为他妻子端庄持重,大儿子也长大了可以帮忙了,谁能想到自己家里能出这么一桩闹剧。 邱英又想起来一件事,“邹茜还在南屏是吗?那个小客栈实在有点偏,明天官府还是派两个人去看看。” 头一偏,余白杭和章子沅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的饭都没怎么吃。邱英的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多吃点儿,今晚还得熬个大夜,说什么呢这么好笑,食不言寝不语不知道吗?” 没给知府面子,余白杭正听章子沅讲他的观星仪听得入神。 “星陨,可以像下雨一样多,那到时候天空中会有多少星星掉下来呀?” 章子沅喜欢给她讲她不知道又感兴趣的东西,“不计其数,也许有百万千万那么多,夜中星陨如雨,月掩轩辕。移动迅速,落于地面,其身圆而灼热,大则如铁盖,小亦如拳头,蔚为壮观。”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贩卖低俗 光是背影,就知道她听得花枝乱颤,刘诚和袁师爷都颇有兴趣,邱英好不容易出个钱请大家吃顿饭,不是让你们讨论什么流星雨啊。还有,他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不过余白杭冥顽不化,章子沅是读过书的呀,一起胡闹什么。 邱英使劲往余白杭碗里夹菜,都冒出来了,“吃饭吃饭,多吃多吃,看我干什么,今晚的任务很重的,你也想早点把章家的事情解决了吧?对吧,章子沅?” 没关系,反正她都答应自己一起去观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陆烨的罪状理出来。 需要章子沅配合的就剩“标题党”的部分了,也是邱英最气愤的,这些人疯狂地在违法涉黄的边缘手舞足蹈。像什么“相公,太大了,疼...”其实说的是下聘的珠宝,珍珠耳坠太大了跩得耳朵疼。又比如什么女主角被玩弄地微喘花枝乱颤,其实只是被挠痒痒。还有什么折磨了一夜下不了床,相公在人前高风亮节,其实在内帐里简直比禽兽还猛...... “这还不算涉黄吗?”邱英都看不下去了,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啊?贩卖低俗,把恶俗的东西当情趣,而这和普及教育完全不一样,邱英都无法想象,写这种东西的作者都是在什么情景下进行这种描写的。 确实也有不少名人大家把闺房之乐记述下来的,但人家那至少是“乐”,你这纯粹是“俗”啊。而且人家都是自己看,死后才发表,你这纯粹是以此暧昧不明的绮闻当卖点换钱。在明德堂都搜出来了,还说祸害范围不够大? 官府的人一致认为这就是涉黄,但作者本人还不承认,说是官府的人思想不纯洁,净往歪了想,那作者也管不了每个读者都在想什么啊。 邱英轻笑一声,就知道他这么说,没关系,邱英是知府,不是春风化雨的教书先生,在上课的时候逮到学生看小X文,教育一顿就行了。不就是冥顽不化吗?判刑就好了。 不管堂下上有老下有小的哭闹,邱英只是更觉得恶心,写这种东西养活父母和孩子,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没底线呢?判了写小X文赚钱的七个人三个月不得写文,发表文章和话本必须经官府审查核实。再每人罚款一百两,并当众致歉检讨。 邱英敲桌子,“本官再说一遍,官府鼓励文学创作,当然不是让大家都去研究历史,编写儒家经典语录。但至少内容要积极向上吧?至少要在你的文字中表达你的态度,传达对社会的反思也好,对现实的批判也好。如果实在太多人写了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你就是写志怪神魔都可以。别再一次次秀下限博眼球了,读者可能一次两次觉得新鲜,但是读太多这种东西,真的会恶心反胃。再说了,你以为这种文字自你们而始?一个个还自以为抓住了读者的心,制造了爽点洋洋得意呢。你写得过柳永温庭筠吗?写得过晏小山和周邦彦吗?人家是给李师师写的,这世间一切的风月情缘都写尽了,你再写,就是人家嚼烂剩下的了,能不低级吗?” “标题党”案算是暂时结了,但邱英和余白杭都知道,这种事情像割韭菜一样,只要有钱赚,大家都挤着去走那道独木桥。章子沅也可以先回家了,但子沅看到余白杭还没走,“余小爷,你不回去吗?很晚了。” 余白杭没等回话,邱英替她答了,“嗯,她还有事得留下,你自己不敢回家吗?这么高个子了还要人送你回家呀?” 章子沅疑惑为什么邱大人突如其来怼自己一句,邱英还嫌这小孩没个眼力见,这月黑风高的,两个大人干什么你管得着吗?张林来送章子沅,终于给打发走了。 戌亥之交了,平时这个时候,余白杭不睡也乏了,嫌邱英和袁师爷整理卷宗很无聊,像邱英借了石破剑,去院子里练剑了。如果说邱英平日练剑算是温润君子,那么余白杭练剑绝对是怒卷西风,狂躁彪悍。 邱英特意让人移到院子里的几棵好树啊,余白杭的剑气挥出,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袁师爷都听得见后院大风刮过卷起树叶纷纷掉落的沙沙声。 梅玉倾又乘轿子回到府衙,邱大人大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梅玉倾虽然是乘家里的轿子回来的,但还是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干咳一边掏本子,“刚刚,晚饭过后,陆夫人派人来请我喝茶,陆夫人亲自跑了半个南城来我家,她说,咳咳,她说明天府上有喜事,希望我可以在《西湖文化周刊》上替陆家宣传这对秀女才郎玉成婚姻......” 刘诚猛地起身,差点把墨洒出来,“这么快,明天?” 邱英搓了搓手指,原来是想效仿刘皇叔到江东啊,大张旗鼓锣鼓喧天,全杭州城都欢天喜地,让章槐山骑虎难下。看来这位口口声声宣扬“女德”的陆夫人,行为还真是狠辣乖张呢。 据刘诚的推测,今天一天寻不到邹茜,陆威老爷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杭州,陆夫人很有可能剑走偏锋,索性不找邹茜了,先发制人,在杭州城发行量最大的报刊上对外宣称儿媳畏罪潜逃,也许现在已经在逼陆烨写休书了。 也好,反正邱英和章家父子沟通了一下午,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当着全杭城百姓的面,揭穿陆烨和陆夫人的一切丑恶面孔了。余白杭也通知武林商城赶紧把陆府要的东西配齐了,他还等着看热闹呢,红妆十里挤满清波门,再灰溜溜夹着尾巴离开,那得是多热闹的一番景象啊。就是不知道陆府的家丁一边去武林商城搬着新聘礼,一边满杭州城找少夫人是个什么心情。 梅玉倾确定陆夫人说的就是明天,所以留给官府就只有一晚上的时间了,除了特案组,其他衙役捕快都被加班去搜查杭州城其他违法印刷作坊,和杨伟供出来的其他收钱办事的小报记者了。邱英,袁师爷和刘诚三人一刻不敢停息,后院也没消停。 章节目录 第214章 春心萌动 “梅记者啊,你去后院让余白杭别练剑了,回公堂帮忙。” “余小爷也在?”梅玉倾昨晚不在,所以不知道余白杭这几日都要在府衙过夜,少女萌动全都被邱英看穿了。 官府能不上灯的地方都是暗着的,怕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耽误案子,邱英也不放心让梅玉倾自己去,他正好有点困了,还是他去叫吧。 但是梅玉倾悄悄跟在邱大人身后,她一直很想看看余小爷习武练剑时的风姿,想必一定是罗袜生尘,独步天下吧? 结果余白杭“青海长云”的一个挑灯看剑猛一回头,没有听见院子里来了人,梅玉倾被剑气的白光闪到愣在原地一时动不了。余白杭跳起踩在剑身上,右手夺下石破剑,左手揽住梅玉倾的腰,慌忙说了声“抱歉”。 断蛟刺虎好身手,碧瞳如水涵清秋。 对他入迷的时候,他慌张忙乱,喘着粗气的样子都可爱,梅玉倾本还以为她自己算是“理智女友粉”,可是当余白杭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夺剑护她的时候,梅玉倾再也没法理性了,再也没法不去回想那个炎炎夏夜,你坚定的侧脸,如同微风时时拂过我心中的躁动不安。 一旁的邱大人看她俩这个姿势...不腰疼吗?浓情蜜意的四目相对够久了吧?推着余白杭的肩膀就给两个人拉起来了。 “你看看你,我说不借你,你非得磨我非要用石破剑,砍了我好几棵树,你赔钱就好了,这下差点把人伤到。” 梅玉倾连忙解释自己没关系的,难得欣赏到余小爷蛟龙出水的卓绝武功,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但余白杭把梅玉倾顺势拉到自己身后去护着了,“我看你就是想趁机讹我,我确实砍了你几根树枝啦,但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这把剑太锋利了,我都尽量钝刃朝外了,这把庐山遗剑确实厉害,虽然不比天启剑吧,但跟诀明剑绝对不相伯仲了!” 天启剑,邱英听都没听过,更没看过,诀明剑,只是见到曾落棋天天佩着这把重剑,没见过她用,余白杭的师父为什么把那把剑给曾落棋,这后门得有多硬啊? 但打伤花花草草也不好啊,邱英还是对余白杭进行了一大堆废话的批评教育,梅玉倾弱弱举手,“邱大人,我能先回家了吗?” 渴死邱大人了,示意余白杭送梅玉倾出府衙,转身又后悔了。余白杭有男人的潇洒帅气,又没有直男的木讷和不解风情,她太招女孩子喜欢了,如果梅玉倾像她的好朋友杜箬那样为爱痴狂,就太麻烦了。 “不行,我送她出府,你去的话肯定要顺便去趟夜市什么的,耽误时间,回公堂帮忙去!” 邱英转身,不知道余白杭在背后翻了多少白眼。 余白杭给刘诚和袁师爷都冲了咖啡,袁师爷却不喝,“这东西颜色跟中药一样,又苦又甜的,怪得很,跟我们大政的茶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喝不惯喝不惯......” 上次给春香带巧克力吃,邱英就说“我们大政什么好东西没有?偏去吃那些稀奇古怪的”,当然了,我们的美食文化固然博大精深,但是也不用这么盲目自信,拒绝一切外来的东西吧,这反而倒像保守和自卑了。 余白杭立志此生吃遍三山五岳,从天府到北国,再从回疆到闽粤。但他也想扬帆出征,去看看外面新鲜的世界,他热爱大政的土地,却不耽误想出去走走,邱英自己不是也在南屏学堂开了翻译课程吗?不知道袁师爷和邱英到底是谁影响了谁呀。 梅家的家丁一直在府衙外等,所以邱英很快就回来了,他们正在讨论“拜金男”的问题呢。 “拜金男和凤凰男不一样,乡下出身的也经过十年寒窗,也许他们中间有想为了更好的生活攀高枝倒插门的,但请别歧视苦苦奋斗的农村小伙子好吗?我们聚义堂一大半都是种地出身的农家孩子,我不还是给他们一份活计,帮他们娶媳妇吗?” 这个可以说是聚义堂教化成功,但不代表他们的本性如此,袁师爷还是咬定,“虽然我们现在没有做统计,但我保证,这些拜金男里肯定有一大部分都是凤凰男。” “嘿,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跟城里农村没有关系,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的人哪里都有一大堆,袁师爷你怎么歧视农村出身呢?没有农民我们吃什么穿什么?” 扯远了扯远了,知道老大跟人争论到底的暴脾气要上来了,刘诚赶紧拉架。 “这个复杂的案件其实有两个源头,一个是章雪柔迅速蹿红得罪了某些报刊的利益,其大小姐态度惹得他们不满,报复。另一个是章雪柔肤白貌美家境好,成为大众情人,惹得杭州城众多单身男子要排队娶她,那么有些心胸狭窄甚至心理阴暗的,不允许别人与之分享女神,做出一些极端事件,比如把大幅海报用墨汁涂抹掉。更有甚者,求而不得便转向报复,由此创造出了一大批以章雪柔为主角的淫秽读物。” “点名道姓,太绝了。”袁师爷虽然是老顽固吧,但此时也认同刘诚的总结,他也有女儿,也是豆蔻芳龄,这事儿如果放在自己身上,那想都不敢想。污人清白,毋庸置疑等于是毁了女孩子一生。 余白杭加入群聊,“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如今女子出嫁要求聘礼有各种讲究,独门独院是男方必备。虽然我不认为在一段婚姻中,女子必须处于依附地位,但对于男子想不劳而获娶白富美的事情,我还是很鄙视的。一个个又没长成潘安或者卫玠的相貌,怎么着,结婚就出个X啊?他当自己能X天啊?” 邱英走到公堂门口,正好听到这句话,吓得他赶紧扶住大门,余白杭你这张嘴...... 袁师爷觉得女贵男贫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什么梁山伯祝英台呀,什么张君瑞崔莺莺啊,话本里写了很多这样的才子佳人,不都是佳话吗?不是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 章节目录 第215章 解九连环 余白杭不同意了,至少在本案中,他还是支持门当户对的,余白杭还奇怪,袁师爷这个时候怎么又不顽固了呢?诸子百家不够看吗?看的什么传奇画本呀?梁祝凄美,双双化蝶,张生最后更是负了崔莺莺,这是个悲剧结尾呀! 刘诚都插不上老大说话,寂静的公堂余白杭镇压全场。 “而且就算不是门当户对,至少人品要有保证吧?你看看本案的参与者追随者都是些粉碎级别的渣男了,你看看给刘家小姐写的。大字不识,女红不通,不敬父母,家教全无;双眼斜视,腰如水桶,面如棋盘,麻如星点。攻击女孩子的相貌最可耻了,而且刘婷婷就是聚义堂的邻居啊,身材匀称,也就稍微丰满了些,脸上有些麻子,但还是很耐看的呀,什么如棋盘星点,太恶毒了吧?什么大字不识女红不通,都是胡扯的,本来是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遇人不淑不说,现在被指名道姓写在话本里,更是难嫁了。” 邱英得回来主持秩序了,“好了好了,等这个案子彻底结了,我会让那些参与者在邸报上公开为被诋毁的女孩子道歉的。余白杭你也别义愤填膺了,说了几遍了这几天府衙务必低调,她们不会嫁不出去的。有时候啊,越是出身高门品格高尚慎独自律的单身男子,对女方物质上的要求越少,越是读过书修身养性的,就越是希望觅得一位志趣高洁,能与自己琴瑟和鸣的姑娘,哪怕她出身寒微,哪怕她......” 余白杭你可长点心吧?邱大人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你呀。不过他才不知道邱英又在起什么文艺腔,余白杭给打断了。 “那你就是想找个读过书会弹琴的呗,对了,邱大人的母亲一直着急邱大人的婚事,阿诚你给上点心。还有什么出身高门品格高尚,慎独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又自律的男子,放眼全杭州城哪儿有几个呀?梁文衍一个,你也算吧,归北司和萧思皖也不错,不过他俩...我都再找不出别人了。” “还真是,如果梁大人和邱大人要公开择配佳偶,那我们将会看到全城的少女挤满每条大街小巷,争相抢着,欢呼尖叫,比上元节还要热闹得多呢。” 没想到这话是袁师爷说的。梁大人和邱大人,袁师爷都熟悉,还真算是杭州城两位备受瞩目的单身男子了。虽说天底下不可能有尽善尽美的人,但这两个人,袁师爷真的觉得是完美的。除了邱大人太爱和余小爷纠缠了,虽然余小爷也是行侠仗义,但出身江湖帮派,路子太野,对邱大人的官声不利呀。 邱英回到官椅上,刚才活跃活跃气氛就行了,今晚任务重,还是让大家好好写卷宗别吵了。今晚也不需要提审什么人,昨晚抓的那些,邱英对他们也只是罚款和严令整改,拘留两日,待明日被放回。余白杭没事儿干,只能看着他们写东西,邱英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别总去逗刘诚玩儿。 “回来好好坐着,屁股长钉子了?”邱英看余白杭心里长草,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九连环给她。所以邱大人,你在公堂审案的时候,底下也搞小动作啊? “玩这个吧,解不开也别给我摔了,我忙完了教你怎么解。” 邱英把九连环放在余白杭手里就去写字了,刚握好笔,九连环就被放在桌子上了。 邱英习惯性侧头批评,“余白杭你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解开了?我刚一回头的工夫...还是说我拿给她的时候就是解开的? 余白杭看邱英傻眼了,又装回去,手指上下翻飞,一下子就解开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解开了?” “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余白杭漫不经心,说出来却脸色发红,怎么会在这样的夜里提到小时候呢? 刘诚和袁师爷听不到,邱英却听得一清二楚,小时候她爹教过,丁春香说余白杭不向自己提及小时候,却能从一些习惯中看得出她不是小门小户出身,他爹教她解九连环,说明她出生在一个很有趣的家庭里吧? 余白杭喝了咖啡,没什么事儿却睡不着,袁师爷却不比年轻人的体力,夜半子时,已经很疲倦了。邱英让袁师爷必须回去休息,他写的那卷邱英继续写。 余白杭就坐在知府大人的侧面,今晚他写了好多字啊,如果是自己握笔那么久,早就七病八灾都找上门了。想着想着,心也软和下来,再不想和他顶嘴了。邱英的余光看到,她的下巴搭在胳膊上,小猫一样乖巧,弯弯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这么难得的场景,他怎么舍得困倦呢? 刘诚发现一处问题,但是被邱大人那张桌子吓到了。这什么玩意儿?霸道知府甜腻黑帮俏郎君?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刘诚还是自己琢磨琢磨,或者,再把自己的桌椅搬离公堂吧...... 丑时...困...... “余白杭,倒茶。” 余白杭都懒得站起来,他是来配合查案的,不是来跑腿儿当丫鬟的。“你天天都喝茶,对你来说就不提神了,我给你冲些咖啡喝嘛。” “不喝,大政什么好东西没有,非去喝那中药汤一样的怪东西。” 余白杭就多余问,反正一样是烧开水,走过去把阿诚的杯子也一并拿了,可把刘诚吓得不轻。 “老大你可别,你去歇着,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了。” 余白杭正好不想折腾,顺势放下杯子,“好吧你来干。” 邱英咳了两声,“在我这儿摆什么架子呢,刘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你闲人一个,余白杭快去烧水!” 还批评我,你自己这不也是摆官老爷的架子吗?反正邱英桌子底下的玩具余白杭都玩遍了,出去看看星星也好。 终于把她支走了,邱英有话对刘诚说,“她刚才都是胡说的,我不娶妻,我娘瞎胡闹呢,你别听余白杭的。” “哦......”刚刚好像是官方认证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天下婆媳 “邱大人,金靴杯的淘汰赛没几天了,你这几天不跟孩子们在一起,他们心里会很没底吧?” “不会,墨竹这几天不在书院,我让他去监督训练了,而且那些孩子里面,晏杨和林慕也能组织好大家。” 刘诚又想起些什么,想问又不敢,可是难得今夜气氛这么好,索性问了吧。 “可是邱大人,墨竹学问好,又跟在你身边多年有默契,你为什么不让他来帮你整理卷宗啊,我们家老大字都总写错,看到供词这么多还眼晕闹脾气,你为什么非要把他留在府衙啊?” 一想到这个麻烦精,邱英的嘴角就不自觉上扬,但刘诚从中看出了一丝不怀好意。 “你们老大?让她跑跑腿不也挺好吗,你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机会可以使唤她吧?我完全能想象出她在聚义堂是怎么欺负和压榨你们的,没关系,今天在府衙,本官替你出这口恶气。” 邱大人都在想些什么呀,老大完全不是这样的人,刘诚刚要解释,被邱大人挥挥手拦住了。 “没关系,当官不为民做主可是要遭天谴,你不用怕,有什么困难跟我反映,这个天生反骨的余白杭,本官替你们做主批评她。让她三天来一趟府衙,听我训话!” 额......邱大人,你这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披着家暴的外衣找机会腻歪呀...... 余白杭烧好水回来,邱英和刘诚竟然相谈甚欢,阿诚什么时候背叛自己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邱英不屑,“聊聊男人的话题,你应该没什么兴趣。” 邱含章你要作死吗...... 余白杭不乐意了,“太不够意思了,聊男人的话题怎么能不带我呢?” 刘诚殷勤接过水壶,“老大我们在聊蹴鞠呢!” “那我确实不感兴趣......” 余白杭怕被人知道他对蹴鞠没兴趣,因为在大家眼中,这好像是一个“很不男人”的行为。 所以刘诚没听见,刚刚和邱大人聊了聊蹴鞠感觉热血沸腾的,所以迫不及待和老大说,“梁老丞相的外孙原来是个蹴鞠天才,邱大人很得意有这样一个高徒呢。” 余白杭只是冷笑一声,“那确实是他三生有幸啊,有的蹴鞠教练啊,自己都不会踢蹴鞠,不知道谁应该是谁师父呢,难怪是得意高足呢。” 然后就是“秋雨”日常怼怼怼了,难怪邱大人刚刚和自己连忙解释说暂时不考虑娶妻,这两个小冤家呀。 丑时末,本案这些天的三本卷宗就全部整理完了,邱英亲自将卷宗锁起来,并让刘诚马上把自己整理出的这卷关于陆烨的所为送去章府。今夜的章府,也是彻夜未眠。 家里告诉了章雪柔一切,请人造谣写话本的是陆烨和陆夫人,本来怕她伤心,章夫人一定要陪女儿睡。但章雪柔却只是感觉很冷,想哭却哭不出来。 “娘,我觉得邹茜好可怜,我完全不恨她,反而觉得她,好可怜...她自己是名伶出身,嫁给陆烨也不算依附豪门。他们也曾经相爱,但最后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薄情寡义,甚至推她顶包,陆烨若是无情了那就和离,该补偿的补偿别再耗着人家青春,一别两宽啊!为什么男子犯了错,会推女子来顶罪,为什么婆婆永远永远看不上自己的儿媳呢?” 章雪柔很气愤,更多的是困惑不解。而这些问题,就是天下所有女子都深陷其中的烦恼啊。即使看得最明的章夫人也答不上来,她听闻陆夫人出资印发什么女德手册也是既惊讶又鄙夷。可仔细一想,自己女儿出了事,肯定会有不少女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一个不曾相识的小姑娘指手画脚。 你可以说她们嫉妒,嫉妒章雪柔天生绝色家世富有,嫉妒她能一笑倾城,引得杭州城单身男子趋之若鹜。但也可能,在这些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妇人眼中,长得美又抛头露面,所以这女孩子天生孟浪轻浮。所以群起而攻之就是正确,如果其中一人不认同,那就是荡妇之流。 大政的女子脸皮薄到什么程度? 垂髫时不喜欢翻花绳,想和男孩子一起玩跑动蹦跳的游戏会被其他女孩子笑话是“假小子”; 豆蔻时期如果女红和筝弦不好,反而对儒家经典,桃园结义感兴趣,家里的兄长会说这样太要强的女孩子长大克夫。(难道是因为女孩子一旦认真读书,会比兄长和未来丈夫读得好,这叫做克夫吗?); 未出阁的时候,不能对未来丈夫有所期待,否则三两闺中密友会说你“春心萌动”。这还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呢?谁知道女子之间勾心斗角有多可怕,街坊之间就那么大,既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么你在梦中“抢”了别人心里的俏郎君,人家未必不会背地说你发春,做春梦呢?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少年时期,都是纯真无邪的,但不是每个小团体的所有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每个女孩子长大的过程中,总会有几个“过来人”来破灭少女心中最美好的幻想。 出阁之后,丈夫对自己好不能对外说,丈夫如果骂你打你,那脸皮就更薄了。如果夫妻感情太好,首先婆婆就会说你轻浮。如果儿媳不漂亮,说你上不得厅堂,如果儿媳太漂亮,说你下不得厨房都是轻的,可能还要说你本性孟浪,易招惹是非呢。 即使给儿媳留情面了,毕竟是新嫁娘,也不说什么这副漂亮面孔会红杏出墙的话了,但婆婆哪有不找媳妇茬的,那就说儿媳的美貌使自己儿子沉湎女色,耽误科考正途,日后要多做家务,收敛一点。 如果骨子里自带侠义之气的女子就会一只耳进一只耳出: 我都干什么了,让我收敛一点儿?新婚之夜如果不圆房,婆婆你这脾气还不得第二天去我娘家退婚?我天生长得漂亮,怎么收敛?蒙块白布在脸上?你家新媳妇染了麻风病啊? 章节目录 第217章 钟情于你 我跟你儿子都没见过面,我委屈大了,蒙着盖头拜堂,千万人之中挑到一个男女双方都合心的那是你家撞大运了。既然进了门,夫妻就是一条心,你说你儿媳,不也打你宝贝儿子的脸吗? 再说了,你家这大秀才,考举人都考三次了没考上,那也我不是我耽误的呀。怕耽误他学习,别娶媳妇呀,在他卧房书房里供个文曲星多好啊。我是人,又不是观音菩萨,娶个媳妇进门,你家还能鸡犬升天了不成?我已经尽量尊重婆婆了,但我觉得就算你给你儿子娶了个观音,受了你这委屈,她也得跑了。 章夫人和妙涵这段传神的演绎把章雪柔逗笑了,脸皮那么薄干什么?当自己是小笼包吗还皮薄如纸?章夫人让女儿不要怕,娘家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财大气粗”了,嫁个京中的王爷咱们矮人一截,但章雪柔足够相配杭州城任何一位佳公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低人一等。 章夫人希望女儿能成为刚才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子,厉害点儿不怕,因为九成九的婆婆都偏心,倚老卖老,霸占儿子,所以你厉害点儿,用点小计谋小手段,见招拆招而已嘛。 但是,章夫人欣慰也心疼,女儿真的成长了很多。章夫人怕她经此一事不再开心欢笑,不再天真无忧,但她学会了理解,包容,待人谦和。章夫人不知道这样的转变好不好,但伤害已然造成,她不会让丈夫对陆家手软的,她和丈夫要向全杭州城的百姓当中拆穿陆家母子的阴谋。 官府指认陆烨的证词送到章府了,章槐山看着这六条罪状字字锥心。邱大人对陆烨的审判,刘诚也简单向章老爷透露了。如果罚款,估计得罚陆府全部资产的近一半,如果章家一定指认陆烨必须坐牢,那么罚金是原定是三分之一,坐牢九个月。陆夫人当然也不能忽视,教唆的力量更为可怕,但念在是陆家主母,邱英不会让她坐牢的。 章槐山知道明天日中之时会发生什么,他不想让女儿露面,因为如果陆家意欲逼婚,自己不允,到时候可能会有“市民”在人群中说章雪柔名声都臭了,还挑三拣四矫情个什么劲儿,有陆家大公子愿意娶就不错了。这种人云亦云的,不是无脑就是真坏,天天巴不得别人出点什么事儿好当自己的谈资,也不怕风大把舌头闪了。 本来章槐山真想把陆烨从此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从此在杭州城抬不起头,但是邱大人的判决即将来临的时候,章槐山好像有没法对一个孩子下狠手。这些年章家和陆家的生意几乎没有交叉和竞争,陆威的人品章槐山也清楚,想必章槐山不插手官府审判,陆威也得把儿子扒层皮。 府衙 平旦寅初,乏累却不困。 公堂落锁,邱英邀请余白杭,“朝霞快出来了,我们一起去苏堤走走?”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诗是余白杭吟诵的,邱英却讶异她在此时吟出这首诗,余白杭喜欢大江东去一点都不稀奇,可是... “这是元稹的《一七令·茶》篇,是...春香喜欢的?” “小时候我爹教我们的。”余白杭说得很快,咬了下嘴唇又突然侧头,“我也忘了,别问我以前的事情。” 到底家里是遭了什么变故呢?想来是突然而猛烈的吧,使得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早早流落街头学会生存。她是扬州人,余,是她的本姓吗? 怕她难过,邱英赶紧说点热闹的事情。 “所以今天清波门有喜事,你去看热闹吗?”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余白杭多管闲事,终于找到了真凶,这种当面揭穿的环节余白杭当然要参与了。 “搭台唱大戏,还不要钱,凭什么不去?不过今天中午的清波门一定是人山人海,我就和聚义堂的兄弟们混在人群里,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群众就好了。” “不然你还以为你是谁?还脱离人民群众,真把自己当杭州大侠了?” “邱英你一会儿不跟我吵架难受是不是?那你去不去呀?” “我没的选,必须带捕快和衙役去。但是我提醒你啊,倒时候出什么事情都有官府的人在,你可别再冲动出手了,到时候弄巧成拙我很难办。” “知道知道,不就抓个陆烨吗?我们家曾落棋和柳展都能抓,陆夫人更跑不了了。就是邹茜那边,我们让她写信,预计陆威老爷回杭州是在四天之内,但现在突然提前了,现在就不知道章槐山想怎么处置陆烨了。” 邱英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去年冬天熙平街罢工,最终坐收渔利的就是聚义堂,余白杭从一开始就对这件事儿这么上心,会不会打什么主意呢? “邱含章你怎么非要把我往坏了想呢?去年我本来就要买船,快食店的主意也是三个女孩子想的,又走了一批茶算我捡漏了,但那也是因为你最早告诉我,你算同谋。这次不一样,没查之前谁想得到是陆烨,而且即使最后章家和陆家两败俱伤,聚义堂也没什么空子可钻的......” 等等,邱英是在提醒我又可以捡漏了吗? 拂晓,鸡鸣。 也只有在这样静谧无人(黑灯瞎火)的凌晨,在远离夜市的长桥上,余白杭才敢和邱英并肩走走。虽然身高不够并肩,但余白杭还挺享受这种氛围的。 “邱英,你真的不喜欢章雪柔吗?我觉得她挺好的,人漂亮,之前虽然骄纵,但现在性格也收敛了不少,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这个问题,我希望你是最后一次问,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去年三月,我在杏花巷第一次见到她。” “可是...相信男人表诉衷情的话,会不会太傻了?”余白杭是这么想的,可嘴上不自觉已经说出来了。 邱英不敢看她,只是看着苏堤两旁的树,茫然而确定。 “遇到真心喜欢的,所有的甜言蜜语从来都不需要事先排练,看到她的时候,自然脱口而出。这个,我也无法自证,只等时间来证明吧。”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终身不娶 茫然,是对母亲期许的辜负;确定,是我今生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 他的坚决,让余白杭在那一瞬间有想拥他入怀的冲动。余白杭这那刻真的有把一切都放下的打算,大师兄一回来,她就卸任掌门,就可以公开女子身份......从此你调任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可是,陆烨和邹茜相爱的时候一样轰轰烈烈,现在分别都要撕破最后的脸面。余白杭相信真爱的存在,但她没法相信永恒,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感情呢? 更何况,如果我不是聚义堂的大当家,我又是什么人呢?我还有什么呢? “含章,如果我好几年也没法公开身份呢?” “几年而已,又不是几辈子,有什么等不得。” 余白杭生生把哽咽收了回去,“那或者,如果我是男人呢?” 邱英蓦然停住脚步,终于直视她,“如果你是男人,那我终身不娶。” “可是,你娘一直盼着你可以早日娶亲传宗接代,如果我是男人就不行啊......” “没有那么多如果,我只在这辈子遇到了你,余下的时间,我只管珍惜。” 又走回西泠,天即将大亮了,邱英突然看着前方一愣,顺势拉着余白杭的胳膊躲到她身后去。 “妈呀,前方有白衣女鬼!” 余白杭伸出右臂,高呼“别怕,我来保护你!” 天都要大亮了,女鬼是迷路了吗?这么晚了不回家?余白杭定定神,那不丁春香嘛。 “不怕不怕啊,那是春香在吊嗓子,她最近不是在排大戏嘛,所以勤恳得很,而且你们书生不都是痴迷女鬼的吗,你咋还往我怀里钻?”余白杭这一脸游龙戏凤的坏笑,是把邱英当仲韶音了吗? 不是女鬼呀...邱大人又挺直了腰背,掸了掸袖子,当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谁...往你怀里钻了?”邱英现在看到是在唱戏了,后面跟着的是文绣和素练,“大早上的,干嘛穿一身白呀?她排的什么戏,白素贞啊?” “你看你不懂了吧,早起晨功都是这样的,谁吊嗓子的时候穿一身戏服啊,戏服很重很繁琐的,庆春班的戏服都有用十几年的。” 庆春班?邱英去年听丁春香提起过,她父亲好像是庆春班的班主,他也听余白杭和丁春香说起过当年随着戏班跑江湖的故事,想来余白杭的功夫底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干嘛呀?查户口啊?邱英你未免对我的过去太感兴趣了吧?”邱英一连问了好几个关于她小时候的问题,好不容易营造出来一点暧昧的氛围,非逼着余白杭生气。 “那好吧,不问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又来?” “大侠饶命——”邱英慢慢拍拍余白杭举起的拳头,使劲按下去了,“跟你没关系,关于丁春香的,她和李红在争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如果我说...我认为...李红可能更合适,你会不会揍我呀......” “不会揍你!”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吓得邱英躲开三丈远,余白杭没打到邱英。虽然余白杭知道春香很欣赏笠翁先生,但是本届金靴杯第一次使用通俗唱法,李红从长相、气质、唱腔,确实都更“通俗”啊。但是她能不能代表杭州城的整体风貌,余白杭的想法也不作数,最终还是邱英来推荐。 坏了坏了,对面统一穿淡蓝细麻制服的是聚义堂的兄弟们在晨跑呢,余白杭拉起邱英就跑,“快躲起来,绕路走快点儿,别被人发现了我们一整夜都待在一起,成何体统啊......” 确实不成体统,凌晨苏堤散步,现在怕人看到,还紧紧牵着我的手?邱英完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余白杭焦急慌乱的样子,想这样跟你跑到天涯海角而已...... 回聚义堂补觉! 舒适凉爽的大床,萨萨小仙女安安静静趴着等余白杭来撩,有时候余白杭都觉得,她真的不是白狐狸精变的吗? 与此同时的陆家。 陆灿一醒来就发现院子里很多彩礼铺得满院子都是,他还以为是母亲替他要向哪家姑娘提亲呢,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呢?怒气冲冲去找母亲的时候,却看到大哥已经在母亲那里了。 “我不读,我不会当众宣读这个东西的,娘,非要是今天吗?” 陆烨的态度,几乎是恳求了。陆夫人交给陆烨的,是她亲自拟的休书,上面写了儿媳邹茜犯了“七出之条”中的无子、口舌、妒忌三条,足够休妻。可儿子到了这个关键时刻又要反悔了,陆夫人已然联系了官方邸报要大肆宣扬,现在陆烨想反悔也晚了。 陆灿不顾丫鬟们的阻拦冲了进来,他在屋外完全不敢相信里面在说什么,“娘,大哥,院子里的彩礼是怎么回事儿,刚才说的休书是什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二儿子也不是外人,虽然年纪轻了些,但也快行冠礼了。陆夫人心情悲恸,似乎要告诉小儿子的,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家族秘闻。 “家门不幸啊,最近,章家姑娘的事儿,其实是你大嫂,不是,马上就不是你大嫂了,全都是邹茜那个妒妇诬陷的。她至今无子,也不许你大哥纳妾,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把目光转向了章雪柔,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进行疯狂的,变态的羞辱和报复。如此心胸狭窄,气量逼仄的女人,我们陆家怎能留她!” 陆灿不解,大哥大嫂成亲只有一年多一些,不许大哥纳妾不是正说明她太爱大哥了吗?为什么这都能成为休妻的理由呢?陆灿恍惚当中,平日在外风光无限的陆烨也再次恳请母亲收回今日送聘的想法。 “娘,你知道不是她......” “不是什么!”陆夫人敛容屏气,仿佛那一瞬间就不是兄弟二人心中温和慈祥的母亲了,“章家的损失,全都是邹茜造成的,但娘慈悲为怀,念在她这一年侍奉公婆还算勤勉,如果找到了她,我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而你,今天必须要把聘礼抬去章府门前,把章雪柔娶进门以彰显我们陆家道歉的诚意!”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新帖罗襦 “什么?”大嫂狠狠伤害了章雪柔,所以大哥要把章雪柔娶进门来赔罪?陆灿觉得这太荒唐了。他最后一眼看到大哥是他跪在地上求母亲别这么做,双目饱含愧疚和不忍,接着陆灿就被小厮拖着拽着回自己房里了。 巳时,陆夫人出门,在刚刚一个多时辰的耳提面命里,陆烨屈服了很多,也抗争了很多,陆夫人的巴掌马上就要落在陆烨脸上了,但今天一定要去章府门前提亲,天塌下来都不能阻碍,想打下去的手又收回来了。吩咐下人午时之前必须把大少爷带去清波门,而陆夫人,现在她要去杭州城最繁华的武林路,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把所有责任推到邹茜身上。 陆夫人走后,陆灿马上跑来找大哥。 “你想怎么办?你找大嫂才找了两天,两天找不到你就要休妻另娶?” 陆烨不知道,陆烨什么都不知道,他派人跑遍了杭州城也找不到邹茜,他不知道为什么邹茜要跟自己吵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已经完全不敢反抗母亲,因为他的今天都是母亲给的,父亲一气之下要剥夺自己继承权的时候也是母亲极力劝说的。所以陆烨越来越,越来越无法脱离开母亲的掌控了...... “陆灿,你说邹茜还在杭州城内吗?今天全杭州城都会知道她被陆家休了,我的聘礼抬去章家,我,我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些,可是我,我找不到她,我太没用了......” “哥!”陆灿重重一拳打在陆烨肩上,“你是谁?你是爹的儿子,你不是杭州城第一花花公子吗,所以你一定不能糊涂啊!现在,我再派人去找大嫂,你可以去清波门,但你一定要等我的消息,好不好?” 其实陆夫人在通知儿子下聘前,早早就铺垫了一切,转眼间,三分之一个杭州城都欲对邹茜群起而攻之,对一个女人最严重的的羞辱,难道道貌岸然的陆夫人听着就不刺耳吗? 而此时的邹茜呢?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现在,她该去揭穿一切阴谋了。 可是金佩鸣响,风弄花影,却给邹茜带来了大麻烦,这家小客栈的老板从她住进来第一天就盯上她了。邹茜是夜半匆匆来到这里的,住在这里几天,也很少出门,但偶人一瞥的老板还是见色起意了。今天店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去看热闹了,倒是个好机会啊...... 余白杭一醒来就叫甲子堂派兄弟去保护邹茜,小五子匆忙来报,陆家二少爷愿出千金求问。 “问什么?” “他想知道邹茜在哪里,他说聚义堂神通广大一定知道,他必须在午时之前找到大嫂,只要找到人,那么一切闹剧都不会发生。” 余白杭笑这位陆家二少爷太年轻啊,想法还是天真,他母亲都把邹茜置于千夫所指的境地了,陆夫人一直拿着继承权的问题牵制陆烨,就算陆烨把邹茜找到,他能直的起腰保护他老婆吗?还是他们打算做一对亡命鸳鸯? 不过年轻还是好,天真要保护,余白杭不忍心,“收什么钱啊,那不是趁火打劫吗?你们出人的时候带他去吧,也让他看看,他大哥和他母亲到底有几副面孔。” 陆灿得知聚义堂的人带他去找人,派人最快速度去通知大哥到南屏,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午时,大哥能把嫂子带回来吗? 梅府和章府离得近,梅玉倾又早早出门要去写现场报道。梅老爷见她这些天总不着家,一个姑娘家,最近章家又出这种事,得学会保护自己啊。所以今天梅老爷还非要跟女儿一起工作,看看她都接触些什么人,写些什么报道。 但一出门就被挤到了,马车怎么过不了了,梅老爷一掀开帘子,这是谁家要娶亲,这大红的聘礼怎么都铺开了好几十丈远。前面那不是玉倾吗,哎呦,跟什么人说话那么亲密啊? “老爷您不坐车了?咱们不是要去瓷器行吗?” “还去什么瓷器行啊,女儿都要把自己偷偷摸摸嫁出去了,快隐蔽,隐蔽起来,别被玉倾发现了。” 梅玉倾是在和换了便衣的捕快说话,捕快们刚从武林路回来,现场的场面简直是拍案惊起,群情激愤,有不少人对陆夫人慷慨激昂的“女德”演讲大加赞赏拍手叫好,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邹茜七出全犯似的。 梅玉倾算是看透了,“女德”言论不仅让女性作茧自缚,甘为下贱,男人听了更是爽,什么责任都不用负,生来就是大爷,当然跟着起哄,让这把火烧得越大越好了。要不是邱大人前些天专门把府衙所有人员叫齐了进行了一遍彻头彻尾的思想教育,指不定有多少糟粕残余呢。 张林示意梅玉倾大戏要开始了,迎面而来的就是陆夫人和从红鸾配聘请的孙媒人的马车,梅玉倾跟着捕快们一起上对面茶楼二层坐下。 陆烨的马车就跟在母亲后面,既然他下决心来了,那就得跟邹茜彻底恩断义绝。心里一直默念,求陆灿找不到邹茜,求邹茜早已经离开杭州城,求这辈子再也别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样他可以不用满心愧疚不敢面对她...... 停轿,陆灿派去的人趁着陆夫人下轿的时候一个箭步登上了大少爷的车。 “大少爷,二少爷找到少夫人了,就在南屏,她现在正要过来破坏提亲,聚义堂的人已经去保护她了,聚义堂可是流氓窝呀,存心就是跟陆府对着干,他们才不怕把事情闹大呢。所以二少爷和聚义堂没谈拢,他让我过来一定要把你带去,他还说大嫂善妒,如果她顺利到了章府,不一定闹成什么样子。” 这套话是陆灿让小厮这么说的,陆灿现在已经知道母亲狰狞的面目了,所以这种时候再不能动之以情来试验大哥大嫂是否情比金坚了。大哥决不能亲自上章府门前提亲,否则别说让全杭州笑话,爹回来了也得打死大哥,那么现在陆灿就是绑架也得把大哥绑来。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撕了休书 “大少爷,前面在抬聘礼,人来人往很繁杂,我在后面的巷子备了马”,小厮低头看到了陆烨手里握着的休书,想必他这一路,也是心有千千结吧?“大少爷,休妻这种事情,难道不让少夫人提前有个准备吗?” 陆烨掀起帘子一角,母亲正和孙媒人谈事情,可能母亲认为,今天的自己本来就是个摆设,只是不让她丢了面子的筹码吧? “走,带我去南屏。” 聚义堂出动的人多,竟然没有跑马而驰的陆烨先赶到。陆烨知道怎么说了,妒妇悍妇,私自离家杳无音讯,把休书扔给她,什么都不用解释,转头就走。可是此时的邹茜,完全无力抵抗奸淫老板的纠缠了。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西子宫词的名伶,现在陆家的少夫人邹茜。你想要钱吗,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我还可以给你纳个妾,求你别这样好不好?” 可是客栈老板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仿佛她说的一切都是温香绵软的吴侬软语,打是亲骂是爱的调情。邹茜的美貌实在让老板X虫上脑了,她现在好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邹茜宁死都不可以被人玷污,抓起条案上的烛台,正对着老板。 客栈老板笑了,“那烛台不是金银的,只是木头的上了一层漆而已,你拿着它还能打死我?乖乖从了我吧,你丈夫今天都去章府提亲了,他真奇怪,放着这么名花倾国的媳妇不要,扔在这偏僻寂寞的小客栈,那就让我来心疼心疼你吧......” “咣”的一声脆响,烛台狠狠砸向老板的手肘,“不识好歹的小娘们儿,你还真敢砸!我没找兄弟们来给你绑了,已经对你够温柔了,看你玩不起那样儿吧,都不如去找楼子里的姑娘玩儿!” 但是邹茜越是誓死不从,客栈老板的占有心就越强。邹茜的力气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转眼间袖子和领口就被撕扯开了。就在邹茜费力挪到月门床边,想就这样一头撞死的时候,陆烨踢开门闯了进来,照着客栈老板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脚。 客栈老板毫无防备,这一脚直接让他的头撞在了桌子脚上。转头要看是哪个王八蛋坏人好事,又被陆烨一脚踩在心口上。 “你他妈活腻歪了,敢动老子媳妇儿!” “你是陆...陆家大少爷?可是刚刚小二才来报了陆夫人当众宣布休妻,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给我滚出去——” 带陆烨来的小厮把客栈老板押下去了,他也万万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邹茜以为自己会哭得很惨,很柔弱,但面对这个负心汉,她展露的只有比他更薄情和决绝。 陆烨看到刚才那个老板头上和手腕的伤了,看来邹茜跟自己吵架时候的厉害劲儿还没忘,但是...刚刚她一个人被这个老流氓纠缠的时候,得有多害怕呀。她倒在月门床边上,难道是想...... 陆烨给邹茜披了个毯子,小心翼翼的,“你,换件衣服吧,我在门口等着,我想和你聊聊。” 陆烨刚要起身就被邹茜拉住了,邹茜从他襟怀里拉出一封信,“这是什么,给我的休书?” 不是,一离开我,你一定会被外面的混蛋欺负,谁爱去章府提亲谁去,陆烨死也不休妻。 陆烨夺过所谓休书,撕碎成千百片散向空中,“去他娘的休书,你就是老子的女人,这辈子都是!” 陆烨和邹茜又说了很多话,聚义堂的人和陆灿赶来的时候,看到客栈老板被捆在椅子上,陆灿派去的小厮告诉他们是怎么一回事,陆灿后背直冒冷汗。聚义堂的人忿恨自己来晚之余,笑着互相点头示意,“出个任务还能捡着个胖揍大礼包,兄弟们,这家小客栈,收拾喽!” 邹茜换好了衣服,陆烨想替她梳妆,邹茜鼻尖酸涩,本想摇摇头笑着拒绝,手却不由自主把黛石笔递到他手里。 “泽玉,上次你为我画眉,还是新婚第二天。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多,全杭州城都知道,我再不是你的妻子了。”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怨恨我娘,是我软弱,被她操控,一步错步步错,没有保护好你。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的马车到了章府的门口,我很难受,像是被一千只蚂蚁噬咬一样难受,我那个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要跟你过一辈子,我要找到你。” 陆烨和邹茜,也许两个人的前二十年都是在金玉堂翡翠帐和水晶床里生活的,娇惯,柔弱,喜欢逃避又负担不起责任。但是现在,他们在一起,怎么也要去试试,能不能抵挡住一切风雨。 陆烨拉着邹茜的手下楼来,客栈的一楼都不能看了,客栈老板被折磨得也不能看了。聚义堂的兄弟们当然不能像老大那样对这种人先阉后杀,但是也...嗯...足够惨了,陆灿都不忍心看了。 “陆灿”,陆烨叫弟弟一起去清波门,他要去向章家道歉。 清波门章家 陆夫人刚下轿来的时候,觉得气氛哪里不对,章府门口站了六个家丁,眼看着这聘礼铺了几十丈远,怎么没有一个人面露惊讶之色呢? 因为昨天夜半,章老爷已经召集全府近百家丁丫鬟,说了明天会发生的情况,让章府上下一致保持冷漠脸,让陆家的人先尴尬死。 但是孙媒人笑口常开,什么尴尬场面都能化解开,笑脸盈盈前去自报家门了。听闻提亲的来意,章府门口的家丁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去禀报我家老爷。” 一向见惯了三媒六聘场面的孙媒人也觉得诧异,几年前朱家向白家提亲也是孙媒人来提,场面比这还大,白家还为朝廷提供东珠呢,也没这么眼高于顶啊,章府里头,这是搞什么玄机。孙媒人感觉突然不太好,该不会是章小姐出什么事了吧?否则章府上下怎么能这么平静如水呢? 余白杭睡足了出门,戴上墨镜甩开纸扇,今天心血来潮想摆个排面,八个兄弟抬起轿辇大摇大摆走在清河坊,曾落棋和柳展也如公主一般仪仗出行。不是早上刚和邱大人说好要当个普普通通的人民群众吗......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好戏开场 当然是半路被邱英罚牌拦停了,捕快们和梅玉倾找了一上午的邱大人终于出现了。 “你怎么从这儿出来呀,那是什么人啊,侧影有点眼熟...”邱英用扇柄把斜着身子的余白杭拧回来了。 “疼疼疼疼,这可是脸啊”,唉,被邱英这么一打脸,余白杭想起来了,“刚才那位不是陆......” “嘘——”现在还没到清波门,邱英刚听衙役说过章府的进展,现在陆威还不能露面。 曾落棋和柳展扒在轿子的轩窗,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余白杭和邱英就在这一大帮子好事儿的兄弟眼皮底下亲密咬耳朵。 “陆威老爷今天早上回来了?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邱英早就受够了凭什么杭州城一有消息就是聚义堂先知道,低音在余白杭耳边温热嘶磨,“你以为我堂堂知府是干什么的,本官这一上午就在跟陆威说这件事情。” “那陆威老爷一定是暴怒吧?”暴怒...低估了,可余白杭又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样钧天的盛怒。 邱英没有回答,只是低着眉眼,慢慢摇头,“岂止是暴怒...我跟他聊了快一个时辰,只在开始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全程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好像是草原上饿了半个月的豹子,紧紧盯着一头羊一样,双眼通红,要不是拿知府身份压他,我都拉不住了。” 突然响起鞭炮声音,还是十二挂齐发的,从余白杭这里看过去,清波门的路还真算是水泄不通了,四面八方的小路都挤满人了,看来陆夫人还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鞭炮正响得痛快,章府大门轰然从两边大打开,紧接着跑出四个家丁端着水盆把鞭炮浇灭了,余白杭他们看不到怎么回事,以为是鞭炮响完了,却听见清波门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邱英拿着余白杭的墨镜玩儿呢,被余白杭重重打了一下手背,“都什么时候了,别跟个小孩似的,快点挤到前面去啊,我的知府大人,这个时候能不能摆摆官架子让我走走后门儿啊?快带我抢到第一排!” 这回尴尬了,这么多人都是响应陆夫人的号召来的,万万没想到章府能直接把鞭炮灭了。章槐山不慌不忙走出来,“什么人在我家门口放鞭炮啊?这满地的大红色,是谁家要娶亲吗?” 只要门开了,主事的出来就好说话,孙媒人依旧笑意盈盈走上前去,“章老爷肯定是吓到了,我是红鸾配的孙媒人,说成了一千多对有情人。其实刚刚这挂鞭叫‘开门鞭’,开了门就能说媒,如果吵到了章老爷,那用水泼了也没事儿,见水如见喜,好事要成双啊!” 章槐山环顾了门前一圈,陆家夫人这煽动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些,但脸上依旧面不改色,“所以孙媒人是来我家求亲的?替何人所求啊?” “替陆威老爷家的大公子所求。” 还真是有脸说,那章槐山就见招拆招吧,“原来是陆烨侄子啊,可是陆烨侄子去年娶妻,全杭州城都知道啊。” 孙媒人回头向陆夫人点头示意,陆夫人走向前亲自解释,“对于前段日子,章家小姐所受不明羞辱的事情,我们陆家深感抱歉,这一切,都是我嫉妒,自私的儿媳妇邹茜所为。所以今天,我让陆烨带着休书,亲自来向章老爷致歉,并愿意承担此时造成后果,陆烨休妻后,愿以万金求娶章家小姐,以作补偿。” 章子沅在大门侧面听见了所有浑话,要不是海客一直拦着,他不知道会做出多冲动的事情,揭穿陆夫人丑陋无比的假面。他怕父亲因为生意往来,所以给陆家留着面子,隔靴搔痒无法为姐姐伸冤,但这次,章槐山实在没法再给陆威脸面了。 “你们陆家确实应该深表歉意,跟邹茜无关,陆家夫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章槐山这话什么意思,与邹茜无关,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章槐山没点破,“既然已经写了休书,陆家夫人饿亲自上门提亲,那么怎么没看到贤侄呢?休书何在呢?” 余白杭和邱英终于挤到前面来了,身后却又被一个小伙子挤到差点扑出去。这个小伙子就是陆灿派去找大哥的,他冲出人群向陆夫人大喊,“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刚刚跑开去找少夫人了!他说他不能亲自来了,休书也撕掉了!” 人群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这场大戏比想象得热闹啊,余白杭都忍不住一直晃邱英的手臂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聚义堂的兄弟。 陆夫人没法解释,孙媒人此时也翻脸了,“陆夫人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您跟我说的,休妻板上钉钉了,儿媳妇早离开杭州城了,我才敢接这个活儿,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儿,这种欺里瞒外的事儿在红鸾配可不是规矩,这媒我不做了,自砸招牌。” 孙媒人离开,人们的目光又往西边移动了,刚才余白杭嘱咐兄弟们的,就是为陆烨他们开道,聚义堂的人身穿制服,齐齐站成两排送陆烨夫妇和陆灿走到章府门前。陆烨走过去很快,没有看母亲,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即将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 从章府大门走出的却是...陆烨只看到来人的脚面就不敢抬头了,颤抖,恐惧,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感觉,但是陆烨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是悬崖边的一颗薄壳的鸟蛋,而高大的父亲,此时是目光如炬的雄鹰。 “哎你看到了吗,陆威老爷怎么从章府出来了?邱英你看到了吗?太神奇了吧?” 邱英按着她的额头,防止她下一秒要冲出去给这出大戏打赏,“安啦,你以为我手下的衙役是干嘛的,当然是我让他们护送陆威......” “你别说话,我看看陆威是怎么教训自己孩子的......” 好多围观群众都听到邱大人被怼了,邱英叉腰却只能心里嘀咕,余白杭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不过余白杭看不成了,因为邱大人走上前来调和了,最终章槐山也没忍心在全杭州城百姓的面前宣布陆家母子过错,给了陆威这个面子。捕快和衙役组织百姓有序散开,这场荒诞闹剧最终落下帷幕。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丑态毕露 在邱大人的劝解下,两家还是私了,章槐山把陆家母子的卷宗交给陆威,还说了一句,“也别往死里打。” 但是结局,也可想而知了,慈母多败儿,而陆夫人慈善的面孔下竟藏的是杀人的心。陆威不能打老婆,只是让陆夫人以后住在经堂,静思己过。而陆烨呢,不用说了,浅黄的木棍子打到沾了鲜血,生生染红了。陆灿跪在地上连连大喊“爹别打了”,但东西两院所有人都不敢帮忙劝,再打一下,便是终生残废,陆威那个时候才收了手。 这次事情也让陆威老爷看清了大儿媳的本质,即使是她知道陆家辜负了她的时候,在写给公公的信中也毫无对陆家的怨恨,甚至还让他赶快回来阻止,争取把陆家的损失降到最小。 一个你们这些自以为高贵的人都看不起的出身,最终是她传书为陆家挽回了最后的面子。如果章老爷当着全杭州城百姓的面儿念了卷宗上的一条条罪行,那么陆家数十年的积淀会怎么样,陆威想都不敢想。 陆威把陆家全部慈善事业的管理全权交给邹茜,把陆烨手里的管辖权全部移交给陆灿。什么时候恢复其继承权,先看看他为章家小姐澄清卖不卖力吧。 邱英没罚陆烨入狱,章家的意愿也并不是想把他送进大牢。但邱英罚了陆烨刊印十万册为包括章雪柔在内的,杭州城所有受此次牵连女子澄清的册子,免费刊印并发放出去。 陆夫人当然也要罚了,邱英罚她要和杭州城内其他信奉“女德”思想的妇女一起,来府衙新设立的妇女联合会听课。从府衙出去,往西依次是捕快总所、驿站、邸报,往东去依次是上次校园霸凌事件后新成立的官方“反霸凌联盟”,即少年保护联合会,简称“少联”,和经此事件应运而生的,妇女权益保障联合会,简称“妇联”。 “妇联”的想法,是曾落棋和梅玉倾一拍即合共同提出的,但念在两位虽为杭州城先锋女性表率,但都未成亲,年纪尚轻,压不住场,最终邱英选来选去,决定请章槐山的夫人担当妇联主席,曾落棋和梅玉倾分管杂务。 “妇联”的首要任务,就是销毁杭州城街头免费发放的“女德”小册子,为全杭城的女子上一堂男女平权课。尤其要给那些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恶婆婆讲一讲。 处理完这些事儿,金靴杯的裁判就要来了,杭州蹴鞠队和江西新余百年洪家蹴鞠队的淘汰赛就要开始了。这个百年洪家所有的队员之间都是堂兄表弟,各种连桥裙带,配合默契程度相当之高,邱英这么久没亲自看孩子都愁死了。所以对陆烨案件余下小蚂蚁的处置,就交给余白杭吧。 陆家这一家子处理完了,但是以杨伟为首的一帮小报记者还是没有收监,只做了罚款等处理。其他内容提供者呢?呼朋唤友领头聚众看小X书的呢?手里有“红颜醉”,但是未开始施加伤害的,官府不能捉的那些人呢? 有聚义堂,什么人都能抓到,效率高的呀,到余白杭那里都得等着排队叫号处理。索性,聚义堂把他们分成几批,曾落棋和何严确认眼神...露出了一丝讳莫如深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十里章台。 一阵阵声浪吵醒了附近的居民,都是男子的叫声,能出什么事儿啊,男的怎么还惊声尖叫啊?撑着晾衣杆的胖大婶向下一望,好家伙,怎么这帮小伙子都光不出溜的跑出来呀?这也太影响市容了,不符合邱大人对杭州城新风貌的规定啊。 还是从十里章台里?这可新鲜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青楼里跑出来大喊求饶? 哎呦呦,十里章台的姑娘还追出来了,香云缭绕的,愣是不让这些小伙子走,姑娘们啊,别再笑了,大婶怎么听着,跟捆了唐僧进盘丝洞里了一样啊?这些小伙子做错什么了? 这些人都是聚众看书,并附带“眉飞色舞”XX讨论的,余白杭让薛神医稍微把“红颜醉”改良了一下,变成只对男的起作用了,把他们骗去十里章台,还有这等美事儿,还等什么呀?又按照余小爷吩咐的,仲韶音和她的姐妹们偷偷使了点坏,反正现在这些臭男人浑身酥软,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但身体掏空了之后还不让走,醒来之后怎么也找不到衣服,想趁着天没大亮赶紧跑,却又被扣下了。 “陪姐姐玩玩儿怎么了?姐姐调戏你是瞧得起你,夸你帅才骚扰你。你看看这大腿和小腿的线条,皮肤也白净,长这么好看的一副皮囊,是不是准备随时出去勾引别的女人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天生的使命就是在家做饭,带孩子呀?” “我怎么不骚扰别人,专门盯上你了呢?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德行有亏欠,没有遵守男德呀?” “哦,你不知道什么是男德吗?你难道没听说过‘贞洁是男人最好的聘礼’吗?不要随意参加有女性在场的饭局,容易引火烧身。为什么呢?因为男性天生就是低贱的,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还有啊,男人常在外喝酒是克妻的,酉时下班,酉时中必须回来,如果没到家,睡在由搓衣板拼成的床上吧。” 余白杭说,即便是青楼女子,遇到让自己觉得恶心的骚扰行为也可以提出严厉的反抗。就算一个女子没穿衣服在大街上跑,有德行的人自会掩目避开,这些都不是男子公然羞辱女子的理由。 所以仲韶音在那刻看到,原来是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把自己当作普通的女孩子的,又有哪个烟花女子没有一段惨痛过去,不向往普通的生活呢? 原来是前段日子推波助澜的臭小子们啊,胖大婶直呼这帮姑娘们干得好,胖大婶家里是手擀挂面的,她最长最粗的擀面杖哪去了? 还没完呢,十里章台热闹了一早上之后,白堤商业街,武林路商业街最显眼的铺面纷纷挂起巨幅海报: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一夜成名 “你想一夜成名吗?你想众所周知吗?下一个就是你!” 再看海报内容,简直是亮瞎了眼,这搔首弄姿的都是些什么鬼?有续着络腮胡的,有露出半个厚重的溜肩的,有满脸痦子还向观众撅着嘴唇......哕——何严和曾落棋自己都想吐。这些小报记者和内容提供者,头一次面向全体杭州市民露面就是这个姿态,太太太影响市容了。 这些人不就凭着自己没脸没皮吗?那就彻底撕破他的脸面,别躲在暗处不出声啊,不是自诩“评论侠”吗?那聚义堂必须满足你这个愿望,让这些人的“美图”铺满杭州城各大商铺。再印发在陆烨道歉的小册子上,十万本呢,这下那些为了自己能出名不断秀下限秀脑残的臭男人们可真的要红了。 其中一位“上榜”男子的家里有个悍妇,抄起鸡毛掸子就是一顿乱打,“真是长能耐了,老娘还没死呢,你给我存这份心,看老娘不打掉你一层皮!” 这道独特的风景,也使得金靴杯裁判第一次来杭州城,就留下了被惊吓的印象。 章府 海客拿着今日的报纸兴冲冲跑回文定阁。 “少爷,你对邱大人的处理结果不是很满意,今天上午,余小爷替你教训这帮禽兽不如的家伙了,大半个杭州城都看到了,一张张猥琐龌龊的嘴脸被挂在陆威家的外墙上,真是大快人心!” 章子沅甚是欣慰,“太好了,我去拿给雪柔看。” 海客突然嘴贱了一句,“还是余小爷和邱大人分工明确,在府衙一起加班住了好几天,才能有这样的默契......少爷你怎么了?” 一起住了好几天...章子沅没怎么,只是想去府衙手撕邱英而已,明明差不了几岁,为什么她偏偏当我是个小孩子呢? 海客怀里被怼了份报纸,对着少爷的背影喊道,“少爷,你不亲自去和大小姐说了?你现在干什么去?” “调试我的观星仪去!” 夏夜,睡不着,余白杭下楼练练剑又饿了,顺便给三条狗也加个餐。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哈哈和阿拉斯刚要叫,就被余白杭一手一个捂住了嘴。 “月团子!我就知道是你!” 二师兄推门进来,偷吃的曾落棋卡个半死,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想吃什么让刘大厨给你做嘛,自己拿回云清台吃啊,怎么这里搬个小凳子自己啃,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 曾落棋往身后在藏什么东西,“我就吃了你点儿笋干而已,嘴里想嚼点东西......” 只吃了点笋干?这东西不是很便宜吗,干嘛非吃我的?不对,余白杭低头一看,“呀!确实遭贼了,你怎么能吃我的黄泥拱呢?” 黄泥拱是聚义堂手下山上的笋农送来的,一座山上只有四五棵,极为珍贵,所以只有余白杭才吃得到。曾落棋都要馋死了,实在忍不住,晚上才来偷吃的。 “对不起啦大师兄,我多半年没回家了,好多家里的味道都吃不到,所以你今晚吃黄泥拱的时候我实在好馋啊。” 余白杭抱着黄泥拱蒸咸肉,拿到蒸笼上,又给自己端了一屉小笼包和一晚银丝面,把厨房里剩的猪骨头给狗子们放在院子里。 “热一热再吃吧,你把剩下这些都吃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吴大嫂或者刘大厨说,这是你自己家,你又不是来做客的。” “还是师兄疼我......” 余白杭和曾落棋相对坐着吃宵夜,但是好像有个什么事没办,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月团子,我住府衙那天,回聚义堂的时候你给我说了个什么事儿,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有关,好像有关钱...对,阿阮爹娘的事情。拿钱打发了吗?这么多天了已经走了吧?” 这事儿曾落棋也觉得奇怪呢,她没给阿阮爹娘钱啊,但两三天没听到他们上门要钱,曾落棋还去问了河坊客栈的老板,阿阮爹娘并没入住,难道他们回河洛去了?大老远的来的,这是图什么呢? 曾落棋如实说了,余白杭也觉得诧异,“反正走了就行,那阿阮呢,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我没看到她呀。” 曾落棋享受着今年最后一口黄泥拱,回味无穷...... “阿阮啊,我怕她见到父母伤心,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的爹娘这样,她自己也抬不起头,柳展这些天得回柳府住,她大哥从南京回来了,我让阿阮跟着她,在柳府上住几日。” “那也好吧,柳老爷人很好,柳展肯定会照顾好阿阮的。” 但是曾落棋还是若有所思,虽然今天上午,热热闹闹惩罚了坏人,但是这种事情,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吧? “师兄,你觉得,这个世道中的坏人会有被尽数消灭的一天吗?” 余白杭缓了很长的一口气,语气郑重而缓慢。 “庄稼几个月成熟一次,但是野草呢,没过几天就又长出一茬,这种事情当然还会发生的,但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浪费,这个世道上的坏人永远不会尽数消灭,但我们会让这种事情少一些,更少一些”,余白杭摸摸曾落棋的脑袋,“傻姑娘,尽最大可能保护可以保护的人,无愧于心就好了。” 与此同时,今晚城北的金靴杯淘汰赛场地壮怀激烈,杭州蹴鞠队以三比二的比分打败新余百年洪家蹴鞠队,赢得了首场胜利。这对于刚组建小半年,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的杭州蹴鞠队是一个莫大的鼓励,邱英为此激动得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邱英一大早便去了聚义堂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她。 “嗯...好,知道了,太好了......” 邱英都这么摇晃余白杭了,怎么还不醒啊? “废话,现在才卯时啊...我对这个蹴鞠真的不是很感兴趣,我已经送上我最诚挚的祝福了,但我真的好困啊...” 实在经不住邱英唠叨,余白杭还是坐起来了,“喂,我换衣服你也要看吗?去一楼等我啊......” “哦,那你别再睡过去了啊...”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骄奢淫逸 却刚走到二楼又被叫回去了,“邱含章,扶我起来更衣!” 余白杭还真有个事儿要求邱英,而且得趁兄弟们还没起的时候做。 “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刮胡子?”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儿,非拉着我进你的闺房呢?邱英却着实被这铺陈开的琳琅满目的工具吓到了。 “我说你都没胡子,怎么还有套金闪闪的剃须工具呢?” “嘘嘘嘘——”余白杭的手直接糊在知府大人脸上,不让他太张扬,但邱英还是把她的手扒开了。 “嘘什么啊,你要解手吗?再说哪有你这么热情的,盛情邀请人家上你卧房最里面来,刮胡子......” 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兄弟上小白楼来,而且进三层是必须经过通报的,余白杭已经好久没有“胡子”了,怎么让容嫂子来收拾?邱英这些天一边查案一边带球队训练,胡子的青茬都这么明显了,刮个胡子再走有什么的。 “求求你了...知府大人......”余白杭这一撒娇,邱英腿都软了,你这卧房的最里面,烛光昏黄的,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啊...... 但我们的知府大人还是抵抗住了诱惑,强装着淡定让余白杭停止摇晃他的手臂。 “那就帮你刮胡子,但以后可不许跟任何其他男人这样了,这是诱惑人犯错误啊,手松开。” 反正目的达成就行,余白杭发现自己还挺会撒娇的,两次在他面前都成功了,也不知道是邱英吃自己这套,还是余白杭天生同时长了风骨和媚骨。 邱英才看见,“你这儿这么一地的头发呀,你脱发这么严重吗?” 昨天洗完澡太晚了,余白杭就没有收拾,还是被他发现了,尴尬去拿扫帚,“不好意思啊,昨晚懒得扫了,我本来不怎么掉头发,自从今天春天,我就特别能掉,可能是生意越做越大,烦恼越来越多吧,我真怕我哪天一秃不可收拾,我就不是英俊潇洒美少年了!” 一秃不可收拾......认真刮胡子的邱英差点把下巴划破了,余白杭你笑死人不偿命吗? “我倒不知道女孩子也可能脱发这么严重,你可少吃点儿生蚝吧,你阳刚之气是不是补得太足了?你要是头发越来越少,真一秃不可收拾了,就算你到时候散着头发穿上女装,那全杭州城绝对也认不出你是个女驸马。” 余白杭小心把邱英的胡茬收起来,别风一吹水一流再没了,“不就求你这一个小事儿嘛,笑话我还没完没了了,再说我今年想吃生蚝也没有了呀,海货市场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我们聚义堂买鱼的钱都翻了好几番呢?你堂堂知府怎么还没查到呢?” 这也是邱英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杭州城离海这么近,还有内江内河内湖,可是现在却吃不到海货,只能吃河鱼湖鱼,大夏天的,烧烤摊子都开不起了。可是海货必须得吃时鲜的,谁没事儿囤积那个也没用啊,浪费钱还占地方。 埋怨也没有用,吃不到海鲜这事儿看起来没那么简单,等到东南赛区淘汰赛结束,邱英还得和罗巡抚针对此事进行彻谈呢。 夏至时节起得早,聚义堂的兄弟们又熬夜等着金靴杯的消息,听到杭州队首战告捷,好多人一夜都没睡,邱大人现在来聚义堂,好多小兄弟赶紧起床排队要签名呢。 “你早上就吃这些......” 厨房早早忙活起来,在余白杭穿衣洗漱下楼这一会儿工夫,桌子都铺满了,见过琼林宴的邱大人都有点接受不了了,以骄奢淫逸为耻啊! 桂花糯米藕、梅酱炸响铃、江南卤鸭、花菇石鸡。 火腿蒸鲈鱼、糖醋酥鲫鱼、花雕熏鱼、龙井鱼片。 烫干丝、炝腰花、双色芙蓉蛋、茭白东坡肉。 南肉春笋、一品南乳肉、酥牛肉、绍式小扣。 火烩蹄筋、生爆鳝片、红烧田鸡、莼菜鱼圆。 素烧鹅、素炒四宝、炒素蟹粉、鸡油菜心。 龙凤金团、梅花糕、马蹄松、双炊糕。 三北豆酥糖、绿豆香糕、蟹壳黄、排骨年糕。 三鲜宴面、猪油汤团、水晶油包、蒸馄饨。 余白杭都习惯了,在府衙那几天条件也太艰苦了,请邱英也一起入座,“聚义堂钱赚得太多,怎么花都花不完,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搞特殊化,大家都吃呢。你也吃点儿,天天吃阳春面也太清汤寡水了吧?” 谁天天吃阳春面啊?虽然墨竹刚去书院住的时候,邱英确实天天只会下面条,但自从娘来了杭州城之后,他还是能吃上肉的。哎?娘不是说要去看蹴鞠比赛吗?昨天怎么没看到啊? “今天下午是福建泉州和温州金华,明天下午又是我们,跟福建泉州,你来看吗?” 又是蹴鞠...余白杭真的不感兴趣啊,邱英迅速接上话,“我邀请你呢,去看看聚义堂的孩子们嘛。” 孩子们,余白杭当然会去看孩子们了,邱英又得逞了。 “章雪柔的事儿也结束了,你现在有没有想做的呀?”邱英扒着余白杭胳膊,熟练得跟老夫老妻一样,“把那个菜帮我端一下。” “夹两口得了,还端一下”,余白杭还是帮他端了,“我下午去趟木兰馆,好久好久没看到春香了。” “我们大前天的早上不是刚看到吗?我还说她是女鬼来着。” 余白杭看向邱英的眼神意味深长,又冲着门外小五子大喊一声,“今晚我不回来住了,我住木兰馆!” 小五子听到了,却只敢轻轻“嗯”了一声答应,因为,当着邱大人面儿说,不好吧...... 果然吃醋了,“你还住木兰馆?人家那儿方便吗?” “木兰馆不方便,府衙后院方便啊?再说了,我住我未婚妻那儿有什么的,我经常下雨的夜里找春香钻被窝儿啊。” 邱英还想说什么,但是曾落棋来找余白杭了,她不是平常挺闹腾的吗?怎么走过来悄无声息的,见到本官也不打个招呼。 “你怎么了?眼睛红了,你哭过了?”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深感无力 “师兄”,曾落棋不忍心说,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师兄,城北王家小姐,她因为被编排进话本里,她...留下血书自尽了......” 城北王家小姐,就是之前余白杭使计帮她鉴别渣男的恋爱脑姑娘,后来柳展和曾落棋联手把那渣男狠狠整了一顿。渣男不敢报复聚义堂,想用同人话本威胁王家,但王老爷态度强硬,不接受这无赖的威胁,事情越发不可收拾,王家小姐最后的脸皮被一点一点撕碎了,方寸之间一点点的隐私被完全窥探,展露,一丝不挂...... 你可以说她傻,但没经历过感情历练的女孩子,哪个没走过弯路呢?曾落棋靠在师兄肩膀上悔恨不已,她觉得都是她的错,怎么没早点想到她脸皮薄,她用情至深,她念着过往的感情,给渣男留了最后一丝情面,可是为什么这样纯洁无瑕的姑娘要被这些臭男人这样欺负。 如果余白杭没有横插一脚去劝呢?如果就让王家小姐傻到底,跟渣男成亲了又能怎么样?会受委屈,但起码不会没命,余白杭现在脑子很乱,他发现自己好弱小,他能保护谁?他真正能管什么事?到底怎么样才是对的,为什么这种人渣不能原地爆炸! 人死不能复生的话,完全无用,余白杭太了解这种滋味了,只能先安慰曾落棋,“你得明白,聚义堂并不能拯救世界,其实只是王家小姐一个吗?我这些天一直帮着章雪柔跑来跑去,但其他受到伤害的女孩子,我们根本管不过来的。” 邱英刚刚就停下筷子了,看得到她们的表情凝重,但还是不知道什么事,余白杭告诉曾落棋,“我允许你去找到那个渣男,但你要怎样发泄,去和邱大人商量商量吧,斯人已逝,别让凶手逃出法网,也许是我们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曾落棋是最早听说王家小姐出事的,随后捕快他们才来报,邱英让曾落棋随他一起去府衙处理,没和余白杭一起吃完饭。聚义堂其他兄弟们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余白杭送邱英到门口,一转身,兄弟们都聚在院子里笑着看他呢。 “怎么今天都不上班啊?聚这儿干什么?” “我们今天轮休,没有偷懒。老大,邱大人请你一起去看球赛呢,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啊?” 这么快就传遍了,以后还能让小五子守着小白楼大门吗?不过,男生爱看球,也是无可厚非。 “好吧,邱大人同意的话,就带你们都去!” 木兰馆 丁春香这里,也有一层阴云笼罩。虽然只是听秦媛姐如泣如诉,但她越想越害怕,恐惧未来,恐惧婚姻,她怕自己掉进那个以爱情为名的大漩涡里,公婆,孩子,自己,家事......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素练来通报说余小爷来了。秦媛收起眼泪,用手帕掩着口鼻,起身要走了。 “既然余小爷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但春香还是希望秦媛姐好,她的人品和才华配得上更好的爱和尊重,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替她可惜...... “多在这里住几天吧,西子宫词,怎么说也还是娘家。” “嗯,好,谢谢你愿意听我唠叨。” 秦媛迎着余白杭的面,微微点头示意,余白杭还奇怪,她脸上过敏了吗,怎么挡着脸啊? “秦媛怎么了?现在不是没出哺乳期嘛,怎么回这儿来了?” “没什么,跟我说一些家里的琐事。你好久都没来木兰馆了呢,也不提前说一下。” 余白杭盘腿坐在蒲席上,“本来是想晚上来找你的,但是刚才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就特别想见到你,春香......” 文绣端着点心要进去,被素练拦住了,打眼一瞧,余小爷躺在春香怀里,跟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呢。 两位姑娘掩口而笑,“余小爷什么时候娶我家姑娘啊?” “我看啊,说也快了,眼下我家姑娘的事业越来越好,正是大红是趋势,如果能拿到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那就从杭州名伶一跃成为大政名伶了。可是我家姑娘淡泊名利,到那个时候,许就收收心,回去当聚义堂的大嫂了。” “还真有可能,十三年的青梅竹马,真是羡慕啊。” “先别羡慕了,让他们说会儿话,咱俩别在门口晃了。” 余白杭自责悔恨,丁春香何尝不是惊恐忧虑。余白杭还没弄清楚刚才秦媛姐是说了什么,给春香造成这么大阴影呢。 “什么?她丈夫打她,还经常?” 丁春香按住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是这样的,秦媛姐很独立,很有骨气,他丈夫本来就觉得赚的少没自信,而且秦媛姐从来不爱撒娇什么的,所以她丈夫就怀疑她不爱自己,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就......” 余白杭一下子来精神了,“哎呀我去,这理由还真是清新脱俗不做作,这样我连痛痛快快打家暴男一顿都没有什么充满正义感的理由了。” “我知道你在愤怒什么,别担心了,邱大人和两位大状师把府衙新成立的妇女联合会设置得非常全面,已经有一个专门的窗口可以进行家庭暴力投诉了,只要经核实正确,就可以申请官府不同程度的保护。实在不行,离开谁还能活不了,大不了和离,你又没经济损失,可是他们才刚刚有了孩子......” “春香...”余白杭搂着春香的肩,感觉那是世界上最温暖舒服的地方了,“你是不是有些害怕了,最近杭州城出了这么多事情,邹茜和陆烨,秦媛和她丈夫,但是你不要害怕,不管你以后会嫁给谁,都有我的拳头保护着,谁也不能欺负你,你可不许一个人默默忍着,知不知道?” 春香,你是在我最黑暗的时刻照进我生命的光,就算这个世界上我失去了所有,我也要全心全意对你好。我不允许我宝贝的东西,在别人那里被碰坏了,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男人负了你,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寄宿柳家 柳家 柳展这几天在家里待着挺安分的,倒是最放心的大哥让爹爹又坐不住了。 “不行,咱们为这次科考都准备了快三年了,就剩两个月了,再苦再难,你再坚持一下嘛。” 柳绦一直在南京读书,柳员外寄予他的希望是至少要考上举人,但柳绦这次回家,说什么也不想考了,没信心了。而且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块当官的料,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回家跟爹学做生意呢。 “爹,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而且从去年开始,来南京求学的人水涨船高,可是举人的名额还是没变,我是,真的没法静下心来读书了。” 柳绦还长吁短叹的,柳员外拿出大把的钱供儿子读书,现在临考前两个月说什么也不考了,他还没叹气呢。这一个个孩子,除了夕照能省点心,但还是总有些毛毛躁躁的纨绔子弟惦记着,俏颜还差点出了事,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柳员外没理儿子说回家来学做生意的提议,他得静下心想想,让儿子自己也想想,又或者柳绦的资质和天分,真的不适合读书入仕?可是柳老爷明明教育出了柳夕照这个杭州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啊。 墨舞轩 阿阮这些天虽然住在柳展姐姐的屋子里,但还是总想帮忙干活,不然无功无禄的,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却吓得梅影连连推辞,“你可别忙了,你是二小姐请来住的客人,那也是我的半个小姐,你可别让我挨管家骂了,实在要是闲不住的话,二小姐在院子里练剑呢,你去陪她嘛。” 其实天气已经很热了,柳展舞了会儿剑就心浮气躁的,正好阿阮端过来一碗带着碎冰块的梅子汤。 咕嘟咕嘟一大口喝下去,爽啊!又笑盈盈看着秋千上的阿阮,“在我家住还习惯吗?” 阿阮含羞点头,从河洛,到玉楼春,再到聚义堂,已经像是到了天上了,跟着柳展姐姐进了柳府,好像就到了先生讲的,琅嬛福地了。可是落棋姐姐只说这几天让她跟柳展姐姐回家,因为什么原因,什么都没讲,阿阮也不想问,反正不会害自己。 “这里简直是仙境了,柳老爷人特别好,柳家大哥哥也很和善,但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是阿阮总感觉大小姐柳夕照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太端庄太矜持了吧,阿阮这一年多在聚义堂没规没矩习惯了,感觉和柳家大小姐太有距离感。 可是,这种感觉也不太准确,知书达礼,端庄持重,这些词都没有问题,阿阮有一个很感性的感受,柳家大小姐,特别像是之前“女德”话本中,对世间最完美的女子的描述。 她符合所有长辈的期许,样貌和学问也能吸引大多男子喜爱,可是生而为人,一定会有七情六欲,这样的一个仙女,太过远在天边了。 还有一个问题,自从柳夕照十六岁之后,来柳府提亲的男子就踏破了门槛,但是柳员外对两个女儿十分疼惜,为了柳夕照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从来花钱不眨眼,对于上门提亲的男子是不是金玉其外,他一眼就能分辨其人品和本质,所以迟迟不把女儿嫁出去。 可是柳夕照自己也是一个都没有看中吗?看起来淡泊,却和看似一无所有的江先生在一起。但如果说是热烈的真爱,也还是有不对的地方,只能说,柳夕照,是个比较别扭的人吧? 灵隐寺 林木含白露,星斗在青天。 慧敬在后山石井打水,拉起井绳捞木桶时,却仿佛在水中看到了阿展的笑颜,而这已经不是慧敬最近第一次莫名想起她来了。 他不想回寺里,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他,此时慧敬只想在林间草地上坐下,背靠着昨夜大雨,如今还潮湿的大石头,仰面便是满天星光听自己诉说。 慧敬是谁?他从何而来?他和妹妹不可能天生就无父无母,他们的父母是什么人,为什么抛弃他们,又或者,会不会是有人把他和妹妹从父母身边带走,顺流而下,飘零到灵隐寺,被渡岸师父收养呢? 前日晌午闷热,慧敬在井口边洗衣裳,一个女孩子欢声笑语追赶蝴蝶,慧敬却蓦地站起,喊了一声“阿展”。走过来的却是慧缘,当然是慧缘了,除了她,哪还有女孩子跑到后山来呢? 但慧缘和哥哥也着心灵感应,她能听得出,刚才那声“阿展”,虽然匆忙仓促,却是包含热情和期盼的,而在确认是自己之后,哥哥虽然脸上笑意未改,但已经有一丝尴尬和慌乱了。 “哥,今天不是初一,柳展姐姐不会来的,你也清楚地记得今天不是初一吧?” 慧敬想遮掩过去,只是一时慌乱叫错了,慧缘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又跑后山来了?我不是让你少往这边跑嘛,尤其不能自己来,又不听话。” 慧缘把采来的紫色小花放在水井边,“我知道这个时候你一定在,所以才来的,下次不会自己来了。不过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想着柳展姐姐?” 慧敬慌张起身,“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在说什么呢,佛门清静,万万不可以有杂秽的念头。” “可是...我都还什么都没说,自从柳展姐姐下山回家之后,我也很想她呢,我们毕竟一起长大快九年的时光,我们三个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慧敬定定神,看了看妹妹的双眼,又频频点头,“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 明明就不是......慧缘不知道上次哥哥下山遇到柳展姐,他们发生了什么,可是自从哥哥回到寺里,常常心不在焉,这不是他第一次把自己误认作阿展了。第一次慧缘不敢确定,第二次慧缘装傻说没听清,不让哥哥尴尬,可是这次...慧缘真的忍不住了。 “哥,你犯戒了。” 慧敬没回应。 “哥,你动情了。” 慧缘说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渡岸师父的,但是也请哥哥别再用逃避和压抑解决问题了,再高深的佛法,留不住一个凡尘未断的人。 所以今夜躺在星夜流光中,慧敬却总能回想起朗月茶楼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对阿展是怎样的感情。可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他动了凡情了,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出生便六根清净,到底为什么把自己交给佛理。如果不这样生活,他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晏杨好帅 城北“青橄榄”蹴鞠场,永定十三年金靴杯唯一指定场地。 今天这场淘汰赛的时间不好,正好是刚吃过中午饭的时间,吃少了没力气,吃多了更不行,但是邱英提前研究过运动员合理饮食,应该会比福建泉州队更有把握一些。 “福建那边战争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虽然小国姓爷寸土不让,但部分荷兰军已经侵入了泉州,福建泉州的蹴鞠队我没有太多数据,但是我猜测,他们此时的心情,可能未必能集中在球赛上。” 余白杭和邱英双双戴着太阳镜像“青橄榄”走去,他就知道邱英会一路兴致冲冲聊战术,所以他死也不和他乘一辆马车,而是和聚义堂的球员们同乘,给他们加油打气去了。但从下马车到赛场的一路上,邱英一直黏在余白杭身边,讲天文地理时事政治,男人都这么爱显摆自己的学问吗? “十月末金靴杯正式开赛的时候,皇上会来吗?” 大政此前的历届金靴杯,很多次都是由皇帝亲自来开场的,但是邱英目前还没收到消息。 “我推测大概不能,杭州距离福建还是太近了,正在打仗的时候,京中的臣子们,应该是劝皇上不要亲自来的。” 看不到皇上啊,余白杭以为能看到呢,皇上如果亲自宣布开赛,那还挺值得期待的,所以现在更无聊了,余白杭更不知道自己以为什么来看球赛了。 但是一进赛场就找到了亮点,邱英也被吓到了,忘了今天娘也来了,而且那大红横幅上写的什么字啊? “预祝邱英在赛场上再创佳绩!努力努力努力!加油加油加油!哈哈哈哈哈哈......”眼神贼好的余白杭掐着邱英的胳膊,笑得胃抽筋,“你娘太可爱了,所以你今天一定要加油加油再加油哦!” 走近了些,横幅还真是这么写的。不是吧,娘你以为这是南屏学堂运动会呢?而且,我是教练,娘不会以为是我上场踢球吧?真是丢死个人了,只能对余白杭尴尬笑笑,“那个,家长就是这样啊,搞不清楚状况,就瞎起哄瞎热情。” 余白杭没理他,顾自去找看球的位置坐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如果说自己太早就没有父母没有家了,那也太扫兴了吧。 距离比赛还有半个时辰,两队的球员在场地南北两边都开始做热身运动了。邱英跑过去让娘快把横幅收起来,其实偌大的蹴鞠场上,毕无瑕根本看不清对面是聚义堂的人,但邱英偶然的回眸望向余白杭出卖了自己,毕无瑕又有事情忙了。 正式开始球赛的时候,余白杭这边花生瓜子金银花凉茶都准备好了,因为旁边的兄弟们一定会议论纷纷激动大喊的,他又看不懂,好好嗑瓜子就好了。但突然被小五子推了推胳膊,完蛋了,邱英的母亲走过来了。 “啊——加油,加油!杭州,加油!林慕,加油!”反正余白杭也不知道应该喊什么,突然站起身就跟着兄弟们一通乱喊啊,这样邱英母亲插不上话,就该回她那贵宾坐席去了吧? 确实起了点作用,但毕无瑕和碧盈虽然没靠近说话,却也是找了个较近的位置坐下。哎,也就是淘汰赛的时候没有向观众开放,才能随便换座,如果正式比赛的时候,应该会一票难求吧? 虽然没说上话,但毕无瑕还是可以考察余姑娘,还是太过喧闹,而且这是毕无瑕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聚义堂的兄弟们都在,那可不,下了班就来了,来了好几拨,一百七十多人呢,老板请客刷脸看球,不谈恋爱了也得来呀。 所以相对于柳夕照这样的闺阁淑媛,余白杭这些年一直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邱英怎么喜欢这样的呢? 一开始邱英拽着余白杭来的时候,他嘴上还连连拒绝嫌弃,但是看了一会儿,真挺有意思的。比沙土地上的蹴鞠正规专业,且难度系数大多了,好几次林慕的身体都倾斜得特别低来铲球,余白杭都以为他要摔了,结果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 余白杭才想起来,他来这里看球就是为了看孩子们和聚义堂的其他兄弟,守门员这得撞得超疼吧?李寄秋对团队的作用比自己想象得要大,而且,这小妞儿也太虎了,余白杭耳朵好,但是从这里都能听到李寄秋骂人,应该不是骂人,气势像骂人,其实应该是喊队友吧?晏杨......晏杨也太XX帅了! “晏杨!晏杨!晏杨,我爱你——” 这是邱英第一次抬头向东三区看,但是聚义堂的兄弟们已经习惯了,自从老大看到十号球员的背影就激动得不要不要的,得知十号就是晏杨之后,更是意乱情迷意难平啊......向下隔两排的毕无瑕和碧盈也已经习惯了,原来她也是有少女心的呀,但还是先把耳朵捂上吧。 上半场结束,一比零,杭州蹴鞠队是零,中场休息一刻钟,邱英眉头紧蹙,急召球员开会,余白杭跑下坐席区到护栏前向下望。 “稍微失策,没有想到泉州队爆发力这么强,我们有两个球就差那么一点点,但还是被扑出来了,下半场,林慕脚力足,晏杨角度好,你们要再加强配合。小秋,上半场助攻得很好,下半场注意力集中,继续保持。孙盛常剑卓安宁张捷,记住我说的防守策略了吗?对方的六号和九号角度很刁钻,务必死死盯住,铜墙铁壁,稳住,我们能赢!” “我们能赢!” 余白杭一追起星来(看起脸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啊,趴栏杆上向下望,聚义堂其他兄弟都想装不认识他。邱含章你能不能让开点儿,把我的晏杨挡住了,离近了看也是毫无死角啊,跟他舅舅长得贼像,长了一张极具少年感的脸呢。 哎呦呦,晏杨小男神这一向左下偏头,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帮李寄秋扒了一下汗湿的刘海,然后在李寄秋迅速瞪眼噘嘴的时候又快速转过头去,继续高冷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秒变迷妹 哦哟,小秋秋也长大了,都有男孩子为其情窦初开了呢。带着老父亲般的开心,余白杭又坐回去,下半场开始了。 身后聚义堂的兄弟们说的名词都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是下底传中,什么是全攻全守,交叉换位倒是能听懂,但是球场上怎么变得这么魔幻呢?刚才左上还是林慕,怎么突然就跑右中去了?哦...脸盲了,李寄秋在球场上指人不好吧?哦,原来是对方轻微犯规了,李寄秋在为队员出头呢。哇......晏杨这大长腿,这射门角度,帅呀! “赢了,我们赢了!” 下半场泉州没有机会再次进球,林慕和晏杨各进一球,二比一获胜!邱英看到裁判翻过比分那刻,不是去拥抱队员,而是单手撑着翻过栏杆,来向余白杭传递喜悦。 “我们赢了,所以目前已经连赢两场了,如果四组球队中没有其他队伍积两分的,那我们杭州蹴鞠队会在东南赛区淘汰赛中直接晋级,进入三十二强的正式比赛,你看到刚才的狮子甩头和蝎子摆尾了吗?” 这又是些什么新术语啊?余白杭当然也很兴奋啦,只是应和得点头,他被邱英晃得有点眼晕啊。 “别晃我了!我很高兴,我很兴奋,我请蹴鞠队的所有队员们吃饭!还有,我想要个晏杨的签名,给你纸和笔,帮我一下呗。” 邱英石化,你还成迷妹了,却万分嫌弃地把纸笔推过去,“我之前就说让你跟晏杨认识一下,他也知道你是谁,你自己去向他要吧。而且他这个人吧,经过上次的校园霸凌......” 人呢?余白杭早就翻过栏杆,跑去绿茵场中央,略过李寄秋和林慕,闪着星星眼,向晏杨讨要签名了。 “余小爷客气了,我也没有什么感兴趣和想钻研的东西,只是觉得和蹴鞠很有缘分,当然也是邱教练指导得好了,没有他布置的战术,我一个人也没法踢,蹴鞠就是一个需要团队高度配合的运动。” “嗯嗯嗯!”余白杭频频点头,晏杨小男神说的话,他全听进去了,留邱英落寞地掐着腰叹气。毕无瑕就不耽误年轻人恩怨情仇了,过去拍拍儿子的肩膀,“晚饭回家吃吗?娘回去给你准备好吃的,娘刚刚学了西湖牛肉羹。” 邱英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嗯嗯,晚饭回家吃...也谢谢娘辛苦做的横幅。” 章夫人成为杭州城妇女联合会的主席,得到全杭州女子绝对认可,对于为章雪柔澄清证明清白,陆威出了很大的力来表达诚意。章槐山和章子沅也逐渐恢复章家的业务,章雪柔鼓足很大的勇气,还是让人把画像重新挂上去了。 梅玉倾和曾落棋是协助章夫人的妇联副主席,梅玉倾也拉着杜箬进来了,苏纹毓和章雪柔想了想,也都去报名参加了。这些天组织了多场街头演讲来为杭州城女子普及男女平等的重要性,最近还在编写一本男女平等小册子,第一批的宣传册的印刷就由聚义堂友情赞助了。 柳家 柳展要出门,她也要去参加妇联的活动,这种好事,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啊,就连慧缘都说她也想去现场看看呢,可柳夕照还是把她拦住不让去。 阿阮听梅影说了二小姐在哪里,来找的时候却发现她们在吵架,还是躲到梅花门后面吧。 “阿姐,前些日子章小姐受到多大的伤害,是聚义堂帮她把坏人抓住,帮她证明清白的,邱大人成立这个妇女联合会也是保护女子权益的,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啊。” “就是不行,你知道你被下药的第二天,爹有多后悔让你晚上一个人出门吗?外面的世道险恶,虽然你有功夫在身,但阴损的招数总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下流。” “可是邱大人成立的妇女保护会是章夫人主持的,章夫人和我们的娘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啊,她会保护好我的。” 柳展一撒起娇来,像鸟儿一样煽动翅膀随时要离开,柳夕照抱住柳展的胳膊不让她走,“娘和章夫人确实感情深厚,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在章小姐受到伤害的时候,章夫人也保护不了她,她能做的只是在受到伤害后,倾听和疏导女儿。而我要保证的是,伤害距离你越远越好!” “俏颜!”柳夕照眼眶湿润,“你是亲身经历过的,我们全家都后怕得要命,阿姐绝不能让你再以身犯险了。你回聚义堂可以,让柳府的人把你送到地方,但是你再这样爱强出头,姐姐真的不敢想象,你能不能别再让爹和我提心吊胆了?” 阿阮现在的疑虑打消了,大小姐这样想,也是怕柳展姐姐受伤害,其实她也只是保守些,矜持些,不能因为她没有聚义堂的人一样好相处,就说她不对劲啊。 南屏学堂操场 杭州蹴鞠队虽然出线了,但训练还是不能放松,这次阶段性的胜利可以说是向家长递交的一张成绩单,让家长放心他们没有在胡闹。可是十月的金靴杯,那可是大政各省强队中更强队的对决,所以一刻也不能松懈训练。 李寄秋突然不舒服,只想坐下,捂着肚子难受,可是队友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她又说不上来,只能先去操场边的椅子上坐下。 邱英回来了,李寄秋只是捂着肚子难受,所以邱英找了半天没看到她,还是听其他队友说她不舒服,才看到她在边上坐着。 “小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寄秋抬头,整张脸脸色都有些发白,嘴唇也发浅,说话有气无力的,“教练,对不起我耽误了训练,但是我实在不想起身,肚子疼,但是这种疼法我以前又没有过,我直不起来腰......” 这是怎么...哎呀,李寄秋今天十四岁,她是不是...... “晏杨!过来,把你球衣脱下来给我。” 晏杨不知道教练为什么叫他脱球衣,但还是边跑过来的时候边脱掉交给教练了。 “教练,叫我过来什么事儿?” “没事儿,你球衣借我一下,回去训练吧。” “额...那李寄秋是生了什么病啊?是不是喝凉水喝坏肚子了?” 邱英连连摆手让他快走,说了他也不懂,“没怎么,你就跟队友说,李寄秋的位置先让替补顶上,你们专心踢球就行。” 晏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跑回去了,邱英把晏杨的球衣围在李寄秋的腰上,“没什么事儿,你别担心,我送你去更衣室你把衣服换了,别害怕,然后我叫车送你回聚义堂,你就把你的情况和余白杭说你是怎么个疼法...” 不行不行,不能跟余白杭说,“不对,别问余白杭,她不懂这些,你回聚义堂找曾落棋,或者苏大夫,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她们一下子就能懂。谁给你喝的凉茶呀,能不肚子疼吗?这帮臭小子。”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理科神童 一切都回归正轨了,章子沅也正式向韩莲裳姑娘发起了邀约。 章子沅的文定阁后,辟出了一大片空地,专门给他放置那些发明的。他先带余白杭参观了他的书房,一般来说,书房是余白杭最不爱去的地方,老掌门原来的书房都快让他变成厨房了,但章子沅的书房完全不一样哎。 几乎找不到几本儒学经典,什么朱熹的王阳明的,邱英的书架上出现频率最高的统统没有。反倒是《水经注》、《考工记》、《天工开物》这些码得密密麻麻。 “桌子上的这些是什么?” 余白杭随意翻翻,里面的字就已经看不懂了,他也会用阿拉伯数字啊?也对,章家和西域通商多年,会简易数字也不稀奇,但余白杭还是看不太懂。 小少爷说话很温和,大概“谦谦君子”,就是天生形容他的吧?语速很慢,但齿间咬定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本是我给《考工记》做的解注,我家有很多本《考工记》,每次读的时候感想都不一样,所有我大概做了五六本解注。这个是《勾股经注》,这个是《测量全解》,因为年代久远,书中记载的量尺跟现在有所出入,我对比了很多书,最后测定了一个通用参数,这一把就是测工尺。” 原来尺子不是只有长条的呀?这把测工尺也太...复杂精妙了,一把尺子上套用了五米长的软皮卷尺,三角尺,有弧度的圆角尺,还有这个很重的白铁块,余白杭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你爹说你十六岁就考上秀才了,邱英考上秀才都要十七岁,然后你说不考就不考了,闷个头在家研究这些,还写了这么多书,那你是神童啊!” 章子沅害羞笑笑,“什么神童啊,我从四五岁的时候就喜欢这些,后来看了《公输遗篇》,那个时候字都认不全,但却看着上面的图解,简直是着了魔。后来学习儒家经典去科考,那是我爹实在想让我考,但是我真的不想走仕途,我还是喜欢研究这些东西。” “你太酷了!”余白杭是由衷感叹章子沅的勇气和才华,原来他说没考上举人的不算有功名在身,但是章子沅,余白杭觉得他一定会在自己热爱的领域上青史留名的。 “你太棒了,当然脑子也好使,我就光是看着这些数字,脑袋就疼得不行,我平常看数字就是进账出账什么的,看赚了多少钱,跟你比简直太丢人了。聚义堂里,我那几个孩子学习了商科经营,他们入门的九章数学的课本我都看不懂呢。” “你的孩子?哦...南屏学堂是吧?”南屏学堂教习数学的先生还曾请过章子沅偶尔去教教学生,但是他觉得自己教不了,还是喜欢闷头研究,“其实数学是最基础的,所以我研究这些测量数据就研究了很久,但还是有很多书上的仪器,没法亲自去看一看,量一量。” 余白杭投来欣赏羡慕的目光,章子沅很喜欢看她惊奇而感叹的样子,那些不被理解的日夜钻研里,那些十几次,几十次失败而灰心的日子里,那些他和海客遍寻杭州城找不到合适材料的失望无助里,现在,被你了解了,被你肯定了,章子沅想不到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还想亲自行遍万里路,踏百座山,饮千汲泉呢。”这是章子沅今生都要去努力的目标,而你,大概也向往这样的生活吧? “对了,我自己的小院子里还有好东西呢,跟我来。” 文定阁后面的思园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相对的日晷仪和夜晷仪,水法石碑,不需要人力,自主运行的小水车,这两台黑色的粗管子是什么?炮台不会这么窄吧? “这个是探星仪,这个是观星仪,前面的地上,是一张刻在黄铜板上的黄道十二宫图,再前面的地上,是我观测不同气象下,云层厚度,月晕程度画的测量尺。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星陨如雨吗?就是我通过探星仪测量出的角度,星陨轨迹正好落在星宫里,本月十二,会有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那,就只有四天了。” “对啊,观星的最佳地点就在宝石山上葛岭,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吗?” 余白杭当然愿意了,流星雨啊,不知道几十几百年才有一次了,“说定了,到时候传信给我,我当然要去看!” 看不出来小少爷自小衣食无忧,却把所有时间精力都用在了天文历法、水经地理和农具工具上,余白杭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怎么没早点认识章子沅呢? “我特许你不叫我余小叔了,以后你就叫我余大哥,需要什么材料找不到的,尽管叫我,我让聚义堂的兄弟们帮忙。” 余白杭和章子沅在思园里待了好久,完全不知道今天邱英也来找章老爷了。杭州蹴鞠队在东南赛区四分之一出线了,顺利进入三十二强,邱英当然是来找章槐山商量赞助...和孩子们的牛肉、球衣、球鞋等等的。 邱大人为女儿的事情出了这么大的力,区区几个月的牛肉完全不是问题,而且没有多少队员嘛,章老爷很痛快就答应了。授权给章家做金靴杯周边球衣和球鞋,章槐山更是求之不得。后来又聊了聊最新的商税政策,忽然听得哪里欢声嬉笑。 刚刚余白杭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章子沅说那是风力播种机,放在轨道上快速移动撒种子的。不过章老爷不许他去乡下试验,所以好久都没用了。 章子沅突然又有个想法,让海客帮忙把机器抬去芙蓉秋浦,放进鱼食,果然借助风力撒出去了,落水的时候很均匀,池中鱼儿都争抢着来吃。 “你看它们,整整齐齐排开成一排呢!”余白杭开怀大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掐着章子沅的胳膊摇晃他。海客也好久没见过少爷这样肆意的放松了,两个这么可爱又美好的人相遇相知,笑语道尽千言。 邱英不高兴,可是在别人家又要装,又不能掉了知府的架子,回去再找余白杭算账。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流星划过 府衙门口,邱英拦住袁师爷。 “袁师爷,这么早就接孩子去?最近你总早退呀...”其实师爷不算正式公务人员,是靠知府的粮米抵薪酬的,上下班的时间当然也自由些。 “孩子他娘干活累得腰疼,我还得先去买菜,然后再去私塾接上孩子。大人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邱英觉得在府衙门口说不太方便,硬是给袁师爷又拉了回去,“我还真也一件事想问你,前几日,章子沅在府衙吃晚饭的那天,说的什么流星雨......这个,是哪一天呀?” “大人你说这个呀?本月十二,十二次星纪神君对应的磨蝎宫丑次,将会有数千星陨降落,大人你是不是要组织百姓当夜观星啊?” 观星......“那,看星陨的最佳位置在哪里啊?” “当然是宝石山了,从酉时中夕阳西下,到晚霞漫天,就坐在宝石山葛岭观赏宝石流霞,待到戌时末,一直到亥时中,当然我只知道这个大概的范围,流星雨很快的,不会持续半个多时辰,但只可能比这晚,不会比这早,书上记载,待到子夜之后才看到星陨划过,都是常有的事情。” 从晚饭时间就去,一直到后半夜才可能看到?那余白杭和章子沅肩并肩的,余白杭最近又少女心泛滥,十五岁少年都不放过,邱英眼前仿佛都想象出画面了,余白杭一脸崇拜地听着章子沅滔滔不绝讲那些天上地下的废话...... “谢谢袁师爷了,我现在,我...谈恋爱去。” 西子宫词,丁春香的《风筝误》刚下台来,就看到墨竹在后台等她了。春香嫣然,她挺喜欢墨竹这个弟弟的,但是看到邱大人,脸色骤然就变了。 “春香你别这样嘛,主题曲我也没说一定给李红啊,你刚才见墨竹还巧笑倩兮的,看着我怎么脸拉这么长?” 丁春香对镜卸下花黄,气愤却不能发作,邱大人清正廉洁,不收礼,却也拖延严重不办事儿啊。 “没有,我哪里敢生知府大人的气啊?那你倒是也快点做决定啊,吊着人胃口快一个月了,你如果说我不行,那我也不用日思夜想,做梦都惦记这事儿了。” 春香把身边的椅子让给墨竹坐了,邱英只能自己搬来一把,“我哪敢随便做决定啊,我不是还要顾及你未婚夫嘛...而且你刚刚不是唱了笠翁先生的《风筝误》吗?” “那不一样,对了,你们今天来做什么?好久没见墨竹了。” 不是吧?余白杭视我如空气,丁春香也不待见我?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啊,能不能给我点知府大人该有的面子啊? “就是那个,本月十二的晚上,有一场流星雨,宝石山是最佳观赏位置,余白杭也去,你去吗?” “看看我的日程表......”西子宫词最近要内部改革,所有艺人都要配备助理负责日程安排,丁春香把今天这页撕掉,“十二号的晚上没有安排,我可以去看,我还没看过流星雨呢。” 计划完成,“那就一起去看流星雨吧!” 余白杭和聚义堂的兄弟们说他要去观星,本来还想让兄弟们一起去的,但是夏暑难耐,爬个山岂不是要上去之后再换件没汗湿的衣服?还是太懒,不去了,在家看看也一样。 曾落棋说聚义堂还有好几只望远镜,所以这把就送给小叔了,萧思皖可以拿着望远镜看流星。但是归北司当然要来磨他了,吵来吵去,最后两个人约好当晚在雷峰塔下看星光。 宝石山也太高了,想观星,必须爬上最顶上。春香就知道,所以穿了余白杭给她做的软底鞋来的,墨竹也穿的是千层底,可邱英偏不,所以他这个衣料刮了蹭了都不行,只能走在最后面,看着墨竹对着丁春香把这一年的话都说完,你家公子怎么不知道你知道这么多小故事啊? 山上那么大一片地,能看到他们俩吗?还真看到了,余白杭你给我注意点儿!我跟你表白那么多次了,留出一块我的位置,别靠在其他男人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的,是对表白者最起码的尊重吧! 余白杭笑是因为章子沅说了一句杭州城的老话,“雷峰似老衲,保俶如美人。” 金光倾泻的夕照里,保俶塔的身姿和远处的雷峰塔相比,还真像个曼妙美人,不过关于保俶塔的传说,余白杭却只知道宋嫂鱼羹。 “抱歉啊,我是个资深吃货,我就知道关于吃的传说。” 反正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章子沅的肩都快被余白杭捶软了,她力气可真够大的,“喜欢吃很好啊,每道菜的背后都有它的文化传承,吃货很可爱呀,我还觉得你有点瘦呢。” 邱英听得明明白白的,余白杭你脑子瓦特啦?你听不出来现在这种情况很危险吗?章子沅已经知道你是女孩子了,还跟人家花枝乱颤呢。你身边的那就是条腹黑的冷血蛇,现在跟你套近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出卖了。跟人家才认识几天啊,能有我亲吗? 春香和墨竹也看明白了,邱大人你这心还能再明显点吗?这五角关系不尴尬吗? “春香!墨竹!你们怎么来啦?”余白杭站起来向他们热情招手,看到邱英的时候却小嘴一撅,“你怎么来了?” 丁春香憋笑,“邱大人山迢路远的,特意来...” 可不能让春香把自己暴露了,邱英赶紧接上话茬,“我怎么不能来,宝石山你家开的呀?今夜天有异象,很多市民都要观星呢,本官这是与民同乐。” 余白杭一拳捶在邱英胸口上,“得了吧,山顶不就咱们五个,你跟谁同乐呀,那来都来了,都找位置坐下吧。” 邱英当然要跟她靠在一起,章子沅这个小男孩...余白杭却亲切地拉他的胳膊让他过来,还叫他“子沅”。 子沅? 余白杭把邱英弄起来,“咳咳,找准自己的位置。春香坐在我左边,子沅坐在我右边,这样我既可以听到专业讲解,又可以跟我亲爱的说话,你不服气什么?”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当年京华 可是邱英不想坐旁边,挨着章子沅和丁春香都尴尬,干脆气气余白杭,“我坐你后面,比你位置还高,视角更好。” “随便你,知府大人您赶紧坐好就行了。” 月出东山,转瞬星移,星轨骤然汇合,集聚,倏而奔涌而下,流星赶月,星奔川骛,牵女天河,亿万火光照亮杭城。 仰头观赏蔚为大观,殊不知身边已经有人默默许愿。 口型“我喜欢你”,只有余白杭和丁春香没有说。 邱英和章子沅互相感应到了,在余白杭和丁春香牵着手向星空震撼高呼的时候无声对视,章子沅漠然回头,却被邱英死死握着手腕。 “你知道了?” “你猜我知不知道?” “本官在问你话,你必须回答。” 章子沅把手抽了回去,不卑不亢,“我只是在做不违法乱纪的,陶冶情操的事情,跟我在意的人一起,应该没有妨碍公务吧,知府大人,我应该有权不回答你。” 邱英望向余白杭欢呼雀跃的背影,对章子沅说的话却依然严肃深沉,“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爱上了一个危险的人,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吗,你能保证她的绝对安全吗?” 流星如雨和你,同时映在章子沅的双眸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她跟我,比跟你在一起更安全,从容,舒心,无忧无虑。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在争执吵架,不是吗?” “你都了解她什么?” 章子沅却反问,“还不是和邱大人您一样?爱一个人没有先来后到吧?我不认为自己了解她比你少,相反,邱大人身为从四品知府,天子直接任命,和她走的太近,不怕影响仕途,带坏风气吗?” 这边的对话过于沉重,还是余白杭和春香墨竹他们聊得欢。 “邱英真奇怪,人家墨竹学习这么辛苦,给人家拽到山上来。春香也是,你最近正是积攒观众的时候呢,好不容易休一天,邱英还带你爬山,真不知道他脑子里一天天想的是什么。” 丁春香笑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还有那边两个人,为什么跟五岁小男孩一样斗嘴啊?”刚转头看了章子沅和邱英吵架,一回头,为什么春香和墨竹同款角度,坐姿和笑容看着自己啊? 杭州蹴鞠队能在东南赛区出线,算是爆冷,京中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皇上还是很欣慰的,一开始他也以为邱英在过家家呢。今年的金靴杯,皇上是肯定没法亲自去杭州了,但他可以派一个能代表他的去做金靴杯的开场。于是邱英接到了这道圣旨。 协助蹴鞠协会务必保障本届金靴杯顺利圆满完成,这道圣旨是颁给浙江巡抚罗安臣和杭州知府邱英的,但邱英接到圣旨回到府衙的路上一直不开心。因为皇上派来代表自己主持开场的人,是五王爷慕容浚。 邱英跟五王爷都没见过面,能有什么过节呢? 一年多以前,余白杭被关在府衙后院的时候,墨竹给他讲了公子上学时候的很多事情,然后层层脱颖而出,途径杭州,去京中奉旨赶考。中了进士之后,得知陈小姐即将嫁人,还拿了身上所有盘缠送了一份礼......这份礼,就是送去五王爷梁王府上的。 几十年前的安徽宣城,陈家和邱家是老邻居了,陈煦禾与邱徽正也是多年同窗好友。邱英的父亲邱徽正很早就被调去京中了,但也在京中突发急病病逝,也才刚刚过了三十二岁。 过了一年多,陈煦禾也被调任京中,举家搬迁入京。从五品做到三品,现任督察院御史,唯一的女儿陈壁渝到了十八岁,成为待选入宫的秀女。 在选侍当天,陈壁渝后面的女孩子觉得她长相太扎眼,如果站在自己前面,那自己肯定一点机会都没有,于是轻轻扯下陈壁渝随身的帕子,拍拍陈壁渝的肩膀,告诉她手帕飘远了。 这方帕子是入宫待选前,母亲熬了几个夜为自己绣的,陈壁渝就是在追这方帕子的时候遇到了五王爷慕容浚。 五王爷是当朝太后唯一的儿子,也是当年被认为是能继承大统的身份最贵重的人选,所以比起其他王爷,宫中上下都更敬重些。但慕容浚自己倒是乐得当个闲散王爷,十四岁的时候即被赐封号“梁王”,他还不愿意,想向皇兄讨个“逍遥王”的封号呢。 而那日夕阳下的御花园余霞成绮,她着一身淡黄水仙裙,像是走失到人间的神女,仙姿佚貌下凡尘。而柳暗花明后,俯身拾起帕子,失而复得的笑容比天上繁星还要灿烂。慕容浚那一眼就认定,这是他未来的王妃。 看到有人来,陈壁渝生怕自己在宫中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个贵人,赶快站到卵石路边,颔首而立。本是等着贵人先过去,别跟自己计较的,可他却直直走了过来,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这美人儿怎么这么害羞啊? “你是待选的秀女吗?” 额...陈壁渝就怕被问住,还真过来了,她马上拿帕子把脸挡住,颤颤点头。 “那你父亲是哪一位?” 完了完了,还要查户籍?可是陈壁渝稍稍迟疑了一下,跟在五王爷身后的高公公就数落起来了,“怎么,还没当上娘娘呢就摆上谱了,梁王问话,赶快据实回答!” “我爹是督察院御史陈煦禾!”感叹是因为陈壁渝太害怕了,干脆闭着眼一口气说了,爹爹行得正坐得端,如果问为什么冲撞,我就说迷路了,装疯卖傻得了...... 可是这位男子却回头让公公退远些,语气也缓和轻松了不少,“原来是陈御史的女儿,读过书没有?” 为什么问这些?他不是王爷吗?管得够宽的,但陈壁渝干脆装傻到底,这下不支支吾吾了,反倒大声回答,“没读过书,连写自己的名字也刚刚学得会。” “哈哈哈哈”,慕容浚反倒哄然大笑,“没读过书...”那正好跟自己天生一对啊! 章节目录 第232章 问问我爹 又低下头,语气变得温暖柔和,陈壁渝看得到丝缕夕阳洒在他的衣服上,整个人靠近的时候,散发微微的艾草香。 “你大概是迷路了,宫里很大的,我带你回去吧。” 就当五王爷和高公公说,带这位姑娘去太后的景明宫,高公公摸不着头脑,抬头一看,“殿下,她跑了!” 陈壁渝当然要跑了,不然还跟他纠缠,让他找个由头罚自己不成?可却也做贼心虚,绕出御花园的时候还慌张回眸,留了一笑,那是紧张,惶恐,却羞涩美丽的一张画卷......慕容浚愣了愣神,才忽然想起来,“追呀!选秀都在太崇殿,快截住她!” 这御花园真的好大,等陈壁渝找回太崇殿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一路还被教养嬷嬷唠叨。说看你冒冒失失的样子也选不上,反正皇上也无心选秀,七十多位官家女中,皇上只抬眼看了四个,你还最后一批来,天都快黑了,到时候脸都看不到。 皇上确实很困了,这次的选秀女他都推了好几个月了,他本来就除了皇后那里,很少去后宫,那还让这么多女孩子进宫来做什么呢?而且皇帝也年轻,完全不担心子嗣问题,要不是后宫过于稀薄(除了皇后,也就只有两个正经嫔妃,还都是低位的),太皇太后都开口劝了,皇上恐怕把这三年一次的选秀又要后推,甚至干脆取消。 皇上选人的标准也很简单,长相可以,读过书的,越多越好,搞得这些鬓云香腮的官家女跟来科考殿试一样。说自己读过书还不行,皇上还当场考,没有真才实学的一律落选,太崇殿的几位公公也很尴尬且可惜,皇上这是选老婆还是选臣子啊? 按这个标准,陈壁渝必定中选无疑啊,毕竟是日后能得到太皇太后赏识的。但就在最后一组秀女站在太崇殿前的时候,五王爷突然跑进殿内,指着陈壁渝向皇兄大喊,“她不行!” 当然太崇殿内外的目光都集中在五王爷和陈壁渝身上了,这一嗓子给皇上也震醒了,五弟这是干嘛呀?人姑娘欠你钱了? 下一秒,五王爷却直接跪在皇兄面前,“皇兄,我想娶王妃,就是她,督察院御史陈煦禾的女儿,我要她做梁王府的王妃。” 倒是也有这种传统,皇上向下望了一眼,这个淡黄衣衫的女孩子...皇上却突然笑了,这个女孩子的双目看起来世事洞明,说不定真能把这长不大的五弟好好管管。 陈壁渝却愣在原地不动了,还是旁边的秀女使劲拍她,“皇上问你话呢,你愿不愿意嫁给五王爷?” 陈壁渝紧张了一整天的小脸,除了惊吓就是惶恐,“我...不是我,回皇上,这个,这么大的事儿,我得问问我爹。” 万万没有想到,未来的五王妃在选秀的最后给大家讲了个笑话,但皇上还是同意了,“行,回去问问陈御史,阿浚,你把人家姑娘送回府上去吧。” 所以邱英为什么不喜欢五王爷呢?因为这位逍遥王爷名声在外,很是幼稚不成熟,还比陈壁渝小了两个月,太不靠谱,太太太太不靠谱了。 而且,墨竹和余白杭说陈小姐是公子的青梅竹马,根本不是,墨竹都不是安徽人,他都没见过陈壁渝,只是零零散散听到些什么故事,才这样以为的。 其实陈壁渝只是邱英儿时的玩伴,也在邱英父亲和长姐相继亡故之后陪着他安慰他,所以邱英是一直把陈壁渝当作亲密的妹妹的。 而在十几年的求学之后,一朝登上金榜,此时却找到了当年的陈叔父,告诉自己陈壁渝即将嫁人的消息。邱英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吃了一个橘子,酸中带甜,甜里含酸,听到一些五王爷的放荡不羁,但还是想把最好的祝福给她。 算了,反正距离十月末还有好久,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到时候邱英真的见到五王爷,有所改观也不一定。 对了,南屏学堂的孩子们要放假了,所以放假的一个月里,又省出了一笔钱。刚给闽浙总督送走,总督还说了浙江吃不上鱼虾的事情,今年的海产价格,怎么会那么高呢?岳老将军也要来杭州找梁老丞相了,聚义堂申请包下西溪...四十天?这是要包下这里避暑过三伏啊? 西溪那边不就是片大沼泽池子吗?都开不了几朵荷花,能住人吗?距离入伏还有段日子,要不再从余白杭一万两黄金的罚款里拨点钱,把西溪修修?反正都是她家的钱,到时候本官可不希望出现有人掉河里捞不出来的情况。 孩子们放暑假,聚义堂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从南洋回来的商船学会了一种新的聚餐方法,所有食物装在盘子摆在长桌上,人们随意走动拿着吃,海员在出海的时候经常这样自助聚餐。 但是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吃自助餐的时候,几条狗也凑过来,然后就听到郑子桐哭喊着跑来临川山房,来找正在理账的余大哥和落棋姐姐。 “余大哥,二哈把我们的作业撕了!” 余白杭没听清他一边哭一边讲,曾落棋却笑了,“确定是二哈撕的,不是你们故意拿着作业逗它玩儿?” 郑子桐回头,从临川山房的柱子后面能看到,还真有几个男孩子看哈哈和阿拉斯吃纸,故意去把自己的作业拿来逗狗。 “我没有,我很喜欢写作业,我想学习......但是我的作业真的被狗吃了...我怎么跟先生解释啊......” 余白杭走过来重重拍了郑子桐两下肩膀,“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儿就哭鼻子,我去跟你先生解释怎么回事儿。” “可是师兄,那故意把作业拿来逗狗的,你不罚他们吗?” 曾落棋担心孩子们的学习,但余白杭倒是看这些小机灵鬼热闹。 “罚什么呀?不爱学习,才像我们聚义堂出去的孩子嘛。郑子桐!不许哭了,你们商科今年没有安排实践,聚盛合和武林商城也没有什么岗位需要实习生了,不如我送你去府衙,邱英正好缺书童,前几天还跟我说来着,你去邱大人身边好好学习学习,也算是做作业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十二当归 “十二爷回杭州城了!” 今天各街各巷的卖报小童都高喊着“十二爷回来了”,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把余白杭撞倒,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没印象呢?回杭州城了?从哪儿回来的? 后来才听人说是唱武生的,反正余白杭对除了春香之外的伶人都不感兴趣,可十二爷回杭却如同巨石入水,在西子宫词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新来的伶人不识十二爷,只听说那是京中最有名的武行小生,一出《三英战吕布》名扬天下,但都未曾亲眼目睹,更不知道他是杭州人氏。 今天丁春香心情好,也乐得跟这些晚辈们说道说道,“我跟顾乔生一起唱戏的时候,你们都还没长高呢,更没来杭州城呢。” “顾乔生,十二爷?”李红款款而来,花厅又不是丁春香的地盘,而丁春香以前也很少在这里聊闲话,李红还看她不顺眼呢。 “哟,你还知道十二爷呢?”本来丁春香心情好好的,偏偏李红穿了一身半透的红纱,窈窕弄姿而来,显摆你又瘦了是吗? 晚辈给李红让地方坐下,李红张开玄纱镶羽扇,上面是用孔雀蓝绿的羽尾线绣的,甫一张开,碎贝和珠玉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好是丁春香没买到的那把扇子。 “十二爷,十二夜,我当然知道十二爷了,梨园弟子没有不知道他的吧?顾乔生刚在京中崭露头角,一出《三英战吕布》被连点十二夜,京中三十年间无伶人能出其右。当朝太后和梁王殿下想请他到府中唱戏都请不上,只能亲自到戏院去听,其身段步法行云流水,有‘身腿惊鸿,八部天龙’的美誉。” 十二爷是半尊半戏的外号,顾乔生的赫赫大名却是无人不知的,至少在内行人里,没有人不知道的。所以大家现在就更崇拜春香姐了,原来顾乔生很多年前就是西子宫词的人,那春香姐也太低调了。 丁春香和顾乔生关系是不错,这一点李红也羡慕不来,毕竟她当时都没来杭州呢。不过这些女孩子不知道的是,丁春香当年差点就跟顾乔生成了夫妻,所以至今听到他的名字还稍微有些尴尬呢。 “不过我怎么听说,春天的时候,顾乔生因为虚假代言被罚了好大一笔款项,随后声名也跟着一落千丈了,所以好久都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不过京中遥远,这种消息也很容易添油加醋,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倒不像是这样的人。”以丁春香对顾乔生的了解,他大概乐得逍遥闲散,钱财对他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当年远赴京中,也不是为了钱财利禄,他这样一个戏痴,只要能唱戏,能走出十步一天地,随便一个破落的草台班都可以。 可是顾乔生有着如此灿烂的过去,只要想翻身,过了这段风头,盆满钵满毫无问题,可为什么几个月后又回到离开多年的杭州,他是要长住在这里吗? 顾乔生是受客良夕之托回到杭州的,客良夕近期有一个关于个人的重大决定要做,所以暂时没有精力管理西子宫词了,可是盘卖出去又舍不得,杭州城大概也没有人敢接管。 所以她升任了合伙出资人杜恒的职位,又请顾乔生回来,打算引用时下很流行有效的“经纪人”制度,而唱戏唱够了的顾乔生,也乐得为恩人客良夕分忧。 唉,不知道什么人嘴那么快,顾乔生刚打算回到西子宫词,就有不少杭州少女看到日报内容,拉起横幅排在白堤等候了,浩浩汤汤,一直排到西泠。顾乔生戴着太阳镜还拿扇子遮着,还是一路艰难险阻才到地方。西子宫词,还真是跟七年前大不相同了啊。 刚才钟叔已经来和名伶们说了我们将要引进经纪人制度,负责管理名伶演出及个人形象管理的方方面面,高级名伶,配备金牌经纪人,初级名伶,也有相应的经纪人负责。可是钟叔刚刚列举的条条框框已经让名伶们炸开锅了,老板娘这不就是再派心腹全方位无死角盯着我们吗? 所以顾乔生进门的时候,名伶们就一点都不兴奋了,这个主意竟然是他出的,为什么要跟未曾谋面的我们过不去啊?脱粉了! “大白天的不去练功吊嗓子,都聚在花厅做什么呢?” 顾乔生讲话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完全不是外行人对“戏子”,还是“男戏子”的浅薄的认识。花厅的气氛突然严肃下来,新来的胆小的女孩子们都赶紧下去练功了,甚至连抬头看看京城来的大明星都不敢。这一鸟兽散,还就剩丁春香和李红了。 “你们俩可真配合,你们怎么知道我手底下带的名伶,正好是你们俩呢?” “什么?”李红和丁春香同时惊起发问,“我们俩已经这么针锋相对了,你也不怕我俩有一天心血来潮想把对方弄死。” 顾乔生舒眉浅笑,“春香,长大了,真漂亮,嘴却还是一样厉害。我当然知道你们俩什么关系了,哦,老板娘还给我一个让我带,水芙蓉秦媛,她在吗?” “她......”李红的注意力却被门外吸引走了,“那不是秦媛姐吗,她怎么......” 花厅门口的大梨树下,孩子呜呜的哭声就已经够让人揪心了,更揪心的是孩子她爹,被老婆追着打的,那叫一个惨哦!还有这个击打竹藤球的棒子,是认真的吗? 花厅里三个人跑到门口去看,春香想起来了,这个玩竹藤球的长棒子不是半个月前上陆威美妆封面的时候,春香手里拿着的吗?看来上次春香安慰秦媛姐的话,这么快,而且暴力地,奏效了? “姓翟的,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以前为了孩子我不吭气不还手,怕吓到囡囡我都忍了,但老娘今天不忍了,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今天就把这些年受的气今天都打回去,要么官府见,和离,而且我会把你家暴然后又无数次跪下求我全部公开,你选一样吧。”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家暴现场 秦媛姐打老公啦! 李红惊恐回头,现在顾乔生算是西子宫词半个老板了,“你不追啊?秦媛姐他们但凡出了这大门,这事儿绝对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乔生正抚着下颏看戏看得欢呢,“如果闹到官府去,你们的知府会怎么判呢?”又十分自然地转身到春香这边,“这种情况在这里第一次发生?看起来不像啊...看来这几年客良夕是有点惯着你们了......” 秦媛姐没直接拉着丈夫去官府,她丈夫也万万想不到今天秦媛会这样,可是他今天再拿孩子说事儿也不管用了,秦媛好像是铁了心了要把他打死,如果他再不跑出去求救,没准儿真让她给自己打残了。 “哟,他们真到外面去了?出了西泠就是西湖,十二爷您有点过于泰然自若了吧?打起来再给人推湖里去怎么办?” 李红平常没见她热心肠,但秦媛姐这些年指点她挺多的,她竟然今天才知道秦媛姐经常被丈夫家暴。找男人可不能找这样的,经济实力照自己差那么多,还嫉妒小心眼,妻子做任何事情,跟任何人出去都要过问。可是当你准备斩断情缘绝情离开的时候,他又会下跪磕头,连连道歉,想想就脊背发凉...... 顾乔生不是初次到杭州城,当年他和丁春香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就一起唱戏,他早就知道她的青梅竹马,那个不好惹的余白杭了。而在回杭州城之后,他又完整地经历了章雪柔事件,所以如今年轻的杭州知府和聚义堂的老大会管这件事的,他完全不担心。 顾乔生摇摇头,合上扇子,“有点累了,我如果住在西子宫词的话,住在东南的睡莲台,这个名字怎么起的,之前有其他名伶住过吗?春香你帮我问一下,我想改成,睡足轩,秦观把自己的住处就叫睡足轩。再给你们一个条子,如果西子宫词找不到我,去这里找。还有,客良夕连个助理都不给我配,如果你有靠得住的人,可以推荐给我。” 今天这事儿还真闹得挺大,秦媛姐的孩子让李芸初帮忙抱着了,半个东城都看得到。秦媛好歹是个名人,半拖半拽着自己的丈夫,双目露着狠厉的光,气势汹汹向府衙走去。连浙江巡抚手底下的人都吓到了,赶紧跑回去告诉罗巡抚。 今天余白杭还不在,曾落棋也因为母亲的生辰请假回海宁十天。余白杭这两天都在富春堂口视察工作(浪去了),这里山好水好,虽不比大城市方便,但是在这里休养玩乐,简直是天堂啊。所以一向是余白杭罩着的杭州东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却还驾一叶扁舟,在富春江划水呢。 李红嫉妒顾乔生和丁春香以前到底是什么交情,为什么句句不离她?丁春香却发愁顾乔生留下的这个条子,借问酒家,怎么开在十里章台街尾呀,这让春香一个名伶怎么去找他啊?还有什么靠谱的助理,他从京中回来不自己带吗,我上哪儿给他找去,让钟叔去找,她才不操这份心。 回到武林路,一路上这么多人围观,翟曦的面子早就没了,他觉得先发制人,把事情闹大,把舆论转移到秦媛身上,在这件事情里,自己很明显是受害人。却千算万算想不到,柳展和慧敬目睹了全程,赶在翟曦和捕快说明(瞎掰)情况之前,直接冲进去找邱大人说明了情况。 “邱大人!是我...捕快大哥,我是聚义堂的,适当优先一下吧。”这帮捕快去年已经被柳展碾压过一遍了,这次也没拦住她,让她从刀鞘下钻过去了。还回头向慧敬招手,“慧敬,你也进来呀!” 慧敬很守规矩的,公堂正在审案,不要去打扰公堂秩序吧? “我可以进去吗?” 张林收起朴刀,“慧敬小师父,你不是已经进去了吗?怎么但凡跟聚义堂沾点关系的,都这么肆意妄为呢?” 邱英这边听着堂下一位方言浓重的妇女哭诉酒店经营问题,已经够头大了,但还是分出心把柳展和慧敬了解的情况都理清楚了。 “下一位,来公堂状告什...本官知道了,夫妻吵架,还动了手,那先请女方说说情况吧。王许,组织一下陪审群众,都离陪审席六尺远,呼啦啦地挤在公堂门口,本官什么都看不见。” 娱乐小报记者是不会放过这么大的新闻的,在邱大人审案的同时,已经有好几篇先导报道出来了。有的站在秦媛这边,觉得对家暴男的反抗绝对是杭州城女性独立意识觉醒的一大进步。 “男的活该呀!为什么打你,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是不是出去喝酒晚上不着家?是不是眼神飘忽,在外边有勾三搭四的想法?老娘不打你一顿,你还真忘了自己是谁了?” 也有站在翟曦这边的,因为秦媛说自己被家暴,大家是没看见的,而后翟曦的认错态度非常良好,比有些大猪蹄子好多了,尊重妻子多了。 但秦媛拎着竹棍子拖着丈夫跑了半个东城,这可是有好多人有目共睹的。秦媛是一位妻子,也是一位母亲,年幼的女儿都不顾,基本的脸面都没有,就算秦媛的社会和经济地位再高,和离也不是礼法不容,可是干嘛给丈夫这么没脸面呢? 都怪今天姜主编让自己去跑新闻了,梅玉倾现在刚从南屏学生们的社会实践基地实况记录地点往城内赶,现在都什么进展了啊,街边小报怎么都出了这么多纷繁复杂的阴谋论啊?这跟人顾乔生有什么关系,西子宫词不需要这样炒作吧? 梅玉倾经历了熙平街堵车,终于赶回了府衙,可是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邱大人在整理卷宗。 “大人,秦媛那事儿处理完了?” 邱英没想到是她,顺着声音抬了一下头,“梅记者回来了?处理完了,和离了。” 这么酷炫......而且手起刀落啊,梅玉倾才只在路上耽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就就...和离了?孩子归谁?财产呢?财产......” 这事儿都不需要归北司出面,邱英就把家暴和离案断了。 “孩子归秦媛,财产各归各的,他们的住所里,一切秦媛买的都归她。此前翟曦向秦媛屡次家暴造成的伤害,秦媛不予以经济追究,但需要对方公开发布声明。秦媛还申请了禁令,向官府寻求保护,翟曦可以一个月看望女儿一次,但其他时间要和秦媛与女儿保持一百尺的距离。”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痛快和离 梅玉倾都听傻了,想必杭州城其他蹲守这个新闻的小报记者也一样吧?太酷了这个女人,有孩子又怎么样,老娘不差钱,说走就走,不让你赔偿就不错了。 “我我我,马上写稿子,找秦媛约最早的和离后官方声明,画封面,再去和妇联的章夫人重点来讨论和学习一下这种手撕渣男的精神!” 今天的案子这么快理清,没有受翟曦胡言乱语干扰民心,多亏了柳展和慧敬及时赶到。案子结束了,柳展要送慧敬回灵隐寺,慧敬要送柳展回城西柳家。 “慧敬,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啊?你支支吾吾半天,然后看到秦媛姐打丈夫,然后我们就又没说上。” 可是慧敬又能说什么呢?今天他看到名伶和穷书生,本来是美满佳话,却落得两不相欢的下场。所以他明白了,只有门当户对,大抵才谈得起“爱”。 明明他来找阿展之前,做了很多的心理铺垫和斗争,可是看到她轻快跑来的瞬间,慧敬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是能看到她为自己绽放的笑容,就足够满足了。 秦媛收拾好行李搬回西子宫词的稻香圃,竟然没想到昔日一起唱戏的姐妹们放了好多烟花来帮她庆祝。 可是秦媛却高兴不起来,是她太情绪化把事情闹大,可是东家却还这样热烈欢迎她,“我...我觉得有点丢脸,太冲动了,你们不觉得这个决定愚蠢吗?” 几位晚辈冲上前来献花还来不及,“一点都不愚蠢,这样没脸没皮的贱男人,越早离开越好,秦媛姐,这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我们都替你开心!” 丁春香和文绣素练在帮秦媛姐把稻香圃收拾干净,除了有演出的时候在这里歇歇,秦媛出嫁后,都有一年多没住过这里了。李红听到秦媛姐这样果决的勇气也很激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李红做菜还挺好吃的呢。李芸初把囡囡抱出来,秦媛坚持了大半天的故作坚强在看到安睡的女儿那刻终于再忍不住了。 声音也变得哽咽,“可能是我选男人的眼光不好吧,你们这些还没嫁人的,可千万要看仔细了。无论贫穷富贵,人品是最最重要的,千金连城都比不上换不来的。我们向往戏文中的爱情太久了,期盼着遇到一个穷书生一生一世,可是你们的眼睛一定要擦亮了,千万别再走我的老路了,傻丫头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秦媛姐,快进花厅吧,李红姐亲自下了厨,还有今天十二爷顾乔生变成我们的半个老板了,直接负责以后我们的演出呢,我感觉他好严肃啊......” 顾乔生是在借问酒家听到秦媛和离的消息的,舒心展眉,粲然一笑,看来他手底下管的这几个女孩子,一个个都不简单啊。李洛城给他上了一杯“江南春暖”,但他退回去了,“给我换一杯‘江湖夜雨’。” “可是公子,我们这里的酒都是现调的,这杯没法换,要不您先喝着,我再调一杯江......”这个轮廓和侧脸,这个肩膀和手臂的线条,李洛城怎么感觉莫名熟悉,好像什么时候见过来着。 他确实见过的,在他来应聘经理人的第一天,那个伸手打了陆烨的,就是借问酒家幕后真正的老板,顾乔生。 “您...是不是,我们好像...您不是第一次来我们酒庄吧?” 顾乔生看这个经理人倒是挺有趣,他确实打完架之后没来过这里,只和面试李洛城的二老板聊过经营状况,所以对李洛城,他也不甚熟悉。 “所以这杯酒,可以帮我换吗?” 顾乔生说话的时候,李洛城八成确定是那个在大门上贴字条的硬钢公子了,“可是我们有规定,我真的没法...要不您看这样,我觉得我们俩好像之前在这里见过,这杯‘江南春暖’您如果不要,我也没法倒回酒坛里了,就当我请自己喝一杯了,我再去给你上一杯‘江湖夜雨’,您看怎么样?” 顾乔生轻笑,还真够严谨负责的,这样的话,借问酒家的生意他就不担心了,也别欺负人家经理人了,人家的薪水也有限,工作时间又不能喝酒,何必逗他呢。 顾乔生把酒推回去,“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了,这杯算我请你的。” “可是老板说了,不到寅初交接不能打烊,就算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也不能喝酒,何况您不是还在这里。” “别把我当客人”,看来他是真不认识自己啊?也是,京中的画像不可能完全准确地传送到全国各地,所以其他地方的人们对于顾乔生大概也是只闻其名而已。 辛苦这个经理人了,年纪轻轻还真的很负责,和顾乔生之前的助理有点相似。不过那个助理人品靠不住,顾乔生被上头点名批评了之后,就跟着别人,人往高处走了。这个叫李洛城的,说不定可以来当自己在杭州的助理。 “今天就打烊吧,太吵了我也睡不着。”看到李洛城的一脸疑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顾乔生递了张条子过去,“我叫顾乔生,从京中回到杭州两个月了,第一件事就是盖了这间借问酒家。” “原原原来......”原来是鼎鼎大名十二爷?还是原来顾乔生就是借问酒家的大老板? 李洛城一紧张就爱结巴,这个毛病在章槐山老爷身边就一直有,被他骂了不少次。但顾乔生却觉得挺有趣的,从小到大,他认识的人几乎都会唱戏,没有一个口条不顺的,字斟句酌为戏疯魔,顾乔生原也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他什么都看清了。 “郭帅,就是面试你的二老板,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给我,五十两。” 五十两...可是顾乔生明明给了郭帅一百二十两啊,而且,他找的这个经理,操碎了心不说,还兼职侍酒的跑堂,这个郭帅的脑子够快的,他自己就完全能够经营酒庄了。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天翻地覆 “我给你一个月二百两,来当我的助理,借问酒家你不需要再管理了,但你如果想和朋友一起来喝酒聊天,都算我请。当我助理也不需要晚上连夜工作,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好,郭帅那么精明一个人,他会找到接替你的人的。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来找我,白天我都在西子宫词,晚上我一般在借问酒家。” 顾乔生说完就上楼睡觉去了,剩下李洛城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想刚刚他开的条件靠不靠谱。顾乔生这么大个腕儿,回到杭州城到底要做什么,又需要李洛城做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的西子宫词,花香鸟鸣,有梳洗迟来的,有吊嗓高唱的,顾乔生负着手大步迈进花厅,旋而在正北坐下,气沉丹田让所有人都进来。 “所有人,包括名伶,包括丫鬟,包括教习姑姑,戏台监管,道具化妆写话本的,依次排开到花厅来!” 名伶们倒是练功成习惯了,没有姗姗来迟,但花厅聚这么多的人,顾乔生这是要做什么啊? 女人多的地方就是七嘴八舌,又何况名伶们除了自己,怎么也要有几个丫鬟伺候,顾乔生最听不得女人吵闹了。 “今天我做的几个决定,可能会比较绝情,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西子宫词好,请大家不要再低声议论。首先,各名伶馆内,侍奉丫鬟不得超过两个,包括杂役包括厨房,每个名伶身边,不能超过四个人。” 丁春香的木兰馆正好只有四个人,不过这一点是有点绝情了,因为名伶身边的人都是自己拿钱请的,也住在自己馆内,顾乔生这么一刀切,难道是嫌他们人多...人多嘴杂,其实嘴杂,才是更重要的吧? 算了,免不了的唉声叹气,丫鬟们还没哭呢,名伶们先不愿意了,顾乔生还有更多的事情宣布,只能用更大的声音压下来。 “接着上一条,余下的两个丫鬟,要兼职助理和化妆的工作,我知道你们在抱怨什么?刚来戏楼的时候自己想想,哪个不是台下十年的苦功熬出来的,现在一个个娇小姐似的,今天早上吊嗓子的有一半的人吗?其他的人在做什么呢?都给我记住了,你们首先是昆曲的正旦,其次才是名伶!” 反正这一上午的花厅热闹了,被无故解聘的话本先生等等数不胜数,顾乔生翻了一夜的戏本,挑了今年要排的十台大戏。还说服装和道具要扩大聘用,却把现在和西子宫词合作好几年的几位服装和化妆师傅解聘了,真是不得其解呀。 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的李洛城被顾乔生扑面而来的霸道吓到了,以至于半天不敢走进花厅,身边一个个丫鬟梨花带雨地经过自己身边,李洛城更觉得自己是进了个脂粉窝了。在京中,习惯称名角儿为某老板,顾老板这还不是气场全开的时候呢。 批评指点了一大圈,现在花厅的人也走差不多了,顾老板只给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必须整改完成。李洛城合计了一下,还是走吧,酒庄的工作,踏踏实实干,也挺好的,这行...他可能还是干不了,都一只脚踏出去了,却被叉腰转身的顾乔生叫住了。 “你全看见了?” 李洛城声音还是有点发颤,“顾老板,我觉得我......” 顾乔生招手让他过来,“坐,我跟你说说,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拉仇恨,刚回杭州城正式露面,就这么故意不招人待见。” 李洛城没想到他能这么直白,但他也挺喜欢这种直白的沟通方式,相比较之前的东家,猜来猜去层层报备耽误效率,这样直来直去的简直太稀有了。 因为他是顾乔生啊,因为他是十二爷啊,所以就算在京中被点名批评了,也能拿着钱回到家乡,慷慨大方,天翻地覆。可也不完全是名气的声望的问题,征服人心的,最终还是头脑。 李洛城全懂了,原来解聘话本先生,是因为其中部分人经常拿其他话本拼拼凑凑,抄袭人家框架和片段,因为是按月拿工钱,不被采用也没什么。 可是排起来一出大戏可就太费人力物力了,如果戏本不好,即使观众第一天冲着哪个名角儿来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大家口口相传,还能买账再来听吗?哪个戏楼辛辛苦苦排一出戏结果就演三天骗票钱啊?总演烂戏,最终还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还有解聘服装和化妆师傅,解聘名伶馆的丫鬟,顾乔生想到这里就痛心。 “前段日子章家小姐出事,我们西子宫词多少名伶惨遭殃及,虽然最后都一一澄清了,但谁愿意用这种新闻来上头条呢?还有,她们也不想想,小报记者再猖獗,怎么能对名伶衣物的尺码等细节那么熟悉呢?哪个名伶身上有什么胎记,什么时候被火烫伤过,小报记者是怎么知道的?至于都和什么富家公子交往甚密的,最有可能是谁传出去的?还护着自己的丫鬟呢?同时收两份钱的人,反正我是万万不敢用,这些小丫头啊,学戏学的比主子还精呢!” 是说被赶出去的丫鬟都不值得同情,流下的眼泪都是假意欺瞒的?哎呦喂,刚刚还看到有个名伶给自己要被赶走的丫鬟一袋碎银子呢,看来名伶有的时候也很单纯,容易被骗啊。 顾乔生没问李洛城想没想好,李洛城坐下听他说话的一会儿工夫,自然而然地就对顾乔生建立了信任。昨天昏黄的酒庄还天差地别的名角儿大腕和打工的穷小子,只一夜之交,现在却好像有种力量迫使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工作。 李洛城刚想要起身问顾乔生想交代自己做什么,顾乔生就摸出腰间的钥匙交给他。 “你先去熟悉一下西子宫词的结构,别下次我让你找个人的时候绕半天,我最讨厌耽误时间。这个是我睡足轩的钥匙,当我助理不用签合同,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你去我屋里取一百两,一个月后再给你另一百两。”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年少情谊 余白杭终于从富春回来,才知道秦媛姐的事情,真的想为这样的果敢痛快放半城的烟花。策马至西泠,狂奔到木兰馆,搂着春香的腰给春香一通亲亲亲。 “春香我想死你了!看我给你带的好吃的。奇怪,你们这里今天好安静啊,人都哪儿去了,平时嗑瓜子唠闲话的都没有了。”余白杭侧头,这才发现素练在做什么啊?她不是不怎么识字吗,怎么还看书看得勤了? 素练看戏本呢,她要跟春香对词,还是春香耐心解释,“咳咳,你不在的这几天啊,我们西子宫词是天翻地覆,来了个十二爷,把我们里里外外全部整改了一番。” 余白杭没听懂,“十二爷,谁呀?谁家这么能生,排行老十二。” “不是排行十二,十二爷就是顾乔生。” “额......顾乔生又是谁呀?” 不可能没听说过顾乔生啊,这个名字在全大政都应该如雷贯耳啊,“你装的吧?你连顾乔生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解释,还给余白杭嫌弃一通,余白杭拍案,“我最讨厌这种开头了,你连谁谁谁都不知道,每个人都有知识盲区好吗?你直接解释是谁就行了。” “顾乔生,大政第一武打小生,一出《三英战吕布》让京中观众连点了十二夜,所以从此得了一个‘十二爷’的美誉。” “《三英战吕布》,他演三英?” 被丁春香用轻轻拍了一下,“你打什么岔呀?当然是演吕布,他一个人怎么能演刘关张啊?他落魄了...也不能说落魄了,顾乔生离开京中还是因为你呢,春天的时候是你非要和邱大人把假货和虚假代言严查到底的,然后从浙江扩大到全国,他被上头点名批评了,现在又回到杭州来了。” 余白杭冷笑一声,“哎呦喂,将军孤坟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这都什么风气呀?而且关我什么事,假货和虚假代言的问题,又不是因为我多管闲事才有的,这个什么顾乔生因为接假广告被封杀,你们还为他可惜难过,这种现象还不够可悲可叹吗?” 倒是丁春香不慌不忙,“你喊什么呀?余白杭你不觉得你很多时候说风就是雨,劲儿劲儿的吗?我刚才说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顾乔生呢?你再好好想想,十四岁那年,老板娘开玩笑,差点把我嫁人了,那个人,就是他。” 春香十四岁那年...余白杭豁然开朗,还真开过这么个玩笑,当时余白杭还没进聚义堂,还是杭州街头小乞丐呢。忘了什么事儿被人追着打了,顾乔生还把戏台上刀枪剑戟的兵器都摆出来吓唬人,把余白杭装进道具箱子去躲风头了,也看不到木板车跑了多远,差点把余白杭憋死,原来他就是顾乔生啊。 可是余白杭说过要照顾丁春香不受欺负的,为什么丁春香差点嫁给顾乔生,余白杭却不生气呢? 这件事儿说起来还挺复杂的,当年杭州城娱乐业不景气,客良夕带着几个女孩子去南京走穴,赚点钱,同时也积攒些人气。那个时候余白杭还没遇到仙风道骨的师父,怕春香一路遇到危险,便也偷偷跟着她们的马车一起,果然在南京差点出了大事儿。 漂亮的女孩子总是惹人惦记,尤其是春香这样苦命失去家人,被卖到戏楼的。虽说顾乔生对丁春香很好,可是不可能时时刻刻照顾到,要不是余白杭机警,春香就要被送到某个南京富商子弟的外宅,做人家见不得光的小妾了! 不堪回首啊...当时给客良夕也吓坏了,余白杭倒没觉得她安什么好心,说不定人前人后拿两份钱的也是她。不过所幸,后来那个富家子弟再来找的时候,就全是顾乔生护着春香了,还称春香是自己的未婚妻。 从此西子宫词便传开了,众人也瞎起哄,看这两个人挺合适的。可是双方都很无奈,春香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顾乔生。 “我不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喜欢吧?”顾乔生还真仔细想了想,他对春香只是当作妹妹的感觉,如果真要跟她成亲,生孩子,洗手作羹汤这样过一辈子......还是无法想象...... “那这就很尴尬了......” 可是没尴尬多久,顾乔生就孑然一身去京中闯荡了。过了几年,丁春香在杭州城的声名鹊起,从京中也传来了顾乔生的美誉,彼时的他们都未曾想过,会有一天再重逢。 说曹操曹操到啊,顾乔生着一身茶白湖丝长袍站木兰馆门口大半天了,怎么看这个背影怎么眼熟。 “余白杭?”顾乔生摇着折扇走进来,要不是他前些日子见过聚义堂查案,还真不敢认他。 “都长这么高了,真是不敢想象当年那个小邋遢现在出息成这样。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西子宫词最近大幅整改,会客是有时间限制的,所以以后你不许再在木兰馆留宿了,对我家姑娘名声多不好。” 余白杭当然是不能忍了,“春香是我未婚妻,我来找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很快就被顾乔生回怼了,“那你风风光光娶人家进门儿啊,未婚妻说了几年了?春香还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呢,你别光嘴上说呀。还有会客次数,我都听说了,你经常不打招呼翻墙进来。从现在开始不行了,这样,念在你们的关系亲密,一个月可以来木兰馆三次,一旬一次,不过戏楼那边欢迎你天天来。” 余白杭松松筋骨,“顾乔生我揍你信不信?敢跟聚义堂大当家这个态度,你是不是想让全大政都知道你刚一回杭州就巨星陨落了?” “这小嘴儿叭叭的,倒是跟当年一点儿没变。一旬两次,平均五天来一次行了吧?我要是给你后门开多了,其他人对春香怎么想?出门也不带个脑子。” “哎呀小爷我这暴脾气——”被春香拦腰抱住了,余白杭没追上顾乔生,不过他俩脾气都冲,这砍儿算是过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8章 酒后滋事 回到清河坊,辰龙堂口传来喜讯,寇婶子有孕了! 已经足月了,华师叔这才敢对兄弟们说,上个月事情多,他也怕寇小荃难过,对自己对孩子都不好。但是现在可以把喜讯告诉众兄弟了,还邀余白杭和清河坊堂口的兄弟们本月十八到辰龙堂口喝酒。离得远的其他堂口,来不了的,华师叔也派人送去了许多美酒,传递这份喜悦。 本月十八,武林商城是有个年中活动的,而且那天白天,余白杭已经约好要跟丁春香一起探讨戏文了,但是华师叔和寇婶子的大喜事,他当然也要去讨杯酒了。 “回给华师叔,我这边忙完就过去,让他给我留两坛好酒。” 为什么现在余白杭敢敞开了喝呢?毕竟应酬总是难免的,余白杭前些日子同意去向方神医讨教,方神医也教了余白杭两招。 用细银针扎一下手腕一处穴位,可以不受酒中麻醉作用的影响,这样喝多了酒,你可能会脸红发热,却很难醉。或者同时点开胸前两处穴位,特别促进排解,喝完了就解手,喝完了就解手,真正做到了“酒肉穿肠过”,喝进去的都马上排出去,当然不会醉。 正好余白杭学会了这两招,也想看看喝醉酒之后,聚义堂的众兄弟都是什么样的,所以这次的酒宴他一定去。 可是余白杭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已经很努力地往这边赶了,但是由于之前章雪柔事件的影响,所有“筋斗云”叫车的车夫全部都要一一重新审核认证,所以街上的马车很难叫。可是刚一跨进辰龙堂口,这怎么倒地上一片呢? “群殴!极其恶劣的群殴事件!你们聚义堂的江湖痞气在喝了酒之后暴露无遗!余白杭,这次事件影响极其恶劣,抄没你们一年的营业额,控制你们的活动范围,缩减聚义堂规模,给我全面整改,不接受反驳!” 余白杭打了个冷颤,虽然是微雨刚过的夏夜,但他耳边仿佛都听到气急败坏的邱英下的判决了......这这这...这个人不是聚义堂的,他躺在地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老大!你终于来了,我们让人欺负了!” 迎面跑过来说话的,是辰龙堂口的一位小兄弟,瘦小得余白杭都能把他拎起来,“不是,谁打了谁,聚义堂让人欺负了?那他为什么倒在地上,地上那是血吗?还有这些酒坛子和碗盘的碎片都是谁砸的?” 半个时辰前,辰龙堂口堂主广邀好友相聚,也有几个曾经相识的文人书生,可是酒入舌出,酒后必定失言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了,所以那些书生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余白杭作为大当家必须先保持淡定,“快把人送医馆,千万千万别闹出人命,我去找邱英。” 平常的邱英早就火冒三丈,指着余白杭鼻子骂了。但今天不知道他怎么了,慢悠悠的批着一件一件的公文,余白杭横冲直撞进来,他头都不抬一下。 “哦,武林门打架了?因为什么呀?” 谁给邱英下蛊了吗?这不像他呀。但余白杭还是不能被他打乱自己的节奏,“虽然是我们动的手,但是对方实在也欺人太甚了,揪着寇小荃婶子过去在点绛唇的事情不放,大说特说。今天我听到了所有风月场上的靡靡之音,所有你能想到的,什么‘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都说尽了,越喝说得越离谱,所以华师叔揍他也是那些书生嘴欠活该呀!” “首先,你的动作可以不需要那么大,你当我公堂是戏台呢?我都担心你马上要翻个跟头了”。邱英还是在自己的频道没有被代入进来,“其次,你说的这两句话我还真想不到,我根本都没听说过,总而言之,喝酒最能误事。最近天气热,大家都浮躁,晚上去撸个串喝个酒,还是很频发的。打人的时候华正茂是喝多的状态吗?” “没,有吧...华师叔很少喝醉的,但我也没有在现场,我,不知道...”余白杭怎么被邱英带的节奏慢下来了,他是怒气冲冲策马穿过几个学堂和居民区来公堂的呀。 “不是,邱英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公堂上就剩你自己了,你是在凸显自己对待子民有多么的人文关怀吗?你怎么不跟我吵架呀,打群架了,你怎么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啊?” “我今天听了一下午萧思皖和归北司吵架,我这一颗心碎成八瓣了,我现在是真的没力气跟你吵了。不就酒后群殴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呗,至于吵架的理由,我管不着,再看看那个被打的书生的严重程度吧。” 当然了,不仅如此,最近邱英审案,发脾气发到胃痛不止,邱英母亲天天为他做养胃的粥。还亲自去天竺寺求了佛经,亲手抄给儿子,所以邱英最近悟道参禅,日子还长呢,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他想差点想和余白杭隔离一阵子了,因为他生气多半是因为她,可是又不能不让她来报案,看来今晚又得看一遍佛经了...... “等等,是我师叔先受侮辱的,他护着自己的妻子有问题吗?那个书生骂人就不需要负责任了?” “负责任啊,所以你师叔把他揍了嘛,但你师叔打人也要负责任啊。” “我师叔是因为受辱了所以打人,这扯平了呀...”余白杭发现这样绕永远绕不出去,还不如仗着财大气粗摆平那个书生呢。 “当然不行,余白杭你又想仗着聚义堂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是吗?我已经够宽容你了,我已经把你们群殴的恶劣性质改成由你师叔一人承担责任了。何况那个书生家里也不是完全没有背景,他虽然现在还在医馆里惨叫,但他是不会放弃上诉的。” 邱英把余白杭进门之前刚收到的条子递给余白杭,“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这五步一停十步一岗的让捕快夜间巡逻,你以为是干什么的?” 邱英现在跟我玩儿魔高一丈了?余白杭记得酒后滋事这事儿是拘留府衙三到十五天不等的,但是关上一个时辰和关上十天本质是一样的,还是给蒸蒸日上的聚义堂甩上黑点啊......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夜店蹦迪 虽然聚义堂这么庞大一个地方社团这些年当然也有蹲大牢的,但是在余白杭任职内,费了这么大功夫转型过来了......要不,反正现在黑灯瞎火的,府衙就我们俩人...再撒个娇试试? “走开!”这月黑风高的你是要色诱啊?被邱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往后退,离我三米远!我告诉你啊,你第一时间跑来报案,阐述事件经过,本官就算你认错态度良好了。回去叫你师叔最好不要跑,否则拒捕可是要关大牢的,还是三个月起哦。如果积极配合,主动要求赔偿,那我根据程度不等处以减刑,所以你——” 邱英向下望,余白杭你也有委屈巴巴,泪光盈盈来求我的时候啊?邱英差点就心软了,但他毕竟还坐在官椅上,只能提醒她,“不要再动任何心思了,多安抚安抚伤员,尽量争取那个书生别再闹大了,私下调停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要抓我师叔拘留,余白杭咬着下唇不甘,留下一句“我不跟你好了”,忿忿走出公堂。 邱英却望着她的背影笑了,“好像你什么时候跟我好过一样。” 余白杭的武功在这里摆着,华师叔打起人来也不可能留情,更何况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位嘴贱的书生可被打得不轻。好在聚义堂财大气粗,让他们别再上诉了,最终官府判华正茂拘留五日。 柳展带着阿阮回聚义堂了,可是院子里虽然花明柳媚的,余白杭却一个人坐在鹿柴抑郁。高银巷街角的商城都装修好了,“开疆号”商船也快回来了,本来余白杭都算过了开业的好日子,可是刚刚出了这个黑新闻,海淘商城的开业又要延迟。 余白杭抑郁的时候喜欢拿上剑去柳浪闻莺砍树枝,可是外面日头高,也懒得动。春香的木兰馆也不让去了,自从上次流星雨夜过后,春香再没那么痛痛快快开心过,最近她又要排大戏,没什么空理自己......去看看章子沅在做什么。 西子宫词 “李洛城,我的金坛雀舌呢?” “李洛城,我的枣泥贵妃饼怎么还没送来?” “李洛城,我要送去白老爷家的天方壁毯包好了没有?” “李洛城,我要的本月上半月杭州城所有娱乐新闻报怎么还没看到啊?” “李洛城,不需要你来打扫睡足轩,那里有专人打扫,我让你做的你拖拖拉拉在干嘛呀......” 李洛城李洛城,顾乔生你聘的是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李洛城现在知道为什么一个月给他二百两的工钱了。可是这里的工作环境已经比从前的好很多了,何况买吃的喝的,跑腿买礼物什么的,只不过琐碎而已,也都还能胜任。 所以西子宫词的人们每天都在听着一遍遍的“李洛城——” “来了,十二爷——” 索性今天十二爷给李洛城放了个假,借问酒家的舞池也建好了,这才登广告宣传第三天,就已经有好多慕名而来的客人了。 “你带我去哪儿啊?”余白杭到章家的时候正好快到晚饭时间了,章子沅饭都没吃,就拉着余白杭出府了。 “别问了,跟着我走吧!”少年回首,毫不掩饰地大笑,晚霞的余光里,那大概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不过章子沅是想带自己去哪儿?是小吃巷子吗,刚才他和自己说,那里只有晚上才热闹,可是余白杭记得这附近没夜市啊。拐进一条小巷,余白杭一眼看到街尾的十里章台...“你这孩子学坏了呀......” 章子沅停下来,他不知道前面歌舞升平的是什么地方,还反问余白杭呢,“哪里是做什么的呀?我要带你来的是借问酒家。” 前阵子杭州城内口水歌盛行,也就是相较于戏曲艺术,填词谱曲速度快,发布快,传播广的一种通俗歌曲。其实歌词根本听不得,可该死的是节奏真的很想让人不由自主跟着跳舞啊...... “这里不是酒庄吗,我一直想来却没时间来的,怎么都是大家在跟着音乐跳舞啊?”不仅如此,余白杭还发现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这里的灯光也晃眼,顾乔生这是开了个什么店啊? “夜店”的概念只有京中才刚刚开始兴起呢,顾乔生就把它带到了杭州城。李洛城之前在借问酒家的时候也不知道新开辟的舞台是做什么用的,没想到杭州市民还是很喜欢追赶潮流的。音乐也洗脑,顾乔生专门请了个通俗乐曲班子来演奏,事实证明,不光普通市民喜欢,就连子沅小少爷都成了夜店小王子呢。 “燥起来!”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余白杭就迅速融入到这里,成了舞池中间的领导者了。 “章子沅!你选儿这地儿太好了,我现在完全没有烦恼了,去他的法无禁止即可为,我再也不想和邱英纠缠那些道德和法律了!让这些烦恼都去死吧!” 李洛城不知道被什么人推了一下,不小心踩了章子沅的脚。音乐停止,灯光暗了下来,章子沅摸着黑在旁边靠了一下,等到下一曲音乐再想起,灯光再亮起的时候...余白杭竟然亲了李洛城侧脸。 “台上的给我住嘴!” 这场子是顾乔生的,说话的怎么是邱英呢?怎么又是邱英,余白杭见他都见烦了,堂堂知府大人这么闲吗? 邱英是带捕快来扫黄打非的,这条街尤其需要扫扫。顾乔生开的这个什么夜店,到底是做什么的,有没有进行灰色交易,会不会是娱乐产业洗钱的地方,邱英都要来查呀。不过眼前所见的,余白杭亲了李洛城这事儿,邱大人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官府的人使得来娱乐的市民都跑光了,虽然是正规娱乐场所,但被扣下盘问一番也扫兴啊。所以除了顾乔生李洛城,也就还剩章子沅和余白杭了。 “余白杭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亲李洛城?”不是,邱英都没这么大反应,十二爷你反应有点过了吧?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亲了一口 余白杭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不是...我那个,子沅你跑哪儿去了?刚才你明明在我对面的,我是要亲章子沅的。” 章子沅转悲为喜,邱英转悲为怒,“你本来要亲章子沅的?你为什么要亲章子沅!” 这就...情绪到了而已嘛,再说了,邱英管得着吗?你这还执行公务呢,也不注意点儿影响。 “余白杭,本官问你话呢,你为什么要亲章子沅?” 顾乔生插进来一嘴,“他没亲章子沅,他亲到的是李洛城。” 章子沅也不嫌事儿大,“邱大人,这是个人私事吧,是她说被你气到,心情不好来找我的,我带她来放松一下,无可厚非吧?” 邱英差点脱口而出,“你是哪儿来的呀,追余白杭的话排队去,而且,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但是这么多衙役和捕快在,看来母亲的经书都白抄了,一看到余白杭,邱英是不可能不关心则乱的。 王许过来通报说这里没有问题,却被一向温和的邱大人差点骂了,能把带刀捕快差点吓哭,邱英你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不就亲一下吗?我不也主动抱过你吗?”余白杭一步跨下台子,踮起脚侧头,“好了,别不高兴了!” 她的嘴唇触碰自己侧脸的那刹,邱英的心都化了,小心翼翼,不敢睁眼...可在府衙的人和顾乔生面前不敢沉湎和停留。公务还是不能忘,故作嫌弃地推开余白杭别套近乎,一边给顾乔生强调新店的合法经营。 余白杭没看到章子沅紧握拳头的愤怒,倒是看着李洛城有趣,李洛城的目光都没离开过顾乔生,顾乔生也在自己亲了李洛城之后最气急败坏。这个李洛城,余白杭之前不认识,是前几天在西子宫词第一次见的,但是他和顾乔生站在一起...... 章子沅不喜欢邱英,也不喜欢李洛城,不过余白杭亲了他,章子沅也没那么生气。初春的时候,李洛城向章老爷提出离职,的确是章子沅搞的小动作,因为章子沅觉得李洛城不喜欢女孩子,更直白地说,他觉得李洛城有龙阳之好,所以他怎么可能让李洛城和章老爷走那么近呢? “余白杭!”邱英突然回头,怎么每回叫她名字都一惊一乍的呢?“一会儿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被他发现自己想遛了?余白杭跟小猫儿一样又退回来了,好歹人家顾乔生是京城回来的大明星,你这一脸严肃给人一通批评整改,顾乔生还笑脸盈盈“谢谢邱大人”,什么情况啊? 邱英让衙役捕快们都散了,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挥挥手示意余白杭跟上自己,章子沅当然也要跟着余白杭一起。 再看到这小子,邱英胃病又要犯,把余白杭先推一边儿去,他要跟章子沅谈谈。 也不知道俩人在墙角扣扣搜搜什么,余白杭看前面十里章台挺热闹的,要不要去那边玩玩儿? “年轻人啊,有追求是好事儿,但是也别初出茅庐就要攀登一座太高的山。你有多宅我是知道的,但余白杭有多野你知道吗?” “她有多野,我都可以接受,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只会骂她指责她哪里哪里都出格,我不会跟她发脾气,永远都不会。” 什么?章子沅莫不是梅玉倾报刊上写的“小奶狗”类型?可是他目无尊长,说一句呛一句的,他怎么可能永远逆来顺受呢? “邱大人,还有一件事儿我特别不能理解的,你怎么那么自信把余白杭跟你归到一起去呢?是因为三卷同人话本吗?是因为比我早认识她一年吗?可是你进士及第二十岁就是从四品知府,她栉风沐雨走过来有了今天的一切,你们的未来,会相交吗?” 哎呀我去,这才认识几天啊,跟我比上历史和未来了?“不是,小朋友啊,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娶到她呢?” 章子沅淡然自若,“我什么都没有啊,我除了一些勾股经注和测工尺,家里也就还剩一座金山了。” 说罢甩甩袖子就走了,留邱大人在原地怨叹,口气还不小啊,穷的就剩钱了,怎么着,谁还不是个富家公子了? 章子沅走了,邱英抓着余白杭的后脖领把她从十里章台门口拽了回来,“他走了,我送你回家。” 趁这个时间还能叫到马车,余白杭赶紧去路口拦一辆,邱大人却板着个脸让赶来的马车夫先走了,“这光天化日的夜晚,叫什么车呀?师傅,你去熙平街或者明德堂,那边叫车的人多着呢。”又紧紧反向挽着余白杭的胳膊,“我给你送回聚义堂。” 虽然快到亥时了,空气还是燥热,邱英又含含糊糊不说重点,余白杭都受不了了。 “什么?你跟章子沅斗什么富啊?当自己是石崇吗?那绿珠是谁呀?” 邱英的扇柄差点打在她头上,“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啊?还要当众亲人家,你知道我当着那么多衙役捕快的面儿我多下不来台吗?” “我看你就是公务太少了,今天不熬夜批公文了?还有时间饭后散步。” “我都没吃晚饭就来扫黄打非了”,邱英还真有点饿了,但是气也被她气饱了,“我就是想提醒你自己小心点,章子沅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他才十八岁,能忍辱负重给邹茜下套,不动声色就搅得陆家天翻地覆,他可能毫无心机吗?” 余白杭觉得不对,“邱大人,你最近对章子沅的关心也太多了吧?” “我没事儿关心他干什么,还不是在乎你,自己想想吧!” 都走到清河坊了,邱英和余白杭吵吵闹闹还没停下来。 “邱含章!都走到清河坊了,大家都睡了,咱俩声音也太大了。” “咱俩干什么了,吵到邻居睡觉了?再说了,要是你自己没毛病,我大晚上走半个杭州东城教育你啊?” “那是你天生爱教育人,跟你在一起,我就没有过不被你念紧箍咒的时候。” 邱英就没见过余白杭这样的白眼狼,“别人请我教育我都不教育呢,教育你多少回了,哪回你给我省心了?” “我又不是你儿子,我给你省什么心啊?邱英你是不是一直暗戳戳占我便宜呢?” 很晚了,清河坊路上只有两个人还在嬉闹,可是顾乔生却觉得他们三个人很微妙,邱大人和章少爷都在追余白杭吗?他们都知道余白杭是女孩子吗? 而至于顾乔生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摸过呀......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教你做人 最近余白杭很是暴躁。 事件一: 路上一位一身横肉的壮汉嘴里不断地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小商贩的商品只是不小心刮了他一下,而且已经连连俯首认错,可他非是不饶人,非把让十八辈祖宗都请出来问候一遍。 余白杭最讨厌这种人,跟你余大爷面前装“社会”来了?这吃的是饭还是什么,怎么嘴里净会喷粪呢? 这孙子姓高,整个清河坊都有名,大半夜也站在街上叉着腰骂个不停,余白杭被吵醒,拿上剑想收拾他。可这种过街老鼠欺软怕硬,听见聚义堂大门有动静,赶紧就跑了。街坊邻居见他一身蛮肉,也都躲远点别招惹。 余白杭走过去便横空一脚踹在壮汉头上,“老子踹死你个大猪蹄子!” 壮汉当即倒在地上,捂着猪头咒骂,“XXX哪个孙子不想活了?” 余白杭左脚使劲踩在他胸口上,“你爷爷我今天教教你怎么做人。” 事件二: 武林商城的门口,一个男孩子很亲近地走在一个女孩子的身后,手上还经常毛毛躁躁不干不净的,前面的女孩子好像认识他,喊他的名字让他不要闹了。 但余白杭看着不是那么简单,上前几步反着将男孩子的右手扣了过来,动弹不得。然后问那个女孩,“你认识他吗?” 女孩子知道这是余小爷,咬着唇,支支吾吾,“认识,他是我私塾的同学,余小爷,您可能是误会了。” “误会了吗?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是这个男孩子一直追求这个女孩,女孩子很明确地拒绝了,但男孩子不知道哪里学的“烈女怕缠郎”,天天跟在她身后纠缠。 女孩子想让余小爷放过这个男孩,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坚决承认,“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普通同学。” 余白杭这回就不只是扣手腕了,直接把男孩子的整只手臂扳到身后来,“小爷,疼疼疼!” 余白杭回头对女孩子义正言辞地说道,“那你记住了,他这种行为就已经构成了性骚扰。你耻于开口可能是因为觉得这是自己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尴尬,那我更要告诉你,熟人之间更容易发生性骚扰。遇到这种情况,女孩子一定一定不能害怕或感动羞愧而不计较甚至原谅对方,这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女孩子记住了,但还是有点害怕余小爷对那个同学怎么样。 “放心吧,他皮得很,死不了,你只管去逛街,我带他去学学规矩。” 余白杭第一次整事儿,邱英就不计较了,他也讨厌那种嘴里不干不净的人,第二次余白杭就有点过分了吧。最终让邱英给余白杭下达书面处罚的是,这次她竟然把一个孩子掳回聚义堂了! 事件三: 清河坊街上变戏法的艺人最近惹上事儿了,确切的说,他们被一个嘴坏的熊孩子当成重点拆台对象了,又是揭穿戏法内容,又是被提前喝倒彩。 这个戏法班子只是外地来杭州凭手艺混口饭吃的,这回真是倒了霉了。谁家孩子也不管教管教,嘴这么恶毒,可大人们又不好和小孩子计较,因为他们不管说什么都是“孩子还小,童言无忌”。 但被余白杭见着了,这孩子他不是第一次见他干坏事了,特意在水果摊子上放了一个有虫子的水果,然后大声呼喊街坊四邻,说老板的水果摊卖的都是有虫子的水果。水果店老板诚信经营十五年,从没有卖出过虫蛀的果子,现在被这孩子一喊,好几车的水果打水漂了不说,名声和人心最不好挽回了。 以上这种事件,这孩子还做过二三十件,余白杭在人群里把他拎了出来,拦腰把他抗回了聚义堂。熊孩子而已,千万不能放过他,绑凳子上打一顿就老实了。 熊孩子还瞪着眼睛看着余白杭,“你干嘛抓我,你是坏人!遇到坏人要找捕快,来人啊,救命啊!” 捕快没叫来,倒是齐刷刷跑进来十几个身着黑衣短褂的年轻男子,余白杭亲自给他绑的绳子,保证是既不会勒伤他,也不会让他好受。一只脚踩在绑熊孩子的圈椅上,“你叫啊,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最会大喊了吗?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看到我这些小兄弟说不出话来了?” “你要做什么,我才十岁,你不可以打我,我爹都没打过我,你打的话我就报官,邱大人会收拾你的。” 余白杭只是想笑,“你在这条街住了这么多年,连我都不认识,还指望邱英救你。你放心吧,你这种段位的熊孩子都不需要我动手,我一下都不会打你,你要是想喊的话,就在这个小黑屋里喊吧。” 余白杭让兄弟们从外面把门带上,那熊孩子果然大喊大叫,手下的兄弟心里打鼓,“老大,咱这是非法拘禁哪,能行吗?这孩子的家长告到官府去怎么办?” 余白杭倒是不紧不慢,“把阿拉斯牵过来,这孩子不是喜欢喊吗?让他和狗对着喊,看谁厉害。还有,我不怕他家长报官,我就怕他家长不管,这孩子他爹晚来得子,所以宠得不行,惯的不成样子,连个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教,那只能我来教了。” “我只比你大七岁,为什么管我叫阿姨?” 柳展一只脚踩在绑熊孩子的椅子上,抻抻手里的软鞭子,“回答我呀,我只比你大七岁,为什么叫我阿姨?” 熊孩子还是不说话,柳展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了,“还想听我重复一遍吗?用我帮你复习一下半个时辰前,你被李寄秋支配的恐惧吗?” 在聚义堂待了一天一夜,熊孩子被送回自己家门口了。父母看到他紧紧抱着不撒手,眼泪都湿透了孩子衣裳。没有看到是被谁送回来的。但是老两口一直在咒骂“偷”孩子的恶人,有那么多的力气都耗费在哭和咒骂上,竟然不知道反思一下自己做父母的失败。 余白杭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抓小孩关小黑屋,这样不教孩子明辨是非的父母才是余白杭最痛心的。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坐观垂钓 非法拘禁!余白杭是越来越能耐了,邱英再不管,她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法律界限。 “余白杭你真是三天不打上...” 余白杭正亲自磨剑呢,“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拿剑指着我也没有用,你说你这些天给杭州城的治安造成了多大的混乱?给你能耐的,还拐骗上小孩子了,还恐吓青少年,你是不是特别想看看杭州府的大牢是什么样的?” “嘿,你倒是好笑啊,我是除暴安良的一方,不嘉奖我就算了,还要把我抓进去?明明是他们不敬畏法律,我都有充分而且热爱和平的理由,我为你节省了警力,自己也痛快了,现在是你无理取闹了。” 余白杭还要去城西杨公堤后面给兄弟们看房子呢。今年夏天的富豪榜出来了,陆威家出了那么多事儿,聚义堂肯定把他家挤下去了。而朱文康和章槐山家也各有损失,所以聚义堂虽然是第三,但和第一第二差距很小,余白杭什么时候才能当上杭州城首富啊? 买房可得趁早,章家的好房源余白杭还是插队走关系才拿到的,他还特意磨了剑,准备文的不行来武的呢,这邱英怎么,我跑马他还追着呀? “你知道被你关起来的孩子是谁吗?他是罗巡抚的侄子,你让我怎么跟罗巡抚解释?” 余白杭你知不知道啊?罗巡抚不可能像邱英一样惯着你纵容你,他的管辖范围内这么大一个刺头子,抓你把柄还来不及,邱英得为你花多少心思向罗巡抚解释,才能不让你受牢狱之灾呀? 可是邱英这次刷人情成功了,却不能永远庇护她,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余白杭会不会把天掏个窟窿出来。作为直接管理她的知府,肯定有责任提醒她约束她呀。 “呵呵,邱英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世俗了?这么精于世故,这么官僚主义!我还就告诉你了,我不管他是乞丐的儿子还是王爷的儿子,必须有人来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有规则和法度的,他现在小打小闹,长大了就能为所欲为,江洋大盗小时候都是这种熊孩子!” “余白杭你自己才是江洋大盗!暴力,残酷,以大欺小,人多势众,这就是你自诩‘弘扬正义’的方式吗?” 余白杭受不了了,在大街上吼他,“别在说我什么假正义了,老子不知道什么叫正义,老子也不善良!我想做的事情,我有人力和财力去做,我看不惯的事情,我也可以用拳脚让他明白明白天高地厚!这就是我,我不会讲那么多大道理,我也不会披着正义和真理的外衣,让大家都来崇拜我仰视我!你看不惯就憋着!” “我凭什么惯着你?本官是知府,你这就是地方黑恶势力。” “那你把我抓起来呀!”不知道是聚义堂大当家本性就这么狂,还是在邱英的崇惯下更加肆无忌惮,好多市民都朝这边看过来呢。 “我现在就是来官方警告你,你真以为我不敢抓你啊?” “你抓我我就揍你!你不能抓我,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是我没做错任何事情。” 邱英踢了一下惊风的肚子,惊风紧紧跟着余白杭的青帅,“余白杭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全天下就你对,但是这么大的杭州城,没有法律如何约束?” 余白杭不听,转身策马跑了,邱英也上马在后面追,“苏堤不让跑马,余白杭你给我下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自来自去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梁书望喜欢把这两句诗倒过来念,而此时湖面无风,老友重逢,没有比此时更怡然自得的时刻了。 苏堤岸,两个怡然垂钓的老头子被吵到了,岳之松脾气爆,回头如虎狼之顾,第一眼却看到了那把剑,九年前他在庐山遗失的那把,怎么在这位后生身上出现了? “老梁头儿,刚才跑过去的是什么人哪?” 梁书望四十年不回杭城,而今也是耳目一新,习惯了清河坊有个行侠仗义的余小爷,也熟悉了年轻的探花郎做知府大人,做得还不错嘛。 “前面跑马的是聚义堂的大当家,刚刚弱冠之年,乐善好施,还好打抱不平,我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后面追他的是上届科举的探花郎,皇上钦点的杭州知府,你刚入仕的时候不也当了几年文官吗,这孩子跟你还有点像呢?” 当年的庐山,七天七夜血流成河,岳之松都要舍弃石破剑脱身,天上一道霹雷,石破剑插入巨石二尺有余。这个探花郎岳之松有印象,前年在宫中见过一面,容貌和气质确实堪当“探花”之名。就是奇怪,书生模样却能拔出石破剑,这孩子,跟自己有缘啊...... 岳之松突然想起了什么,“聚义堂?君生建的那个什么帮派,不也在杭州城吗?” “就是聚义堂,前年君生旧伤复发时遭人暗算,这位他最小的徒弟一挑一百零八传为佳话。这两年收敛了江湖痞气,为手下兄弟置办田产,娶妻还照顾他们的父母,越来越向正经生意靠拢了。我也是听梁园的其他人说的,我那个看起来对什么事都冷若冰霜的外孙子,他竟然对这位余小爷还有点崇拜呢。” 君生是冷白泉原名的表字,也是当年在庐山掩护岳之松离开的,算起来,老掌门应该是岳之松的师父的幼弟。敌寇从江西追至浙江,直到浙江中部才放弃,从此,冷白泉在杭州城定居,聚义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家的。 余白杭已经调头下马了,和邱英两个人一前一后牵着马吵架。 “你不去买房了?” “你一路跟着我,我还买什么呀?要抓我就抓,磨磨唧唧的,唐僧吗?” “我抓你干什么,我是要教育你,你要从根源上纠正这种江湖痞气。” “教育我也没用,整改是不可能整改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整改!不听不听!” 余白杭一路上都自顾自暴跳如雷,邱英也怕自己才二十一岁就英年早逝在岗位上,所以心中不断念着心经让自己镇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两小无猜 余白杭又猛一回头,“你还在城中到处张贴‘限酒令’,你就是针对我们聚义堂,就是针对我!” “无理取闹了啊”,邱英这儿刚想静静,余白杭怎么总不让自己消停消停,“限酒令不光是因为你们辰龙堂口闹事,近来杭州城因醉酒滋事的层出不穷,我如果不出台治理方案,以你为首这样的市民还不要说我不作为?你自己也不想想,以前我出台过多少有利于聚义堂的政策,我可真是吕洞宾。” 余白杭不回话,只是冷眼看着他,旋即又头也不回,牵着青帅自顾自往前走。暖风吹得游人醉,但余白杭心里却翻涌上来一阵阵酸涩的苦楚。 可是......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不是跟我表白那么多次吗?你不是说无限期等我,否则终身不娶吗? 邱含章,我的确当时没心没肺的,让你以为我没有听懂,其实我怎么可能不懂呢?可是在我需要你示个弱,服个软,在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你怎么总是让我感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呢? 苏堤只有来和回两个方向,现在游人多了,连策马跑开都不行了。邱英看到青帅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不是一匹良驹正常的步速。而她,只是向前走,头也不回,此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呢? 余白杭蓦然停住脚步,留下的侧脸,冷漠而坚决,“邱含章你别跟着我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最近最好都不要来招惹我。” 复而上马挥鞭,达达的马蹄路过一对风雨老友的垂钓,惊起西湖中的鱼儿跳跃脱钩。 连岳老将军都回顾感叹,“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啊......” 这两个孩子呀,少年意气少年游,就是不知道,未来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聚义堂门口,晏杨在门口徘徊半晌了,小五子来来去去看他一直在这里,时而高冷装酷,时而又痴望傻笑。小五子先把箱子放下,走到大门口,“你到底找不找我们老大要签名儿啊?” 因为聚义堂在搬家,暑伏快到了,聚义堂在杭州城内的几个堂口都快热得蒸发了,还羡慕那些在城外的兄弟们呢。邱大人把西溪也修复好了,聚义堂在城内的几个堂口的兄弟都要搬去西溪避暑,每个堂口只留下十余人留守。 今天明德堂和球队都放假,李君辞叫他去“反霸凌联盟”出任务他也推了。因为李寄秋已经好几天没来训练了,邱教练又不说她到底生了什么病,所以晏杨从吴山梁园,不知不觉就溜达到清河坊聚义堂了。 “小五哥——”晏杨的双手搓搓衣襟,第一次到女孩子家门口,怎么都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小五哥,李寄秋,在吗?我想来探...探病...可不可以...” 院里还忙活着呢,这蹴鞠天才少年怎么变成小结巴了?小五子给他指了方向,“进大门,正厅向东,有个月亮门,进去直走是东厢,小秋也在收拾东西呢。” 收拾东西?她也去西溪避暑,那训练怎么办啊? 晏杨东绕西绕终于看到她了,拿着弹弓弹珠子,这准头儿也太神了吧? “阿星!你捣乱呢,快把弹弓换回来,那是余大哥送小秋的弹弓,快给她!” 阿阮和巧儿帮李寄秋夺回弹弓,子桐和阿星拿着弹弓绕,躲在阿淑身后跑来跑去。阿淑温柔可亲,虽然这些男孩子正是皮的时候,可是阿淑总是笑盈盈看着他们嬉闹。 “晏杨——”冲出来的是余大哥,要不是他在聚义堂位高权重的,见到偶像还真可能抱着晏杨脖子一通......一副迷妹脸呢。 余白杭远远就看到晏杨在一旁围观了,顺着视线看过去,这不是小秋秋吗?上次小秋秋第一次来月事,队友都是男生,大夏天的喜欢喝冰镇的水。所以李寄秋才捂着肚子直不起身,被教练送回聚义堂,落棋姐姐才给她讲了怎么回事儿。 所以,打着来探病的幌子,来看望梦里的小牵挂了?这些少男少女啊...余白杭走过去一下子就把弹弓夺下来了,揪着阿星和子桐的耳朵过来,“看来还是没累着,你们俩,去把三条狗喂饱了,拴好绳子在前院等着。” “啊?它们最会耍无赖了,而且谁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了,找还得找一阵儿呢。” 被余白杭送了一人一个脑瓜崩儿,“男子汉赖赖唧唧像什么样子!反对无效,一会儿狗饿急了咬你们,快去!阿阮巧儿,去检查一下落棋回没回信,阿淑...你就去检查一下东厢孩子们的东西都收拾好没有,这些男孩子丢三落四最讨厌了。” 男孩子们虽然皮实,但都怕余大哥,一个个都去忙了,只有阿淑回头,看着寄秋嫣然巧笑,余大哥给小秋的任务竟然是:请晏杨到凤举亭说说话,好吃好喝的,好好招待人家客从远方来。 “余大哥,吴山离这儿才几步路啊......”李寄秋虽然豪爽,但,这个命令,也太难为情了。 余大哥没理她,背着手走了,轻飘飘留下句,“带人家晏杨转转,小伙伴第一次来你家,你不招待谁招待呀?” “余......” 余大哥头也不回,李寄秋感觉气氛好尴尬,这种感觉怎么跟球场上那么不一样呢。穿着一样的球衣和球鞋,不一样的号码和不一样的跑位,李寄秋可以和队友大喊大叫,对晏杨也一样。晏杨也是,对什么都不好奇,对什么都不上心,独独对蹴鞠,和她,不太一样。 六月的凤举亭,接天莲叶无穷碧。 李寄秋推过来,“你吃葡萄。” 晏杨推过去,“你吃樱桃。” 李寄秋再推过来,“这个杨梅也好吃,可甜了。” 尴尬...... “是挺甜的”,晏杨一颗葡萄接着一颗杨梅,连籽都不敢吐,这憨傻的样子倒是让李寄秋有点想笑了。 “对,对了,你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啊?听说你要去西溪住一阵子,是真的吗?” 李寄秋点头,有点木讷,“我没生病,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邱教练让我好好养半个月,很快就回去一起训练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放暑假咯 “要好好养半个月,还说不是生病了,这可是大病啊!今天我...”晏杨低头,实在觉得自己笨死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补身体的东西,我本来是要探病的,结果出门太紧张...不紧张,我不是紧张,结果就忘了,忘带了,最后还是两手空空来的,太抱歉了。” 李寄秋巧笑倩兮,这个晏杨,原来也是只呆头鹅。 聚义堂很多兄弟都看到两个孩子在湖心亭说说笑笑,正是好时候啊。 “真的呀?我就知道,我不在的话,那帮臭小子果然皮了不少,林慕也是的,太好说话了,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想去西溪避暑了,我真想回去教训教训那帮臭小子。” 其实邱大人当然没有那么多时间一直督促训练,自从带领他们进入三十二强后,这帮臭小子们更是飘了散漫了。 晏杨看着李寄秋指点江山的样子只是傻笑,这丫头以后一定不得了,有点...像余小爷,也有点...像太姥姥。 西溪 芦锥几顷界为田,一曲溪流一曲烟。 薛神医和方神医给阿毓放了暑假,强制她散散心,休息一下,顺带脚,去相个喜欢的小伙子,带回来给师父们看看。 所以余白杭在超然台上刚把屋子布置好,就听到楼下击水欢嬉的声音,抬窗远眺,苏纹毓和柳俏颜扮成浣纱女,戴着渔夫帽,和几个女孩子们一起,唱曲采红菱,莲动下渔舟呢。 等等,不对啊,那些兄弟们干嘛呢?那可是刚清好淤泥的荷塘,你们那臭脚丫子别把我的小鱼儿和荷花给熏死了! 不知道老大从哪里找了两只划船的木桨,拍击到水面,瞬间飞溅到了兄弟们脸上。 “喂!老大你不带这么耍人的,泥点子都溅到脸上了。” “那还不出来,你们那臭脚丫子还敢往荷花池里泡脚,你们把我武媚娘和张三丰都熏死了!” 有的小兄弟光着脚上岸了,但那帮皮实的还扑腾着水花闹呢。 “老大,武媚娘和张三丰怎么在水里呢?你可别吓唬我们啊。” 余白杭一手拿着一只桨,挨个拍在还不上岸的兄弟的头上,“我养的锦鲤,又肥又壮的两条大锦鲤,我希望它们活得命长些,就取了这两个名字,结果刚放在这里几天啊,就快被你们熏死了!快快快,都给我出来,再穿上靴子,帮我把武媚娘和张三丰捞出来,放到西边那块儿水田去!哎呀我去,熏死我了......” 这边刚撒完气,木桨就拍到刘堂主脸上了。 “诚诚啊,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他们非要在荷塘里洗脚凉快,我那桨是拍他们的。” 刘诚怎么表情这么严肃?当然严肃了,老大把他的大鹅给炖了。 “什么大鹅呀?” “一只亭亭玉立的大白鹅,长得可漂亮了,那是我的宠物鹅,我养它很久了,结果就在刚刚,厨房的蒸笼里,我的鹅鹅,都被拔了毛,蒸熟了!你个杀鹅凶手,还我鹅命来!你还我一夜暴富,你还我百万黄金!” 余白杭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因为在每年的夏天,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飞出杭州城。更何况今年没啥海鲜,所以在一个月前,余白杭就买了大量的肉鸭子放养在西溪,就等着给兄弟们吃呢。 可是不对呀,他不吃鹅的,刘诚说养了很久了,聚义堂什么时候养过鹅,他也没印象。 “哦...好像吴大嫂跟我提过一嘴,有一只长得像鹅的鸭子,原来那是一只长得像鸭子的鹅呀?那也不像你说的是只亭亭玉立的大白鹅呀,羽毛明明是棕黄的,吴大嫂还能连鹅和鸭子都分不清啊?我看那就是一只串种鹅。” 这都扯得什么东南西北呀?刘诚可不能让老大的嘴炮能力给带沟里,“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是我的宠物,它的脖子上系了红绸的,怎么可能抱错?它举世无双,再找不到一只一样的了,那是一只幸运鹅!” “幸运儿?” “幸运鹅。” “不就是幸运儿吗?” “是幸运鹅!” “你有南粤口音啊?” “你才有南粤口音呢!” 这岔让老大给打的,这只鹅可不得了,这是一只预言鹅。最近金靴杯的势头席卷全国,各地都在追着买周边,杭州城也出现了一种金靴彩券。之前分赛区选拔三十二强的时候,这种彩券就开始发放了,刘诚的这只鹅向哪边点点头,刘诚就买哪个队赢,赢了好几次呢。 余白杭才不信天上掉馅饼呢,“什么彩券呀,这不是披着竞猜外壳的非法集资吗?” “才不是呢,这叫蹴鞠彩票,全民娱乐而已,二十文钱就能换得一次中一千两的机会,很多人买的,这是流行趋势,是你你不想试试手气啊?” 余白杭抱着怀不服,“我不想,因为我有很多个一千两了。你也不想想,二十文和一千两,发放彩券的人得卖出多少张彩券才能在奖池中凑够一千两,再说了,人力物力不用钱啊,他自己不赚啊?最后这最大的奖到底有没有人能得到,谁知道啊?对了,发放这个蹴鞠竞猜彩券的是谁家呀?” 被老大这么一分析教育,刘诚心里好像还有点犯嘀咕了,反正暂时把大鹅被架上蒸笼的事儿忘了,“不是杭州的,好像是京中的钱庄,叫易信和。” “那你从开始买彩券到现在,一共花了多少啊?” “一...一百两吧?” “将近你半个月工钱啊?那赢了多少啊?” “赢了...三十五两,不过我那一百两我还有给其他兄弟带的,我不可能一下子买几百上千张,那不是疯...疯了吗?” 余白杭都看出来他心里没底了,“赔了三分之二,还敢说你那是幸运大鹅。” “那是因为前面发放的彩券赢面比较小,猜中的人很多,这么一瓜分就少了,到金靴杯正式开幕的时候,那额度就嗖嗖往上......不对呀?老大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你蒸了我的宠物鹅,你赔我幸运鹅。” 被发现了,跑吧...... 余白杭还边跑边回头,“那不是幸运鹅,好吧我哪天再给你找找有没有串种鹅,还有你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啊,我回超然台午睡了,别让任何人打扰我听到没有......”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此心安处 曾落棋从海宁回来,她没收到师兄写的信,还是从清河坊绕了一圈赶到西溪的。不知道怎么的,从老家回来,想死余白杭了,所以曾落棋连包袱没放下,就直奔兄弟们说的超然台了。 入伏了,午睡一觉起来,身上黏黏糊糊的。西溪供水比聚义堂方便,所以余白杭一说要洗澡,热水马上就送到超然台二楼了。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师兄正在午睡,他午睡的时候最怕有人烦扰了,曾落棋都快半个月没见到师兄了,今天还偏要捉弄捉弄他。 超然台,别人上不来也不敢来,却拦不住曾落棋,而且以曾落棋的武功,翻身上楼,轻若凌尘,连余白杭都听不到她上楼来了。 “师兄——” 回眸,香脸半开娇旖旎,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余白杭惊惶,更奇怪的是,曾落棋没有大喊大叫,就只是痴痴站在原地,这...这让余白杭起身好还是跑在浴缸里好呢? 其实...曾落棋那一刻想起很多很多事情,她蓦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让她永远跟随并支持余白杭。如果余白杭出事,老掌门让曾落棋必定团结聚义堂上下保他,无论何时都要支持他的决定,宁不惜动用海宁母家的势力来保他。 那个时候余白杭还不是二师兄,只是一个惹人红眼的小师弟而已,而曾落棋可是关系户大小姐,可曾落棋绝对相信舅舅,所以在余白杭“一挑一百零八”成为聚义堂新任掌门后,曾落棋是最先支持他,管他叫“二师兄”的,原来,其实,师兄真的是个女孩子。 超然台二层的窗子是关严的,等余白杭再回过头,曾落棋正好跑出去,到一楼把门锁死。余白杭以为她是被吓到,跑出去了,可是马上,曾落棋又跑回来了。 “师兄,我去帮你换水,我,我就在门口等你。” 换了新衣,重新束发,再坐到桌前,曾落棋都端了点心和茶上来了。 就知道师兄肯定是吓到了,还是曾落棋先打开了话匣,“师兄你吃啊,洗完澡特别累,我洗完澡就特别容易饿,我去找吴大嫂要的,一般人她还不给呢。” 曾落棋突然抓住师兄的手,余白杭想缩回来也来不及了,她今天怎么这么霸道?她是想拆穿自己,毕竟如果都是女儿身,聚义堂的继任掌门完完全全可以是她,凭什么是我呢? 可是余白杭眼神越闪烁,曾落棋就越不松手,“师兄!聚义堂的掌门,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春香姐肯定知道吧?邱大人也知道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能成为保护这个秘密的第四个人,至少在聚义堂,不会再有第三个知道。师父...也是知道的吧?” 余白杭沉默半晌,还是点了头,可是他完全不敢想,师父会对师妹说这样的话。 “你说,师父让你宁愿动用海宁的关系也要保我?为什么?” 曾落棋握着余白杭的手从强硬变得柔软,“那就是你身上独有的,世间再无第二人的勇气和正义感了。我还继续叫你师兄,有些你管不了的,就别犹豫,委任我去。有些和春香姐不能说的,也尽管来找我。” 你怎么能......保护了我的脆弱,还这么霸道让我放心把所有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负担都交给你一同承担呢?曾落棋这丫头,是不是回海宁一趟懂事了?可是...余白杭还是相信她,因为是师父交代的,师父不会害自己的。 “...好,我答应你。”余白杭把自己面前的点心都推到曾落棋那边去,“其实我特别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还有爹娘......” 余白杭很多年不跟人谈起往事了,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跟人说。 曾落棋不知道余白杭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不过来聚义堂的孩子,家世都很可怜,“可是现在,你不仅有了聚义堂这么多兄弟,你还给他们娶了媳妇安了家,你还有我和俏颜,有孩子们还有三条大狗,师兄,你给了许多人一个家。”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团宠师妹回来了,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发明了很多种打开西溪新世界大门的新玩法。 夜幕将至,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草地上萤火斑驳,新蝉鸣风吹稻花。 “柳俏颜,你故意甩我一身水,真讨厌!” “我没有,这个蓑衣沾了雨很沉的,一直顺着裤腿到靴子里,我肯定要甩一甩呀。落棋呀,快看着咱们的桶啊,一会儿鱼跳出去了,抓一下午抓这么几条小泥鳅,再让它们跑了,我们不是白挨雨浇了?” 下午一直在下小雨,柳展和曾落棋明明知道,还偏要冲到溪边去体会“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雨”之感。结果人家柳宗元是雪天垂钓,至少天是大晴的,可咱是阴雨连绵,小泥鳅跳得最欢的时候,可把曾落棋和柳展累坏了。 “聚义堂还能指着咱俩抓的这几条小泥鳅,等咱俩拎着小桶回去,他们不早饿死了。这些泥鳅也是的,这是草地,跳出去也是自寻死路,我们抓它们也不是为了吃,玩玩水而已......哎呦,还真跳出去一条!俏颜快别甩你那草帽了,找找啊......” “还不是你刚才话多,跟泥鳅讲什么大道理啊?” 柳展虽不情愿,却还得提着灯一起找,因为她俩出去一下午,拢共抓了四条泥鳅,现在还跑一条,提回去也太丢人了。 细雨过后的夏夜,地上是莹润草地挂着水珠,萤火虫在其中点点斑驳,抬头是满天星斗,光怪陆离。 “不找了吧?”曾落棋都看花眼了,泥鳅虽然滑,也不能滑出这么远去吧?这前面都快到虚闲斋了,肯定是离溪边越来越远了,找到泥鳅也得干巴了。 虚闲斋?柳展抬头,这个地方庄严神圣,是为了纪念诗僧大善的诗台,诗僧大善生于杭州,晚年隐居西溪,着了《西溪百咏》。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无端烦恼 柳展倒是听渡岸师父吟诵过他的诗:千里蒹葭十里洲,溪居宜月更宜秋。鸥凫栖水高僧舍,鹳鹤巢云名士楼。 “我也知道这首诗,额,黄橙红柿紫菱角,不羡人家万户侯。哎呀,怎么又感觉有点饿了......哎,俏颜,咱还往虚闲斋去吗,太晚了,回去吃饭吧?” “嘘——”柳展回头让曾落棋小点声,“我怎么好像,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呢?” 到底是什么声音......以至于在柳展恍然大悟之时,需要曾落棋紧紧捂着她的嘴才不至于暴露呢? 西溪晚餐,本以为今天疏疏落落下了一天的雨,没法在室外一起吃饭呢,结果还好。此时的星光和朗月,和兄弟们大笑着高谈阔论的爽朗,要是兄弟们永远都这样,那多好啊。 “哎呦,那俩落汤鸡终于回来了,快过来吧两个大小姐,冻坏了吧?快过来吃口热乎饭。” 柳展和曾落棋把蓑衣草帽和小桶都扔门口了,紧赶慢赶跑回来的,大口喝了同一碗水之后,才把气喘匀,这么大的事儿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师兄。 “女德学堂...虚闲斋,师兄,女德学堂的老先生,披着衣冠楚楚的外衣,其实是沐猴而冠,我和俏颜亲耳听到,他和有夫之妇有奸情!” “噗——”余白杭一口酒喷出来,俩小姑娘家家的,把这人物身份和人物关系听这么清楚,这这这,这得在虚闲斋门口听了多久啊? “你们俩胆子够大的,以后不许这么晚去那么远的地方,快过来先吃晚饭!” 不是,老大的反应不对呀,口口声声用“女德”来规范教育别人的先生,私下和有夫之妇,而且是在那么清静崇高的环境,这还不够道貌岸然啊?要不是柳展和曾落棋今天出来玩水没带刀剑,早就冲进去把奸夫**揍一顿了。 两个女孩都在气头上,直着腰杆不想到餐桌那边,余白杭亲自拿了两双筷子,“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这一大桌子,你们俩玩了一下午肯定饿了,有天大的事儿,吃饱饭再说。” 其实余白杭更气的是,这俩小女孩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好事儿啊扒着门缝听,都未出阁呢,我怎么向你们爹娘交代,聚义堂就教你们这个了? “多吃多吃,跟你余大哥面前装矜持来了吗?现在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抓伪君子真淫贼呀?” 曾落棋扑过来了,“师兄,你要带我们去抓这对狗男女啊?我以为你不屑一顾呢,那我一定使劲吃饭,俏颜,吃饱饱的咱们去抓贼!” “谁告诉你们今天去抓呀?而且我说带你俩去了吗?”趁她俩抱怨之前,余白杭又下了道命令。 “在西溪避暑的这段日子,戌时之前必须回来,你们俩,尤其不许带孩子们去远的地方,西到芦雪桥,北到圆觉庙,南到秋雪庵,东,就到这里吧,再往东就到天目山了,撅什么嘴呀?就这范围还给你们划大了呢,前段日子女孩子出多大事儿都忘了吗?” 两个女孩只顾闷头吃,余白杭就知道她们赌气呢,“你们刚才不是说,每月逢三逢八,趁着女方出来捕虾的时候,这对狗男女都要偷情吗?他俩还挺频...等这月二十三,你们去通知梅玉倾和邱大人,一群捕快那么一围,几个记者那么一写,这多带劲啊......” 师兄你这心也太狠了吧...本来曾落棋和柳展只想私下小惩大诫一下,结果老大一出手就要全城曝光。不过,想想还有点小期待呢! 上次邹茜的事情闹得不小,连带陆烨都被陆威暂停了职务,交由二儿子陆灿打理。 去年开业的“七夕主题游园”关门了,想想也得关张,七夕主题,一年就营业一次,这不是故意要黄吗?除了女红刺绣博物馆用官府的钱继续经营着,整改后和芙蓉锦阁合作。在今年南屏学堂女红科的扩招中,报名的女孩子直线上升,这里也成为了新的教学基地。 所以原来的“七夕主题游园”闲置下来了,陆灿迅速做决定买下,改造成陆威时尚主题广场。又在原有高端奢侈定制服务外扩大生产。每季限量款都会被抢破头,白堤的陆威家总店和武林商城可以走高端路线,但这个主题乐园可以在保障品质的基础上放大销路,让每位杭州少女都有权利享有美丽。 所以陆威乐园开业第一天,时尚时尚最时尚的曾落棋就逛了一整天,拎了大包小包出来,却腾不出手叫车了。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陆灿负着手走来,“需要我帮忙吗?” 陆灿知道她是聚义堂的师妹,海宁曾家世代为官。逛了一整天体力好,全身都是陆威家有钱有品位,只那一眼的对视,陆灿就决定要追求这个女孩子,追,狠狠追。 结果曾落棋看了他一眼,把右臂上的购物袋都挂在左臂上,伸手拦了一辆马车,回头展露了一个宛若太阳升朝霞的笑容,“谢了,我自己能行!” 好有趣的女孩子啊,陆灿的目光一直追着马车到街的拐角,她的帘子也刚刚放下,她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吧? 这个就有点想多了,曾落棋只是拉着帘子只是确认他是不是“杭州单身公子排行榜”上的那个。 这个陆灿就是今年春榜上排名在师兄前面的那位。当时师兄说他长的不精神,当然也是跟他爹比,其实本人长得比画像好看,尤其是人靠衣装嘛,生在那样奢侈的家庭,捯饬捯饬也还看得过去。 但曾落棋的眼光很高的,她父亲是正三品,母亲家又不缺钱,她完全没必要和陆灿纠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况自己的功夫也不弱,那个陆灿,随他去吧。 陆灿虽然长相没继承他爹,但论风流浪漫绝对是杭州城第一流,曾落棋是杭州城第一位收到一大捧红玫瑰的女孩,还是在人潮熙攘的武林商城门口。在华灯初上的御街拉起横幅,在白堤上放起烟花,全城都看得到。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浣溪闺情 可是连连拒绝之后,一向心高气傲的陆灿也实在忍无可忍说了混账话。 “你十八岁了,还没交过男朋友,你自己不觉得遗憾吗?” “你到底看不上我什么,我哪点不好,你会后悔的。” “你就仗着我现在喜欢你,哪天我走了你哭着求我我也不回头。” 曾落棋也很无奈,陆灿是不是过于自信了,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 “我说陆灿少爷,你有点想太多了,解释解释为什么我错过你就会后悔,你是说全杭州城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单身公子了吗?或者我不想在杭州找呢?或者我父母给我选好人家了呢?或者我以后会嫁到别处去呢?” “陆灿少爷,也许你看到了你嫂子为了钱和豪门媳妇的地位不择手段,也许你之前遇到过很多很现实的女孩子,所以你打从心底里对她们鄙视,开口闭口就是‘呵,女人’,‘现在的女人不提也罢’。但我完全不是你用钱能追得到,或者说拿钱能买得到的,而这不是因为我有钱,也不是我有功夫,我是聚义堂的师妹,而是因为我有自尊。事实上,很多女孩子都像我一样,希望你不要太浮躁,别自以为是,这样的女孩子需要你用心去了解。” 陆灿确实遇到过现实的女孩子,所以他才对曾落棋如此认真,背着轻风,她飘散着头发头也不回,陆灿反倒想追上去大喊:“嘿,如果我这次慢慢追你,用心追你,你会选我吗?” “对不起,大概不会,我这个人不会拖着你耗着你,欺骗你的感情,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我得和你说清楚,避免浪费你的时间。” “那如果,两年以后,你未嫁我未娶,我们能在一起吗?” 曾落棋缓缓回头,很认真地解释,“我,并不觉得,两年后我未嫁我就老了,没有价值了,找到一个真心所爱的人,时间晚一些也没有关系。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到年龄该成亲的话,所以,我没法承诺你,希望你再追女孩子的时候可以付出真心,爱情从来没有什么宝典秘籍,真心千金难求。”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杭州有两处荷花,半城在西湖,半城在西溪,合起来就是酷暑天,葵榴发,喷鼻香十里荷花。撑一只小舟,误入藕花深处,采下莲蓬放在小船尾,女孩子们唱着欧阳修的《采桑子》,轻舟短棹,残霞夕照。 刚接了春香姐来西溪避暑纳凉,梅玉倾的轿子也在南门口落下了。梅玉倾和落棋师姐都是妇联的副主席,帮助杭州城风气焕然一新。之前几篇报道又写得特别鞭辟入里,简直是用文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所以梅玉倾的几个迷弟早就在南门口候着了。 “梅大记者!签个名儿吧,我等了好久了。” “我也要,小七你怎么插队呀?梅记者,你看我手里还拿着你写的报道,我读过很多遍了,先给我签吧......” 一边儿负责接待客人的何严白眼都翻累了,一刻钟前,大嫂丁春香来的时候,你们也说了一样的话。不过梅玉倾刚接过笔,却没签上名,因为章家的轿子落轿了。 “呀!女神!” “今天章雪柔女神也来了?”自从上次余白杭为了章雪柔铲事儿,邱英也官方发了澄清声明,很多杭州少女也越来越勇敢,章雪柔的巨幅海报很快就又遍布了整个杭州城。 而这次,她不再那么盛气凌人高不可攀了,来西溪度假,是苏纹毓邀请的,也是章子沅鼓励她来的,章雪柔,总要当面和余小爷说声谢谢吧? “秦小七,你就重色轻友吧你!我跟你们聚义堂都认识多久了?呸呸呸......”刚才这边小兄弟拥向章雪柔的时候,把梅玉倾刚拿稳的笔都带掉了,刮蹭到嘴边,像半边小胡子一样。 还是何严带梅记者进去的,而章小姐,这么多人等着带路呢,走不丢。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寄秋,我们来比赛!看哪条船先到达对岸那一排画舸。” 同一条船上的柳展都不愿意了,“曾落棋你要点脸吧,人家那条船都是孩子,而且又没功夫,你好意思跟人家赛舟呢。” 曾落棋下巴一抬,“她们人还比我们多呢,而且那不有个大人吗,如果对面船上有人落水,苏纹毓还可以及时救助,咱俩要是掉水里,还得自己扑腾跟狗刨儿似的。” “苏大人也没功夫在身啊,再说了人多还更沉......” “快快快俏颜,回到你的位置,都开始了,我们一定比她们快!” 结果曾落棋和柳展还输了,输了就不错了,要是曾落棋再划得快点儿,她们的船就翻到淤泥里去了。柳展就说,两个人体重太轻了,让你只图快。 刚才还得意洋洋跟对面宣战呢,现在曾落棋和柳展得帮对面剥菱角了,刚采的红菱,想想手就疼。 又忽闻小船斜上方,师兄的声音传来,“落棋俏颜和阿毓,过来上我们画舸上玩儿吧,你大嫂给你们亲手剥了莲蓬,沏的莲心茶,快上来!” 苏纹毓到了岸边,却不怎么想上画舸,当然是因为春香姐也在,所以恐怕苏纹毓连笑容都不敢对余白杭展露。面露难色想回夏竹轩的时候被曾落棋挽着胳膊拉回来了。 “你看看那边,梅玉倾和章雪柔都来了,章雪柔是你带来的朋友,你不在,她会不会有点尴尬呀?” “对呀阿毓姐,一起去玩儿嘛,你看那里那么多漂亮姐姐呢!”哎呀,李寄秋这个小鬼头,抛下阿阮阿淑她们,巴巴得想看漂亮姐姐呢? “走吧,一起去吧,多难得,杭州城的佳人们几乎快聚齐了,这是值得被画下来的盛景啊!”章子沅的美颜速写业务也恢复了,曾落棋赶快回头叫了一个小兄弟,赶快去请一个速写画师,把这西溪八美...不,七美,记录下来。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七个老婆 丁春香倒是没想到,今天这些姑娘怎么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来了,低眉浅笑,看来这聚义堂虽不在市井繁华,却也在富在深山有远亲,余白杭的这面子,恐怕杭州城再无第二人大过他了吧? 余白杭虽为女子,看到这么多姐姐妹妹的,却也不得不盼着能真的享受到齐人之福啊!可是余白杭不是世俗男子,顽闹但不轻浮,造作却不薄幸,她们毕竟还要嫁人,别来我聚义堂玩一趟,被人说了闲话了。 “今天荷花开的这么好,荷塘里还有蜻蜓、凫鸭和白鹭,我们应该下去拍浪击水,坐在画舫上有什么意思?”说着曾落棋就要挽裤脚,准备下水去,还是被师兄掐了一下胳膊,让她稳稳当当坐下。 “人家几位大小姐都在呢,你这拍水下河的,别吓着人家了,你嫌画舫没意思,我让他们把船开进荷塘深处不就行了,正好我们这里淤泥有点深,向西边开过去,晚秋塘的荷花开得最好,那里就真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了。” 柳展轻拍曾落棋的背,“别难过了,你要是陷进淤泥里,腿上还有起疹子呢,你不是最怕痒了吗?画舸开起来了,我还没去过晚秋塘呢,那我们也别光坐着,我们来诵诗好不好?” 这个主意倒不错,不然刚刚曾落棋挽起裤脚就要下水,还真把几位小姐吓坏了,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凫水的呀...... 余白杭也同意,“好啊,那就以盛夏,或荷花为题,谁先来?” “我先来”,柳展展颜,“是我提议的,那就我先来。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李易安的《浣溪沙·闺情》,曾落棋的手肘戳戳柳展,“小丫头,又念着慧敬小师父呢?” “别闹了,才没有呢,该春香姐了吧!”柳展都被曾落棋调戏得耳朵红了,赶紧把注意力转到大嫂身上了。 丁春香倒也大方,“那好吧,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哎呦,元好问到底写了多少首《摸鱼儿》啊,问世间情为何物,问莲根有丝多少,写尽了多少风流千古?说不清,道不明,算谢客烟中...... 李寄秋刚在南屏学堂学了一首储光羲的《钓鱼湾》。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曾落棋却听着诗哂笑,“日暮待情人啊......小秋,你知道维舟绿杨岸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梅玉倾笑了,苏纹毓也笑了,柳展没懂,余白杭拽了跩曾落棋的衣袖,“曾落棋你就坏吧,没事儿调戏小秋做什么,别教坏小孩子。” 梅玉倾解了围,“我想到一首,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被人知,半日羞......梅玉倾的美目当然不敢瞥向他所在的方向,余白杭大大咧咧喝着荷花酿,和丁春香你侬我侬的,倒是被曾落棋全看在眼里了。我说你们仨呀,就应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再将你们仨打破,用水调和......剪不断,理还乱啊...... 来深溪捕鱼的小兄弟也在对面的渔船,是丁酉堂的兄弟,看着老大的画舸渐入十里荷花,一个个羡慕得不得了。 “崔堂主,你看看对面,像不像咱老大的七个老婆?” 这又是喝酒又是嬉游,又是联诗又是对韵的,醉里吴音相媚好,老大的艳福还真不浅。这画舸上欢声笑语的画面,真有爱啊...... 小兄弟们还在心里为“七个老婆”排了序,“大老婆当然是丁春香,春香姐和咱老大是相濡以沫的青梅竹马。但咱们小师妹也别委屈了,武功又高,能和老大出生入死,师妹排第二。” “对对对,苏大夫也是和咱们一起长大的,不比师妹认识老大晚,苏纹毓排第三。梅小姐呢,大概在两三年前认识我们老大吧,还是把咱老大堵在巷子里问八卦消息呢,老大差点没把她揍了,那梅玉倾就排第四。” “好玩儿好玩儿,柳展小姐是去年来的聚义堂,就排第五,李寄秋也是去年来的,比章雪柔早,但是李寄秋也太小了,还是把前来报恩的章雪柔排第六,李寄秋做最小的得了。” 几个小兄弟这边编排得起劲儿呢,“就这七个老婆里,还有没算进去的呢,仲韶音都没地方了,关键是,每个姑娘都和咱老大好配啊。” “可不是嘛,虽然我到现在十九了还没娶到媳妇,但是我也不嫉妒,咱家小爷确实风流倜傥,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崔通戴着渔夫斗笠,看着这些年轻人,笑得粲然,“年轻真好啊,哎,我也会作诗,就咱家小爷和七个姑娘,我给你们即兴赋诗一首怎么样?” 小兄弟们起哄,“堂主你还会作诗哪?文化人呀,我们以为你只会写字记账呢。” “这帮臭小子,我试试啊。春来春香柳展,夏有纹毓青梅。秋至落棋寄秋,冬时玉倾雪柔。” “堂主,你这也不算诗,这不都人名儿嘛,充其量算是人家大小姐的名字起的好,你占了便宜了。” “谁谁谁说的,那个,杜甫也是这么写的,《饮中八仙歌》不就都是人名吗?” “堂主你又糊弄我们,虽然我不知道《饮中八仙歌》是什么,但是杜甫人家是诗仙还是诗圣来着,人家不可能跟你一个水平啊......” 棹拨白水去,浮萍一道开。 不远处的画舸,听到对面小兄弟在笑,却也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苏纹毓也想试试,“青岩碧洞经朝雨,隔花相唤南溪去。一只木兰船,波平远浸天......” 差点忘了苏大夫,她喜欢我师兄可是好多年了,可真是够能沉住气的,曾落棋现在还有点嫉妒师兄了,怎么她扮男装就那么风流潇洒,曾落棋一扮男装,就很容易被认出来呢?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夏日游湖 “后面怎么不吟了?苏大夫,一只木兰船,去哪儿了?” “你讨不讨厌!”还是余白杭拿着莲蓬去打曾落棋了,“就你知道就知道,是不是又偷偷看了什么违禁话本了?俏颜,余大哥命你一会儿去查查绛雪轩,曾落棋的枕头底下有什么姑娘家不该有的没有?” “别呀,我可是你亲师妹呀,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儿,俏颜,别去我房间查了......”曾落棋回头跟柳展使眼色,还是被余白杭逮到了,“要收买人心也别在我眼皮底下呀,该你诵诗了,调戏这个调戏那个,我看看你能不能诵上一首。” 曾落棋清清嗓子,她可是胸有成竹的,“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朱淑真的《清平乐·夏日游湖》,倒也还算扣题,不过...” 余白杭没等说完,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是梅雨,还是巫山啊?这...夏日幽会...睡倒恋人怀中,这羞人不羞啊? “怎么了?都笑什么呀?我们江湖儿女泼辣果敢,男人负我我便休。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啊,也不藏着掖着,也不怕给人看,你看看红拂女出尘夜奔,轰轰烈烈海誓山盟,这才是一代侠女的风范呢!柳展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柳展也标榜自己是“小飞侠”,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哎呦,太难为情了吧?看柳展不帮自己,师兄总该...你怎么也笑啊。 曾落棋还是坐下了,把花令传给章雪柔,“那你来吧。” 章雪柔倒是很喜欢这样轻松的氛围,在家里的时候,除了爹娘和子沅,便围绕的都是下人了。可是子沅虽和自己同胞相连,毕竟是男孩子,很多心事不方便说,所以章雪柔才和苏纹毓那么要好,因为她们,都是很孤独的人。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曾落棋的胳膊被师兄的扇柄戳到了,“你看看人家!这诗好啊,好一个‘人在舟中便是仙’,我现在就是在天宫里和仙女一起嬉戏啊!” 曾落棋撒起娇来,“我那叫情景交融,师兄你怎么都不护着我了?那你也别光说,你也来一个呀。” “我来就我来,怕你呀?” 这一个个的看过去呀,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余白杭若当真是男孩子,还真想一个个都抱回家暖帐去呢! “好,我想到了。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啊——”惊叫是因为余白杭推了画舸一下,女孩子怕这小舟不稳,怕沉入水中,所以花容失色惊慌起来,可是马上就知道这是余小爷的恶作剧了。哎呦,这一个个嗔怪娇俏的样子,余白杭心都化了,别握成拳头砸我肩膀了,再把你们柔嫩的小手给打疼了,小爷我还心疼呢...... 春香今天不能住在这里了,十二爷管得特别严,而且春香和李红的对台戏也快上演了,所以她都没留到一起吃晚饭,就得先回西泠了。章雪柔也一样,西溪还是蛮远的,章槐山给她安排了更多的下人护送,但她也不能太晚回去。 而梅玉倾今天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待到黄昏后,她要和邱大人汇合,去虚闲斋抓现场呢。 “老大,今天抓那个假仁假义的女德先生,你不去啊?” 余白杭在圈椅上一瘫,“我不去,今天好累啊。” “你今天都干嘛了这么累,晚饭吃得太多?”小五子,你这么耿直是会丢了工作的。 余白杭还是有气无力的,“不是吃撑了,今天下午你没看到吗,你老大我,同时和七个大美女...在画船上游乐嬉戏,七个呀,能不累吗?你自己想想,光是看就看累了。” “这...老大,我才十七岁,我也想象不出来呀?” “我看你就是跟曾落棋学的,嘴贫着呢。”余白杭可能真的是吃太饱了,又累又困,“好了,我要回超然台去睡觉了,腰都疼了...” “干啥了就腰疼...这就回去休息了,可是一会儿邱......”邱大人还来呢,您不去见见?小五子只敢跟自己嘀咕两句,最近老大不知道和邱大人生了什么嫌隙了,来西溪十来天了,好像确实很久没看到两个人一起说话了。 人定时分,聚义堂的兄弟们协助官府,在虚闲斋热热闹闹破了案,揭穿了伪君子真淫贼的女德先生的真面孔。余白杭也只是听底下兄弟说了一声就让大家回去歇了,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腰疼?你怎么还能腰疼呢?”曾落棋没打招呼就上超然台二楼了,师兄还真窝着靠着在床上读书呢。 正读得尽兴呢,曾落棋你能不再像小猫一样悄无声息进来了吗? “你干嘛呢,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来我这儿干嘛?” 曾落棋直接坐师兄床边儿了,“这才什么时候啊,尼古拉送来的洋钟上写的才九点多,以前这个时候你不都带大家蹦迪跳舞吗?怎么今天还腰疼上了?肾透支了?” “哎呦别戳我,我那个来了,就想回来躺会儿,我随口一个‘腰疼’,看给你们口耳相传的呀?” “师兄我错了,小五子也是关心你。” 小五一口一个“落棋师姐”叫得那个亲,“关心我还是关心你啊?曾落棋,没个世家望族的大小姐的样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不在自己屋里带着,在男人屋里转悠,赶紧回去。” “别别别赶我”,曾落棋在西溪跟柳展住一起,她是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的。 “师兄你不是知道吗?柳员外说西溪太远了,离灵隐寺更近了,所以派了梅影来伺候柳展,其实就是寸步不离得看着她呀。而且梅影也太勤快了,把绛雪轩收拾得一尘不染,无时无刻不在,我躲她都躲不及。所以来找你玩玩儿,你看的什么书啊?岳传...岳飞的传啊?没看市面有卖啊?” 章节目录 第250章 碧透纱窗 这书还没出版呢,甚至余白杭手里拿的这本,纸张和墨也不太好。 “这是那天阿南发现的宝贝,他说城南有个叫钱锦文的穷书生痴迷岳飞,打算写本《说岳全传》。不过他出身穷苦,读书都快供不起了,哪还有钱供他写书,差点放弃了。但是被阿南捡到宝了,阿南就把从前我给他的说书钱先去印刷厂印了几本,回来给我看看。结果写得太棒了,虽然现在才写了两卷,但我读得是如痴如狂,太有才华了。” 哎呦,曾落棋还从来不敢想象,师兄能看一本书看到如痴如狂的程度呢。 “借我看一下,我也挺喜欢岳飞传的。” 余白杭把书递给她,他还有其他小九九呢,“我打算全程资助他写完,帮他刊印,帮他出版,帮他宣传。当然了,如果他中途想去科考,我也可以资助他去京中的一切费用。” “师兄啊,你这招儿百试不爽啊,你到底是资助穷秀才,还是给自己钓金龟婿呢?上届探花郎,咱家邱大人也是这么结缘的吧?” 余白杭还没消解对邱英的讨厌呢,其实他也知道作为一个知府,光是人口就有五十几万要管理,总不可能出台新政,能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吧?但余白杭还是拧不过劲儿,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曾落棋这张小嘴儿倒是巴巴的又个牵出来了。 “来西溪度假的这段日子,就少给我提他,那日城楼上我看他和两个同学一起卖画,生得倒是俊俏,总是个落魄公子之类的吧,这模样如果中了进士,应该能被看中当个驸马之类的吧?再不济也是个御前行走。结果谁成想他那么傻,一个从四品知府,加上养廉银子,一年还挣不到我的百分之一。” 曾落棋突然捂着嘴,“哎呦——牙疼,酸的我呀......”又把双臂搭在床边,幽微的灯光下,仔细看看师兄的眉眼,“如果你没有遇到邱大人,如果邱大人没有遇到你,你们彼此的人生,都会不完整吧?” 如果他没来,如果我不在,如果相遇的时分差那么一点,如果我们各自都不是带着满身伤痛,如果我们都没有栉风沐雨而来,如果没有你追到我上屋檐,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屋檐。那么,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自安好,天各一方。 可是,既然你已经出现了,还扰乱了我的心思,害得我都没法堂堂正正做那个沾花惹草的潇洒小爷了,那你现在惹我生气了,还十几天不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找我解释,我就一定会怼你呢? 曾落棋怕师兄尴尬,“师兄你这超然台怎么不开窗子啊,那我找我个扇子吧,好热。” 曾落棋起身去屋里环视一圈,这书桌上的纸是什么啊? “师兄...”曾落棋尽量压低声音,但还是不禁笑出声来,“还有人敢给你塞小广告呢?太不长眼了,就我师兄你这体格,还用这什么,虎鞭鹿尾巴的补吗?” 提到这个就难为情,余白杭毕竟是个女孩子,收到这种小广告肯定不好意思,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还是曾落棋莞尔,“偷偷告诉你,我男装上街的时候,也被塞过这种狗皮膏药,写得比这还露骨呢。有一次我只是偶然路过烟柳胜,结果她们看我长得白净俊俏,硬拉着我,还摸我手,幸亏我习武多年。师兄,咱们俩呀,没有男孩子的不修边幅,咱俩生得太美了,所以容易被人调戏。要么下次你再去逛楼子,带着我,我的身份不怕暴露,我替你挡去那些桃花劫!” 府衙后院 今天邱英去虚闲斋,回来审案还审到很晚,回到后院的时候,娘送来的粥都凉得快稠成干饭了。柴火放的位置因为前阵子梅雨天返潮,一直也没干,现在连个火都生不起来了。 邱英腿脚很乏了,也没法烧个热水泡个脚,只能用凉水彻彻底底洗了把脸,可是满腹的心事,一点儿都没冲洗掉。 本来前几天,聚义堂的人来说要抓人的时候,邱英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和她道歉来着。他明明答应春香答应得好好的,要一辈子让着她护着她,跟她站在一起,可是,最近事情太多了,他怎么能,把所有脾气,情绪和愤怒都向她发泄呢? 余白杭这个人啊,张牙舞爪的,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自以为是得很,全世界就她有理,她哪有那么多理,只是拳头硬而已。可是她呀,拳头挥多了,手会疼啊,就不能心平气和,用法律来约束和惩处坏人吗? 但是想起她伸张正义大吼大叫的时候,邱英又会不自觉得觉得欣慰和自豪。对呀,那就是她的本色呀,当场因何喜之慕之,就是因为她敢做他人之不敢为,而自己出于职责所在,处处管制她约束她,这不就是想把她关到笼子里去吗?可是,再也不愤怒和勇敢的余白杭,那还是余白杭吗? 超然台上,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说说笑笑一直到很晚,曾落棋还给余白杭散开乌发轻轻梳头,说了很多从前在聚义堂的事情,曾落棋还说那个时候兄弟们嫉妒师兄,为什么你赶不上洗澡,师父还特意开后门,让你一个人洗。 “你说你刚来聚义堂的时候怎么那么能抢饭啊?那么多比你大,比你高,比你习武时间长的师兄,都抢不过你。” “因为...遇见师父之前,我做了好几年的小乞丐呀。” 余白杭没说扬州白家,没说农民起义,只是说了把她从即将沦为扬州瘦马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乳母,春香的父亲丁班主,和在杭州街头乞讨的两年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们。 东倒西歪睡了一晚,却带着熬过苦难的甜蜜,隐隐约约听到鸡鸣,余白杭一脚给曾落棋踹醒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夏天天亮得早,不一会儿就全大亮了,其他兄弟们就都出来练功了,你赶紧给我走。” 章节目录 第251章 留连戏蝶 曾落棋还眯瞪着呢,“我去——师兄啊,你就是这么粗暴地对待陪你一晚上的女孩子呀?” 余白杭没一脚给你踹到地上不错了,“快穿衣服啊,成什么样子?你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赶紧回去,偷摸的,别让人看着了,快快快走!” 不过曾落棋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理着头发,慌慌张张从超然台跑出来的时候还是被去河边撒野尿的一个小兄弟看到了。 “哎,你看那边儿。” “你有病啊?撒尿呢,都洒了......” “你赶紧的,怎么这么久啊,我哪天给你拿个小广告,你去看看去,是不是有毛病了?” “撒完了,什么事儿?” 顺着超然台一看,都走没影儿了,“没事儿,可能是我迷迷糊糊没完全醒吧?怎么隐约感觉刚才曾师姐衣衫不整的从老大屋里出来呢?” “你可拉倒吧,曾师姐什么家世,那是海宁望族,咱老大虽然不差,但是这出身,也太寒碜了,曾师姐拎得清,咱老大也明镜儿似的。走吧走吧,去西门菜市买菜去吧。” 陆灿又追到西溪来追曾落棋了。 “哇——玫瑰花呢”,柳展都很少见到玫瑰花,杭州城就那么一块玫瑰花田,全让陆威家包下提炼香膏用了,“这新鲜的,还带露珠的,刚摘的吧?羡慕死了。” 曾落棋不耐烦还来不及,她还得去给师兄送信呢。 “你有什么好羡慕的,今年夏天的富豪榜,你们柳家不是排第六吗?你比我有钱啊,这花你喜欢就拿着,我还有事儿要去找师兄呢。” “不是,这怎么一溜烟儿就跑了,你跑了我一个人怎么洗狗啊?今天三条狗都要洗,我和容嫂子俩人也控制不住啊......” 这边儿柳展拉着苏大夫,容嫂子带着阿淑阿阮和李寄秋,把三只大毛球泡湿了,满身的泡沫甩得到处都是。那边儿不远处的超然台上,从福建刚来还带着热乎气的大师兄的加急来信,吓得余白杭还最喜欢的饭菜都不吃了。 “这个月的信十号已经收到了,这才过了十...十二三天,怎么又来信了,快快快拆开看!” 师兄越这么说,搞得曾落棋越紧张,信都撕坏了一道折子。 “大师兄受伤了,右臂受了很严重的伤。” 余白杭一把将信扯了过来,复又缓缓放下,“崖山和晋门,两军已经把所有炮台全都排开,七天前一战,海面,都是红色的......”师兄的右臂是被炸伤的,但小国姓爷为季云时用了最好的药,否则,可能这条胳膊都废了。 “大师兄是用左手写的信。”余白杭回头,曾落棋和自己异口同声,“上次随着开疆号回来的那封信呢?” 来西溪带的东西少,应该还在小白楼,“小五子...不行,师妹,你回一趟聚义堂,我给你小白楼的钥匙。” “师兄,你看这里。” 大师兄写的这封信,尾注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竹风”。 “竹风,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大师兄发回这封信是秘密发的,所以用竹风代指自己?” 可是也不太合理,大师兄是老掌门推荐去隆提督麾下的,现在一心跟随小国姓爷出生入死,余白杭回想了一下大师兄上战场近两年的时间,这两封信,确实不太对呀。 “听说师父多年前曾经对隆提督有救命之恩,隆家军一向很尊重大师兄,官拜少将,与聚义堂的通信,除了战争原因延迟,一向都是畅通无阻。除非近来...大师兄和小国姓爷有什么矛盾,否则他不需要连回家报伤情都小心翼翼。” 竹...风...似乎不是季云时写字作画时善用的自称落款,上次的来信,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大师兄到底想给我们传达什么信息呢? “小五子,我现在修书一封,你亲自去送,快马送去云卿师兄那里,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余白杭也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可是他又实在想不到大师兄在提示什么,只能先试试了。 “师兄,我去送吧,我的马快。” “落棋你怎么还没走,李师兄在富春呢,又不是游山玩水,你现在就到小白楼,把之前那封信取来,快去吧。” 余白杭寄去的信是问李云卿师兄是否知道竹啸帮所在何处,杭州城内及乡郊有四大帮派,白虎帮已将老匾并入聚义堂,金风楼是官道上劫镖起家的,袁师爷不知道金风楼所在何处,但余白杭却知道哪里找得到金风楼的廖老板。 但是竹啸帮不一样,虽说就在富春富阳,只听说他们是独占山头起家,可是以聚义堂的神通广大都不知道竹啸帮具体何在。往日生意又井河不犯,但是余白杭今日就是联想到竹啸帮了。 曾落棋从小白楼拿信回来了,两封信的字迹是一样的,一直等到近子时,小五子也从富春回来了,“老大,李师兄的回信,他也不知道竹啸帮具体何在,但既然您问到了,他就让富春的兄弟去寻寻。” 余白杭突然问到竹啸帮,李云卿确实被问住了,但他在信中了写了一事。 近来富春西南的傲来山附近突然出现两个地主,兼并土地,归拢佃户,大概一两个月前出现的,开始来势汹汹,李云卿都担心他们身后到底是什么财力和势力,到底是何意图,也开始叫聚义堂的兄弟广积粮高筑墙。 可是这两个大地主慢慢就没动静了,和最初的张扬跋扈完全不一样,李云卿当时以为他们只是外地来的地主,合并够了就安稳了,反正也威胁不到聚义堂,就没和余白杭说起。今日提到竹啸帮,倒是想起来这事儿了。 西溪的正中,超然台的夜,余白杭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情,担心大师兄的安危,另一个原因,这些蚊子也太猖獗了吧? 蝉鸣与蚊子齐飞是不是?看本小爷不群灭了你们! 所以同样睡不着的曾落棋和柳展都被吵到了,“余大哥屋里进小偷了?” “俏颜你别起来了,我去看看师兄又作什么幺蛾子了。”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平地惊雷 曾落棋披着星戴着月跑过来,哎呦喂,“师兄你不爱看书,也别用书打蚊子呀!” 哎呦呦,这个惨,这蚊子血把这字都污了,曾落棋都心疼。 曾落棋抱着怀靠在书桌边看着,可是师兄怎么在夜里都看得怎么清明,蚊子飞过无影,她却抓了这么多,平时练功倒没见多积极......对呀,既然师兄是女儿身,就更要提升武功来保护自己了,正好,曾落棋也有需要师兄指点的地方。 三天后,老大一大早就被曾师妹带出去了,早饭也没吃,又在吴大嫂的数落声中跑掉了,正好和刘诚擦肩而过。 “小五子,老大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负责老大出行的,昨天一大早就跟曾师姐出去了,回来也不告诉我。刘堂主,你来找老大说什么呀?” 刘诚把自己的本子先收了起来,“每日新闻播报呗,没事儿,反正过几天老大就知道了。” 其实刘诚想说的是,梁文衍梁大人,可能要回杭州了。 前些日子梁文衍在太湖治水的时候,腿被石头砸伤了,又因外出治水多日,下人照看女儿不周,高烧不退,灵儿险些因高烧造成耳聋失言。皇帝感怜梁爱卿所为,欲调任梁文衍回杭州老家任职,梁文衍自高中状元后,在京中和江苏等地奔波多年,现在也终于可以和祖母、大伯一家团聚了。 而余白杭对梁文衍的崇拜和痴迷,聚义堂上下几乎都是知道的,这就可怜邱大人这一年多对咱家小爷付出的一切了,梁大人回来长住杭州的话,咱家小爷...可能未必控制得住自己啊...... 荒山平顶 “师兄,我找这地儿不错吧?这里原来是片采石场,现在荒废好几年了,平时没什么人到这里来的,正好我们可以在这里练剑。” 平日练剑的时候,余白杭还要刻意把剑刃磨钝,怕伤到聚义堂的兄弟们,但这个采石场真不错,余白杭可以拿着自己的戚氏雁翎刀,和师妹来场真正的武学较量。 “曾落棋,你那天不是跟我说,你的落英掌升级了吗,你还给它起了名字,叫什么,五洲落英掌,可是够霸气的,你别光说,倒是给师兄看看呀。” 惊雷掌和落英掌,是师父冷白泉分别传给两位徒弟的,其他师兄们也各有各的独门绝学,余白杭如果想偷偷练落英掌,也是不允许的。 落英掌,听起来可是够温柔的,难道是一掌打在桃花树上,桃花花落如雨,此为“落英”?当然不可能了,曾落棋仅凭落英掌,其武功排名就可以排在师伯段世风之下,单凭掌法,余白杭未必是她的对手。而落英掌在冷白泉教授给徒弟的所有武功中,也绝对是凶残类别的,一般不作防身用。落英的“英”,是红色的意思。 “我可怕伤了你,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过来看看,我那天在这里连的,这原来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巨石。” 看不出来啊,这都碎成这样了,余白杭以为这是之前的采石场用火炮击碎的呢。 曾落棋捡起一块石头,“我骗你干什么?我那天手受伤了,你看,这石头的纹路,不是和我手上的吻合吗?” “还真的有血啊?”余白杭看看染血的碎石,再看看师妹划伤的手,“看来我得继续练习我的惊雷掌了,你退后些,我试试啊......” 午饭都开始张罗起来了,聚义堂上下还是没找到老大和落棋师妹去哪儿了,只是听到远处巨石轰然崩裂的声音。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飒沓流星,挥剑成风。师兄这身法,已经略有大成之风了。 “师兄,我要是早点看你练剑,我早就跟春香姐抢你了,你说你这么玉树临风,怎么是个花木兰呢?” 转身,曾落棋的鼻尖就被轻轻捏了一下,“小小年纪不知羞,你不是说你未来所慕之人,必定是龙章凤姿天选之人吗?就我这样的呀?那标准也太低了。” 雁翎刀收进刀鞘,“饿了,咱回吧。” 曾落棋也饿了,“下次早饭还是多吃点儿,那师兄咱走吧,我好像都闻到禾鱼饭的香味儿了......” 流杯亭,菱荷香。 午饭刚刚上桌,老大和师妹就回来了。 “老大你上哪里去了,还真会踩点儿回来。” 小五子为老大接过雁翎刀,结果在接诀明剑的时候手腕坠了一下,这十七斤的铁块子,是怎么天天戴在身上的? “师姐你这诀明剑...” 曾落棋倒是习惯了,轻飘飘拿过诀明剑,“没事儿,你不要帮我收了,我自己佩着习惯了。那桌上是什么呀?” “哦,老大,这是给你的信...邱大人送来的,私信...” 曾落棋没听到,小五子只跟老大一个人咬耳朵,师兄马上把信揣怀里了,不过曾落棋还是大概看到了,字写得真漂亮,邱大人送来的? 吃过午饭,余白杭一直到超然台,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才敢把信拆开看,曾落棋最近总神出鬼没的,可不能让她看见了。 邱英来信:还生我的气吗?上次去西溪,其实很期盼能见到你,但是你没有出现,我那夜辗转未眠,思绪万千。我这个人挺笨的,其实我特别不敢让你生气,可是我每次说话都会惹你生气。 其实我特别不敢在夜晚想起你,诸子百家我明明都烂熟于心了,可是我还是会去翻,因为我想抑制住,我在想你。 所以咱俩和解吧,我不想再猜测了,你也行行好,别再折磨我了。我整个人,整颗心都被你牵着吊着。你能不能也给我点面子,别总跟我定的政策对着干,别总在外面跟我大吵,我毕竟,还是个朝廷命官嘛。余下的,你私下跟我说,我都能尽量可着你的。别再生气了,行不行嘛...... 把头埋进被子一刻钟,余白杭抬起轩窗,瞥下楼一封信,“小六儿,回邱大人的信,让他接住了!” 邱英是在当天最后一个案子处理结束的时候收到回信的,还真回了,希望这次给点好脸色吧。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山有木兮 余白杭回信:字挺漂亮的,你有能耐,别光在纸上说呀,你当面来...跟我认错呀。 邱英憋笑,一公堂的衙役捕快还懵着呢,等着大人发话呢,今天还加不加班啊? “咳咳,那个,都下班吧,今天不加班了。” “谢谢大人!快快快下班了。” 邱英回信:最近事情比较多,有时间一定去。 又附了一首诗作,她应该会喜欢。 “......丘陵徒自出,贤圣几凋枯!野树苍烟断,津楼晚气孤。谁知万里客,怀古正踌蹰......” “余大哥你干嘛呢?不是说好了晚饭之后带我们跳舞健身吗?你来调一调这个扩音器,我不会用啊!” 最近几天邱英都没时间,案子排的满满的,其实他还挺感谢用自己的方式惩恶扬善的余白杭,进来杭州城的偷盗案和欺诈案都少了很多,‘少联’和‘妇联’也都发挥了各自的作用,妇女权益受到威胁,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敢上报了,家暴,也再也不是约定俗成的包庇纵容了。 这可咋整啊,越是这样,邱英就越爱余白杭,上次在邱英后院的书房,郑子桐还发现大人画的余大哥的画像呢。 本来今天邱英准备去西溪来着,可是下午又被巡抚衙门的人来通知,今晚罗巡抚过寿,不是整寿,办一个小型的家宴,邀请一些同僚好友聚聚,邱大人也在邀请之列,又去不成了。 余白杭来信: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其实罗巡抚的同侪朋友大多上了些年纪,和这位小邱知府也聊不了什么,罗巡抚果然又又又全邱英少和聚义堂纠缠,尤其少和余白杭来往,莫要耽误了自己仕途。 可是邱英笑脸盈盈应着,这边却偷偷给余白杭写着信,心早就随着达达的马蹄,飘到西溪去了。 邱英来信:忽闻天上将,关塞重横行。始返楼兰国,还向朔方城。 “黄金装战马,白羽集神兵。星月开天阵,山川列地营。” 邱英明明只写了字,可是怎么一经余白杭读出来,好像真能看到几百年前的古战场呢? “宁知班定远,独是一书生。”曾落棋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师兄这表情不对呀...... “笔友啊?哪位书生啊?写个陈子昂,让咱家小爷读得笑从双脸生的......” “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家,说了西溪不比聚义堂,女孩子别回家太晚。” 曾落棋是上妇联开会去了,和师兄同侧坐在美人靠上,“我有好事儿跟你说,你一定会高兴的,但是你得先告诉我,这几天都跟谁通信呢?给咱家传信的鸟儿都累瘦了。” “瞎说,我这是同城通信,不用鸟儿传,我都是让人去跑的。” “哦,同城啊...我看你一天至少接到三封信呢,这一来一回的,应该不算太远,同城的,是往凤起路方向的?今晚这月朦胧水朦胧的,正是人约黄昏后的好时候啊,他应该约你出来呀?” “他,今晚去赴宴了,在赴宴的空档,抽时间给我回信的。”不是,余白杭怎么被曾落棋绕晕了,“你套我话是不是,赶紧的,今天去开会,到底说了什么?” 曾落棋故弄玄虚,反倒想调戏师兄一下,“今天去开会呢,我们决定,为杭州城的女子,教一场防身术演练。而这个教学者呢,我们一致认为,由师兄你来担当最为合适了。” “我?防身术演练?” “对呀,其实我觉得,这个提议不太像是章夫人想出来的,我都想不出来,梅玉倾更不可能这么大胆了,这个主意,最像是邱大人想的,那天苏堤吵架我听说了,他现在肯定是找你求和,讨你喜欢呢。” “月团子你这张小嘴儿啊......” “疼疼疼,师兄别扯了,我脸本来就不小,被你扯得更大了。那你也准备准备嘛,这本来也是一件造福大家的好事,我也可以当你的助手啊。” 邱英似乎从来没喝醉过,在罗巡抚府上喝了那么多酒,一个人回到府衙后院的时候就更觉得孑然一身,空落落的失落了。只有她写给自己的诗,向往李白仗剑走天涯,陪邱英度过一个个漫长孤寂的夜。 不过“以信传情”才两天,余白杭就不对劲了。 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什么案子处理这么久啊?是不是他被罗巡抚训话了?是不是朱文康那老头子又给邱英出难题了?是不是他在武陵春,跟他娘在一起吃饭,不方便回啊?送信的马有问题?还是,邱英嫌我话太多,烦了...... 邱英怎么会烦呢?反倒是负责传信的小六儿烦了,“老大,你的信,又来了......” 余白杭欢欢喜喜跳下水榭,一把夺过信,难以抑制的少女心事把小六儿都吓跑了。没等走回超然台,余白杭就把信拆开了,原来他是在乡郊视察水稻长势啊,那也真辛苦他了,这么大的太阳,还要到乡间视察。 一路上心悦君兮的雀跃却被苏纹毓看在眼中,她本来是在为聚义堂的兄弟们准备避暑的藿香水的,余小爷,他在为何事,如此大笑展颜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大暑节气的一个午后,高银巷的街角,即将开业的海淘商城前搭起了高台。郑子桐跑去告知邱大人,“余大哥今天要在高银巷做防身术演练了,大人您不去看看吗?” “子桐啊?下次别这么疯跑进来,别再摔了,我倒是也想去看啊,可是你看看这一厚摞子的公文要批,还有多少市民等着出诉讼结果呢。” “哦,这样啊,那,邱大人,我...可以去看看吗?” 余白杭送来这个小孩子啊,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邱英摆摆手,“去看吧,你也是聚义堂出来的孩子,当然让你去看了,回来别太晚了,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谢谢大人!” 高银巷 “接下来,我们来演示第二种情景:独身女子,走在拥挤的路上,如果遇到让自己感觉不舒服的情况该如何处理。你往前靠,尽量往前凑,往春香姐身上靠,最好搂着春香姐的腰。”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有伤风化 “我,我,我不行啊......” 唉,今天余白杭选角失败了,春香姐倒是很符合敢于维护自身权益的独立新女性。但是墨竹,也太正人君子了,他刚才连靠丁春香近一点都心跳加速呢,怎么可能有任何越界逾矩的行为呢? “墨竹你也太正直了,来来来,让曾落棋给你演示一遍,什么叫流氓本色。” 底下围观市民哄笑一片,今天还看这场演示的还真的算是人山人海了,这个地段四通八达,四方慕名而来的,光是市民就有三百余人,更别提中间夹杂的马车了。 “你跟我学着点儿,这不是很容易就搂上春香姐的腰了吗?春香姐,你们名伶的腰也太细了......” 余白杭还得维持秩序,不是说邱英支持的这场演示吗?怎么官府就只派来一个写报道的,连安保工作都得聚义堂自己承担呢? “好了,学不来就学不来吧,曾落棋你先回去,墨竹,你就站在曾落棋刚才的位置,别再不好意思了,又不是让你和春香姐原地成亲,咱们在普及教育呢,快给我站好了!” 丁春香背对着墨竹,都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了,向后一转身,露出一个甜甜的浅笑鼓励他,“你为什么紧张成这样啊?这要真是洞房花烛夜还得了?文墨竹,我可不想在大太阳晒着,你最好给老娘快一点!” 虽然墨竹打颤的手还是距离春香姐的腰一寸远,但是好歹进步了,余白杭顾自嘀咕了一句,“哎呀我去,墨竹终于开窍了”,又组织观众千万看清楚接下来的展示。 “遇到这种情况,女孩子但凡觉得不太舒服一定要反抗!一定一定要勇于反抗!因为这些臭流氓看到你软弱不吭声,他们就变本加厉。看到春香姐的演示没有?先拉手后踩脚,把流氓的手抓紧了使劲扯住,然后狠狠地踩他一脚,趁他低头的时候回头,如果是熟人,我前面说过了,熟人作案更方便,要予以严正警示。如果是陌生人,那绝不能让他跑了......” 丁春香在台上做第二部的演示,这就是为什么余白杭让曾落棋先下去的原因,因为第二步,是把随身带的包、钥匙、钱袋等等但凡重的东西,都向流氓头上狠狠砸去。 “不是身上,是头上!脸上!身上再滑了,掉出去怎么办,流氓随手捡起你的钱袋再跑了,你说你憋不憋屈?再说了,女子的力气跟男子是没法比的,男子的胸前和双臂被打到,几乎没什么痛感,所以,就往脸上砸,头上砸!” 丁春香又把身外之物放下,演示如果身上什么都没带该怎么办。 “春香姐,你可轻点儿啊,这只是演示而已,我也是为了配合余小爷,手下留情啊......” 看给墨竹吓的,刚才说过了,男女双方力量悬殊,春香姐怎么可能......哎呀,残暴...... “像春香现在演示的这种呢,就是身上没带东西的时候,赤手空拳怎么办?把力量集中在右手,握成一个实心的拳头,狠狠砸向流氓的眼睛,鼻梁,或者太阳穴!因为眼睛和鼻梁是脸部最脆弱的地方,太阳穴则是命门所在。” 当然没有真的把墨竹打坏了,丁春香毕竟是女演员。只见台上,墨竹握住丁春香的双手,春香的力气根本动弹不得,台下都忘了这是演示,都开始紧张了。 “卡——观众朋友们,没打中怎么办呢?就像现在这样,春香姐的手被握住了,这个时候别怕,你的双手使不上了,他的双手也使不上啊,那你的腿可以干嘛呢?都有抢答的了,非常好,我们刚才说过了,踢他的下半身,往死里踢!你手上敢不干不净,我就敢让你断子绝孙!” 余白杭又回头让春香别踢了,“墨竹,现在用一只手握春香的两只手。大家看看,如果真的有彪形大汉骚扰你,人家一只手能握住你一双手,女孩子的小胳膊小腿简直像小树枝一样脆弱,那怎么办呢?春香!试着把其中一只手挣脱出来。” 墨竹也不敢抓疼春香,还是让她把一只手挣脱出来了,春香挣出来的那只手,使劲在墨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啊——”这都不是掐了,是拧啊,看墨竹疼的样子,围观的男同胞都开始害怕了。 “这是一个办法,掐和拧,比击打,拍打之类的,要疼上几十倍,反正你又拧不掉一块肉,那就使劲拧嘛,能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墨竹对不起了,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再回来再回来。” 墨竹真是倒了霉了,他听到公子说来帮余小爷和春香姐的忙,颠颠儿地就来了,结果...再坚持一下吧,为了公子,为了教育,讨厌余小爷,还为了春香姐,再坚持一下... 这一坚持,万万没想到,前方发福利啊—— 余白杭让墨竹继续单手握住春香的双手,死活不放开,春香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干脆撒起娇,挠起墨竹的痒痒了。 “你把人家手都弄疼了,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这么粗暴啊......” “我是,我喜欢啊,对不起我那个...” 墨竹刚要腿软脚软浑身都酥了,余小爷这一喊“卡——”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当然要保存实力,迂回来化解了。台上的展示者呀,你能不能稍微粗暴一点儿啊,人家坏心的流氓不可能对小姑娘这么温柔的,你这么温柔儒雅,会给其他女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对施暴者产生感情了怎么办?这次不许夹杂个人情感,给我重新演示!” 演示已经做了半个多时辰了,还是有不断涌入的市民前来观看,眼看着台下和台上的距离越来越小了。 丁春香按照余白杭教的,紧紧掐住墨竹的衣领,“为什么动手动脚?是我的裙子太短了吗?自己低头看看,我的裙子覆盖了脚面,我的脖颈和手腕都没有露出,你别想说什么我穿着暴露,诱惑你犯错!” 墨竹轻拍拍春香的手臂,“春香啊...能不能稍微把衣领放松些,我真的要被你掐死了...咳咳咳......”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倒入怀中 “卡——春香刚才是把女子心里的疑问都说出来了,可是更多的时候呢,女孩子受到委屈,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我余白杭作为杭州城万千少女的保护伞,当然要切切实实为你们想得周到,所以我建议,女子都来试试,用穿裤子代替襦裙。” “裤子?”这个跨步也有点太大了,余白杭让刚换好衣服的曾落棋上台来,曾落棋自小习武,她的身形也适合穿裤子。可是...大政的女子从来不敢想象,裤子能被穿在外面,这这这,与男子有何异?实在是太有伤风化了...... 虽然余白杭讲起刚刚的防身术是头头是道,但是普及女子穿外裤代替裙子,这也是刚刚想到的尝试,而且此话一出,台下的女孩子们议论纷纷,羞涩不敢应答,男子们也都持着反对意见。 余白杭回头,怯怯问到,“这个想法,是不是太超前了?” 柳夕照把柳展拉回轿子,“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我说啊,女孩子待在府里最安全。还有啊俏颜,以后你也不许穿裤子,老老实实穿裙子。” “阿姐你在说什么啊?上个月,丁春香还上了芙蓉锦阁的海报呢,也是穿的裤子呀,多英姿飒爽啊!再说了,我在府里也穿了好几次全身的衣裤,爹爹也没说什么呀。” 柳夕照这次特别生气,她要是不拦着妹妹,说不定站在台上做演示的就是她了,丢人现眼,落人话柄的,也是妹妹了。柳展都没见过阿姐这么气愤的时候。 “你出身贵重,丁春香不过是个唱戏的伶人,学她哗众取宠做什么?还有,你毕竟是女儿家,爹爹和兄长不可能什么都跟你说得清楚,但是阿姐要告诉你。女子穿裤子就是颠覆伦理纲常,女子着裙是为遮羞,男子可以穿裤子,但女子穿裤子就是‘不洁’!” “不洁?阿姐你都在说些什么啊?裤子很轻巧方便,又安全,阿姐你是思想会不会太顽固了?” 其实不是柳夕照顽固和传统,余白杭可没少听到私下是怎么议论的。热......渴......大暑的午后,炎炎烈日下晒着,昨晚还看了大半宿的《岳传》新稿,迷迷糊糊的余白杭完全没有看到,台下一位公子欣慰地展开笑颜,对他大胆的提议,颇为认同。 余白杭的脚跟突然有点站不稳,忽地倒向台下,正正倒在他的肩头...... 梁文衍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虽然从来不曾习武,却在余白杭摔倒那刹稳稳接住了他。余白杭在台上,并没有看到他,可是摔倒的时候,却知道这不是邱英的怀抱。 顺着看上去,那是一张公子世无双的清峻儒雅的面孔,那是值得让余白杭都躁动痴狂的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萧萧肃肃,苍梧云盖。 “老大!” “公子!” 大当家在烈日下摔倒了,兄弟们穿过人群高声喊着,梁园的下人们也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站到了最前面,公子的腿脚还没好利索,也急着赶来找呢。 梁文衍回杭州了,余白杭完全不知道,而烈日下头晕脚滑,稳稳摔倒在他怀里,那个长长的对视,足够让余白杭回味许多个夜吧? 梁文衍虽然腿还没好,但是余兄弟的体重较轻,他也不想再一失重,再摔了他,面色也丝毫也没有流露出疼痛的样子,却把前来找他的下人们吓坏了。 可是任由兄弟们拉扯,余白杭也不想离开,还是丁春香过来把余白杭拖走了。“不好意思啊各位市民,今天余白杭中了暑,我们的展示在三日后,在这里继续进行。余白杭,走啊,跟我回去......” 市民们起个哄之后,就在聚义堂的疏散下离开了,梁文衍却没走,阳光下一身水蓝的细麻长袍,展颜,温润却稳重,走过来轻拍拍余白杭的肩,“余兄弟,好些了没有?谢谢你在这样的烈日下还坚持为杭州城的百姓做讲解,正好梁园有些解暑的好方子,我让人送去聚义堂吧。” 而余白杭仅仅是抬眼望向他,听着他和自己说话,心里便像涌入汩汩清泉,如临溪涧,如饮冰泉。 就知道余白杭这么没出息,丁春香干脆替他答了,“他晕了,眼神都花了,我替他谢过梁大人了。” 直到梁文衍都挥挥袖子走了,丁春香狠狠掐了余白杭的胳膊,“啊疼——” 丁春香在余白杭的耳边小声提醒,“我不掐醒你,你多年的努力和苦心经营就白费了!这么多聚义堂的兄弟都在,全都看到了。走,让墨竹送你回西溪。” “我不回西溪,今天我要回小白楼。”余白杭看着这些兄弟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梁大人回了杭州,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在梁大人面前丢人现眼,扣你们奖金我!” “老大,刘堂主本来想说来着,但是你和曾师姐你俩......”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那个,这几天,我回小白楼住,我...想去三清界里静修一下,看看老掌门留下的剑谱,你们都不许跟着!” 给小五子吓的,以为老大是跟兄弟们真生气了,要瞥下他们不管了呢。 “啊?老大不是你说带我们去西溪过暑假吗,那你回来了,我们谁还有心思玩儿啊......”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你们是想耽误我武功进阶吗?不想就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去帮我把梁文衍这次回杭州城的来龙去脉全给我查清楚了,现在就去。春香,扶我回聚义堂。” 梁文衍是昨日回到杭州城的,灵儿的发烧已经好了,也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可是梁文衍的腿脚却需要再拄一阵子拐了。皇上特让梁爱卿好好养伤,在他完全康复之后,再接任浙江省右布政使。其位官阶虽较巡抚低了一阶,但对巡抚有着督查,核实及谏议作用。 梁书望也对侄子甚是想念,昨日文衍带着女儿予植回梁园的时候,大伯父和大伯母一直等着盼着,虽然梁老丞相年岁高了,但抱起小灵儿丝毫不觉得费力。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乍见心欢 “文衍啊,升官了是好事,你还是不能心浮气躁,重要的是,终于可以回到杭州,好好孝敬你的祖母了。但是在家里呢,建功立业倒是其次,你祖母最心心念念的,你知道的,你的夫人故去已久,梁家的年轻一辈就只有你一人,所以...这正妻之位,不能空太久啊。” 也不是说,奶奶和大伯嫌弃予植是个女孩,可是梁家百年基业,流传至此,孙辈只有梁文衍一个。发妻多年前早逝,这些年梁文衍一直在江苏独自抚养女儿,奶奶也没有催着续弦,可是这次回家,传宗接代的重任,是怎么也绕不开了。 “大伯,若要续弦,那必定要选取一个堪当梁园未来主母的贤淑懿范,如果一时心急,未能择选良配,想必也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是当然了,人品是最最重要的,其余的,家世门第,是否美貌,你祖母和我都不是顽固派,都会尊重你的意见的。反正这次,你在杭州城也是长住下来,慢慢挑,慢慢选,我和你祖母啊,也为你纳了个妾室,由她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一直到你觅得良配为止。” “什么?给我纳了个妾?” 梁文衍忽地站起,忘了腿脚有伤,差点摔了。大伯和大伯母却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对呀,和你祖母还很投缘,人品也是你大伯母亲自考量过的,人温柔,还勤快,也读过书,应该不至于上不得厅堂。” “可是大伯......”可是梁文衍从来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现在突然由奶奶和大伯做主,给自己纳妾,这让梁文衍怎么能不苦闷呢? 而今天听到余白杭要在高银巷做一场防身术演示的时候,梁文衍一是觉得新奇,不光对这件事新奇,他对余白杭这个小兄弟,也有许多的好奇,对邱英师弟和余小兄弟的传闻,他也早有耳闻。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今早他第一次见到祖母为自己纳的妾,就失控到给她骂了一顿。 府衙 昨日梁大人回杭还算低调,没几个人知道,所以今日在高银巷,余小爷倒在梁文衍怀中那刻,杭州市民才一传十十传百奔走相告,大街小巷一片沸腾。 孙捕头刚从现场维持秩序回来,大人怎么还在批公文啊? “大人啊,我要的狗,您跟余小爷说了没有啊?我今天去维持秩序,没有狗太不方便了......” 这几天孙捕头确实跟自己又提了好几次,但余白杭不借,邱英也不能把狗偷来呀,“孙捕头啊,为什么非得那两条呢,我看中华单身...中华田园犬也不错嘛,凑合用吧。” “那不一样,柴狗是看家护院的,那两条狗可以抓小偷的,我昨天做梦又梦到狗了,我训练它们,多么有爱的一幅画面......” 我说孙小武啊,你当捕头这么多年了,抓了多少贼,怎么非得跟这两条狗过不去了?邱英搁下笔,长叹口气。 “我真的跟余白杭提过,前几天还提了,说你肯定会对狗像亲生儿子一样好,说你做梦都梦到哈哈和阿拉斯。结果你猜她什么,她说你扯犊子,让你少做点梦,少惦记她的小可爱。” 嘿,这孙小武跟谁学的,怎么还噘上嘴了?怎么往公堂边一蹲啊?堂堂杭州府总捕头,这也太不像话了。 “孙捕头你快起来,余白杭就是块倔石头,你惦记谁不好,惦记她...的狗,而且本官向来讨厌崇洋媚外,大政什么好东西没有?” 孙捕头靠在公堂侧门,满心的不悦都写在脸上了,邱英再一抬头,“孙捕头,你来找我就为了说狗的事儿啊?你不是从高银巷回来吗?余白杭的演示结束了?市民的反应怎么样啊?” “没,没演示完,余小爷中暑晕倒了,那个...倒在梁文衍大人的怀里了......” “什么!”邱英终于拍案而起了,带起的风,把案前的纸张都刮了起来,“梁师兄不是后几日才回......”坏了,邱英这几日忙于工作,把日子记错了,就是昨日。 “余白杭还,还倒他怀里了,这都什么支线剧情耽误主线啊?我竟然因为沉迷工作把即将到手的女朋友拱手相让了......” “大人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今天府衙没什么事儿了,提前下班吧,我得赶紧走了。” 小白楼 墨竹真的以为余小爷是中暑了,所以脸那么红,忙前忙后为余小爷熬解暑汤,结果刚端到小白楼就被丁春香推出去了。 “墨竹你回去吧,快回书院去吧,距离乡试的时间不多了,这里有我就可以了,快回去好好学习啊......” 转回身就拧着余白杭的耳朵一直拖到床上,“余白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想这么多年受的苦捱的累,被你的一花痴一任性全部灰飞烟灭吗?” “春香我......” “你什么你?我从你七岁就认识你,你脑子里任何小心思我都一清二楚,如果我现在走了,你马上就能亲自去梁园打探消息。要不是我在,我把你送回聚义堂,聚义堂五百个兄弟,悠悠众口,能演化出多离奇的剧情,防民之口,就是再武功盖世也防不住的。” 与此同时,被老大赶回西溪的兄弟们...... “大老婆就是大老婆,春香姐也太有正室气场了,咱家老大看梁大人的眼神,都快要化作梁大人身上的荷包贴在他身上了,要不是春香姐给拽住了,恐怕我们整个聚义堂的风向就变了,太可怕了......” “所以是什么意思,咱老大,真是断...那邱大人怎么......” “不不不,我觉得咱家小爷是喜欢女孩子的,咱老大风流倜傥,一直都喜欢女孩子。可是自从邱大人来了之后,不一样了,我认为,咱老大不是喜欢男子,而是喜欢邱英。余白杭喜欢邱英这个人,而不管他是男是女,就是爱上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咱小爷原来对梁大人也有些异样的感情,所以现在麻烦了,我怀疑,咱家小爷是真要弯......”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游廊夜话 自小熟读上千话本的一位小兄弟也有感想想发表,“其实是这么回事儿,男女相爱,这是自然规律,同性相爱,我也正在慢慢接受,咱家小爷和邱大人不就挺美好的吗?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同性相爱,那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迈出这一步的,那你找到你心中挚爱了,从此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好了。可是现在不一样,同性之间,还出了三妻四妾的,这让我怎么相信他们是彼此挚爱呢?那梁大人和邱大人,咱家小爷更爱谁呢?是抛弃邱大人,还是两个都收了,那其他七个老婆又咋办呢?这就很麻烦嘛。” “所以说,咱家小爷,这边七个老婆不撒手,那边杭州城最杰出的两个青年才俊是真爱...我的天哪,这有点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邱大人对咱老大怎么样,全城都知道了,可是照今天的情形,如果梁大人也...哎?这样也好,杭州城前三的单身公子互相相爱去吧,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杭州少女把目光投向我们了......” 余白杭知道梁文衍昨日回的杭州,也知道家里祖母和大伯给他纳了个妾,这次调任回杭州,也是想让梁文衍把正妻之位补上的。所以余白杭整个下午都靠在床上,双目无神,萎靡不振。 春香亲自给余白杭准备了晚饭(找蔡宛蝶回来做的饭,又叫了餐外送回来),其实春香也是想陪陪余白杭而已,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余白杭,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啊。 “我不想吃。”春香费了好大劲才把余白杭抱下床,就差没喂到嘴边儿了,可是余白杭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反倒是春香,为了勾起余白杭的食欲,她都不减肥了,大口大口吃得香。 “有你最爱吃的尖椒酿肉,特别下饭,吃一口,就一......” “春香”,余白杭才抬起头来,他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说什么也没有,“我真的不想吃,你吃完了就回去吧,顾乔生不是挺事儿的吗?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就想一个人在小白楼待一会儿。” “邱大人?你来啦?” 本来邱英是带着一身怒气和春香一样急切的关心,大步走出府衙的,可是接到春香的信,他想,真的试着了解一下,余白杭的心事。 “春香,辛苦你了,没事儿,不想吃就不吃,有我在,别担心。” 其实余白杭什么都知道,她的身份,梁文衍的家族,都容不得任性,可是喜欢上了,覆水难收,那不是可以讲道理就可以把她劝好的。丁春香和邱英点点头,望向在床上抱着双腿缩成小小一团的余白杭,不知道邱大人有什么办法帮她解开矛盾。 春香离开,邱英就坐在桌边,不吃饭,也不说话,就只是陪着她,从夕阳到日暮,直到天幕沉沉,星光满天。 “你不用陪着我,我没事儿。” 一个时辰了,余白杭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邱英也说了第一句话,“我不是来看着你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是刚刚才知道,在我上任杭州知府之前,梁师兄暂代知府的三个月中,你对他的仰慕和喜爱。而我奉旨来到杭州赴任,其实算是替掉了他,把你和梁师兄的距离拉远了。这件事情,虽然是皇命难违,但是伤害了你的感情,我向你道歉。” “邱英你有病啊?”余白杭从鼻腔轻哼一声,“别在我面前装悲情啊,就算你不来,好像我和梁文衍就有可能一样,我是什么人啊,从小乞丐到聚义堂,风里来雨里去的,甚至连自己是女儿身都承认不得。而梁文衍呢,世家望族,满门将相,翩翩状元郎,我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你有劲儿骂人了?”邱英也欣喜,只要余白杭还有劲儿骂人,有力气怼自己,那天就塌不下来。 “喂,你是猫吗?就那么蜷着,你不热呀?我光是陪你坐着都闷了。” 今夜云掩月淡,但星光万里,灿灿生辉。 “疏星淡月秋千院,愁云恨雨芙蓉面。” 气得余白杭要下地打他,“说谁是怨妇呢?谁愁云恨雨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余白杭嘛,潇潇洒洒才是大侠风范呢!别闹别闹,给本官留点面子啊,我是你的知府大人啊......” 夏夜·蝉鸣·小白楼二楼外的游廊 “所以,你到底喜欢梁师兄什么呢?你如果回答见色起意,忠于颜值,那可不行啊。” 余白杭还真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见到梁文衍的那天。梁文衍在杭州城真的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几乎所有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这还是梁文衍仅有举人功名在身,还未至京中科考的时候呢。 后来,那个姓叶的姐姐成了梁家奶奶亲自为孙儿挑选的妻子。叶微澜嫁与梁文衍,全杭州城的少女都是服气的,虽然叶家只能算是书香门第,但是叶微澜,真堪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而双方亲事定下后,从京中传来梁文衍蟾宫摘桂,梁园又出一文状元! 而那个时候的余白杭,只是刚刚被师父收徒的最小的弟子,刚刚经历过跑腿儿小弟不堪回首的阶段,可是被师父收了徒,却是一个更加难攀的高峰。 那日,梁叶大婚,他春风得意马蹄疾,她美目盼兮生流光,而余白杭,夹在在路边的人群中,望向这对璧人,那是自己此生都不敢妄想的神仙眷侣。 “再后来,过了一年多,他们有了第一个女儿,梁予植,大概是,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之意吧。可是从那之后,随着梁文衍调任去开封和江苏,叶姐姐的身子就越来越差了,后来听说,是在梁文衍在主持治水途中,叶姐姐咳血而亡。话本里说,大禹治水成功后,妻子涂山氏为了帮助他堵塞洪水,已经化作了一块巨石,得知这个消息的梁文衍,大概就是那般,近乎疯魔的心情吧?” 大政官员有规定,除了亡父亡母准其丁忧,亡妻和亡子,都不允准回乡悼念。恐怕很难想象,那个时候的梁文衍,成亲两年多,女儿牙牙学语,远离家乡,却必须继续主持治水,尽到作为臣子的本分。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举世无双 “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十七岁了,他抱着女儿从清河坊经过,和我两年前见到的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什么状元郎的光环,也不是什么杭州城第一单身公子。愁苦,沧桑,瘦面如削,步伐沉重,明明是那么年轻,前途似锦的一个人,他曾经有一切值得骄傲的资本,却甘愿为了结发妻子和稚嫩的小女儿放弃这一切。而我,就是在那一刻,看到他的侧脸都长出青茬的那一刻,喜欢上他的。” 邱英讶异是正常的,这次相遇,连春香都不知道,春香还以为,余白杭和杭州城其他普通少女一样,只是比较狂热的仰慕者,和了解比较多的追随者。却不知,打动余白杭的,反而是梁文衍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也永远坚定,永远没有忘记责任的力量。 “其实,说喜欢,也不准确,在杭州城中,比我更喜欢梁文衍的,肯定大有人在。而他对于我来说,就像是这满天的星光吧?前路迷茫,却总有星斗指引你前行。可是星星再闪耀,我也没法摘下来一颗,自己藏着,所以,就让他好好挂在天边吧,去照耀和温暖更多的人。男神,就是属于全世界的呀!” 梁师兄像星光,璀璨而遥不可及,邱英也是承认的,“可是在我看来,你才是月亮,在无尽的迷茫中,你为黑暗带来了光明。你知道天上星星有多少颗吗?那么月亮有几个呢?你也得承认,梁师兄固然优秀,但古往今来,这样的高门才子星罗棋布,而你,斗天斗地斗尽世间一切不公,你的勇敢和坚毅,你为人们带去的希望和光芒,才是举世无双。” 怎么说着梁文衍,又说到余白杭身上了,月亮?这个形容,余白杭自己都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呀?” 邱英凭栏,“我向来不太会说话,只是分人而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你在我心里,确实是天下无双啊。” “邱含章你......”哎呀,有点饿了,想去抽邱英的手也缩回来了,“喂,你饿不饿,春香叫了晚饭,还有没吃的,我去给你热一热。” 邱英倒是翘起二郎腿了,“哎哟,贤妻良母模式了?不热饭了,我带你去夜市,从头吃到尾!” “邱英你真好!” 邱英刚站起来拍拍衣服,身后就有个什么东西扑上来了,“不是,你让我背你啊?余白杭你自己多沉不知道吗?哎别蒙我眼睛啊,你蒙着我怎么下楼?还去不去夜市了?” 西溪 柳展被她爹拽回家了,师兄又不知道犯什么花痴,还死活不让聚义堂的兄弟们回清河坊,但是曾落棋怎么可能不放出自己的眼线,无死角盯着师兄呢? “曾师姐!不得了了,老大在夜市吃东西呢,从头吃到尾!” “这种废话就不要再来报了!师兄有多能吃,杭州城还有谁不知道吗?” “和...和邱大人一起,还手...手牵着手......” “什么?”一脚踏两船,左拥梁文衍,右抱邱大人,曾落棋还真是羡慕余白杭啊...... 坏了,师姐这么生气,下午春香姐也气愤不已,是不是这些老婆们要给老大提个醒了? “师姐,你是不是觉得略有不妥呀?给你备马吗?现在回聚义堂‘捉奸’吗?” “捉奸?为什么要捉...”哦,也对,光是曾落棋圈地自萌也不行,她还得保护师兄的身份,但是今晚月黑风高的,曾落棋还巴不得师兄和邱大人出点什么事儿呢。 “咳咳,师兄怎么能这样呢?没有他在的话,我们蹦迪都无组织无纪律了。我确实非常生气,但是这个,我的雪骑她有点吃坏肚子了,我又从来不骑别的马,那就,我明天再去找师兄,一定给问清楚。一定给他带回来!” 河坊夜市 邱英细细帮余白杭擦去嘴角的孜然,“饱了吗?还有想吃的吗?” 都快打饱嗝了,余白杭很久没吃这么饱过了,“你今天怎么不各种耳提面命地劝我了?怎么不说什么不干净不卫生的,这么...惯着我呢?” 邱英的手轻轻放在余白杭的白玉冠旁,可是街市人头攒动,邱英的手指便只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下便收回手去了,“因为,遇到难过的事情,大吃一顿,肯定会心情变好的,如果心情没有变好,也没关系,我就天天陪你来吃。” 余白杭仰头喝了一口荷花蜜酿,甜丝丝的,但是酒劲儿也不小。又摸摸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扔给邱英,“你那点儿俸禄,我都心疼,还一套套什么必须你来请客的歪理邪说,这些钱你拿着,算是,我买你陪我吃小吃的钱,大概能吃上很多顿了,以后我心情不好想找你,你尽量腾出时间,陪我来吃,好不好?” 邱英想揽住余白杭的腰,结果只是和她的湖丝腰带轻轻擦过一下,又夺过她手里的荷花蜜酿不能让她喝太多,湿润低沉的嗓音从余白杭左耳上方传来,“你要买我晚上的时间?就只是用来逛夜市吗?” “邱含章,你小子......” “我怎么了?”背着灯烛的白墙下,你们俩这是真喝高了,还是借着酒劲儿调情呢?手手手,都往哪儿放呢?还有,余白杭你扒人家邱英衣领干什么? “余白杭,你跟本府是不是过于蹬鼻子上脸了?这暗香盈袖的,你别诱惑我啊...不是,你真要带回聚义堂啊?今天聚义堂可没人,你的小白楼,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我可是个男人,你可别玩火呀......” 余白杭的劲儿反倒更大了,“说谁不是男人呢?是男人就跟我回家,今天一晚上...都不许走。” “回呀,怕你呀?回!” 第二天一早,头发蓬乱的余白杭在床上胡乱摸着什么,忽地又起身,“人呢?” 曾落棋进屋,正好看到师兄床上凌乱不堪的一幕,介似嘛情况呀,邱大人不会睡......着睡着,抛下我师兄一个人跑了吧? “师...兄啊...这什么情况?我可是听说昨晚你和邱...我特意来得晚了点...你俩,昨晚挺好的?” 可是也不对呀?床虽然乱糟糟的,但是余白杭的衣服还是和出门的时候一样,这么睡觉多难受啊? “我昨天晚上确实结结实实踢了邱英一脚,是我把他踢走了吗?这么记仇啊?” 章节目录 第259章 长相思兮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余白杭结结实实的一脚揣在邱英肚子上了,邱英也无力折腾了,在地毯上躺了一夜。 张林他们都要急疯了,大人这个时辰不在府衙也不在武陵春,也只能来聚义堂碰碰运气了。赶到清河坊的时候,还有未歇的散户营业,说模糊记得昨夜余小爷和邱大人一起逛夜市来着。可是聚义堂几乎是没人,张林还是翻墙摸进去的,大人果然在...... 算了,时间紧迫,也别把余小爷吵醒了,带上余小爷肯定又要拖拖拉拉,张林带两个捕快先把邱大人抬下楼去,醒不醒不重要,大人的官服,还有那把死沉的石破剑,已经带在马车上了,先赶到地方去吧! 其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邱英这些日子太累了,躺在余白杭身侧,宁愿长醉不复醒。所以直到马车都马上要出南城门,张林去给城门守卫看出城令牌的时候,马上忽然停下的一颠簸,邱英才醒过来。 “你说什么?富春昨晚突然出现大规模打砸抢烧,强取田地和粮食?哪来的土匪流氓啊?还放了明火?” 邱英刚掀开帘子一角看看如今几时了,这星光还未散呢,想必捕快们为了找自己也折腾了很久吧? “不过呀,富春发生的,自有富春县丞主管,此时赶过去的也应该是罗巡抚,我杭州府虽辐射周边辖县,但是这事儿,不应该我第一时间赶过去呀?” 张林也无奈啊,那个罗巡抚听说富春的傲来山都见明火了,这是要纵火烧山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穷凶极恶的土匪,其手段之低劣狠毒,让罗安臣想到了十几年前在湖北任县丞时,如火如荼的章顺起义军。 “哎呦——” “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心惊的病又犯了?” 罗巡抚身边的师爷扶着罗大人缓缓坐下,沏茶倒水又要去找大夫的,张林这还怎么好推脱啊? “张捕快呀,我家大人身体不比年轻人了,又是文臣出身,不比邱大人,文武双全,我家大人听说无辜的农家备受牵连,虽然火情抑制住了,但是肯定免不得有人受伤,我家大人心系百姓,光是听到,就心痛得无法自已了,大人您是不是头痛病又犯了......” 张林表示十分理解,可是出了罗府大门的时候却恨不得抽出刀插在罗府的朱门上。 虽然罗巡抚也派了手底下的十几位捕快联合查案,但是白白演一出干什么呀?自己倒是捞得爱民如子的名声,让几乎算是毫无干系的咱家大人去那危险的地方,年事已高?还不到五十呢,怎么就年事已高了?他看倒是沽名钓誉。 “算了,罗巡抚这样想,我倒是是一点都不奇怪。” 邱英已经把官服换好了,天也渐渐亮起来了,出了城,马上车也更快了,邱英让手下兄弟别把怨气费在这上面了,“我都能理解,你们也别生气了。罗巡抚不是坏人,毕竟匪徒险恶,他虽然不算是年事已高,但也有一大家子要交代,又不会武功防身,他总不可能,盼着我去送死吧?” 梁园·云深山房 梁文衍在这里坐了一夜。 云深山房,是他和叶微澜曾经多少个日夜,一起读书,一起写字,品评赏画,甚至饮酒对茶的地方。她走了以后,但凡梁文衍在梁园,必定要日日拂拭她弹过的古琴,清洁她触摸过的水洗。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云深山房是连奶奶都不能进来的地方,可是...... 大伯说为梁文衍纳了个妾,是奶奶中意的女孩子。梁文衍回去那天太疲惫了,连晚饭也没出来吃,他第一次见到所谓奶奶为自己纳的妾,她竟然胆子大到直接进云深山房的大门! “什么人?”梁文衍冲进来甩开她的手,“谁准你进这里的!把手拿开,给我出去!从此离云深山房越远越好!” 倒是这个顾影怜,梁文衍刚刚把她从古琴旁边拉开,竟然力气大到连她的手都划破了。顾影怜虽然是妾,但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对不起先夫人的。索性抹布一扔,抱着怀质问“夫君”。 “所以你要怀念叶姐姐一辈子?多少年过去了?也许在你心里,计算的是多少天,甚至多少个时辰过去了吧?云深居士,你以为你真能就此隐遁,云深不知处?如果你是个普通男子,那我敬佩你的深情,这是千万男儿中都难得的长情与专情。但你不行!你是梁园唯一的孙辈,你是天子的臣子,你活在红尘俗世,你就必须对这一切负起责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听着,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式讨得奶奶的欢心,我不会不给奶奶和大伯的面子赶你出门,但是在我梁家,你就时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只要我一天不续娶,不,不管我是否续娶,在叶氏面前,就没你说话的份儿!” 顾影怜倒是轻笑一声,“我的身份?梁大人的意思是说,女子天生理应顺从夫家,依附男子,妾室只是被金钱收买的高级丫鬟是吗?那我顾影怜也告诉你,我虽然不是梁园的主人,但我不是外人,我肯当你的妾室是因为我和所有的杭州少女一样,思慕你,喜爱你,甚至痴迷你,但是今天,我有些失望了。” 顾影怜说这话的时候,剪水的双瞳就直直地望着梁文衍,梁文衍却抱着叶微澜的琴,面色寡淡,毫无波澜。 “骄慢,倨傲,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我日夜企盼的夫君私下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不让奶奶和大伯伤心,我可以不离开,如果你想继续沉湎过去的琴瑟和鸣,也好啊,我也可以离得你远远的,我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白白给自己找晦气。” 可是,顾影怜明明就是那样喜欢梁文衍,在被他痛骂一顿之后,她跑回红豆馆,含着泪不断写着冯小青的闺怨: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半城烟花 其实梁文衍也被自己的愤怒吓到了,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不,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重的话。可是这个顾影怜,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冲撞先夫人,顶撞夫君。 真是可笑啊,这样野蛮无教的一个唱戏的丫头,不知道奶奶和大伯看中了什么,可是奶奶是什么人,那是威震漠北的梁家女将师攸宁啊,说不定,这个女人,还真是有两幅面孔呢。 而昨夜,明明顾影怜都为梁文衍准备了一整天的材料,要做最拿手的海棠酥给他,奶奶也盼着吃上一口那和海棠一样十里飘香的海棠酥呢。可是顾影怜在厨房擦干眼泪,却只能连连抱歉,端上来的却是千层的芙蓉糕。 “孩子,你是不是哭过了?是不是厨房里那些小厮丫鬟不配合你,奶奶去教训他们。” “没有...”奶奶就是厉害,顾影怜已经擦了脸补了装,端点心上来之前,也特意清了清嗓子,可是什么都瞒不过奶奶。 “怎么会呢,是刚才厨房的烟有些大了,熏到眼睛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答应奶奶的海棠酥,因为刚刚熏到了眼睛,所以怕做的不好,明天,明天我肯定给奶奶亲手做海棠酥。” 燕喜台 晏杨又逗灵儿,“过年的时候,灵儿还是个小哭包呢,过了半年,长得倒是高了不少,不知道还爱不爱哭鼻子了,灵儿,你哭一声,哥哥给你块糖吃,甜甜的,酥酥的,要不要啊?” 却被外祖父梁书望批评了,“晏杨,别逗灵儿,你们俩就在燕喜台附近玩玩就行了,别跑远了,灵儿要是摔了,你可哄不了!” 不知道梁文衍这是闷在屋里读什么书呢,奶奶差人请了两次也不出来,奶奶还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想让孙儿来燕喜台,听怜儿弹上一曲《平沙落雁》呢。 梁文衍全都听到了,虽然云深山房前庭花木扶疏,但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到燕喜台。他听到灵儿和晏杨嬉笑打闹了,可怜了女儿,小小年纪就要随自己奔波,现在终于回到家乡,应该让女儿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顾影怜的《平沙落雁》,他也听到了,听到了,烛影摇红,蝉鸣夏风...... 他在云深山房独坐一夜。 直到鸡鸣见日升,梁园的院子里开始洒扫庭除,丫鬟小厮们都陆续忙活起来,梁文衍才终于撑着拐站起来。走向朝阳覆盖的初升光芒中,回望云深山房,相忆,总该有个尽头了。 聚义堂 昨晚都...氤氲暧昧的,一觉醒来,邱英什么都没交代突然就不见人影了,这,对余白杭也太侮辱了?曾落棋劝师兄别生气,可是曾落棋亲自去府衙问了,府衙其他人员不知道邱大人已赶赴富春,只说了邱大人没来公堂。 余白杭的筷子直直插在叫化鸡上,曾落棋看着都觉得生疼,“师兄,我问过小叔了,他说邱大人一定是去办什么公务了所以没来,邱英不是凡事没个交代的人。而且关于昨夜你们俩...我也不好和小叔多说,但是你在找到邱大人之前,也别把自己气坏了呀。” 徒手把烧乳猪撕成两半,余白杭大喝一声:“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可是未等云卿师兄将昨夜富春情况报信回来,杭州城内已然爆发了更可怕的事情——吴山梁园公开征婚,三天之后,在全城公开选聘梁文衍正妻。 “为梁大人疯狂放烟花!” 曾落棋拉着余白杭先回西溪,“兄弟姐妹们都在那里,谁敢欺负你,我们有五百个兄弟群殴他!” 可是刚一出门就被堵住了,昨天在高银巷做的防身术演示,占了杭州城所有大刊小报的半壁江山,另半壁,就全是梁文衍回杭了。 一时间,杭州城少女少男云屯星聚,清河坊售卖梁文衍周边的店面频频断货,最高兴的,应该是朱文康老爷家的益和源了,因为益和源有着全城的爆竹烟花,这才刚到午时,就已经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了。 曾落棋虽然在前头驾着马车,但她知道,师兄坐在马车里,一定是半卷着车帘,满耳的欢呼呐喊,就算心里再难受也要冷着脸,逆着人潮,走过这些少女心事,从此了却烦恼无牵挂。 “哎呦——要我说呀,杭州城内的未嫁少女,少说也得有几万吧,梁文衍没回杭州的时候,杭州少女一半想嫁给梁文衍,一半想嫁给邱英。可是人家现在一回来,满城的少女几乎都想踏进梁园的门槛了。可是梁家奶奶和梁老丞相是什么人,那是天子敬重的忠臣良将,看人准着呢!几万人都抢破头去当炮灰,就这个几率,还脑袋削尖了要去报名,为杭州城浪费了多少纸张啊?” 终于给余白杭说乐了,“曾落棋,你的关注点总是奇奇怪怪的,再说了,不是刚刚才宣布公开选妻吗?你怎么就知道,七天之内会有上万人报名,又不是海选现场。” 曾落棋手里挥着小马鞭,这种热闹她不参与,但是评论评论也挺有意思的,“师兄,你看我这条件怎么样?我这人再不济,我毕竟出身海宁望族吧?而且我觉得我面容也算姣好,纱帽罩婵娟说的不就是我吗?如果我去填个表,我去梁园试试,你觉得我能坚持到几轮?” “曾落棋你......”余白杭哭笑不得,小师妹这张嘴呀,“你还有脸说自己出自海宁望族,真不嫌害臊,那你就是试试嘛,看看梁家奶奶的眼光到底怎么样?” 曾落棋反倒倔强地扭过头去,“哼!本姑娘有一条铁定的原则,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偏要离梁园远远的,就不遂你意!驾!” 辛苦绕过人多的街巷,曾落棋驾的马车好像快了不少。 “喂,曾落棋,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啊?这不是回西溪的路吧?” “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烟花的,益和源垄断烟花太久了,卖得死贵死贵的。她们今晚为梁大人放烟花,咱家也放,我们有钱,我们高兴,在整个西溪的上空都燃起烟花,大家伙儿喝酒吃肉,乐呵乐呵!”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杭州少女 邱英满身疲惫从富春回城,到达南城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在富春和县丞配合查案的这一天,实在是一言难尽。邱英官服上蹭的火烧的黑灰,一时半刻应该是都擦不掉了。右手的手腕也被轻轻划伤了一下,伤到别处还没那么麻烦,关键是一动就耽误写字,耽误批阅公文。 正风尘仆仆饥肠辘辘回城的时候,正看到城西方向,大片烟花如星光灿烂,降落也如流星,流星还未凉透落尽,又有满天星斗升上天空,与城东烟花交相辉映,壮丽璀璨,如云锦挂于天边,与星月争辉,美不胜收。 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大人,城西那么密集的大片烟花,好像是西溪方向的。” 邱英在长桥上停下马车,到西湖畔的虹桥上倚着白玉栏杆,极目远眺这风华绝代的盛世华彩之际。聚义堂的兄弟们群情鼎沸仰望好似天宫倾泻而来的火树银花,此时的余白杭却显得小小的,弱弱的,只是握着双手悄悄向烟火许愿: 梁公子,欢迎回家。 邱大人在任一年半,把杭州城的生产总值又提高了不少,大家兜里都有钱,又逢梁文衍升职,又可以造福杭城百姓了。所以这烟花,放一天哪儿够啊? 益和源的烟花爆竹部门是加班加点忙生产,全城各地的上空纷纷为了梁大人疯狂放烟花,终于......环境污染了。 “咳咳咳——”这一大清早的,邱英刚从后院要上班去就被大雾迷住眼睛了,还以为自己起早了,晨雾没散呢。结果前来上班的袁师爷和孙捕头他们也是一路摸索并咳嗽着找到府衙大门的。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大夏天的,怎么变成大雾天气了?你们俩都迟到了啊。” “大人,真不是我们的问题,府衙在凤起路,这地儿算是全城最干净的地儿之一了,但是您亲自去府衙门口看看,简直像是深处云里雾里的天宫当中一样,要不是孙捕头的衣服和佩刀比较扎眼,我就是站在府衙门前我都认不出门来。” 真这么邪乎? 邱英掩着口鼻,亲自去府衙大门看看,结果差点没看到台阶,滑了下去,使劲驱赶这瘴气一样的大雾,可还是很难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所以,是不是这几天全城放烟花放的呀?” 杭州城放烟花的习惯从盛唐时候就开始了,这都几百年了,尤其在除夕,上元的节日最盛。而节日过后的第二天,确实烟雾挺大的,可是冬天本来就容易大雾,北风也大,所以杭州城内很少见到这么浓密的大雾。 “等等,孙捕头你们看,这烟雾里面,怎么隐隐约约,有种蓝色在里面呢?” 府衙门前看得不太清楚,回到公堂之后,这大雾里面,好像还迷迷糊糊像是有种浅蓝色的什么东西。 “孙捕头,本府命你今天就去益和源,查清这蓝色的烟是什么,有没有毒害。哟,坏了,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商户开门做生意,市民们也不能都冒着大雾去上班啊?熙平街那边最近又修路,严重的不得撞车,造成市中心拥堵啊?” “咳咳,知道了,等到我手下的捕快都来齐了之后,我带他们先去几个人口密集的交通要道去疏通管理。”可是孙捕头自己也犯愁啊,这个天气,从府衙赶到熙平街,说不定到那儿,雾都散了。 孙捕头和手下的捕快还真是死也没到达熙平街,因为必经的清河坊和高银巷,都被杭州少女堵得死死的了,捕快们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盛景,“这是连水都泼不进去啊......” “咳咳咳——” 梁园的大门怎么开不开呀?晏杨小少爷还要去上学呢。管家也过来催了,“你们在做什么呢?今日是我们家少爷择选续弦正妻的日子,巳时准时开始,怎么大门还没开呢?” 运送当日新鲜蔬果的下人们也从后门跑过来,“管家,我们的水车和菜车卡在半路了,几乎是没法前进啊。” “是啊管家,我们不是不开门,是开不开门,你听外面这么吵,该不会是......” 嘈杂喧闹地,梁园的下人们得在园子内攀梯而上,这拥挤混乱的...都是今天来应...征...的? 今天梁文衍出来一起吃早饭了,毕竟以后就在梁园一直住下去,虽然对顾影怜有点嫌隙,但是总得让奶奶和大伯看到自己吧? 之前大伯母和他聊过,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梁文衍也没说话,只说大伯母把关就好。而消息发布的这三天来,领取的报名表超过一万张,现在还有杭州少女求报名表的。 大伯和大伯母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女孩子赶着毛遂自荐,本以为这事儿十天左右能选出一个合心的,这下子,没一个月是下不来了。 而今天是首次择选,梁文衍的腿伤还没好,前几天,他就不露面了。奶奶也暂时不露面,先由大伯母挑出人品、学问、相貌、家世都不错的,过些天再由梁文衍和奶奶亲自择选。 “这西湖莼菜汤不错,怜儿啊,你为你夫君夹菜呀,文衍爱吃嫩笋和薄片火腿。” 顾影怜没有抬眼看梁文衍,可是刚要去拿公筷,就看到他的筷子已经去夹了,顾影怜只能低着眉眼,缩回手去。 “我自己可以夹。”奶奶喜欢顾影怜,她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不是梁文衍有尊卑的旧思想,但是奶奶左手边坐着大伯和大伯母,顾影怜坐在左手边的次主位,她自己不觉得不妥吗? 梁文衍吃完饭就领着女儿回书房了,奶奶知道他心里别扭什么,可是,当年微澜进门,就是奶奶相中的呀,那怎么顾影怜就不行了呢? 顾影怜身世可怜,出身微寒,本只是来杭州卖艺讨生的散戏伶人,一曲《长生殿》让梁家奶奶点名把她留了下来。在长子梁书望从京中回杭州之前,偌大的梁园,除了老太太,虽然下人众多,但是一点儿活气儿都没有。除了奶奶养的几只猫可以陪奶奶解解闷,再愿意和老太太说话的,就是顾影怜了。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云胡不喜 顾影怜没有名角名伶的娇气和傲慢,也没有来自江湖的风尘气息,历经伤痛,别仍保善良纯真,饱经风霜,却澄明温厚。还真有几分师攸宁当年的风范。 “怜儿,奶奶让你去打扫云深山房,是不是那个时候,文衍记恨你了?” 其实奶奶让自己说的那些话,顾影怜也是想说的,本来她以为自己没这个胆量,毕竟那是她和夫君的第一次见面,她曾经深深痴迷的梦中人,那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少女情思。 可是当她看到他为了亡妻消沉颓废,减带三围,她一股怒气也不知道怎么就涌了上来,上次骂了他一顿还有所保留呢。可是,奶奶是这么教的,她也是这么做的,但再想走进他心里,可就难上加难了。 府衙 孙捕头率捕快们回府衙的时候,邱大人正在拟定规划《杭州城环境保护管理条例》呢。 “回来了?熙平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堵车、拥挤等事件?” 刚才刮了两阵风,太阳也出来了,大雾弱了很多,但孙捕头他们怎么还直摇头呢? “包括熙平街在内的几条人口密集的交通要道没什么问题,虽然有些人上班晚了,但是今天熙平街大概有四成左右都晚了,朱章两家也就不扣钱了。大雾到日中的时候应该就会全散了,但是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吴山梁园今日全城公开择选梁大人的续弦正妻,整个清河坊都堵得死死的,我已经派了人维持秩序了,尽量为周边商铺让出位置,但是......” “真有这么强的号召力?这个梁师兄啊,他的人品以稳健持重着称,但是这桃花债,谁也没招儿。那这样,这几天就加派人手疏通和维持清河坊的秩序......” 邱英猛一拍案,他竟然这些天一点点都没想起来余白杭。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感觉就像是干柴马上就要遇到烈火,然后他的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脚,再然后...邱英就在马车上了。结果昏天黑地批公文三天三夜,竟然连回到后院也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肯定生我气了,我真是个大猪蹄子。” “大人你说什么?你想吃猪蹄子了?” “没说什么,孙捕头啊,益和源的烟花继续查,然后帮我到梁园带个信儿,我这几天有空的时候,想和师兄见一下,问问师兄是否方便。” “好嘞,那我这就去办。” 西溪 今日公开招亲,曾落棋知道师兄心里肯定不舒服,特意跟吴大嫂学了道荷叶粉蒸肉,要给师兄解解暑,开开胃呢。可是到超然台转了一圈,没见人啊。 盛夏到了,聚义堂的兄弟们又闲下来了,外送联盟又可以忙活起来,满城的送冷饮了,大白天的,西溪都找不着人。放暑假的孩子们也跟柳展野去了。哎哟,碰着谁不好,可是满眼绿萍池塘望过去,只有苏纹毓在这里。 曾落棋还真有点别扭,“苏...苏纹毓,你看见我师兄了吗?” 苏纹毓抱着筛药的筛箩,隔着小荷塘和曾落棋说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余大哥是吃午饭之后,他好像是说,去找春香姐吧?我当时也没有特别留心,具体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 “哦,去找春香姐了啊,那你在做什么呀,方回春堂不是给你放假了吗,筛什么药啊?” 曾落棋都绕过荷塘走过来了,拿起筛箩里的草药闻了闻,还挺香的。 “这些都是用作熏香的草药,还有些春天的干花,这几天不是杭州城烟雾大吗,我想熏熏香草,清新一下空气。” “好吧”,曾落棋没什么事儿做真难受,师兄去找春香姐,有什么心事也不跟自己说,“那你忙吧,我自己把这个荷叶粉蒸肉吃了就好了......” “你是不是想找人玩儿啊?”苏纹毓都认识曾落棋多少年了,她最怕一个人闷着了,一有人跟她聊得来,就是个完全不一样的小话痨了。 苏纹毓把筛箩递过去,“那你就边吃东西,边看我筛药吧。” “我...我可以帮您筛药吗?我,还可以把我第一次做的菜,分享给你吃......” “有生以来,十八年来第一次做的?那我还有点......” “你吃嘛你吃嘛,我去再拿一双筷子,等我啊,别跑啊!” 西子宫词 余白杭嘟着嘴,一句话不说直接就往木兰馆跑,一头冲进春香的卧室。 “春香!帮我关门!” 丁春香和李红的斗戏没剩几天就要开场了,丁春香好不容易有不排戏的时候,正想在木兰馆一个人好好歇歇呢,余白杭又要作什么幺蛾子啊? “你干嘛呀,直接进我卧室去了?还让我关门,余白杭你谨慎一点儿啊,顾乔生抓得可严,别整这些不能播的......” 春香还是让文绣素练她们都先出去,她应付得了余白杭,可是这边刚为他泡了茶,回头......这一身粉粉的溢彩留仙裙是谁呀? “哎呦喂,这位粉雕玉琢摇曳生姿袅袅婷婷眉眼盈盈春山如笑的是谁呀?” 余白杭气势汹汹进来,一句话不说就直奔春香衣柜去了,找了一件最粉最飘逸的穿上了。束冠解下,散着乌发,让春香帮她梳头。 春香推着她的肩膀,在妆台前坐下,“我当然可以帮你梳头了,不过这衣服,是我四年前穿的了,去年你穿那件双鱼襦裙都那么不好意思,今天怎么自己去找了一件,我十七岁穿的裙子呢?去见...邱公子?” 小报上都写了,余小爷与邱大人在清河坊牵手逛夜市,还一起回了聚义堂,虽然这么劲爆的话题被梁大人招亲暂时盖过去了,但春香还是看到了。 可是余白杭却微微颔首,含羞,心里默念:去见梁公子。 其实那晚富春出事,邱英连夜赶至傲来山的事情,余白杭早知道了,她也不生邱英的气了。只是她又放不下,尤其是看到全城少女都集合在清河坊的时候,她不甘心。 她是为了生活必须女扮男装,她确实身后还有五百兄弟,可是,她穿回留仙裙也很漂亮,只是想让梁文衍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最美的样子,也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灼若芙蕖 春香细细为她挽了飞仙髻,真的好像是看到亲妹妹长大了一样,“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又变回韩莲裳了,他看到你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就是...刚才木兰馆都看到你进来了,现在你怎么出去啊?” “怎么出去我倒不担心......”可是余白杭怎么听到门口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呢?“什么人!” 敢开门直接进的,只有顾乔生了,春香掐了一下韩莲裳的手臂,小声提醒,“变回女声啊,躲我后面去!” 李洛城还问这姑娘是谁呢,顾乔生倒是瞧出来了,“咳咳!丁春香!你这木兰馆不属于西子宫词是不是,平常有一个余白杭进进出出视我定的规矩为空气我就够闹心了,刚才我还见余白杭又从房檐上跳出去了,哪天我逮着他,必须让他赔我修房顶的瓦片钱!这怎么又多了个姑娘啊?她谁呀?” 今天这么给面子?那春香就顺着他的话茬解释了,“她叫韩莲裳,想学戏,也是朋友推荐来的,要不十二爷您听听她的嗓子怎么样?” “不是,春香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学戏的时候多大,条凳那么高的时候就开始学戏了,她都多大了?学不成了,赶紧的,无关人员不许再出现在西子宫词,你把她给我送走,赶紧给我送走!” 韩莲裳拉着丁春香跑出木兰馆,顾乔生都没眼看那个背影,余白杭啊,你穿回女装了可以不跑得那么爷们儿吗? “春香,你觉得他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说他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的,这个秘密就可以永远烂在肚子里,但是他现在回来了,这些年他的人品会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就没法定论了。” 至于很久以前,顾乔生是怎么“摸”出来的...那大概是余白杭十四岁左右的时候吧,躲在顾乔生运刀枪等道具的大木箱里跑出好远,都快晕倒在里面了,顾乔生比余白杭高出那么多,当然要把摊成一坨的他抱出来...... 结果,顾乔生在西子宫词那么多年,这里七成都是女孩子,顾乔生太了解这个年纪她们的体态应该是什么样子了,余白杭这...虽然瘦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但是这个部位有点...... 所以下次余白杭再来找春香的时候,已经有自己住处和厨房的顾乔生就让她们俩来自己屋里吃土鸡肉喝鸡汤。可是,余白杭怎么吃也不往对的地方长,反倒是骨架长开了,而丁春香只是喝了鸡汤,反倒是呼呼地长起来了。 所以一般来说,聚义堂的制服是可以把脖颈挡住的,看不到余白杭也没有喉结,只要没有师兄弟故意去和余白杭身体接触,余白杭再用板带束胸,总不会有人故意对他上下其手吧?除非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终于坐进余白杭刚给丁春香买的油壁车,武林商城赚了钱,当然要给老板娘换车了,这辆油壁车算是杭州城女性用的马车中最豪华的了。丁春香有一辆,章雪柔有一辆,还有第三辆,不知道是谁的。 “不是,你去找邱公子,我去干嘛呀,不是把你保护出来了吗?” 韩莲裳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蛾儿雪柳黄金缕,穿回女装,掀开帘子好像西湖吹来的风都温柔和煦了,“谁说去找他呀,我要去清河坊。” 一直到马车在清河坊前停下,丁春香才知道韩莲裳是来应征的,“你疯了吧?你......都不要啦?” 含糊不清是因为韩莲裳把她的嘴死死捂住了,“你喊什么呀?我什么都清楚,但我还是不甘心,凭什么她们都可以来,她们都可以让梁家的人见上一见,我不想后悔。” “可是你......” 就知道丁春香肯定要条分缕析追本溯源说些余白杭要肩负大任的话,干脆就不让她说了,“哎喂喂你别咬我呀!” “哼!”丁春香抱着怀,一脸傲娇,就是不下车。 “你不下车随便你,反正是我报的名。” “你也不许去!”哎呦喂,丁春香你这一扯,这荷花裙差点被扯掉了,韩莲裳被抻到,一屁股坐在丁春香怀里了。 “春香你拦我干嘛呀?你看看外面这叫一个人山人海呀,我不是比她们强很多吗?而且我还听说梁家奶奶为梁文衍纳了个妾,只是个散戏班子的伶人而已,你比她不是强多了吗?” 丁春香竟无语凝噎,“你不至于吧?你自己得不到梁文衍,不会推我上去试试吧?再说了,你好好想想,如果,万一,我说万一啊,你没戏了,反倒是我嫁给了梁文衍,那你是会替我高兴,还是跟我断绝闺蜜关系,就此了断相识十三年的友谊啊?” “这个...你如果嫁给杭州万千少女心中的男神,那我肯定替你...我会跟你绝交!我嫉妒你!” 丁春香咯吱了韩莲裳一下,“你还摆上谱了,提前跟我绝交啦?幸亏我不报名,你好好的,其实你也怪可怜的,那我也不拦你了,但是我要全程陪同你,看着你!” 俯视整条清河坊至吴山街道,白色兰花的,红色牡丹的,绿色山茶的,粉色芙蓉的,各式各样的纸伞铺满了整条街。丁春香拉着韩莲裳艰难地一路挤进来,“这才几天啊,已经这么壮观了,我连伞都不需要撑,她们身上还有号码牌,还有应援横幅,梁文衍的名号这得比天子选聘还要壮观吧?” 韩莲裳劲儿特别大,一路拉着春香向前冲冲冲,她的报名号码特别吉利,谐音还是“爱上我吧”,她可得早点让梁文衍看到自己。 可是就这么一路被其他女孩子“嫌弃”太能挤,韩莲裳还是没进去梁园的大门,原因是她被邱公子拦腰截住了! “我去,你们俩什么情况?春香你来应征的?你怎么回事儿?” 邱英摇着折扇跨出大门,幸亏在梁园大门前面看着了,不然这小姑奶奶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呢! 几乎在梁园门口等待的几十个女孩子都看见了,邱大人是从身后单手拦腰抱着这个粉衣女子的腰,单手抱起,女子脚尖点地,旋转了半圈给她从门口带到外墙下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驻马诉请 韩莲裳细腰一扭,把邱英甩开了,“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娘让你也来看看,跟梁文衍一起选老婆啊?” 邱英低头,看到了她身上的号码牌,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像你啊,就这点儿追求,志趣低俗,就会为色所迷。我今天赶上休假,是师兄请我来的。别这个眼神看我啊,我不负责择妻,我真的是去和梁师兄说话的,再说了,就算我是评委,我也得在第一轮把你刷下去!” 丁春香都看不下去了,就邱大人那个什么都可着余白杭那样儿,他还真未必敢。 “你这掺杂私人感情就光明正大了?再说了,喜欢梁文衍怎么能叫低俗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么多的女孩子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梁文衍男神...确实,长了一张初恋脸啊......” “不是,你明明以前说过我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的,那怎么现在,我连长得好看这条优点都没有了呢?” 丁春香插了一句,“邱大人啊,我听说这条街上从日出就开始有人排队,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和我第一次和这个麻烦精见面的时候一样,翻墙,从房檐上进去的......” “我是麻烦精?我认识你之后给我添了多少障碍?你才是我的麻烦精呢。”邱英这眼看着都要把韩莲裳压在白墙上了,韩莲裳还得把手撑在他肩膀上让他离远点儿。 “你现在依然是除了帅气一无是处啊,那天摸着天黑就跑了,扔下我一个人,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虽然我知道你是忙于公务,但是我一个人在床上...没你这么办事儿的。还有,你只是帅而已,帅得让人,毫无遐想空间。而梁文衍男神不一样,你懂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吗?你比较水,先靠边儿站吧......” 韩莲裳不占位置了,梁园门口又人山人海了,女孩子多的地方还吵得要死,所以梁园的下人都开始念号了,韩莲裳还是完全听不到...... “韩莲裳——韩莲裳来了没有?第两千三百五十八号,住址为天目山中悟道修炼?的韩莲裳没来吗?这是千年老妖吗?最后叫一遍,韩莲裳来了没有?下一个,李姣。” 墙外,“等等,我怎么感觉刚才有人叫我?” 韩莲裳一把推开邱英往前面挤,邱英转身也没拉住她。结果当然是没有挤进去了,哪来儿这么一个唐朝来的美人儿,像一堵墙一样地堵在这里啊?韩莲裳耷拉着小脸回来,咧开嘴就大哭起来。 “我还没有面试上,就被错过了...呜呜呜...不行,我要翻墙进去......” 这回是被春香紧紧抱住了,“你可别去吓唬人了,其实你俩刚才吵架的时候我好像,仿佛,似乎,模模糊糊听到了叫你的名字,但是!你别怒目圆睁啊,但是你这个户籍写的不对呀,肯定要核实你的身份和家世,你去了也......” “哼!!!” 韩莲裳拂袖而去,金边的长袖都甩在了邱英脸上,邱英正想掐着腰教育她一顿,就被春香轻轻掐了一下胳膊,“你在干嘛呀,现在不追,等着她自己到郊外跑马发泄吗?” 还真让春香说中了,这丫头是跑出去了多远啊?邱英一直追到南郊一大片草地才追上她。 “你还生我气啊?那我也没说错呀,你今天就是很冲动啊!” 韩莲裳回眸,真如昭君出塞,马上回眸,平沙落雁,一眼惊鸿。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不应该失控,不应该软弱,不应该流眼泪?别人不知道,春香竟然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是个芳华正盛的女孩子啊,我为什么不可能有自己喜欢的男人呢?你和春香都以为我是胡闹,她只会一个劲儿撮合我和你,我什么都知道!我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和梁文衍在一起的,但她娶亲纳妾,凭什么不让我的心切切实实地为他疼一场呢?” 说到动情处,已经是泣不成声,但是邱英听得到,她说: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梁文衍啊,为什么你们都不允许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鼓励我放下一切去赌一把呢?” 二三载,如鱼似水相知。良天好景,深怜多爱,无非尽意依随,奈何伊。——柳永《驻马听》 苍茫天地下驻马多时,她猛地调转马头,见到他依然在身后默默陪自己,突然就笑出声来,“你怎么还在呀,怕我又偷偷跑回去,怕我忍不住告诉梁文衍其实我是女儿身,怕我任性毁掉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吗?” 邱英刚刚没想这些,他只是不想辜负难得的空旷草地,蓝天白云,和她,不论是男装潇洒,还是女装娇媚,他都深爱的她。 “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我先说”,余白杭还是一样的霸道,没错,不要以为穿回女装她就娇弱了,老子还是余白杭。“对不起,我得对一直担心我的你,和春香姐,说声抱歉,是我的任性让你们提心吊胆,你说的对,梁文衍只是数不胜数的繁星之一,就算他是最闪亮的那颗也不算什么,我可是余白杭啊,斗天斗地斗无穷的余白杭,老子什么都不怕!” 邱英牵马靠近她,搂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但是当她一把整张脸都埋进来的时候,邱英也有点后悔,这身星云纱是浙江织造刚做的,现在上面沾了脂粉、眼泪,还有你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吗?还能洗出来了吗? “邱含章,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啊?” 如果余白杭刚才不抢话,邱英差点就要说:我亲自带你去梁文衍的面前,我把全新的你介绍给他认识,但你们能不能成,他只是祝福,因为他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我就是上午在梁园看到一件怪事,跟聚义堂有点关系。” 上午的时候,梁园的择选正妻闹了点笑话,因为来排队的都是女子,突然进来一位男子,手里也有号码。 “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走错了?我们这里是为我家少爷择选续弦正妻的现场......”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各取所需 “没走错”,柳绦把号码牌和报名表递给梁家大伯母,“报名的是我妹妹,她面子薄,由我代她前来。我妹妹是城西柳员外家的长女柳夕照,年十八,面容姣好,五岁习读诗书,善琴棋,善女红,有城西第一才女之称。” “原来是柳夕照小姐啊?”大伯母也刚回杭州半年,还是梁园的管家提醒了她,“知书达礼,蕙质兰心,我觉得很好,我会上报给老太太的,辛苦你跑一趟了。” 余白杭和邱英都并肩躺在青绿的小山坡上,翘着二郎腿,望着蓝天和浮云了。 “所以,柳家的大哥还是希望柳夕照可以有个更好的夫家,去试一试也没什么嘛。但是以柳夕照的性格,感觉她什么都听她爹的,说不定柳绦去报名就是柳员外的意思,我也能理解,就是柳夕照,江先生可怎么办呢?这是要上演孔雀东南飞呀。” “还没完呢,那个时候我正好想去禅茶买杯凉茶喝,梁师兄也说想尝尝,结果费力地挤出排长队的人群,到清河坊南端的禅茶店的路上,看到了柳夕照,她本来是来了的。” 柳夕照是坐在马车上的,撩起车帘的一角被邱英偶然瞥见了,邱英还听到了一句话,柳绦走过来,要上马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夕照,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啥?”余白杭这么猛一起身,邱英的衣角都被牵起来了,“你的意思是,柳夕照明明已经和江霖交往一阵子了,现在梁园招亲,她又去攀高枝了,这是要绿江先生啊!” “躺下躺下,这也是我猜测的,只听到这么一句话而已嘛。” 余白杭倒不觉得,阿阮都看得出来的,余白杭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哼,邱英你信不信,柳夕照是不会和江先生撕破脸的,毕竟她也不想得罪聚义堂,我猜她会请柳绦再演一出戏,嫁到梁园全是她爹和兄长之命,她实在没法违拗,她对江霖还是有情的,但是父命难违,她也是被牺牲了的可怜人。这样一楚楚可怜留下一行眼泪,傻乎乎的江霖什么都依她,还不得永久怀念她的牺牲啊?” 邱英倒是觉得有点过了,余白杭也是个女孩子,这么猜测别人,是不是因为柳夕照也想嫁给梁文衍,她有点吃醋了呀? “我觉得不至于吧?抛开柳夕照这个人不说,总不会有一个人,被别人口口传诵,缺点全被我们看见吧?那咱俩也太会赶时候了,主角光环也太亮了吧?” “主角光环?你说啥呢?我是主角,我是本剧是男主角,你...男五十六号吧”,余白杭没理他,“柳夕照这个人啊,两个字足以概括,一个是‘傲’,一个是‘伪’,如果她成为梁文衍的续弦,我第一个不同意。” 看到余白杭换回男装回西溪,邱英才暂时放心,但他还是怕余白杭故态复萌,这种时候,虽然邱英不喜欢他,也得告诉他一声。 章府,文定阁,小少爷正调试上次余白杭送他的望远镜呢。尼古拉拿的这把是航海用的,角度广,但定位不够准确,章子沅想把它改造成观测距离可调节的,适用于城市和山区的望远镜。 “海客,挡光了。” “少爷,是邱大人来了?” 这是邱英第一次到章子沅的书房,虽然这个人表面谦和温润,实则一身桀骜,但是他做的研究倒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九章》,《勾股》,测工尺,还有浑象仪呢,你这地儿可真不错。” “你别碰坏了”,章子沅从观测台走下来,今天不穿官服耀武扬威了?余白杭是最不可能和当官的纠缠在一起了,邱大人你还是早点放弃纠缠吧。 “不知道邱大人莅临府上有何贵干啊?” 邱英回头,示意海客先回避一下,“我又不会跟你打起来,我是真的有事跟你说,关于她的。” “海客先出去吧,你去思园里帮我看一下,石鱼水刻表的数字到哪里了。他出去了,她...怎么了?” 章子沅的宅果然名不虚传,邱英的读书生涯也很宅,但自从任了杭州知府之后,天天是跑断了腿,现在宝石街的店铺,他闭着眼睛走过去也能闻出是哪家来了。但章子沅一旦钻研起来,那根本不知道白天黑夜,更不知道是哪天,连余白杭爱慕梁文衍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她今天穿回女装,去梁园要应征?” “现在知道着急了?跟我一天天死犟死犟的,其实咱俩加起来都比不过梁文衍在人家心里的分量,还窝里斗呢。放心吧,我已经把她劝回来了,但是章子沅啊,你能不能分清谁主谁次啊?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梁文衍真正选定续弦正妻,她嘴上说再也不逾矩了,但心里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对对对,邱大人说的这些,章子沅还真没想到,他已经很后悔没有早点知道,这些天没有陪在她身边了,“你说的对,那我们应该这么做呢?” “现在愿意跟我联盟了?好吧,我的策略是,这段日子我们俩不仅要把余白杭看住咯,还得轮番地哄她开心,约她出来玩,你研究些好玩的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起陪她挺过这阵子的低潮,至于以后她倾心谁呢?那咱俩也都拿出真心来,让她来选,公平吧?” 这个主意是挺不错,但是章子沅和邱英的结...“我,这就跟你联盟了?但是,你得向我保证一件事。” “你说。” 这事儿,章子沅说出来,不太有底,毕竟,不是很光明正大。 “我听美颜速写的画师反映,最近有很多闺秀聘请画师作画,不是拿去梁园报名的,而是拿去红鸾配的。我也偷偷让人去查了,红鸾配的媒人说,目前到那里登记的最大客户就是你,我知道是你母亲替你选妻,但是...你敢说你能一直等她,你母亲给你的压力你绝对扛得住吗?其实我倒不关心有多少女孩子想嫁给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伤害余白杭。” 邱英反倒笑了,“你听着,我对我的仕途不太自信,我对杭城治理也不太自信,但我对余白杭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这件事,特别自信,因为这是毋庸置疑的。哎...你个少爷身子的技术宅,你这小身板能打得过我吗?那既然你都要求我了,那我就,再麻烦你个事儿呗。” 章节目录 第266章 无奸不商 “嘶——你又想怎么无理取闹啊?” “这事儿真没有,你绝对擅长,也有兴趣帮我,因为我怀疑益和源的烟花有问题,我把收集的样本给你,你这大科学家,帮我查验一下,里面混合的蓝色粉末是什么成分。一言为定啊,我这就让捕快给你把样本送过来。” “不是你...”邱英推开大门,甩甩袖子走远了,章子沅只是默默忿恨,“这不耍流氓吗?这知府让他当的。” 提到益和源的烟花,余白杭就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因为那天他遛狗的时候没拉住狗绳,哈哈和阿拉斯又立功了,帮孙捕头到益和源的作坊闻出了蓝色粉末的所在处。 阿拉斯还知道匍匐在地,把一小包蓝色粉末偷偷叼出来,送到孙捕头手里,但是它把装有蓝色粉末的纸包吐出来之后,呕吐了一阵,余白杭跑过来的时候心疼得要死,当然不能借给孙捕头了。 “当然不能借你们了,你知道如果哈哈不会翻白眼了多严重吗?哈哈,我抱抱。”但是二了吧唧的哈哈又舌头一伸,好了。 孙捕头态度十分诚恳,“我们会像亲爹一样对它们好的。”最可气的是,邱英还来当搅屎棍,你们两个大男人,黑灯瞎火的,非得抢我的狗干什么? 余白杭死死把两只狗护在身后,“这狗只听我的话,你们听,叫爸爸!” “汪——汪汪!” “听到没有?我是爸爸!” 还是邱大人耿直,“这不就是汪汪吗,没叫爸爸呀,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俩还好意思说我强词夺理,是你们在街上看到我的二狗子和小胖子高大威猛风流倜傥,非得惦记人家,要弄到府衙去的。我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拉扯这么大,我能舍得吗?再说了,你们也不会和狗沟通啊,要不孙捕头,你喊一声,看它们答不答应你。” “叫...爸爸?” 余白杭不愿意了,“犯规啊,我是它们的爸爸,你也是爸爸的话,那咱俩不就共享老婆了吗?你换一个,你说‘叫大舅’!” 这都什么要求啊?但孙捕头还是喜欢两条狗,还是硬着头皮,“叫大舅!” “......” 余白杭又蹲到哈哈和阿拉斯前面,“叫爸爸!” “汪汪!汪汪汪——” “你们听,这叫父爱如山,这是我的狗子,谁也不许带走它们!” 最后还是知府大人有办法(又来耍流氓了),余白杭一条手臂搂着一条大狗,邱英都不知道站哪儿好了。 “咳咳,你们西溪燃放烟花那天,烟花是从哪里买的?” “我师妹在钱塘买的,可不是益和源的啊,我们不买有毒烟花。” “我只说两句话,第一,我布在城西的捕快,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都看到几天后西溪上空烟尘漂浮着少量蓝色烟雾。第二,买进那么大批量的烟花,而且不是从持有许可证的益和源买的,按照《杭州城城郊内外贸易管理条例》的规定,是需要申请上报的。而且走了程序也不行,你们聚义堂那几天没有婚丧嫁娶,也没有任何的庆典,那不就是单纯地骄奢淫逸,然后,污染空气吗?而关于环境污染的罚款,我数数......” 正算罚款的手却被余白杭握住了,“大爷,通融通融,别你一出新政就拿我开涮啊,益和源都没罚呢,怎么能先罚上我了呢?” 邱大人义正言辞,面不改色把她温热而柔软的手拿开,“本官不接受色诱,所以关于这两点,我希望,你可以做出合理的解释。” “我的解释就是,邱含章你大爷的......合着我任何事情都在你那儿留了案底是不是啊?” “这是本官的职责所在”,邱英的身子又向她这边倾了倾,“尤其是当我知道,那晚的烟花不是为我而放的时候,不许我有个小心眼啊?” “比我脸皮还厚......那好吧,你们可得善待哈哈和阿拉斯啊,它们吃得可多可多了,你们府衙肯定是养不起,我再,每个月补贴一条狗二十两的狗粮钱吧。孙捕头,你如果训练两条狗的话,能不打它们吗,我都舍不得打它们的,做得好你就给它们一点肉,它们吃软不吃硬......” 余白杭就那么蹲在地上,蜷成小小的一团,两头大狗过来舔她的手,她就搂着它们的头,不断揉着毛茸茸的脑袋,“要乖啊,你们是去帮忙抓坏人的,一定要像爸爸一样勇敢啊。虽然不和爸爸一起住了,但你们还是爸爸的小可爱。还有!记住这两个人,他们俩要是打你们了,就跑回来找爸爸,我替你收拾他们!” 而平时最傻的二哈,此时也把头软绵绵地靠在余白杭的肩上,余白杭如果此时再不潇洒离开,又要上演一出磨磨唧唧的苦情大戏了。 余白杭自己回西溪的时候,萨萨在大门口笑着使劲摇尾巴,还跑到余白杭身后看那两条傻狗怎么还没回来,还吱吱嘤嘤地问余白杭话,表情很生气呢。 “小靓妞儿,以后没有狗跟你打架了,对不起,我把你的好朋友借出去了......哎呦呦”,萨萨怎么直往余白杭身上扑呢,“你这是要抱抱啊?不行你太大了,我真的抱不动,你别扑我我真的抱不动你啊......萨萨快跑,追上我我就抱你!” 虽然男神要另娶他人,俩傻儿子也送人了,但是丝毫没有减弱余白杭的战斗力。在官方邸报连续报道出炉,关于清河坊人口流量一次次创新高之际,余白杭约曾落棋来超然台议事。 “我决定,不等十天后尼古拉来杭了,后天就是黄道吉日,海淘商城后天上午巳时,正式开业!” “牛啊师兄!可是咱们不是因为华师叔打了人,所以要避风头吗?现在开业是最合适的时机吗?” “邱英处处给我找难受,我偏偏要逆流而上,趁全城都去看热闹的时候,赚他个盆满钵满。反正我们全都准备好了,今晚配齐全部物料,通知刘诚,做好宣传前广告和跟踪报道。现在正是梁园选妻最热闹的时候呢,好不容易这么多女孩子都向这里涌来,我当然要趁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了!” 曾落棋觉得师兄绝对是传奇啊,昨儿个还穿回女装为情所困呢,曾落棋一直后怕师兄会不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今天就有新目标了。 “对!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只有钱不会辜负你,我们要男人干什么?我这就去下达通知,我们要大干一场!”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海淘商城 武林商城是全杭州第一家综合性大商场,那么海淘商城,就是来自世界,面向全城的全球好物聚集处。高银巷的街角处,南来北往都看得到这座建筑,余白杭把它划分为四层。 第一层有两部分,从橱窗看进来,万国景观陈列于此。比如意大利的油画和雕塑,比如奥匈帝国的小提琴,大马士革的鲜花精油,这东西是怎么用的,尼古拉没说呀,反正不是喝的。还有美洲来的可可和咖啡豆,聚义堂还派了干净的小伙子亲自演示如何研磨,配上全套的金丝边茶壶和咖啡杯,冲这颜值也得买呀! 一层的另一头是大卖场,统一入口,推车购物,排队结账。共六部分:南货间,北货间,山货腌腊间,时新海货间,蔬果蜜饯间,油柴蜡烛房。 力求做到“天上飞的,河里游的,林间跑的,五湖四海新鲜送达;针头线脑,柴米油盐,但凡你说得出想得到,即使我们暂时没货,您只要填了订单,无须定金,第二天我们打包送到您府上。先验货,后付款,不满意,不要钱!” 二层和三层就是真正网聚天下好物了,之前在武林商城,余白杭已经做过一次“万国特产展品会”了,当时只让看,不让买,许多富商还实在心痒痒呢。 胃口吊足了之后,欢迎您来海淘商城尽情选购,第二层有马来的蜡染,泰国的椰子,印尼的燕窝,斯里兰卡的宝石;天方的壁毯,波斯的银壶,北非的钻石,光是大不列颠的各式钟表,就足足铺满了北边的整个专柜。 逛了这么久,有点饿了怎么办?三层就有连锁的超大店铺胜意快食店和禅茶冷饮啊。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买到十大名茶,各地名酒,东北的酸菜白肉粉条,西北的大盘鸡和锅盔,京中的烤鸭和豆面儿糕,蒙古的烤全羊,湖南的螺蛳和湖北的鸭货,江苏的太湖白鱼,三丁包,盱眙龙虾,南粤的叉烧云吞竹升面,虾饺肠粉甜豆花...... 从西南到东北,从琼州到北疆,你可以在这里从南吃到北,再从白吃到黑。客官您在地图上指到哪儿,我们就跑到哪儿,只有你想吃,我们就上菜! 那么四层是做什么的呢?余白杭把路少游从武林商城调过来了,坐镇海淘商城新店开业,第四层,就是大单特殊单订货处了。 其实益和源和暴躁商行都在卖朱章两家分别从南洋和阿拉伯购进的商品,余白杭刚买下这个店铺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是卖什么的。但余白杭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碾压他们两家,余白杭的目的是,让朱章两家最终成为海淘商城的进货渠道,不是碾压,是吞并。 而选择这个时候开业,你看看挤在清河坊的女孩子们,去梁园应征也不带个礼物,咱们是礼仪之邦,不带点东西怎么能行呢? 又不知道谁传的,梁文衍最近在学习阿拉伯的语言,对西方文化很感兴趣呢,所以当余小爷刚把海淘商城的红绸扯下的时候,少女们就蜂拥而入了,聚义堂的小弟们找老大找了半天。 “老大,没踩着你吧?” “被踩了一脚,不过没关系”,余白杭这向大门看去,“这都挤满了呀,你们快去引导啊,楼上还有好东西呢,曾落棋,你说是谁传的呀,梁文衍在学阿拉伯语?” 曾落棋不知道,其实余白杭问谁都没用,这个消息是邱英传的,而且真不是瞎传的,邱英上次真的在闲鹤居看到师兄的手边有这本书了。 梁师兄还问邱英,听说南屏学堂也开设了翻译科,今年秋季再招生,可以扩大宣传。他还说目前没有编写教材,打算出资让曲文怀等精通外语的几位先生,合着一本通用外文教材,这样的话,其他出海的商船也可以用来学习。 而梅玉倾回府衙和邱大人说,今日海淘商城开业的时候,正在处理钱塘水务的邱大人还用拳头微掩了嘴角的笑意。这个余白杭啊,金刚不坏之身啊。 “嗯,那也算是疏通了一部分清河坊的人口流量,聚义堂在生意经上还是很有创意的,不错,那你在官报上多写几篇文章宣传吧。” 曾落棋和路先生拿着算盘,手指上下快速翻飞打打打,“开业三个时辰的流水,已经快赶上去年武林年货街的量了。” 路少游抬头,示意曾落棋看看身后,“怎么又是你啊,我说这一天怎么好像有人跟着我呢?” 陆灿把一束粉玫瑰放在柜台上,半倚着钱柜看着曾落棋想生气又得忍着的样子,露出在喜欢的人面前,怎么也藏不住的笑容,“你今天更漂亮了,我家花田里最新培育出的,粉色的玫瑰花。” “你拿走吧,我工作呢。” “那你不喜欢就扔了,你们这个商场真的挺有意思的,你喜欢什么,我买来送你啊。” 曾落棋没理他,只是顾自低头核对账目,路少游给陆灿少爷比划手势:别让女孩子提要求啊,你只管去买,然后堆在女孩子面前,霸道,蛮横,宠她,不讲道理! 不知道陆灿少爷听懂没有,反正是颠颠儿跑下楼了,路少游让曾师妹先别装了,“反正他买什么你也不会喜欢的,但是他人傻钱多,我们又赚啦。” 曾落棋倒像是看戏的路人一样,“哎呦路先生,我还以为你只会打算盘记账呢,还奇怪为什么师兄把你招进聚义堂的,原来你是蔫儿着坏呀。这样吧,他且得逛一阵儿呢,我先从后门出去,我给你们去崔堂主那边儿订饭去。” 余白杭也在一层溜达了几圈,这样一个有弧度的广角街角和橱窗,感觉利用率不是很大呀。 “小五子,我不想喝凉茶了,你给我买点水果去吧。” “老大你忘了?上次街角的水果店被熊孩子放了虫子,然后你就把熊孩子拎回聚义堂了,后来你就顾着和邱大人吵架,忘了善后了,现在那家水果店正往外盘呢,老板可能要另去一个地方重新开业。再说了,现在清河坊和高银巷全是人,咱还不如回西溪吃水果呢,开疆号从南洋和南粤,福建周边带回来的水果都多到吃不完了。”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蓝色烟雾 余白杭这一拍大腿,“还真是,说到这里我又想把那熊孩子拎过来再收拾一顿了。这样吧,你去原来那家店问问,看那老板是不是已经确定关张了,如果咱家水果吃不完的话,也可以拿出来卖呀......” 老大一发了话,小五子是穿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潮人海,终于找到了水果店的甄老板。上次的事儿一闹,街坊邻里都知道了,客流量少了,水果又不能积压,连带着进货和存储各种问题找上来了。 本来甄老板拖家带口的,这几天就要走了,但是小五子特别恳切地说聚义堂想和水果店老板合作,还是把这位老板留下来了。原有进货渠道与聚义堂的开疆号一合并,余白杭命甄老板继续担任海淘商城水果专柜的老板。 于是七天之后,供货最新鲜,品类最全面的,全杭州城第一鲜水果品牌“浙有水果”新鲜上市! 杭州江南风物,山水如画,物阜民丰,夏日常见的时鲜水果就不用说了。地理上又得天独厚,甭管是淮南最甜的橘子,西北最甜的枣子和甜瓜,山东最好的苹果,贵重一些的龙眼桂圆,甚至南洋的芒果山竹菠萝火龙果,保证你见都没见过。 不会吃也没关系,摆着花花绿绿的也好看啊,朱文康家的商船虽然去南洋,但是没想着把水果带回家,现在全城都去买这种新鲜玩意儿尝尝了,杭州城富豪榜上有名的富户不能落伍了。所以聚义堂每天早上日出进货之时,都能收到每日来订购水果的单子,最好摆成果篮的形状,这样摆在会客厅里好看,拿出去送人也有面子。 章雪柔还自己坐在芳树台上吃火龙果吃到停不下来,把章子沅都吓到了,“姐你吃的什么玩意儿,这东西上都是刺啊,你满嘴都是红的!” “少爷,这叫火龙果,是南洋来的水果,这皮是软的,拿刀把中间切开就行,特别甜,少爷你也尝尝。” 子沅冲妙涵摆摆手,“我可能无福消受”,又使劲向屋里闻了闻,“这什么味儿啊,你们屋里搞什么,好臭啊......” 妙涵也闻不了这个味儿,她都不知道是什么,章雪柔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摆在“浙有水果”的最中间,又大又贵又重又有刺。这么奇怪的东西竟然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所以章雪柔觉得这肯定是水果之王啊,就买回来了,拿到马车上才觉得不对劲。 章雪柔也有点郁闷,她倒不是特讨厌这个味道,但是她吃不到里面的肉啊,“卖水果的老板说这个东西叫榴莲,闻着臭吃着香,甜丝丝的,可是我们连怎么把它打开都不知道,拿刀切都没法下手。” 章子沅都不想在芳树台待了,他只是研究累了眼睛疼,想出来走走休息一会儿,就看见雪柔满脸都是鲜红的,现在他掩着口鼻只想赶紧离开。 “难闻得要爆炸,你们打不开的话就把它摔在地上,这么臭是不是时间太久了,腐烂了呀?姐你去买点洋货玩玩儿就得了,东西别乱吃啊。我要走了,我回去继续研究了。” 上次邱大人交给他的蓝色粉末,章子沅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俗称蓝矾,一般是用在农田和果树杀虫的,但他们使用的剂量也非常小,不会伤害到庄稼和果子。蓝矾是有毒的,对胃肠有强刺激作用,误服会引起恶心呕吐,甚至呕血等症状。所以当章子沅确定这是蓝矾的时候,就马上离这粉末远远的,他的眼睛都有点不舒服了。 确定是蓝矾倒是不难,但是令章子沅百思不解的是,这种东西放在烟花里,并不会有什么更绚丽璀璨的效果呀,益和源的烟花里为什么有这种东西。邱大人还说,朱文康坚决表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益和源的烟花爆竹是有严格的步骤操作标准的,具体在什么环节被人动了手脚还不知道,但益和源绝对不会故意去做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邱大人倒是同意这个说法,朱文康没理由,但益和源下面这么多的人,肯定会有出岔子的时候。所以那晚,聚义堂的两条狗终于把这小包蓝色粉末找到,最早就来找章子沅分析成分了。 那么一小包蓝色粉末偷偷放进制作烟花的大量铝粉和镁粉中,完全是看不出来的,燃烧的时候也无异常,只是能在烟花的烟雾里产生隐隐的蓝烟。而蓝矾是有毒的,但目前杭州城内暂时没有人因吸入烟雾而去就医...... 章子沅知道了,暂时无人吸入烟尘造成严重后果,是因为邱大人在烟花燃放了三个晚上后,坚决下令除了除夕、上元、七夕和中秋四个节日之外,再不得未经申报燃放烟花。 如果邱大人不下这道极其严苛的禁烟令呢?如果蓝色烟雾继续漂浮几天呢?那么全城的百姓,不管你是不是放了烟花,只要你呼吸,就会伤害身体,就会受到程度不一的蓝矾的毒害。这才是章子沅要思考的问题,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想借朱文康的手,对整个城市下毒手呢? 章子沅想通后立即到府衙和邱大人说了这件事,邱英听完了都开始脊背发凉。 “孙捕头,搜,继续搜益和源的烟花爆竹作坊,如果是生产环节中,什么人被人买通,把蓝矾放了进去,务必要抓住这个人。” 等等...如果只利用了益和源的烟花放置蓝矾,那西溪上空的蓝烟是?据那边的捕快说,西溪上空的蓝烟比城内的,稍微更重一些。他们的烟花购买渠道是...... “张林,去跑一趟西溪,问一下他们放了烟花之后,有没有人出现恶心呕吐和肠胃不舒服的反应,这件事非常重要,有条件的话,调查得越详细越好,现在就去。” “是,大人!” 章子沅提供的信息十分重要,邱英还想到一事想确认一下,“这些天下了两场雨,空气中的烟雾应该是没有残留了。但是我怕这种蓝矾溶进水里去,杭州城家家户户喝水和做饭洗脸什么的,会不会对身体有害?”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书香墨香 章子沅想了想,大概有了主意,“虽然雨水和湖水的溶解量已经非常大了,但蓝矾极易溶于水,也不能说完全不会有毒害,我回去试试,能不能研究出一个过滤的东西。” 邱英笑了,拍拍章子沅肩膀,像是兄长抚慰幼弟一样,“你看,咱俩配合得多好啊,我们俩见面也可以不用吵架啊。” 但章子沅微微向后一靠,甩开了邱英的手,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件事情,没有邱大人的明察秋毫和当机立断,这件事还不一定发展成什么样呢。 “那个,你...也不错,继续保持啊。还有,以后,再有这样的问题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也...可以来找我,只要不是像你这人一样无理取闹,我是不会拒绝的。” 邱大人还巴不得有个理科生来当他的后援智囊呢,“好啊,那一言为定啊!” 但章子沅不想和邱英击掌,至少目前,他们还是情敌呢,甩甩头离开了,“谁要跟你定啊!” 吃了瘪的邱英只好在背后自言自语,“本官还以为你终于长大了呢,原来还是小孩儿脾气,怪不得余白杭叫你大侄子呢,你跟我们都差辈儿了不知道吗?” 梁园 这些天的“海选”,使得大伯母从早累到晚,腰酸腿麻到处都不舒服。可是这万人之中,除非特高特矮特胖特瘦,年纪大的,年纪小的,有的家长甚至女儿才十一岁就拿着画像来替她应选了,梁文衍虽然玉树临风,那也能当她爹了呀,不像话! 说了怕拥堵,海选的时候不让带丫鬟和下人陪同,但梁园院子里还是摆了几架古筝古琴和扬琴等乐器,但几乎每个姑娘都有不凡的技艺,管家这段日子光是听琴音,就快听成半个周瑜了。 而临场写的字作的画,大伯梁书望这段日子也看得很疲劳了,他当了好几届江南道科考的主考官,天天读文章都没有这么累呀。所以二十几天后,通过以上这么删减筛选,还剩了六百多人进入下一局。 大伯母房门口,“顾姨娘,夫人躺下了,说是腰酸。” 顾影怜就是拎着药来的,“茶香,我今天去方回春堂给大伯母取了热敷的贴子,都是草药碾的,敷在腰部和腿部都行,热乎乎的特别舒服。我和大夫说了,如果大伯母觉得好用,他们就每日现研磨,我每日去取就行了。” “原来是现碾的呀,那还挺麻烦”,茶香费力接过药贴,“还真重,多谢顾姨娘费心了。” 其实这贴子不是方回春堂碾的,这不是他们的方子,经方神医批准又太久了,没经批准,他们是不敢给做成药贴的。是顾影怜去买齐了药材,自己碾的。本来脚碾比手碾快的,但是她不敢怠慢大伯母,全都是用手碾的。 她小时候家里穷,有个跌打损伤就买几味便宜些的药材,自己捣碎了热敷的。虽然很粗糙,但是很管用。顾影怜又去询问了大夫,买了些更好的药,碾碎了自己敷了三天,才敢拿给大伯母的。 刚刚让茶香接过药贴的时候,也只敢缩着手,磨药太久,她的手使不上劲,只能时间抓着药碾子,手就有点磨破了。 晚些时候,茶香说大伯母敷了一贴,觉得舒服了不少,麻烦顾姨娘每日麻烦跑一趟了。茶香走后,顾影怜的丫鬟莲心不愿意了,“怜儿姐,你别碾了,我来碾药,你这手还得给老太太端茶递水,做好吃的呢。” 顾影怜还顾自傻笑呢,“你不行,自己碾的药,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你。只要大伯母用着好,那有什么觉得累的。反正今晚没什么事儿,关上门,我这就去碾药了,你过来陪我吧,给我讲讲故事,最近市面上又上了什么传奇话本吗?” 莲心帮她端出锁在柜子里的药碾子,其实她都和顾影怜说了好几遍要帮她,可是顾影怜始终不允,还说“医病其实也看是否心诚,我的药碾子每碾过一遍,就等于是祈祷大伯母好得快一些,心诚则灵啊。” 这个姨娘倔的时候特别倔,可是又经常让你觉得心里暖暖的,自己特别有自己一套道理,谁也说不过她。 “最近没什么有趣的话本,哦对了,新上了一个叫岳...《说岳全传》的,但是我没什么兴趣。” “讲岳飞的?那我挺有兴趣的,明天我给你拿钱,你上街帮我买一本吧,我想看看。” 莲心虽然奇怪,但只要奇怪的事情是顾影怜要求的,那也不足为奇了。顾影怜没进府之前,莲心也想不到一个妾室会让家里的老太太和大伯大伯母都喜欢的,唯独不讨少爷喜欢,也想不到这么受宠的姨娘,却让自己叫她姐姐。 “对了,我看其他丫鬟的名字都带一个‘香’字,你怎么跟她们不一样啊?” 莲心笑了,其实名字里有‘香’的才少呢,“你是说书香、墨香、茶香、稻香啊?因为她们是大丫鬟啊,老奶奶身边的是书香和墨香,大伯母身边的是茶香,云深山房的是稻香,原来是伺候先夫人的,但是先夫人去了之后,她一直很难过,但是我觉得,光守着云深山房也不是个事儿啊。” 看来不只是梁文衍怀念叶微澜,就连下人也对其极其敬重和爱戴,“不说这个了,书香墨香,茶香稻香,还差一个呀?” “四个大丫鬟,都齐了呀,还差谁啊?” 顾影怜大笑,“差一个酒香啊!” “酒香?”莲心也被她带的笑得不能自已,“哪有人名字叫酒香啊?好像是一个当垆卖酒的沽酒女啊。” 顾影怜却有自己的道理,“我...挺喜欢喝酒的,如果让我给你重新取名字的话,我就管你叫酒香,多特别呀,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 “怜儿姐,你别笑我了,这虽然不算僭越吧,咱们私底下讨论这个,总是不太好嘛。这眼看着正院这些天热热闹闹的,都选出六百个闺阁淑媛进入下一轮了,你怎么还不着急呢?”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晴丝如线 前院热热闹闹,花枝招展的,顾影怜心里肯定也不舒服。虽然梁文衍对她态度冰冷,但顾影怜实在还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我着什么急啊,自古妻妾有别,如果最终进门的正妻,真是门第和人品与少爷相当的,像是先夫人一样的娴雅温柔,那也是我的福气啊。别说了,我得赶紧碾药了,等到大家都睡下的时候,这东西声音大,我就不能碾了。”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今天梁文衍兴致好,前些日子前院实在太吵了,下过一夜小雨,梁园云物俱鲜,一年好景,最在此时。 晏杨的蹴鞠球又弹到墙上了,“舅舅早上好,灵儿,跟我去玩球吗?” 灵儿却噘着小嘴往爹爹身后钻,“爹爹,我不喜欢玩球。” 梁文衍却把灵儿拎了出来,俯下身又紧了紧灵儿的小辫子,“是不喜欢玩球,还是不喜欢晏杨哥哥呀?” 晏杨把蹴鞠球抱在怀里,“我很可爱的呀,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爹爹,哥哥很坏,总让我捡球,我想踢球,让他来捡。” 梁文衍也也没办法,“晏杨,她有点娇气,让灵儿也踢踢球,让着她点儿行不行。” 晏杨走过来想把球给灵儿,但是已经挡住了她快一半的身子,又把手递给她,“跟我玩儿一会儿嘛,今天你来踢球,我守门。” 嘟嘟嘴马上抢过球,抱着跑了,“终于抢到球咯!我要踢花球,才不玩蹴鞠呢,哥哥追不上我!” “晏杨,麻烦你看着点儿,灵儿最近特别淘气。” 确实特别淘气,这一从假山拐过去,就撞了人,连带着顾影怜刚做好的点心也撞掉了一地。顾影怜还在厨房忙活,莲心却心疼得不行,“灵儿小姐你怎么不说一声,我好避开呀,这些点心可是顾姨娘从寅时一刻就开始忙活的......” 晏杨也跑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虽然抱歉,但也开不了口去说对不起。灵儿却大哭了起来,因为这段日子梁园有很多很多女孩子,都是想当灵儿的后娘的。她也知道姨娘是什么意思,还听梁园其他人说这个顾姨娘很厉害,她撞了人家做的点心,会不会被后娘打啊...... 梁文衍听到哭声,当然马上就跑了过来,他远远看到那是顾影怜是丫鬟,灵儿嚎啕大哭,就冲过来把女儿抱了起来,不断轻拍灵儿的小脑袋来安抚。 顾影怜也跑了出来,原来是点心掉了一地,刚想问丫鬟是谁撞了谁,就被梁文衍劈头盖脸又一顿骂。 “这么容易掉落的点心为什么不装在食盒里,再送去前厅?还有你顾影怜,你是什么身份,你好歹是个妾,非要大清早起来做点心吗?明知道灵儿淘气,喜欢在后院跑跑跳跳的,还不小心一点,怎么其他人上菜的时候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还有你,顾影怜的丫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知道又跟灵儿说了什么吓唬她的话,她都好几年不哭了,她可能是无缘无故就嚎啕大哭吗?” 梁文衍今天尤其得护短,晏杨都听不下去了,“舅舅,不是这样的,是灵儿妹妹先撞了人,把点心撞掉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灵儿就开始大哭,她们真的没什么重话呀。” 本来顾影怜就打算这么算了,毕竟给人家小姑娘弄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归自己是寄人篱下,但他这么说莲心,顾影怜就不能忍了,一把将莲心拉到自己身后,实在没忍住和梁文衍对质起来。 “首先,这些点心是刚从蒸笼上拿下来的,热的点心从来都是这样装的,装在食盒里味道就变了。其次,大少爷您还知道我是你的妾,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呢。我也不是非要上赶着表现自己,讨你们欢心,我才起个大早来厨房的,是奶奶昨儿个说特别想吃这口,我的确也做了很久,一会儿早饭的时候奶奶没吃到,我也不说是谁的错,但麻烦您亲自跟奶奶解释一下。还有,莲心在梁园待了多少年,跟着我才多少天?哪来的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至于灵儿小姐为什么哭,我是在你之后才从厨房出来的,莲心更不可能说什么恐吓的话,麻烦你自己问一下她吧。莲心,跟我去厨房帮忙。” “这...你一个...还给我甩脸色看,晏杨,灵儿,我们先去正厅吧。” 等到一家子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这小重孙女虽然不抽抽搭搭了,但奶奶还是能看到这小脸怎么委屈了,今天顾影怜也连连拒绝坐在奶奶身边吃饭,想吃的那口点心也没有,实在是叫人郁闷。 老太太把筷子一撂,大家都不敢再动了,“谁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灵儿哭了?为什么文衍板着个脸也不向奶奶这边看上一眼?为什么怜儿也受委屈了,一直站着吃饭啊?你们一大清早的闹了什么别扭,都跟我这个老太太说一说,我不想再压抑了,没人说的话,那我就不动筷子了。” 这老太太一耍性子,大伯和大伯母都害怕,他们看到晏杨总往梁文衍那边瞟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晏杨又把灵儿惹哭了? 但老太太勒令大伯和大伯母继续吃饭,“映真,书望,你们俩继续吃饭,晏杨你又怎么了?太姥姥跟你说,做人就是要坦坦荡荡的,君子坦荡荡,别跟长辈有秘密,因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是你们说啊,还是我让小花园里目睹的下人说呀?” “太姥姥,是今天......”晏杨的衣角被舅舅拉扯了一下,又坐下了,梁文衍直了直身子,看向顾影怜那边,“奶奶,我说。” “呜呜呜——”灵儿的小脸又抽搭起来了,还用小手抓爹爹的衣袖,小孩子鼻音重,说话又断断续续的,“爹爹,我是不是要有一个后娘了?她是不是很坏很坏,会天天骂我打我,不给我饭吃。后娘,后娘会和爹爹说我的坏话,我,爹爹,就不喜欢灵儿了,他们,他们还会有他们的孩子,到时候,灵儿就,就彻底没有爹爹了,呜呜呜——”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前倨后恭 这都哪儿听来的呀?全桌的长辈们看着灵儿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就揪心。大伯母也走过来给灵儿擦擦眼泪,“谁说的这些混账话呀?谁吓唬我们小灵儿啊,你看看,这都掉金豆子了,大奶奶把这些金豆子都收起来了。他们说的都是错的,故意逗你的,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没等老太太表态,梁文衍拍案而起,直指顾影怜,终于和奶奶说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顾影怜,她就是一个人前人后不一样的人。人前,唱戏,养猫,做点心讨好奶奶;人后,让丫鬟和灵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然灵儿才几岁啊,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多?还有,你在云深山房的时候对你夫君什么态度?刚才在甬路上对我大吼大叫呢?现在在奶奶和大伯面前又乖顺地跟什么一样,心机得多深沉才能像你这样心安理得呀?奶奶,城府如此深的女人,孙儿本来想的是让她离得远远的,永远不得踏进我的房门,现在问题比这还严重,我怕这样的女人留在梁园,迟早是个祸害!” 晏杨以为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吃个早饭,闹了这么大,得僵成什么样儿呢,可是老太太的表情很是淡然啊,姥爷的表情也是不笑自喜,晏杨一定是做梦呢吧? “怜儿啊,咱们没白等,我孙子这个闷葫芦啊,终于有点开窍了。文衍啊,你这么说她,也就是在说你奶奶我年纪大,眼睛花,看人有问题了?” “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梁文衍感觉自己好像被下了套,大伯也帮腔了。 “文衍啊,你是不是觉得,顾影怜在你面前的时候,张狂,粗鲁还无礼,但是她在有长辈在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呢?其实,顾影怜一进府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顾影怜所在的戏班子第一次被请到梁园唱戏,她就无意中看得了一个梁园的下人把管家交给他的东西偷偷匿了一些在袖口,当即追上并抓住了她,狠狠地把那人劈头痛骂了一顿,声音大得引得全府都听到了。 那个下人他们找了很久,还是老太太身边权力比较大的,所以有的下人就算知道也不敢举报。而顾影怜只是第一次来梁园唱戏,脾气怎么那么大,胆子也大,她不怕其他人互相庇护把她赶出去吗? 说到这里,梁书望都觉得捡了个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甚至说到慷慨激烈之处,我都以为梁园出了个叛国贼。文衍啊,如果顾影怜真的是虚荣的,前倨后恭之人,那她最应该讨好你啊,怎么会跟你大吵呢?其实,让她去云深山房,是老太太的主意,她不是那么擅做主张到没有礼貌的人。” 让顾影怜和自己吵,也是奶奶的主意,其实如果真想赢得夫君欢心,反倒不会这样铤而走险吧,如果梁文衍脾气再暴躁一点,顾影怜都可能当时被赶出去。 可是人静时分,梁文衍独处的时候,脑子里竟然想的不光是叶微澜了,被她骂了一顿之后,梁文衍独处的时候也不会难以自控地沉湎过去了。他回到杭州了,他想的是灵儿,是奶奶和大伯,是百年梁园的荣耀和自己肩负的责任。难道这些,是她给自己醍醐灌顶的功劳? 晏杨终于能插句话了,“舅舅,刚才小花园的甬路上,我全都听见了,灵儿拐弯没有看到,莲心姐姐端着点心走得稳稳的。而点心被撞了之后,莲心姐姐也只是自责几句,说那是顾姨娘早起辛苦做的,然后你就赶来了,随后顾姨娘才出来的,真的不是她们吓唬灵儿的。” 梁文衍有点乱,和奶奶大伯告辞,说先带灵儿回去了。他真的很烦躁,他得写两封信寄出去。 写完两封信,各自封入信封,让下人去送,灵儿的小脑袋就软趴趴躺在爹爹的宣纸上,“爹爹,我没吃饱,我又饿了......” 梁文衍回闲鹤居的时候已经为灵儿又洗了一遍脸,现在的小脸又圆嘟嘟嫩乎乎了,“爹爹可以带你去厨房再吃点儿,但是你得告诉爹爹,是谁跟你说什么后娘特别坏的混账话的,顾姨娘和她的丫鬟真的没有说这些吗?” 灵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顾姨娘没有说什么,反倒上次我去厨房,她还让我离蒸笼远些,还特意做了几个小兔子馒头给我。其实,也没有人故意吓唬我,他们只是逗我,说看到前院的这些漂亮姐姐没有?她们中的一个,以后就会成为我的后娘,爹爹你就会和这个后娘再生几个弟弟,然后我就...我就......” 梁文衍懂了,单手抱起灵儿举高高,“梁予植,你永远这句话,你是爹爹从心头上掉的一块肉,你难过的时候,爹爹会跟着你难过。也许爹爹以后会有其他的孩子,但你是他们的姐姐,他们必须听你的,灵儿,以后不管谁欺负你,爹爹都会站在你这边,与全世界为敌都没关系。” 热腾腾的粥都滚起来了,梁文衍本来想让下人去厨房看看的,可是灵儿闻到香味儿就忍不住想自己进去看看。刚才梁文衍还好好的呢,虽然知道顾影怜不是前倨后恭的女人了,但是看到她这张脸,还是立刻就沉郁下去了。 “顾姨娘,你在熬粥啊?” 顾影怜刚要蹲下和灵儿说话,梁文衍的少爷脾气又上来了,“你每天没事儿做吗?怎么总在厨房里打转啊,厨房没人了吗?” 差点耽误了顾影怜放佐料的时间,顾影怜只是耐心熬着粥,也不回梁文衍的话,又在一向温润如玉的梁文衍暴跳如雷之前,止住了这场唇枪舌剑。 “大少爷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呢?一个妾而已,又不是丫鬟,也不是主子,不上不下的,我像闺阁小姐一样赏花作画?还是应该尽到一个妾的责任,去那个连她的全名都刚刚知道,却总是趾高气昂,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夫君’,是一家之主的人面前,勾引你呢?”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真香现场 这话你也敢说,什么勾引不勾引的,粗鄙! 但是顾影怜才不管呢,“我也有自己的脾气,你不待见我,我就别去碰钉子了。再说了,我连闲鹤居的门儿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回别再说我什么僭越之举了。” 梁文衍还真是没见过这么没规没矩的女子,“你这嘴还是......你是小时候受了多大委屈,吃了多少苦,才能一句好话都不会说吗?” 顾影怜愣了下神,只是盯着眼前的粥,白气都升腾起来,润湿她的睫毛,然后对着无人的窗子冷冷说了一句,“对呀,我就是穷人家的苦孩子,确实有很多,跟梁园格格不入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是不是戳到她的痛处了,其实梁文衍肯定是不会嘲笑穷人的,前几次对顾影怜印象不好,只是因为她冲撞了先夫人叶微澜,所以梁文衍的火气不知道怎的,根本抑制不住,变得不像自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奶奶让你进门了,那今后你就是梁园的人了......” “粥好了,灵儿,你想吃吗?芙蓉鲜蔬粥,我给你盛一小碗,你得先用勺子多搅一搅,很烫的,算了,还是我给你弄吧。再把你烫了,又要被......” 这回梁文衍反倒是坐实了“倨傲”和“骄慢”的名头了,他在外面名声那么好,那么多年不回杭州,却还是什么最想嫁排行榜第一名。可是顾影怜,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家人了,却受了这样的委屈,和自己这样疏离。 其实刚刚早饭的时候,梁文衍当然也没吃饱,这个粥怎么看着颜色这么好,能好吃吗? “我帮灵儿吹凉吧,她吃的东西,我都先试吃一口的。” 灵儿的小脑袋一转,“嗯?” 嗯...真香。 但梁文衍一口接着一口的计划,还是被灵儿的小肉手制止了。 “爹爹,你够了吧?” 够什么够啊?你以为像喂你那么好喂呀? 但梁文衍还是得装一装,“那个...这个粥是给谁熬的呀?这么一小锅呢,你一个人,吃不了吧?” 顾影怜心里偷笑,其实他们父女俩一进门的时候,顾影怜就听到谁肚子叫了。但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的,她能这么容易让他吃到嘛,好像是在故意讨好他一样。 “我可怕我这粗茶淡饭的,入不得您的眼,再说了,大少爷亲自来厨房讨一碗粥,还是向半个小时前要赶其出府的仇人,你也不怕我在粥里下毒了?” “再来一碗!”灵儿倒是吃嘛嘛香,梁文衍还俯身给灵儿擦了擦嘴边的米粒。 顾影怜盛了两碗,一碗给灵儿,一碗却放在一边,又走过去把蒸笼打开,“四喜饺子,和三鲜烧麦,那是什么?” 梁文衍还没看完呢,好像有四种点心呢,但蒸笼又被盖上了,顾影怜靠在灶台边,可是在梁文衍的眼中,怎么还好像妖娆多姿呢? “想吃吗?这些都是一时冲动的我,出于对你的好奇和迷恋,非常愚蠢地做了这些点心,都是给你的。但是你早饭的时候一席话给我骂醒了,除非你跟我道歉,否则今天上午只有我在厨房,要么你带灵儿出去吃,要么就饿着吧。” “顾影怜,刚想跟你缓和一下,毕竟我也接受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就在厨房拿鸡毛当令箭了,还说不前倨后恭?你就跟我厉害吧,看在奶奶面前你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影怜还能怕这个?当即解下围裙,关了火,“走啊,去找奶奶啊,我还真没想到,梁大少爷愿意当着奶奶的面,跟我一个妾正式道歉,那梁大人的美名还真的是名不虚传啊。走吧,奶奶应该在燕喜台呢。” “不不不不不”,如果真去燕喜台,那不就更尴尬了吧?那不就等于说,梁文衍向顾影怜示弱了,主动向一个妾室求和吗?为了一碗粥而已,还是不值当啊。 哎呦,这个时候,肚子又叫了...... “我知道你后台硬,但是别什么事儿都麻烦奶奶呀,今天好不容易不海选了,不能让奶奶清静一天吗?” “所以你更愿意私下向我道歉,然后和解?” 梁文衍微微点头,不对,他为什么点头,这不是承认...顾影怜套路深啊。不过顾影怜不知道这些,粥差不多凉一点儿了,她低着头吹了吹,“入口即化呀,炉火纯青啊......” “我”,梁文衍竟然对着粥碗咽了下口水,太不争气了吧,“对不起,前段日子,我因为某些原因,对你产生偏见,说了些重话,真的很抱歉。” 看他不像是假意,顾影怜也希望他以后,会调查清楚真相,不再对她乱发脾气。转身盛了一碗粥,把最多的虾仁和干贝都给他。 西溪 前段日子赚的冒油了,如果尼古拉这次到杭时间延迟,海淘商城就要断货了。近来余白杭都有点吃胖了,早上去后山练功也没从前轻便巧捷了,现在也喝粥养胃呢。 小六儿单间挎了个布包,里面满满全是家书。 “信来了信来了!我已经按堂口大致分了一下,还有,你们如果给爹娘寄钱的话别放信封里。最近确实发了厚厚的年终奖,但是老大给大家的爹娘几乎都接到城里了,寄钱的话直接跑一趟多好啊,驿长说特别不安全,但是这次都送到了。曾师姐!曾师姐在吗?海宁的来信。” 小兄弟们都给曾落棋让路,取了海宁的信之后,曾落棋手疾眼快,又拿走一封,“这是给师兄的,我去拿给他!” 这封写给师兄的信,连信封都有股淡淡的沉香木的香气,曾落棋都迫不及待看到师兄满含少女情思打开这封信的样子了。 关上超然台的大门,哟?她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了? “《陶庵梦忆》,师兄你先放一下,看看这是谁写给你的信啊?” 这个花枝乱颤的表情,余白杭一脸的纠结,“邱英啊?” “提到邱大人,你会这么高兴吗?” “到底谁呀?师父来信了?” 原来师兄心里的对男子的排序是这样的呀?梁文衍还没舅舅重要呢? “再提示一下啊,寄信人,叫野鹤闲云......”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江湖夜雨 “啊啊啊啊啊!男神给我写信啦!四舍五入就相当于给我写了情书,再入就相当于跟我表白啦啊啊啊啊!” 小五子刚端着老大说又要的一碗粥,走进超然台一楼,没等上楼就退下去了,“出什么事儿了?原来梁大人还真是咱老大喜欢的...老大还真是男女通吃啊......” 余白杭让曾落棋回避一下,小心小心再小心拆开信封。 “我不看,我也刚收到家书,那我坐书桌另一边,各看各的。” 余兄弟,展信佳...... 但是余白杭收到这封信,心情怎么有点复杂呀? “他说,其实一直都很欣赏我的勇敢和正义,含章...不是,是梁文衍说的含章,不是我说的。邱英,任杭州知府没什么经验,多亏有我,经常协助他破案,也让含章,呸,邱英学到了很多民间智慧和市井哲学。还说,邱英也很年轻,管理着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口也很操劳,希望我也多体谅他,别让他师弟太为难了。” 曾落棋听得怎么有点懵,“这是梁文衍男神写的吗?你确定不是邱英写的?还是邱英胁迫梁男神,在你面前给自己说好话啊?” “不是,我都收到过邱英很多封信了,我见过他各种各样的字体,这不是他写的字,而且后面还有呢。梁文衍说,其实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是挺愚钝和木讷的,他最近有些事情百思不解,希望我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去梁园,找他聊聊,他...挺欣赏和佩服我的......” 三,二,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男神主动约我去他家!” 曾落棋的情绪也莫名被带动起来了,差点忘了大事,“镇静镇静!等一下,我的家书也有要跟你说的。我舅舅,你师父,前几天回了海宁一趟,还说你在杭州怎么治理聚义堂的,他全知道,哎呦,原来海淘商城里的那把大提琴是师父买走的呀?现在这把琴是我的了。” 余白杭可不关心大提琴还是小提琴,原来师父...... “师父没去终南山隐居啊?我还以为他遁世飞升了...呢...” 给曾落棋吓坏了,“师兄你都在想什么啊?我舅舅是人,不是神仙,今年过年的时候也回海宁了。” “那你不早跟我说?我以为师父,以为他去了西南高原,那个什么喜马山呢......” “我舅舅还说你一直以为他是神仙,以为他耄耋之年了呢。” 师父冷白泉的年纪是余白杭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以为师父的筋骨和面相都不算老,可能余白杭救他的时候,师父的头发就全白了呀。 “所以...师父的年龄到底是......” “刚刚到知天命之年,师兄你什么表情啊?真的才五十,但是舅舅三十几岁的时候头发就几乎全白了,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娘只说,舅舅年少的时候,十几岁吧,受过一次很重的打击,从那个时候就愁白了头发。” 六月飞雪,血洒长安;孙膑杀庞,天下无冤。 “师妹,你母亲姓什么?师父肯定不姓冷,他姓什么?” 曾落棋小的时候还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九岁生辰那天第一次知道她有个舅舅,他刚从玉门关回来。曾落棋和师兄的疑问是一样的,他的头发都白了,这是舅姥爷还是舅舅啊? 可是爹和娘让全府上下盛情款待舅舅,曾落棋偷偷观察了好几次,这个舅舅和娘还真是长得很像,那为什么母亲姓陈,舅舅姓冷呢? 海宁三大家族,原是四大家族。 陈家崇文,萧家闲隐,曾家入仕,沈家尚武。 而冷白泉此次回家,就是为了拜祭兄长沈镕,今年是沈镕大将军枉死三十五年的忌辰。那是平西南,定漠北,驱倭寇的肱股之臣,最后却被佞臣以莫须有的罪名,惹怒天子,最终以“预谋大逆”罪,赐予鸩酒,最终撞剑自尽。 而岳之松从杭州也直接去了海宁的陈家祠堂,他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只能偷偷来拜祭师父,因为沈家已经全族覆灭。三十余年间所有想要为当年沈镕将军翻案的忠臣直谏也不少,仕途皆是风雨飘摇,不得善终的更是不胜枚举,而当年如秦桧之流,合谋沈将军的佞臣也都不在了,岳之松无仇可报了,沈家,没法翻案。 而当年沈镕出事后,沈铎就找不到了,沈铎字君生,是沈镕的幼弟,十三岁随大哥上战场。那么巍然崇高,像长城一般,以一己之力保护大政千万人口不受外敌侵扰的震古烁今之功,皇帝怎么会相信那些只会口蜜腹剑的小人的闲言碎语呢?羌戎犯边的时候,国家有难的时候,那些人在哪儿呢? 甚至兄长还没有成家,沈镕曾当着千军之面立下霍去病之誓:倭寇不驱,何以家为!所以兄长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含恨而终,连一个子女也没有留下。 海宁沈家百年住宅被烧,沈铎从此下落不明,另一个幼妹,连夜被姻亲陈家削了户籍,并入陈家,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沈令仪更名为陈婉兮,就是曾落棋的母亲。 后来,沈铎去了终南山,更名冷白泉,拜师苦练武功,在山中七年闭关不出。再出山,携兄长留下的天启剑,从此天山南海,仗剑天涯。 他交遍四海友人,也在为沈家翻案的一遍遍尝试中,一次次失去希望。因为他渐渐明白了,兄长不世之功,侵犯的不是那些佞臣的利益,不是那些奸臣忌惮兄长功高盖世,而是皇帝,皇帝要沈镕死,臣不得不死。 这件事情,梁文衍也知道,这也和聚义堂的来由和背景有关。聚义堂,不是杭州知府,或者浙江巡抚就敢动的,聚义堂真正的背景,可以说是太皇太后赵玉笙。 很多年前,三月天山,草黄马正肥,苍穹如盖,白云悠悠。儿郎饮马,胡女牧羊,她打来水,满眼笑意递给他,今天,他要穿上他人生中第一件战甲。 赵玉笙是武将之后,在塞外度过了她从豆蔻到桃夭的灼灼年华。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少女的第一次心生爱慕,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章节目录 第274章 第一武神 如果沈镕还活着,他绝对是大政第一武神。 可是那个时候的沈镕,他的志向在疆场,向往和辛弃疾、陆游一样,书生意气,投笔从戎。他要去冲锋陷阵,他要去建功立业,他要去保家卫国,他什么都无法向赵玉笙承诺。 赵玉笙等了沈镕两年,再后来,慕容景历即位,赵玉笙的父亲官拜大将军,封了武侯爵位,她要随父回京了。从此,他们错过了一生。 再后来,赵玉笙的儿子慕容广业即位,内忧外患,朝堂上的老臣们“母壮子幼”的论断,出来就没停止过。沈镕率沈家军入城驻守,誓死拥护太后和新帝。 可是没过两年,十几岁的小皇帝有主见了,他讨厌沈镕,他甚至对沈镕产生极其的憎恶,其实不管身边的宦官传了什么风言风语,自己的母亲曾和沈镕有过一段情,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啊!慕容广业是皇帝,是天下至尊,他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和母后一起辅佐自己呢? 但是朝廷很需要沈镕,所以咸平帝把沈镕越赶越远,他的沈家军,明明都是大政的子民,都是朕的子民,凭什么那些士兵更骄傲地称自己为“沈家军”? 这一切一切,抽丝剥茧地一一浮现在皇帝眼前,他想起他七岁的时候,沈镕是他的骑射老师,他才七岁,他连弓都拿不动举不稳,他怎么可能射中靶心呢?明明有那么多矮的小马,为什么刚学会骑马就让他骑在那么高的马上呢? 沈镕不能打皇子,可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却让慕容广业终生难忘,母后也太过杀伐决断,所以他几乎是从恐惧和紧张中度过的。于是他真正掌权了之后,必然会更爱听迎合的赞美的话,必然更喜欢顺从的讨好的臣子。 其实沈镕对于大政的意义,相当于泰山之于群山的意义,而沈镕对君主是用生命来尽忠的,对部下也爱护有加,赏罚分明。甚至漠北的首领都很敬重这位老对手,将其尊称为“长城以南第一武神”。 可是,圣意难测,慕容广业觉得沈镕的存在,威胁到他皇帝权力的集中。他还是下令,在沈家军凯旋回京之际,以“陈兵十万,预谋大逆”之罪,在京中南城门当场诛杀沈家军数千人,血流千里,沈镕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所以,让沈铎怎么为兄长报仇呢?当时举国都知道了沈家依仗自己功高震主,意欲图谋造反,朝堂上直言进谏的贤臣,没有一个不被秘密杀害至惨死的。当时的太后匆忙从承德行宫赶回京中,可是除了悲恸叹惋,她还能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成吗? 所以沈铎没法恨任何人,他也没有资本去恨,当时才十六岁的他,必须先让自己活下去。可是沈铎每一天都重复面对着迷茫、未知、踟蹰,如果他真的弑君了,那沈家百年忠君爱国的声名,就真的没法恢复了。 后来咸平农民起义浩浩荡荡攻入京中,皇帝向天下颁布罪己诏,自缢以谢罪,沈铎彻底无仇可报,但其实,也算是大仇得报吧。 再然后,他建立了聚义堂,聚天下义气之士,结四海侠义之友,教习他们武功。却没想到,在自己被师兄段世风暗算的那一晚,遇见了已沦落成邋遢乞儿的余白杭,那是冷白泉一直在找的,恩人白成礼家,幸存的唯一一个女儿。 白成礼,当年还是一位小小的京官,闲来喜欢去小巷子小作坊里找酒喝,就是在一个窄巷子里,无意中救下了受伤的冷白泉。听到隔壁好像是一位高位奸臣的爪牙在追捕,看这人不像是贼人,大概是位侠客义士,于是把他带回了家。 其实白成礼在京中当官那几年,清水衙门,住的地方都铺不起瓦片,只能铺茅草。八月秋高风怒号,雨水都渗下来,滴到身上了,但这位义士身上有伤,白家还是把最好的被褥留给他了。 傅芝兰有点担心,“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叫什么名字也不说,我相信他不是坏人,但是,咱家还有孩子,我怕连累了两个孩子呀。” 不过很快,传来了令清正之臣都拍手称快的消息,那位高位奸臣突然中风,口眼歪斜,百医无用,几乎算是无药可救了。树倒猢狲散,紧接着身边豢养的爪牙也都另谋前程了。 白成礼为义士新熬了汤药送过去,“外面传的那事儿,是你做的吧?没关系,不想透露姓名也没关系,我叫白成礼,扬州人,因为性子直得罪人,大概是上一批进士出身当中,混得最差的一个了。” 暴风雨停了,守得云开,日光照了下来,傅芝兰在院子里补着衣裳,大女儿已经能跑了,小儿子还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冷白泉突然觉得鼻尖发酸,一大口喝尽汤药之后,郑重地和白成礼说了自己的名字。 “能结识为民除害的义士,也是我白某之幸。你的伤还没好完全,外人也没有人再追杀你了,如不嫌弃,就在这里再住几天吧。” 但是当冷白泉无意中看到,白成礼在撰写当年沈家军不世之功的传记时,一瞬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可是这些传记却被白成礼马上攥成纸团扔了,很恳切地向冷白泉说,“求你别说出去,我也只是敬仰沈镕将军高山之风,这是死罪,我的儿子才刚刚出生,我只是闲来无事写写话本而已。” 冷白泉以为,全天下都遗忘了沈镕。 那一刻,他差点就说出口,承认他就是沈镕的幼弟,当年下落不明的沈铎。 而白成礼,他只是一介书生,一个京中五品官,几乎算是无权无势,但却有这份勇气,为故去的兄长,用生命留下最后的挽歌。 “白大哥,你放心,天下英雄,谁人不知沈家军?谁人不敬沈南其”,冷白泉深深叩首,“我替天下正义之士,谢谢白大哥了!” 那次会面,距离白晗出生还有几年,再次知道白大哥的消息,已经是咸平末年农民起义,白成礼一家,被章顺残忍灭门了。 幸而冷白泉多方探听后,得知白家还余下一个女儿,他立刻派人去扬州找了。可是白晗已经随着庆春班辗转去往其他城市了,直到几年后,无意中遇见她,她已经为了生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邋遢乞讨的男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给爷让路 所以师父对余白杭那么好,几乎把毕生绝学都传给他了,《三清剑法》也留给他了,曾落棋要了好几次都没拿到呢,但是余白杭的悟性啊,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梁文衍对聚义堂的前世今生了解多少,没有人知道,但是看到梁园里堆满了来自海淘商城的礼物,所有的大厅、花园石桌,当然还有厨房里,全是来自南洋的水果。梁文衍真的很想笑,这个余兄弟啊,真的太有才华了吧? 梁文衍走的是儒家入仕,忠君爱国的圣贤正途,但是他也很欣慰,在杭州,能有聚义堂这样一个帮派,江湖侠义,意气昂扬,凛然浩气,从来不畏惧世俗的目光,四海之内皆兄弟。 所以梁文衍欣赏余兄弟洒脱的性格,偶尔肆意妄为,也有邱英在身后收拾残局。可是梁文衍,却只能在这条,别人都说是“锦绣前程”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因为他是梁园的最后一个孙辈。可是除去这个背景,他又是谁?谁能真的去关心,梁文衍,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今天余白杭身穿雪青的素软缎,腰系蓝田玉竹丝嵌万字纹腰带,脚着松石绿青蝉翼云纹靴,发束流星冠,手持一柄祝枝山竹石图画扇,戴了最贵最酷的墨镜,大摇大摆向梁园走去。 都二轮面试了,还这么多人,莺莺燕燕柳绿花红,余白杭差点就以为自己去了十里章台呢。 “你们看是余小爷,今天更帅了!” “不过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嫁给梁文衍的呀!” “我不是,反正也选不上我,是我爹让我来的。你们觉得梁大人和余小爷谁更帅啊?” “余小爷......稍微有点矮,但是类型不一样啦,余小爷是风流型的。” “对了,你看了《西湖文化周刊》没有,七个老婆呀......虽然是戏称,几位当事人也同意,但是余小爷身边珠围翠绕肯定不少。” 嗯,确实不少,但跟余白杭没关系啊,余白杭是冲着男神来的,上次她来的时候,连门都没进去,太欺负人了,这次,余白杭非要穿上最帅的衣服,横着走进梁园。 “你家公子的亲笔信,请我来闲鹤居一叙的。” 管家是被余白杭的冷酷帅到了吗?愣是看了半天自家少爷的字迹,“那快别愣着了,给余小爷带路啊。” 闲鹤居 “这件事儿...我还不太好开口,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脾气特别差,而且不是一直差,是...见到某一个人之后,我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火气,她见到我也不高兴,所以,我这些天,感觉好像是吵了一辈子的架。” “是家里的下人吗?” 梁文衍摇头。 “是男的还是女的?”邱英知道梁师兄脚伤还没完全好,一般都是在梁园待着,他是唯一的少爷,下人哪敢怠慢他呀?而最近梁园新进的人口就只有......梁师兄对发妻感情又深,所以...... “是梁家奶奶为你纳的妾?” 梁文衍没有点头,只是叹息,“其实我有点抱歉,一开始对她存了太多偏见,自己就给她先扣了什么爱慕虚荣,贪恋权贵的帽子。其实我好像二十几年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但是跟她才见了几次...话又点说重了,可是最烦的是,下次我再见到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挑她的刺。含章,你说我这是什么问题啊,我怎么这么爱发脾气,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邱英没应答,只是俨了口茶,又把茶碗慢慢放下,“我怕说出这个结论会吓到你,不如,我先给你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吧?” 邱英说,他来到杭州城之后,也认识了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和她见面,他们就上屋顶打了一架。这个女孩子总是不安分,各种出格的事情都做,这实在太有违于邱英这么多年读的圣贤道理了,所以他总想提醒这个姑娘,不要太出格。 后来邱英想,他作为知府,确实有教化、督导和劝学之责,可是对这个女孩子,他上想心远远超过他的职责所在了。原来,他是关心则乱,他已经爱上她了。 可是呢,这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你劝导她就改呢,所以他们认识的一年半当中,大大小小的吵架,真的是不计其数。邱英和梁文衍一样,二十年来也几乎没怎么生过气,但是认识了这个姑娘,是白天夜里都为她担忧,差点把自己气出了胃病,得抄心经控制自己别总跟她较劲了,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可是师兄,我还是爱她,我不知道到底有多爱她,我只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说都替代不了,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都说得这么详细了,梁文衍能不想歪吗? “你说的不会是...” 邱英连忙改口,茶杯盖差点摔了,“不是余白杭,怎么可能是她呢?怎么可能是余白杭,余白杭是男的呀,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爷们儿,你是没见着啊,她屋里乱的呀,贼埋汰,早晨起来那胡子没刮的时候啊,丁春香怎么能跟她呢?哎呦...别看她长得挺白净的,其实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那个江湖习气呀,她才不是小白脸呢!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闲鹤居门口 “余小爷,前面就是了。” “没事儿,我再听一会儿,邱英骂我什么呢。” 正说得起兴呢,余白杭咬着扇子走到门口,邱英吓得立马起身。 “听着了?” 余白杭重重一收扇子,“你说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是,师兄叫我来,做心理疏导呢,没说你坏话...师兄你帮我解释一下啊。” 梁文衍也看戏看得热闹呢,“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你俩回去再吵吧。” 梁园的下人们都看到了,邱大人一直跟在余小爷身后小跑追他,余小爷迈着大步,理都不理人家,咱家少爷倒是有兴致上望潮亭上,俯瞰这出大戏,舒心展颜。 余白杭终于不耐烦了,好像自己是故意耍邱英一样,“你跟着我干嘛呀?我没生你气,说我邋遢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邱英走得太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咳咳,那你走那么快干嘛呀?我是想问,你真的要来帮梁文衍...选老婆呀?”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帅裂苍穹 这可不是余白杭自荐的,是梁文衍看了报纸上的文章,“七个老婆,余兄弟啊,你是怎么平衡过来的?” “就...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余白杭也很尴尬,这本来就是大家戏称,他还怕对提到的女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呢,而且是男神亲自问,这让余白杭怎么回答呀? 梁文衍也瞟到邱师弟微微叹息的样子了,唉,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啊。 “余兄弟是陌上少年足风流,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男神...咳咳,梁兄但说无妨。” 邱英都要听不下去了,梁兄...英台?你们俩这是当面绿我呢? “师兄,她大字都不识一箩筐,跟整个梁园气场都不合,她能帮什么忙。” “含章你今天很爱插嘴啊,关心则乱吗?”梁文衍倒是看穿一切的神情,“不需要识字,我是希望能请余兄弟,帮我识人。你来的时候肯定看到了,杭州城几乎所有适龄未婚少女都来应选了,大伯也挑了几幅她们的作的画让我看,我是真的挑不出来。但是余兄弟,我信你识人的本领,我愿意交由你来为我选出正妻。” 给余白杭美的,欣然应允,给邱英吓的,大惊失色。交给她来选,她再回家换个女装,说选好了就是她自己,那可咋整啊? 所以邱英才在梁园追着余白杭跑,余白杭都得拿扇子顶着邱英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保持距离。 “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情了,我已经答应过你和春香了,我对梁文衍,完全没有念想了,你也别跟看着犯人似的寸步不离守着我行不行?走开,帅裂苍穹的我,要摇着我的真·祝枝山手绘折扇,戴着我全杭州只此一款的墨镜,大步流星从吴山走到清河坊,去收割我的第八个老婆了。” “直接说都走开,你要装X不就行了嘛......” 这几天大伯母的腰酸真的好了不少,也不好意思总麻烦顾影怜去医馆,就让茶香去方回春堂买几贴热敷的贴子。可是茶香去问了,医馆却说从来没卖过她要的贴子。茶香要去顾姨娘那里问问,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却听到屋子里,顾影怜主仆说说笑笑的,这个声音刚才在医馆听到过,是碾药的声音! 茶香回去和夫人说了刚才她从窗缝看到顾姨娘一边碾药,一边还和莲心商量着晚上给老奶奶做什么点心。 大伯母倒是不怎么惊讶,这很像是顾影怜能做出来的事儿。 “可是夫人,这方子不是大夫开的,只能算是民间自己研究的方子,顾姨娘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万一给您用坏了,起疹子什么的怎么办啊?” “所以你是觉得顾影怜自作聪明了?” 茶香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我也不是瞧不上顾姨娘穷苦出身,我只是怕她不通药理,自作主张,但是夫人您不是用得挺有效果吗?而且,用手碾药是很累的,顾姨娘还是挺有心的。” 想到刚才,顾姨娘和莲心天南地北,从美食说到八卦,真如亲姐妹一样,茶香还有点羡慕呢。茶香很小的时候就来梁园了,而梁园除了已故的少夫人,也没有什么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可以彼此聊聊少女心事,所以,茶香想到这个新姨娘,真觉得她不一般。 “而且,顾姨娘就住在背阴潮湿的春寒馆,窗子透进去的阳光,还没有院子里的梅树得到的多呢。虽说是妾,却也不受少爷待见,就是这样的境况,还能笑口常开的,怎么都能让自己开心起来,想着法地把点心做得精致有趣,我觉得,顾姨娘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大伯母坐在思南馆的主位上,看到阳光透过冰裂纹的花格窗,洒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环廊东头,一向不喜和长辈多言语的晏杨,自从加入蹴鞠队之后,也活泼了很多,现在妹妹回来了,更是嬉笑打闹从没停过。 “梁园很大,历史很久,将相辈出,可是啊,只有在这一个多月里,我觉得梁园是活的,是新鲜的,是有趣的。顾影怜进门,对梁园来说,绝对是好事。” 晚饭过后,茶香偷偷去春寒馆,给顾姨娘拿了笔墨纸张。 “茶香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姨娘,别再碾药了,夫人已经知道了,她很感动你这些天亲自碾药为她治疗腰痛。但是夫人说,你这双手是给老奶奶做点心,给少爷绣帕子用的,这些活儿,夫人说交给下面的人做就行了,可别把手磨破了。” 顾影怜倒是笑了,还自讽自嘲,“为老奶奶做点心我倒是乐意之至,为少爷绣帕子,这也太荒唐了,他肯定先入为主,以为我要害他。” 茶香还是把宣纸铺开了,“好事多磨嘛,对了顾姨娘,这不是七夕要到了吗?夫人打算在梁园做一个画展,大家随便画,都是家里人看,画得好坏都无所谓,老爷和夫人都参加,少爷也参加,老奶奶做评点。这个,目的就是上下同乐,我们每年都办的!” “还有这种习俗?”顾影怜想问莲心真有这回事儿吗,但是茶香在顾姨娘回头之前赶紧给莲心递眼色。 “额,对呀,我们每年都办的,有时候是猜灯谜,原来今年是办画展啊......” 莲心领会精神领会地很快呀,茶香顺势接话,“对呀,你可以画花鸟,画山水,画人像,都可以的,大家图一乐嘛。” “可是我......”顾影怜写字还凑合,画画是一点儿都不会呀,而且茶香的神情,怎么好像热情地有点过分呢...... “顾姨娘,这是你今年第一次参加,你可得好好表现,当然了,你也可以匿名,给自己取个其他名字,让人猜猜。夫人那边还找我有事儿呢,我把笔墨送到就行了,那个,莲心,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莲心也有一肚子话问茶香呢,俩人一直从春寒馆走到梅香园,“茶香姐,你这是做什么呢,咱梁园什么时候办过七夕呀?”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如故外史 “傻丫头啊,以往不办七夕,是因为家里没有人需要牵线的,现在呢,你主子一人单着,闲鹤居也长夜漫漫,你哪天不是看到了吗?咱梁园前院来应选的女孩子那是什么盛况啊,画的梅兰竹菊有上千张,大伯和大伯母挑得腰酸背痛的,挑出了最好的三十张。” 莲心还是没懂,“所以到底办不办七夕画展啊?” “没有画展!但是大伯母会把顾姨娘的画作混到那一百张里面去,让少爷亲自挑,所以莲心啊,你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会辅助顾姨娘把这画给画好了,志趣高洁,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你懂吗?” “额...大概,大概懂了,没有画展,但是顾姨娘一定一定要画一幅让少爷一眼就看中的画作。那这事儿能让顾姨娘知道吗?” 茶香差点气出心绞痛,“如果能让她知道的话,我为什么绕了一个院子,把你叫出来说呢。记住,这幅画作,要饱含着顾姨娘对咱家少爷的倾慕和喜爱,创作要有热情,表达的意象要具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少爷不喜欢无病呻吟的东西,要有顾姨娘的特点,她是一个很有趣,还有创造力的人,我相信她!” 于是,当晚人定时分的春寒馆...... 兰花太普遍,竹石不会画,画美人又庸俗(其实还是不会画),莲心都要打瞌睡了,还没选好画什么。 “要么咱们就画这里吧,我们住在春寒馆,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还是被顾影怜反驳了,“我们这里已经这么清冷了,又是孤馆,又是春寒,杜鹃啼血猿哀鸣啊,这是冷宫啊!不好不好。” “我觉得挺好的呀,咱们就住梅园后面,别浪费这个意境啊,要么,那个叫卢梅坡的,他说梅雪争春未肯降,踏雪寻梅不是很好吗?” 顾影怜眼前还真呈现这个景象了,“雪白,梅香,是挺好的,但是...雪怎么画呀?梅花...是画白梅,红梅,还是腊梅?白梅,白不白也看不出来呀,腊梅...茶香没给我那种颜色啊,红梅...那应该画疏一些,还是密一些呢,现在也没有梅花,想观察观察都不行。” 顾影怜突然开心回头,“我知道了,要么我画个杨梅,鲜嫩多汁,酸甜可口,而且很容易。” “好吧...”莲心马上就要睡着了,却突然想起茶香姐姐的嘱咐,又抬起头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杨梅什么呀,咱不是追求高雅吗,怎么又吃上了......” 可是莲心真的好困啊,梁园里有这么安静了,顾姨娘怎么还眼睛瞪得像铜铃呢? “莲心你困了就睡吧,我去海淘商城买了个,叫什么咖啡的东西,我特精神,我自己再想想。” 莲心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已经睡过去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想起来昨晚给顾姨娘提议提到一半就睡着了,结果,顾姨娘已经画好了,给茶香送过去了。 茶香一早要帮夫人梳洗,没想到顾姨娘这么早就把画送过来了,但是她还没时间看一眼,就被夫人叫进去了。这一忙就忙到了早饭,没想到今天少爷心情特别好,以前从来不过问选妻情况的,今天竟然向大伯母主动请求,能不能看看这些女孩子做的画。 一般人是进不去闲鹤居的,茶香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偷偷把画换了,所以她去取画的时候,匆匆就把顾姨娘的画夹在中间。顾姨娘到底画了什么呀?早上把画交给自己的时候一脸自信的,希望少爷能够慧眼识英雄,把顾姨娘的画作认出来呀...... 确实找到了,不过梁文衍却喷出了一大口茶水,低头甩甩手掸掸衣服,“哎我的大红袍啊......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确实...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绘画流派,这是线条勾勒的...简笔画?能看得出来,画的是一只老虎,梁文衍都不想承认这是只老虎,他都替老虎丢人,这不是照着小孩儿的虎头鞋或者虎头帽画的吗?还大笑,牙齿都画得这么细致,好可怕...... “这哪家姑娘这么别出心裁呀?”梁文衍叫书童尺素进来,“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如故外史,是哪家姑娘的别称。” 尺素跟在少爷身边很多年了,看到这幅画笑得肚子疼,“少爷,这是灵儿画的吧?这么夹到这里面来了?” 梁文衍却很肯定,“不是灵儿画的,她很浪费纸,所以我不给她用这么好的纸,而且这幅画和另外的这些剪裁的尺寸都一样,这是大伯母为了防止那些女孩子作弊,事先画好了再偷偷换掉,但这张纸和那些一样。” “所以,少爷的意思是,找到这个...如故外史,然后把她淘汰吗?” “额...不,我倒挺想见见她的,我很想知道,她是受人胁迫来参加选妻,还是有其他的创造意图,我很想跟这位姑娘交流一下呀!” 这都什么关注点啊...不过尺素还是照做了。当然是绕了一大圈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而此时的“幕后真凶”,要帮忙接待余小爷呢。 其实大伯母也不是很确定,余白杭来选人,能准吗?不过文衍好不容易开口了,也算终于对选正妻这件事提起一点兴趣了,就是不知道文衍什么时候和余白杭成了朋友了。 六百人里,大伯母好不容易选出了三十人,都是名门闺秀,其中还有一个大伯母印象最好的,“城西柳家,柳夕照的名字在里面吧?” 顾影怜确认了一下,点头回应却有些迟疑,大伯母没发现,只是对顾影怜笑着说道,“今天我就不参与了,一会儿余小爷来了,你就辅助好他,你也可以看看这些小姐的兴趣爱好,跟你合不合得来。大伯母也不是顽固派,毕竟是你先进门的,妻妾不睦,我也不愿意看到。” “谢大伯母信任,我会协助好余小爷的。” 不过余白杭刚一跨进梁园大门,还没见着领路的人呢,就被一阵尖叫声惊到了。 章节目录 第278章 淘汰出局 进入最后一轮的三十个闺秀,也是在梁园前厅歇着的,有的在花园里赏花,有的在厅堂里闲聊。其实大家都是情敌,正妻只有一个,有什么狐狸尾巴,也不需要藏着掖着,毕竟相见分外眼红,既然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姐妹的,那么你一言我一语,有多笑里藏刀,不言而喻。 也有喜静的,或者嘴笨的,不想在厅堂里待着,所以来花园逛逛。但花园里也有和她们不一样的,因为自信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所以不愿意和里面的叽喳燕雀一起,对,说的就是柳夕照。 尖叫是因为梁园抬水桶的下人,由于不小心踩到哪位姑娘丝帕,一时脚底打滑,弄洒了水桶,湿了一位姑娘的裙摆。 “啊啊啊啊!!!”余白杭就是被这声尖叫吓到的,顺着院子看过去,这姑娘一身烟粉香云纱,衬得面庞还真是灿若星辰,肤若凝脂,春寒赐浴华清池......不过余白杭的想入非非马上就被惊醒了,因为这位姑娘开口也太...... 余白杭听懂了,是一位姑娘的帕子被风吹走,恰好是真丝的,踩上去肯定摔,所以造成了连环事故。现在那个裙摆湿了的小姐一直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一脸丧萌的下人对她也够礼貌了,肯定是怕这位小姐被选中做少夫人,他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而且她们是客人,总不能跟客人计较。 “我实在是无心的,我只是梁园的下人而已,是真的没有钱赔您这裙子啊......” “我有钱——”虽然出口成脏啊,但这幅皮囊,余白杭还是不由得见色起意,想上去调戏一把呀...... “小爷我有钱,认识我吧?” 这小妞儿还学过川剧呐,这一瞬间就从无理取闹转为巧笑倩兮了,要不是余白杭一直盯着她的脸,还真差点没注意到呢。 “余小爷,当然认识余小爷了,跃马扬鞭余白杭,女儿梦中...少年郎。” 余小爷离那姑娘近的呀,梁园下人都不敢看了,“那你的意思是,你还挺喜欢我的了?这锭金子够你的衣料钱吗?” 姑娘含羞点头,不敢直视余小爷炽热的目光。 “那也别和人家过不去了,人家也有苦衷,咱们以和为贵嘛。” “可是...人家裙子湿了,这样去见梁大人,多失礼啊?” 余白杭连人家姑娘的腰都搂上了,“宝贝儿,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是你春闺梦里人吗?你出现在梁文衍家里应选,我已经吃醋了,现在还要见他,所以你对我是虚情假意了......” 不用余白杭赶她,前厅那些爱传播闲言碎语的,那话说的比余白杭狠毒多了,这姑娘自己就羞愤跑了? 余白杭还追了两步,“喂,换了新裙子,去前街聚义堂等小爷我呀!” 又拍了拍刚刚挑水小弟的肩膀,“别担心了,她不可能成为新夫人了,她叫什么名字啊,划了吧?还有那个,刚刚转过身去,低头嗅茉莉花的那个白衣女孩,她的名字也删了,等等,手绢捡起来,给她还回去。” 女儿家的帕子哪有那么容易掉,不是外人扯的,就是自己故意解的。而此时七月暑伏,大热的天,哪还有人用真丝帕子啊? 就算余白杭看错了,这帕子真是风吹到地上的,那么撒泼姑娘和余白杭纠缠的时候,那么贴身的帕子掉了,不是挺羞的一件事儿吗?白衣姑娘怎么这么久还没去捡呢?而这些姑娘可能都不知道,余白杭是习武之人,再为色所迷,也注意到了那位白衣姑娘一脸看戏还满怀期待的神情了。 所以,那帕子就是白衣女故意扔到撒泼女附近的,可能是撒泼女颜值比较能打,所以想看她滑倒出丑,摔个底朝天才好看呢。 “唉,这才只是抢梁文衍而已啊,如果真是皇家选秀,深宫里还不一定有多少大戏呢。” 余白杭向西看了一眼目睹了全程的柳夕照,还是很淡定优雅嘛,“走吧,带我去烟树楼吧。” 烟树楼 顾影怜已经恭候多时了,余白杭确实在前院耽误得有些久了,哦,原来那位老奶奶中意的妾室,长这样啊,倒是自成一身风流骨,颇有些红拂夜奔之风。 “坐吧,三十位闺秀的名单都在这儿了?给我看看,有两人被淘汰了。” 余白杭翻看着资料,只剩二十八人了,老熟人柳夕照的呢?毕竟,也是曾经想嫁给自己,而且一边有男朋友,一边还怡然自得来应选的,并没什么愧色,反倒是看到余白杭来,向后躲了躲。 “柳夕照的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顾影怜并不知余白杭和柳夕照的“交情”,可是她也知道,在余小爷面前,什么都藏不住,双目接上余小爷的目光,轻轻咬唇,从袖口里抽出了揉成一团的,柳夕照的资料。 余白杭倒没有生气,女人嘛,不嫉妒才怪,这么直接承认了,反倒坦荡,余白杭喜欢。 “可是剩下的这些,有比柳夕照漂亮的,家世好的,你是没来得及撕掉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对不起余小爷,是我犯了妒忌,是大伯母比较喜欢柳夕照,可是我,我很讨厌她,但这只是我自己的问题,为夫君选正妻这样的事情,我不应该犯妒......”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是梁园的客人,没有客人多嘴多舌的道理。但是我很好奇,没有人不喜欢柳夕照,秀外慧中,色艺双绝,谁娶了谁应该偷着乐才对啊。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顾影怜要怎么说呢?说她讨厌柳夕照总是一本正经,柳夕照整个人就是传统美德的代名词。可她不喜欢这样刻板的主母,她宁愿有一个娇气和爱发脾气的主母,至少还可以跟她耍耍心眼,过过招解解闷。而不想有一个柳夕照一样的,人前交口称赞,可是人后,却总是让顾影怜充当坏人的主母。 这些,顾影怜没法说,她只能说,“因为我觉得,柳夕照小姐真的很好,可是,少爷还没有从对先夫人的怀念中彻底走出来,他也许,即使续弦之后,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走出来,可能会有较长的时间,冷遇新夫人,我怕,我怕,柳小姐会受委屈。”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为她做嫁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余白杭也知道,但是他实在不忍拆穿顾影怜。那日受梁文衍之邀去闲鹤居的时候,梁文衍说自己对顾影怜有着一种很奇怪的情感,见面就不高兴,但是看到她不吵不闹的样子,反倒会心生好奇。 余白杭不确定,这算不算已经有点喜欢顾影怜了,但是今天见到顾影怜,余白杭就知道,她已经深深爱上梁文衍了。她会嫉妒,会小心眼,却深深责怪自己,不能让他为难。 余白杭知道顾影怜的“彪悍”事迹,在云深山房,直接骂梁文衍过于沉湎旧情。但其实,就算这世界上所有女子都无法容忍心爱的男子心中有另一个人,既然是故去的那就更不应该怀念了,可是顾影怜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会一直等着,一直陪着梁文衍,走出故去,拥抱眼前的人。 余白杭突然把一沓子资料随意扔在桌子上,手撑着脸,侧着笑看顾影怜,“今天眼睛疼,不想看了,我觉得你不错,跟梁文衍可惜了。梁文衍还说,你不就是贪恋荣华富贵吗?其实我都想笑,这梁园简直是又大又老又清贫,就梁文衍那点俸禄,哥哥我一年能赚他个几百倍,来我聚义堂,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顾影怜迅速抽出手去,“余小爷,请您自重。” 余白杭尴尬笑笑收回手,“重,我肯定比你重。不过我真挺奇怪的,你说我媳妇儿丁春香,其实她也是丧父之后被卖去西子宫词的,但是现在,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什么样的好男人她找不到啊?” “额...余小爷,丁春香,不是你的未婚妻吗?她还找什么...” 哎呀我去,还给人叭叭上课呢,余白杭差点亲口把自己卖了。 “对!我想说什么呢,丁春香她因为站得高望的远,所以她能当我媳妇儿嘛。” 顾影怜又不懂了,“可是余小爷,可能我这话有点冒犯啊,我感觉,当你媳妇儿也不是多难的一件事儿啊,你刚才不就问我,要不要跟你吗?” 这个......难怪梁文衍能跟她吵起来呀,这是个逻辑思维超强的专业辩手啊! “那个,一夫一妻多妾制嘛,有春香在,别人都是妾,哥哥我是什么意思呢...”余白杭一往前挪,顾影怜就礼貌后退,又往前凑,顾影怜还得低头加后退,余白杭干脆把半个身子都往前倾,让顾影怜退无可退。 “哥哥的意思是...你这么好的条件,当个妾可惜了,给谁当不好,还给梁文衍,他孤家寡人还带着个女儿,你这么漂亮,还水灵儿,你能找个更好的......” 顾影怜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余白杭,迅速跑到门口去,“既然余小爷是少爷的朋友,受少爷之托担任选妻任务,我也从未对杭州城人人称赞的余小爷的人品没有过丝毫怀疑。但是从今天以后,我不会和你再见一面了,我虽是妾,却忠于丈夫,敬爱丈夫,请余小爷自重!” 脾气倒挺大,“小娘子...就这么走了,我还不够帅裂苍穹吗?你就这么跑了,怎么跟你夫君交代呀......” 不过,余白杭倒是得去和梁文衍交代了。 “选出来了?”梁文衍还是很紧张的,“余兄弟你怎么这么快?” “我我我我我,我快?你怎么骂人呢?” 你怎么还开车呢?梁文衍不是这个意思,“那个,真选定了?” 能看到梁男神如此小心翼翼,怕知道结果,不想听又第一时间凑过来的样子,余白杭转身坐在如意椅上翘起二郎腿。 “压根儿没选,今天累了,但我挺喜欢你那妾的。” “你说什么!” 这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和力度,让余白杭很尴尬呀,梁文衍说起过,不知道顾影怜跟他的心是否坚定,所以余白杭今天就测了测。调戏顾影怜倒是调戏爽了,余白杭这才想起来,这是给自己的男神挑媳妇儿啊,他得是为他人做嫁衣史上第一人了吧? “额,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影怜...挺好的,我还勾引她了呢,结果她竟然没看上英姿勃发春风得意玉树临风的我,就...喜欢你,她,真的很喜欢你。” 余白杭顿了一下,他不应该在这里,在梁文衍身边,停留太久了,“你也好好对人家,别冷个脸,妾又怎么了?妻又怎么了?人家姑娘到你家来,不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受气的,也不是每个姑娘都能那么耐心当后娘的。她真的是个好姑娘,我希望,她能拥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再然后,余白杭匆匆离开梁园了。梁园管家向所有待选的二十九位姑娘道歉,说今日没选成,择选日期,下次书信寄到各位小姐府上。再后来,余白杭策马回到西溪,把超然台的门反锁上,倚在床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我最终,帮心爱的男子,找到了更适合他的人。 又发工钱和红包了,曾落棋当然要和柳展逛逛逛买了一天,柳展觉得曾落棋一定是爱上余大哥了,怎么自己买什么都要问一下余白杭会不会喜欢。这还是在陆威家呢,陆灿少爷还亲自来导购呢,这多尴尬呀。 回到西溪,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都让柳展帮忙拎回绛雪轩,曾落棋颠颠儿满西溪找师兄去了,“哦哟,陷入爱情的女孩子呀......” “师兄呢?看到我师兄没有?” 小五子正指挥大家从厨房往花厅搬水果呢,曾师姐逆着夕阳而来的样子,发丝被夏日的风微微吹乱,小五子根本意识不到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痴傻。 “曾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累不累,渴不渴,我去给你倒冰饮啊?”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师兄在哪里了?”曾落棋使劲推了小五子一把,“那还跟我巴拉巴拉一大堆,走开!” 要说聚义堂的兄弟们也真是心大,老大丢了那么久,竟然还想着先开饭,就不能先找找大当家吗? 刚才敲超然台的门没声音,等曾落棋再去超然台二楼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微弱的抽泣了。 章节目录 第280章 超然台上 “师兄是我,可以给我开个门吗,你怎么了,饿不饿呀?” 余白杭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其实是他把自己关在没有人打扰的屋子里,一遍遍无休止地重复同样的悲伤,哭得头都有点疼了,他也想赶紧把这个被少女情绪干扰的余白杭给救出来。曾落棋在一遍遍拍着门,屋里怎么又没声音了,师兄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来了!砸门吗?抢饭没见你这么大力气。” 师兄开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曾落棋重重扑了进来,差点把余白杭也带摔了。 “妈呀,我以为你闷死在屋里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饭都没吃我就满西溪找你,我简直不能更爱你了。我还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东西,我给你拿过来!” 余白杭又嫌曾落棋太吵了,“你先别折腾了,我刚哭完,你吵得我有点头疼,你把那个花茶的壶递给我,你喝吗?” “我不喝,你今天不是去了梁园吗,是...选出来了?” “没选...但是也好像,选出来了,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真是天底下最傻最傻”,余白杭抿口花茶苦笑了一下,“最傻的人了。但是,我选的这个人,应该是最配得上梁文衍的了。” 楼下那帮兄弟不知道讲什么好笑的事情,嬉嬉闹闹的很吵,曾落棋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听完师兄哭笑不得地讲了顾影怜的故事。 “师兄,你和梁文衍,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其实是梁园容不下你,你是雪山苍鹰,而梁园的一切光环和荣耀,都会禁锢你的本性。你也知道,梁园这么声势浩大地全城选正妻,还不是为了后代吗?别看有上万少女报名,但梁文衍在这一方面一点也不自由,他必须承担延绵子嗣的问题,但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余白杭鼓了鼓嘴,很少女地把下巴垫在双臂上,软趴趴躺在桌子上,“嗯,如果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真有祖上开过光的男子敢把我娶了,那我想做什么他都必须同意,必须服从,必须让我每天都痛快,我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孩子。” 曾落棋不敢笑得太大声,“首先,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成亲,师兄你现在已经二十了。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你要是一直潇洒自在到六十岁,想生也生不了了呀。还有那个,让你天天开心就行了,让你每天都痛快...是什么意思啊哈哈哈哈......” “你就讨厌吧,你嫁人肯定比我还晚,都将会成为大龄剩女,好歹我再不济还有邱英垫底呢,你又看不上陆灿。” “剩就剩,我就是要保持这样的娇气和矫情,我会遇到最好最好最好的男子的!”楼下吃饭的好像没什么声音了,也有小兄弟互相问看没看见老大和曾师妹,“他们吃完饭了,别想不开心的了,你想吃什么,咱俩开小灶。” “曾落棋你就想自己吃小灶吧...喂,我能吃一整只鸭子,和一整只鸡!” 但是曾落棋这次再上超然台有点费劲啊,她拿了太多东西了。 “师——兄——你叫的......” 话没落地呢,师兄已经从二楼跳下来了,“姑奶奶你小点声啊,我以为你要说我叫的鸡...和鸭,我还真是鸡鸭通吃呢,我来拿菜,你拿的什么东西啊?” “我给你买的东西呀,上楼上楼,我把其他兄弟都赶得远远的,今晚就咱俩......” 曾落棋还眨了眨右眼,被师兄微微俯身捏了捏圆嘟嘟肉乎乎的小脸,“我看你真是不想嫁人了,一点儿不知道避嫌。” “嗝——” “吃...太...撑...嗝——了......” 余白杭腰带还没解开呢,曾落棋非跟着自己吃什么呀,“你小姑娘家家的,你骨架和肌肉都跟我没法比,你肯定撑啊,而且你不能像我一样吃这么快。” 曾落棋深呼吸一口气,“没关系,关于吃撑,我非常有发言权,我有我特殊的化解技巧,我可以调整呼吸,好了,我去给你拿漂亮衣服,全是给你买的!” “哎喂喂拉窗帘干嘛?曾落棋你不要冲动啊,我们是纯洁的师兄妹关系...哇——好漂亮,我在《武林八卦速递》上看到过这件襦裙,像是把七彩祥云都绣在裙摆上了,但是刘诚在跟我说话,我都不敢多看,你买到了啊?” “毕竟还是出卖了一丝丝的色相,陆灿一直在给我介绍这个那个那个这个,我说我都没看上,我就看上橱窗里这件了,一开始他还不愿意卖我,好像是邹茜要上报刊封面要穿的,但我微微一蹙眉,他就卖我了。送给哒!” “我穿?!”余白杭擦了擦从口中特别不争气流出来的茶水,“这,不会很暴殄天物吗?” 曾落棋把裙子比在自己身上,“最好的年纪,不打扮打扮才是暴殄天物,辜负青春呢!” 梁园·闲鹤居 暑气上浮,七夕前后,大概是一年中最热的几天了。蝉鸣得让人心躁,书也看不下去。 “稻香啊...人呢?”梁文衍闲鹤居前后找了一圈,后来还是在燕喜台的弦乐班子上远远看到了,“我好歹是这家的少爷,腿脚还不灵便,奶奶怎么能让我的丫鬟去端葡萄呢?尺素!上来一下!” 尺素还想偷偷溜过去看戏呢,哎呦,少爷怎么自己扶着栏杆,闲鹤居人都哪儿去了? “燕喜台唱的什么戏呀?怎么这么多人都去了,我这闲鹤居都没人了。” “少爷,下午我还请过您了,你说不去的。这是清平乐新排的评弹,《一蓑烟雨任平生》,讲苏东坡沉沉浮浮的传奇人生的,快要第二折了,是苏东坡要遇到王朝云了,我也正想去听,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呢。” 看那边儿是挺热闹的,梁文衍离这么远都能看到奶奶喜上眉梢了,大伯和大伯母不知道悄悄说什么,大伯母的神情啊,好像是回到新婚一样。晏杨抱着灵儿看的,但是灵儿总抓晏杨哥哥的脸,太淘气了。嗯...怎么有个人不在呢?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什么关系 “我没什么事儿,你帮我把顾影怜叫过来,再帮我端一盘葡萄,然后你就去听戏吧。” 尺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叫顾姨娘吗?神色很淡定啊,还是自己听错了。 梁文衍双手叉腰又走近两步,“没听见吗?去把顾影怜叫来,难道让我下山,再穿过游廊,再走过曲桥,再从梅园到春寒馆去吗?” 可是,尺素看少爷的精神和体力都很好啊,难道是下午...... “......哦,好好好,我这就去叫。那个,葡萄要什么样的,厨房有绿葡萄紫葡萄红葡萄,还有刚从......” “葡萄不要了,你再不去,王朝云都要给苏轼生出儿子了!” 明明顾影怜已经最快赶到闲鹤居了,可是梁文衍在厅堂踱来踱去走来晃去,心烦得很,感觉顾影怜怎么过了一年了还没走过来? 顾影怜今天没去听戏,因为有点中暑,也不想喝汤药,只想在春寒馆躺一会儿。奶奶可能叫她做点心,大伯母可能让她整理应选正妻的少女们送来的礼物,但谁能想到,梁文衍能叫她去闲鹤居啊? 莲心还满眼亮起星星,好像宫里住在角落的低位妃嫔突然被开了光被召侍寝一样,但满脸的笑逐颜开还是被主子捏回丧气脸。 “别一副要鸡犬升天的样子,梁文衍还能憋什么好主意,指不定要这么折磨我呢。”又一副被狱卒即将押送刑场的架势,“走吧,送我上路......给我带路吧!” 但是顾影怜还是被坑了,马上要上坡走到闲鹤居的时候,大伯身边的一个书童给尺素叫走了,“顾姨娘,从这儿上去就是了,少爷等你呢,我得先走了......” “可是我......路痴啊,本来也没来过闲鹤居......” 所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顾影怜,上了台阶之后就找不到哪儿是哪儿了,闲鹤居里面这么亮堂,但是正门在哪里啊?向左绕半圈,又向后退半圈,再向右找找,然后自己就找不回来......的顾影怜突然被什么人拉住胳膊扯到屋里去了。 “疼疼疼!” 梁文衍这身月白常服,站在屋外月牙疏星和屋内通明灯烛之间,行止有松柏之风,容颜堪盛若朝阳。顾影怜自己都没注意到,含羞低头的前一秒,她的神情写满了对心上人的欣喜、期待和忐忑。 “你干嘛去了?怎么让我等这么久啊?你头发怎么回事儿,见我之前怎么都不梳个妆啊,成何体统啊?” 顾影怜的头发有点乱,可能是因为刚刚躺下了一会儿吧,但是有那么不成体统吗?而且,我如果再照照镜子,再换件衣服,再梳个妆,你不是要等更久?再说你也从来不欣赏我长什么样子啊,不就是来伺候你给你打洗脚水什么的吗,梳妆做什么? 不过,可能是因为闲鹤居太庄严了,顾影怜也没力气和梁文衍吵了,只能如实回答。 “我一直在春寒馆啊,今天有点中暑,晚饭都没做,稍微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所以头发有点乱,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你嫌弃的话,我就再整理一下。我一路上也没耽误时间,尺素走多快我就走多快的,但是刚才在台阶下面,他就走了,让我自己上来,我有点,找不到,所以绕来绕去的。” 中暑了?中暑了你就让尺素回来报给我说你中暑了想休息嘛,还逞什么强啊? “顾影怜,你为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自己能不能搞清楚我们俩各自是什么位置,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顾影怜退后三步,连连摇头,“我我我,又冒犯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我和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真的没法比。您是梁园的少爷,我只是一个妾,我之前,对您多有得罪,不懂规矩,但我从心底是很崇敬您的,我会努力学习规矩的,但我的基础太差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还惹我大动肝火,不是故意的还让我走哪儿都能看见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今晚生着病,还这么漂亮...... “我看你就是心思没放在这儿,我绝对绝对跟你说过不止一遍,我是你夫君,你得听我的看我的,花我的用我的,事事以我为主,我说过好几遍了吧?” 顾影怜怎么越来越不懂了呢? “你是说过,你是我...夫君,要听你的,但是后面是?” 梁文衍也不解释,负着手向卧房里走,又突然一回头甩甩袖子,“你干嘛呢?怎么又自作主张了?你自己都说了,我是你夫君,后面的那些你就记住,不需要你懂,那你作为妾,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把大门关上?” “我可以走了?”顾影怜使劲点点头,“谢谢夫君啊,我正好有点头疼,那我走了,你晚安啊......哎哟!” 正要跑的时候,腰带被扯住了,梁文衍也奇了怪了,你好像是我的人,穿的是不是有点寒碜了?你的腰带怎么都是缯布的? “你怎么不穿襦裙啊?” “襦裙,不方便干活儿,而且我也没有几件。那个...”顾影怜低头,梁文衍修长的手指迅速松开腰带。 顾影怜挽头发的小动作里都微微颤抖,“你...想留...我呀?” “你是不是还挺期待的?” 顾影怜慌张,她一紧张的时候,说话声音里还夹杂一丝笑意,“我不期待啊。” “你不期待?”梁文衍的心情怎么变换得这么频繁呢?合着好赖话全让他说了,顾影怜这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所以干脆,顾影怜几大步走到了闲鹤居的大门口,使劲把门关上,再插上横闩,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然后又几大步气势汹汹走回到梁文衍身边,扬起下巴问道,“关上门了,你想怎么着?” “我想怎么着?我让你关门是给你留面子呢,跟我过来!” 那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梦寐以求的男神啊,他的手此刻牵起了顾影怜的手,那么紧,好像还有点生气...捏疼了捏疼了...... “看看这幅画吧。” 章节目录 第282章 今晚留下 梁文衍知道这幅画是顾影怜画的了,是因为今天下午尺素垂头丧气来报,还是没找到人。每位闺秀都能说出自己的画作叫什么名字,都是诗情画意的,实在没有一个符合...这个气质的。 “到底是谁在恶作剧啊?” 灵儿此时却闹着跑进来,躲躲晏杨哥哥,一骨碌就躲到爹爹怀里。 只要灵儿是开心的,那不论梁文衍眉头紧皱成什么样,都能立即展颜微笑,目光全在灵儿的脸上。 “躲到爹爹身后去,晏杨来了,爹爹就说没看到你,到里面躲到书房去。” 灵儿的小短腿儿还跑得挺快的,晏杨还真信了,跑到别处去找了。灵儿却撅在爹爹书房的一角,怎么有幅这么奇怪的画呢? “大老虎!” 梁文衍这才想起来,那幅“不堪入目”的画还在桌子上,正跑回去要解释的时候,看见灵儿指着落款的“如故”二字,清清楚楚念了出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只有香如故,梅香如故......怎么能是她...还真有可能是她呢。 “少爷,少爷?”尺素还没见过少爷出神这么久的时候,这个目光是向哪里看去呢? “尺素,我晚饭要吃西湖一品煲,椒盐乳鸽,稻草鸭,蟹酿橙。” 顾影怜轻笑一声,“原来是你点的这些菜呀?你明明知道家里厨师请假回老家,我可能就是忙活你这些复杂的菜品所以中暑的,你知道橙子多难弄吗,这个季节鸽子很贵的,你这是骄奢淫逸,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嗯,我承认,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吃这些菜,奶奶和大伯比较喜欢吃,我就是你折腾你一下,因为你画这幅画,塞进这些梅兰竹菊里面,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吓唬我和报复我,为什么画一只血盆大口的大老虎呢?” 顾影怜也没有想到这幅旷世奇作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桌子上,还双手轻轻拿起,一本正经地解释呢。 “这个画得不像吗?哦,不像可能是因为没有涂颜色,但是茶香只给我送了墨,没有水彩,不像我全涂上颜色,跟年画一样,可漂亮了!” 这什么农家乐审美呀?梁文衍都不知道从何骂起了,“你这...要求画作可以作为一句古诗词的意境写照,你这什么,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茶香没说有这个要求啊...你们都这么有文化呢?我想想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万骑临江貔虎噪,千艘列炬鱼龙怒’,我很喜欢这首词的。” 梁文衍倒是稀奇,她竟然知道这首词,“我知道,《满江红·赤壁怀古》,作者戴复古是比较少见的江湖派诗人,你一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倒是很特殊嘛。又是江湖夜雨,又是虎踞龙盘的,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还是单纯想吓我。” “老虎很好啊,虎虎生威,我就属虎,怎么能是吓唬你呢?就算是我故意的,也应该是送你最好的祝福啊。” 但是梁文衍的关注点好像不太对,“我还真不知道你多大了,你属虎的,你都二十了?我的妈呀,全城有纳妾纳超过二十岁的吗?” “什么意思,你嫌弃我岁数大了?二十岁嫁人就就,就岁数大了?你太侮辱人了,我要走了。” 这想走的决心也太不坚定了,被轻轻一勾就回来了,“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没想到,那你十几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呀?” “哟,梁大人关心底层百姓的疾苦了?你十几岁的时候大概是衣锦华服,可以安安心心读圣贤书吧?我很小的时候爹就没了,我被娘送去戏班学艺了,我还有个哥哥,有一天早上突然跑了,怎么也找不到。我一天天长大,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所以我就走到各处去唱戏,再苦再累我都受着,我要赚更多的钱给娘治病。但是她还是因为病重,我...是在连轴唱戏到实在嗓子说不了话的时候,收到我娘的死讯的,我连...哭都哭不出声。” 顾影怜仰头,本来她可以忍住不哭的,可是抬头看着眼前暖黄的烛光,梁园上下都对她很好,这种从不敢奢望的好,怎么还让她更脆弱了呢? 梁文衍很愧疚,不应该提这些的,刚刚抬起手,想轻轻拍拍她的肩,最终噙着泪花的顾影怜又转过头来。 “我的名字也是后改的,我原来叫顾盈盈,大概是盈盈一水间的意思吧。我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之后,我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顾影怜,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不是没有人想娶我,也用重金砸我,我也不怕说,在杭州城的富豪榜,也能排到二十左右的,比你有钱多了。” “你还嫌我穷......” “但是,我还是想再等等,能当正妻就不做妾,能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不将就,反正我也苦惯了,对钱没什么兴趣。所以...当奶奶点了我...做你的妾的时候,我幸福地快晕过去了。” “真的吗?”梁文衍突然上前一步揽住顾影怜的腰,“今晚别回去了。” 顾影怜躲不开,但是头还是使劲向外倾,“我不回去,留下干嘛呀?” 顾影怜要是这样的话,梁文衍只能抓着她的手腕,也跟着向前倾啊。 “咱俩什么关系,我是你什么人?” “我是你...你是我......” “不是,你这个脑子什么也记不住呀,你是不是就想找我给你偷偷复习呀?” 什么叫偷偷复习?顾影怜立即摇头,使劲摇头,“不用,你是我夫君,我记得很牢固。” “那既然是这种关系,我们这个时辰了应该做什么呢?” “额...”还真让莲心的叭叭小嘴儿给说中了,“可是,外面还唱大戏呢......” “所以大家都去听戏了啊......” 那一晚,邱英留全府衙加班到半夜,余白杭和曾落棋拉上窗帘试新衣,实在到子时都睡不着觉,只能一把诀明剑,一口雁翎刀,双剑合璧熬过这个夏夜。 这一晚,莲心等了好久好久,好久顾姨娘都没回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暗自低头笑了。明德堂留的作业晏杨不会写,大伯听戏听得入迷,让晏杨找他舅舅去。 章节目录 第283章 不想选了 可是晏杨站在闲鹤居门口,门是紧锁的,声音也没有,舅舅休息得好早啊。低头看看手里,这都留的什么作业啊,孔子和老子打架,谁会赢?老子是孔子的师父,孔子是最尊重长幼尊卑的,他应该不敢跟老子打架。老子又是超然物外的,他什么事儿能对孔子发这么大脾气呢?所以这个题目不成立啊。 晏杨把题目划掉,燕喜台大戏都唱到“密州出猎”这折了,还是去听戏好玩儿。 晏杨走后的闲鹤居...... “所以,从来没有七夕节日?” “如果你想有,梁园可以有。” 茶香和大伯母是什么意思,梁文衍一下子就懂了,但是顾影怜,好像还不太懂,只是偷偷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我凭什么要求...我知道我什么身份,我画的老虎,跟其他三十张,实在是相形见绌,她们当中,肯定会有一位,德才兼备的,做你的正妻的。七夕,当然是属于你们的节日了。” 唉,怎么越说,越感觉自己像个“小三儿”啊,顾影怜这是在干什么,梁文衍又是在搞什么呀? “我太累了...”吓得顾影怜杏眼圆睁指着自己,梁文衍又说了句,“我不想选了。” 什么叫...不想选了? 梁文衍没解释,顾影怜也没再问。这个...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呀。 “你干嘛呀?你就给我睡这儿,顾影怜,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一直到正妻选出来为止,你就光明正大住在闲鹤居。即使是妾,你也是宠妾。而且...你也别顾虑,这里是我少年时候的书房,先夫人进门以后,没住过这里,希望你别担心。” 光明正大住在这里,她是宠妾,这些都没让顾影怜惊慌和触动。最让她感到鼻尖发酸的是,他愿意主动提起先夫人,他愿意主动说起这件事,让自己别担心,顾影怜,终于等到了。 “什么叫宠妾呀,你是那么昏庸的人吗?你还是布政使大人呢,应该注意点影响啊?” 梁文衍不说话,只是傻笑,顺带向右捞着什么东西。 “你捞什么呢,找什么东西啊?” “捞你呢,你能不能离我近点儿啊?” “我好歹是个人,我是东西吗?” 顾影怜说完,自己先笑了,梁文衍蹭了蹭她的鼻子,“以后你出门也是代表梁园,说话过过脑子啊。” “知道了,老梁——” 最近余白杭一直忙于海淘商城的生意,和对梁文衍的不可自拔,实在太不关心自己的“未婚妻”了。还是上街的时候怀里被怼了一份海报,才想起来过几天的七夕,西泠斗戏的事情。 “连评委都选出来了呀?西子宫词的程云飞,清平乐的资深戏文评论家方珣,杭州城生活家与美食评论家,袁海潮。袁海潮谁呀?” 小五子刚听到这个名字也挺生疏的,但还是想到了,“就是袁师爷吧,我听说上个月他编写了一本《三吴美食地图》,销量很高的。” “是他呀,袁师爷的对戏剧的鉴赏能力应该是不错的,那这个生活家和美食评论家的提法还挺新鲜的。但是...三个评委,两个投春香的,一个投李红的,那不是很尴尬吗?” 小五子把海报翻了一面,“所以这上面不是在对外招第四个评委吗?代表市民观点的。” “那我去呀,我报名啊。” 小五子对老大的戏剧鉴赏能力...和护短能力很担忧啊,“你是家属,你肯定说春香姐好啊,而且我看十二爷挺严肃的,应该不能给你开后门儿吧。”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看见老大回头自己去牵马了,“你先回西溪吧,我去找顾乔生聊聊。” 小五子望着老大利落上马,逆着阳光拉开缰绳的那刹实在是帅炸了,但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别又去威胁强迫人家啊,好歹人家...青帅跑得真快。” 西子宫词 顾乔生今早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了什么,醒来就忘了,顾乔生只是在没洗漱之前就铺开纸,写了“盈盈一水间”几个字。还有一大堆事情排队等着处理,李洛城一要开口就被打断,一想提醒就被制止,只能站在睡足轩门口等啊等。 顾乔生脑子都想疼了,还没想起来梦到什么了,将毛笔随意一搁,看着这五个字出神,招招手让李洛城进来。 “十二爷,七夕当天的票半个时辰内就售罄了,咱们肯定要扩大座位数,七月初五的票也快见底儿了,这李红姐的那场还没开始卖呢,我们肯定得调整营销策略了。” “天哪,我数学不好啊,你们弄这么多阶梯票价已经把我搞晕了,你把重新装修之后的戏台座位图给我拿来,再做一个调查,有多少人想买票进来看但是买不到的,实在不行,我们按住宅坊市街区,选代表投票,实在买不到票的...额,你让钟叔也来一下吧。” “好,还有个事儿,因为我实在没法拒绝这个人,他想报名当第四位评委,所以我得问你一下。” “什么人你没法拒绝啊?啊......” 所以当余白杭兴致冲冲跑进西子宫词找顾乔生报名的时候,马上被浇了盆冷水,随即,破口大骂起来。 “怎么又是邱英啊?他作为堂堂知府大人,是不是太亲民了些?” 李洛城确实没法拒绝邱大人,顾乔生也拒绝不了,其实一开始,是邱英拒绝不了母亲大人。七夕快到了,又是相亲的好机会了,毕无瑕可能放过这次机会吗? 而且吴山梁园选妻的盛况,整个杭州城没人不知道的,毕无瑕心里就犯嘀咕啊,“这还二婚呢,都有上万名少女报名,要不我也给含章弄一个,怎么也得有三千个女孩子来相亲吧?” 但是碧盈觉得不妥,“夫人,我觉得咱家少爷是人越多,越选不出来的那种,不然少爷都来杭州一年半了,肯定认识不少女孩子,怎么还没选出来呢?你看看这报刊上写的,七夕那晚,西湖边上会有很多灯会诗会和画船赏荷的,这不是比集体相亲有意境嘛。” 章节目录 第284章 被约谈了 “你说得对,那我自己先选,让含章和她们对坐煮茶,赏荷观花,这才不负良辰呢。” “不!!!”邱英只是回武陵春吃个午饭,娘和碧盈已经商量好把他卖了,邱英放下碗筷,庄重摇头,“我七夕那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晚上也不行,晚上我...” “你晚上要做什么,我特意去看了杭州城的政治与经济类报纸,最近杭州城农田收成好,河道无水患,税收稳居大政前五名,人口也在缓慢增长中,所以你七夕忙什么呀?” 邱英一直记得七夕有个什么事情来着,跟金靴杯有关吗?还是跟余白杭有关......哦! “七夕在西泠有两场大戏,我要去听戏,上边让我选的金靴杯主题曲演唱者我还没定呢,国事比家事重要,娘你说对吧。” “那当然是国事更重要,但是你也二十一了,娘也是替你着急...哎,吃饱了吗,这就走了?” 邱英可得赶紧跑了,袁师爷好像是西泠斗戏的评委,所以邱大人一早写了信自荐,如果他是评委的话,那想跑也跑不了了。而且这也是促进杭州城文化与艺术事业发展,娘还能说他不成。 所以余白杭就赖在睡足轩不走了。 “不是,邱英这不耍赖吗?他这是拿官威在胁迫你们,他就知道你们没法拒绝,这是...官僚主义做派,他这是要腐败呀!” 顾乔生才知道,原来余白杭对邱大人的怨念都这么深了。 “哪里就要腐败了呀?再说了,就是邱大人不是知府大人,那他也是探花出身,文化水平在那儿摆着呢,而且丁春香是你的‘未婚妻’,全城都知道,但邱大人跟两位选手都没关系,他还可以借此机会观察二人,谁更适合演唱金靴杯的主题曲,邱大人实在是很合适啊。” “我会全程监督他的。那好吧,我要带聚义堂的兄弟们都来给我家春香捧场,你给我留五百张票。” “五百?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咱家都一票难求了,我们戏台的茶水桌都撤了,为了能多摆几排椅子,最多...给你留三十张。” “我要五百张,你给我三十张,春香不是你手底下带的名伶吗,这么多人冲着她买票,你怎么还拒客呢?” “李红也是我带的呀,聚义堂所有人都投丁春香,那对李红公平吗?你知足吧,这还是看在咱俩有点交情的份儿上呢,你再犹豫的话,指不定又有什么大人物我必须给票的,三十张都没有了。” 顾乔生真够大方的了,前段日子这场斗戏宣传得满城风雨的,所以票务一经开放,真的是千金难求。而且上次余白杭亲了李洛城,顾乔生还没计较呢,实在是对余白杭太好了。 余白杭还是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好吧,那你给我排在好一点的位置,多少钱啊?” “不要你钱了,本来我这票价就没有定很高,还是希望有更多的市民有钱看戏,真正选出市民觉得好看的戏。她俩各自排的大戏,我也都看了,个人特色还是比较鲜明的,应该说各有千秋,我还挺期待的。我也求求你,到时候别带头打群架就好。” 没听懂顾乔生什么意思,余白杭背着手从睡足轩出来,春香今天去芙蓉锦阁监督戏服的赶制,所以不在木兰馆。那余白杭得回去找找曾落棋,一起为春香写最显眼的应援横幅了。 “老大回来了?”小五子殷勤上前牵马。 “回来了,曾落棋哪去了?我找她有事儿。” 话音刚落,曾落棋的雪骑也在大门口停下了,“找我什么事儿啊,我刚去了趟府衙,邱大人约谈。” “你被约谈了?你又犯什么事儿了,又倒黄牛票了?我说西泠七夕的戏票怎么都没了呀。” “这回真不是,外面日头太晒了,师兄我们进屋再说吧。” 余白杭都觉得自己有点腐败了,“每顿都这么多好酒好菜的,我都愧疚,要不是你拉着我每天练剑,我不知道要长胖多少。你吃这个八宝鸭,吴大嫂做的火候最好了,邱英到底找你谈什么去了?” 上次的蓝色烟雾,引起了官府的极度重视,朱文康这才知道这种烟雾危害有多大。但是益和源烟花爆竹的经手人数实在太多,找到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那个负责的经理早就跑路了。所以官府暂时没有把责任全归咎益和源,只是罚了些款。 但是有眼见心细的捕快发现,西溪上方的烟雾颜色更重些,虽然没有人员出现头晕、呕吐等症状,但有可能是聚义堂的兄弟们身体素质好,或者没有在意。可章子沅还是觉得不对,邱英又怕叫余白杭来公堂配合查案,她又要大呼小叫,扰乱公堂秩序。 可曾落棋也只知道钱塘有一家卖烟花的,也只知道对方叫“老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你再去买,他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是邱大人,您不是在杭州市区及周边辖区都下达了‘禁烟令’吗?我也不敢保证那个商贩还在不在了。” 也是,这个“禁烟令”下得实在是快准狠,一开始是出于保障交通安全和道路畅通的目的,后来没想到还成了“毒药”了。官府监控有力,罚得也很,所以前几天罗巡抚的孙子办百日宴,愣是没放成烟花爆竹。 “可能打草惊蛇了,这样,曾姑娘,下次官府如果继续追查此事的话,希望你可以配合官府。” “那当然了,聚义堂以义气相聚,我又武功高强,我可以保护你们!” 没错,曾落棋看的就是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听说他就是美颜速写和暴躁商行的老板?还听说他喜欢我师兄...... 余白杭摇晃曾落棋,没反应啊,偷偷把她眼前的菜挪到自己眼前,却瞬间被她拿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手背。 “好疼啊,你这都使出落英掌的一成功力了,疼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嫁不出去 “谁让你觊觎我的过桥鲈鱼了,现在连河鱼都涨价了。” 余白杭觉得甚是好笑,“你自己也不挣钱啊,你不都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吗?你刚才怎么愣神那么久啊?” “没怎么,师兄,原来那个烟花里面还夹了蓝矾呢,太可怕了,得亏苏纹毓给我们连着熏了好几天香草,不然我们倒下一大片兄弟,连海淘商城都未必开得起来。” 而曾落棋第一次带师兄去买烟花的时候,还说聚义堂也可以做烟花声音呢,益和源的烟花爆竹卖那么贵,说不定聚义堂也可以分一杯羹。但是现在想想都后怕,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死全体市民啊? 余白杭也是刚刚听曾落棋解释,才知道蓝矾是什么的,“那邱英的禁烟令,下得还挺对的。” “对呀,邱大人最早发现烟雾里有蓝色漂浮物,章子沅最先发现里面掺了蓝矾。”曾落棋的头搭在胳膊上,侧头看着师兄,“这么优秀的两个男孩子,都钟情于你......” 余白杭被她肉麻到了,“什么于我?钟情于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两个字眼的,我看邱英巴不得想弄死我,这样他在知府任上就异常清静和平坦了。章子沅,他都不知道我是...也就算是我巨大的人格魅力下,收割的一位迷弟吧。” “迷弟?像是墨竹喜欢春香姐那种的?” “不是,墨竹是真的喜欢春香,上次春香说她想要一把清河坊百年纸伞店,卢师傅亲手做的那把落花人独立纸伞。但是拿钱买是买不到的,卢师傅只卖给有缘人。你猜我那天晚上从七贤居应酬回来经过清河坊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墨竹不在书院读书,竟然跑去给卢师傅当学徒了,邱英肯定不知道。他还躲我呢,躲得过我的眼睛吗?我都看到他手都磨起茧子了,写字的手啊。他一官方认证的秀才,他还需要打工挣钱吗?再说八月就要乡试了,所以这还只是小打小闹的欣赏吗,要说世间痴情人啊,不论男女,都一样的犯傻。” “就像...章子沅喜欢你一样啊。” 怎么话题就绕回到余白杭身上了,“不是,他得管我叫二叔,我比他大很多的,都差辈了!” “差辈了?春香姐比文墨竹大了三岁啊,你只比章子沅大两岁啊。” 这么一说的话...余白杭瞟了瞟曾落棋,“连人家生辰都知道,我觉得你和章子沅倒挺合适的,都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们俩应该很有共同话题啊。家境也配,章子沅家就剩钱了,你又特别败家,要不你俩试试?” 可能是章子沅今天被官府叫去配合调查,穿的一身素色常服衬得更消瘦文弱了吧,曾落棋怎么看他都像是个因为长期生病所以不出门的少爷,所以她总感觉自己能把章子沅拎起来。 “这个太扯了,我以后的心上人,武功必须高过我,跟我差不多也可以,一点儿武功都没有,完全不在考虑之列。” 余白杭给你掐指算算啊,“武功比你高的,一表人才的,岁数合适的,不出家的,曾落棋,原来你都爱我爱到骨子里了呀,这些条件不就是按我找的吗?可惜我没法娶你呀。” “不要脸!你自己,你左边一个知府大人探花郎,右边一个理科天才阔少爷,还不够你忙的,还调戏我...” 曾落棋不知道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临走还不忘打包好她的鸡鸭鱼肉,“哼,下次看到漂亮衣服,不给你买了,你自己两难去吧,哼哼!” 一路跑回绛雪轩,曾落棋才闷在被子里大哭起来。 因为,她曾经以为,师兄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子了,如果她以后的心上人样样不如师兄,那她就一直不嫁。可是,师兄竟然是个花木兰,那曾落棋觉得自己再也遇不上她心里的人了,她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这个人了。 所以她才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人呢,师兄是男子的时候,因为有春香姐在,所以曾落棋一直不敢逾越师兄妹的情分。可是现在师兄是女孩子了,还得遵从师父的教诲,全力帮助和保护她。 曾落棋只想当一个武功高强的团宠大小姐,可是现在她的小肩膀上,怎么承担了这么多不能对人倾诉的秘密啊? “落棋,落棋?”柳展身着淡紫素麻衣衫,左臂挽只小竹篮,右手拿着糯米麻团串,转身即微风骤起,像一只淡紫色的小蝴蝶,翩飞入绛雪轩。 “梅影说你在屋里啊,我怎么没看到啊,你别躲猫猫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还有山上的竹叶,上次你和寄秋不是说想自己酿竹叶青吗?” 柳展悄悄走到曾落棋的床边,突然一掀开被子,却把自己吓坏了,“你要把自己闷死啊!三伏的天,要不是去看慧敬,我都不愿意出门,你怎么还把自己闷在厚棉被里啊?” 曾落棋这小脸哭起来,实在可以说是“狰狞”啊,吐字都不清楚了,“柳展——我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你早上不是跟我说回趟家吗?原来你又偷偷去灵隐寺了,呜呜呜呜——反正你也没法嫁给慧敬,要么咱俩一起孤独终老吧......” 柳展赶紧拍拍她的背,曾落棋这情绪一上来,差点把自己哭晕过去了。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余大哥骂你了?你家里写信给你找人家了?哦,是不是陆灿又拈花惹草让你对男人彻底失望了?” 曾落棋仰面大喘气,摆摆手让她别提陆灿,“陆灿在我心里的位置,都没有晚饭吃什么重要,都没有七夕那天,是春香姐还是李红赢了重要。但男人确实都是大猪蹄子,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 柳展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亲戚来了?那曾落棋可有点不调啊,可是她也从来没见过曾落棋哭得梨花带雨,不对,落花流水,也不对,花落知多少的滔滔不绝,只能顺着她。 “我家慧敬除外,余大哥也除外,我爹我哥也除外,其他男子都是大猪蹄子。” 章节目录 第286章 竹叶青酒 “为什么把师兄除外?师兄是最大的大猪蹄子,还是红烧的!”曾落棋直接拿棉被擦满脸的眼泪,“他有春香姐还不够,还要占着邱大人,还要俘获章子沅少爷,她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主角光环?萧思皖和归北司也抱成一团玩儿,而我,这些好男人都跟我没有关系,我...真要成了大龄剩女了......” 这么多的出场人物,曾落棋这是无差别攻击啊,不过余大哥身边的女人...和男人,实在也是不少,可是曾落棋嫁不出去这事儿根本不怨人家余大哥呀。 “你成为大龄剩女,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谁都看不上,你又挑剔又矫情,把人家都攻击了个遍,谁敢娶你啊?” 曾落棋哭得像小孩子吃不到糖果一样可怜,双手抹着眼泪,不停向柳展摆手否认,“不是这样的,我是,其实是......” 没法跟柳展说,虽然曾落棋和柳展一样,是真的有曾经怦然心动的瞬间,愿意抛下一切和心爱的男子仗剑走天涯。但是曾落棋现在已经知道,这完全不可能了,可是她不忍心戳破柳展的少女情思,就别因为自己的情绪,告诉柳展她永远不可能和慧敬在一起的真相了。 “哭累了,我想出去荡秋千。”曾落棋掀开棉被要下床,还真是热死了,刚才怎么都没发现呢。 “阿淑她们荡秋千呢,但是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寄秋没跟她们一起玩儿,不如我们去酿竹叶青吧。” “好!酿的我都自己喝个痛快,忘掉那些大猪蹄子!” 超然台 余白杭都在窗前转了一圈又一圈了,邱英的脑子有问题他知道,不然也不会总和自己说那些糊涂话。可是章子沅,余白杭真的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弟弟啊,可是一个人站在窗前,卸下防备,仔细想想曾落棋说的话,好像也有点,似是而非。 余白杭突然去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就是这个了,章子沅亲手做的,一个叫做“消夏日历”的东西。 余白杭拿到的时候,还摆弄了很久才搞明白,一个一个小格子,都是可以翻转的。转到背面就是一个小姑娘,不同的牡丹荷花月季和绣球花下面,又大又圆的头和可爱的小裙子,甚至章子沅连一个月之内的阴天雨天都计算出来了,穿的衣服都不一样呢。 还有穿着襦裙,大笑着荡秋千的,谁家姑娘这么不矜持啊?章子沅见没见过秋千啊,这绳子怎么这么长?余白杭突然拍案而起,花朝节!原来章子沅他......坏了,怎么办?要去杀他灭口吗? 余白杭当然不会杀他了,章子沅是那么聪明又可爱的大侄子...以后还是叫他子沅吧,好像还真有点...不过他喜欢自己什么呀?大口大口吃小麻团的样子? 余白杭抱着这个“消夏日历”,缓缓坐到床边,摸出枕头底下,章雪柔昨天差人送到自己手上,一封长达三页半的感谢信。东墙还有一面,章夫人代表杭州城妇联颁发给自己的锦旗。章老爷去往西域的商队,又和海淘商城达成了深度合作,章家,怎么跟余白杭的关系那么复杂呢? 芦雪桥,几个姑娘在这里酿酒曲。 “曾师姐,听说梁园的小梁大人选正妻,邀请余大哥去帮他挑,挑出来了没有?” 是李寄秋问的,只有她会酿酒,曾落棋和柳展都要看着她学呢。曾落棋不让她叫自己师姐,因为师父不在,这样叫乱了辈分,但余白杭却觉得没什么,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教她些功夫呢。 “没挑出来,不过师兄发现,梁大人和梁家奶奶为他纳的妾,俩人挺有意思的,把这对有情人也算是撮合到一起去了。” 不过李寄秋倒是提醒曾落棋了,“梁文衍,叶微澜。梁文衍,顾影怜......连名字都是对韵。” 柳展不解,“你自己在嘀咕什么呀?” “余白杭,丁春香;余白杭,邱含章。曾落棋...没有跟谁的名字是对韵的,换个名字,曾蕊映?好像还是没有和谁的名字押韵的,难道我的真命天子还没在本剧中出现呢?” “走神了,曾落棋你到底在干嘛呀?那块青石板给我,小秋秋要把竹叶压到汾酒里去了。” 趁未成年去酿酒的时候,曾落棋把柳展拉住,分享她的新发现,“我发现,有故事的两个人,连名字都是押韵的。比如余白杭和丁春香,比如梁文衍和顾影怜,还比如...”曾落棋噗嗤笑了,“这什么鬼,李洛城和顾乔生?” 柳展一脸懵,“这都什么扯犊子的理论啊,那你算出来你的名字跟谁对韵了吗?” 曾落棋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但我可以算别人的,李寄秋...晏杨,这不押韵啊,应该没什么结果。” 被柳展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你干嘛呢,怎么还毒奶呢?小秋秋才多大呀,你还诅咒人家。” “那好吧,我呸呸呸,那我算算柳展...慧敬,太不对韵了,慧敬小师父天生就是小和尚吗,他的俗家父母呢?” 柳展也不知道,她认识慧敬很多年了,但是这件事好像连慧敬自己都不知道。哎?不对呀,谁让曾落棋给自己算姻缘了,她和慧敬的未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期待的呢。 “你别算了,一点依据都没有,你不是会算五行八卦吗,还不如那个可靠呢。” 但是曾落棋没听进去,正拉郎配拉得欢呢,“展字和什么都不押,柳俏颜...柳俏颜也可以配梁文衍,开玩笑,我这肯定是开玩笑,柳俏颜......” 柳展早就不听她胡扯了,在热气氤氲里对曾落棋大喊,“曾落棋你还来不来了,不是你说要喝竹叶青吗?不干活儿没你份儿啊!” “没我份儿就没我份儿”,曾落棋斜倚着桌案,越发觉得这个想法有趣了,虽然没有找到自己未来的郎君,但是她可以算是大师兄季云时、梅玉倾、苏纹毓等等的姻缘啊。 “我不喝了,我回绛雪轩占卜去了!”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旧时春波 这几天给顾乔生忙的呀,每晚都得来借问酒家喝几杯,然后李洛城忙上忙下,跑来跑去,协调各方。这不,跟一轮赞助商谈过之后,终于在借问酒家最里面的座位找到了顾乔生。 “十二爷,西子宫词都忙成一团了你怎么还在喝?”但看顾乔生好像要瘫在座位上了,李洛城只能坐下,招了招手,“那也给我来一杯,‘我想静静’。” 可能是顾乔生上年纪了(今年二十五了),多年没回杭州,原来娱乐业已经这么发达了。各种文化和娱乐报刊,当天发当天送达,满城风雨。丁春香这帮孩子都长大了,自己组织排大戏,赋予了很多创意和情节进去,顾乔生还是满怀期待的。 但是随带着,西子宫词的票务系统也一次次崩溃。就在今天上午,邱大人的母亲想要两张票,顾乔生都只能尽最大可能让出了一张坐票和一张站票。心疼邱大人啊,明明心里只有余白杭,却不得不看着母亲抓住所有机会,不厌其烦给自己介绍女孩子。 丁春香和李红的“斗戏”共三天,七月初五开演丁春香的《长安一片月》的上半场,七月初六开演李红的《桃花又见一年春》的上半场。而在七夕当晚,西子宫词的戏台将扩大成两个,保证丁春香和李红的戏台互相不影响,各演各自的下半场,由观众选择去听谁的。 所以这些天,杭州城各家媒体也都写出标题:活久见!临江仙玉簟秋年度大战,谁是你心中的昆曲皇后? 以上这些,顾乔生都能协调,迫使他躲在这里喝酒的,是这场大戏的赞助商。都定好了陆威家全程赞助,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超级富户,来自南京的“胜雪事业”非要砸钱进来,赞助额还是和陆威家差不多的。 “胜雪实业,吴盐胜雪的胜雪吗?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就算顾乔生个人对钱没什么感觉,西子宫词也需要这笔钱啊。这个“胜雪实业”来头好像还不小,还特意要了三十个座位,顾乔生只能保证在七夕那晚可以给他安排。但他还是很诧异,这个神秘金主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台大戏上这么砸钱呢? “老板,你为什么不当评委啊?”要问专业素养,顾乔生的鉴赏能力肯定不在那几位评委之下,可顾乔生第一时间就拒绝了,怎么劝也不当。 “因为我知道,虽然从我的角度看,两台戏各有千秋,但是两个女孩子各有各的粉丝应援群体,丁春香和李红,各有各的优缺点我都了如指掌,但是粉丝群体,其中鱼龙混杂的,我可得罪不起他们。” 娱乐圈的水有多深,李洛城还不是很了解,但顾乔生真是多少经验泡出来的。也不是说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就因为他同时是李红和丁春香两个当红名伶的经纪人,他才怕被粉丝抓到一丁点错误然后无限放大,歪曲解读,连带自己的艺人也被人身攻击,最后怎么也洗不白。 “原来其中的利益纠缠这么复杂啊?当名人真不容易,惹不起惹不起。” 顾乔生轻笑一声,“这才哪到哪,你知道什么叫死忠、路人粉、本命、墙头,什么叫私生,什么叫黑粉,蒸煮,又当又立,圈地自萌,画饼,大势,蹿红,中间位......太多太多了,有得你学呢。” 确实是把李洛城吓到了,本来就巴掌大的脸,这下低头躲到黑影里,更看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顾乔生特别喜欢看李洛城这样小心翼翼,又怂又萌的样子,更不知道为什么,顾乔生突然把李洛城酒杯里的酒自己喝了。 “你喝两杯就得了,喝多了头疼,明天早上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我不一样,我在京中喝习惯了。”李洛城还是一脸的丧萌,顾乔生笑得邪魅,“你委屈啊?我请,付你加班费,等七夕过去了,让你补觉,让你在我睡足轩补觉都可以。”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李洛城还能对老板提什么要求啊?其实他嘴上抱怨老板躲这儿喝酒,也知道十二爷其实比他忙多了,他只是,想让十二爷少喝点,伤身体。 “李洛城。” 突然这么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李洛城还是激灵了一下。 “那天丁春香和李红的戏,你不也看了全程吗?这两个女孩子,你更喜欢哪种?”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李洛城因为十二爷让自己评论戏呢,更喜欢哪个女孩子... “都挺好的呀。” 顾乔生倒是有点着急了,“我问你更喜欢哪个,如果你可以选其中一个...回家当老婆的话。” 李洛城笑得生涩,“我哪儿敢想啊?春香姐和李红姐都美若天仙的,我...根本不敢想。” 顾乔生头朝外,嘴角上扬了一下又迅速转过身来,“那你,就没想象过,你以后的妻子是什么样子?” 李洛城今年二十岁,虽然到了娶妻的年龄,但是他还是想留在杭州,多赚点钱。他没想到十二爷会问到这个问题,李洛城低头避了避,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想过,大概...就跟我娘很像吧。我,也没怎么和女孩子接触过,我觉得我娘,就是最温柔,最贤惠的女人了。” 李洛城是淮北人氏,家里只有个小的制鞋作坊,兄弟姐妹也多。李洛城从小也没有被爹娘特别的重视,更没钱供他读书,虽说他也不是读书科考的料,但人聪明,长到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让他大伯带他来杭州见见世面。 而顾乔生,都忘了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了,甚至,他对童年的记忆,只迷迷糊糊在梦里出现了,可是醒来,除了头痛到炸裂,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乔生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和缓,不像老板,倒像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多久没回家了?” “四...四五年了。” 相对长叹无声。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顾乔生沉默半晌,忽而抬头,“李洛城,今年下雪的时候,回家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288章 万松书院 “文墨竹,又请假?”眼神不咋好的万松书院蒙老先生,拿着戒尺差点打错了人,但还是被墨竹躲过去了。 “我知道你是三试两案首,咳咳,我知道你是吃公粮的廪生,但是乡试就快到了,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娱乐,光是杭州城就有那么多的竞争对手,这个时候你还请假,你怎么不学学邱大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啊?” 墨竹低头嘀咕,“我家公子也没头悬梁过呀,我这次请假三天,就是去找我家公子的,他是探花出身,他可以辅导我的功课。先生您就同意了吧,难道真的要我家长签字吗,我哥哥很忙很忙的......” 其他同窗也都扒着窗户看热闹,猜蒙老先生能不能给文秀才放假。 “他肯定是去西泠听戏,不然过个七夕节,他回去找邱大人干什么?” “我也想去听,但是一票难求,蒙老先生也不会给我开后门,可是丁春香真是仙女啊......” “可是丁春香总不笑啊,观众买票去听戏,倒像欠她钱似的,我喜欢玉簟秋,眼睛笑弯弯的多可爱。” 当然不全是友好的声音,墨竹十八岁中秀才,且没读多久的书,还一试即中,顶着知府弟弟的背景来的万松书院,看不过眼的肯定大有人在。 “哎呦,一个书童出身,主子春风得意,他也沾了光,也没见他平时多用功读书,反倒总请假。呵,三试两案首,谁知道是不是塞了学政什么好处。” “你嘴巴怎么这么臭啊,人家聪明,你嫉妒啊?有说别人的工夫,那你赶紧把秀才考上啊,我看你心思全盯着别人读没读书了。我跟你同窗多少年了,我没中上举也没多遗憾,但是你好歹把秀才考上再来说别人啊。” “你俩别吵了,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吵,吵了二十年!快看看,蒙老先生要拿戒尺打墨竹,但是墨竹躲过去了,怎么没动作了,哦...” “哦什么,怎么了?” “墨竹向先生鞠了个躬,走了,应该是批假了,但是...啊!蒙老先生看到我们了,赶紧跑吧!” 蒙老先生虽然一口一个“臭小子”叫着,但是墨竹的天资确实挺高的,有些儒家经典,讲得比他这个先生还头头是道,还说这些都是公子告诉他的。 也罢了,一个老师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特别喜欢的学生,可是墨竹啊,科考就是为了做官啊,做了官,就不能这么感情用事,扔下书本,半路跑去支持自己喜欢的名伶了。 如果是李芸初或是秦媛唱对台戏,杭州城的市民们远不会如此热闹,但是丁春香和李红,知名度太高了,或者说,“商业化”程度太高了。 且不说二人唱念做打的功底如何,光是颜值、年龄以及全身上下的广告代言,带动的市民知名度,前阵子抢金靴杯主题曲也是人尽皆知的,所以大戏没开场之前,俩人的恩恩怨怨就够热闹的了。 更有甚者,把此事当赌注,李林大哥这没几天就端了两个地下赌场。几年前聚义堂一位好赌的师叔出过事,所以余白杭对于戒赌这件事情杀伐决断,一丝余地都不留。 兄弟们是亲眼见过老大从赌场抓到自家兄弟是如何处理的,场面极其血腥惨烈,所以他们充其量就在聚义堂内部,打打麻将而已。而这帮地下赌场的经营者,拿聚义堂大嫂开玩笑,那我们就拿你脑袋开玩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不光是甲子堂,虽然聚义堂的兄弟们买不到票进去看,但是顾乔生在很多条街道发放了投票,还是经过章子沅防伪处理的,防止有人多拿造假,这还是一场牵动全城的娱乐盛宴,聚义堂的兄弟们当然都要支持大嫂了。 但刘诚的工作常走暗线,杭州城各个蚂蚁娱乐报的常用作坊他几乎都清楚。却在临开场只有一天前,看到一张被遗漏的“扑街预定”,但是一角损坏了,标题看不完全,不知道是针对春香姐还是李红的。 可是春香姐大概不会买水军,他怀疑是冲着大嫂来的。但李红若想得到主题曲的演唱机会,也是要通过层层政审,所以刘诚暂时怀疑是顾乔生做的。因为顾乔生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很多年了,所有营销手段都一清二楚。这样的标题党恶性炒作,提前制造二人剑拔弩张的不合态势,虽然手段很低端,但是实在很有效。 刘诚不知道顾乔生和丁春香,包括和老大的一些“过往”,只是感觉顾乔生很冷酷无情。顾乔生在京中有无数的女粉丝,往台上扔珠宝的,去顾乔生府上...自荐枕席的。 虽然顾乔生洁身自好,从不被金钱收买,这一点刘诚挺佩服的,但也听说他从来都是黑着脸,“生人勿近”四个字都写在了脸上,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所以刘诚怎么能相信,顾乔生对自己手下的两个名伶是“真爱”呢。 作坊只剩一张残破的纸,那么大批稿件肯定是拿去印刷厂了,说不定明天一早,春香姐的戏还没开场,台下就会出现喝倒彩的唏嘘声。看来今晚,丙申堂又要加班赶稿了,而且不能告诉老大,如果真弄清了是谁针对大嫂,今晚的城里,可能会发生命案啊。 此时独坐木兰馆的丁春香却莫名有些心慌,她的一切准备都没有问题,上台太多太多次,她也完全不会紧张,只是,这是一个全城关注的比赛,有赢就有输,她不敢输。 好在,当华灯初上,写有“临江仙”的水牌挂上,西子宫词的大门还未开时,已然听得见门外观众交流评论的沸沸扬扬。 观众入场,邱英突然逆行回头找墨竹。 “墨竹啊,去陪我娘说说话,聊聊你的学业,聊聊戏,聊聊春香都行,就是别提我,你是不知道乘马车来的这一路多痛苦。” “不是”,墨竹这一转身,公子就自己绕去评委席了,墨竹还委屈呢,“我也不知道聊什么呀,我还想看春香呢。” 章节目录 第289章 西泠斗戏(一) 最后检查一遍戏服上所有的钉珠和绣线,淡扫蛾眉,轻点绛唇,丁春香从妆楼向下望,余白杭就坐在正中,和当年,丁春香第一次以青衣角色紧张上场时一样,有他在,一切都不慌张。 琴师就位,弦拉起鼓敲响的那刻,大戏,开场了。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开嗓便成精绝!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的余白杭被第一句唱词的恢弘磅礴所惊艳,他知道春香这次是以一位新嫁娘的视角展开叙述,但他没有想到,开场便是这样的设定。 新嫁娘听闻有书信至,喜出望外相迎,却得知丈夫的死讯,那一抿唇之间,滚滚乌云幕天席地而来,哀伤、痛苦、孤独、绝望,新嫁娘突然把信撕成碎片撒向空中,天不教人间有白头! 时光倒回到三年前,江南水乡,才子佳人,温柔无限。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爱杀江南......” 可天不遂人愿,这样的珠联璧合,偏偏老天要把新婚才刚月余的小夫妻分开。丈夫去了战场,从此妻子怅望天涯无限路。 春香在这部曲子中大幅删改儿女情长,而是加了很多对山河故人的浩然之气。一开始顾乔生是觉得很冒险的,春香在这出戏中参引了大量现实主义的元散曲,这和观众偏好的才子佳人春花秋月是相背离的。 可当丁春香真的换上粗布麻衣,娓娓道来新嫁娘新寡招惹贼人调戏哂笑,不失“贫贱不能移”的志向,唱出宋方壶的《山坡羊》时,顾乔生就知道,丁春香绝不是想排一出花前月下的戏剧而已,她想要更大的舞台,他也支持她有更大的野心。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秋风萧杀,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奈何天上月,圆缺总有时,当时明月曾照人,今夕何时照人归?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 转眼春归,邻居的小孩子满地跑跳,而新嫁娘,孑然一身,还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 就当新嫁娘以为鱼雁无期之时,事情有了转机,邻居大哥从战场归来,倾诉匈奴战场多么恶劣,自己如何从白骨堆里捡回一条命。 新嫁娘得知,自己丈夫的尸骨并没有被找到,军中也只是传说他失踪了而已,可是当时军队转移,没有时间再去寻找一个失踪的人,所以报了死讯,她的希望,重新被点燃。 新嫁娘满长安地去问消息,有没有人见过她的丈夫,可是军中人多,没有人记得了。与此同时,娘家的母亲和兄弟也要替她改嫁,新嫁娘在暴雨中与亲兄弟割袍断义。又向公婆三叩首,她决定,要亲自去匈奴把丈夫找回来。 上半场在这里结束,没等余白杭起身,后排一大半观众就纷纷抱怨没看够了,聚义堂一众兄弟哄然喊着“大嫂加油”,几位对这出戏的评价也很高,对后半段的剧情还是十分期待的。 戏虽然落幕,但观众仍未散去,丁春香不得不三次返回台上谢幕。刘诚突然来和老大说了些什么事情,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的春香,目光一直向台下望去,却寻不到他。余白杭听罢匆匆归位,面色并无异样,起身鼓掌,大声叫好,二人相视一笑。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小五子,把我的礼物送去木兰馆,我有事情今天不能去看春香了,落棋呢,先走了吗?” “没看到师妹啊,是不是和柳展姑娘先溜出去逛夜市了?” 不过现在余白杭已经顾不上她们了,“随便吧,她俩都会功夫,刘诚跟我走,剩下的兄弟们先回家吧。” 与此同时的西子宫词门口,与母亲同乘一轿是怎么也躲不开了,邱英知道,紧箍咒又要开始了。 “含章你能不能争点气呀,本来娘看这位丁姑娘很有才华,挺好的小姑娘,结果你说...你怎么还被墨竹截了胡了,娘不是说墨竹和丁姑娘是不是般配,但是人家用心啊,现在人家俩人去吃宵夜了。你的起点比墨竹高很多啊,你怎么就...唉......” 反正邱英就吊死在余白杭一棵树上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而且他看母亲见哪个姑娘都挺喜欢的,那以后还是得多让她和余白杭见见啊。 在今晚春香姐的《长安一片月》为开场前,大街小巷就开始出现误导舆论风向的声音。什么春香姐非原创,片段抄袭,什么道具布景粗制滥造。刘诚当时就奇怪,首先戏没开演,戏文内容和道具服装都是第一次亮相,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装成西子宫词内部知情人士,闭着眼睛瞎写的?又或者,西子宫词内部,真的有所谓的“内线”吗? 所以丙申堂的兄弟们都没看成戏,一整天都在追查针对大嫂的负面消息,可是越是负面,大家越是爱看,不从源头彻底封杀的话,永远都是抓不完的。 “你的意思是,李红提前买水军控制舆论,因为买到票去现场的人数有限,所以她要前期造势,将市民的言论集中向春香身上引。你把你看到的几分报纸拿给我看看。” 真垃圾,毫无看点,浪费戏票。 什么鬼,简直垃圾中的垃圾。 就这台戏还有人看呢?说好看的那些人,丁春香给你们多少钱,都是智障吗? 不是谁的粉,但丁春香真的江郎才尽了,也不对,只能说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伶人,本来也就是靠皮相吃饭的,年纪又越来越大了,嗓子不好,身材走样,赶紧下台吧大妈! 强撑着看了两刻钟,真的无力吐槽了,丁春香你唱了多少年戏了,就只会干瞪眼吗?会不会演戏啊,一台闹哄哄的垃圾,退票! 章节目录 第290章 西泠斗戏(二) 满场的尴尬,可能是春香这么大年纪还演小姑娘让人觉得很恶心吧?反正我是尴尬到爆了,无聊的剧情,烂俗的梗,面瘫的演技,像说话一样的唱腔。还刷分,不知道丁春香给了水军多少钱,就冲这人品,我也得把票投给李红。 丁春香二十一岁,在她们眼里是有多老了呀?刷分?所以这个人是明知道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会评高分,所以提前造谣说高分是刷出来的意思吗?这不是很打自己的脸吗? 刘诚是不想让老大看的,现在也确实不敢离老大太近,因为这么一会儿工夫,茶社的木桌子都被老大的短剑刺了好几个洞出来。 “老大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水军就是要千方百计惹怒你。” 余白杭狠狠从厚木板里抽出短剑,拍在桌上,“我不生气,只是一帮没读过书的文盲,在纸上放屁而已嘛......XXX这些人吃的是饭菜吗,那怎么满嘴喷粪呢?” 水军的概念,也是才兴起不久的,这次西泠斗戏,应该算是最大规模一次动用水军力量了。而以刘诚对新闻的敏感度,到七夕那日,连续三天甚至更久,对于春香姐的言语攻击可能还会更加严重。 “老大,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愤怒,但是我们也要合理合法地解决问题。我也总结了一下,这些言论很大一部分是重复的,也就是围绕几个点不停地扩散,其实他们黑大嫂新戏的观点也都站不住脚。还有,扩散这些言论的,可能就是那么几个人,甚至是一个人,他的目的就是激怒你,你跟他讲不通道理的,因为他们最擅长装疯卖傻无理取闹了。” 既然是这样,余白杭就更不能理解了,“所以这些人为什么要写这些屁话秀下限啊?激怒了老子,老子可以把他杀了呀!” “因为首先,你找不到他,你没法确定这些话的源头出自哪里。其次,这些喷子就是要强行把我们的水准拉低到跟他一样,就好像两条狗可以对着吠叫起来,狗咬你一口,你不可能咬狗啊。” “我最不喜欢听这句话了,我是人,狗咬了我,为什么要用狗的方式去解决,我可以拿棍子打它呀!” 这就是刘诚为什么要单独和老大谈,“所以老大,我本来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提前跟你说,我也怕如果真的闹大了,你的情绪控制不住,会做出冲动的决定。像你自己也说了,低段位就是两狗互咬,但是高段位,咱们可以用棍子来保护自己,我们得寻求官府帮助,保护春香姐的形象和利益,而不是鲁莽的出头。” 正好窗外下了一场小雨,把余白杭的情绪也降了降温,“好,我相信你,我会控制我自己的情绪,不和那些人头猪脑的XXXX对骂。可是你也说了,今天白天查到了部分报刊,但是今晚春香的戏落幕,从今晚到明天早上,这些无脑言论会大幅出现在杭州城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很容易跟风黑。” “我有一个办法,我下午去找过梅记者,她也没有想过水军的现象会这么严重,我们决定针对这些无脑言论,一条一条列出来,一一辟谣,而且越详细越好。但是老大,你也得保护好大嫂,她如果看到这种言论,七夕当夜的演出会很受影响的。” 所以当晚,西溪灯火通明,丙申堂的兄弟们一半忙着写稿澄清辟谣,一半写通稿描述《长安一片月》首演好评如潮的盛况,曾落棋和柳展也来帮忙。甲子堂的兄弟们连夜校对印刷,务必在水军小报铺满大街小巷之前,先把舆论引导回来。 聚义堂的动作确实比雇水军的幕后老板想象得要快,不过他倒很奇怪,丁春香现在混得不错啊,背后金主,都涉黑了。 “肯定是李红雇的水军啊,还有谁会对春香这么恨之入骨呢?春香只是一个安心唱戏人畜无害的妙龄少女啊,还有谁会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攻击她呢?” 余白杭反正咬死了是李红动了手脚,“我是不相信政审那一套,李红之前耍过很多次心眼,邱英一样没看出来呀。这个大猪蹄子,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李红多恨丁春香啊,春香下去了,她就是西泠一姐了,所有好资源都会砸她身上,这个女人太恶毒了。” 曾落棋和柳展已经困得不行了,“那咱也雇点喷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那我不就成了和狗讲道理的人了吗?不行,我今晚要去看李红那出,什么桃花朵朵开,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实力,跟谁俩班门弄斧呢?” 余白杭是临时改主意的,所以顾乔生实在没票给他,那么只能,向官方势力妥协——在评委邱大人的旁边给余白杭加了个座位。 结果余白杭都要打瞌睡了,出场人物怎么这么乱啊?所有出场的女性都是为了衬托女主多么的美丽、善良、聪慧,所有的男性出场都无一例外爱上了她,为她开后门走关系。 “李红演的是一人完成九杀的,夏姬的故事吗?” 余白杭只是想问,女主除了住在几棵大桃花树下的茅草屋里,她都会干什么,她到底有什么一技之长使得她光芒万丈,所有女人都嫉妒她诽谤她,所有男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呀? “天哪,这什么烂大街的剧情,还敢引用我男神李贺的诗,别以为自己装模作样拨两下箜篌,就敢说自己‘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了行不行?” 今天余白杭怎么了,邱英毕竟是评委,但她总在旁边颇有微词,很影响邱英情绪啊。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愤世嫉俗的,不是说不来看这出戏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因为某人选择不知道什么叫‘德艺双馨’,没有标准没有底线没有判断力,那我就作为公平正义的使者,亲自来告诉他什么叫德为立身之本。” 水军是不是李红雇的且另说,光说这大戏排的,白瞎了温子非等等一众好演员了,都来给这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盛世白莲做绿叶。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西泠斗戏(三) “我怎么看得有点懵呢?这个桃花精垂髫时期就倾慕她的老师,长大了和邻居定亲,却阴差阳错和未婚夫的弟弟看对眼了,然后又被什么王爷抢走了,未婚夫又用自己的前程把她换出来,然后又在亲兄弟之间不知道怎么办,其中一个又上战场了,但桃花精还有没有和另一个安定下来......我真的看晕了,这台戏就讲了,到底桃花精选谁当老公吗?” 嗯...余白杭说的是对的,邱英也一直分不清谁是谁,“可能这就是一出爱情喜剧吧,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大团圆,这不是大家最爱看的戏码吗?” 余白杭鼻子轻哼,“是够热闹的了,这人生经历,简直比褒姒妲己加起来还开挂。现在大家都爱看这种虚假、浮夸、全民臆想的东西了吗?” 不光这出戏的立意有问题,几次观众席哄然大笑的笑点也有问题,余白杭只是觉得尴尬,“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梗了,你们都没听过吗,为什么我完全笑不出来。而且我一不那么资深的票友都听出来这出戏里融了多少梗了,现在台上这段就是抄袭《风筝误》啊!” 所以顾乔生就远远看着邱大人等四位评委哈哈大笑,余白杭转过头不看他,抱着怀冷眼看着台上不知道在闹些什么,笑得很尴尬。 “没半点现实意义的东西,也就是十几岁的小女孩看的幻想大戏,关键你们一群成年男子还跟着......” 随着玉簟秋的《桃花又见一年春》上半场缓缓落幕,观众纷纷起身鼓掌叫好,但邱英感觉得到,余白杭起身的速度要比其他观众要快,目光望向后排的正中,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顾乔生也没查到关于这个男子的信息,他就是“胜雪实业”的大公子,好像就是来捧李红的。 那个混蛋在众人的簇拥下先离开了,余白杭激动起身要追,顺势把腰间佩剑取下,却被邱英死死拦住。本来余白杭怒气还没这么大,被邱英推搡得这回是真暴怒了。 “你拦我干什么!” “我还想知道你要干什么呢?你这架势好像要去杀人一样。” “我要是真想杀人,就你这点功夫还想拦着住我?” “你到底怎么了,看到什么人了?” 眼前处处张灯结彩恍如白昼,多么喜庆热闹的景象啊,可是余白杭只能想到一个叫“灯下黑”的词,官商相护一丘之貉,没想到这个人现在还喘着气呢。 那年春香才十四岁,和几个唱戏的小姑娘,跟着西子宫词的老板娘客良夕去南京唱了半个月的戏,正值豆蔻年华的丁春香,很容易被坏人盯上。所以余白杭一分神没注意到,这个家里有着南京最大盐矿的杨博,就要强抢丁春香做妾。 那时候余白杭还不会功夫,充其量只能先和顾乔生配合着绕过关着春香的别院里面,重重的家丁护卫,撬锁把春香救出来。但把春香救出来的时候还是被别院的狗发现了。 余白杭毫不犹豫把春香推向顾乔生,“走,快带春香走!” “不行,要留也是我留下,你带春香走。” 春香被关在别院一个小屋子里绝食了两天,誓死不吃一口杨博给的东西,现在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没时间了!我抱不动春香,你背着她快跑,别管我!” 余白杭只能被打,幸好的是那天杨博在别院宴请几位纨绔子弟朋友,遇到这样的事面子上挂不住,也没法跟朋友说抢来的女孩子跑了。只是狠狠踹了余白杭肚子两脚,让这个小乞丐赶紧滚。 余白杭眉头紧皱,他只能扶着墙,这几脚踢得他连跑都跑不了,杨博让朋友等他一下,他有几句话要跟余白杭说。 “小乞丐,你怎么那么护着丁春香啊?青梅竹马?呵,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可能你跟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你看看你现在衣衫褴褛的,你凭什么说你要保护她呀?今天要不是我叫他们别打了,真能把你打死,你说你何必呢?” 余白杭倔强抬头,他身上很疼,他也没有力气说话,眼睛有些花,也有点听不清楚,但他能听见那个混蛋说:“人不是我抢的,是我重金买的,今天放过你们,但丁春香,我要定了。” 杨博看着余白杭的冷峻坚毅就觉得可笑,“你想说‘莫欺少年穷’吧?对不起,你不是少年穷,你是一辈子都穷。” 几位纨绔朋友也等得不耐烦了,想走过来,却看到脏兮兮的余白杭怕脏了自己的衣裳,“走吧,别跟乞丐计较了。” “看他眼睛怎么那么黑,像只小狗一样。” “哈哈哈,摇尾乞怜...” 七年后的余白杭,也算是有钱有势了,但他也没有觉得有多财大气粗。和邱英一起站在桥上,凭风并肩而立,邱英此刻很想抱抱她,可是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邱英将要攀上她左肩的手又迅速抽了回来。 “那后来呢?你们一行人就离开南京了吗?”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和客良夕不对付的,我去逼问客良夕,杨博说拿了钱的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为了钱给春香卖了,她躲闪了很久,她说她没有要把春香卖给杨博做妾,但是...” 余白杭不好意思说,“杨博花重金,要买春香的初X。不过没关系,后来我寸步不离守在春香身边,杨博派了一批又一批的家丁和走狗来骚扰春香,那个时候我打弹弓的精准度简直是人生巅峰,打歪他们的鼻梁,还用鱼线割断他们的鞋底,顾乔生泼了烧红的炭火在地上,他们再也不敢来了,可能全身大面积烧伤吧。让客良夕尴尬我也不在乎,她先违背契约精神的,但我必须保证春香不受到伤害。” 邱英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余白杭猝不及防。 “你干嘛呢?我梁男神刚刚说了‘任单身女子去穿漂亮的衣裳,官府会守护你们的正当权利’,你就明知故犯骚扰我是吗?” 章节目录 第292章 西泠斗戏(四) “我很后怕,我没有想到这么黑暗的事情会发生在春香身上,她那个时候还那么小,没有爹娘保护,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长大,一想到我的朋友有这样的人生经历,我就很心疼。” 心疼春香那搂余白杭这么紧干嘛呀...... 余白杭缓缓扣住邱英的手腕,“邱含章,你打得过我吗?” 邱英这真叫做“威武不能屈”了,手腕被她按得生疼,但依然得保持淡定自若,“打不过,但我就是要陪在你身边。而且我不是说你不能有仇恨,但是我希望你别把所有的仇恨、愤怒和委屈、冲动都一个人承担,我想听你的故事,你完完全全可以信任我。” 不是,这月黑风高浮云遮月的晚上,邱大人这不明目张胆耍流氓嘛。虽然这是一个少有人至的小桥,但一旦被人看到一定会满城风雨。好在余白杭比邱英矮了一截,正面绕不出来,还可以从下面绕出来,顺带把邱英的手腕反着扣住。 “疼疼疼——” “好了我都听见了,但现在我得去看看关于李红这场演出的报道,如果是一片的好评如潮,那就是李红买水军害春香了。” “我跟你一起去。” 果不其然,《桃花又见一年春》才落幕不到半个时辰,铺天盖地的一致好评就如潮水般将玉簟秋推上神坛了。 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新意且笑点密集的一台戏了,这次玉簟秋的转型简直太成功了,“杭州城第一昆曲名伶”当之无愧! 演技和唱功吹爆好吗!玉簟秋一生推,美炸寰宇,美出天际!对比隔壁不知道要好出多少! 选材的寓意真的很棒,女主在生活的磨难中永远保持积极阳光正能量,永远保持宽容和善良,玉簟秋演出了灵魂,唱功婉转悠扬,听一场都不够!超级期待下半场! 笑到流泪!在短短三个月时间内能排出这样荡气回肠的一出大戏,真的是顶级流量了!别家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来蹭热度好吗?那么多大咖去帮衬《桃花又见一年春》还不是因为人家题材好,演技好,红姐人品好吗?红姐勇敢飞,红豆永相随! 余白杭不是气愤到极点,而是真的生理上犯恶心。 “好尴尬呀,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勇气,就一个圣母白莲花的光环为中心,整出戏尬来尬去,什么故事也没讲,倒是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众鲜肉小生和实力派给她当陪衬,无一例外的一见她的容貌就误了终身。而且你发现没有?李红雇的水军都不说她的名字,因为她们也知道土,都是一群多无聊的人,来这里找存在感,我现在耳边都嗡嗡的,就好像这些苍蝇在我耳边一遍遍在胡说八道一样!” 余白杭真XX想一把火集中把这些胡言乱语的蚂蚁小报点了,可是放火既犯法又无济于事,言论已经散发出去了。 “邱英你干嘛呢,你说话呀,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文化行业的正常秩序了,李红这已经是不当竞争了!” 邱英把刚刚的报刊都收集起来,“那就直接去问李红,去问顾乔生,看他管不管这件事,你去叫刘诚,我去叫梅玉倾,半个时辰后,西子宫词门口见。” 此时的顾乔生也看着这些言论头疼呢,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问李红呢,睡足轩外就传来了余白杭特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李洛城看着邱大人和余小爷一人拿着书报,一人手持佩剑,银鞍白马,飒沓流星的,这是要抄了西子宫词吗? “十二爷正在休息...已经进去了?那我要不要溜走装没看到呢?” 余白杭把昨天骂春香的,今天夸李红的,全部摊在顾乔生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管不管?” 一阵尴尬的沉默,其实是顾乔生在平静一下被余白杭吓到怦怦直跳的心,“额,邱大人坐,这位记者朋友也坐,那个,小余...余小爷啊,你别那么冲动,好像要砸场子一样。李洛城——这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去找找他...” “哪里跑?顾乔生你别想逃,今天这事儿必须有个说法!你桌子上是什么呀?你也知道这件事了,那你怎么不生气啊?” “生气有用吗?我这不正要去问李红吗,你们就直接进来了。” “不用了,我已经问过她了。” 余白杭去问过李红了?顾乔生赶紧回到座位,“刚刚去问的?拿着剑,没给人家打一顿吧?” “我是打女人的人吗?邱英跟我一起去的。” 那邱大人大概能抑制住余白杭不动手,顾乔生松了口气,“那还好,李红怎么说的?” “她确实吓到了,我把这两天的蚂蚁小报都甩在她面前,她很诧异,我觉得她是演的。她说关于丁春香的这些言论,她都不知道,也指明了几份小报,她不认识这些小报的记者,完全没有合作过。她承认她确实有提前写通稿,不过都是说她自己的这出戏的亮点,这也是业内墨守成规的宣传策略了,但她只说了自己的新戏,完全没有打压丁春香的意思。” 邱英能证明,李红当时说:“斗戏比人气是我向丁春香提的,三个月内你的功底,你的人脉,对市场的把控和多年积攒的人气都体现在这出大戏里。而且我从下战书那一刻我就知道,但凡比赛,有赢就有输,我确实也侧面打听过春香的戏是什么题材,我觉得我输的几率很大,不过我输了也不怕,毕竟我的红豆们还是会心疼我鼓励我,我几乎算是没失去什么,所以为什么要买水军捧一踩一呢?” 余白杭什么也没说,但一路带风板着脸直接去到睡足轩,他不信,李红说的他都不信,“她最擅长哭得楚楚动人博取人的同情了,平常唱戏只会瞪眼卖萌,这时候演技又大爆发了,她说的我一句话都不信。” “余白杭,你现在对李红也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啊”,顾乔生不是护着谁,如果非要偏向的话,他也偏向丁春香啊,可是李红说的没有问题,她做的她认,没做的人家凭什么认啊?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西泠斗戏(五) 但顾乔生对余白杭还是有点忌惮,毕竟她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现在她是帮派老大,手下五百个兄弟,谁知道一言不合得罪她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你最担心的就是时间和舆论导向,距离明晚正式对决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这样,先稳定春香的情绪,无论如何她明天的戏不能受影响。” 邱英替余白杭答了,余白杭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已经让梅玉倾去了,但是那个丫头,不知道这次说话有没有个轻重,但她毕竟代表官府,怎么也能减缓些春香的焦虑不安。” 顾乔生长叹,“今天就我们几个在这里,邱大人是评委,刘记者也是懂圈内规则的。我也说个实话,这段时间我很认真地观察了李红和丁春香,如果说走得更远的肯定是春香。但是春香,也很容易,我不是说必定,但是极其可能,她不会比李红更受欢迎,李红这种类型就是有人气啊,就是招人喜欢啊,她除了家境不好底子差,这些她没法选择,除此之外,她没什么可以黑的点啊,所以,以这么多年我在圈子里闯荡的视角,李红会比春香走得高。” 这个角度倒是没想到,也不对,邱英根本也听不懂,使劲推了推快睡着的余白杭,“你听了吗?” “我听了,但这不合理啊,春香很接地气啊,她代言的很多产品很有购买力呀。虽然我之前说过她有点不爱笑,可是她的专业素质大家有目共睹的,不需要再用放肆和毫无节制的笑容讨好观众了。” 余白杭果然是这样“直男”的观点,顾乔生就是在解释圈子的不同啊。 “所以啊,这就是演员和观众之间微妙的关系,你说李红爱哭,你看不惯她柔柔弱弱的样子,但她可能真的是前几次上台紧张的不可控的,结果收获了一众粉丝,这算意外收获。她确实底子差,天赋没有春香高,嗓子条件不突出,但是人家真的懂得扬长避短,把自己的笑容做成招牌,这也是一种本事啊。能一直保持微笑,让每一位来听戏的观众开心,这难道就不需要努力吗?” 邱英已经听不懂了,但是好像挺有道理的,余白杭满脸都写着不同意,不过顾乔生还是继续说,“春香有你这样一个‘未婚夫’帮衬,不过李红从她的起点走到现在,真的比春香更努力,她的故事更励志。” “她励志?春香就不励志了?”别人不知道,余白杭还能不知道?这事儿必须跟顾乔生掰扯明白,“春香从小没娘,十一岁没爹,被亲叔叔卖到戏楼,十四岁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然后遇到李红,跟她作对多少年,她哪里顺了?这两年才稍微好过了一点点好吗?而且顾乔生,你一直在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在帮李红掩盖什么真相?” 邱英安抚她别太情绪化,这动作幅度,邱大人的右臂直接搂着老大的左肩,刘诚这一晚上狗粮吃得撑撑的。 余白杭不是情绪化,而是这一切很蹊跷,如果真不是李红做的,那就只有...... “对了顾乔生,你今天看到杨博没有?那个胜雪实业是怎么回事儿?这场比赛不是陆威美妆全程赞助吗?” “杨博是谁呀?” 等等——啊—— 顾乔生头痛症又犯了,疼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扶着椅子的扶手,手背的青筋都很明显。他以前在京中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回想以前的事就容易头痛,但没有这样严重过,可能是时间太久远,又可能...... 顾乔生突然起身问道,“你们知道顾盈盈是谁吗?” “啊?大哥你哪个频道啊?现在我们在说南京的杨博。” 顾乔生刚要想起来,李洛城就拿着药跑上来了,“是不是头痛病又犯了,快吃药。” 顾乔生吃了药好些了,刚才真的疼得很剧烈,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样,十二爷的架子又回来了。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叫你好几次都没动静。” 这睡足轩里又有邱大人又有余小爷,李洛城更紧张了,“我,刚才就在楼下。”不过看顾乔生瞥来的眼神有点可怕,“我,刚才解手去了。” “解手就上楼来嘛,又不是外人。” “他俩有点配。”余白杭说完之后迅速离开邱英,可是刘诚能看到,刚刚老大那么自然地往人家胸口撞。 “你说什么?” 余白杭笑着解释,“什么都没说,你想起来那个王八蛋没有?” “想起来了,但是你们都没听说过顾盈盈吗?刘堂主呢,也没听说过?难道不在杭州?” 刘诚耿直摇头,看向老大求解围。 “他没听过,你可够能打岔的,顾盈盈是谁呀?前女友啊?” “我要是能想到的话,还问你们干嘛?好吧,我刚才想起来杨博是谁了,原来那个挥金如土的赞助商就是几年前那个抢春香的杨博啊?所以他这次来杭州是?” “刘诚你听说李红最近在和什么人交往吗,杨博是她的新男朋友吗?” 刘诚摇头,“一点都没听说,她最近发的通稿也都是说排戏多努力,老大你是说这几天盯着海棠春坞吗?” 还把不把顾乔生放在眼里啊?“喂喂喂,你们这明目张胆在西子宫词安插眼线啊?” 余白杭完全没理睬,“我们聚义堂的眼线,想插哪儿插哪儿。你还想不想为丁春香洗清冤屈了?如果表明是杨博做的,那李红也可以洗清,不然她也容易被春香的粉丝骂呀。” 丁春香也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不过也不是从来没听过逆耳的话,也都还能接受。李红的戏她也听了,确实是她的风格,一点进步都没有,唯一的亮点就是找来西子宫词所有英俊白净的小生,能不吸引人吗? 所以梅玉倾来的时候,丁春香很安心,有官府做后盾,她相信谣言是止于智者的,所以很配合邸报写澄清的稿子。 可若风言风语铺天盖地而来之时,人群中智者的声音也会被迅速淹没,而你没有任何的办法挽救,只能任由流言四起,你的声音,孱弱无力。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西泠斗戏(六) “不行,还是不行,老子是杭州城第一帮派大当家,我媳妇儿被欺负了还让我走法律程序,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就去把杨博绑架了。” 三个时辰前,余白杭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刘诚还赶紧拉开马车帘子向外看去,“幸好邱大人走远了,老大,我听了你和十二爷说的故事,那这个杨博可太混蛋了,如果真是他买水军害大嫂,那我支持你按江湖规矩把他办了。但我建议你可以先冷静一下,如果今晚过了,明天早上你还想绑他,那聚义堂五百兄弟,老大您指哪咱打哪!” “还有件事,你说你不太熟悉南京的富商,那我给你时间让你派人去查杨博的家底,你需要几天?” “大概五天?” “三天,我只有三天的时间,能查到吗?” “那我尽力。” 余白杭深思熟虑了一夜,暗的要疏通,明的也不能不出这口气,自己老婆当然要自己护着,他还是要去把杨博绑了,但是杨博住哪儿啊?还有今天的顾乔生,余白杭总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睡足轩楼下·卯时日出 “顾乔生你是不是有病啊!明明知道很多人买不到票,他们都没来看戏,怎么投票说哪个更好看呢?” 这一大清早的,余小爷怎么又来了,不是子夜才和邱大人一起离开的吗?李洛城打着哈欠来开门,余白杭一脸“逮个正着”的眼神,“你跟顾乔生睡一起啊?” “不不不不,怎么会呢,是因为昨晚十二爷让我和他一起梳理该怎么应对这次对丁姑娘的负面言论,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我我...” 李洛城其实没做什么,反倒顾乔生作为老板一直在忙,还让李洛城去他床上好好睡一觉,他自己却坐在地毯上亲自写稿子。(客良夕到底干嘛去了?说是极其重要的个人原因,出这么大事儿也不管,余白杭猜她要改嫁。) 不过李洛城这小模样确实挺想让人调戏的,“对不起啊,那天不小心亲到你,不是故意的。” 李洛城的耳朵根瞬间红了,“哦,没关系,十二爷让我别在意。”虽然李洛城不知道为什么让自己别在意,但十二爷说的,他就照办就行了。 睡足轩二层的轩窗被推开,顾乔生懒洋洋探出头去,“余白杭,这才什么时辰啊,你又怎么了,上楼来说!” 顾乔生一定是年纪大了,余白杭精力也太充沛了,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什么啊,一个字就听不进去。在圈椅上呆呆坐了好久,顾乔生才缓缓醒过神来。 “首先,她们俩人的粉丝加起来有十几万,戏票肯定没有那么多张的,但是她们比的就是人气,增加投票的方式两个人也都同意,因为全城都知道,比的就是受欢迎程度。如果只有买到票的才有投票权,又会有人说是某家粉丝走后门买票,是黑幕内定的,你要我怎么办?” “可是现在你规定七夕后三天内统计票数,如果有人多领,做假票怎么办?” 顾乔生真的好困,但怕余白杭闹大,更没法消停了。 “为这个事儿我跟章子沅磨了好久,他做了一种毛竹和枯树叶做的杂色纸,比其他纸张更重更厚,没办法仿制的,核查票数的时候能摸出来的。发放票也考虑过的,杭州城二十四个取票点,一个时辰内同时发放,虽然我们没有按照户籍身份一一核实,但章子沅按照地图计算过的,这些坊市的粉丝很密集,一定是一抢而空,不会有人有时间多领票的,我算数是不好,但章子沅你还不信吗?” 余白杭确实信得过章子沅,但他还是心慌得厉害,昨晚李红的戏一上,人气一边倒得厉害,再和春香粉丝中的黑粉干柴遇到烈火,简直不堪设想。 “要么我在你把票全部收回之前,放把火把票都烧了,没有输赢怎么样?” 顾乔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翘起二郎腿,“全城都知道这个规则,还没出结果你就急着打破规则,这传出去对春香的影响可比输了一场戏严重多了。” “好吧,看来已经覆水难收没得商量了,我现在去杨博住的驿馆,把他给绑架了,逼他撤回水军。” 随便吧......顾乔生很是不理解,你要放火还提前通知别人,你要绑架就绑架,告诉他干嘛,等着让他去报给邱大人来抓你吗? “那就是你们的个人恩怨了,咳咳,杨博住在七贤居天字一号,随从大概不到三十人吧,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还有啊,仅以你个人名义在违法的边缘试探就行了,千万别把西子宫词搭进去......” 话还没说完呢,余白杭已经拿着剑走了,顾乔生就当做了场梦,继续倒下再补一觉。 七贤居 早上的太阳光就这么刺眼了,余白杭站在七贤居门口推了推墨镜,“兄弟们,封店!” 虽说七贤居还没开张呢,但作为杭州城最大的酒楼,这店一封,哗哗的银子就跑了呀。 “秦老板别害怕,我只是想请兄弟们在这里吃个早饭。”两个金锭转眼就送到秦老板的手上,“聚义堂的兄弟有点多,这些够饭钱了吧?” “够,饭钱绝对够。” 这不就合理合法了吗?余白杭一招手,“那兄弟们都进来坐吧!” 杨博的随从们听到厅堂里动静这么大肯定要下楼看的,脖颈却被刀鞘顶住,又退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位一袭白衣玉带的年轻公子,悠闲摇着扇子,大步流星往天字一号闯,太目中无人了。 “你是什么人啊?敢打扰我家公子休息!” 余白杭倒是从容不迫,轻笑一声,“会会老朋友而已,都别客气,一并绑上吧。” 所以杨博一睁眼就看到一位佩着长剑的男子翘着腿坐在自己床头,那惊吓程度可想而知了。 “早上好啊。” 杨博抓紧床幔,“来人啊!快来人啊!” “喊什么呀?我又不是贼人。”杨博还在揣测眼前人笑里藏刀是什么意思,余白杭的剑鞘已经抵在杨博的脖颈上了,“好好想想,我也算是你的一个老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295章 西泠斗戏(七) 这么个酒囊饭袋,出门全凭他爹的家资才能纸醉金迷,见此情景当然吓得要尿床,杨博的声音发颤,“我...想不起来了,我不是杭州人,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脸上是有多少横肉啊,余白杭用剑鞘拍了拍杨博这张丑恶的嘴脸,就你还想惦记春香? “想不起来了?不应该啊,你这次来杭州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她吗?不就是为了制造舆论,责骂、羞辱丁春香吗?为了报当年你未能得到她的仇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七年前,南京,莫欺少年穷。” 杨博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小乞丐?趁余白杭不经意看窗外的工夫,杨博迅速下床向门口跑去。忽然耳畔一丝风动,一道白光闪过,余白杭的剑直直插在门上,距离杨博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想出去啊?”余白杭走过来拔剑,“那你可得有心理准备,你对杭州不熟,所以还不知道我是谁吧?那我再介绍一下吧,我叫余白杭,杭州城第一帮派聚义堂的大当家,帮派的意思就是...杀人放火,麻木不仁。此外我还是杭州城富商榜第四,也是上榜最年轻的富豪,武功排名嘛...大概是第一吧?所以,你找我未婚妻的麻烦,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余白杭推开房门,杨博的随从被绑在一起,嘴里塞了棉布说不出话,“看见人了吗?听到声了吧?七贤居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现在知道自己惹到什么人了吧?” “你还真能做得出!” “是你先做得出的,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追求李红,你砸钱捧她跟我没关系,但惹我家春香不开心,那我可得跟你讲讲道理了。” “讲道理?你们这分明是人多势众!你就不怕...” 不光余白杭笑,聚义堂的其他兄弟们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怕什么?你想报官保护你啊?哦,雇水军扰乱杭州娱乐业市场秩序的时候,你说你是南京人,杭州知府抓不了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惹事儿了又求官府庇佑了?我告诉你,这些都没用,我们聚义堂也从来不怕官府。倒是我和江浙地区的前漕运使关系很好,你们家的盐矿,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说的是梁文衍大人吗?那可是个性格温软却油盐不进的主儿。任凭当地多大富商,想从梁大人那里走动走动关系,都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可盐税极其之高,但凡私家盐矿,必定经不起官府层层盘查,杨博花些钱泄私愤可以,但祖业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现在还没熬到他爹没了,再贪恋女色也没有祖产重要啊。 “好,我承认是我雇了水军捧一踩一,我就是和丁春香过不去,我就是想让她她难受让她后悔,怎么了?” “怎么了?你倒是够不羞不臊大言不惭的呀,但在老子的地盘欺负老子的女人就不行!” 不过杨博的这些家丁随从也是可怜,七年前就被余白杭捉弄成那样,也不知道七年后是不是换了一拨,真是被主子害惨了。 “不过我也怕被人说我欺生,距离今晚大戏开场还有五个时辰,让你联系的所有蚂蚁小报撤销对春香的负面言论,撤到一条都不剩,如果今天晚报我还能看到对《长安一片月》的水军恶评,那就得请杨少爷去聚义堂喝茶了。” “唔唔——”杨博的随从都要被憋死了,向少爷求救呢。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但人得先给我放了。” “当然给人放了,他们还得跑断腿去辟谣呢。”倒是余白杭盯得杨博发毛,“你干嘛?你盯着我干嘛?” “我当然得盯着你了,今天一整天,你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现在去换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虽然余白杭说了,“都是大老爷们儿怕什么?”但是屋里坐着一个人,手里还拿把剑,就那么淡定自若地一屋同处,还是胆战心惊的。 “咳咳,你就这么一直待我屋里啊?” 余白杭把茶碗撂下,“我可以不在你屋里啊,反正七贤居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也跑不了。那么接下来,咱们算算你得向我家春香赔偿多少钱吧。” “赔钱?为什么,我的人都被你绑了,也都去澄清了。” 余白杭用剑拍拍杨博肩膀,“坐下坐下,你急什么呀?你知道熊孩子吗?你辛辛苦苦画了三个月的一幅画作,被熊孩子泼了墨水上去,你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杨博这这件事儿上表现的就是一个没长大的熊孩子啊,他也承认理亏,“不对呀,七年前我买丁春香的钱,你们也没还啊?” 提到这个,余白杭就想揍他,“你还敢提这个事儿,你办的就不是人事儿,再说了,是客良夕收的钱,你找她要去。谁让你心术不正,难怪你人财两空。” 人傻钱多的话...余白杭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你真喜欢玉簟秋啊?你是因为想打击春香所以支持李红的吗?” 杨博没回话,但余白杭知道怎么回事儿,“那你砸钱非要赞助这场戏干什么?你床边挂的是什么呀,桌上的报刊封面是谁呀?追女孩子可不是这么追的,我就从来不追女孩子,因为我不需要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后来...杨博被余白杭忽悠,在海淘商城买了很多很多很多东西,导购小哥哥也是能说会道,“这个女孩子会喜欢,这个这个有很多女孩子买的,快去抢这个,我们昨天都卖断货的,刚补上的。” 所以聚义堂十几个小兄弟帮着杨博推着购物车来结账,小五子偷偷问老大,“不是说他是您的老朋友吗?咱不给打个折吗?” “不给他打骨折已经是我最后的温柔了,而且我又没坑他骗他,打折?告诉路少游,今天杨博买的所有东西,一律原价,现金付款,一经售出,概不退货!” 结果收钱一时爽,记账火葬场,路少游手写的单据都占了一本书那么长了,最终余白杭坑杨博...从杨博身上赚取的钱是海淘商城月流水的近三倍,老大可够黑的呀......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西泠斗戏(八) 不过余白杭表示,“才稍微出了点气而已吧,好戏还在今晚呢,最好他能遵守诺言,给春香找不痛快,那就是给老子找不痛快。” 要说路少游脑子真是快,“老大,既然他可以雇水军捧一踩一,咱们聚义堂开了两个商场和这么多的分店,我们也可以做捆绑活动啊,支持大嫂的,对应多少折扣,我们又可以扩大客流量。” 余白杭不是没想过,但这样也太明显了,春香也会有顾虑,会觉得这些人气不是自己应得的,而是借助外援得来的,丁春香很不喜欢这样。 “还是不了,对手没有底线,不代表我们也可以用一样的手段,反正春香得的每一票都是踏踏实实,坦坦荡荡的。任凭对家吹去吧,能被吹上天的,往往是没什么重量的。” 但余白杭这次真错了。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白堤断桥本就因白蛇传说而增添许多爱情色彩,今晚因为这场全城关注的西泠斗戏,更是让杭州市民横生起夜游赏灯的意趣。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才刚过酉时,距离正式开场还有一个时辰,西子宫词有史以来最大戏台的观众席上,已经陆陆续续坐上了观众。 顾乔生和杜恒整个下午到现在一刻没闲着,杜箬也被梅玉倾一起拉到记者席上,这还是梅玉倾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十二爷,确实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啊。又扯扯杜箬的衣襟,“顾乔生英俊程度不比梁文衍差呀,怎么你一个都没看上呢?” “我不去梁园应选是因为梁文衍肯定看不上我,我不喜欢顾乔生,其实我还是挺吃顾乔生的颜值的,不过我不喜欢他的理由,和我不喜欢李洛城的理由一样。” 不过梅玉倾没听懂,萌萌地懵在原地,“什么意思啊?” 怎么形容今晚来西泠的人有多少呢?就连上次事件后,鲜少参加大场面活动的章雪柔都来了。更要命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章子沅小少爷都来了,因为各大报刊都聘请美颜速写团队来作画,所以章子沅干脆调派最好的画师过来,自己也坐到丁春香的戏台下,可以距离余白杭稍微近一些。 所以今晚顾乔生叫李洛城去送什么东西,李洛城总是得绕远,本来章子沅和李洛城就互相看不上,上次余小爷误亲了李洛城,更是让章子沅嫉妒成疾了。 不过此时的余白杭竟然还没有出门,因为这些小姑奶奶实在折磨死他了。柳展说今日要和慧敬一起做平安灯,七夕做平安灯,合适吗?所以剩了一张票,别人余白杭都不给,他想留给这些孩子们去看。 “阿淑?阿阮?你们怎么都不去啊?” 曾落棋皱眉摇摇头,余白杭猜她们可能很害怕戏楼,所以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苏大夫也不去,这票多珍贵啊,余白杭都没留给那些臭小子,“那李寄秋你怎么回事儿啊?” 今天李寄秋确实反常,这几天报纸上丁李两家互撕的报纸在西溪传开,听说她还撕了其中一份,今天还当面跟余大哥顶嘴了。 “不去,你还要我说几遍啊,就是不去,不爱听戏!” “嘿,她还跑了,这孩子,叫蔡宛蝶去。” “蔡宛蝶怀孕了。” “那何严去。” “何严给她做饭呢。” 余白杭单手叉腰回头,另一只手弹了下曾落棋的额头,“怎么我说谁谁有事儿呢,时间都来不及了。”余白杭只能随便在人群中指了一个,“你跟我一起去吧!” “谢谢老大!” 余白杭这么久没来,搞得邱大人也很紧张。今天对邱英来说很重要,本来以为当个评委只是鉴赏鉴赏戏剧,没想到其中利益纠葛这么复杂。可他除了让邸报写稿澄清,也帮不上春香什么忙,只是想让余白杭别生气了,所以今天作为评委的票,他尽量投给丁春香。 而且《长安一片月》的下半场确实很精彩啊,新嫁娘要只身远赴匈奴,寻找她失踪的丈夫,一路上艰难险阻与雪中送炭的好心人,后来发现丈夫被匈奴的单于扣留于营帐。 原来她的丈夫由于读过书会写字被匈奴单于看中,要留他做匈奴人的教化先生。但丈夫知道单于一直觊觎大汉的土地,单于要获取更多大汉的机密,伪善的面孔下藏着着更大的阴谋和野心,他宁死不会出卖祖国,所以他装疯卖傻,在无数个冰冷的夜里向上天祈求何日遣冯唐,何日归故乡? 新嫁娘得知此事没有退缩,放她通行出塞的官员劝她不要冒险,可是这位女子坚韧的决心感动了他,他只能给她一张古老的地图和一个司南,至少可以让她有原路返回的余地。 曾落棋突然推搡师兄,被余白杭推回去了,“干嘛,我还要看破镜重圆呢。” 曾落棋也没法说,春香姐这边越来越多的人,陆陆续续都跑去对面了呀。 新嫁娘一路上得知单于在为水源犯愁,而她来的路上见到了无人居住的绿洲。新嫁娘以“能救匈奴万人,换取自己的丈夫”为由见到了单于,在危机四伏的谈判中,单于最终感动于这对新婚夫妇的情比金坚,有情人终于团圆。 糟了,春香的最后一幕出现两处错误,她的唱词和单于的衔接不上,饰演单于的老生救场及时,但春香好像走神了一次。喝过酒要将酒杯放回盘中的时候,春香没有拿稳,好像是摔杯一样,场面很尴尬,最后是旁边站着的龙套侍卫将杯子迅速拾起的。春香是太累了吗? 余白杭这才发现对面桃花精的那出戏,哪来这么多人都去听? 余白杭的目光一直在春香身上,所以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离开,但春香看到台下一个个观众离开的时候,却是清清楚楚的心痛。 她已经好几次想放弃了,她已经是强撑着把戏唱完了,这一台大戏,前后三个时辰,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台步、走位和起手她都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她认为好的作品,就是观众认同的吗?为什么会有人对她发出那样恶毒的攻击呢?为什么会恰好在上台之前,让她看到那些负面的评论呢? “春香!春香——”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西泠斗戏(九) 丁春香没有谢幕,因为她怕在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想跑,她为什么要自取其辱啊?她就想找地方大哭一场不行吗! 坐在邱英身后的墨竹一个箭步蹿出去,向春香的后台跑去,邱英都只看到了一个影子。 坐在两台戏中间的评委席也被吓到了,伶人不谢幕,这算是藐视观众了,何况丁春香作为台柱,倒让其他配角谢幕,这太说不过去了。评委席的票一票抵十票,虽然这粉丝团体已经有几千人了,十票的差值根本不算什么,但粉丝还是会听评委席的鉴赏意见,来对两出戏进行投票。 所以评委席的风向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当余白杭和顾乔生都跑向后台的时候,邱英就知道出大事了。但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节日,他一定不能让余白杭再生气了,所以,下面请欣赏一段“官大一级压死人”: “都听本官说——”另三人齐齐看向邱英,又摆上知府大人的架子了? 那他就是要摆也没招儿啊,另三位评委只能听邱大人说,“两位名伶都为这台戏付出了很多的努力,为市民们呈现了一场精美绝伦的视听盛宴,可以说是各有千秋,平分秋色,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意思是投出二比二? 邱英怕他们没听懂,“咳咳,临江仙的这台《长安一片月》选材和立意都是近年来少有的,也是我们提倡的,女性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而是持节云中,做了一个大汉与匈奴的友谊桥梁。这个‘长安一片月’的名字呢,我觉得可能是把这位妻子隐喻为家乡的明月,照亮丈夫回家的路,我认为非常好啊。” 意思是四票全投丁春香?这个会不会太明显了,听说粉丝中可有极端的,几位评委都不想出门被揍啊...... 《桃花又见一年春》圆满结束,一样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掌声如潮,三次谢幕。李红这才听到,对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哇,台下好多人! 这台大戏出场约十七位男子,听到最后,邱英也没分清谁是谁,怼了怼旁边的方先生,“最后桃花精跟谁在一起了?” “邱大人,她不叫桃花精,人家有名字,后来未婚夫上战场死了,未婚夫的弟弟回来了,和女主角在一起了。” “哦...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所以吸引这么多人去看结局,是因为猜老公是谁吗?” 邱英现在发现这出戏确实没什么意思了,一走一过,一看一乐而已,还是摇了摇头。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样子。 袁海潮:投给丁春香。(毕竟还是邱大人的幕僚,还要在他手底下谋生。) 程云飞:投给丁春香。(因为邱大人、余小爷和丁姑娘都是一伙儿的,程云飞还得在西子宫词唱呢,他可不想得罪这么一串人。而且如果不是丁姑娘最后没有谢幕,没有那几个小失误,他也觉得《长安一片月》更精彩。) 邱英松了口气,两票可以了,只要打成平局就可以,那我这票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方珣:还是老袁和老程会做人啊,难怪清平乐唱不过西子宫词,原来里面的关系这么复杂呀,看邱大人的眼神还是看着丁春香那边的戏台,那投给丁春香。 完了,这下尴尬了,尴尬全留给邱英了。 “你怎么手那么快呀?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方珣还懵圈呢,“大人您的意思不是全投丁春香吗?” “全投...你们疯了吗?” 丁春香的专属后台。 “都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春香以为跟来的是文绣素练,或是同台的伶人,她知道现在自己软弱特别无能特别像小孩子,但她就是想哭,谁也别管她。 “我媳妇儿被人欺负成这样了,我不管谁管啊?” 丁春香还是趴在妆台前不起身,余白杭却在妆奁盒的夹层里看到了纸条:说实话吧,要不是看在余白杭的面子上,谁知道丁春香是谁啊?没有聚义堂捧场,哪有人会去听她唱戏啊? “这是谁写的?”不过丁春香都要哭出一条江来了,肯定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也难怪把丁春香气成那样,余白杭确实也帮了春香不少忙,聚义堂就是给丁春香捧过很多场啊,没想到这反倒捧杀了春香,也难怪她会反复地自我怀疑,没有底气。 “可是媳妇儿,现在还没出结果呢,你好歹得去谢个幕,不然,连一直喜欢你关注你的粉丝也会心寒啊,还有,还有评委呢,他们是专业的,除了邱英可能会掉链子,不然评委们又不聋不瞎的,能听不出来哪台更好吗?” 春香终于抬起头了,这小脸花的哟...... “可是更好的,不一定是更受欢迎的,不一定是更有人气的。一出戏上了,没有人在乎是我写的,还是借别人的手写的戏本,没有人在乎我在服装和道具上下了多少工夫,参考了多少古籍,有多少我亲手设计的,没有人在乎这些。” 余白杭悄悄坐在她身边,他知道,春香做的一切的准备,付出的所有努力他都清楚,可是此时,孤独的后台,摇晃的烛影,春香低垂的眉眼让余白杭好心疼。那是余白杭第一次不想提刀杀人,而只想静静陪在她身边的心疼。 春香又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李红的戏为什么受欢迎吗?爱情故事,又是喜剧,上至中坚戏骨,下至一大票小鲜肉,留了那么多幼稚的悬念,偏偏大家还就好这口,她的情节设计完完全全在讨好观众,各个年龄层次,男女老幼谁会不喜欢?” 戏台评委席,相当于邱英来说,实在是千钧一发之际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上。 “我们刚才看了两台戏,真的精彩到超乎想象,我这个位置,听到玉簟秋的,更多一些。这台戏呢,一个桃花源似的田园茅舍作背景,描绘了一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妙龄少女,和她的...啼笑因缘。几位男性角色也刻画地非常好,性格都很鲜明,整台戏诙谐生动,引人入胜,笑点频出,老少咸宜...” 恕咱们探花郎也实在没有词再形容了,“所有我这票投给...玉簟秋的《桃花又见一年春》。”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西泠斗戏(十) 合着这边余白杭好说歹劝终于把丁春香带出来谢幕了,敬爱的知府大人您就给我听这个? 顾乔生和杜恒讨论了一下,最终宣布:“评委席选票公正有效,临江仙《长安一片月》三票,玉簟秋《桃花又见一年春》一票。下面进行观众投票,请观众选择更喜爱的戏剧,并站到相应的区域。” 可就这一刻钟的工夫,又出了不少岔子。 “丁春香刚刚都没谢幕,这是对观众最大的藐视了,评委是收了钱吗?” “哎呦喂,丁春香和余白杭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至于余白杭和邱大人什么关系嘛,所以丁春香这回又要坐享其成了。” “我就呵呵了,这是谁在又当又立呀?这几天没看报纸吗?全是骂我家春香的,到底是什么人在捧一踩一很明显了吧?我家春香和余小爷是年少情谊不容置疑,抱走我家春香。” “什么人追什么星,一开口就自相矛盾,邱大人和余小爷是纯洁友谊好嘛,而且如果邱大人真的偏袒丁春香,那刚才李红的票谁投的呀?回去多读点书吧。” 被夹在中间的路人只想说一句:“不是谁的粉,我真的只是来看戏的,红时不追,难时不黑,只赏其作,不问是非不好吗?” 两个戏台,一个评委席,全部...多脸懵圈看着这场大戏,就连见过大世面的顾乔生也确实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对同时在线——吵群架。 评委席抱作一团,邱大人被震撼地瑟瑟发抖,“她们在吵什么?” 另三个“中年男团”齐齐侧头,“女人在吵什么,我们永远都听不懂。” 李洛城离这些疯狂粉丝比较近,耳朵好疼,“老板,我有点害怕,她们会不会打起来?” 顾乔生是真不知道啊,但顺手抓住李洛城的腰带扯到自己身后,“躲我后面去,我不知道她们一会儿会不会打起来,但我知道粉丝行为,偶像买单,明天的各大报纸上,李红和春香绝对是并列热搜第一了。”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现在受害者是我家丁姑娘,春香姐为这台戏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家春香担纲正旦有多少台戏,对面某人有多少啊?小花旦而已,还真有脸蹭我家丁青衣的热度。” “抱走我家红红不约,我家红红从来没有采取低劣手段不当竞争过,我承认红红起点不高,但她的努力程度绝对不输对家!《桃花又见一年春》就是好看,你们刚才不也过来看结局了吗?” 又一个李红粉丝上来辅助,“丁春香今天明明就是评委内定,还在该谢幕的时候哭了,好像谁欺负她了一样,装腔作势,这不碰瓷儿吗?” “碰瓷儿的是你们家吧?我家大青衣手上有陆威美妆和芙蓉锦阁两大顶级代言,但这些天的通稿是谁在蹭热度啊?当谁傻看不出来呢?对家的代言还不是跟风我家青衣!” 《长安一片月》的同台伶人们都站累了,听这么多女孩子吵架听得头也疼,干脆能坐的坐,能蹲的蹲。 余白杭拽拽春香的衣袖,“原来个个都是‘评论侠’,原来你有多少粉丝就有多少黑粉,原来名伶的粉丝战斗力都这么强。看起来一个个柔柔弱弱的迷妹,我现在感觉她们马上就能挽袖子打起来,真是大开眼界呀。” 大开眼界的还有杨博,南京的娱乐业没有这么丰富,这杭州城的名伶圈子也太吓人了,他还要不要继续追求李红啊? “有能耐你别用陆威日化呀?你脚上别穿青云鞋履啊,丁春香是你什么人啊,没见过这么跪舔的!你们家那位离了余小爷,谁还认识她是谁呀?我就这么说吧,不是说《长安一片月》不好,而是丁春香根本不适合排戏!” 已经这么尖锐了?邱英真庆幸今天没让母亲来看,不过照这样发展,一会儿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哎呦我真是笑掉大牙了,你们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家蒸煮那嗓子那身段,那文化水平我都懒得说,她有今天的地位还不是靠那五六七八任富家公子男朋友吗?哪家正经女孩子交这么多男朋友啊?” 这可触及到李红粉丝的底线了,邱英和顾乔生听不清对方回了什么,但是余白杭从戏台飞身去到观众席,曾落棋也拿着剑赶过去,人群中传来几声女孩子的尖叫声,他们才知道真的动起手了。 今晚一直在努力画速写的画师也吓到了,试探着问章子沅,“老板,这场面还画吗?” “没看记者们都一股脑涌到前面去了吗?这肯定是爆点啊,画,但是入画的肯定有几百人了,我教你们怎么背景虚化。” 墨竹刚刚在春香的门口一直等着,文绣看着他都心疼,而余小爷陪着她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墨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跑回公子身边了。 “墨竹,快去叫王许他们来,我叫他们今天在白堤巡视的,全都叫来!顾乔生!” 顾乔生没听到,因为他已经在挤过人潮,向事发地点赶了,余白杭和曾落棋已经把人都拉开成两拨了,好在她们只是扯个头发而已。然后就是捕快一一排查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先保障老人和孩子的安全。邱大人给几位打群架的狠狠教育了一顿,还是余白杭熟悉的配方啊...... “今天七夕佳节,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不去过乞巧而是来支持自己喜欢的名伶唱戏,这本来是一项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官府是很提倡的,但是官府提倡的是理性追星,你喜欢一个名伶,她应该带给你行胜于言的力量和希望,而你的偶像被抹黑的时候,真的希望你们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护吗?啊?丁春香的粉丝就这素质?喜欢李红的观众都爱抓人头发?在戏院打上群架了,后面的那些都听到了没有?” 这乌泱泱的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想必也是没听到邱大人的谆谆教诲。邱英和顾乔生商量,今天的选票肯定是没法投了,要么今天就算了。 “听说之前恶意黑丁春香的水军都撤回了,今天你也听了,这个理,谁对谁错咱们根本辩不明白。在场多少媒体,媒体能有多少种言论出来,这些咱们控制不了,你也不想你带的两个艺人这样不断地互相伤害吧?”邱英重重拍了拍顾乔生的肩膀,“两个名伶你调解好,我真的不想她俩之间再出什么事儿了,但是今晚这事儿,各种报刊怎么写,我去调控。”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西泠斗戏(十一) 今晚,整个西子宫词充斥着一个字——“累”。 一一退场的观众心累,两台戏的所有伶人也疲惫,观众这场斗戏的评委和西子宫词的其他伶人也莫名的难受。丁春香和李红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斗戏的初衷是什么,可是我们努力了这么多,我们还是得到了骂声一片,这完全不是她们想要的结果。 “春香,要么今晚我住木兰馆吧?” 春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不敢了,没听她们说吗,我太过依赖你了,没事的,不会有黑粉躲在木兰馆攻击我的。”又向台下望望,“一边是邱公子,一边是小师妹,你还是想想一会儿跟谁走吧。” 不过曾落棋先跑来化解了尴尬,“春香姐没事儿吧?我们回西溪烧烤,春香姐一起来吗?” “你春香姐就不了,她很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不过你们可得注意火,别把西溪烧了。” “不会的,对了,邱大人,今晚七夕,我们可以放烟花吗?” 观众席的人们退散得差不多了,今天这个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刚才哄哄闹闹的戏院,转眼就没有几个人了。邱英负手而来,神色疲惫,却好像在月光的映衬下温柔了不少,“上次的烟花不是险些出了大事吗?而且益和源也暂时买不到烟花了,你们还是放孔明灯吧,孔明灯还更漂亮些呢。” 话是对曾落棋说的,眼神却不经意飘向余白杭,曾落棋懂事儿笑笑,“我好饿了,那我跟兄弟们先回西溪烧烤了,不带师兄你了!” “你这孩子——” 聚义堂那帮小子不知道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哎?怎么这个戏台转眼间都没人了? “几千号人,这么快都走光了?” 邱英向后望了望,身子又向她这边稍倾了倾,“你当我知府大人是什么啊,这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吗?” “几位评委呢?” “那几位人到中年,老婆让早点回家吧?” “顾乔生呢?” “可能李红又哭了,安慰她去了吧?” “那李洛城呢?” “李洛城,不是时时刻刻都跟在顾乔生身后吗?” “监管舞台的钟叔呢?” “吃宵夜去了吧。” “合着我这是...羊入虎口了?”余白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要入虎口也是邱英入啊。 邱英伸出手去,接余白杭从戏台上下来,“你想吃东西吗?或者,今晚西湖夜景很美,这个时间,大批的市民应该也都回家了,一起走走吧。” 余白杭自己跳下来的,不过推了邱英一下,自己却差点撞倒,最后还是被邱英揽在怀里。 “咳咳,你为什么把票投给李红啊?” “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三个把票都投给春香了呀,那我多尴尬呀,我这票无论如何也要投给李红啊,” “合着你就是因为怕尴尬,所以出卖了灵魂?能耐呀你。”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高兴,你以为那三票为什么都投给春香了,你知道春香没谢幕,评委多生气吗?” “看那边!” 余白杭赔着笑脸转移了话题,不过今夜西湖的中央真漂亮,九曲环桥,有姑娘结伴放花灯,虔诚许愿求一段美好姻缘。湖心画舫几条,丝竹管弦,灯火通明,十里荷花,钓叟莲娃,桂棹兰桨,人间天堂。 余白杭伸了个超大幅度的懒腰,因为手都打在邱大人脸上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景致倒是很好,但邱英不敢多停留,拖着余白杭还停在空中的手臂走了,“太显眼了,别抻了,跟个大猩猩似的。” 武林夜市 “喂,这个李逵面具不会吓到小孩子吗?” 邱英哂笑,“没有吧,跟你平常凶神恶煞的形象很相似啊!” “我平常就...那可能是针对你们公务人员来说,好人见我才不怕呢,坏人见我才闻风丧胆,这么说我是一方保护神呢!”余白杭怎么看邱英的周瑜面具这么不高兴,“你凭什么是江东风流郎君啊?你给你自己自我评价还挺高。” 邱英手里一杯清冽的冰雪荔枝膏,非常认真地摇摇头,“这不是因为诸葛亮的面具卖完了吗?而且我也是为你着想,毕竟你自己看不到自己长得多丑,你吓唬的是我,但你可以看到我长得多帅,你看我对你多好。” “哇呀呀呀呀呀——你走开!我要去集齐张飞程咬金和钟馗一整套,中元节那晚去你家放风筝!” 不过却是被烧烤摊子吸引过去的,“来俩大腰子!” 烧烤摊老板抬头,差点被“李逵”吓破了胆,烤串的手都抖了抖,余白杭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打劫的,就被周公瑾掐了一下腰,“痒啊!” “你给我收敛一点,重新点!”余白杭你再这么吃真要长胡子了! 不让吃大腰子就不吃了嘛,咯吱人干嘛呀?余白杭大口大口吃着烤凤爪,又被邱英嫌弃了。 “重新点就吃这么辣的鸡爪子呀?” 激怒邱英的不是鸡爪子,而是余白杭一只手上拿了三串,两只手交替着吃,吧唧嘴还那么大声。但邱英如果管得了她,那她还叫余白杭了吗?只能把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的“谁家女孩子像你这样”化作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 “唔——”稍等,余白杭还得嚼嚼,“咳咳,我听到你跟顾乔生说话了,你说你去调解记者怎么写是什么意思啊?你真能控制言论啊?” “嘘——控制多难听啊,引导,引导而已,而且你也听见了,今晚的话有多难听,我相信接下来三天全城投票还有更难听的。城北王家小姐怎么死的?舆论害死人,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人活一张脸,都是有心理极限的。所以啊,‘调解’是个很微妙的词,该表达的,我会让大家表达的,而且吵架也轮不到我上场,府衙不是有两个爱吵架的吗?” 还真别说,归北司和萧思皖还真的对此事有很多见解,两天后,二人分别以丁、李两家粉丝的口吻,在邸报下属两份报刊上发表长文,“隔空对吵”了一架,洋洋洒洒,酣畅淋漓。全城市民争抢着买报来看,清水衙门这是又小赚了一笔。 章节目录 第300章 西泠斗戏(十二) 比如萧思皖说“你行你上啊!” 归北司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我也得上的去啊,但你知道有多少比你行的人上不去吗?如果她们得到你这么好的角色,会比你努力一万倍来诠释好这个角色,因为她们有敬畏之心!观众喜欢你信任你捧你的场,结果你一次次不争气不进步,演戏只会干瞪眼,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有天分还比你努力,如果你还这样躺着装睡不努力,却白白享受着一些鲜花掌声和荣誉,那就别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那是后话了,回到七夕之夜,不过一路从武林夜市走过来,余白杭却没那么痛快,到处都在说《桃花又见一年春》有多好看多好看,不是几个人,而是连着一片,几个摊子前都说口口相传。 “原来是真的有很多人,真心觉得热闹的大众化的甚至些微低俗的更好看,《桃花又见一年春》里,披着古色古香的外衣,讲了多少荤段子,我很明显得听到对面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那孩子和老人不尴尬吗?但大众觉得这是很好笑很好看的一出戏。而用心反复修改的,反映社会现实的,给予希望的,有情怀的,能够见证人性和品格的,反而孤芳自赏。”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看的那些传奇话本也都是嬉笑怒骂的呀。” “嬉笑怒骂,那是人情世俗,我看传奇话本是因为我本身学识浅,水平低,但我支持春香,我还是认为作品水平的高低和它反映现实的程度是息息相关的。如果不比赛,我也会去听《桃花又见一年春》,但比赛里说它比《长安一片月》要好看,我不同意。” 余白杭此时倒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气愤,反倒是无助,他很难过,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良好的艺术环境,但他完全没有力气去改变什么,因为这是完全正常的。 不得不说,市场上红起来的东西必定有有符合大众期待的“爽点”,可是只去追求这些所谓“爽点”,就是好的吗?李红真的很懂市场,很懂观众心理,这一点春香确实不如她。可是如果只有这样的戏有观众买账,另外那些认真想写戏,却不那么符合“大众审美”的良心剧作家怎么办呢? 如果余白杭没有出钱资助钱锦文,也许大家就看不到《说岳全传》了,也许他的笔下就会流行开来很多“大卖”的传奇话本,但是,不会流传给后人看到的。所以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个钱锦文啊,余白杭还能做些什么呢? 而且余白杭觉得《长安一片月》完全不是孤芳自赏,丁春香又不是在讲四书五经。其实也是郎才女貌,破镜重圆的故事,单枪匹马化解重重危机,在最后众人齐声高唱《饮马长城窟行》,在座的观众都心潮澎湃,这反倒是戏曲的进步啊,这怎么能是“曲高和寡”呢? 也许丁春香就是不会迎合大众的口味吧,她不想刻意去讨好观众,喜欢就聚在一起听戏,不喜欢那也别批评我,但她依然为这种行业现状感到悲哀。 耳边还陆续传来对丁春香的无端指责,“丁春香江郎才尽了,一味的贩卖情怀,一味地拗才女人设,但她感动的只有那一小撮人,结果人气口碑双双扑,才女人设能走多远?她的粉丝也是极品了,不是谁的粉,但就是看不惯丁春香。” 什么叫人设?丁春香从来从来都没有自称过自己是才女啊。至于什么叫贩卖情怀,春香只是想用心写一出自己赋予真情实感的戏而已,是你们一口一口“贩卖情怀”。 你们没有理想和追求,余白杭很可以理解,对于这些从来没有为理想奋斗过的人生他也深深感到悲哀,但是你们看不懂是自己的审美水平有问题,春香凭什么迁就你们,给观众看那些无脑无逻辑,毫无意义的东西呢? “丁春香的戏真的一会儿都听不下去,不知道她是怎么有勇气跟玉簟秋同台的?” “丁春香的人生凭什么这么顺?她的戏好或坏都有聚义堂买账,她到底是哪里好,能有余小爷这么好的未婚夫。她就算不唱戏,也还是聚义堂的老板娘,还是拥有半个武林商城,她的人生走了什么运了?” 走了什么运?可明明李红才是除了一路运气加持走到现在,李红才是那个除了脸蛋和运气一无所有的人啊,半个杭州的女孩子去月老庙都在求“玉簟秋锦鲤”加持,这件事柳展都看到好几次了。 而且李红漂亮吗?她的长相不就是高配村花吗?可是这样说肯定会被人误解瞧不起农村,可是余白杭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她的脸而已,余白杭反倒会被认为是评论侠,真是头疼。还有,这些“评论侠”评论就评论,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就可以胡言乱语,还封自己为“侠”,是有多不要脸?余白杭都还没封自己为侠呢! 余白杭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却在刚刚转身的刹那被邱英揽住肩膀,“走,去那边桥下说。” “我不——” 但余白杭蹬腿儿抗议也没用,她几乎是被霸道知府斜着拦腰抱到桥下的。 “她们为什么那么说?我保护春香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她在我就快饿死的时候救了我,春香从小就没有娘,十一岁就没有父亲了,她在西子宫词受了很多很多苦,但她依然那么善良,她很努力的,” 刚刚的余白杭,是抱着邱英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哭着说出那番话的。 他的心都化了,眼前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灯火阑珊,不抵你片刻温柔,融化我方寸之间。 “你不要哭,我全都知道。” 邱英轻轻解下她的面具,原来这么猖狂桀骜的你,为了保护最亲密的人,可以脆弱柔软地像个孩子。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预料到,如果我一开始就不让她们比赛,那春香就听不到这些无端的人身攻击,那你就不会难过,都是我不对。”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小桥流水 可是余白杭只能摇头,无奈到疲惫,“没有用的,那些人就是没有良知没有同情心的,人们都只愿意相信他相信的,就连我,我不也和她们说的一样,毫无理由地保护春香吗?可是...她们就那么不想去了解真相吗?她们明明就只看了李红的戏而已,为什么要骂春香呢?” “因为你叫不醒装睡的人,她们未必是对家的粉丝,她们未必是收了钱,可是讨厌或是嫉妒,就是没有理由的,她们就是讨厌丁春香,同时,一样有人讨厌李红。你说李红从来不努力,可是几个月前她向我自荐,我是听过她嗓音的,这三个月,她的进步真的很大。偏见是永恒存在的,打消一个偏见,又会出现新的,这是万物规律。” 邱英和余白杭在桥下聊了很久,就坐在青砖上,听着桥下淙淙流水,静观万家灯火阑珊。 “你记得去年春天我刚上任的时候,做了个市民意见箱,还弄了个市民陪审席吗?” “记得呀,审了我嘛。怎么了,他们骂你了?” “因为是匿名的,所以他们可真是不客气呀,一开始说我不了解民情,按照法定条文判,说我太刚正不阿不接地气,那我听取他们的意见,下次我法外开恩了一些,你应该能猜到他们怎么说了,什么官商勾结什么灰色交易都说了。后来,又说我一介书生,还是富家子,说我娇贵,肯定当不了这个知府,劝我早点换地方当官吧。” 余白杭笑了,邱英也是这么觉得,“很可笑吧?又不是换份工作,都是皇帝直接任命,我怎么能自己申请调任呢?但这就是开放言论的代价,人家心里有疑问,尽管可笑尽管无理,你就是得让他说出来。” 邱英还说,“你知道我买笔墨纸砚要求有点高,他们就说我去南宋画院买纸笔太奢侈,更有甚者说我是官僚体制的蛀虫,说什么国将不国的危言耸听。那明明说我是富家子出身的也是他们,我在吃和住上已经很不讲究了,他们总是要挑出刺来。夏天到了,又说我的扇子太好了,说我的衣料太好了,那些衣料都是按品级分配的,罗巡抚穿的常服还是浙江织造供给的呢。说我的鞋子太好了,我的鞋子确实很耐穿,那是因为我经常要去到河道码头农田山间去视察,我不穿鞋自己走,难道坐轿让他们抬我上去啊?” 余白杭想抬手拍拍他的背,突然放下,反倒笑了笑,“但还是看到你爱岗敬业的人越来越多吧?我就是你的黑转路人啊,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心大点儿,就是有那么多鸡蛋里挑骨头的人,我没必要跟傻子计较吗?” “也不全是,因为情绪化,情绪化才是洪水猛兽,你知道我上任杭州知府到现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处理大大小小多少个案件吗?我每个月初都会统计一下,这个月初我算过之后,一共是四百七十九件。”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邱英却笑得爽朗,又靠近她的方向挪了挪,“你以为你的男人能力有多差呀?你知道杭州城多少小姑娘抢着排队嫁给我呢,你还不珍惜...啊疼疼疼!” “距离我半尺远,给你三个数,三...” “半寸远?那我还得向你再靠靠呢,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想靠我更近些,而且特意选在这么幽深阴暗的桥下,你想接近我的心机很深沉啊!” “二!”哼,平常没见余白杭的声音这么爷们儿,邱英又乖乖坐回去了。 “这个间距这多和谐呀,你现在可以说了。” “刚才说哪儿了?哦,本官的辉煌业绩,你知道吗,陪审团是由几位杭州城内比较德高望重的公知,和坊市内选取的代表来担任的,应该算是较为固定。他们经常参与案件,我对他们的性格还算大致了解,但随着案件越来越多,他们的言论自相矛盾简直太普遍了。” 邱英回忆之前处理的一个案子。一个女人控诉夫家家暴婆婆对她不好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手撕了恶婆婆和坏丈夫,可是婆婆完全否认,婆婆这么瘦,穿得极朴素,可是媳妇儿白白胖胖绫罗绸缎,成亲四年没有孩子,平时花钱大手大脚。 “所以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些所谓见过世面的公知都能切换好几种情绪,好像之前的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所以你看,一个人遇到一件事的时候,都可能会分裂出无数个自己,你看着大家都是光鲜亮丽的,你问他什么话他也都回答得很正常,但是混杂在人群中,匿了名字,说句难听的,人也是他,鬼也是他。同时,我们有的时候,不也一样吗?” 余白杭苦笑摇头,“就是不知道这些喷子脑子怎么长的呀,但凡你冷静一下思考一下,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脑的言论啊。” “可能是因为,承认别人的好,别人有作为有价值,是很困难的,而挑剔别人的不好,酸别人的成就却很简单。思考多累啊,无脑喷多爽啊?喷子还需要用心吗?还需要用脑吗,他们就是想爽一下呀!”邱英向余白杭这边靠了靠,“之前的你不是也总误解我的良苦用心吗?不过你现在不是也沦陷于我的人格魅力里吗?” 余白杭没心情再和他争论了,“好吧,你觉得是就是吧。所以这些喷子是因为无知吗?我们应该加强人们的文化普及程度吗?” “不一定,可能是无知,可能是因为匿名,没有敬畏之心,也有可能,就是故意想散播损人不利己的言论,制造混乱和恐慌,这些人是单纯的坏。” “可是我们不能抓他吗?” “你知道的,他们在黑暗幽深的环境里,狡猾得像一条泥鳅,如果你抓得到,那,可以呀。” 余白杭听懂了,但是他还是委屈。向地上摸了摸什么东西,突然用了很大力气向河中投了一个石子儿,入水清脆的砯砰声让他觉得特别痛快。 “单纯的坏人,老子还好办了呢,用剪子绞烂他的嘴就好了!你也来试试,把这些胡言乱语都扔到河里去,随着水流流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烦扰我们!怎么着,拉屎放屁还是人生必须呢,那我就必须闻啊?” “余白杭!粗鄙之语!哎呀,我...哪天我监督你多读读书,不,我亲自教你读书!你离河边儿远点别掉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海棠春坞 西子宫词 月上柳梢,已经是亥时中了。李洛城刚从木兰馆出来,要从落虹桥过去到海棠春坞,却在桥上看到了十二爷。 “老板你怎么在这儿啊?李姑娘不哭了吗?” 顾乔生好不容易从海棠春坞逃出来,李红妆都没卸,靠在顾乔生肩膀上就是一顿哭啊,顾乔生让李洛城看看自己肩上,“铅粉,胭脂,眼泪,要啥有啥。我听她哭头都疼死了,春香怎么样?” “丁姑娘好了,沐浴更衣之后,文绣和素练就把我赶出来了。” 顾乔生来精神了,“你还看春香洗澡了?” “不不不不”,吓得李洛城都快把脖子摇抽筋了,“怎么可能呢,那不耍流氓吗?我一直在木兰馆门口看她们进进出出,说春香姐已经不难过了,因为隔壁也挨了骂,这样一想,春香姐就好受多了。” “她们俩都应该互相这样想想,我都能想到此时余白杭有多生气,跟其他丁春香的粉丝一样,但是李红呢,不也一样挨骂,不是也一样被人身攻击,得,咱们也别折腾了,女孩子开始哭了,我们哪哄得了啊。” 等等,顾乔生走到桥南向下望,“那些是什么人啊,拿的什么东西?” “哦,赞助商杨公子啊,他来送礼物给李姑娘。” “不是”,顾乔生双手叉腰,回头看李洛城,怎么又不结巴了?“谁让他们进来的?我定的规矩都忘了?” 他的眼神一投向自己,李洛城就秒怂,“那就是我收了钱呗...而且人家也大老远来杭州的,追星的,准备这么多礼物,也是想哄哄李姑娘开心吧?” “我一会儿再收拾你!”追什么星啊大半夜的,顾乔生也不能看着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转身向桥下大喊,“钟叔!跟着去看看,子时之前必须离开!不不不,子时太晚了,只给他们两刻钟的时间,我就在这儿看着,谁也别想占我家名伶的便宜!” 李洛城说收了钱是开玩笑的,他只是不想得罪赞助商而已,不过看十二爷还是挺生气的,要么趁这个时候赶紧溜吧。 “往哪儿跑!回来!”李洛城低着头,慢悠悠走过来,却被顾乔生按着后脑勺搂到自己身前来了,“最近缺钱了?跟我说呀,我给你涨工资,多寄一些回老家,怎么能花其他男人的钱呢......” 夏夜漫长,反正也睡不着,顾乔生和李洛城干脆多在桥上坐了一会儿,也好看着那个杨公子送完礼物赶紧出来。 “老板,这个圈子一直都是这样吗?虽然我也知道,想吃这碗饭肯定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承受很多委屈。但是今天,真的在我面前发生的时候,丁姑娘和李姑娘就在台上,台下七嘴八舌那么多...唉,我觉得那不是两个姑娘家应该承受的。” “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艺人高高在上,观众只能痴情追捧的年代了,言论开放,人人都可以评论,评论的态度可以是赞赏,但更多的指责、批评、诘问,对绯闻的关注比作品大得多得多,这就是全民娱乐的年代,这就是一个很难逆转的现状。” 看李洛城那小样儿,顾乔生又想笑了,“蹙什么眉呀?吓着了?这还不算最可怕的呢,京中的圈子还撕番位呢,知道什么叫一番二番吗?知道什么叫中间咖位吗?” 顾乔生回忆他在京中那几年,“全民男神”,“大政第一武打小生”,还不是从一片骂声里面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路,没背景靠山和关系,也没有娶一位官家小姐来为自己提升地位,那条路走过来,可想而知有多难。 大概在顾乔生二十二岁那年,那时候的他还走在成为“全民男神”的路上。京中曾经计划排一出大戏,顾乔生很符合其中的主角大武生,也很配合地提前练习了一个多月,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但正旦选的是一位大富之家的独女,就是爱唱戏,就是要出名,家里非常肯砸钱,当然也有一众的粉丝买账。那出该是武生挑大梁的戏,硬生生在钱的驱使下改成了正旦大女主视角。但即便如此,女主的粉丝还是觉得顾乔生配不上,说他名气小,说他年纪大,连挂出的水牌上,顾乔生的名字都会被抹掉。顾乔生唱得越好,越被喝倒彩,因为他衬托得女主角的功底更差了,这找谁说理去呢?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只是淡然笑笑,也许顾乔生走这条路更累一些更久一些,但他愿意一步一步,掷地有声。 其实顾乔生根本不是因为虚假广告被凉凉的,京中一大票的艺人谁身上没代言,罚了款就得了。而且顾乔生的艺德有目共睹,代言的商品也是因为老熟人的关系,实在没法推辞。但他还是毅然离开了,离开所有的阴谋、倾轧、暗算和漫天飞的流言蜚语。 回想起这些,顾乔生没怎么着,李洛城的情绪反倒上来了,坐在桥上抱着双腿,在星空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哭了?” 李洛城瘪着嘴抠着手指,“没哭。” “杨博那帮人走了,你饿不饿呀?不是晚饭也没吃吗?走啊,去我睡足轩小厨房吃小灶去!” 西溪 昨晚邱英送余白杭回来后,余白杭在超然台睡了这个夏天最舒服的一觉。明明西泠斗戏才三天,怎么感觉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 柳展也终于如愿以偿和余大哥还有曾落棋一起练剑了,不过她发现自己最好还是坐在采石场的最边缘,因为余大哥的平地惊雷掌和曾落棋的五洲落英掌也太...还能再离远点儿吗? 可是再离远点就看不清余大哥的剑法了,嗯...离近了估计也看不清,这是她用二倍速的方式打开了吗?这还没出大暑,柳展的背后怎么感觉这么冷呢? 早饭时间,刘诚又来给老大做每日新闻播报了。 “尼古拉的信到了,他的船会在明晚到码头。” 余白杭要夹菜的筷子都收回来了,“我的妈呀他的船终于到了,是遇到了什么风浪耽误了十几天啊,海淘商城有好几种货都断了好久了。那个那个,小五子,吃完饭找吴大嫂商量菜单,明晚有贵客从远方来。刘诚你继续说。”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每日八卦 “哦,位于清河坊的张大隆剪刀,正式更名为张小泉剪刀,本月十八重新揭牌,拟邀老大您去剪彩。” 余白杭差点烫到了,“呸呸呸,先不喝粥了,诚诚你把那盘葱包烩儿递给我。张小泉是张大隆的儿子吧?那可以呀,张大隆在很多年前就在聚义堂做过铁匠嘛,我们现在的很多刀具都是他磨的呢,特别耐用,后来师父也给他一笔钱在清河坊开了间刀具铺子嘛,替我回了,十八号我去。还有吗?” 刘诚看着主桌的兄弟们都陆续吃完饭走开,才敢坐近了些跟老大说,“还有一个,这个事儿还有点...老大我只跟你说啊,陆威老爷的夫人,疑似得了癔症。” “什么叫疑似,不是什么叫癔症?陆夫人疯了?” “老大你小点声啊,就是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嘛。” 余白杭招呼刘诚再坐近些,“咋回事啊,陆夫人虽然很讨厌,但是好好的人,突然得癔症了?” 其实陆威老爷暗中找名医来府上已经好多天了,陆夫人执拗死板,做下很多错事,但毕竟是结发夫妻,陆威还是动用了最多的关系来医治她,还教陆府上下万万不许说出去。 刘诚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一时无法接受,“喜怒无常,时哭时笑,经常胡言乱语,有时候歇斯底里,唉......” 余白杭联想了陆夫人此前的状态,颐指气使想掌控他人命运的决心,那就已经有点病态了,所以反倒看得开了。 “执念太深啊,陆威老爷已经把她送到经堂去抄佛经了,但是执拗的灵魂啊,如来佛也渡不了她呀。那既然家丑不想外扬,你也别跟人说了,但是你说,陆威老爷那么完美的男人,娶的这个老婆,养出陆烨那个儿子,我都有点替他遗憾,只能说世事无常啊。” 而今天杭州城真的是炸开锅了,对昨晚西泠斗戏的报道纷至沓来。娱乐明星,还是两个女明星,那么五花八门的标题党你懂的,唯恐天下不乱。 什么李红重金聘请一众小鲜肉和实力小生,包装掩饰自己戏文功力的不足。什么丁春香沽名钓誉,藐视观众,对评委黑脸,但最后还是得到三票,这才是比《长安一片月》更精彩的一出好戏呢。 但丁李两家的真爱粉还是不遗余力地投票拉票,章子沅研发了十台计票仪,第一天晚上酉时截止投票,丁春香的票数比李红略低,粉丝还骂了章子沅呢。 这跟章子沅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安安静静的技术支持而已。而且先不说章子沅爱慕余白杭,他怎么可能背地给丁春香的票做手脚。就只说章子沅本身已经是杭州城第一富家少爷了,谁能收买动他呀?所以说无脑喷无处不在,看在小少爷的颜值上都没有打折扣,这找谁说理去呀? 西子宫词 春香绣着山茶花,余白杭用她的手绢叠成一个个小兔子小老虎逗她开心。 “春香,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叠小动物吗?我以为我忘了呢,结果鼓捣两下,又会叠了,你看看像不像。” 春香知道他是怕自己这几天难过,放下生意来陪着自己,“像,但是你真的不用陪着我了,我现在都想开了,是我的期望太高了些。其实完全没必要的,人气这个东西最不靠谱了,我如果真的喜欢戏文,那就继续钻研就好,眼前这些评论,褒贬不一鱼龙混杂,我干嘛在意那些故意抬杠的人,跟自己过不去呢?” 余白杭很大力向春香这边靠过来,差点把春香撞倒了,又及时一把搂过春香的肩膀,“就是!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的女人,不能期期艾艾委委屈屈的,就应该心大点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任他们七嘴八舌的,咱就当他们放屁呢!” 丁春香嫌弃死他了,“你说你现在都是这么大的老板了,又不是土匪流氓,说话注意点儿啊。你现在手底下两个商城,尼古拉先生马上到杭州,聚盛合又招人了,你手上这么多生意呢,真的不用总来看我,你还威胁恐吓顾乔生解除你五日一来的门禁,这是干嘛呀?” 余白杭反倒不乐意了,“哎?你这未婚妻怎么当的,受委屈了就是得跟相公撒撒娇啊,平常不是还总埋怨我天天只顾着生意,都没时间陪你了吗?今天我还就要陪你,我给你买的香宁家的新包呢,你怎么不背呀?” “你还说呢,忘了我是陆威家代言人了?你买了包我也背不出去,只能在自己屋里背一下。” 正和媳妇儿说说笑笑呢,对面儿什么声音啊? “素练!海棠春坞什么声音啊?” 素练这儿正在倒花土呢,对面儿天天收礼物,还不比吊嗓子呢,外人进进出出的吵死了。不知道杨博少爷送李红一把什么琴,像是西洋的,她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外面日头不大,又在院子里拉起来了。 余白杭站在木兰馆门口,叉着腰向对面望,“那不是...我海淘商城卖的小提琴吗?哎呀当初也是我坑了杨博一把,没想到李红上手还挺快,琴拉得不难听。” 虽然杨博在自己的人多势众加上武力威慑之下,说不再找丁春香的麻烦,可是春香看着杨博再回想起以前的阴影,肯定还得恶心一阵子,过几天带媳妇儿出去游山玩水几天。 不过杨博,是真心喜欢李红的吗?因为在上午,余白杭已经听刘诚说了南京查到的一些事情。杨博当年“买”春香的时候大概十七八岁了,都七年过去了,怎么可能没娶亲呢? 刘诚说杨博的确娶过亲,那是在五年前,胜雪实业在南京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盐商了,但杨博娶的妻子不光是富户,还是望族,在南京无人不敬重的。虽然杨博那个德行,风风光光成了亲之后,也偶尔在外面偷个腥,但对正妻还是蛮敬重的。 不过可惜的是,这么知书达礼还不耍脾气的大家闺秀,两年多以后突然病逝了,也没留下一个孩子。不过这个杨博哭灵可哭得是感天动地,把自己生生哭病了半个月。结果你猜怎么着,岳父感念女婿用情至深,又赠了比女儿嫁妆多了几倍的家资与他,还支持杨老爷把家业传给杨博,所以他现在有资本也有底气挥金如土。 章节目录 第304章 联合声明 余白杭听到这里的时候,李子差点卡着嗓子,“什么用情至深啊,这也有人信?演技倒是一流,所以这两年他也没再娶?” 刘诚摇头,“他现在还没完全接手家业呢,还得依仗前岳父帮忙,大概还得收敛点儿,就连妾都没纳过。” “那他对李红打的是什么心思呢?”蹲在圈椅上的余白杭跳下来,“算了,平常管天管地够累了,过几天我们就搬离西溪了,走,看哥哥给你们叉几杆鱼去!” 尼古拉回杭,这次与聚义堂成交额再创新高,聚义堂上下大宴三天三夜! 不过梅玉倾实在没时间写海淘商城人满为患的通稿了,因为李红和丁春香发表联合声明,半途结束此次“斗戏”,此前投票全部作废,七夕之夜权当娱乐全城,半个杭州城的追星少男少女全都沸腾了! 要说这群少女也实在是闲的,聚众讨论单身男子排行榜,最想嫁排行榜,顾乔生回杭的时候疯狂跟踪过,出了一大堆周边和同人话本,现在又为了人气最高的两个名伶撕得死去活来。可是两个名伶,早就在全城投票的第二个晚上,和解了。 是李红主动去找春香的,还送了几盆自己最喜欢的十八学士。 “虽然还没到茶花开的季节,但这几盆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开的时候满院子都香,送给你了。” 丁春香不知道她打的什么哑谜,但这几盆十八学士,品相确实上乘。 “谢谢了,不过你今天怎么突然好心啊?” 李红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春香提这个事儿,毕竟,如果真的对外宣布,必定是一场轩然大波。 “春香,我知道,从我进西子宫词开始,一直嫉妒你,也偶尔,编排编排你,我知道我特别让人讨厌,我也不配让你原谅我。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挤破头进来这里的,我底子差没天赋,但是我真的很想出人头地。” 春香让文绣素练都出去,但她还没太明白李红的来意,春香不回话,李红就继续说,“我其实,是特别羡慕你和余小爷的,我也知道你们从很小的时候认识,是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感情,他对你好是你应得的。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好命,我只能自己争取,你们说我见钱眼开也好,有心机想钓金龟婿也好,可是我,真的不能再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春香终于开口了,“我不是看不惯你谈了很多男朋友,我只是觉得,你唱戏赚的钱够多了,为什么还是要靠男人?” “因为我...我想逃离这里。”这些话,李红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是春香,她却是完全信任的。丁春香不可思议也正常,因为这些话在李红心里埋得太深太深了。 “我是被我爹赶出家门的,我爹是当地的地主,我娘是唱散戏的,因为生得漂亮,被我爹纳了妾,生了我和妹妹,娘生性软弱,生的又都是女儿,慢慢年老色衰,被我爹和大夫人赶了出来,身上没多少钱,没多久就病死了。” 这些故事,春香不相信会发生在李红身上,可是她就那么怔怔望着手中的茶碗,说到那个最难熬的风雪夜,一向骄傲自负的李红,声音难得的颤抖。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出人头地,我必须衣锦还乡。我娘死的时候我十一岁,妹妹才六岁,我带着她偷偷挤上了向杭州城运菜的木板车,我们一定要在杭州城混出个样子,回到我们那个小庄子,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可是你知道吗?我没有看住我妹妹,在人头攒动的街上我被杭州城的灯火繁华晃晕了眼,我把我妹妹弄丢了,我...这是我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过去了太多年了,当时你也还是个孩子啊。” “不,后来我找到了我妹妹,可是我没有能力带她出来,她,她被卖到了玉楼春。对就是那个触目惊心的玉楼春,我,我真恨我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觉,所以当余小爷铲除了那个虎狼窝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但我不敢去跟妹妹相认,她留在聚义堂,还能上学,我简直做梦都不敢想象。” 李红的妹妹在聚义堂?那聚义堂的几个孩子春香几乎都见过,原来就是其中的一个女孩子,春香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因为怕妹妹恨你所以不和她相认吗,可是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她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 “认得出,认不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余小爷的照顾下过得好好的,有比我更好的前程,可以上学堂,不用再唱戏,不用讨好观众,看人脸色,那就最好了。等她嫁人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再让她走我娘的老路,她必须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我要给她攒一笔丰厚的嫁妆。” 李红侧头看着春香,巧笑嫣然,“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爱跟人攀比,我必须自己达到一定的名气,我没有家人,所以我必须有足够的资产,足以匹配任何一名我看得上眼的男子,而不用委曲求全地给人做妾。而最近的杨公子...我觉得,不错。” 这个“不错”说得很慎重,丁春香好像还没见过她这样沉毅坚定的眼神,那么确定,而不是得意地,说一件事情。可是想想从前杨博对春香做的,他真的会对李红好吗?那么她和李红一直在抢的金靴杯的主题曲呢? 李红敲敲桌子,春香才醒过神来,“春香,我想,我们不需要再比了,我们在这些天都受了很多伤害,早已经背离我们的初衷了,何必呢?” 所以杜箬再去邸报找梅玉倾的时候,整个文化娱乐部门都忙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约我去海淘商城抢购,你没听说李红和丁春香放弃斗戏了吗?还有你也是的,不是说西子宫词任何内幕大大小小的你都知道吗?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她们两个人亲自说明的,全城媒体都措手不及,这叫什么事儿啊!” 章节目录 第305章 逆向工程 梅玉倾现在赶稿真算是脚打后脑勺了,杜箬还得转着圈找她。 “不是,听说她们俩是昨晚商量好的,我的眼线也没法大半夜听墙根儿,然后跑来告诉我呀。我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对所有喜爱她们的戏迷也太不负责任了,但是呢,在意料之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七夕那晚厮杀成什么样子咱们都是看到的,要不是邱大人在...好吧你先写稿子吧,但是今晚海淘商城全场六折起,我等你一起去啊!” 西溪 尼古拉坐在水潭边支起画架,朦胧雾岚间,青瓦白墙镂花窗,美如仙境。这次他交易数额大,他可以在杭州多住些日子,余兄弟这避暑的地方真是天堂啊。 这次尼古拉又给余兄弟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儿。航海的精密罗盘,这光是掂量起来就够重了;牛皮纸上的全幅世界地图,原来在杭州的东边,有那么那么一大片海域,船要走很久才能到达另一片大陆;还有一只星盘,可是上面的文字看不懂,和子沅研究的十二星宫图好像有些相似,哪天可以把他们俩介绍认识啊。 尼古拉的船员还教聚义堂怎么用黄麻编织最坚牢的绳索,可以用在海船上,怎么把橡胶制作成救生圈等等结实耐用的工具。聚义堂的橡胶终于可以大批量投入使用了,余白杭还说尼古拉怎么没早点回杭州,不然夏天大家都下水游玩,光卖这个游泳圈就能大赚一笔了。 “那这些我都要了,我给你写数量。” 尼古拉又塞了一口定胜糕,摇了摇头,“不,这些不卖的,这些都是欧洲最新研发出来的航海仪器,是我个人赠与你的,我不卖的。” 不卖?这些好东西可比钟表雕塑绘画贵重多了,余白杭还必须弄到这种东西。 章府·文定阁 “给我拆。” 余白杭把尼古拉赠他的精密仪表全摆在章子沅的桌子上,章子沅也是大开眼界爱不释手。 “拆?这些东西你只有一份,就这么拆了,我不敢保证能恢复原样。” 余白杭双手撑着书桌,逼人的气场向章子沅压迫过来,“你必须完全复原,我们大政必须掌握可以制造这种好东西的技术。不着急,慢慢来,你先把它们一件一件画下来,比例一比一,什么正面侧面俯视图,还有这个测工尺,还能不能做一把更精细的,这些有很多直径半径和细小零件,怎么一件件拆的,再给我怎么一件件装回去,再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这肯定是一个大工程,我把它起名为:逆向工程。” 章子沅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好,但是她想做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 “我会竭尽全力的,对了,上次你让我偷偷统计的票数,三天全城投票没有完成,但前两天的累计投票我统计出来了,我想还是不告诉你结果了吧,两个人最终相差是十一票,但两人基数都是七万多票,所以我觉得根本没有谁胜谁负之分。” 余白杭猜,大概是李红高出那十一票吧,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他现在倒是很支持双双弃票的选择了。 “谢谢你啊,你肯定辛苦了。” “那,余小爷,过几日立秋,我可以约你去虎跑玩儿吗?” “可...” 可以呀三个字都马上脱口而出了,可是上次曾落棋说章子沅对自己的想法不单纯,早在花朝节就识得自己是女孩子了,这小兔崽子,还真不知道谁是你二叔了。 “春香心情不太好,我可能要陪她去山上玩玩。” 正尴尬的时候,冰儿端着果盘闯进来了,“少爷!余小爷也在呀?少爷你天天闷在屋里钻研太费神了,伤眼睛了吧?多吃点这个水果,最新鲜的从南洋来的,对眼睛特别好。” 这热情的都把余白杭挤到椅子上坐下了,“这你院儿里丫鬟啊?” 章子沅也不好意思和她说这是家里给自己备的通房丫鬟,平常经常往自己身上生扑,但是章子沅又不敢跟她说狠话。冰儿这又是端水果又是冰汗巾的,章子沅还得让她离书桌远点儿。 “小心着点,别把我书桌上任何东西碰着了。冰儿我不想喝这个,冰儿你别动我那个,你没看到余小爷在这儿吗,你先出去吧别忙了......” 章子沅向余白杭尴尬笑笑,余白杭一副“我懂”的表情,拍拍大侄子的肩膀,“挺漂亮的,对你这么好,收了房吧。” 说罢就顺了个冰芒果向大门迈,章子沅追到门外去,“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知道她听到没有,但芳树台的章雪柔却听得清清楚楚。 “子沅上次说有喜欢的女孩子,我本来以为娘肯定会不同意的,但娘现在是最提倡平等进步的妇联主席,我可以帮子沅先试探试探啊。” “娘——” 哟,今天大小姐扮成这样,家里的丫鬟差点没认出来。 章夫人拉着女儿到凉榻坐下,“雪柔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这个扮相看着眼熟啊。” “是李红在《桃花又见一年春》里的扮相,她在桃花树下做桃花糕,落英缤纷,簌簌堆雪,这个发型也是现下最流行的,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胭脂打得厚了点,你的皮肤本来就是白里透红的,不适合打太重的胭脂。雪柔,你今天找娘是什么事儿啊?” 章雪柔把娘引到院子,向文定阁上望,“娘,子沅十八岁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给子沅配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这个代冰儿啊,章夫人也嫌她闹,说是通房丫鬟也有点无稽之谈,但章槐山重情重义,待冰儿好一点,想在自己照顾不了的时候,交付给儿子照料也是情理之中。但代冰儿,绝对不能比子沅的正妻先进门。 “子沅未来的妻子,我已经有人选了,也是十八岁,你柳伯父的长女,柳夕照,才貌双全,和子沅正相当。” “啊?!” 这回坏了,章雪柔是死死地把这茬儿忘了,章柳两家夫人的交情,可谓是情比金坚,虽然两家没有明确定下娃娃亲,但若能缔结秦晋之好,肯定是母亲想回报给柳夫人的。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星斗垂杨 章雪柔走神了一阵,在母亲问她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子的时候,章雪柔还是故意装中暑,让妙涵把自己搀回暄妍阁的。 “小姐我去煮些藿香水吧,虽然快到立秋了,但日中的日头还是毒辣,小姐你先在美人榻上躺一下吧。” “妙涵别忙了,我没中暑,我是找借口先回来。妙涵你过来坐,你听见娘说的话了,我不太了解这个柳夕照,你对她了解吗?” 妙涵对柳夕照的了解还停留在去年的中秋诗会上,“那个柳家大小姐,真的算是秀外慧中,钟灵毓秀,我去年中秋在柳浪闻莺看得真真的,他们飞花令传了几百句,最后柳家大小姐在一众才子中脱颖而出夺得诗魁,说明真的是有真才实学。咱家少爷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我觉得柳小姐和我家少爷挺般配的呀。” 但章雪柔也说不上来,只是摇摇头,“我听到的关于柳夕照的,也都是赞许的评价,可是,她千好万好,我还是要当面去看一看问一问,毕竟以后那可是我的弟媳,我也得看着顺眼啊。” 这阵子春香和李红联合声明的事儿确实满城风雨,甚至双方都脱粉了不少人,也有传言说李红可能要嫁人退圈的,那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自然落到丁春香头上了,这本来可以凭实力得到的,偏偏还赢得不光彩,搁谁谁不郁闷。 而接连几天的大戏,让大家都忘了几天前还摩肩接踵水泄不通的吴山和清河坊,梁园的新少夫人,还没选出来呢。 梁园 这几天少爷对顾姨娘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奶奶和大伯大伯母是开心了,但是梁园的一些下人,尤其是丫鬟,就不那么高兴了。说到底还是出身,出身低,那么名不正言不顺,顾影怜自己倒是装作没心没肺,可是梁文衍,他不希望顾影怜受委屈。 梁文衍思考了很久,还是再找来邱英帮忙。 “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件事情可能对你的前途有很负面的影响。而且不光是你,梁园几代将相辈出,百年声誉......” “别再提百年梁园了,求你别再提了!”梁文衍,他是真的快被这些加在梁园的荣誉和众人对自己的期望,压得喘不上气了。 “含章,我现在是正三品布政使,大概是大政官员中,除了承袭爵位的,晋升最快的吧。大家都说我前程似锦,不是似锦,我已经是鲜花着锦了,可是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有能力守护的一些东西呢?” 邱英思忖片刻,他不是也一再“纵容”余白杭吗?在他赴任杭州知府之前,一直追求圣贤正途的邱英怎么敢想象呢?在一次次的关心则乱中,他就知道自己输了,理智输给情感,从遇到她的那刻起,良辰美景都是你,千种风情,只想与你说。 “好吧!君子坐而论道,少年起而行之,虽然我们自称少年有点不要脸了,但是为了守护所爱之人,我愿意帮你。可是,这件事,梁家奶奶和梁老丞相,他们会同意吗?” 梁文衍抿了口茶,摇摇头却笑了,“这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是,如果他们不喜欢顾影怜,那也是完全说不通的。奶奶那么强势的人,大伯在朝堂上言出必行,竟然选阅过一万个女孩子之后,还是没定下任何人选,你觉得这可能吗?” 这件事现在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邱英有办法了,“但是我得提前说明,我的方法,可能会稍微有些残忍,但我一定会保障灵儿和顾姑娘的安全的。” 所以那晚,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梁文衍带着顾影怜和灵儿,一起去吴山夜市游玩。灵儿被爹爹扛在肩头上,听顾姨娘给她讲各式花灯的由来故事。 “灵儿抬头看,石桥边的树上,是不是那首‘乌鹊倦栖,鱼龙惊起,星斗挂垂杨’。” “爹爹,你可以给我摘下天边的星星吗?” 梁文衍不想回绝灵儿,但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还是顾影怜有办法,指着河水中随着水流波动的点点荧光,“灵儿你看,星星掉在水里了,我们只需要用一张大大的网,把它们捞起来就好了。” 梁文衍蹭蹭顾影怜,“水里也捞不出什么东西啊,不还是骗孩子吗?” 灵儿突然不想让爹爹抱了,小孩子在爹爹怀里扭来扭去,踹得梁文衍肚子痛,灵儿想下地走走,自己去河边看看,到底河里有没有星星。 还是顾影怜警惕,“把孩子抓紧了,夜市人多,鱼龙混杂的,可得盯紧了。”可是灵儿爱乱跑,梁文衍一只手抓不牢,顾影怜还得空出一只手抓灵儿的衣领,“别让孩子听见,到时候就捞上来一网石头,说星星掉到水里来冷掉了,就变成石头的样子了。” “爹爹!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想吃荷花酥,我想吃荷花酥!” 女儿发令了,梁文衍当然得去做了,今天没带下人出来,梁大人只能亲自去排队买。 可是就那么短的时间,一转身,灵儿不见了,梁文衍只看到顾影怜在人群中一边高喊着“前面跑的黑衣人是人贩子,大家帮忙抓住他!”一边死命地横冲直撞,一直追着人贩子不放松。 不知道跑出了多远,王许拐进小巷子,把孩子交到张林手上,“你把脸蒙上啊,一会儿认出你来了,快快快,那姑娘追来了。” 这条小巷只有一丝幽微的光,顾影怜路痴,她还怕黑,哪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走到一条陌生的小巷子不害怕呢?但是她现在顾不上害怕了,她隐约看到人贩子是两个人,大概是拐进这几个小房子其中的一间。 顾影怜的手有些打颤,那间屋子里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会不会有很多孩子都被关在那里?但如果她现在转头去找官府,万一他们趁这一会儿工夫把孩子倒手出去了呢?灵儿为什么不哭了?他们是不是给孩子下了什么药...... 章节目录 第307章 第一渣男 顾影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试试,可以她摸着墙一路走过来,没有摸索到木棍之类的东西,却被半块砖绊倒了。砖头也行,顾影怜的命贱,但灵儿可是梁园的千金,顾影怜拳头一握心一横,孤身闯进小黑屋...... 梁文衍疯了一样追出去,但奈何夜市人潮涌动,刚到稍微宽阔些的大路,却被便装夜游的邱英拦住了。 “我的人,灵儿没有危险。” 邱英当然不会让灵儿有危险,甚至他怕夜市混入真的人贩子,他今晚让府衙大半捕快都便衣混杂在人群中了。但顾影怜的泼辣大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完全不会功夫,只凭着半块砖头和誓死要把灵儿救出来的决心,她把蒙面的张林和王许揍得必须上报工伤了。 “放开我的孩子!你们这些毫无人性的畜生!偷孩子的人贩子,你们断子绝孙!活该下十八层地狱,你们会死于五马分尸!你们会被一刀一刀凌迟处死!就算你们没有孩子,你们也没有爹娘吗?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当然了,张林和王许只能挨打,他们本来就是奉邱大人之命,假装人贩子的,又不能和顾姑娘动手。其实他们俩皮糙肉厚的,被打几下也没有什么,只不过顾姑娘这一句句对人贩子声泪俱下的控诉,实在是太扎心,骂得张林和王许都想回家找妈妈了...... 顾影怜把灵儿抱在怀里,一步步摸索着走出小黑屋的时候,脚步快地似乎都要飘起来了。远处次第亮起的灯光,陆陆续续跑起来的两排人,举起火把渐渐点亮这个幽微的窄巷。 他逆着火光朝我们跑来,那一瞬的无助、恐惧、担忧、孤独、悲凉,全因你奋力朝我们跑来而瞬间消解了。怀中的灵儿又恢复哭喊起来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爹爹了,但是顾影怜,她支撑不住了,她好累,好累啊...... 邱英不能承认这是他设的局,故意试探顾影怜的,梁园这么多下人在,他只能带人把“人贩子”先抓起来。不知道这个结果能不能证明,顾影怜,堪当梁园新任少夫人呢? 时辰太晚了,梁文衍叫梁园下人先别把这事儿告诉奶奶和大伯。稻香伺候灵儿小姐睡下之后,梁文衍悄悄送走给顾影怜把脉的大夫,怕底下人来来往往伺候惊扰了她,就在床沿坐着,亲自守着她。 但他不想突然和她提起这件事,只是让管家一一回了信,那三十个待选的姑娘,他必须对不住了。 城西柳家 柳夕照接到信的时候,那种由满满期待转而到心如死灰的表情,全被哥哥看在眼里了。 “你别生气,你知道吗,我听人说,梁文衍是三十人全写了退信的,一个也没选,听说,我也是听说啊,他先纳的那个妾,可能要抬房。” “你说什么?”柳夕照的绢帕子差点把眼角划伤,“你是说我连一个妾都不如?那个妾我知道,是一个唱戏的,听说还挺不受梁文衍待见的,她这么能...” 柳夕照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满眼的荣华富贵,于她来说却只是浮云易散,“我就这么卑贱吗?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一一回绝我,为什么来向我提亲的一个个都是那么不堪,我...我凭什么不能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夫君呢?” 柳绦这妹妹什么都好,可是自尊也太高了些,柳绦记得小时候三个孩子比写字,在纸上成语接龙,柳展输了就哈哈一乐,可夕照输了可要哭好久的鼻子,谁哄也不行,她就是要当最好的。 “夕照啊,我也没想明白,来向爹提亲的公子少爷那么多,你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心思,来提亲的时候,一个个锦衣华服谈吐文雅,但真的娶了妻,也就是给爹娘一个安心,给自己家生意当个金字招牌,自己在外面该玩玩该乐乐,表面上和正妻和和气气,背地里,不一定怎么给气受呢。” 但余白杭和梁文衍不是这样的人,余白杭,是柳夕照第一次的真正动心,人人看到他凶狠残暴,但柳夕照唯见他正直善良。可是余白杭,心里却只有那个丁春香,如果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那也算是重情重义了,可是柳夕照打心眼里瞧不起戏子,她输给丁春香,凭什么让她咽下这口气。 而梁文衍,大概是除了余小爷和邱大人之外,柳夕照最好的选择了,可他,一样选择了一个戏子,做正妻!天哪,柳夕照真的想死。 “可是夕照,你不是还有江霖先生吗,那如果你没那么喜欢他的话,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啊,我觉得他对你很好,很死心塌地啊。” “因为...因为他除了家世门第,什么都很好,最关键的是,他很听我的话,我说的做的,他都放在心上,第一时间去帮我做。可是,哥哥你知道吗,他因为父亲的牵连,无法参加科考,所以他铁定做不了官,那好吧,我家也是商人,到时候做生意也好。我以为我可以把他调教得有出息,可是他在聚盛合,每天就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看不到有什么希望,我累了,你能体会吗我太累了,那我何不轻松一点,找一个除了门当户对之外,人品好的对我好的男人呢?” 柳夕照这样想,也不算贪慕虚荣,毕竟她就生于富贵之家,但吃穿用度不铺张奢侈。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千百年来都是通行的道理,哪个女儿家不想为自己图谋一个好儿郎呢? 那些轻浮的富二代,别说柳员外看不上眼了,就是柳绦也看不上,那个江先生,虽然考取功名这条路封住了,但是江霖人品稳重,是个能踏实做事的人。如果夕照的心能定下来,柳绦想让江霖从聚义堂出来,到柳家来学做生意。 不光是柳夕照一个人难过,梁文衍回绝的不是一个,也不是三十个,而是一万个,轰动全城的梁园选妻就好像是大晴的天突然下了一场凉彻心扉的大雨,霎时间,所有的希望期待和少女情思,都抛向了梁文衍,那个倾动全城的翩翩佳公子,一时间成为杭州城的“第一渣男”。 章节目录 第308章 一场噩梦 余白杭是在府衙外市河上的石桥上听到众人议论纷纷的,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他不是为男神难过,而梁文衍也只是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那种酸涩和害怕身份被揭穿的担忧,简直不值一提。 余白杭是害怕,如果全城知道了他是女扮男装的,那对余白杭的斥责就不是第一渣男和负心汉那么简单了,他会成为全城最大的骗子,聚义堂会把他赶下台,邱英会被自己拖累,春香没了自己撑腰可能...... “想什么呢?”邱英轻松跑上石桥,他以为只是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肩膀,但是她惊恐回头却把邱英吓得心要跳出来。 “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我没什么”,余白杭抿了抿嘴唇,以为邱英看不到,“可能是中元节要到了,城中的气氛有点诡异吧,走吧,不是要去查验进城中的烧纸里有没有夹带蓝矾吗?哈哈和阿拉斯呢,你不说都带着吗?” “孙捕头带着它们呢,去前面腊肉铺子买肉去了,你说的太对了,两条狗被你惯的不成样子,不给肉吃不出门,可真难伺候。” 两条大狗已经朝余爸爸奔来了,汪汪汪汪—— “快来,爸爸抱!”又看着邱英大笑起来,“你要是怕供不起狗粮,早点把我的孩子们还给我,萨萨还想它们呢。” 邱英也一起蹲下来陪着她,全然不顾市河边有阵阵传来的少女尖叫声,“那这样好不好,你把三条狗当成亲生的,那我也把它们当成亲生的,女儿你来娇生惯养,儿子送到我府衙来磨炼,你觉得这样好吗?” “别舔我阿拉斯别舔了...”余白杭就知道邱英占自己便宜顺带忽悠人呢,可是抬头,这个笑容真的是让人没法拒绝啊。 邱英你可真会挑时候调情,就在石桥的遮挡下,你好歹是从四品的杭州知府,怎么这么看着,还有点痞帅痞帅的?就是两条狗真的太闹了,好几次都差点把邱英扑倒,要不是孙捕头追上来了,余白杭还真差点被邱英这个灼热的眼神迷死。 “咳咳,走吧,工作时间呢。” 工作时间?她的意思是,非工作时间,可以去叨扰叨扰了? 梁园 虽然梁文衍还没有对外正式宣布正妻是顾影怜,但大家已经知道,那一万多名少女中,无一中选。梁园上下也都议论纷纷。 昨夜梁文衍守了顾影怜大半夜,后半夜是在云深山房静坐度过的。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得问问叶微澜。 “今夜乌云遮月,都说今夜一定有雨,微澜,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今夜的乌云会散开,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今夜这场大雨,就是提醒我再考虑考虑。” 日出,梁园的下人们又开始忙活起来了。书香和墨香悔恨大喊,“昨晚怎么没下雨呢,老奶奶的茉莉花我特意没浇水,说好了一定一定会下雨的呀!” “墨香你快别喊了,你想把奶奶大伯都吵醒吗,还不赶紧抢救。” 少爷也在云深山房睡着了,还是尺素来叫的他,“少爷,顾姨娘醒了,但是说头很痛,你去看看吗?” 梁文衍跑出云深山房,怎么昨夜,没有下雨吗? “尺素,昨夜下过雨没有?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吗?” “我也奇怪呢,连天儿的暑热让我们的水井水位都低了,正盼着昨夜这场雨呢,可是门房打更的说没下雨,一夜都没下。少爷,你别跑啊,您腿伤还没好利索呢!” 闲鹤居 顾影怜斜倚着床,叫人也没人来,她头疼得很,心里想着的全是灵儿怎么样了。 “稻香,稻香...有没有人啊?” 跑进来的却是梁文衍,“你醒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怎么额头上全是汗,做噩梦了吗?” 顾影怜也才发现自己的内衫被汗湿了,“我...灵儿怎么样,她昏过去了吗,是不是人贩子给她吃了什么药?人贩子抓到没有?” 梁文衍握着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昨夜应该彻夜守着她的。 “别担心,灵儿没事儿,昨夜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人贩子已经抓到了,邱英连夜审了,已经关进大牢,应该是处以流徙千里的刑罚。” 顾影怜听到灵儿没事儿松了一口气,那可是先夫人留给夫君最珍贵的掌上明珠了,万一她出点什么事,顾影怜现在回想起来特别后怕。梁文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些,“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梁文衍坐在床边,让顾影怜靠在他的肩膀上,顾影怜的确做了个噩梦,可是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好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一样。 “我跟你说我有一个哥哥,有一天早上他突然不见了,昨夜,我梦见他是在外出放牛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可是没拐出杭州,他被一个女人买下了,中间我记不太清了,他好像去了远方,可是最近又回到杭州了。文衍,我有预感我还会再见到我哥,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妾室而已,但是我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做到这个梦,你...能不能派人帮我找找。” “你已经不是...”梁文衍还是先不告诉她这个消息了吧,“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叫顾寒,今年应该二十五岁了。我在梦里明明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可是醒来我又...头好疼...” “别使劲回想了,我会帮你找的,我会尽全力,让梁园上下,包括我开府之后,我府衙上下的人,都可以帮你去找。但是你现在,我给你找个大夫吧。” 顾影怜要坐起来,梁文衍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下床,顾影怜突然跪在梁文衍跟前,“谢夫君恩典,顾影怜跪谢夫君恩典。” “快起来,未来梁园新夫人,以后可不许这么谨小慎微了。” 被梁文衍蛮横扶起的顾影怜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奶奶和大伯也不敢相信,大伯母更是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在早饭时还摇头了好久。不过文衍恳切而坚定,奶奶和大伯最终还是支持他这个决定,可是抬妾作妻,却是官场大忌呀。 顾影怜却不同意,早饭也没和大家一起吃,梁文衍亲自来春寒馆说一起吃午饭,她还是不出来,还得莲心出来传话。 章节目录 第309章 顾氏兄妹 “少爷,我家姨娘说这样万万不可,说你一定一定不能这么做,你的仕途会受很大的影响,也求您别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她福气薄,她万万不敢和先夫人同一位次的。” 虽然才一上午,但梁文衍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春寒馆来了,他也怨自己太糊涂,她住的这地儿也太远了,夏天倒是阴凉,这秋冬可怎么办啊? 梁文衍还不信了,“莲心,你也别忙活了,把竹帘拉开,我就在门口跟你主子说。顾影怜,算我看错你了,你就这么自私胆小懦弱!这都这么时候了,全城都是想嫁给我的女孩子。以后的我,可能会被调任去西北,去云贵,可能一路升更可能一路贬谪,筚路蓝缕风餐露宿。我的夫人是可以陪我一同对抗这些艰难困苦的,却在受封赏的时候也可以当仁不让,你现在畏畏缩缩,不敢接此大任,我看你也不合适!” 屋里怎么没动静啊?生气了?没听见吗?可是梅园附近的家丁都看过来了,她就在里屋,怎么能没听见呢? 正要自己进去,梁文衍却被顾影怜突如其来的气场吓到了,“奶奶和大伯同意了吗?” “当然同意了!” “好啊,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娶别人进府,那我会嫉妒得发疯的。所以,当新夫人的这个任务,试试就试试,我不行谁行?我不上谁上?” 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梁文衍把顾影怜横抱起来,在梅园转了好几圈,顾影怜一个劲儿捶他的肩,“你的腿还伤着呢!” “早就无大碍了,等我正式娶你过门,我就要开始上任浙江布政使了。你呢,也要开始承担起,给我生个儿子的任务了......” 邱英和孙捕头查案,余白杭就在一边倚着石桥向远处望,嘴里还咬了根狗尾草,邱英说了好几次这样特别难看,但还是管不了她。 这条街巷如果不是扎纸铺成堆,环境还真是不错,这条小河特别清澈,虽然微风吹着河水变成了鱼鳞的纹样,但映出余白杭的身姿还是玉树临风啊! “盈盈一水间,顾盈盈,顾乔生的妹妹?可是我认识顾乔生多少年了,没听说他有妹妹呀。为什么一回想起来就头痛到炸裂,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不是独自闯荡很久了吗?不是一直唱戏讨生吗?” 要知道余白杭是怎么有灵感的,也许是看着二狗子和小胖子摇尾巴要腊肉吃吧,余白杭突然灵光乍现,“我知道了!邱英我知道了!” 这小姑奶奶又怎么了?邱英还得把孙捕头撇在一边去石桥上找她,“知道什么了?你知道白贝贝马上要成亲了?” “白贝贝要成亲,她不是和朱文康家大公子和离过的吗,这次要嫁给谁呀?” “只是给我送了请柬,九月初三行礼,那请柬都是纯金的,奢华死了,也是今天早上送到府衙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想必对方也是个非富即贵的。看来你说的不是这事儿啊,那你是知道什么了?难道你知道陆灿和仲韶音纠缠不清了?” “谁和谁?”邱大人啊,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八卦的,余白杭都还没听说呢,看来最近和章老爷走得颇近啊。 “陆灿和...十里章台,你最喜欢的仲韶音啊,先说明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陆灿去听过她弹曲子,还送了她好几个包。其余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个眼神看我干嘛呀?本官的生活作风只有遇到你的时候才有问题。” 余白杭想的不是这事儿,“可是陆夫人不是得了癔症吗,这陆府上下都乱了套了,陆灿竟然还有心情...勾搭名伶也算了,去十里章台...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陆夫人癔症了?”看来邱英掌握的八卦还是少啊,陆夫人疯了这事儿可不算小啊。 但余白杭今天不是来扯这个的,“陆夫人的事儿别往外传,不是,这事儿我不知道就算了,你怎么知道啊?”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要去替曾落棋收拾陆灿呢。我那个,最近不是和刘诚一起工作嘛,他就怕你冲动,不敢跟你说,就跟我说了,我以为你这么怒气冲冲的,要提刀杀人呢。” 余白杭深呼吸一口气,“我记住了,这孩子也太不靠谱了,仲韶音胆子也够大的,我会把陆灿隔绝出聚义堂百米以外的,但我今天说的不是这事儿。我是想说,那天在西子宫词,顾乔生说了一个名字,顾盈盈你记得吗?有没有可能,顾盈盈就是顾影怜,她和顾乔生,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呢?” 这边儿刚一回府衙,梁文衍就亲自来向邱英说起这件事了,邱英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可是上次余白杭把顾影怜好一顿调戏,她肯定是不能去问了,所以最近,邱英尽量安排一次顾影怜和顾乔生的见面吧。 顾影怜和莲心从外面采买回来,听到众人对梁文衍的议论,说他薄情,伤了多少少女的心,说梁园耍人玩,看全城的笑话有意思吗?好几次莲心都想去和她们理论,但是被顾影怜拉着赶快离开了。可回到梁园还是听到有人对此颇有微词,莲心还是偷偷告诉少爷了。 梁文衍立刻放下书卷去找顾影怜,“她们骂我没有关系,她们议论你没有?” 肯定会有啊,无非说她出身不好,可她们说的就是实话,如果顾影怜跟她们争执起来,不就和她们一样无理取闹了吗? 但顾影怜否认了,“没有,如果你能抵挡所有流言蜚语,那我也一样,站在你身边,一起抵挡。” “我看你晚上没什么心情吃饭,都怪我大意了,还是莲心来告诉我,原来你还是担心我更多一些。” 顾影怜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你少得意了,我看你也没吃几口,还是因为暑热,没有胃口吗?” 梁文衍还是捞起顾影怜的手挽着自己,“走,我带你去吴山夜市吃小吃,不带灵儿去,你别穿这个了,大伯母给你订做的新衣裳呢?” 淡蓝马面裙,水墨晕出昙花模样,上衫是琵琶袖半透团花纹样,手持一柄竹丝团扇,男神带自己逛夜市咯! 章节目录 第310章 风光出嫁 “我要吃这个这个和这个!” 转眼间,蟹粉小笼包,珍珠肉圆,富贵虾球,布袋豆腐就排着队出现在梁文衍的手上,和顾影怜的嘴里了。 “慢点吃,别烫着了,你在府里是不是装的呀,你原来吃饭这么不雅,那在奶奶面前还小口小口的。” 顾影怜费力把虾球嚼碎了咽下去,才好回梁文衍的话,“不是装的,是我习惯了吃夜市的小吃,而梁园太精致的菜肴,我反倒不习惯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人了,那我不在外面吃了...” 梁文衍抬着她的下巴,“要往地缝儿里钻啊,不许再这么没自信了,我喜欢看你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样子。” 这几天聚义堂要从西溪搬回聚义堂,下午曾落棋和柳展去把自己屋收拾了之后,也顺道来这里逛逛夜市。远远看到这一幕,还真是能感受到为什么师兄那么难过了。这个顾影怜,明明就是穿回女装的不会功夫的低配余白杭啊,如果师兄真的穿回女装,让梁文衍重新认识一回,她会不会被他爱上呢? 所以余白杭和梁文衍的距离,不是一万个少女与梁文衍的距离,明明就差那么一个门槛没有迈过去,他们就已经错过了一辈子。 “落棋你看什么呢?前面有卖小孩子的东西的,我们去给蔡宛蝶未来的孩子买几样玩具吧!” 顾影怜要喂梁文衍吃,但梁文衍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他好像还是没有像邱英那样更适应市井生活,明明就是杭州人氏,可是对于极度浓缩杭州风情的夜市文化,却不是那么了解。 “我看你吃就好了,还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去找含章说了,他问我认不认识顾乔生。那不是刚从京中回杭州的伶人吗,好像名气还很大,我不太了解,但含章说,亲耳在顾乔生口中听到他问有没有人知道顾盈盈是谁,你知道他吗?” 顾乔生,梨园弟子没有不知道他的,虽然顾影怜只是散戏班子的伶人,但对于顾乔生也一定是可望不可即的。如果说他在梦中醒来,写下顾盈盈的名字,随后头痛欲裂,那么...顾影怜感觉身上一阵震颤,心也跳得很快。 “文衍...我觉得身上有点冷,我想回家了。” “你生病了?我们去医馆看看。” “没有,我就是...不去医馆,文衍,如果顾乔生真的是顾寒,我,我......”梁文衍稳稳接住快到晕倒的顾影怜,哥哥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时隔多年,激动万分又惴惴不安也是情理之中。 “走,我们回闲鹤居,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见顾乔生。” 顾影怜彻夜未眠,顾乔生几乎也是一样,没有人告诉他即将到来的一切,但他感觉到明天会有大事发生,心跳很重,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李洛城...李洛城!” 还是算了,李洛城最近因为西泠斗戏有人上戏楼门口骂人,也好一阵子睡不踏实了。顾乔生还是又回到睡足轩楼上了,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大事呢?他是谁,顾盈盈又是谁? 可是当顾影怜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做的那个梦瞬间就有了答案。原来自己眼前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妹妹,昨天想起这个名字还头痛欲裂的,但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顾乔生却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你...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也不是,更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嘛,还嫁得了如意郎君,真为你高兴。” 顾乔生知道自己语无伦次了,天哪他都多少年没流过眼泪了,可是在风雨里闯荡当年都不会流泪,此刻见到她,却愿意把后半生所有的柔情都给她。 梁文衍拍拍邱英肩膀,出去等了,让兄妹俩说会儿话,这一说,就是一下午。 顾乔生隐约想起,当年他被人贩子拐走,没出杭州,被客良夕买下了,当时西子宫词还是个规模较小的戏楼,客良夕对顾乔生虽然严厉,但感情上却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还鼓励他去京中闯闯,这一晃,就是一个轮回。 “盈盈,听说你是梁文衍的妾室,梁大人的人品官品我当然是相信的,但是他对你好吗?你在梁园过得怎么样?” 顾影怜把梁文衍即将把她抬为正室的事情和兄长说了,顾乔生好像也听说了最近的一些风言风语,当时还没在意,但是现在,他必须给妹妹撑腰了。 送走梁大人和妹妹后,顾乔生把李洛城叫来,“清点我所有的家资,我要拿出我所有的钱,给我妹妹置办最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人,不被任何人质疑。” 顾乔生公开在所有报刊上发表声明,自己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要说人们也真容易跟风,这下顾影怜左右两个大靠山,嫁妆搬了一上午才全搬去梁园,但这样还不够,顾乔生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妹妹买,李洛城来回跑了一趟又一趟给顾影怜添妆。 这下,顾影怜是梁文衍的新夫人,终于在全城的见证下,成为现实了。 梁文衍轰轰烈烈成亲,韩姑娘一定心情不好,章子沅这几天埋头亲手做了一把璇玑星宫伞,希望她抬头的时候就看得见漫天星光。 “世间只此一把,千寻别无二家。” 章子沅是在湖山春社花神冢旁向她表诉衷肠的,“我喜欢你,从那日花朝节,在花家港第一次见到你,那一身碧绿襦裙随春风摇曳,我就沦陷其中了。” 啥?余白杭今天只是来为春香看宅子的,春香最近钱多得没处花,西子宫词最近又有私生粉出入,闹得人心惶惶的,她前几日去西溪玩过,但聚义堂男子太多,光着腿下河再冲撞了大嫂,所以余白杭今天亲自来湖山春社看看。 但他竟然忘了章子沅是章槐山家的小少爷,他今天早些时候不是说是带自己看园子的吗?余白杭还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还问章子沅好歹是个老板,怎么还亲自带人看房子了。 他们还交流了哪种亭子小桥的搭配最好看,章子沅还说那他自己买下一座,就按余白杭说的这样装修,原来都是这小子的套路! 章节目录 第311章 表诉衷肠 现在闹的,余白杭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子表白了。不过这伞还真精致哎,十二星宫,深邃的墨蓝,点点的星光,他是用什么画的星星,金粉吗...... “伞很漂亮,谢谢你了。”余白杭向后退了半步,“不过你说的什么花朝节,我不知道,那天不是青年男女一同出游的日子吗?提醒我了,明年花朝节,我陪我家春香一起去,不然她该埋怨我了。” “余小爷,我,是知道丁姑娘长什么样子的。” 章子沅紧跟着上前一步,“我还未经允许,画了你的样子,我派人满城寻你,但是怎么也找不到,直到那日...” 余白杭赶紧打住了,“好了,你知道春香长什么样子,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已经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呢,你知不知道我的武功有多高啊?” 余白杭扭扭手腕,一步步向章子沅逼近,但章子沅怎么回事儿,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你舍不得打我,你说过我的脑子很贵的,全大政都没第二个了,你要是给我打傻了,我爹肯定找你算账,你不是还有一批精密仪器要我拆解再安装吗,所以你舍不得打我吧?” 这怎么回事儿,章子沅什么时候又把余白杭逼得退无可退了,余白杭使劲一推章子沅的左肩,“你家的房子我不买了,你,我是舍不得打你,但我可以不见你,走喽!” 章子沅就知道雪柔说的那套不管用,余小爷是什么脾气呀,这不明摆着把人气跑吗?余白杭走路比章子沅小跑还快,“别生我的气了,当我一时冲动,韩...余大哥,别不见我啊!” 章子沅这木头脑袋都知道第一时间向她表白,邱英当然也长了记性,还成功贿赂了曾落棋当他的“内奸”。得知章子沅送了她一把璇玑星宫伞,感叹这小子还挺有心机,扮猪吃老虎呢。余白杭看到这把伞就会回想起看流星雨的那晚,邱英也得送个什么东西,让她看到自己多用心,可是她家里也两个商城,什么都见过,送她什么会喜欢呢?去问问春香好了。 邱英去西子宫词的时候,春香正在收拾衣物。 “春香你要搬走啊?” “邱大人来了?不是,是余白杭请我一起去云栖竹径住两天,虽然到了立秋,但天气还是很热,我去避避暑,也去散散心。” 原来你们要出去玩不带我,两个女孩子多危险啊,不行,邱英必须得一起去,带上墨竹一起。 远山晴翠下,余白杭一身墨蓝粗麻薄衫,腰间就系一根细绳,脚着黑色棉布鞋,走上多少山路都不怕。头发松松散散斜插一根荆钗,这又不晒,戴什么墨镜啊,这不纯耍帅嘛? 斜着身子扒下墨镜,看着春香后面的那辆马车,他们要干什么呀,丁春香需要这么多护花使者吗? “你们俩怎么来了?” 余白杭都知道邱英的套路了,哪有那么多巧合,全都是死缠烂打的借口,阴魂不散的,就是不让余白杭开开心心地浪起来。 但这次邱英真的有理由,“不是,是墨竹非嚷着不考举人了,我是怎么劝也没有用,当初是你让他去科考试试的,我不能这么惯着孩子呀。” 公子一抛来眼神,墨竹很配合地“叛逆”起来,“对!我就是不想考了,就是读不进去书了。” “你看看这孩子,根本不听我劝,老余你劝劝他呀!” “老余?”跟谁俩呢?可是墨竹的演技贼差,他根本不会说谎,尤其是在春香面前。邱大人你装大公无私还真是像模像样的,早知道就不在你休假的时候出来玩了。 余白杭也不管他们,爱跟着就跟着,“反正山上只有一间竹木屋,我和春香睡床上,你们俩随意。春香,包袱给我,算了,让他们俩帮你拿着吧。” 万杆绿竹影参天,几曲山溪咽细泉。 邱英抬头望着满眼的茂林通幽,“怎么找了个这么绿的地方啊...” 沿竹径清溪溯游而上,余白杭一直觉得身后谁在捉弄他,后背一直若有似无的痒痒,“邱含章你幼不幼稚,哪摘的芦苇,快扔了,我给你撅折了!” 前面是两个精力过剩的,后面走的两个才是欣赏风光的。 “春香渴不渴呀?旁边有泉水,我去给你打水喝。” “春香累不累呀?前面有亭子,我们坐下歇歇吧?” “春香这个,春香那个,没看春香都快被墨竹巨大的热情烤化了吗?”余白杭学墨竹就学呗,突然狠狠捶邱英一下子干嘛呀? “你管管你弟弟,他今天就应该在书院读书,你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玩草,给我扔了!你们今天为什么要跟来呀,我跟春香二人世界多好,我还是照顾你们俩才走这么慢,不然我都和春香吃上烤肉了。” 气得余白杭抽出身后腰带上斜插着的大蒲扇胡乱摇着,邱英把水葫芦递给她,“喝点水吧。” 余白杭扭脸走了,“谁知道你葫芦里是什么,快走了!” 邱英和墨竹都想知道,余白杭这么急冲冲的要去哪里啊? “到了!” 原来登这么高的山路是为了来这里啊?好宽阔的一个大平台,俯瞰是一片茫茫的苍翠竹海。梵音隐隐,时有微风摇晃,爽籁清风卷起阵阵竹叶成浪。 这是邱英眼中的风景,但余白杭是奔着吃的去的,邱英规定竹林不许出现明火,所以山里的人家要生火吃饭都在这里。刚才邱英唠唠叨叨一路,说这竹径里怎么都没别人,太冷清寂寥了,余白杭都要烦死了,所以拉着春香上平台来,就把另外两个甩一边了。 “要烤羊肉串五花肉,鸡脆骨鸡翅鸡皮鸡脖子,鹌鹑蛋藕片烤茄子,干煸四季豆青椒酿肉清炒山蘑菇......” “你们俩能吃这么多?”邱英和墨竹终于赶上来了。 结果余白杭不屑一顾,“我们俩?这些是我一个人吃的,春香你吃什么?” “一盘炒花螺。”春香又在余白杭耳边说了句什么,余白杭又把老板娘招呼过来,“再要一盘烤猪皮。” 这是,丁春香要的?难怪年初的时候胖若两人。可是没来得及邱英反应,就被余白杭抛向丁春香的这个眨眼融化了。 “要辣要辣还要辣。”虽然桌子上的烤串都是辣的,但这里可以喝到用山泉水泡出的云栖茶,四个人吵吵闹闹,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下午。 章节目录 第312章 云栖竹径 “我订的那间竹木屋是有上下楼的,虽然可以住下四个人,但是旁边没有泉水,柴火也不够,所以我们四个得分头忙起来。” “你们要那么多水干嘛呀?” “洗澡啊。” “那要那么多柴干嘛呀?” “洗澡啊...” “哦”,女孩子就是麻烦,那春香肯定不能砍竹子了,春香跟墨竹去挑水,邱英就跟... “老邱啊,你身娇肉贵的,就跟春香去打水吧,我跟墨竹去砍竹子当柴火。” 结果余白杭真的很后悔,山上的烤串摊子就剩他们几个人,老板和老板娘也转过身收拾东西了,邱大人你要这么明目张胆地撒娇吗? “春香,我们俩先走吧,他俩太恶心了。” “说多少次了,叫我春香姐。” “好的春香,我付钱去。” “走吧,让他俩付钱,我知道竹木屋在哪里,但需要你去找泉水在哪里。” 墨竹都和春香下山了,余白杭竟然才反应过来,一脚甩开邱英,“人家俩都...钱袋给你,去结账,我们必须得在太阳落下之前把竹子砍好抬回去,你给我快点啊大少爷!” 山泉和井水不好找,但是竹子不是哪里都有,为什么余白杭不在竹木屋旁边砍柴呢? “刚才拿镰刀的时候没看见吗,那附近的竹子都是龟甲竹,很贵重的,当地的农民就靠这个生财了,砍了当柴,何不食肉糜啊?走吧,再往前走走,很快就有合适的竹子了。” 余白杭说得对,果然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是什么活也不会干,余白杭在砍竹子的时候还得时刻提醒邱英离自己远点。 “离我远点儿,我这一刀下去能把你手砍断,好了,竹叶都砍干净了,六根毛竹应该够了,找绳子打捆,帮忙拖回竹木屋去你总会吧。” “我会我会,等着瞧好吧!” 邱英打捆已经够快了,可是这场暴雨来得也是迅雷不及掩耳。 “哎哎哎竹子!” 邱英推着余白杭先跑,“先别管竹子了,先去前面那个亭子避避雨!” “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呢?” 邱英满脑子就想着今天一定要和她们一起出游了,完全忘了要先看看天气,章子沅送的消夏日历正好没了,余白杭也不知道今天会下雨。 “坏了,那春香他们怎么办啊?他们应该不会比我们先回竹木屋的。” 眼看着余白杭又要往大雨里冲,邱英赶紧把她拦腰抱回来了,“墨竹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这条路上亭子很多,他们肯定会先躲躲的。我刚才看过了,我们这个亭子蛮大的,也是回到竹木屋必经的,我带了打火石,我们点上一盏灯,希望能让他们看到。” 余白杭不信他能把火点上,“不要被大风吹灭了就好。” 邱英还真在亭子四角点上灯烛了,可是亭子四边的美人靠都被雨水浇湿了,邱英坚决不让余白杭坐在那里,自己先在地上盘腿坐下了,“你又没换洗的衣裳,浇湿了,明天穿春香的呀?过来坐。”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事事关心。现在亭子外虽然风雨大作,天为穹盖地为席,此间山野闲趣是邱英未曾想象过的,而现在能和她并肩而坐,邱英反倒很安然自得了。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余白杭没想到邱英会吟出这首诗,邱英也没想到余白杭能自然地接过下句,相视,一眼,却转瞬疏离。 邱英从襟怀间拿出一把折扇,那幅醉里挑灯看剑的《江湖夜雨图》跃然纸上,这首《寄黄几复》也用邱英仿黄庭坚的字体在天青色中徐徐展开。 “你画的?” “送你的,你喜欢吗?” 余白杭双手徐徐接过折扇,山水云图,一花一树,都是那样清晰又婉约,他很喜欢。 亭外雷鸣电闪,亭内悄然无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余白杭慌张侧头,这家伙又打的什么坏主意。 “余白杭,我想问问你,如果没有春香,没有聚义堂,没有这一切世俗的纷扰...你会喜欢我吗?” 余白杭怔怔许久没有说话,却恰好在邱英接着问之前给出了回复,“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哪里不够好?” “问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就算没有春香,我还是聚义堂的大当家,你还是最年轻的知府大人,我们注定道不同不相为谋。” 邱英紧紧接着她的话,“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这么空旷的竹林,没有其他人知道的。难道就不能有那么一瞬间,你的心能放下一切的负担,和我靠得近一些吗?” 余白杭的身世,不怕被邱英和墨竹知道,而今天云栖一游,邱英更不止一次地表达他的感情。余白杭快被邱英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你你你跟章子沅一样,都对我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你就一定要逼我吗?我是你的子民,是你地盘上最让你头疼的人物,我们每天吵吵闹闹打打杀杀就是最正常的了,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有那么重要吗?” 邱英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挡在她的对面不让她走,“重要,这件事我一定要确定,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 邱英多少个夜里为其辗转反侧过,余白杭也有很多次因它扑通心跳过,而此时此刻,邱英只是想确定,你也是喜欢我的呀! “我,我不讨厌......” “春香!春香!丁春香——春香你听得到吗?” 是墨竹在喊春香,声音越来越近了,雨还没停,但雷电都没有了,余白杭跳下台阶冲进雨中,回头叫邱英,“春香不见了,快一起去找她呀!” 虽然墨竹的声音很近,但雨夜里的竹林,真的很难找,所以墨竹明明和春香一直走在一起,却在一瞬间就怎么也找不到人。连邱英都是十几年啦第一次听墨竹这样急切近乎疯狂的喊叫声,“余白杭你等等我,别一会儿我们俩再走散了!” 余白杭不记得春香怕打雷闪电,但其实但凡在户外,又是个姑娘家,多多少少都会怕。何况刚刚,春香真真切切地看到一道闪电打在不远处的竹子上,脚底一滑,就跌到了一个小小的洼地里面。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平林新月 好在不是什么捕兽陷阱,只是松松软软的,全是竹叶堆积在这里而已,春香摔了个长长的屁墩儿滑到洼地里,幸好没有崴到脚。从竹叶子堆里爬出来,由于下雨,全身和满脸的叶子都沾在身上。听到墨竹在喊她的名字,刚要应声,天上却又传来一道响雷,所以春香怎么可能不吓哭啊? 要不是余白杭太熟悉春香了,还真难在竹林中把她辨认出来,这明明是竹子成精了吧? 这下是一丁点名伶的架子都没有了,春香哭起来可完全不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娇媚,更像是大人终于来接小孩子回家的撒娇。 “你们终于来了,吓死我了...” “媳妇儿不哭啊,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跟你走散的。” 余白杭细细帮春香摘下脸上和发间的竹叶,差点把上面那个吓到魂儿都没了的小伙子忘了,又朝天上大喊了一声,“墨竹,别喊了!春香被我们找到了,你看到兜云亭的灯烛没有,你朝那边走,我们仨也去那边!”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暴雨来得急,停得也快,四个人终于聚齐,墨竹终于看到春香回来了,魂才定了下来,满身湿透的少年终于露出小虎牙来。 “老余,竹子都湿了,还能烧水洗澡了吗?” 对呀,清水也没打回来,大家都满身的狼狈。 “这样吧,热水留给春香洗澡,我就不洗了,你们两个男人,去跟竹木屋附近的农户借两套干净衣裳,你是知府,不可能不借你的。” 邱英知道余白杭担心春香着凉,但邱英也担心她着凉啊,所以还是和墨竹多借了一身男子的衣裳,还借了些热水回来。余白杭还别扭上了,“都说了我不用,人家农户就不缺热水了?我看你就是利用职权之便,贪污群众的一针一线!” 邱英把自己的小被子往她身上一裹,“咋咋呼呼干什么呀,又上纲上线给我扣帽子,这里的农户都不怎么下山,都不认识我,我就跟他们说,我和妻子上竹径游玩,她被雨淋湿了,我心疼她着凉,所以那家的大嫂很痛快就借给我了。” 然后,你们俩就借了三件男装? “你这个人...满嘴胡话,一句都不能信!” 不过余白杭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还真有点冷,春香什么时候洗完澡出来呀? “墨竹,梳子递给我。” 没人回应,“墨竹?你还在吗?” 墨竹当然还在了,只是离春香远远的,这里不比木兰馆,也没个伺候的人,他替春香守着大门,自己也保持君子之风敬而远之。 春香还奇怪这孩子上哪儿去了,从氤氲水汽中袅袅走出,随意慵懒却又摄人心魄的美,让墨竹始终不敢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你不是在这儿坐着吗,那怎么不给我递东西?”春香虽然没看到自己没洗澡之前的样子,但肯定是十分狼狈,墨竹不会笑话我吧? “我刚刚在大雨里丑吗?” 墨竹摇头,“不丑啊。” “你憋笑累吗?” “噗嗤——”不是憋笑累,而是墨竹差点都忘了刚才春香全身都从竹叶里滚了一遍多好笑,现在又想起来了,实在忍不住不笑。 “文墨竹你现在学坏了!” 墨竹一见到余白杭就笑,所以在余白杭的印象中,他一直还是个孩子,可在丁春香面前又装成熟,总想尽全力给她庇护。 “老邱,你说墨竹跟春香能成吗?” 真吃着瓜看戏的两个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但邱英对这件事还是非常严肃的,“春香现在是西子湖畔第一佳人,嫁给现在的墨竹我都觉得委屈,看看墨竹能不能考上举人吧,考到举人有个官做,至少能给春香一个安稳的生活。” “如果考上了举人是几品官啊?” “这个说不好,一般来说是七品知县,但也有本朝举人被任命从五品知州的。” 丁春香气哼哼上楼睡觉去了,留余白杭一个人在邱英“不怀好意”的目光下进去洗澡。 邱大人一秒变脸,又撒起娇来,“用我帮你吗?我给你递东西啊。” 余白杭狠狠把门关上,“不需要,你不在门口虎视眈眈我就放心了!” “你留点缝儿透气...” “砰!”差点把邱英手夹到了,“女人心海底针啊。” 结果洗个澡的工夫也被邱英烦得不行,他一会儿一敲门,确认自己有没有晕在里面。 “还没晕呢,但是你这么频繁地敲门,活活把我洗澡的时长加了好几倍,不然我早就洗完了。”余白杭不耐烦,但是如果邱英真这么上心,倒是可以捉弄捉弄他。 “咚咚咚,没晕在里面吧?”是不是没听到,邱英又敲了两次,“余白杭你怎么了?那个来人啊,春香!你快帮忙看看啊!” 春香在楼上,倒是墨竹过来了,“公子出什么事儿了?” 邱英一脸嫌弃推墨竹走开,“谁让你过来的,你走开,回避快回避,春香啊!” 春香累了一天了,余白杭还是不想折腾到大家都来救他,擦干自己穿上衣服,轻轻推开浴室的木门,恰好撞在焦急万分等在门口的他的怀里。 哎呦呦,余小爷这衣裳怎么穿的,肩膀都露着呢?这下多尴尬呀,墨竹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快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吧。还有公子啊,你堂堂一知府大人,你这这这,你要控制自己不能为色所迷呀! 风光旖旎,脉脉温情,云月朦胧,痴儿呆女。像扔入灶中的竹子,噼里啪啦出火花,像灶上要烧开的水,将欲沸腾成水气,散开,蒙住对方的双眼。 他和她那么明镜似的两个人,此刻却都不想看得清楚透彻,只想时间在这一瞬间永远停留。 “水开了。” 余白杭又叫了一遍,“邱英,水开了。” 蒸汽弹着水壶的盖子跳动起来,蒸腾的水气瞬间溢了出来,掉落火花中,又是一阵刺激的相遇。 邱英不敢抬头,只是伸过去自己一只手,“你小心点,别滑倒了。” 但这次她没抗拒,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衣服也穿好了,一步一回头,怕他笨手笨脚的,再把自己烫了。 两刻钟后... “公子,你洗脚也洗太久了,水都凉了。” 邱英正...都被墨竹打搅了,“你要干嘛?你自己拿一个盆嘛,不是还有热水吗?” “有热水,但是只有一个盆,我一直在等你啊!” “哦...凶什么凶啊,长能耐了还。” 章节目录 第314章 风竹秋韵 楼上,丁春香今天走了好多好多路,睡得死死的,床上另外一个却怎么也睡不着,时而笑时而忧,但和楼下那位一样,更多是情不自禁笑出花来。反复打开那柄折扇看了又看,“谢谢你,我很喜欢。” 转眼人定时分,月亮重新探出头来,万籁俱寂,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几只最后的夏蝉哼鸣,在府衙那么讨厌的声响,此刻也悦耳了不少。邱英坐在窗边,低低诵着: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可怜今夜月,不肯下西厢。 余白杭怕春香着凉了,而且邱大人只休假这一天,明日就该回去上班了,所以这趟出游明天一早就要下山。看来这山中一夜,大家都做了一个好梦啊。 第二日晨起,竹径里早上的晨雾云岚缭绕,余白杭大呼,“原来云栖竹径是这个意思啊,快出来看,我们像不像住在仙境里?” “我可不记得那部神话小说里写了天宫有你这么吵的一号人物。” 余白杭刚想回头揍他,但是邱英换上的这身衣服还真挺像农户家的二儿子,不过余白杭的关注点有点奇怪,“邱英,你腰好细啊,以前的衣服看不出来,你这样一看腰身怎么跟我差不多呢?” 空山新雨,古道幽幽,山风相连,由心的清凉。 墨竹和春香走在前面,一直能听到后面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你干什么,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上手啊,别摸我腰啊,别抱我,余白杭你个臭流氓!” 暑伏过去,聚义堂搬回了清河坊,也为尼古拉先生一行践了行。 杨博要为李红赔偿解约赎金,但李红坚持不要,是自己拿出了三千两黄金,为自己脱了身。她出嫁的那天,是顾乔生亲自送轿到北城门,金靴杯主题曲的演唱机会,也毫无疑问地落在了丁春香手里。 “胜之不武啊”,丁春香穿着那身双鱼襦裙,和文绣素练一起站在望江楼上目送李红的花轿渐渐远去,“这人前脚刚上花轿,后脚就有人议论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机会的了,唉,这个特别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的风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呀?” 不过最近杭州城的气氛还不错,因为八月的秋闱乡试要开始了。三年一次,十年寒窗,数万莘莘学子的全部希望,全浙江的考生都在往杭州赶。所以这些天,邱英都没法回武陵春吃晚饭,每天都要一对一给墨竹补课。 “公子,你是不相信蒙老先生教给我的学问吗?” “别溜号,这个地方很符合当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政策,虽然往前数五次乡试会试都没考过,但当下局势紧张,如果我是命题人的话,很容易考。我没法说蒙老先生掌握了多少学问,但是他是举人,我是探花,你更信谁呢?” 墨竹全听公子的,邱英也去把他的灯烛再调亮些,“书院教你学问,但科举考的时政问题,只能我来教啊,你可别告诉别人我这么帮你开挂啊。” “可是公子,我要是考不过怎么办啊,你都这么一对一辅导我了。” 邱英最不爱听这话,科考像他这样一路走到殿试的,从古至今才有多少啊,剩下那么多人不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吗? “考不过就继续考,反正我教你的东西就算今年走了背运一个没考,那也记在你脑子里了谁也拿不走啊。你才十八,路还长着呢,你们书院不是有一位先生,叫步什么...都多大年纪了,今年不是又考了吗?” 那位先生可是万松书院的传奇人物了,“步高升,今年都五十七岁了,他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能考中举人,把名字都改成‘高升’了。” “步高升,不高升?他应该改的是姓,不是名字,他这个名字是想高升啊还是不高升啊?” 墨竹悄悄跟公子讲了个八卦,“听说他们一家三代都是拼尽全力走科举这条路,但是似乎,有的人就是不适合。步高升的父亲叫步青云,你猜他的爷爷叫什么?” “全都没考上举人?他的爷爷不会叫,步...举吧?” 没考上举人就赶紧换个目标嘛,把名字改成这个德行,是怎么娶到媳妇的? “先不管人家了,你浮票写好了没有,我给你看看。” 八月,几个大学堂都进入到紧张的备考状态,南屏学堂也开学了。这一假期歇的,这帮孩子们又是田间捕鸟又是下河摸鱼的,回学堂的时候都黑得认不出来了,开学前突击测试,结果答得一塌糊涂。 邱大人气冲冲来南屏学堂要给先生们开会解决这件事的时候,收到了从京中的来信。今年浙江秋闱乡试,中央特派的科考专员是光禄寺卿秦怀,而原定考官是吴豫章,科举考官被替掉可是挺大一事儿,吴豫章是出了什么事儿被替下去了? 邱英和吴豫章钟鸣认识很多年了,就算感情没多深厚,也算是多年同窗。自从一同进京赶考,这都将近三年没见了,钟鸣在洛阳做知府,也不知道讨到老婆没有,邱英记得八月初十是钟鸣生辰,写封信问候问候吧。 余白杭又收到章子沅的“知秋日历”,梧桐报秋,暑去凉来,白露生寒蝉鸣,稻花田丰收年。 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封道歉信,说他那天怎么冲动怎么糊涂,好吧,这几天余白杭也想了想,章子沅可能只是青春期情窦初开而已,原谅他吧,而且最关键的是,章子沅实在是太难得的人才,不对,天才了,余白杭也不可能失去他这么一个好朋友。 文定阁 海客跌跌撞撞进来通报,“少爷,余小爷来了,而且气势汹汹的,是不是寻仇来了?” “她来了?”章子沅几乎是跳出房门的,“她能来就是有谈判的余地,说明她还没跟我恩断义绝。” 海客这些天看着少爷愁眉不展也很难过,但是现在的什么局势,他怎么看不太懂了呢? “少爷,我看余小爷挺生气的,你又不会功夫,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啊......” 发展的是越来越离谱了,海客亲眼看到余小爷拽着少爷的衣领,一直拖到文定阁上,“关门!” 少爷还喜笑颜开呢,“关门...干嘛呀?额,关,关门!海客你让他们都离得远远的!”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梧桐叶落 海客快被吓死了,少爷是被劫持了吗?怎么还这么开心呢? “你坐啊,收到我的信了吗?你来找我做什么啊?” 小少爷这表情,也想得太多太远了些,其实余白杭气势汹汹地来,是想让章子沅把知秋日历上面,画的三十个自己给换掉。 “你画了这么多穿女装的我,是生怕大家看不出吗?小小年纪还想置我于死地,你可真够喜欢我的呀。” “不是,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聚义堂大当家,赶紧给我把日历上的人换成我的七个老婆。” 章子沅不看娱乐报刊,“你有七个老婆?” 算了吧,章雪柔还在名单里呢,“那就换成全城最漂亮的大美妞儿,反正我看着赏心悦目。” 可章子沅知道她是女孩子啊,“如果给你画满了帅气小哥哥呢?不是更赏心悦目?” 这小子不会要画三十个他吧?余白杭“咚”地一声把章子沅挤到柱子上,“我不希望在杭州城继续流传我有龙阳之好了,我要漂亮女孩子!给我画除我之外的漂亮女孩子!” 可是...章子沅不想画除你之外的女孩子啊。不过没关系,她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漫长的春生夏长过去,该是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京中,第一场秋雨。 皇帝的后宫单薄,本到了两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可皇帝说战事吃紧,选秀损耗太大,取消了本届大选。两年来进入后宫的就那么几位新人,其中有一位礼部侍郎的女儿知书达礼,素有林下之风,被封为清贵人,近日来较得圣恩。 毓秀宫 诚嫔身边的太监益明来报,“娘娘,清贵人在景明宫出事儿了,不知怎的得罪了太后,现在被罚在殿外跪着呢。” 眼见着窗外秋雨初寒,柏嘉倩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半夏,备伞,我们现在去趟景明宫。” “是,可是娘娘,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去春和宫禀报皇后娘娘吗?” 柏嘉倩走到门口去,这秋雨打在地面的声音越发大了,“来不及了,何况皇后娘娘刚刚小产,身体和心情都不好,益明,去备件厚绒毯子,再去嘉瑜殿通知清贵人的宫人去景明宫外候着。” “诺,奴才这就去准备。” 景明宫,清贵人身子弱,夏末初秋,衣衫尚单薄,第一场秋雨这样直直打在身上,虽只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但腿部好像已经没了知觉。清贵人身边的香薷一同受罚,可是她们实在也不知到底犯了什么错。 “主子,奴婢向来只知道王政君厌恶赵家姐妹使出不入流的手段狐媚惑主,只知道吕后嫉恨戚夫人美貌风情,只晓得潘玉之流诱惑君上沉湎酒色,夜夜笙歌。可是主子,你只是陪皇上写写字读读书,从不敢有半点差错,太后为什么不喜欢,还要罚您呢?” 邵清如的父亲只教了她诗书礼仪,她自问恭敬君主,毫无越矩,可是太后为什么说她“留不得”呢?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景明宫的宫门来报诚嫔来了,嘉瑜殿素来清静偏安,和花团锦簇的毓秀宫从无往来,而诚嫔的花容月貌和盛气凌人,更是邵清如敬而远之的。香薷下意识地挡在清主子身前,她也感觉到了这位柏主子来者不善。 果然香薷的肩头被诚嫔踢了一脚,“下作东西!唆使你家主子出尽了下流招数,把皇上哄得晕头转向,连着三天留宿你嘉瑜殿,邵侍郎可真是生了个咏絮之才的好女儿呢!还在这儿死皮赖脸不肯走,太后看见你们就烦,你们再在景明宫染了风寒,让皇上知道了,这不是存心挑唆母子不睦吗?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还在这儿惹得太后心口堵得慌,还不赶紧回嘉瑜殿去!” 柏嘉倩骂完邵清如就头也不回,去找姨母说话了,却命半夏一直走在清贵人身后,赶快把她们赶出景明宫。一出了宫门,就赶紧给清主子裹上了毯子,坐了轿子送回了嘉瑜殿。 白日人多眼杂,诚嫔现在得去宽慰姨母,只能上了夜再悄悄去看清贵人。诚嫔还说太医院的人至少有六成都被太后收买了,让半夏把自己从家里拿的,还有皇后赏的好药给嘉瑜殿拿去,邵清如这才明白了诚嫔的良苦用心。 刚刚诚嫔这么大的声音,姨母绝对是听见了。太后今天骂邵清如,也是因为她“太懂事儿”了,她挑选一个个官家女孩子进宫就是为了迷惑皇上啊,这个清贵人倒好,整晚和皇上是阳春白雪,红袖添香。自己已经有一个儿媳妇是女状元了,这个邵清如是也想当女宰相不成? 太后什么心思,柏嘉倩当然全懂,她也乐得装傻,哄姨母开心。在这个深深宫墙里啊,对错是非是说不准的,但主子的情绪,却能要了人的命。柏嘉倩这张巧嘴把姨母哄得是服服帖帖,还说那清贵人就是一榆木疙瘩,跟她迂腐的爹一个样,皇上尚且年轻,图一时新鲜罢了,过不了几天,那嘉瑜殿准保被忘得干干净净,何必因为她大动肝火。 黄昏时分,嫔妃已经不能召太医进宫了,柏嘉倩便求了太皇太后身边通药理的仙芝姑姑过来给清贵人看看。 仙芝姑姑长叹口气,这清贵人的身子本来就弱,第一场秋雨下来就更是...... “幸亏早早回来了,不然清贵人这样虚弱的身子,跪上半个多时辰,凉气入骨,这腿可就说不准了。诚嫔拿来的这几种药都是上好的,但也不能同时吃,我这就去和香薷说,具体要怎么服药。” 邵清如下午的时候还发热,咳个不停,现在已经缓过来许多了,挣扎着起身要拜谢诚嫔,诚嫔赶紧让她自己躺好,快别折腾了。 “我和诚嫔姐姐素无往来,以为姐姐身负盛宠,是个不好相与之人,可今日事发突然,竟怎么也想不到是你救了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柏嘉倩倒是实在,她知道清贵人虽负才情,但对宫里的人情却是不通的,说话也直来直去,连奉承皇上也不会,顶多就是下棋故意让皇上两招。这傻妹妹呀,诚嫔也是怕她一不小心就在宫里糊里糊涂死掉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潇潇暮雨 “我今日救了你,未必以后不害你,你可别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 邵清如说话的声音还是发虚,却面对坐在床边的诚嫔坦然展颜,“我也不是不知道宫里人情淡薄,但若姐姐真存了心害我,就不会刀子嘴豆腐心,还给我送来这些好药了。” 说你傻你还真会就坡下驴,那诚嫔就跟你多说几句吧。 “你是不是还以为,太后是因为你连着三天引皇上来嘉瑜殿,心生不满,以为你是狐媚惑主之人才责罚你的?” “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后来,太后说的话,我就越来越听不懂了,什么上官婉,什么女宰相,我不过是陪着皇上写写字而已,太后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柏嘉倩轻笑一声也是巧笑倩兮,“你可真是笨呆呆的,太后如此反常,只一句话就可以解释,那就是皇上不是太后亲生,梁王才是太后的亲儿子。其实今天你也是倒霉了,错的根源也并不在你,还不是你爹没有站在太后和梁王这队,这才拿你出气的。” 邵清如把前因后果连起来想想,太后点了她入宫,如果她可以得到皇上垂青,那父亲也就顺势归入太后和梁王麾下。可父亲生平正直,不结党羽,想必是驳了太后脸面,这才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情。 邵清如轻轻扯扯诚嫔的衣袖,“果真如此的话,我是万万不敢做这出头鸟了,今日有姐姐及时相救,可是我天资愚笨,日后不知会在什么地方再得罪人,诚嫔姐姐,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眼下,皇后娘娘心情不佳,咱们先不去烦扰她了。你得耐住性子,沉得住气,咱们做嫔妃的,也管不了前朝那些利益纠葛,侍候好皇上开心,别让他为了妻妾的事情劳神就好了。说起来,我还羡慕你呢,你就只管陪着皇上写写字读读书就好了,别在他面前倾诉委屈,其他的事情,我来代你做。” 这也是邵清如无法理解的,春和宫的主子刚刚小产,为什么诚嫔不趁着这个机会多留留皇上,反倒给自己机会。但是柏嘉倩觉得这样挺好的,本来自己也没什么墨水,皇上觉得她活泼有趣,蠢钝圆融,那她就为皇上始终扮演这个角色。说到底,她们只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爱着皇上而已。 可是第二天,昭阳殿还是知道了景明宫发生的一切。 “让御药房最近为邵清如好好调理,不怕景明宫知道。另,晋柏嘉倩为妃位,着令御史陈煦禾持节宣封,三日后举行封昭礼。” 虽然诚嫔这事儿做得不错,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驳那边的面子... “皇上,如果晋诚嫔为妃位,还是陈御史去宣封,那和景明宫那边,就真撕破脸了......” 皇上倒是不担心这个,“照办不误,再召百里将军和楼校尉来昭阳殿,还有荣沁公主和驸马吴豫章,先宣他们俩!” 一提到荣沁公主和驸马,管公公就头疼,公主是太后亲生,可是驸马却是小赵大人的同期,和小赵大人走得近就相当于和太皇太后走得近,这...怎么就没一件事儿让皇上省心的呢? 管公公小心翼翼,但这事儿还不得不提,“那皇上,钦安公主那边儿呢?” 漠北铁骑压境,隔长城向大政喊话。朝堂又有大批主和派支持公主和亲的,其实他们心里想的什么,皇上一清二楚,“你看看那边大臣上的奏疏,一折折一道道都堆成山了,真想把他们都烧了!” 但还是没烧,只是一气把奏疏都甩散到地上去,白纸黑字露出来,全是什么牺牲一人,换回天下太平的满纸荒唐! “自古以来,和亲都是宗室女,而阿沛是朕的一母同胞,是先帝的至亲血肉,景明宫那个老妖婆,还真是连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不放过。如果明日早朝,再有群臣互相拥护着劝我大政送出公主和亲来平息战事的,那朕就封带头那人的女儿为公主,这不正是他们求仁得仁,心系天下,无上的荣耀吗?” 头疼...皇上踩着散落一地的奏疏走到榻上歇歇,又忽地拿起瓷壶把满地的奏疏都浇湿,“不看了,就说茶壶打翻了,字都看不清了。” 管公公也觉得这帮大臣给皇上逼的太紧了,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冲动啊? “皇上,这能行吗?” “等百里将军和楼校尉来了再说,还有,让阿沛晚饭去春和宫吃,朕和皇后跟她说说话。” 钦安公主慕容沛,和皇帝慕容凌一母所生,年十七,生性温顺和婉,由于母亲早亡,皇帝总是对她偏爱一些,倾尽全力给她最好的。可就算这样,朝臣还不满意,皇上是真的想不通,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是怎么侵犯了这帮“正义之臣”的利益,就一定一定要把她远嫁塞外才好呢? 春和宫 钦安公主来的时候,由于皇帝龙颜大怒,从宫门到内殿都跪了一地。 “皇兄...” 牢骚可以跟皇后发发,但皇帝舍不得让阿沛委屈了,她心思本来就重,皇帝想尽办法让她无忧无虑都来不及呢,温柔地招手让她过来,“阿沛过来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乳酿鱼,菊花锅,葱醋鸡,五生盘。 汤浴绣丸,吴兴连带,单笼金乳酥,酿金钱发菜。 但公主却心事重重,前朝都在联名上书说要她和亲,身在后宫怎么可能一点感知都没有。 “皇兄...漠北的战事如何了,如果阿沛去和亲能......” 筷子摔在碗盘上碰撞出脆响的声音,“和什么亲?谁告诉你需要和亲?好好吃饭,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 “可是...”如果两年前慕容沛没有生那场怪病,就不会给太后机会请来神婆,说她身上有脏邪东西附身,虽然她是天子亲妹妹,但整个宫里提到此事都摆手不提。太后最恨慕容沛的生母,连带着对皇帝和钦安公主都恨之不及,她动不得皇帝,还编排不了公主吗? 太后的嫡出公主封号都只是“荣沁”,她凭什么有“钦安”这样的封号。宫中对钦安公主的谣言越来越耸人听闻,继而连带着朝堂上,把湖广连月阴雨导致庄稼无收怪罪到皇帝的新政问题上。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秋闱桂榜 明面反对年轻的皇帝哥哥推行新政,暗地谣传钦安公主是祸国殃民的妖精转世。连带着皇帝的生母安氏不能被追封为皇后,安氏生前位份为嫔,不算低了,生有一儿一女,却是大政唯一一位儿子即位却没有被追封皇后的。皇帝一直在抑制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但那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怎么可能不想为母亲正名呢? “锦书,昨儿景明宫的事儿你知道了吗?” 锦书是皇后霍氏的闺名,若无众人齐聚的盛大宴饮,私下里皇上唤她的闺名,那是何等的关爱和安心。 “这事儿也怪臣妾,没有及时主持公道,害清贵人在秋雨里跪了那么久。” “你身子也没好,怎么能怪你,朕就是想不通,邵清如只是陪朕下下棋说说话,到底是怎么惹到景明宫那位了?还有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满朝文武,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了,竟然还相信什么妲己亡商,杨妃乱唐的话,荒唐,荒唐至极!” 公主不敢说话,皇帝哥哥生起气来真的很可怕,皇后却总是能摸清他的心思,“臣子也是为天子分忧,毕竟一旦交战,损失无法挽回,和亲确实是四两拨千斤的做法。我能理解你舍不得阿沛,臣妾也舍不得,咱们不是还能换人替阿沛吗?” “不是替不替的问题。皇帝是男人,天下大权几乎都掌握在男性手里,那么胜败兴亡就应该男人来负责,平日男尊女卑惯了,看不起女性,可到了危难关头又要把女性拿出来当替罪羊,他们眼中这么‘没本事’的女性,又怎么有能力误国祸国呢?这帮既没出息又脸皮极厚的臣子啊,朕的身边怎么就没几个真懂朕的想法,配合默契一些的...” 皇上突然想到了什么,看阿沛吃得挺欢的。 “咳咳,阿沛,吃饱了吗?” “我才刚吃上啊。” “差不多饱了是吧,那回你寝宫去吧。” “不是皇兄,我还没...” 皇上还把公主面前的菜撤走了,“还没什么?吃那么饱干什么,你寝宫没饭吃啊,快回去,我和你大嫂说点事儿。” “我...”阿沛撅着小嘴回去了,不是皇兄叫她一起来吃晚饭的吗? 皇后轻柔地握着皇上的手,“怎么了,要说什么啊,还把阿沛支开了。” “你知道我一定不允许阿沛去和亲还有一个原因吗?因为,我想把含章留给阿沛。” 前年殿试非常出彩的安徽宣城邱含章,当时皇帝对他赞不绝口,皇后也有印象的,“不过,你舍得阿沛嫁去杭州吗?” “舍不得,而且朕也需要几个年轻的得力的来打配合,本来梁文衍在江苏那个大内斗省很久了,政绩也不错,朕想把他调来京中的,结果他腿还伤了,梁园一大堆家事不能不允许他处理,还有师老太君,朕也希望他们祖孙重聚。邱英呢,在杭州政绩也不错,不过还是经验不足,调回京中不是很难服人。但现在有和亲这件事了,如果先把阿沛嫁了人,这就名正言顺了呀。” 霍锦书知道,皇上看中的人选不会差,“就是不知道阿沛会不会喜欢他,而且,虽然我知道什么妖女转世的祸国论纯属无稽之谈,但如果邱英要调回京中,那必然要和这些老臣打交道,让他当皇上的妹夫,真的对他的仕途好吗?” “好吧,这事儿朕一厢情愿也没用,杭州是一块宝地,为京中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和财富,如果现在把邱英紧急调回也不行。不如趁今年的金靴杯,让五弟去帮朕看看。” “可是臣妾怎么听说,这位小邱大人和五王妃...让梁王去合适吗?” “朕知道,没关系的,陈煦禾与邱徽正是多年老友了,邱英和五王妃也就算是年少情谊。如果阿浚看含章不顺眼还更好呢,能看到含章更多的缺点,这样对阿沛不是更好吗。” 这几天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让皇上忧心,差点把皇后最近小产这事儿忘记了,这刚坐着吃个晚饭的工夫,皇后就又有些腰疼了,还是皇上亲自扶她到床边坐的,“锦书,别担心,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杭州,桂榜公布,捕快还未把名单张贴完,就已经有好多人都挤在府衙门口看了。 “名单挺长的,怎么都快赶上上次公布秀才了?” “院试是杭州一城的,乡试是浙江全省的,所以人数更多些。”余白杭挤在人群里,还是前排的陌生人告诉他的。 “我挤不进去呀,都怪我太矮了,小五子你怎么挤那么前面了?看到墨竹的名字没有?” 小五子都看了,还是从最后一页纸往前看的,看了两遍都没有,一脸丧气对老大喊道,“没看见文秀才的名字啊。” “墨竹没考上吗?邱英是怎么一对一辅导的呀,一道题都没押中,太弱了!” 余白杭身后又拥过来一大帮看榜的考生,这挤的呀,余白杭再在这里,全城就要知道他是女扮男装的了。正逆行出去的时候,张林王许护着最后一张桂榜从府衙走出来。 “墨竹考上了没有?” “余小爷您也来看榜啊?您自己来看看吧。” 小五子的位置离最后一张榜远一些,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的时候也是从后向前看的...文墨竹考了乡试第一,中了解元!!! 为文解元疯狂放烟花! 此时的文解元正在武陵春帮邱夫人包饺子呢,“都是公子题押得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嘛,我也算是跟着公子捡漏了。” 毕无瑕虽然不是看着墨竹长大的,但这孩子跟含章亲如兄弟,现在读书也有出息,而且还不像自己儿子那么倔强,邱英母亲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考了举人就有官做了,更何况你还是解元,我希望你别被调任去别的地方,最好就在杭州。” 可是墨竹另有心事,“夫人,我,我还想继续考,试一试。” 墨竹想要继续考贡士是好事,可是明年的春闱说是大浪淘沙也不为过,而且还要去京中,以前含章还有墨竹陪着,现在墨竹一个人,又不会功夫防身,这让人怎么放心呢。 章节目录 第318章 金沙婚宴 而且邱家世代为官,毕无瑕很清楚科考的门道,“可是墨竹啊,如果你没考上贡士的话,再回头做官,肯定也没有什么好位置了,我的建议还是趁热打铁,现在你的风头正劲,浙江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不是都有官职空缺的吗?你就这么放弃的话...” 邱英今天从府衙提前回来,正好听到娘劝墨竹先做官再说,但邱英支持墨竹,就和当年他义无反顾一路考上去一样。 “墨竹有上进心多好啊,很多人还没这境界呢,我支持他继续考,去京中的钱我给他拿。” “少爷回来了?”碧盈拍拍手上的面粉,今天少爷回来早,她现在就得去准备炉灶了。 “不是钱的事儿,娘当然希望墨竹前程似锦了,但其中的风险你也知道,当初你进京赶考路过杭州不就被人偷了钱袋吗?出门在外就是要多做准备,你们半大小子什么都不考虑,还不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而且邱英都在白鹿洞书院苦读多少年了,墨竹的底子确实没那么好,毕无瑕劝他做一个相对稳定的选择也没错呀。 “嘿你小子”,毕无瑕狠狠打了儿子手背一下,“先洗手再吃呀!” 如果不从超级学霸邱英的视角来看,从秀才考上举人还是比较难的,因为中了举就可以做官,还可以被人尊称一声“举人老爷”。 一般书生中举意味着全家鸡犬升天,但有人中举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比如今年五十七岁,参加过九次科考的步高升,他在得知自己中举的消息之后突然癫狂,随即大哭不止,突然又大笑不止...然后就,去世了...... “大夫说是情绪大起大落,开心过度受到强刺激,猝死的。”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更悲伤的是,步高升的儿子也参加了两次科考,上次什么也没考中,今年考中了秀才,孙子也刚刚出生。 邱英亲自到步家进行安抚,但是他真的很想劝步高升的儿子,包括很多很多对科举已形成执念的人们:实在不适合就算了吧,除了仕途还有很多路可以走。每个人都可以让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都可以去读书,但真的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消耗自己毕生的精力在科举上。 造成今天这样的悲剧他也很痛心,邱英还说他已经和浙江学政商量过了,步举人的后人可以享受他的余荫,如果步高升的孙子以后想读书,邱英可以让他去明德堂免去学费念书。但希望步高升的儿子认真想想,真的就只有科举一条路可以走吗? 在城市的另一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余白杭一直住在海边的小木屋里,面朝大海...海阔天空。 杭州城吃不上海鱼他实在管不过来,但海淘商城的时新海货间都濒临断货了,而此前虽然还能供给上,但均价日益被迫上涨,也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了。余白杭实在是想吃海鱼,干脆自己来海边圈了片海域放鱼苗,亲自盯它们长大。 要说对河海熟悉的,也就是华师叔了,但他最近天天围着寇嫂子转,前些天还有曾落棋柳展和章子沅轮流来陪自己的,但今天没人来,余白杭都只能跟萨萨说话了。 不过今天余白杭拿着望远镜向近海眺望,那个小岛好像不太对,好像是叫金沙岛吧,不知道什么人住在上面,很小很小的一个岛,但今天好像很热闹啊,余白杭都隐约听得到放鞭炮的声音。 “对呀,今天不是九月初三,邱英要去参加白贝贝的婚礼吗?婚礼在哪里啊?和谁成亲啊?” 海上的风有点大了,余白杭和萨萨回小木屋睡了个午觉,这一觉梦醒给他吓得呀,“我怎么梦见客良夕了,我梦见顾乔生和李洛城都给客良夕当男宠去了...萨萨求抱抱,我有点承受不起了...” 午后的金光慷慨地倾洒在整片沙滩上,穿着粗缯布,戴着渔夫帽的余白杭拖着鱼叉赤脚走在沙滩上,“这个脚底按摩太舒服了,还暖暖的,喂!萨萨不许去海边,别离海那么近!!!” 哦哟,怎么有小船从海上漂过来了?余白杭才刚救了萨萨小靓妞,又从海上漂来了一个小美女等待自己救援? 结果余白杭好后悔,“我还巴巴的帮你拉绳子,怎么是你呢?” 怎么是一身暗紫色云雾绡玉带常服的邱英呢? “你不是去参加婚礼吗?怎么从海上漂过来了?白贝贝不会嫁到倭寇了吧?” 邱英弃船上岸,摆摆手让渡船人回去,自己却在余白杭怀里咳个不停,吓得余白杭只能掩着口鼻支支吾吾,“你到底是从哪里回来的,是不是染了恶疾,你染的瘟疫吗,你是不是快死了啊?” “呸——”邱英是真呸了一口,他几乎算是逃出岛的,急急忙忙让岛上人带他回对岸,呛了一路咸湿的海风,双手搭着余白杭的双肩,“你在这里就太好了,给我点水喝,今天的婚宴太可怕了。” 余白杭拖着被吓个半死的邱英回小木屋,他看邱英就是想趁机占自己便宜,走不动路了就搭自己的肩膀嘛,搂腰干嘛呢? “萨萨别叫了,你想说什么呀?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好不好?” 看着邱英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水,余白杭这才理清他在说什么,“原来婚宴就是在金沙岛上举行啊?那白老爷把女儿嫁给了...” “你知道,钱家吗?” “不会是...嘉兴钱家吧?” 嘉兴钱家,是浙江商会的创始人,相对于钱家一百多年来积累的财富,朱文康和章槐山只能算是后起之秀。虽然朱、章两家不止在杭州是富商巨贾,在整个浙江也是伯仲之间。但大家都传说,那是因为钱家隐居幕后了,所以才给新的商户更多的机会上位。 钱家自第四代始就选择隐逸了,宗祠族长和祖屋在嘉兴,但钱家大部分后代都住在杭州,听说宝石山中藏满了钱家的财富。钱家控制了杭州城甚至全浙江的冶铁、造船和纺织业,拥有金银铜铁矿产达到十五座以上,原来他家还买了个岛啊。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恨海情天 “那个金沙岛,看着不大,寸土寸金,钱家所有家丁和护卫都会功夫,如果外人闯岛,还没上岛就会被剁成肉馅的。我是和罗巡抚还有梁师兄一起去的,钱家的大宅子呀,堪比京中王爷的配置了。” 关于钱家,余白杭也知道一些,“现在钱家的老爷是不是叫钱金羽,所以白贝贝是?” “钱家老太爷只有一个儿子,目前钱家的财富都掌握在钱金羽手里,白贝贝是嫁给钱金羽的三儿子,钱长毅。新郎我看到了,也算一表人才,好像比白贝贝小了一岁吧,挺般配的,但好像很怕他父亲,我就看钱老爷和白老爷一直在笑了,两位新人倒有点不情愿似的。” 余白杭乐了,“你又不是新郎官,还关心人家呢?新娘子蒙着盖头,新郎官可能是紧张,你怎么知道他们情不情愿。” “白贝贝都惨叫了!” 惨叫了?婚宴酿成惨剧了? “对对对,你上岸的时候说你是逃出来的,婚宴现场发生凶案了?有人当场死亡吗?” 邱英看余白杭这反应不对呀,“你怎么好像还有点兴奋,你是不是盼着有命案发生啊?” 余白杭的笑容收敛点了,差点忘了对面是知府大人了,“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担心我?假的不能再假了,果然后半句就是,“没出人命就好,你功夫那么差,多不让人省心啊...你说梁文衍也去了,我梁男神没事儿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人家有妇之夫!” 余白杭瞬间蜷缩成一团,“好了我不垂涎梁文衍了,反正现在也没其他选择了,你现在是杭州少女最想嫁排行榜秋榜第一名,你长得帅说什么都对。” 邱英敲敲桌子,“别打岔了。没有凶案,没有刺客,可怕是因为这一场婚宴搅得三家不得安宁,钱家白家和朱家,个个都是雄踞一方,这是要地震啊!” “朱文康家?前儿媳再嫁,朱家去捣乱了?” 邱英使唤她再给自己倒碗水,“捣乱,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我从白贝贝身边的丫鬟口中套了一些话出来。” 钱白两家的婚事从年初就定下了,这大半年白贝贝都住在杭州城,那日在白堤出了“马祸”,驾车的车夫也是钱家的人,所以称她为“夫人”。白贝贝要为自己准备最漂亮的嫁衣,上面用的珍珠都是仅次于白家为皇室进贡的东珠,规格仪制可能不比公主出嫁差了,但出事就出事在黄金上。 “尖叫是因为,黄金...太重了。” “还有这种操作?” 白贝贝就是怕出事,所以不在益和源订金饰,但朱家什么事儿不知道啊,再加上白贝贝的丫鬟受过朱成贤的恩惠,朱成贤原来是白家姑爷的时候,给过丫鬟一笔钱让她给娘治病,所以丫鬟就帮了前姑爷这个忙。 “白贝贝成亲那天的所有金饰,都是朱成贤亲手打的,凤冠霓裳,龙凤呈祥,朱成贤用了最足的黄金六百两给白贝贝打了一套金饰,还是自掏腰包,钱全让丫鬟赚去了。” “所以...朱成贤这是情比金坚,深情难戒啊?” 邱英使劲摇头,“不是不是,六百两就是六十斤,虽然新嫁娘的金饰都很重,但这简直是要压死人,而且白贝贝盐吃多了就会水肿,平时饮食很注意的,可是成亲前一晚偏偏吃咸了,而金饰都是按尺寸打的,所以成亲的时候实在是勒得喘不上气所以失声尖叫。” 别说邱英怀疑了,余白杭都听出来了,“丫鬟故意让白贝贝出丑?或者是朱成贤故意把尺寸做小了?那这是...一对痴男怨女啊。” “本来白贝贝忍了很久,金饰太重白家还可以先糊弄过去,但钱长毅挑盖头的秤杆是纯金的,他在挑起盖头的时候手腕坠了一下,我听他的叫声很疼的样子,差点把新娘的脸刮了,所以婚宴才闹作一团了。” 这大戏,余白杭都不敢想象这种剧情发展,真是由钱太多烧得慌引发的一场大战啊。 “你逃离是对的,这种感情纠葛可管不了,好危险。” “逃什么逃啊,罗巡抚在调解钱白两家大人,梁师兄在劝慰新郎和新娘,萧思皖和归北司两头劝,而且他们俩你知道的,见面了还要互相吵。我实在是头疼得不行,赶紧了解了情况坐小船先回来的,我一会儿还得去找朱成贤问个清楚呢。” 时候是不早了,从小木屋向外望,都能看到海上的日落了。 “那回城吧,反正今天就我自己在海边够无聊的,还不如早点回城,今天是薛神医六十大寿,方回春堂的人来聚义堂聚餐,你来不来呀?” 难得余白杭主动邀约,邱英心里还挺美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他预感这三家绝不只在金沙岛上闹,杭州城的风云才要被搅动一番呢。巡抚和布政使管不着的,他作为知府却必须实实在在解决这些,只能忍痛拒绝了。 “如果我早点从朱府出来,就去找你。但是...梁师兄还在金沙岛,你不想...把他‘救’上岸吗?” 结果被余白杭一拳打在胸口正中,“邱含章,我看我最近是给你太多笑脸了,你可不要玩火自焚啊。萨萨,回家吃肉肉去!” 一直到洋钟走到晚上十点,聚义堂院子里都没几个小弟看守了,邱英才偷偷摸摸潜入聚义堂小白楼。 “你干什么!” “喊什么呀?你又不是在洗澡。” 不就是悄悄在屋里穿女装吗?邱英又不是没见过,反正邱英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全穿上了,邱英什么便宜都没占着,自己在桌边坐下,又倒了一壶花茶。 “处理婆婆妈妈家长里短好累啊,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到朱文康家,朱文康的妻妾和子女也太多了,人物关系混乱到爆炸,我现在见到章槐山真是高风亮节,只娶一个,一双儿女,简直是商界楷模。” 不过邱英的余光一瞥,余白杭这身深衣,是不是有点红了呀?明明她看到梅玉倾穿着很好看的,怎么自己穿在身上,跟要嫁人似的呢? “我这茶进口的,可贵了,你小口小口品一品啊。”但是看他也挺不容易的,堂堂知府,参加个婚礼还要探案也就不计较了,“朱成贤怎么说的?” 章节目录 第320章 烽火扬州 “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承认自己是想给前妻一份再婚大礼,但是什么水肿什么尺寸问题,他统统说不知道。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你说西子宫词的老板娘是叫客良夕吧?” “对呀,我今天午觉还梦到她了,她怎么了?” “她嫁给钱金羽了,我在婚宴看到她了,光从面相上看,没你说的那么逼仄狭隘目光短浅小市民啊,状态蛮好的,气质都跟我娘差不多了。” 后面的一大堆余白杭没听到,嫁给钱金羽了,可真服了客良夕了,二婚还能找个这么好的老头子。也就是说她现在是杭州城最有钱的女人了,那她会不会报复年轻时候的自己啊? 邱英看她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喂,喂!你说做梦梦到客良夕了,她怎么了?” “额,没什么,我忘了,做梦嘛,都是奇奇怪怪的。” 反正今天朱成贤的态度有点奇怪,他完全可以算是朱家二掌柜和继任老板了,所以邱英看朱家态度挺强硬的,还说让余白杭早做准备,“杭州城的商业格局,又要变了。” 邱英这个破嘴呀,还真让他说中了,余白杭前几天还看戏呢,结果今天就出事了。武林商城的一楼同时入驻了益和源黄金和贝阙珠宫珠宝行,现在贝阙珠宫说什么也要撤柜,你们两位前亲家隔空想怎么吵就怎么吵,但这么一大块店面空出来,真的很难看,余白杭现在上哪儿找这么有钱的新店面啊? 邢广陵拿着新申请过来了,“老大,有人想租下那个店面,要整租,我们不用拆成几间小店面了。” 余白杭还喜出望外哪里来这么一号冤大头,不,大金主,拿过申请表一看,“怎么是这小子呢?” 章子沅要租下这个店面,开设一家“天时商号”,相较于“暴躁商行”玩乐试水的态度,这次的天时商号就真的要做一些章子沅喜欢的事情了。 要么怎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贝阙珠宫珠宝行刚一撤柜,这边天时商号马上着手装修,都还没几天的工夫,这里就已经差不多成型了,还真像章子沅的风格。 四壁都挂着张衡、僧一行、郭守敬、祖冲之、宋应星等等的画作,柜台上方有一幅大大的大政全图。天棚顶是一幅十二星宫图,商品就更琳琅满目了,测天上的日月云雨的,测地上的路桥河海的,能飞的,能下水的,能运用在农田的,能帮助出海远航的,甚至还有模拟动物声音的新型农具,还真是万象更新啊。 不过余白杭没有看到天时商号开业时的盛况,因为九月初八开祠堂祭拜祖师爷墨子之后,他又要赶赴苏州狮子林听禅了。 小红马长高了,她也长高了,柳展一抬头,就快碰到慧敬的下颏了。柳展拍着余大哥的肩膀,絮絮叨叨地“一定好好照顾我家慧敬啊!” 慧敬虽然没有应声,他甚至都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但心里还是甜滋滋的。上马,慧敬知道,阿展的目光一定追随着他。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路北走苏州,并没有满眼纷繁的黄金甲,可秋风吹在脸上却有如故时山河破碎。 “慧敬,你觉得黄巢是大盗还是英雄?” 慧敬答不上来,如果说黄巢是大盗,是亡唐建齐的反君叛国者,那么怎么会有众多百姓插艾草挂红灯迎他入城呢?可如果说他是英雄,那么黄巢大军活吃人肉,大肆屠城,降而复叛,自立为王,罪孽如东海深重。 慧敬只能说,“那是很久以前了,只希望再不会有这样的杀人魔头出现了。” 余白杭却苦笑,“很久以前吗?可能发生章顺之乱的时候你还小吧,也或者你在山上不知道,可是咸平十九年的冬天,有多少人因此丧失了家园呢?” 同样是十二月,黄巢于长安称帝,大肆屠戮唐朝宗室百官。可余白杭怎么也想不通,那时候父亲甚至都不是官,只能算是一个文人而已,章顺大军从来都没有大肆进犯扬州城,为什么单单青草巷受到屠戮呢? 狮子吼连听七天,去年慧敬没坚持下来,五脏六腑还震得难受了好几天,但这一年的时间他苦学功夫,这七天还是断断续续坚持下来了。可是回杭州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又隔了九天,余白杭才回到杭州。 于是在余白杭没回来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聚义堂大门口的对话: “小五子,余白杭昨天就应该回来了,怎么还没回呢?” “邱大人来了?找我家老大有什么事情吗?我家老大没有按时回来可能一路上游山玩水了,捎带着,拈个花惹个草你懂的,一路上比如说扬州城,这个...豆蔻词工,青楼梦好嘛。” 邱英转身就走了,小五子还以为邱大人是听到扬州的十里春风吃醋了,“大当家不在,我们都不着急,邱大人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坏了,扬州,她又回到那个伤心地了,去问问慧敬?算了,去灵隐寺又太远,也太明显。这个死丫头,出这么远的门不多带几个人,她还真以为自己能一人一剑走江湖呢? 她出门带没带刀剑,带的是哪把,她那些什么银针飞镖暗弩都带全了没有啊?江苏的土匪强盗多不多,如果她骑着马走在密林里面,有坏人贪图她的美色,算了她束起发来完全是个男孩子,如果也人想劫财把她绑架了怎么办,相距这么远又没法发出求救信号。 邱英应该先回聚义堂问问,还是去找章子沅看看能不能发明一种“千里眼”可以看到余白杭现在的行踪呢? 邱大人五天来三次,七天来六次,所以在日出之时聚义堂大门刚要打开的时候,小五子就递出一封信给邱大人,“我家老大来信了,他说他现在在苏州访友,两天后就回来了,还问了...那个住在凤起路的讨厌鬼是不是来找他了...” “吱哟——”小五子又把大门关上了,还是让邱大人自己看信吧,他可惹不起两位爷。 等到邱大人在公堂上插着空读了不下三十遍的“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余白杭一路驾着马哼着曲,在聚义堂大门前轻轻松松下马了。 章节目录 第321章 总角之宴 荷香销晚夏,菊气入新秋。 这次确实在苏州多待了几天,其实应该说是从苏州北上扬州,又回到了苏州。在扬州,余白杭的心情很压抑,魏之原叔叔得了咳疾久治不愈,甚至当街重金悬赏求良医。 而余白杭进了魏府后,信陵哥哥早已娶妻生子,儿女很可爱,妻子有三分像她。而让余白杭驻足回眸的是,信陵哥哥的女儿名叫魏小苹。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苹儿,是那些年信陵小心翼翼唤秀洲小字的卿卿初心啊。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郎中”,魏信陵从身后拍拍揭榜郎中的右肩,回眸,双瞳清澈如清泉,拨动的是多年前,还是少年的心弦。 “公子有何事吗?” 魏信陵惊慌,小儿子跑来拽着他的衣角让爹爹陪他玩,眼前只不过是一个过路的游医,但魏信陵就是控制不住鼻尖的酸楚。 “没什么,想请问郎中,是扬州人氏吗?” 余白杭冷冷道,“我不是,我是浙江钱塘人氏,刚刚揭榜的时候说过的。” 魏信陵恍然笑了,笑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对呀,确实刚刚说过了,可能是我眼花了,看着你特别像...一个故人,一个故人...” 郎中还说他今年二十岁,从那年白晗消失,如果活到现在,刚好二十岁。 可是那些年传出纺纱车声音的青草巷啊,早已经是破碎得不堪拾起的山河故梦。魏信陵俯身把闹腾的小儿子抱起来,也许他自己都无法分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思念成疾。 可他却清楚得看到年轻郎中一转身,眼底却邃如深海,从此天涯陌路人。 魏之原叔叔是痨病,其实余白杭又不是郎中,他怎么会治病,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自己去揭了榜,走进魏家。是因为那个大雪的冬夜他听到魏叔叔为了保全自家而把战火引向白家的出卖?还是单纯地想看看魏信陵过得怎么样,如果魏家失去一家之主是怎样的景象...... 余白杭不知道,对魏家是爱是恨他自己也不知道,信陵哥哥虽然娶妻生子但活在秀洲姐的影子下是好是坏他也不知道。 可是当余白杭蒙着半边脸坐在榻前为魏叔叔把脉的时候,魏叔叔怔怔看了自己很久,又摇了摇头,最后手也没有力气,眼泪就静静地顺着褶皱的脸颊流下来,让这位年轻郎中离开的时候,余白杭却也切切实实地心痛了。 垂着头走向大明寺旁,为乳母置办的小院子,余白杭为乳母请了名医来治眼疾,现在乳母的眼睛好了很多。听白晗讲了刚刚在魏家的经历,乳母的手温柔地握着四小姐的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周周复始,生生不息。” 白晗不甘,“可是爹、娘、秀洲姐、世钧和净墅哥哥,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甚至都还没好好地见识这个世界。” 乳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是...“活着是最重要的,你是最重要的,白家几代清白正直,他们的福荫会积在你身上的。” “可是我只想让他们活着”,余白杭已经泣不成声,最气愤的是,章顺大军被朝廷尽数剿灭,他连仇都报不了,无家可归,无仇可报,余白杭纵使再高深的武功,再多的兄弟追随,又是多么可笑呢? 和乳母一起住了三天,余白杭又南下回苏州了。本来是途径苏州回杭州的,可这里却发生了一件大喜事。澹台傅家两兄弟因违规扩建高楼,双双被高空重物砸死了。余白杭知道这件事还是傅家大门里的妻妾满地哭丧,后门还有偷汉子的妾夹带钱财和情人跑的了,余白杭还帮他们打掩护了呢。 “我的两个好舅舅呀,死得大快人心哪!” 所以就这么一路愉快地向南跑,余白杭小时候还真以为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恨两个亲舅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终于他们把自己作死了,也不枉余白杭正月剪那么多次头。 “青帅,稳稳当当的,咱回家喽!” 余白杭刚一回到聚义堂的正厅放下马鞭,就宣布:“这个月末,咱哥几个都去临安林场,咱们聚义堂举行一场秋猎,赢了我的,我重重地赏!” “呀呼!老大又带我们出去玩咯!” 曾落棋却暗自笑笑,想赢师兄,开什么玩笑? 九月草黄马正肥,这片林场是余白杭回城的时候看到的,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余白杭就是遗憾没有猎犬,萨萨这小可爱跟娇小姐似的,走路都嫌太远了,曾落棋还得照顾狗,为什么柳展可以拿着望远镜看有没有野兽出没,而曾落棋只能照顾狗呢? 不光兄弟们都来了,女孩子们也来了好多,出去浪当然少不了李寄秋了,但没想到她把最温柔稳重的阿淑都给带来了。晏杨也来了,邱英就照这么惯着孩子,看来杭州蹴鞠队正式比赛的时候一场都别想赢了。 “阿毓,你不是说想学骑马吗?我教你。” 没等苏纹毓荡漾起一圈圈的少女心事,曾落棋先打了一激灵,虽然刘诚今天没来,但苏纹毓不知道你是女孩子,她对你再...哎呦呦,情意绵绵的哟...... “学骑马不应该再给苏大夫牵一匹马,然后教她慢慢骑吗?直接坐师兄怀里要干嘛呀?” 不过余白杭的马还越走越快了,颠得苏纹毓心都快跳出来了,直接从曾落棋的雪骑身边溜走了,曾落棋只好看看身后还有没有软柿子捏,“江先生啊,你也刚学的骑马吧,我还教你啊。” “不用了,我刚适应。” “客气什么呀,我来教你,来嘛,我骑马可稳了,别躲呀...” “呀呼——我射中个兔子!” 李寄秋骑着自己的小马跑向她“射中”的兔子,结果被余大哥浇了冷水,“都没给你弓箭你怎么射呢?你只是拿石头把兔子打晕了,哎呀这孩子,小五子你快快快跟着她,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谁知道这林子里有没有猛兽啊,小秋秋你不许再自己跑出去了!” 猛兽...倒是没有,不过西边那片视野最好的大平原,好像有人在那边。 “是邱大人!” 章节目录 第322章 临安秋猎 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落雁带书惊,啼猿映枝转。 余白杭以为这书生只是摆摆架子,毕竟他功夫那么差,结果射箭还真不差,如果不是余白杭亲眼看到,一弓发三箭,箭箭中靶心,这怎么可能是他射出来的呢? “大人好箭法!哎?余小爷也来了?跟我们一起玩吗?” 邱英一身玄黑骑射胡服,叉腰转身的瞬间竟然在余白杭看来还真挺帅气的,他是带着府衙的捕快们来这里习射的,她刚刚就站在这里了,所以是看到自己张弓引箭的英姿了? “嚯,你带这么多人来打猎,是想把山都打空啊?我刚下达的条令,杭州城最近要重点保护野生林区,你打一点意思意思得了,你家圈海投的鱼苗不是都肥了吗?还需要打山货呀?” 这一套一套的,非逼着余白杭哑口无言不可,“我,我,我不会被你抓到小辫子罚款的,我只是带他们秋游来了。” 邱英把弓解下递给王许,双手叉着腰走到余白杭面前,一俯首正好是她的额头,“哎呦,咱俩应该快一个月没见了吧,出去浪了这么久也没个交代,怎么见着我还有点乖巧了?看到我射箭正中靶心,怕了?” 以余白杭的力道,轻轻把邱英往手边一拨,就能把他甩出好远,又展露了一个极其轻蔑的笑容,“就你那点小把戏,学王阳明的吧?” 王阳明是几百年来文武兼备之大才,是邱英打小最崇敬的人,得知他面对挑衅,淡定自若张开弓箭,一弓三箭箭箭中的的时候,邱英当即发誓一定要学会射箭。果然在金榜题名后,有京中的老臣和王爷对其刁难,新科探花不偏不倚,摘得头青。 邱英满眼的不屑,余白杭没看到,身后的兄弟们都看到了,“邱大人,你要和我家老大比试比试吗?我家老大的箭就跟长在靶心上一样,闭着眼睛都不会脱靶,真的算得上是百步穿杨。” 比试就比试,邱英是不太相信的,他不是不相信余白杭的武功,但是射箭需要心境完全平静,可是她,邱英笑出声,“你不可能赢我。” “敢挑战我的人屈指可数,很好啊邱英,我很感兴趣呢。” “我不是想挑战你,我是想打败你。” 余白杭用手量着远近距离,小声说了句,“邱大人不要自取其辱啊,你之所以还能在射箭方面沾沾自喜是因为没遇见我,聚义堂的兄弟们都见过,我老能射了。” 这都什么糟糕的对话呀...... 曾落棋带着李寄秋挤到前排来,“这下子可真叫剑拔弩张了,师兄最讨厌别人激他了。” 余白杭擦擦自己的长弓,嘴角上扬,痞坏痞坏的让女孩子们心潮澎湃,“好啊,那就比比,不过邱大人,比赛得有点彩头啊,赢的人可以提条件吧?” 邱英上前一步,偷偷和她说了句,“如果我赢了你,那你就答应嫁给我。” 柳展扒着曾落棋的胳膊瞎激动,“他们说的什么呀,你不是会读唇语吗?” “唇什么语呀,邱大人故意只说给师兄听的,嘴都被师兄的发冠挡住了。哦哟——” 邱大人说了什么没人听见,但余小爷可够凶的呀,拿着箭筒直接怼到邱大人肩头,“你,想,死,吗?” 捕快们来帮腔了,“余小爷,有话好好说,我家大人会让着你的。” “用他让!那我开条件了,如果我赢了,那今天就别管你那个什么野生林区保护法了,让我兄弟们好好放松一下。” “如果我赢了呢?”余白杭抛来的这个眼神,还更激发邱大人的斗志了,“你没回话,那好,如果我赢了,条件任我开,你不许反驳。” 余白杭侧头扭扭脖子,“反正你也不会赢。” 邱英也拉开弓,“为了开出你不能反驳的条件,说什么我也要赢。” 比赛规则:百步穿杨,张林爬树到百步外一颗大树选取一片树叶做上标记,每人三只箭,无一射中为败。 余白杭又有问题了,“百步穿杨,也就是七十米,我还能射得更远,百米开外,你敢不敢比?” 小样儿,还真跟本少爷较量上了,邱英答应,“好,就百米,再退后三十米。”又把箭筒里的箭扔掉两支,“不需要三只箭,我一次就能射中。” 围观群众:神仙打架呢? 第一次是余白杭射,可余白杭久久就在原地站着,“余白杭你赶紧的,一会儿风来了,看你怎么打脸。” “我就是在等风来啊。” 这个严峻冷酷无情的小表情摆给谁看呢?“要是风来了你反倒射不中,那你这装X得多失败呀...” 红箭射出—— 拨动弓的声音还在邱英耳边微颤,余白杭的箭已经扶摇直上,张林跑过去捡树叶,“是我刚才标记的,余小爷射中了!” 该小五子爬树做标记,邱大人射箭了。余白杭拍拍老邱的肩膀,“有个词叫知难而退,你们府衙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太为难自己。” 邱英一脸的坏心眼,“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赢你是为了要娶你,难道你自己觉得,娶你是在为难我自己吗?” 说话时,邱英侧着半边身子朝向余白杭,箭已离弦,小五子跑去捡箭,树叶上没有自己做的标记啊...邱大人没射中? “哦,在背面,在背面,邱大人也射中了!” 后来,俩人你一箭我一箭,射到白天黑夜不停歇,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没关系啦,聚义堂的兄弟们已经去林子里打猎了。因为这事儿,俩人还好个吵呢。 “你还没赢我呢,怎么他们就去打猎了?” “我们只是去打打小兔兔而已,我们不会捕杀什么珍稀动物的。” “打打小兔兔而已?小兔兔没有家呀?小兔兔不是生命啊?” 张林王许听着都想吐,“这话是从咱大人口中说出来的吗?小兔兔是什么啊?他们俩成年男子不能好好说话吗?” 邱英低头闻了闻,“你头发好香啊,有股薰衣草的味道。” “都怪曾落棋给我做了个薰衣草的枕头,说是助眠,味道香死个人了,我满头发都是这个味儿。” 章节目录 第323章 百步穿杨 怎么突然画面有点不对劲了? “那是当然了,家花当然没有野花香了。” “我跟你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邱大人余小爷,你俩还射不射了?”王许离这么老远,他们打情骂俏有完没完,能不能听见啊? “射!”余白杭一拧劲儿甩开邱英胳膊,“看我射不死你。” 结果就是时间匆匆流逝,捕快们和几个聚义堂的小兄弟看着两位大神解锁了各种姿势,各种高低远近,你一发我一发,就是分不出胜负。 “停!”张林爬树都爬累了,“我不干了!你们俩自己玩去吧,我们还要练习呢,我们走!” 聚义堂的几个小兄弟面面相觑,“还有这种造反的方法?那我们也走吧,他们俩都比了六十八局了还没胜负,我看就是纯属折腾我们玩儿。” “就是,爬树好累呢。我听说前面林子里有一种蘑菇可好吃了,只在这里有,我要去摘蘑菇。” “你那么大个子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老大带咱们打猎,结果你就奔着摘蘑菇去呀?你好歹...抓点牛蛙,多少算个肉菜嘛。” 都走了?“秋雨”四目相对,“我没输...” 邱英的意思是,没输也算半赢,那余白杭可以先答应嫁给他嘛。 但是邱大人忘了他的“女友”是狂躁的暴力狂,猛地一转身,箭差点把自己下巴戳了,“喂!你对你未婚夫好点儿,你上哪儿去?你是不是要去射鹿?说好只射兔子的,那我得跟着你。”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临安这片林子就挺大的,余白杭在前面慢骑,邱英一路不厌其烦地跟着,“他们人都哪儿去了?去什么好地方了都不知会一声。” 还是邱英心静,看到了前面几个孩子在戏水。 “晏杨,小秋,子桐!”余白杭快走几步到泉眼前,“不是让你们成群结队嘛,你们三个都不会功夫,怎么还敢跟大部队走散啊?这里万一有熊怎么办啊?” “江南什么时候有过熊啊?”李寄秋回头应答,“而且我们没走散,阿淑在前面,那个...大坏蛋也在前面。” “哪个大坏蛋啊?” 原来趁着秋高气爽,李家今天也出来打猎,但李家小少爷李君辞跟家丁们走散了,驾的马还从斜坡摔了,李君辞的衣袖被树枝划破,右臂动不了,正好被聚义堂的孩子们看到了。 聚义堂有些孩子小,还把李君辞当场校园霸凌的大坏蛋,避之不及倒也就算了,偏偏拦着人去救他,说的就是自以为是还莫名火大的李寄秋。晏杨和李君辞有些过节,虽然李君辞后来改好了,但晏杨内向,也怕小秋不高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淑跟苏大夫学了些医术,刚刚余大哥教苏大夫骑马的时候,苏大夫的白布包交给阿淑,所以阿淑看到有人坠马受伤,还是不顾李寄秋的反对去为李君辞医治。 哦...余白杭看到了,却不往前走了,“你怎么不走了?” “这俩孩子多好啊。” 秋色横空,层林尽染,金风玉露,雁过留声。 阿淑包扎自然不如苏大夫娴熟,所以也更认真更谨慎,明明是为别人包扎,却看到他的伤口不自觉轻咬下唇,眉目间写着心疼和不安。 “我现在要用盐水清洗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但现在一定要清洗,你如果怕疼的话,就咬我的胳膊吧。” 李君辞恍然,木讷对答,“我不怕疼。”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云髻飘萧绿,花颜旖旎红。 “嘶...”李君辞眉头微皱,微微俯首看着她快速为自己敷药包扎,紧张慎重小心翼翼,她真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 “少爷!你在哪里?少爷听得到吗?”李家的家丁来寻他了,阿淑低头整理布包,没有回答他。 “你家里人来找你了,回去你一定要去大医馆看看,我学术不精,怕耽误了伤情。” “少爷!你在附近的话应个声,老爷都急死了!” 李君辞听到了,可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好,我答应你,我叫李君辞,你是聚义堂的人吗?我知道那个凶巴巴的李寄秋是余小爷的妹妹,你也是吗?你叫什么名字?” 阿淑伸手扶他起身,低声且快速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姓氏,叫我阿淑就好了。” 少年单手扶鞍上马,好看的侧脸微微掠过她的耳畔,“我记住了,谢谢。” “咳咳——” “邱大爷你又怎么了?” 邱英下马,顺势来扶余白杭,“戏都看完了,去扶你妹妹上坡来啊,就你少女情怀,我只看到了医者仁心而已。阿淑蛮厉害的,平常我看她光学刺绣软软糯糯的,多让她跟苏大夫学学也好...怎么又不听我说完话呢?等等我!” 余白杭很快就找到聚义堂的兄弟们了,原来在北边捕猎呢,今天收获还真不少,天色渐晚,聚义堂带了帐篷于此扎寨留宿一夜。 “我们今天真是大丰收了,兄弟们,今晚烤全羊!” 本来聚义堂带的碗盘和酱料是够的,但没料到今天捕快们也在临安习射,不招呼人家一起也不好意思啊。 “我看那边有一片农家亮着灯,我们去借些碗盘来,不知道他们给不给你知府大人这个面子。” 邱英背着光,身子向她那侧稍稍倾斜,“那咱俩一起去,如果我借不到,你也笑话笑话我。” 余白杭把手里烤着的羊脊骨递给小五子,把手拍拍干净,“哼,那就一起去啊。” 明明看到有灯火的,怎么就是找不到农户的院门朝那边开呢?俩人被这庄子的复杂地形绕晕了,邱英晃了晃余白杭的肩膀,“那边是不是有两个小孩儿,农家的孩子真是早当家,和聚义堂的孩子年纪差不多,就已经会宰杀小羊了......啊!” 邱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迅速把余白杭推到自己身后,挡在她身前不让她看到。 “出了什么事儿?啊——” 那两个少年似乎也并不怕生人,幽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表情完全的麻木无情。将沾满鲜血的刀深深向泥土里狠狠一扎,那是邱英分明看到,那两个孩子在埋尸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324章 黄昏向晚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把一个人杀了吗...” 余白杭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本能让他快速反应过来,“邱英,去追,他们往西北方向跑了!” 正兴致冲冲烤肉的兄弟们看到老大和邱大人回来了,还捆着两个孩子,出什么事儿了,他们的表情很凝重啊。 邱英让捕快们过来,张林平时那么粗心的一个人,都能明显感觉到邱大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在颤抖,“从这里向北八十米,你们去把那个院子围起来,里面打麻将的大人叫出来,院子...院子里的西南角,有,有一具被分尸的少女尸体,可能,可能是附近邻居的女儿...” 来来往往的聚义堂的兄弟们,胆子不大的已经把烧肉掉到地上了,王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这两个孩子是...” “杀人凶手。”余白杭和邱英同声,坚毅且愤恨。 “知道了大人,我们现在就去!” 最让邱英愤恨的是,这两个孩子大言不惭承认自己杀了人,他们毫无负罪感,甚至还有“胜者为王”,“我为刀俎”的快感。他们完全承认,他们也不怕人看到,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又不满十五岁,官府也无法奈何他们。 确实,大政的刑法上记载,不满十五岁的人犯抢劫、强奸、放火、投毒、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的,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不予刑事处罚,责令家长加以管教,与被害人方做协商或赔偿处理。 这些法律条文,邱英记得很牢固,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纵容一个个天生的恶魔,被害人也只是豆蔻年华,法律为什么给施害者重新做人的机会而不去真真切切地去保护被害者呢? 看着老大不说话,聚义堂的兄弟们也都群情激愤,“老大你说,要怎么处理这两个...呸!杀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你们不配为人!” 余白杭不知道,他脑子很乱,微微转身轻唤邱英,邱英让小五子去请临安县令借县衙一用。 “审,现在就审,曾落棋。” “我在。” “麻烦你给我当个师爷,帮忙做个案情记录。” “好的邱大人。” 庄子里刚刚的院子,打麻将的那户人家是其中一个杀人男孩的家。而捕快将庄子包围后,附近人家陆续跑来看,甚至被害女孩的父母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来围观。 被害女孩叫张萍儿,今年十三岁,和徐鹏姜茂一个庄子长大,交情没什么好不好的,反正庄子里的孩子们互相串门玩儿也很正常。但谁能想到,只是下午一起玩了一会儿,就会出现先奸后杀还被残忍分尸埋在院子里的惨案呢? “女儿啊!”张萍儿的父母还一直不相信,直到捕快挖出了她裙子的一角,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簪子,他们才真的相信萍儿出了事。萍儿的母亲疯了一样扑向徐鹏的爹娘,“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还是王许把混乱一团分开了,庄子里的人们众说纷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有人说是不是女孩子不检点,还在为男孩子开脱,捕快们都听不下去了。 “都别闹了!三家家长一并带走,留下两个人保护现场,明早仵作来验伤。你们几个,都跟我去见知府大人!” 县衙 临安县令是个圆滑糊涂的好好先生,没什么作为,谁也不得罪,所以就在这一方福地当个县令也算滋润。但这个一身玄色短衫的少年一路拿着聚义堂的令牌直闯县衙,也着实把封县令吓了一跳。 小五子把邱大人给他的私印和聚义堂的令牌双双拍在桌子上,“奉杭州知府邱英大人之命,有一桩命案在临安地界发生,邱大人欲借临安县衙一用。” “命案,邱大人要断案...这么晚,那好,我...我去准备准备。”虽说这小邱大人可是封县令的直属上司,但两人还互相没见过,这第一次见面怎么就... 余白杭让聚义堂的兄弟们都回去,“如果孩子们问起发生了什么,尽量委婉些告诉他们,苏大夫,你能不能和柳展留下来陪陪孩子们,如果阿淑和巧儿知道了,肯定会连着做好多天的噩梦。” “余大哥你放心,我再熬些治疗心惊心悸的汤药给大家喝。那你呢,留下来吗?” “我留下来,看看邱英是怎么审的。” 半个时辰后,两个施害少年和三家家长都已经到了县衙,封县令刚刚大略听了庄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惊出了一身冷汗。邱英快步走向县衙公堂,在县令的官椅上坐下,惊堂木响起,捕快踢了公堂上两个完全没有悔恨之意的少年一脚,他们才终于跪下。 “堂下徐鹏、姜茂,年十四,于永定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晚戌时一刻,先强奸后杀害同村少女张萍儿,并在徐鹏家院子将其分尸埋葬,本官说的是也不是?”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听到公堂门口的家长说让自己别承认,刚想向后看看爹娘,耳畔就传来重重的一声惊堂木。 “你们最好配合官府调查,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本官是亲眼见到,也在庄子里听你们亲口承认了,本官再问一遍,本官刚才所言,是否属实?” 徐鹏姜茂眼底闪烁,余白杭能看到他们的肩膀微微向后缩,在一众刀子一样的目光下,点头承认了。 “本官要听到你们亲口承认。” “对,我们承认,都承认。” “曾落棋都记下了吧?”坐在邱英侧面桌子的曾落棋点头,邱英让她写上,“综上供认不讳。” 姜茂的母亲刚刚没有赶到,她是梨树庄当地地主家的厨娘,刚回家听到这么大的事情,疯了一样跑去县衙。看到儿子跪在地上,邱英的捕快一时没拦住,让她闯了进去。 “求大人放了我的孩子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的,他是瞎胡闹的,求求大人放过我家孩子吧!” 没等她说完,张林和王许把她扶起来,“大人正在审案,任何人不得打扰。”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天理不容 姜茂回头看到捕快们把娘带远了,邱英只是苦笑,瞎胡闹的?只是个孩子?在他们准备刀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孩子了。在公堂门口听审的所有家长都应该知道: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恶毒!包括你们眼中的‘孩子’!从事发一直到现在,邱英完全没有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任何的愧疚和悔恨,坏人没有年龄之分!也许你的孩子内心的阴暗程度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 如果没有悔恨,也不是完全没有,余白杭看得到,当辛苦劳累了一整天的母亲冲进来跪在地上求邱英放了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姜茂回头,他有那么一刻是存有一丝悔恨的,但不是对张萍儿,是对自己的母亲。 邱英让公堂都肃静下来,叫封县令过来一下,问了句什么,把三位孩子的家长分别安置在公堂外不同的房间里了。 “好了,现在你们的爹娘听不到我们公堂上在说什么了,你们说得对,你们不满十五岁,本官抓不了你们,充其量是家长带回去教育一番。所以你们完全可以跟我说实话,你们为什么要杀张萍儿,这个张萍儿是从前狠狠地欺负过你们,你们想报复她?还是什么原因,我真的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真相是没有过节,甚至没什么交集,只是张萍儿小时候挺黑挺丑的,总被庄子里的男孩子笑话。但这两年越长越漂亮,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徐鹏摸过一次她的手,被她狠狠骂了“臭流氓”,徐鹏不服气,和发小姜茂一同商量了“计划”。 约张萍儿到徐鹏家里玩,徐鹏爹娘酷爱打麻将,一到晚饭后,主屋打麻将的声音非常大,徐鹏屋里发生什么都听不见。徐鹏和姜茂就把张萍儿手脚绑了起来,嘴也塞住,对其进行了奸污。张萍儿不是完全晕过去的,手脚还是可以反抗的,挣松了手上的绳子,拔出发簪向姜茂肩头狠狠刺去。 姜茂被惹怒了,打了张萍儿几巴掌,主屋大人打麻将的声音惹得徐鹏心浮气躁,干脆从厨房拿了一把尖刀进屋。 “当时我是反对杀了张萍儿的,但是徐鹏说,我们不满十五岁,是不会判刑的,顶多家里赔些钱。他说知道我家困难,如果赔钱的话他来出,因为他很恨家里大人天天打麻将,恨不得他爹娘赔个精光再也不敢打麻将了。” 邱大人都没接上话,徐鹏先气急败坏了,“姜茂,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我只是捅了张萍儿三刀,但分尸是你的主意,你说突然死了一个人目标太大了,所以才分尸埋到院子里的。如果不是分尸,我们怎么会被抓到?” 又是一记惊堂木,“够了!怎么个意思啊,被抓到还怪本官路过了呗?所以徐鹏,你是很明确地知道,未满十五岁杀人免责,所以是故意杀人,不是自卫杀人,也不是激情杀人,本官说的对不对?” 二人点头,而此时的余白杭,只是瘫软在圈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卷宗都记下了吧?护短的家长们,现在都听到了吧?你们的孩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杀人,还侥幸他们不会被法律制裁,他们从来就不是顽闹,他们是真真切切地在作恶!” 徐鹏的爹娘突然跪在地上,不断向邱英磕头,“大老爷我们知错了,我家徐鹏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不知道错,用得着家长代为回答吗!徐鹏我问你,如果本官今晚就放你回家反省,你会怎么反省?” “我...我会把大人您当再生父母一般供奉。” 何其可笑啊,这就是他们所认为的“反省”? “你根本不会反省,你残害的是一个正值花龄的少女和一个完整的家庭,你难道不先去给张萍儿的父母磕头认罪吗?本官再问,如果就这么放两个孩子回去,由家长进行教育,你们要怎么教育呢?” 孩子犯错,就真的只是一时冲动吗?而这三位家长,平时疏于管教,只管生不管养,酿成今天的大祸,竟然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求邱大人,只是想着让孩子回家就好,回家了,然后呢? “我们可以协商,我们可以赔钱,赔张家多少钱都可以。但是求求大人给我家孩子网开一面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的。” 看来刚才邱英让家长们在隔壁,好好听听他们的好儿子的所作所为都白听了,比起气愤这两个孩子,邱英更气愤的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封县令倒不太能理解邱大人为何如此气愤,这两个孩子固然有错,但是法律规定了,照章办事就好了,而且两个孩子的家长已经很难过了,这不就是承认错误了吗?邱大人还要怎样啊? “邱大人,依下官之见,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两个孩子也还小,不如......” 徐鹏的家长应和着封县令,“是啊大人,你看我儿子已经很害怕了,他哪见过这个阵势,他哪上过公堂,这会留下他一辈子的污点的,我们一定带回去严加管教,求求大人放了他们吧!” 这些家长到底什么时候能懂他的孩子犯了多大的错,他们的儿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泯灭人性且无法挽回的恶行,他们还从其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们已然是拿起屠刀的恶魔,而你们作为家长竟然还想着孩子会“背负污点”,这是何其可笑又可悲啊! “那是一条人命!你们觉得人命是儿戏是吗?你们引以为傲的儿子犯的是滔天之罪,而你们作为家长非但不去反思悔恨和苛责,反而先求我网开一面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他配吗!你们求我宽恕你们的孩子,那么张萍儿的家长呢?谁给他们一个交代?” 邱英让捕快带着徐鹏和姜茂的家长先下去,“请张萍儿的家长上堂,他们才有资格求本官为他们做主。” 相比徐鹏和姜家长的哭天抢地,张萍儿的父母显然平静很多,但余白杭偶然一瞥,看到张萍儿的母亲的手掌和指甲都流着血,余白杭猜,他们刚刚在侧堂听到女儿的被害过程,必然是一字一句,心如刀割。 章节目录 第326章 以命抵命 相比之下,刚刚公堂上的“惊涛骇浪”简直太可笑,而受害者亲人内心的静水流深却是真实地令人触目惊心。 “堂下被害人张萍儿父母,应该对同村徐鹏、姜茂两位少年对张萍儿的施害过程清楚了,现在本官问你们,除去一切外界干扰,你们最想让官府如何处理这两个凶手?” 张萍儿的父母都是老实的菜农,他们在侧堂虽然痛心疾首,但很感谢邱大人的不偏不倚义正言辞。可是,且不说法律有明文规定,对十五岁以下的人犯罪做宽容处理,就是梨树庄里复杂的利益人情,他们也必须要考虑。 徐鹏家里有些家财,在庄子里人际关系也好,和地主家有些关联,姜茂家虽然丧父,但他母亲也是地主家的厨娘,地主和封县令又......张萍儿的父母相视皱眉,又缓缓摇摇头,刚要回答邱大人的话时,邱英先说话了。 “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这样,封县令,毕竟是你辖区发生的命案,为了避嫌,这个案子就全权由本官这个外人来审吧。” 封县令当然不愿意了,但还是被邱大人的捕快带下去了,“封大人,知府大人有自己的考量,而且,发生命案是一定要向府级长官上报的,您难道还有什么想隐瞒知府大人的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封县令走后,张萍儿的父亲看了看妻子,邱英听不清楚,但余白杭差不多能听到。丈夫对妻子说:“我们的大女儿十七岁嫁人,因为性子软弱,遭到丈夫的打骂和婆婆的欺辱,我们当时劝她隐忍,我现在觉得我们错了。萍儿才十三岁,是最应该无忧无虑的时候,我不想和解,我们应该为了孩子勇敢一次。” 妻子怔了怔,但最终,郑重地点了头。 “大人,您问我们想如何处理这两个凶手,我们想要他们...以命抵命。” “你们疯了?”不止堂下的两个孩子,邱英也听得见侧堂徐鹏和姜茂的家长在呼喊着什么,邱英只是漠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以命抵命,不算过分。” 余白杭忽地站起,邱英想做什么? “徐鹏、姜茂奸污同村少女张萍儿,后将其故意杀害且分尸,情节恶劣,天理不容,即刻带回杭州府衙关押,三日后,连同陪审群众开庭会审。” 捕快押着徐鹏姜茂离开,不用想,他们哭爹喊娘,他们的爹娘来求官府老爷,临安县衙的公堂一片鬼哭狼嚎。张林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打这两个孩子,“现在知道怕了,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封县令也手忙脚乱了,“邱大人,这这这,至于闹这么大吗?说句不好听的,死的是一个女孩,完全不至于把这两个男孩怎么样,他们还小,教育教育就可以了。” 又是这种论调,邱英重重拍了拍封县令的肩头,“有时间多去杭州城学习学习,杭州城里早就不这样了,而且但凡我任职杭州知府一天,你最好尽快把男尊女卑的思想摒弃了。回城!” 今晚余白杭很安静,聚义堂的兄弟们都觉得老大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但他就是说不出一句话。茫然甚至有些恐惧,仿佛幕天席地的雪片朝自己袭来,把他包裹成一个冰冷巨大的雪球,可是巨大的雪球不堪一击,触碰到一块小小的石头,雪球就会即刻分崩离析,撕扯去其他一切掩饰,里面抱着自己茫然独坐的,是一个叫白晗的小女孩。 “邱大人,卷宗都记录好了。”确认两个凶手被押送上了马车后,曾落棋过来把帮忙记录的卷宗递给邱英,还悄悄说了句,“我师兄今天好像很累,就坐在前面的马车上,马不够骑了,邱大人麻烦您和师兄挤一下吧?” 其实今天的邱英更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甚至都没完全听完曾落棋说什么,只是随便应和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辆马车。 “我能坐这辆车吗?” 余白杭向左边挪了挪,伸出手去拉他上来,“坐吧。” 马车驶回杭州城的西城门,秋风萧瑟,余白杭的腿踩在坐凳上,在马车上的一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邱英,能不能坐得离我近一些?” 邱英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坐了过去,轻轻放下卷帘,“你是不是生病...” “邱英——”余白杭转身,靠在他的胸口,邱英微微俯首,就能嗅到她发间的淡淡花香。 “你,是不是今天的事情把你吓到了?”邱英明显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发颤,“你的手很凉,你生病了?” 余白杭双目空洞无物,只是怔怔望着车帘微微晃动出神,“我很难过,我知道这样说很怂,但是我...我心情很复杂,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很难过。” “有我在呢。”虽然邱英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想让她知道,只要她需要,他永远都在。 “今天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就那样放了他们。” 余白杭的声腔略微发抖,邱英温柔侧头,“可是今天的你很反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当年的扬州知府不审理我家的案子呢?白家一家十三口,我三哥才十岁,他们犯了什么错,当年乳母没敢让我看到,可是在这十三年来,每一夜的梦中,青草巷白家的破败都历历在目。邱英,所以我很感谢你,可是接下来呢,你想怎么处理他们呢?” 其实在没有听余白杭回忆扬州之前,邱英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是这个案件,我觉得法律有问题,余白杭,如果我说我想变法,你会支持我吗?” 变法?可这是大政开国三百年来一直延用至今的法律条文,邱英若想变法,一定是孤帆逆流的境地。 “我跟你说一下凶杀案的审判程序吧,知府可以独自审判凶杀案以外的个人案件,但是命案和集体犯案,必须经知府之上的巡抚审批通过,只有巡抚同意你的审判结果才可以执行。” 原来去年的“玉楼春案”是经过罗安臣的审理最终拍定的审判,那余白杭对于这个老油条还真有点刮目相看了,“那你想判他们死刑吗?” 邱英摇头苦笑,“肯定会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且三日后再审,同陪审群众再次审理,他们一定会因凶手年纪小而求情,像今天公堂上类似的话一定会如浪潮奔涌而来,如果我完全不顾群众的意愿,也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两个孩子,放回家去根本得不到教育,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敬畏,如果变法成功的话,也许会关他们进大牢,至少十五年起吧。” 章节目录 第327章 袒露心声 余白杭倒是有个想法,“大政的律法不是规定,十八岁以上就可以负完全刑事责任了吗?或许你也可以教育他们四年,等到他们一满十八岁,死刑立即执行啊。” 邱英笑了,“怎么可能允许你这样执行呢,不过我懂你的意思。如果我想变法的话,必须得到浙江巡抚的支持,还需要一位本省三品及以上的官员签名落印,这个法规才能在杭州城实行,梁师兄是三品,我可以去寻求他的支持,但是罗巡抚,我觉得很难同意。” 余白杭在邱英的胸口敲了两下,“那好吧,我支持你这次抗争,你想让我把罗安臣胖揍一顿,绑架勒索或者重金贿赂,不管怎么样,我都帮你。” 邱英轻柔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别趁机占自己的便宜了,“就这样放着吧,别再扒着我的领口了。”另一只手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我还有点害怕你帮忙呢,我还是想先走正当程序,但还是谢谢你了。” 达达的马蹄向城中驶去,那一晚,余白杭不由自主地想和他说起青草巷的故事,“但是我无仇可报,聚义堂的兄弟们,家人在章顺起义中死去的有一百三十一人,可是永定元年,章顺大军被尽数剿灭,我们都无仇可报了。” “那那个叫胡善的,他大有问题啊。” 余白杭当然知道胡善有问题,“查无此人,从我接任聚义堂大当家起,我就暗中派人去江苏查探。可是他们告诉我,十三年前的南京,没有一位姓胡的乡绅,他们都说胡善在战乱中死了,他的全家也和白家一样,被章顺大军的余部尽数虐杀。” “那你信吗?” 余白杭伏在邱英的胸口,甚至听得到他的心跳声。 “我不信,但是我找不到。你不是想知道我从苏州听禅之后去了哪里吗?我回了扬州,我想去问问我爹生前的友人。可是我一进城就看到魏家张榜求医,我不知道为什么,走上前去揭了榜。在白家大祸临头前,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没有提醒和阻止,在白家满门尽灭后,没有一个人敢去调查,后来的白家就被不明不白地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是余白杭十几年来一直重复做的噩梦,七岁的白晗守着青草巷被长刀砍伤的“陋室”牌匾,眼前一个个行人匆匆走过,却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要走的路。白晗喊冤,喊到嗓子哑了,可是来来往往的那么多大人,有邻居,有受白家恩惠的佃户,有官员,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冬风一阵接着一阵,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最后的白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坐在白家的门槛上,身后是十三口触目惊心的棺材...... “其实当年的官员明明都知道不是这样,如果真的犯了叛国罪,那我就是余孽,他们为什么不继续抓我?只是当时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经年过去,风销残卷,除了我,再没有人理会当年的一段冤情了。” 余白杭握着邱英的手显然绵软无力了,说出来了,邱英关心的过去她终于说出来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余白杭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快要回城了。”可正要抽出手起身的时候,又被邱英一把搂住肩膀,用力握着手又重重靠在他的胸口了。 “你干嘛?这...太不成体统了。”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的父亲是京中有名的富商,富可敌国的那种。他是庶出的第四个儿子,其实他的母亲出身官宦世家,但是一朝犯错被连累,全家流放贺兰山。当时他的母亲已近怀上了这个男孩,也依仗富商的宠爱,这个男孩顺利诞生下来,但是他的母亲和他,在府中的生活如同在冰窖,在围楼里年复一年,永远望不到天。 这个男孩有一个奶奶,很严厉,很不近人情,其他的孙子读书马马虎虎她就一笑置之,可是唯独对他十分严苛。在每年奶奶的寿宴上,其他的孙子孙女总是能讨奶奶和父亲开心,可是这个男孩,只有写字写得最好,背书最流畅,射箭射中靶心,才能让奶奶和父亲微微点头。 既然是深宅大院,怎么会没有一个嫡母呢?富商的嫡妻也有一个儿子,虽然在大人看来,两个男孩是继承富商家财的对手,但两个孩子完全没这样想过。在男孩八岁之前,嫡母对他还算不错,也没有什么暗算宅斗的戏码,除了奶奶一直对男孩很苛刻,一切都还算平静。 但是后来,富商一朝犯了错悔恨不已,自缢谢罪,所有人都猜测是谁来继承富商的家产。大家都传言说是嫡出的第五个儿子,因为富商的二儿子早夭之后,五儿子就变成了嫡长子,但是,奶奶竟然亲自扶持了这个庶出的男孩继承家业。 那年,他八岁,既要安葬父亲,又要对抗虎视眈眈别有用心的坏人,来自家族外的,来自长辈的,还有来自嫡母的。他可以承受着比从前更多的考验,接受来自前辈的更多批评和指责,但他别无选择,他是奶奶和家族的希望,他必须忘记自己的年龄,不能任性不能软弱,不能畏缩和退却。他要比从前更加努力读书和习武,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过没关系,他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这些苦难他都能扛过去,可唯独一件,他时隔多年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个男孩继承家业后,大家说他的母亲“母壮子幼”,而且其母亲是罪臣之女,不得干涉和觊觎家业,虽然没有像钩弋夫人一样被赐死,但是男孩眼看着母亲的轿子驶出城外去了山上的玄妙庵,只准他一个月去探望一次。 可是,仅仅半年的时间,他的母亲就在山上突然染恶疾去世,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突发恶疾呢?这个男孩不信,他拥有大政最多的财富,可他就是无法知道事情的真相,无法挽回母亲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殷勤备至 后来他知道了,母亲是因他而死,如果母亲不这样做,那么他的儿子即使继承家产也一样名不正言不顺,母亲是他的污点,她不想儿子被戳脊梁骨,所以甘愿饮下鸩酒,换来儿子获得前辈支持,一生顺遂。 再后来,这个男孩渐渐长大,从不被认可到广受赞誉,应对嫡母的刁难也应对自如,奶奶也逐渐放权给他。励精图治,革故鼎新,天降大任,玉汝于成,他用了十三年的时间,把这份庞大的家业,从消亡边缘挽救了回来。只是午夜梦回时,对母亲满心的愧疚每每使他惊醒心忧,万里寻母不得,千金难求心安。 “这个故事,不会是...” 邱英望向她总是满眼的温柔,“嘘,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个故事,这个男孩,就是当今圣上。”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杭州城的夜晚都这么冷清了,想必真的很晚了,余白杭倒在邱英怀里,昏昏欲睡,脸颊透粉,靠近了看她睡着的样子,这才有几分像女孩子,可是,好像有点烫啊。 马车突然停了,小五子隔着帘子和邱大人说,“大人,前方西湖,去府衙和回聚义堂的路要岔开走了,您是亲自押送那两个孩子回府衙吗?” 如果邱英掀开帘子,就会惊醒她,索性就隔着帘子说吧。 “让所有捕快一同押送那两个孩子,你们大当家有点发烧了,我送她回聚义堂。” 如果余白杭到了清河坊再不醒,邱英就要横抱着她回小白楼了。 不过聚义堂还没睡的小兄弟还是被甜齁了,“哎小五哥,刚才在临安县衙发生什么了,怎么判的呀?” “嘘——”小五子向方回春堂指了指,“咱老大身体那么好,但是被邱大人担心的,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还有还有苏大夫,她还有失眠和心惊的毛病,有没有比较好的药?最好不要太苦,因为余白杭喝了很苦的药会非常非常暴躁,但是良药苦口,如果真的疗效很好也行。我不能天天都来,还麻烦苏大夫你盯着她每天坚持喝药......” 邱英完全不知道苏纹毓暗恋余白杭,还巴巴地叮咛嘱咐呢,结果苏纹毓转身就回药堂了,“知道了邱大人,我去抓药。” 晚上聚义堂都没怎么吃好,吴大嫂在大锅里熬着粥,但是余白杭的脑子昏昏沉沉,什么都吃不下,回到小白楼的三楼,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就躺在床上了。 相宜园里还有兄弟没睡的,等着热粥出炉的时候,互相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邱大人真这么说的,我也觉得这个规定大有问题,现在的孩子多精啊,明明就会钻这个空子来逃避责任,即使不判刑,那也得把这两个凶手关上几年,在牢里好好教育一番。” 当时在临安县衙现场的一位兄弟也想到了什么,“当时受害者的父母说以命抵命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害怕,去年满觉陇张家,咱老大手里两条人命,也是邱大人经手的,我当时真怕咱聚义堂锅从天上来。” “那不一样,张家那两个挨千刀的混蛋,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咱老大是为民除害,那两个是滥杀无辜。但是咱们也别太肆无忌惮了,风口上呢,哎?邱大人怎么还在药堂门口,都多晚了。” “快看快看!邱大人亲自端着汤药回来了,咦?我为什么要说回来了?” “邱大人好!”一个个嬉皮笑脸的,白天打猎玩嗨了吗? “邱大人辛苦了,亲自来看咱家小爷...哎呦,你掐我干嘛?” “邱大人,这点儿小事我来就行了,别烫着您,怎么还两碗呢?” 邱英抬头看小白楼的三楼灯火灭了一半,她应该是休息了,如果这些兄弟撞到她衣衫不整就坏了,“没事儿,我来就行了,你们这样弄,到时候我又分不清哪碗治发烧哪碗治失眠了。你们看那边,吴大嫂的粥熬好了。” 这帮大小伙子一个个饿鬼托生似的,听说饭来了,都争先恐后地抢上了,“哎呦呦烫,前面那个,你踩着我脚了,嘿你拿错我的汤匙了,我还怎么喝呀?” 小白楼三楼 余白杭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头疼,就想躺在...呸呸呸,想什么呢? “大萨萨,过来抱抱,我要躺在你身上,哎呀,不听话了是不是,你笑什么呀?” 门轻轻被推开,余白杭以为邱英已经回府衙了,谁能在这个时候闯入他的卧房,有刺客! “哗啦——”所以邱英左手拿的那只碗就洒到地上了,另一只碗,也是在和余白杭的尴尬对视中缓缓放到桌子上的。 “幸好,治发烧的药没洒,趁热喝了吧,不苦的。” 不苦还好,余白杭最怕喝药了,一大口喝了半碗,“还说不苦,嘴都苦麻了!” 却直接被邱英堵住嘴,强行把后半碗都灌下去了,“既然都麻得没知觉了,干脆一大口咽下去吧,良药苦口嘛。” “邱英你坑我,你还准备了两碗,你要谋杀我的味觉!咦?哪里变出来的冰糖啊?” “白梨熬的糖,我听你嗓子也有点不舒服,骂我的力气都没以前大了,刚刚在方回春堂门口等熬药的时候,去旁边小店买的。还有,另一碗当然不是用来谋害你的,方神医用了黄芪、麦冬、人参、茯苓、地黄、龟甲、丹参等等十三味药材,治疗你失眠和心惊的毛病很有效了。今天的这份被打洒了,但是我叮嘱苏大夫了,以后你得坚持喝药,因为我一想到你午夜时分梦中惊醒,然后想起从前的事情,我很害怕......” 余白杭坐在床沿吃着白梨糖,听着这话心里还暖乎乎的,“原来你不损人还挺贴心的,都已经过了子时了,你...太折腾了吧?” 楼下,喝粥的围观群众们。 “邱大人不就端个药吗,这都多久了还不下楼?他不会是今天晚上,不走了吧?” 有一个小兄弟突然生气,“哼!临安发生的事情气得我都吃不下饭,结果他们俩合起伙来给我们吃糖,真是太气人了!”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同榻而眠 “豆卷你怎么了?”小五子一转身,年纪最小的豆卷放下粥碗就跑回东院去了,“他怎么了?长身体的时候,觉不够睡了?” 看戏的阿南也来戳戳小五哥,“咱们还看吗?毕竟他们俩都位高权重的,咱老大要是知道咱们围观看戏,肯定得给我们找罪受,走吧走吧,他们俩关系好,对咱们聚义堂也好啊。” 楼上 “你说什么?你...想让我留下来住?” 余白杭不理他,自己先钻回被窝去了,邱英刚想坐到床边,萨萨就骨碌到脚边了,“嗯哼嗯哼”一样地撒娇。 邱英现在对于哈哈和阿拉斯比较有感情了,毕竟他们是男子汉,但是这个小...大白狗,天哪她好会撒娇,哦她好白好可爱,眼睛真好看,还爱笑,原来狗伸舌头可以不那么二甚至感觉有点美,难怪余白杭说她房间里有个小妖精,真是个小靓妞啊。 “咳咳——”邱英你怎么回事,余白杭还在床上呢,你倒先看上其他“女孩子”了。 “你...到底上不上来啊?” “我上去?我能上去?你没烧糊涂吗?”敬爱的知府大人,你也稍微稳重一点吧? “说我烧糊涂了?”余白杭又把湖丝被子紧紧裹在身上,“不上来拉倒!自己睡地上去。” 邱英上床倒是比谁都麻利,“我是疯了吗?敢拒绝上你的床,我做梦都不敢想。” “你能不能给我小点声啊,全清河坊都听到了。” 余白杭不应该打洒那碗药的,所以今晚她是既头痛又失眠了。 “躺我怀里。”邱英半躺半坐在床头,让她往自己身上靠过来。 “但是这样你多不舒服啊,你也忙了一整天了,你得好好睡觉啊。” 可是生病的余白杭异常的虚弱,连带着脖子僵硬,胳膊也没力气,直接就被邱英拖着胳膊躺在他怀里了,“我身体很好的,但你今天生病了,就应该被无条件的照顾和关爱。就是有件事儿啊...你屋里这个小姑娘,一直在看着我们,我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你就有点想多了,但是,萨萨!不许看了,闭上眼睛,趴下,趴下!这就乖了嘛...你有什么好委屈巴巴的呀,你一顿饭比我今天一天吃得还多,吃饱就睡睡醒就吃,多幸福啊。” 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今天正要去找碗盘吃烤肉的时候就出事了,所以他们俩都没吃晚饭呢,又折腾了这么久才回家,二人相视,“你现在饿不饿?” 然后又各自转过头去笑笑,这里毕竟是余白杭的家,她应该招待邱英的,“可是二楼没有吃的了,我去厨房给你煮点面吃吧。” 邱英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你饿不饿?” “我不饿,而且,刚刚的药喝下去,把胃也撑得饱饱的了。” “我也不饿,别折腾了,如果你一会儿又饿了,也是我去煮面,你忘了我做饭很好吃吗?” 余白杭巧笑,“还真有点忘了,好久没有吃了。” “那等这个案子处理好了,我再做给你吃。” “邱英,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失眠有一阵子了,反反复复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你们月底和月初不是案子最多的时候吗?我印象中就有好几个保辜的案子快要重审了,你快睡吧。” “可是我想跟你说话,你嫌我烦了吗?” 余白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说不嫌烦,她还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是不是有点...不守妇道?不守妇道什么鬼?呸呸呸,应该说,有点...不成体统? “你在想什么啊?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睡不着觉的时候都想什么啊。说着说着话,你就累了,累了就睡着了。要不我给你唱首曲子,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娘就给我唱《诗经》,她自己编了调子,特别好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晚安。”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曾落棋本是要早起练剑的,听说邱英昨晚住在这里了,激动跑去九曲桥求证。 但勤政爱民的邱大人比曾落棋起得还早,早早就从小白楼后的竹径翻墙头走了。曾落棋光想着为师兄赶紧找个好郎君了,连自己拖着诀明剑来小白楼的时候声音很大都没发现,都把相宜园里早起洒扫庭除的兄弟们都吸引过来看戏了。 余白杭睡得正香呢,楼下干嘛呢叽叽喳喳的。 小白楼三楼的窗子被猛地推开,“都干嘛呢?着火了吗?那还不去救火,在我这儿围观什么呢?” 看戏的一众小兄弟贱兮兮的表情,“老大,我们想知道...邱大人还在...还在吗?” 这帮臭小子真是皮了,“早就走了,我喝完药就睡着了,但是我屋里有萨萨,你们知道的,你们一有人进小白楼,她叫唤得非常大声,昨晚你们听到萨萨叫了吗?” 昨晚偷摸摸看戏到很晚的,好像也没听到萨萨叫,萨萨一见到生人,真的叫得很大声,整个聚义堂从后院到前门都听得见。幸亏萨萨一到聚义堂就把邱英咬过一口,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所以不陌生。余白杭又跟曾落棋比了一套什么手势,曾落棋马上懂了,抽出诀明剑让大家散了。 “都想什么呢一个个的,我师兄这样一个钢铁直男,和邱大人只是纯洁的朋友关系,都别瞎猜了,赶紧干活儿去。金靴杯全国售票都开始了,从现在到十二月的金靴杯,正是我们聚义堂财源广进的时候,快快快都忙起来了。” 东院·丙申堂 昨天在临安县衙目睹邱大人断案的兄弟在给刘诚堂主讲述案情。 “为那两个人神共愤的败类写报道,我都嫌浪费纸和墨,不过听邱大人的意思,这次他好像是想改变这个成为低龄人群暴力保护伞的法律法规,那邱大人可真是刚啊。我昨天要是看到现场,肯定会把稿子写得更好,都怪老大让我去采访那个一窝生了十七个小猪崽的母猪了,结果自己手把手教阿毓骑马。” 章节目录 第330章 百家之言 “堂主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刘诚先把纸笔收了,“这个稿子先不发,两日后不是二审吗?到时候看看情况。最近也没什么新闻热点值得跑的,我去熙平街看看易信和的彩券,别跟老大说啊,他最近查得严。” “堂主我也想买,但我一会儿得去壬戌堂看茶叶,你替我们也买点儿呗,当攒运气了。” 墨竹这些天一直住在凤起路,明年三月春闱,他打算一月从杭州赶往京中,所以最近他没怎么出门,而是和公子一起仔细做了规划。 虽然墨竹低调,但文举人毅然弃官继续科举已经传遍了杭州城,不少富商老爷对这位年轻后生很感兴趣,虽然还没做官,但是潜力无限,已经在暗中想争取他做乘龙快婿了。 这不,除了余小爷最先赠予墨竹一笔赴京赶考的钱财,陆陆续续一直有人送去府衙好多礼物,甚至张林都看到有红鸾配的媒人往文举人那里跑过。不过这些,咱们的文举人都不想要,反复摩挲着春香送来的那支,恭祝自己中举的竹笛。他想,从京中回来就求娶春香,可是如果...考不中呢? “文举人,邱大人找你去一下府衙。” 墨竹把竹笛好好收起来,“谢谢了隋捕快,我这就来。” 去了府衙,墨竹才知道梁大人也在,公子的表情很凝重,发生什么了? “见过梁大人。” 邱英困在一桌子的案卷中,头也不抬让墨竹先坐下。昨夜临安的案件他不让向外传,但是他一说出意欲变法的时候,府衙内部就已经炸锅了。 一般来说,捕快们都是赞同变法的,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虽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徐鹏姜茂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险恶的内心,已经远远超出“犯过”放范畴了。没有什么童年阴影,纯属是图一时痛快,冷血无情,麻木不仁。孙捕头抓过那么多的坏人,但他看到徐鹏和姜茂的眼神,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这根本不是孩子能做出的事情,所以为什么还用对孩子的保护来庇佑这两个恶魔呢? 也不是想让他们非死不可,而是这样歹毒的心肠,进到监狱关上一两年,一是可能会对社会的仇恨越来越深,二是监狱里关的那些人,坑蒙拐骗奸淫掳掠的这么一熏陶,这俩小子出来的时候如果这十八般武艺一通百通了,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可是当然会有人不同意,一定会有人不同意,流传三百年的法条,当然有它存在的根基和道理,邱大人想变动,这不是蚍蜉撼大树吗?袁师爷就觉得这是天方夜谭,邱英觉得这是袁师爷年纪比较大的问题,归北司和萧思皖一定会支持他的。但这俩大少爷听说这件事之后,出发点又不一样了,吵得邱英实在头疼,“你们俩出去吵去——” 所以罗巡抚一定不会同意的,回想起这一年多以来罗安臣对邱英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不认可,不然就是皱眉和叹息,邱英最怕向西往巡抚的府衙走了。但这件事瞒不住的,张萍儿的父母还要交代呢,不如先请梁师兄来问问。 梁师兄从自己的府衙走过来没几步路,途径驿站和邸报就到了杭州府衙。听到这个案件他确实脊背发凉,毕竟他是真的有一个女儿,梁文衍确确实实站在受害女孩的角度更多些。 邱英还说,变法这事儿他也不妄图一步登天,但是这个案件,他绝对要给徐鹏和姜茂一个重重的教训,不然但凡有漏洞,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钻,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含章你是什么意思,我也能理解你这种心情,但你断任何案子都要有法律依据,何况这是人命官司。” “正因为这是人命官司,都已经闹出人命了,如果他们只是奸污罪,我都会给他们机会赔偿悔过,但这是一条鲜活的人命,那个女孩子才十三岁...” “含章你别激动我都知道,但即使是张萍儿的爹娘来击鼓状告...”梁文衍也很无奈,可这就是现实,“你知道二十七年前,甘州一起极其恶劣的连环杀人案吧?一共三个男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前后奸污杀害了七个女孩子,但他们的刑罚,最重的是坐牢五年半。含章,年轻人应该保持热血和愤怒,但法律就是法律。我想,如果你想在杭州地区内为了个案变法,我可能没法盖上我的印章。” 墨竹来的时候,梁文衍和邱英已经争执了一轮了,墨竹昨晚就住在府衙,看到押送两个人回来,对临安的事情大概了有些了解,只是公子昨晚彻夜未归,墨竹没有了解到全部的真相。 “公子,你是想听听我的意见吗?那我可以直说吗?” “就是让你直说,不然我是来请你喝茶吗?” “我...不赞同变法,听我说完我的理由,我也是站在受害者一方考量的,我知道公子你不怕逆流而上,但如果你判了徐鹏姜茂十年二十年甚至秋后处斩,以徐鹏的家庭,张萍儿的爹娘仇是报了,那他们的安全呢,徐鹏的家庭不会为自己的儿子报仇吗?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是什么逻辑?怕报复所以就不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了?如果我的辖区内都是些愚民暴民,这不应该是我惧怕的,恰恰是我应该整改的。” 墨竹反倒来劲了,“我还没有说完,公子,不是,大人,你也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人身安全。历代变法者哪个不是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甚至不成功者家人也连带着遭难。往大了说,你这是在挑战大政的律法根基和皇家的权威,你可能会受到来自多方的威胁恐吓,这完全不是危言耸听。大人,我不是对这两个凶手宽容,我是权衡之后觉得不值当,又或者,你如果真的想做成这件事,可以过几年,调任京中的时候,你接触到律令司的时候再去完善。梁大人说的很对,完善法律的过程本来就是漫长儿艰巨的,您叫我们来,不也是想多方听取意见吗?” 这个文墨竹还真是不一样了,把邱英教他的时政分析全给用上了,这一套接一套的,比邱英还心怀天下了。张林他们也刚好带着仵作回来了,“大人,尸检报告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引起舆论 邱英叫梁文衍和墨竹一起来看,很明显的被奸污的痕迹,还有很重的捆绑伤痕,掐伤和棍棒伤。再说刀口,凶器是家用短刀,刀尖锐角,刀锋不是太锋利。第一刀在腹部,是横着切入的,伤口不深,但创面极大,流血很多,第二刀和第三刀是刺向心脏的,而且出手很快伤口很深,仵作基本上排除了自卫杀人和激情杀人。而且最后还分尸,仵作都看不下去了,这用心至险手段至毒,怎么可能是两个十四岁的孩子干的呢? “XX!” 邱英可能是被余白杭传染的,竟然在公堂上说了脏话,“手段极其残忍,三刀都在要害,如果我再按照陈规对徐鹏和姜茂只是进行批评教育和爱的感化,那绝对就是向全杭州宣布‘杀人无罪’!我不忍了,即使无法判其死刑,我们就按张萍儿还能再活四十年算,徐鹏和姜茂怎么也得一人赔偿她二十年,一年不许减,一天都不许减!” 邱大人一激动起来,捕快都拦不住,在邱英就要踏出府衙去刑房之时,梁文衍从背后叫住了他,快步上前说了几句。 “邱英!不如,你利用所有的报刊资源,把这件事情闹大,趁徐鹏和姜茂的家人没来府衙闹之前,迅速扩大舆论,别说是我说的。我也只能帮上这点小忙了,但是你,还是可以为之努力。” 利用舆论? 梁园 “少爷回来的很早啊,少夫人的晚饭才刚做上,还要好一会儿能吃上呢。” 梁文衍把刚刚路上在花农推车卖花的摊子上买的几束桂枝和红豆拿给尺素,“把这个拿闲鹤居去,夫人喜欢,先不着急吃饭,尺素啊,大伯在吗?我有事找他。” “老爷在半坡的烟树楼下棋呢。” “跟谁下呀?大伯又欺负家丁跟他下棋,然后还必须赢人家钱了是不是?这怎么从京中回到家这么展露本性啊?” 聚义堂 余白杭发烧好了,想听刘诚讲讲八卦呢,结果怎么都找不到人,“小五子,刘诚呢?” “刘堂主被邱大人叫去写稿子了,就那两个少年犯,邱大人这次可能要打舆论战了。” 余白杭细想了想,“也是个办法,府衙和邸报现在都得加班加点儿吧,你替我跑一趟,去给他们送点补身体的东西,这次从南洋回来的燕窝拿上十盒,剩下的什么枸杞银耳的,你自己看着办,记我账上。还有,如果官方邸报需要扩大印刷,我们聚义堂的印刷厂也可以借他们用。” “老大,你真够义气,能在你手底下做事儿,我都觉得自己个小小的救世主了。” “哪有什么救世主,又或者,每个人都可以实现自己小小的英雄主义,更多时候,我们别被眼前的诱惑迷失自己的初心就好了。好了别贫了,照我说的办吧。” 饿了,余白杭端了碗鸡肉蘑菇粥坐在凤举亭上。 “阿南,过来过来,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段子值得一听啊?” 阿南一跃跳上亭子,“还真有个好玩儿的,我最近在研究三国两晋南北朝,我发现有一个风流倜傥的帅气王爷,他有很多妻妾,但就是没有儿子,他就不断地努力啊。突然有一天,一个相面师说,有个又黑又丑的女人会为他生下儿子,于是这两个云泥之别的人就走到了一起,结果在一众娇妻美妾的冷嘲热讽中,这个丑女人还真的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父也凭子贵,王爷升职成为皇帝了。” 这个故事倒是颠覆才子佳人的设定啊,余白杭很感兴趣,“我要听我要听,这银子给你,这次打算说多少折呀?” “如果老大喜欢听的话,我就再补充补充,美化美化,今晚算是试听版,不收钱!” 自邸报革新以来,官方舆论的影响力已经大幅提高,再加上聚义堂旗下报刊的曝光度,本案一夜之前成为杭州城大街小巷最大的热点话题,也成功地在第二天一早成为引发罗巡抚再次心梗的原因。 “这是什么意思?是谁说的这种话,大逆不道!” 邸报代表官方,不能引战带动舆论,所以邱英让归北司写的文章在《杭州信息日报》主版刊登,字里行间透露着对“不满十五岁不得判刑”法规的质疑和不满。 “在法规的考量里,也许是想给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是对心智尚未成熟的人一种宽容。但是发展到今时今日,显然已经有了懂得利用法律漏洞的人,甚至他们毫无负罪感,甚至以此为荣以此为乐,其心何其歹毒。如果未满十五岁杀人不用负责,那么他们将会成为最好的杀手,蠢蠢欲动的会抓住这个漏洞,似懂非懂的会被大人挑唆,那这个社会将会如同人间地狱。因此针对本案,我坚决支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刘诚还给归北司配了个“杀鸡儆猴”的图,光是看图就感觉血溅出来了,气得罗安臣鞋都穿反了就急匆匆走出卧室,“归北司和邱英要干什么?归北司的背景我动不了他,邱英我还...老伴你别忙了,早饭不吃了,帮我拿官服,我现在去找邱英。” 昨晚邱英在邸报和大家加班一晚上,这才刚回后院睡了一个多时辰,前脚刚踏进府衙,就看到罗巡抚正襟危坐在公堂正中,不苟言笑,这么快就知道了?可是邱英还没睡醒呢呀... “罗巡抚,上班够早的呀,我这,衙役都没来呢,袁师爷,给罗巡抚倒茶呀,去拿我最好的那个狮峰龙井,京中来的,狮峰山顶最好的十几颗茶树,御...御赐的。” “御什么赐!从这儿走路去狮峰山才半天的脚程,还用从京中送来?邱含章,你别拿京中暗示我,你现在是杭州知府,你做的任何决定都得向我负责。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邱英扫了一眼,邸报回报说销量多少邱英还以为造假呢,这么快罗巡抚就知道了啊。 “这不就是,归状师对于两个穷凶极恶的少年犯,做出的一个全面而深刻的批判与反思吗?” 这么一会儿工夫,都数不清是罗巡抚是第几次“腾”地站起了,从凤起路赶来的衙役们都不敢进门,“嘘——退后退后,两位大人的事儿,咱先去院子里溜达溜达,我看看前两天晒院子里的笋干晒好了没,快走快走。” “那我先去胜意快食买个早餐啊,以为今天会迟到呢,早饭都没吃,你们用我帮忙带吗?” 章节目录 第332章 陷入僵局 “文章是归北司写的,还刊登在聚义堂旗下的报刊上,我已经提醒你多少次不要跟聚义堂纠缠不清了,今天我不想再提了,但是邱英你竟然还学会推卸责任了,还把你的想法强加在归北司和余白杭身上,当我巡抚衙门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罗巡抚是邱英的上司,说他什么都可以接受,但是说他让自己媳妇儿背锅,那邱英不能同意了,“我没推卸责任,我只是单纯地怂,因为我跟您说您肯定不同意,所以我得借力打力呀。既然您已经看出我的狼子野...我的意图了,那我就通知您一下,我认真想过了,这个案子我要判这两个凶手各坐牢二十年。” 罗巡抚重重敲击三下惊堂木,“狂妄自大,傲世轻物,藐视伦理,罔顾法纪!他犯错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难道你想他们一辈子都背负着杀人罪名不能安生吗?” “对,没错,难道他们不应该为此愧疚一辈子吗?他们有没有良心我不知道,但张萍儿的爹娘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呀?” 这小子...又不是新官上任,都当了一年多的知府,处理过那么多案件,有想法求创新不是不允许,但是这是要变法,变法就是变天!你身为朝廷命官,这是要逆天意,逆皇权吗! “这样,含章啊,我能理解你年轻气盛,义愤填膺,谁还没年轻过呢?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对于受害者张萍儿的惨死,我表示很遗憾,但是咱们算一笔账,张萍儿活到十三岁,她已经少活了很多年了,这两个孩子虽然天理不容,但他们真的太年轻了,关押二十年,不是那么轻飘飘就说出口的一个数字,他们出来的时候,父母都已老去,什么技能都没有,什么朋友都不认识,那就成了废人了。” 什么叫“虽然天理不容”啊?气得邱英又得让娘给他熬粥养养胃了。但是公堂是讲理的地方,尤其大家都是朝廷命官,都是一方父母官,这件事还是能心平气和来谈判的。 “罗大人,没想到你是这么明理的一个人,我最开始就说要死刑立即执行,但是我还是心存一些仁人之心,这俩孩子毕竟路还长着呢,所以我思来想去想说就判二十年吧,总能长教训了,但是罗巡抚您是一点儿后路都不给他们留啊,高啊!” “邱含章你别跟我贫!跟我这儿顺杆爬呢?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政律法是唯一的判刑依据,依我看,拘留十天,进行严肃的批判教育,做好和家长的沟通,就放了吧。” “不可以。”归北司已经说了,绝不能这样处理,邱英敢打保票,只关十天,那两个孩子不仅不会悔改,还可能以此为荣,杀人一命只需要拘留十天,天哪官府怎么不直接奖励凶手金子呢?说他做得好有出息呢? “他年纪小...” “我脾气大!”不是邱英脾气大,而是明明都把仵作的记录拿给罗大人看了,他怎么就是假装看不见呢? “邱英你别给自己找麻烦行不行?” “好吧,我就给自己找麻烦了,我做这个恶人是为了给杭州城减少麻烦,今天不以儆效尤,日后会有多少孩子利用这一点作恶,我都不敢想。先不说别人,就说徐鹏的家人,听说他们昨天在临安县衙闹了一整天,这件事现在在城里闹这么大,我必须得把张萍儿的家人保护起来,因为徐鹏姜茂如果被放出来,他们是首当其冲被报复的,而他们做错了什么呢?痛失了爱女,他们想杀人偿命于情于理都再正常不过了,你就只给他们拘留十天然后不痛不痒地教育一顿做交代吗?” 罗巡抚坐回去又喝了一口茶,“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啊?你自己也没比那两个孩子大多少,好像你从小到大没犯过错误一样,你以为大政律法的制定没经过脑子吗?没考虑过这些情况吗?皇上没想到?律令司没想到?怎么就你这么聪明,要来当这个主持正义的人呢?” 邱英不卑不亢,“我十四岁的时候在江西白鹿洞书院读书,确实只是一个韦编三绝的好学生,而且您怎么能把奸污和故意杀人说成是‘犯错误’呢?真正的孩子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和敬畏,他们应该有些害羞,有些爱笑,他们应该正直善良,有着如水一般透澈的眼睛和像冰一样澄明的心灵。杀人强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孩子会做出的事,从他犯下罪的那一刻起,就不该以他的年龄来判断他是否有罪!” 哎呦...罗巡抚气得心肝都颤了,“我被你气的呀...” 邱英还气呢,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两个少年犯吗?说是“少年犯”都侮辱了“少年”这个词。原来还有一大批人善恶不分,甚至罗大人身处这么高的位置也是一样,等这个案子结束,邱英得好好给杭州城上一堂普法大课了。 罗安臣摆摆手,“我也不给自己找气受了,反正你后天不是二审吗?随便你判多少年,我不通过,就得一审再审。” 邱英不怕,“好啊,二审三审,十审我都奉陪,但这样的话,拘留十天肯定是不够了,我还希望罗大人您一直不让步呢,这样我就可以关到他们天荒地老。” “还海枯石烂呢!你是不是还要写变法申请书啊,你知道也需要我盖章吧?还得要求一位本地的三品官同意哦,我看谁能帮你。” “梁文衍大人是我在京中太学的同门师兄,昨天下官已经跟梁大人说起了,他还是很认可的。” 本来罗巡抚也是很看好梁文衍的,其实不用他看好,整个大政都看好梁文衍,前途不可限量。但是他能做出抬妾做妻这样的事情,罗安臣也很是心寒哪,这不是活生生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吗,罗安臣从来没见过像梁文衍那样起点那么高,仕途那么顺,却自甘堕落的。 “随你,反正我也管不了梁文衍,但是我死也不会签。” 罗安臣站在府衙门口负手要离开,邱英反倒大步走回自己的官椅上,“我现在就写变法申请书,我还要扩大舆论,让全城百姓都来讨论这件事呢!罗大人您也别光盯着我不放啊,现在都不止是杭州一城了,浙江都多少个地方吃不到鱼了,民以食为天,吃都吃不上了,还保护杀人凶手,这不是很难说通吗?” 邱英招招手让衙役捕快们都回来正常上班,就在大家鱼贯而入时,站在门口的罗巡抚回头大喊,“那我也不会同意的,我死也不会盖章的!” 邱英也不管他,其实要不是凶杀案的刑罚必须经过巡抚同意,罗巡抚一般和他也井水不犯河水。倔强铺开纸笔,低头顾自赌气,“不同意就不同意,怕你不成...呜呜呜这可咋整啊...媳妇儿我需要你啊......” 章节目录 第333章 上门送礼 梁园 自从梁文衍和大伯详谈了这件事之后,梁书望想了很久,今早的舆论也沸沸扬扬的,这个年轻人竟然有想变法的想法,那梁书望还真是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燕喜台的早饭时间 桂花鸭、糖醋小排、绍兴醉虾、古法东坡肉、桂花糯米藕、火腿梅干菜、荠菜炒年糕、梅酱配炸响铃。 雪菜夹饼、阳春面、三鲜面蛹、南瓜窝头。 “怜儿啊,最近海鱼的问题,文衍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没有啊?我们都吃了好久的河虾河鱼了,现在河虾都水涨船高没有多少了。”奶奶虽然不出门,却尽知天下事,何况吃饭穿衣这是人生头等大事,家里还有两个要长身体的孩子呢。 这事儿顾影怜当然也犯愁呢,每日家里菜肉采买都经她手,但是她也不知道相公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奶奶,听说已经有人在海边圈海投放鱼苗了,您别担心,杭州城能人这么多,应该很快就会有鱼吃了。” 梁文衍本来是要去查这件事的,但最近浙江南部阴雨连绵,导致庄稼问题、房屋被淹和人口向城市大量涌入避难,这事儿比吃鱼更紧迫,梁文衍可能最近还要去雁荡山和括苍山亲自看看,连日都三餐不顾,劳碌奔波。 老奶奶日常唠叨些顾影怜的肚子什么时候有动静的话,晏杨也不和灵儿妹妹顽闹了,只是顾自低头吃吃吃,金靴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正式拉开序幕,蹴鞠队的训练比夏天加重了一倍,晏杨的饭量也比平常大了将近一倍。大伯母爱看晏杨吃得多,一直给这大外孙子夹肉吃。 大伯母给外孙夹菜,大伯给大伯母夹菜,“映真啊,一会儿吃完早饭,咱俩去一个地方。” 聚义堂 “老大!有人送礼!” 小五子匆忙跑进后院,余白杭教柳展练剑呢,柳展这身姿倒是轻盈,但是她太瘦太轻,这怎么能练剑呢?所以余白杭叫她站了一个月的桩,最近几天才教了她聚义堂入门的腿法和拳法,进步还挺大的。 “给我送礼干嘛,求我办事啊?” 小五子接过老大的剑还是被坠了一下,“老大您亲自去看看吧,我已经把他接到我们前厅了,您一定会喜欢他的礼物的。” “章子沅我爱死你了!!!” 余白杭交给章子沅四件东西,让他一比一复原,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本来余白杭还很担心,毕竟章子沅也没见过这种仪表,拆坏了的几率很大,但余白杭还是郑重地把只此一份的精密仪表交给他研究。 后来章子沅自己的天时商号开起来了,兼任着好几家老板,就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真让他给拆装重组研究明白了,原版和重制的放在一起,余白杭都分不太清了。 “好清晰啊...我从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前院水缸上面的花纹,哎小五子,水缸上嬉嬉钓叟莲娃的荷花得找工匠修复一下了,是不是冻着了,有些裂纹了。” 小五子说自己也看不见啊,余白杭把望远镜交给他,简直是天上的千里眼啊! 余白杭以为章子沅第一次做这种逆向的重组,重制出来的按理应该比原版稍差一些,另外的仪表余白杭都能分辨得出来,但这个望远镜竟然比尼古拉拿来的还要清晰。 “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章子沅还挺不好意思的,“其实最不好找的是材料,我确实也花了很多钱和人力去找,做出来的这个我觉得挺满意的,但是如果投放市场,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成本太高了,所以先把这一架送给你。” 没关系,余白杭已经很感动了,“谢谢你啊,你真厉害,一步一步来嘛。” 有心的还在后面,章子沅细细铺陈开一幅地图,“你不是说尼古拉送你的地图看不清楚吗?这幅世界全图比原图放大了四倍,是我亲手绘制的。上面的地名你说看不懂,我都一个一个给翻译过来了,我觉得这个地方翻译得很有意思,西班牙和葡萄牙,跟牙有什么关系呢?还有这些名字很长很长的小岛,如果是大政的地名,就取前两个字再加上一个岛字不就可以了吗?还有你之前跟我说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圆体上,我现在还是不太相信,也许以后有一天我会亲自出海看看吧?” 章子沅比余白杭高出半头多一点,站在余白杭的身后耐心为她耐心讲解,经常看到老大和优秀男子冒出粉红泡泡的聚义堂兄弟们,竟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有点莫名般配,好可爱的小少爷呀,好温柔的大当家呀! 余白杭有疑问,“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字符是什么意思啊?我知道你家有个阿拉伯文老师,但尼古拉说的是大不列颠的语言,你也能看懂?” “我看不懂啊,可是你不是给了我两本册子吗,柴火烧编写的,柴火烧是谁呀?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 余白杭笑了,“我都忘了这件事了,那是聚义堂之前的大厨,跟着尼古拉去了大不列颠,他觉得自己作为大政和大不列颠沟通的第一人,得起到桥梁纽带的作用,所以编写了一本互译的册子。这个第二册是地名和人名,我还说要学他们的语言呢,结果三天热乎劲过去我就忘了,原来是送你了呀。也幸好是送你了,不然我这种脑子,真的是浪费了。” 曾落棋也路过门口看到这一幕了,怎么喜欢师兄的,都是超级学霸的人设呢? 章子沅羞涩笑笑,“我也只会看,不会说,纸上谈兵而已。哦,差点忘了一件事。” 章子沅让海客帮个忙,余白杭拿着这颗...皮球,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啊?” “金靴杯时隔五十六年才又在杭州举行,这是我家限量版的蹴鞠球,我爹给我的,我想送给你。”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蹴鞠啊,余白杭又把球还给人家了,“听你的语气好像对金靴杯很激动,这颗限量版还是给你吧,你知道我的,我又不可能从里到外,全都...我真的不喜欢蹴鞠。” 章节目录 第334章 麻烦顾客 “好...吧,还想约你一起看金靴杯的球赛呢,卖的那么紧俏,我好不容易才买着两张,现在只能跟我爹去看了。” 余白杭还要安慰弟弟呢,不过他觉得,邱英到时候也得絮絮叨叨连续给他讲一个月的蹴鞠。 海客一箱箱搬东西进来,差点把前来围观的柳展小姐撞到。 “这些是什么?” 章子沅走过来,“这些是杭州城球队的蹴鞠服,邱大人答应都由我家承制,你们聚义堂五百个兄弟,一人一件。” “一人一件!”这也太大方了吧?曾落棋听着耳边师兄师弟的高声呐喊,只觉得这小少爷追求师兄也太下本儿吧?这么砸钱的话,咱们两袖清风的知府大人还怎么比呀? “土豪啊...还长这么帅,还有才华...哦...”少女柳你又春心泛滥了?“可是我已经有慧敬了,但是可以给我一件吗?” 章子沅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和缓,“当然可以了,但我不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大小,或者你可以去我家定做一件,免费送你的,海客,帮柳展小姐定做一件球衣。” 余白杭追过来要阻止的时候,海客已经在球衣大派送了,“你别这么惯着他们呀,这样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趁着聚义堂的兄弟们不注意,章子沅转过身撩起一个迷死人的微笑,“他们喜欢我很好啊,你不想让他们喜欢我吗?” 说话就说话,怎么跟邱英一样,都占着身高的便宜,离余白杭怎么近干嘛? 余白杭后退了一大步,“我是不想让你这么挥霍,仗着自己是杭州城第一富家子就这么花钱如流水啊?” “我花钱如流水也是为了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我不是仗着自己的富少身份,我现在是美颜速写、暴躁商行和天时商号三家店的老板,我赚钱的能力也完全能养得起......” “少爷!清河坊的聚义堂总部派发完了,余下的让他们去派送,还是我们去?” 余白杭来喊停了,“都不要哄抢了!我给你们开的月钱很少吗?” “可是老大,不是我们买不起,是我们买不到,杭州这次作为东道主,球衣经常售罄。” 这次余白杭没从声音听出来是谁,这些兄弟们一个比一个长得高,说话的人肯定站在第三排以后。而且你们都拿到了球衣怎么还骚动呢? “都别吵了!跟章少爷说谢谢没有?” “谢谢章少爷!”几十个男子这么齐齐鞠躬致谢,把章子沅都震慑住了,这才几十个,真难想象她管着五百个兄弟是怎么管理的。 小少爷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她,“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呀?不需要这么隆重,本来就是我家的产品,就当我做广告了,以后欢迎大家常去关顾章家的生意,不用谢我了!” “好的章少爷!” 天哪,越来越难管了,章子沅就是年纪小,真是爱胡闹。 “好了,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海客你也别忙了,你们是客人,既然你们送了这么大的礼到我们聚义堂,那我也带你们去看看海淘商城最新上的好东西去!” 海淘商城 都开业三个多月了,但海淘商城的热度依然不减,尤其是一层的大卖场,余白杭在两个商城都开了个“赶秋集”一条街,聚义堂的东西物美价廉,大家都在囤货,每天预留的包装纸张都不够用。但客人多了也有问题,这边货柜就有和客人争执不下的。 余白杭拍拍章子沅的肩膀,像拍聚义堂的兄弟一样,“那个,你们先随便逛逛,我去那边看一下。” “五十文,真的不能再多加了,这个东西其他地方也没卖你们这么贵啊。” 阿良肯定不能说,既然这样那你去别家买嘛。而且一包蜡烛而已,八支蜡烛八十文真的几乎是全市最低了,阿良从来没见过他出的这个价格啊。 “质量不一样的,五十文我们连成本都勾不上,我们一包蜡烛真的赚不了几文钱,真的让不了了。” “你们聚义堂也太黑心了,赚钱昧了良心啊!五十五文最多了!” 天哪,就这么八十文钱的东西,这个顾客要讨价还价多长时间啊?阿良觉得他好耽误事,早就不想浪费时间在他身上,可是路先生规定了店员要耐心回答顾客问题,还要尽量保持全程微笑服务,阿良哪还微笑得起来,苦笑哭笑,皮笑肉不笑都快装不下去了。 “这样吧先生,您再多买一些,买十包蜡烛就可以参与我们的秋集团购,我给您一个最低价,平均每包打八折,就是六十四文,这个价格已经低于我们成本价了,纯属走量,要不您考虑一下?” “我的天哪!你们聚义堂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啊,一下子要赚走我六百四十文钱,你们怎么不去抢呢?” 这位顾客还越说越激动,好像聚义堂店大欺客一样,好多正在排队结账的顾客都看过来了,可是阿良连柜台都没出,态度这么温柔耐心,这位客人是不是想一分不花外加送货上门啊? “阿良”,余白杭走过来,斜靠着油柴蜡烛房的货架,拿了一张单子给这位麻烦先生,“我是聚义堂大当家余白杭,刚才也听到你们的争执了,我们海淘商城绝对不会出现店大欺客,商品高出市价的现象。但您提的建议也十分宝贵,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这张单子送给您。这是在本店消费满二十两银子的回头客打折卡,持此单购物,全场七折,部分商品六折甚至半价。而且看到上面的格子了吗?你每次购物带着这张单子,每累计花费五两银子,就可以兑换礼品,这个礼品不会低于五百文钱。蜡烛在日用百货区,现在在打六折,也就是四十八文钱,这个价格可以接受了吧?阿良,帮这位贵客包好了。” 终于把这位大神送走了,这是麻烦精转世啊,但是阿良觉得很委屈,“老大,那个单子才发出去三百多张,都是回头率很高的老顾客才有的,我看他肯定不是老顾客,不然我们的店这么物美价廉,很少有人这么鸡蛋里挑骨头。”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丢死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有新顾客,哪来老顾客?刚开业的时候不是也有很多人质疑吗,说是年轻人在胡闹,但是现在来大卖场的,你看看,不全是叔叔阿姨吗?” 这个倒是确实,但阿良觉得,自己本来就在这一包蜡烛上浪费时间了,老大倒是大方,把咱家最大额度的打折卡就这么送人了。 其实余白杭也嫌烦,他根本不想赚这四十八文钱,而且日用百货打六折,根本就是赔钱。但这是余白杭的经商之道,“大生意要做,小钱也要赚,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谁家的生意不是这样做起来的。” 阿良还发现一个问题,“老大,我看他的衣着不像是缺钱买不起,感觉他就是故意找茬,想跟人打个嘴仗的。” “因为人多的地方必然有奇葩,说明我们海淘商城门庭若市财源广进啊,你也别想太复杂,穿着锦衣华服就不能精打细算啦?如果是一个主妇来讨价还价是不是就正常多了?你又不是没见过一毛不拔的守财奴,节俭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刚才不是还担心我把最大额度的打折卡送他太便宜他了吗?他既然这么节俭,几十文钱都计较这么半天,花满五两银子还不一定猴年马月呢,所以我们也不亏啊,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干吧。” 但是离开大卖场之后,余白杭也觉得阿良有点问题,不是阿良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他太老实了,人很可靠,但是卖货的话嘴有点笨,也不太能随机应变。余白杭随便溜达了一圈,卖货的全是聚义堂的兄弟,可是武林商城入驻商家的售货员女性居多,那一张张巧嘴能说会道的谁都不得罪,杭州城的大酒楼小饭馆也是,女性手脚麻利,脑子灵活,和客人沟通也更温柔热情,看来余白杭得招聘一拨女性做售货员了。 “少爷,余小爷在那里!” 嗯...什么味儿啊?没等章子沅过来,余白杭先躲远了,“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啊?好臭啊......” 由于何严很嫌弃这个榴莲,所以开疆号送到聚义堂的水果都和榴莲隔离得远远的,余白杭也从来没有注意过浙有水果卖这个东西,“离我三尺远,这什么东西啊能吃吗?” 章雪柔刚把这个榴莲拿回家的时候,章子沅也嫌弃了好久,但是亲口尝了之后真的很好吃,还越吃越上瘾呢。 “上瘾就说明有问题啊,你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呀,干嘛要这么伤害自己呢?” 章子沅是真心认为很好吃,还想让她也尝尝呢,“你尝一口,甜甜的软软的,闻着臭吃着香,你尝一口,就一口嘛...” “啊走开走开!章子沅我们不是朋友了!” 前方高能—— “呜呜呜呜——”这柳展姑娘是怎么了,坐地上不起来,甄老板都不知道是扶还是不扶。 “柳小姐我扶你起来吧。” “我不起,哎呀好疼啊......” 柳展的屁股都要疼到炸裂,可是周围围观的人也太多了,这多尴尬啊。余大哥也赶过来了,“俏颜你怎么了,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呀...” 余白杭扶着柳展起身,可是柳展实在太尴尬了,这要是让人看见,明天肯定得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往下一坐的过程,简直酸爽到泪流成河—— “余大哥,你让他们都散开,都别看着我了,哎呦呦...” 虽然还不知道柳展今天怎么回事儿,但余白杭还是让顾客都先散开了,哇——柳展你也太倒霉了。 “谁扔的榴莲壳呀?”柳展现在痛得连哭都没力气了,“我本来想来买点水果吃,结果今天客流量太大了,不知道谁推了我一下,我脚底一打滑,正正好好坐在这片榴莲壳上,啊...我觉得都疼到漏风了...我是不是血流成河啊?” 余白杭看不见她是不是血流成河,趁她还有力气哭的时候稳准狠把榴莲壳拿了下来,哎呀我去...真够扎手的呀。 余白杭先把外套脱了给她挡一下,“甄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就算给甄老板一百个脑子,他也想象不出是这种情况啊,“水果店的果壳垃圾不可能扔到商城里,而且这个东西又贵又大,挺不受待见的,这两天只有章少爷买了一颗榴莲,就在刚才,你看这壳上...哎呦,血呀,这不我切的刀印还在呢。” 余白杭回头质问章子沅,“你公共场合熏坏空气我就不计较了,怎么还乱扔果壳呢?” “我没有”,章子沅回头质问海客,“不是让你好好把壳扔了吗,多扎手啊,你没扔到垃圾桶里啊?” 海客一脸懵圈,“我,我怎么也没找到垃圾桶,但是我...我绝对没有随意扔在地上,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少爷我真不知道这事儿。” “好了——”柳展疼得受不了了,“你们谁能先把我送去医馆呢,我好像走不了路了。” 反正现在幕后黑手已经找到了,余白杭示意章子沅,“既然你作的妖,那你抱她回去吧。” “我抱她?”章子沅你这么嫌弃的表情是干嘛呀?柳展还没记恨你呢,事实上柳展感觉自己有点失血过多,她现在真的很想趴下,而不是听这一个两个大猪蹄子推卸责任。 “好吧...”章子沅也是被余白杭投来的眼神震慑住了,他不想让余白杭觉得自己没有担当,可是手刚刚碰到柳展的腰就被她的惨叫吓得缩回手去。 “别碰我的腰!”柳展好像不是装的,她好像真的也伤到腰了,这片榴莲壳也太大了点儿,柳展这小身板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章子沅叹气,“所以,背着你肯定也不行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儿,让海客到二楼去,还拿了两锭不小的银子给他。 余白杭不解,“你让他干嘛去了?” “我刚才看到楼上有买埃及长绒棉的,我让海客去买上两斤,赶紧做个简单的靠垫出来,不然谁也不敢碰她呀。” 哇——第一富少就是不一样,长绒棉可是有“软黄金”之称,死贵死贵的,今天终于卖出去了,余白杭赶紧算算卖出二斤的话净赚多少钱。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反咬一口 章子沅不乐意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算赚了多少钱?” “不然我应该干什么,榴莲又不是我吃的,俏颜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不能坚持现在也走不了啊,就算轿子停在门口,柳展也不能坐呀,余大哥把她一小步一小步扶到墙角,在这个墙角卡着,腰和腿都不需要太用力,舒服多了。 “没事儿,我感觉好像不流血了,是不是血流干了,我脚跟都有点站不稳了...” 余白杭是打打杀杀惯了,这都不算事儿,“血不会流干的”,又抬眼看了看这个愣头小子,“那你杵着干嘛呀,去给柳展买点好吃的呀,满足一个病人想吃遍全世界的美好愿望是对肇事者最基本的要求,尤其要买点儿红枣红糖猪肝乌鸡鸭血,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去三楼吃鸭血粉丝汤了...俏颜,你想吃点什么呀?他是土豪,你可以狠狠宰他一顿!” “不用了,随便吧,我什么都不想吃,那个垫子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我现在只想马上到方回春堂,嘶——” 哎呦,这嘴唇都发白了,上午还活蹦乱跳的呢,章子沅看到柳展这个样子实在揪心,“实在是对不起了,我去上楼催一下,你的医药费我也全包了。” 柳展窝在墙角连抬头都没力气了,“我是西城小富婆,我不缺医药费,我要说法...”柳展深深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我要屁股...” 其实从高银巷到方回春堂的路很近,但两个人都不情不愿的,一路尴尬。 “你能不能别向外撅了,我感觉你随时都要掉下去,你好好的,我抱你抱得腰疼。” 柳展还看他不顺眼呢,“那是你体质太差了,才走了几步路就腰疼了。” “那是你太不安分了!”章子沅反正也嫌弃她,要是抱韩姑娘的话,多久他都不累。 看柳展一路扑扑腾腾的,有劲儿着呢,章子沅还皮了一句,“是不是你太重了?一般人坐到了不也会立即跳起来吗?怎么会...一屁股坐下去呢?你不是习武之人吗?” 说女孩子重?这都什么钢铁直男啊?柳展这一翘脚,哎呦,连带着尾巴根儿都疼了,这一拳狠狠打在章子沅的肩头可真学到了余大哥的精髓。 “我还重,我八十四斤轻得很,你乱扔果皮纸屑还好意思嫌我重,让邱大人给你罚款,罚死你!” 非得提他干什么?自从听说邱英和她在临安比赛射箭不亦乐乎,章子沅更讨厌他了,文武兼备了不起啊? 不过双手向上一用力的工夫,又把柳展疼着了,“你干嘛呢?我的屁股...哎呦呦碎了...” 章子沅数不清第几次翻白眼了,“对不起了,但大街上这么多人呢,你别张牙舞爪的,那个部位你不能用‘不可言说’来代替吗?” “就你讲究,我那个...不可言说的不可言说,它稍微有一点,不可言说...” 余白杭就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孩子吵吵闹闹,一次次控制不住老父亲般的笑,看着他们终于进了医馆,抱着怀朝门口喊了一句,“那我回去了,子沅你照顾好柳展,一直到她能下床为止,聚义堂会带上你们那份晚饭的,给你们送到医馆去,剩下的就...祝你好运吧。” 她说祝我好运是什么意思?别走啊,可是章子沅还没追出去,就被医馆的学徒拽走了,“大小姐你别叫了......” 余白杭转身一步跨进聚义堂的大门,嘴角上扬,章子沅完蛋了。 申时中 这个伤啊,属于什么范畴呢?薛神医也没见过榴莲,也不知道扎得多深,海客又抱回来一个榴莲做研究。但这刺上有没有毒啊?还得和方神医商量一下。柳展趴了老半天,大夫们终于商量出结果了,可是伤的这个部位,苏纹毓一个人能处理好吗? “咳咳!这位肇事者,男女有别,你坐这么近干嘛?” “我,我,想看看她还有没有救了...” 苏纹毓看到柳展妹妹都伤成这样了,对这个章子沅就没什么好印象,用力把帘子拉上,让他坐到床头一角去了。 章子沅还犯嘀咕这大夫怎么这么凶,可是明明她一转身对柳展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俏颜你忍着点啊,会有点疼。” “啊!” “啊——” 苏大夫叹了口气,“你坐这么近干嘛?手拿走啊。” 章子沅疼得眉头紧皱,“我动不了了。” 苏纹毓扶着章子沅的手臂,叫师弟陵游来把章子沅流血的手臂包扎好。 “麻烦你先在外面等着吧,我要给俏颜包扎了。” “还没包扎呢?那她狠狠咬了我一口干什么?” 苏纹毓对这个小少爷的印象有点复杂,可能是受了余小爷和章雪柔的影响,今天又把俏颜...苏纹毓瘪了瘪嘴,“刚才只是清理伤口,幸好敷药的时候你没有在身边,你先出去等吧,还得一阵子呢。陵游,给他包扎好,帮我去聚义堂叫一下阿淑,薛远志都放学了,阿淑应该也回来了。” “哎呦——” 陵游师弟抬头鄙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忍着点儿吗?” “她咬的真的很深...” 不过陵游没听,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两种伤,快速收拾好药箱,酷酷地走了,留下章子沅原地不高兴,医馆的人都这么冷酷到底吗? 因为伤的是屁股和腰部,苏纹毓和阿淑得扶着柳展站起来,一圈又一圈给她缠上干净的棉布,再扶着她趴在床上。 “柳展姐姐你好可怜...但是这个垫子还真软和,比我摸过的所有棉花都软和。” 苏纹毓突然不厚道地笑了,“俏颜你今天想吃什么水果啊,这么急着去吃?” 柳展现在如果趴着已经不怎么疼了,反倒屁股因为敷了药有些痒,她也被自己蠢哭了,“我想吃火龙果,我好想吃火龙果啊,而且我好蠢,因为今天我受了伤我感觉好委屈,我...更想吃了......” 苏纹毓和阿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吃货呀,那个章子沅也是因为吃,你们俩,让人说你们什么好啊?”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医馆夜谈 听到章子沅这个名字就屁股疼,“别跟我提他了,我看天有点黑了,是不是到晚饭时间了?” 苏纹毓刚要去问问医馆的饭菜做好了没有,聚义堂的饭菜就送来了,章子沅让海客回章府告诉爹娘一声他不回家吃晚饭了,“但是别和他们说是因为这个,太丢人了,太尴尬了,我估计我今晚都要在医馆睡了,不知道这个小姑奶奶要在医馆休养多少天,再给我偷偷拿床被子出来。” “少爷,从家里拿被子出来,是不是有点招摇了?” “也对...嗯?看来你很有经验啊,随便吧,那你从章府回来的时候给我买床被子,什么洗漱用品都来一套。” “少爷你还真要在这安家呀?柳展小姐又不是没有家,如果说回柳府休息太丢脸了,你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是对面就是聚义堂为什么不送她回去呢?” 刚才曾落棋来送饭的时候海客不在,章子沅实在不想再重复一遍她的话了,“余小爷的那个脾气特别坏的师妹,她跟我说今天必须陪柳展待在这里,千万千万不要把柳展送回聚义堂。一是柳展肯定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么尴尬的事情,二是...她说是聚义堂太大了,我们找不到柳展住在哪里,但我觉得她在编,柳展又不是昏厥过去,她自己可以指路啊,我看是因为如果柳展回聚义堂一定是由曾落棋照顾,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个麻烦阻挡在聚义堂的大门之外。” “额,好吧,那我今晚可以回府里睡吗?” “海客,看看你少爷我的双眼,当然不可以了,我都回不去家,你还想回去睡觉,快快快回章府报信,我手受伤了也别说,我得把晚饭给屋里那个端去了。” “少爷你手使不上力,一碗一碗端吧。” 屋内 “好饿呀...阿毓人哪去了?酉时一刻了吧,我好饿呀,有人吗?来个人啊,替我去胜意快食叫个餐也行啊,好歹我是前老板啊,我要吃水晶饺,荷叶鸡,梅干菜饼,生滚鱼片粥,鸡火莼菜汤......” 门‘嘎吱’一响,章子沅单手端着餐盘进来了,“聚义堂送来的晚饭。” “大哥你没搞错吧?”柳展这么激动一翻身,“哎呦呦我的腰和不可言说...晚饭就给我吃一碗蛋炒饭?” 章子沅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头,把餐盘和蛋炒饭放在上面,晃了晃层层包扎的右臂,“没看到吗?我只有一只手能用,我一次只能拿一个碗盘进来,还有别的菜呢。” 可是看她行动不便跟个蚕蛹似的,章子沅走了几步又不得不回头,“你把垫子放在你的侧面,这样你稍微翻身也不会太疼。”可是,如果她自己能够得到的话就不叫蚕蛹了,章子沅只能到床边去,捂着眼睛,随意拨了一下垫子,转到她...那个不可言说的侧面去。 苏纹毓和阿淑这是给柳展包了多少层棉布,章子沅真的憋不住笑了,“这下,你跟人说你只有八十四斤,谁能信哪...” 哎呀,苏纹毓太不讲究了,给柳展换完新衣裤怎么不把帘子再拉上呢? “笑什么呀,快给我把帘子拉起来!” 章子沅还不想看她呢,气呼呼把帘子拉上,可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狭长视线?我就只站在这里不动,但还是全部都看得到。” “那就站得离我远远的,你个偷窥狂!” 章子沅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样子持续了好久,“什么偷窥狂,我只是想显摆一下我的数学...” “不听不听不听!”不过柳展还是摸摸搜搜从床头把蛋炒饭拿了过去,“筷子!” 怪不得余白杭说这俩人就是俩小孩儿,章子沅既愧疚又生气,被她骂了还要给她递筷子,只能隔着帘子跺几下脚,真像两个小孩子过家家。 戌时 苏纹毓扶着柳展去了趟官房回来,医馆的灯光暗了,章子沅看书也看不进去,隔着帘子问柳展为什么要咬他。 “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不是隔着帘子吗?怎么还能撩开帘子故意拉着我的手臂狠狠咬上一口呢?” “我是想咬枕头的,但是枕头不好咬,我看着一个白白的东西,我以为我的帕子掉地上了,我这么一捞...就咬了一口。谁让你手这么白了,是你太娇生惯养还是你太宅了呀?” 章子沅还特意举起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我的手不白呀,我是很宅,但我的手一直在画图和制造东西,你还偏偏咬的是左手,我左撇子,左手要画图用的,这么深的一口,怎么也得十天画不了图了,明明是你眼神不好,牙口还贼好,看给我包扎了多少层?” “你还矫情上了,我这,不可言说的地方不比你严重多了,还说我眼神不好,我的眼神比杭州府衙的所有捕快都好。就你十天画不了图啊,薛神医说我十五天都下不了床,要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走路呢!而且...我记得夏天你去聚义堂吃饭那次,我家慧敬是左撇子,你还和他挤来着,你怎么也是左撇子呢?” “我左手写字,右手吃饭,手脑并用,学术全能。” 柳展突然想到了什么,“坏了!都怪你!我和慧敬约了这个月的初七去西湖泛舟呢,我求他好几个月了,他好不容易才答应我,现在走路都走不了了,就怪你非要吃那个臭烘烘的东西,都怨你全怨你,你还我西湖泛舟!” 章子沅听着完全不合理啊,“这都十月份了,泛什么舟啊,气候和水文条件都不允许,还有你喜欢谁不好,喜欢慧敬小师父,我不是说慧敬不好,但是他不可能娶你的呀。” 你你你什么人啊,还,还敢说柳展的小和尚,气得柳展背都能挺直了想坐起来跟他辩论了。 “我喜欢慧敬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也喜欢我家小和尚啊?不然你管我是不是单相思干嘛呢?而且慧敬最近都对我态度好转很多了,不那么...清心寡欲了,就因为你那块榴莲皮,我的姻缘都可能被你毁掉了,你赔给我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不行!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也比不上我的一个慧敬,我只要慧敬。呜呜呜,我要和慧敬去西湖游玩......” 章节目录 第338章 心头月光 章子沅再次头疼,“你这爱一个人都爱到精神错乱了,好吧我再再再次说声抱歉,耽误了你和心上人约会,但是这件事我实在没法补偿你,我还能替你去跟慧敬泛舟湖上啊?你跟他改个时间不就行了吗?再过一个月你完全好利索了,你们俩可以去西湖赏梅啊。” 改不了了,慧敬要走了,初七也许是柳展最后的希望了。 “你懂什么,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章子沅听声音不对啊,“柳展,柳展?你把头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你别把自己憋坏了,你不出来我把帘子拉开了啊。” “你敢!偷窥狂。”刚才吓死小少爷了,不过还好,她骂人这么有劲儿,说明没什么问题。 “我很抱歉,你和慧敬师父的这个...被我破坏了,我哪能想得到这个呀,但是为了表明我的诚意,你还有什么愿望,尽情跟我提。你上午不是跟着余小爷习武吗?你有这个意愿吗?我可以代替你跟余小爷继续学习啊。” 帘子里传出一声轻笑,“你这少爷身子,余大哥能把你全身的骨架都掰折喽。” 她,她这么厉害吗? “不吓唬你了,你去给我买两个火龙果吧,我今天就是因为馋这口了所以去水果摊子,结果酿成了惨案。” “你早说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去给你买二十个回来。” 柳展扯开帘子一角看他起身要走,闷头说了句,“太好了,你终于要走了,我终于可以清静点儿了。” “我听到了,你这又不识好人心了,是苏大夫今天要碾药,所以让我守着你,你身边必须有人,以为我愿意烦你似的。” “不愿意烦我还不赶紧去,赶紧摆脱我呀,看见你就疼,哎呦......” 人定初刻 章子沅出来找海客,“合着我在屋里喊你那么多次,你自己出来放风凉快来了?” “不是,是苏大夫让屋里留一个人就够了,而且柳展姑娘是女孩子,我留在屋里干嘛呀?” “那我不也跟她授受不亲吗?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受到了怎么样的折磨,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慧敬。” “少爷你说啥?”海客恍然大悟,“少爷你要出家?我听说柳展小姐是在灵隐寺长大的,她跟你畅谈佛法了?少爷你可别想不开呀!” “不是佛法是慧敬,刚才她一边吃着火龙果,一边吧啦吧啦讲了一百年那么长的故事,十一岁的时候慧敬冒着大暴雨救她,十三岁的时候慧敬在马车前面救她,十四岁的时候慧敬怎么...记不清了,反正主题还是救她,然后她就喜欢慧敬哪,喜欢得不要不要的,慧敬是她的白月光,慧敬是她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听这些啊?” “额...少女情怀总是诗嘛。少爷你也可以给柳展小姐讲讲你的新发明嘛,多有意思啊。” “我说了,我说咱们也别光听你说啊,我也有有趣的东西要分享,可是我一开口她就‘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还不想听慧敬救她九十九次呢!我该怎么办啊?她怎么还不困啊?” 清河坊的街边小摊子还很热闹,章子沅让海客买份晚报给他,“看看报纸打发打发时间吧。” 结果章子沅就想安安静静读个报也不安生,柳展就是睡不着,也想看报,可是章子沅把报纸拿进去就被她退出来了,“帘子里好暗,我看不见,你给我读吧。” “我还给你读...惯得你!” “近日,关于临安梨树庄两位十四岁少年对同村少女张萍儿进行先奸后杀甚至分尸埋葬的骇人事件,掀起轩然大波,引发了杭州及周边县镇群众的热切讨论。据了解,两位少年排除过失杀人和激情杀人,且亲口承认,作案时他们心里清楚明白他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即便杀了人官府也不会重罚,如果继续说这是人性原初的天真无邪来文过饰非,用‘他们只是不懂事的孩子’来为其脱罪,那这个社会的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风将会大行其道,更有甚者站在施害者的角度满怀恶意去揣测被害少女,其助纣为虐之心可见一斑!” 这一整版读下来,章子沅念得嗓子疼,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读报,“我喝口水啊。” 柳展从床角偷偷拿了报纸来看,“这好像是邱大人故意让全城的人集体讨论的,虽然报上的文章是站在张萍儿的角度对施害者进行口诛笔伐讨要说法,但是我前两天在清河坊溜达,却还是听到很多人还在为两个凶手开脱。什么一时冲动,年少无知,应该给予悔改机会,可是这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凶手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些人怎么就是看不见!” 这就和之前章雪柔受到舆论攻击一样,即使大规模辟谣了,也还是有人不怀好意地揣测,“对呀,很多人就是会这样,你把真相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重复也没用。不过万幸的是,决定那两个凶手审判结果的不是这些既愚蠢又邪恶的人,话语权最终掌握在官府手里。虽然我对邱大人有些个人的偏见,但这件事他做得还算不错。” “如果我是掌权者,必须把这两个凶手死刑立即执行!都分尸埋了,分尸啊,这是何其歹毒的心思,一刀下去我都嫌便宜他们了,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五马分尸!” 这柳展是余白杭的亲妹妹吧,生气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章子沅能理解她这种心情,但这么判刑,巡抚肯定不能同意的吧。 “但我也觉得有必要判得重一些,影响已然扩大了,如果这次再像从前一样,只是拘留十天,做做表面功夫批评教育一下,那肯定会像报纸上归状师说的,模仿和钻空子的少年越来越多,因为代价也太小了,我是做生意的,这可以理解为犯罪成本太低了,所以杀一儆百很有必要。” 一讨论起这个问题,柳展更激动了,章子沅看着外面月牙都挂在树梢上了,很晚了,他都打了好多次哈欠了,她怎么还不困啊?对了,余白杭对蹴鞠不感兴趣,女孩子大概都这样。 章节目录 第339章 顺便接生 “大晚上的,你别把自己身子气坏了,咱们说点儿轻松的吧,你今天不是还跟我要蹴鞠球衣来着吗?我还挺意外的,你也喜欢蹴鞠吗?” “我不喜欢啊,我看不懂,但是我喜欢清河崔氏球队的李傲纳,他好帅呀!可是我拖我哥哥去买票了,但李傲纳是大政的明星球员,一票难求,我哥怎么都搞不到他那场的球票。” 章子沅就知道,他姐姐也说要去看球,其实就是去追星的,但章雪柔喜欢的是李傲纳相爱相杀的对手罗亚诺,可好像今年两个球员代表的球队好像没有在小组赛被分到一起,不知道晋级之后会不会遇到。 正好章槐山拿下了金靴杯期间最大的广告位,还是有些内部渠道弄到票的,章子沅想看哪场就看哪场,本来还以为韩姑娘也会喜欢,但是没约到,就不勉强了。 “清河崔氏的小组赛,说不定我能帮你弄到,但是后面的晋级赛我就不确定了,毕竟找我爹走后门的次数也是有限的。你要一张还是两张,你哥哥去看吗?” “真的假的?一张就行,我哥说李傲纳才不配位,我总跟他吵,他不怎么看好清河队,我也不看好他支持的陕西凤翔王氏。” “我倒是觉得凤翔王氏很有希望夺冠啊,他们是老牌蹴鞠队了,球员素质和教练的战术指导都是一流的,至少在本届金靴杯前三能保证吧。那就给你要一张票吧。” 柳展的小耳朵扑棱扑棱,“不不不不,还是要两张吧,我爹也挺喜欢清河崔氏的球队,我还是要两张,但是我是去追星的,跟他坐在一起肯定又要被老头子絮絮叨叨...可是我们最近关系很僵,要不要请他去看球赛讨好一下我爹呢?不行不行,还是一张吧,哎呀,一票难求,还是两张比较保险...” 章子沅仰面叹息,“到底要几张啊......” 府衙 路上都没什么行人了,邱英竟然才从城南赶回来。 “今天风好大呀,穿少了冻死我,赶紧回武陵春看看娘那儿还有没有饭吃。”不过骑着马路过府衙才发现,府衙的灯怎么还亮着呢? “说了让你们节约用蜡的,而且府衙都没人了,还点着蜡烛多危险啊?” 今天袁师爷请了病假没有在府衙,只有留守看家的捕快隋东慌忙跑出来,“大人您怎么才回来了,有位贵客在府衙里等了您一整天了!” “什么?” 今年冬天来得早,邱英得特别去杭州城的南门视察了今年运柴进城的情况,当时就站在城楼搓着手多规划了几条运柴进城的路径,务必保证家家用得上柴、买得起柴。 这么一折腾就到了下午,可是回府衙的时候又赶上聚义堂的小马外送连环撞马撞车事故,最要命的是连带着街边一位即将生产的孕妇受到惊吓,所以捕快们不仅要将外送员和无辜群众送去最近的医馆就医,邱英还得为孕妇加油鼓劲,两头着急。 “张林再去看看,她丈夫赶来了没有啊?” “邱大人,这两个人都说是对方先撞到的自己,我说不管怎样先治病,但他们俩非要先把医药费算了。” 邱英就夹在两个病房左右为难,迈不动步子,“可是这边的产妇听起来快痛死了!” “生了!是个女孩儿!” 产妇的丈夫听到老婆在路上被惊吓到早产都急疯了,踉踉跄跄跑进医馆,就听见孩子“哇——”的大哭。 “太好了!我有女儿了,我能有一个女儿简直太幸福了!谢谢老婆!”这位大喜过望的丈夫还转身大力握紧邱大人的双手,“谢谢邱大人为我老婆接生!” 为梁老丞相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为什么回来这么晚,“这一整天...大概就是这样。” 隋东就说怎么下午去了南门两趟还没找到邱大人嘛,原来去医馆接生去了,可是让梁老丞相好个等啊。 梁老丞相看这孩子也一路风尘仆仆的,手都冻红了,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唉,没事儿,你还是很尽忠职守的嘛。我也未经允许,来你府衙坐了坐,去后院,你住的地方也看了看。” 不然梁书望和老伴上午去看过被拘留在府衙的徐鹏和姜茂,这一下午等着邱英都不回来,他还能干嘛呀?邱英这孩子还可以,虽然年轻但是心气沉稳,做了官但依然保持着读书时候纯良的心性,这一墙的书架上,这些书都没落灰,看来还是经常翻。 虽然书桌上的陈设都很雅致,和这个简陋的屋舍相比有些铺张了,但是他的被褥和取暖的火炉,确实能看出来用旧的痕迹了。哎呦,这大拔步床的岁数也不小了吧,梁书望这把老骨头要是睡上一宿肯定得腰酸背痛,不比年轻时候了。 梁书望突然想到以前在荆州做布政使的时候,去到底下一个县里视察农收工作,那个县令可真是会做面子工程。迎接巡抚的时候,农民们是欢天喜地,庄稼是硕果累累,府衙是清汤小菜,县令是廉政爱民。 可还是被梁书望看出来是作假了,县令说他一直住在县衙的后院里,风大了茅草顶都可能掀开了,可是他烧水的水壶银亮地反着光,被褥是缯布做罩子,但梁书望只是偶然摸了一下,这棉花蓬松柔软,倒像是从松江来的最好的棉花,这个县令明显就是这几天才住到县衙后院的。 梁书望当时就狠狠把县令批评了一顿,“你以为我来你们县里是来感受夹道欢迎的?你以为我不懂丰收的庄稼该长什么样子?地里都枯成那个样子了,你还给我搞这些大丰收的假象,给谁看呢?自己的子民吃不饱饭你不着急,让我替你急?搞这些给上面看有什么用?本官现在严肃通知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住的宅邸在哪里,家里藏了多少雪花银,吃了多少都给我吐出来!我的人不定期就会去下面的庄子查看,如果被我查到还有百姓吃不上粮的情况,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后果!” 章节目录 第340章 老将出马 “哎呦——”梁书望回想起从前有点专注了,忘了看眼前的地面,被一个土块绊了一下,梁书望真是哭笑不得呀,“这孩子,皇上给的俸禄那么少吗,好歹地面稍微修一下呀,我给你扫扫地吧。” 不过邱英不知道这些,打断梁老丞相想事情也不太好,但是肚子实在饿的咕咕叫了。 “梁老丞相...咳咳,梁老丞相。” “什么事儿啊?”梁书望正思考邱英的书架上为什么会有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沙和尚面具呢,可是他的屋里并没有一本《西游记》啊,就被这孩子给打断了。 “没,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您,晚饭吃了没有啊?” “这都什么时辰了,当然吃过晚饭了。” 邱英这还有点难以启齿...“哦,那就好...梁老丞相但是我,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就早上吃了张饼,我能不能,先买份馄饨拿到府衙来吃?” 哎呦,是梁书望忘记了,看给孩子累的,“行吧,那你先吃饭吧。” “不用不用,张林,你给大家去吃点东西,给我带份张嫂子馄饨回来,我要两份,连汤一起带回来,饿死我了,我把钱给你。” “大人不用给我钱了,这太多了。” 邱英赶紧把张林推出去,“拿着拿着,赶紧去吧。” 把闲杂人等都赶出去了,这下该进入正题了,邱英向梁书望恭敬施礼,“梁老丞相,您是为徐鹏和姜茂这个案子来的吧?” 确实,自打昨日梁文衍和自己说了这个案子,梁书望很震惊,而震惊之后是深深的反思,所以他今天上午就来到了府衙,亲自去看了徐鹏和姜茂。 两个孩子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是谁,但是看到捕快对他毕恭毕敬,他们俩只想向后退,缩到角落里去。还是隋东跟他们保证不是来提审他们的,两个孩子才敢蹑手蹑脚上前来。 他们跟梁书望的外孙一样大,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双眼,现在却写满了麻木和恐惧,而那种恐惧是表面上平静如水,却连一只飞鸟轻轻掠过都要打个寒噤,随后浑身持续很久的冷颤。梁书望多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在田间自由自在地玩耍呀。 “你们害怕吗?”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老人,但是没有作答,梁书望继续问,“你们被关在这里两天了,你们害怕吗?” 徐鹏倔强把脸转过去,姜茂的手却紧紧抓着铁栏杆,“求求您放我们出去吧,我们知道错了,我很害怕,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邱大人要怎么判我们不知道,我娘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每日来送饭的衙役也都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我们真的快要疯掉了。我讨厌这里,我害怕这个地方,求求您放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会这样了......” 可是张萍儿的命再也不会回来了,梁书望又问了一句,“当你们的刀子刺进张萍儿的心口时,你们害怕吗?” 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徐鹏甚至还有点怀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感觉,很爽,感觉这么多年来的压抑和不满全部都释放了,他还记得在他捅进第一刀的时候,耳边爹娘打麻将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世间万物都要听从自己的指挥。所以张萍儿心口致死的第二刀和第三刀,都是在这种“神仙般的快感”的驱使下造成的。 而姜茂呢,他在徐鹏杀人的时候没有阻止,可是张萍儿就那么在自己身边静静地躺着,不反抗不说话,鲜血顺着床沿流到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上沾满了张萍儿的血,竟然笑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征服了一样事物,征服了一个人,而且是从内到外彻彻底底的,至此把张萍儿踩在脚下了。 而一刀一刀分尸的时候,姜茂脑海中,这些年因为没有爹所受的所有的屈辱,同村的小孩子都不喜欢跟自己玩,只有徐鹏,因为家里不管他所以两个人玩到了一起去。 姜茂跟着徐鹏,想要就去抢,抢不到就去偷,小偷小摸惯了,被同村的张萍儿所不齿,虽然不去揭发他们,但对这两个人是鄙夷和不屑的。所以徐鹏和姜茂要发泄,要报复,他们认为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树立尊严,这就是邱英最担心和痛心的地方啊! 梁书望呼吸沉重,太阳灼灼燃烧,但光明之下,远远照不到人心最黑暗和狭窄的角落。梁书望问了他们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们被释放了,你们想对张萍儿的家人做何补偿?” “补偿?”徐鹏和姜茂对视了一眼,姜茂声音发颤,“我娘没有钱,我不知道张萍儿的爹娘会要什么补偿,我,我不知道...” “我家有钱,让我爹娘赔偿张萍儿的爹娘,他们有钱。” 难道...你们不先去张萍儿的墓前鞠躬磕头吗?难道,不是应该先对其父母说声抱歉吗?直到现在,他们还在用金钱丈量人命,梁书望缓缓转身,也许他们需要再多一些时间,再被释放吧。 “所以...梁老丞相您是觉得...” 梁书望笑邱英还是太着急,“不要以为我这么说,就是支持你的判刑决定了,还没完呢。杭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临安离这里很远吗?一天多过去了,本案牵扯的三家父母竟然还没有来府衙讨要说法,这事儿你知不知道呢?” 这个,邱英也想过,那天在临安县衙,徐鹏的爹娘声嘶力竭,姜茂的娘也是哭到近乎昏厥,现在知道哭了,平常怎么不多花心思管教好呢?口口声声就是孩子还小不懂事,那大人也不懂事吗?张萍儿的爹娘都来公堂了,也不先给人家谢罪吗? 梁书望敲了敲桌子,“据我所知,徐鹏的爹娘在梨树庄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张萍儿的爹娘不是没来杭州讨公道,而是被限制不能出临安。” 邱英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梁老丞相倒是从容不迫,“怎么会有这种事?哎呦,这种事儿算什么呀,你还是年轻,以后你会遇到不止一次这种事,官样文章,媚上欺下,互相推诿不作为,人人都作壁上观。要不是文衍昨日就派人去梨树庄暗访,我还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人接来呢。” 章节目录 第341章 兵不厌诈 梁文衍做官更久,他也素来知道那个封县令,虽然没胆子偏袒和受贿,但他最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怕惹事,所以闹出了人命也还是保持好好先生的一团和气,梁文衍只能向大伯借人去暗查。 梁书望虽从京中归乡,但还是有几个心腹在梁园,在今天的中午,在徐鹏爹娘去往杭州城之后,悄悄地护送张萍儿的爹娘和两位普通的村民去了府衙。 徐鹏的爹娘昨天一天都在村子里想办法拦住张萍儿爹娘,稳住他们之后,今天来到杭州城。一路走来,却发现市井街头都在评议这件事,不过在一天的工夫,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呢? 徐鹏他爹拽拽孩子他娘的衣袖,“我们直接去府衙,那天那个小邱大人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用心如此歹毒,竟然要以命抵命,我们现在去府衙,闹得越大越好!大政的律法在那儿明摆着,法律是保护我们孩子的,我们有理我们不怕!” 这XX都什么逻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法律什么时候成了少年犯的保护伞了? 梁书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徐鹏爹娘在府衙门前大哭大喊的时候选择不予理睬。可是徐鹏爹娘还变本加厉,拦着路人吸引关注,大哭说孩子平时多好多孝顺,是张萍儿举止轻浮放荡,乱搞男女关系,对徐鹏说了什么下流的言语刺激了他,引发了误杀。 梁书望派去护送张萍儿爹娘的马车刚好抵达府衙,张萍儿的娘隔着车帘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孩子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惨死之后还要遭人这样诬陷?为什么人心能恶毒至此?孩子他爹,我现在早就不敢奢求他们的儿子为萍儿偿命了,但是我只想让大家都知道错的是他们,萍儿没有错!” 其实梁书望的心腹并没有告诉张萍儿的父母要去见什么人,但他们听说是去杭州府衙,他们就一定要离开梨树庄,他们相信那位邱大人会为他们做主的。 捕快隋东接马车从府衙后门进去,接张萍儿爹娘上公堂的时候又紧紧握了握张萍儿父亲的手,好像要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给予这位悲伤的父亲,又郑重其事对他点了点头,“别害怕,那位老人会为你做主的。” 张萍儿的爹娘和那两位普通的村民从来没来过这么庄严清肃的公堂,堂上坐着的老人并未身着官服,可是端坐在那里已然不怒自威,虽然看着有肃然起敬之感,但也很值得信任。张萍儿的爹娘刚要跪,梁书望就摆摆手让他们起身。 “你们大可以放心,今天接你们来,是想听听实话,我不是知府,不会因为你们说了实话而对你们怎么样,我甚至都不是官,你们就当我是一个,想了解真相的老人吧。” 张林他们拿着大人要的馄饨回公堂了,邱英小声让他们先走,“去后院把我馄饨放饭桌上,你们先回吧。” 捕快们看梁老丞相好像有什么话和大人说,便赶快散了。梁书望让邱英来自己跟前,“即使你不是要申请变法,你在第二次庭审前的准备工作做得也不够,比如说你没考虑到涉案三家家长的问题,如果张萍儿的爹娘一直来不了杭州,徐鹏爹娘又先发制人反咬一口,你不就很被动吗?这是我下午在分别审查两家爹娘的时候,整理出来的证词,你看看。” 原来梁老丞相收集完张萍儿和两位村民的证词,又去请徐鹏的父母来公堂上陈诉他们孩子的冤情。与对张萍儿父母不同,这次,梁书望亮出了身份,徐鹏的爹娘连连磕头跪拜。 邱英叹为观止,不愧是老丞相就是有经验,这么哭天喊地还让徐鹏的父母一遍遍重复说他们的孩子从小多懂事多孝顺,徐鹏的父母果然就说了一遍又一遍,殊不知幕后坐着的梁书望的心腹把他们一次次的证词全部记录下来了。 梁书望一直听他们说了五遍,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好了,我听够了,顾此失彼,破绽百出,以后撒谎也要圆好了再来信口雌黄!看看你们前后矛盾的几份说辞!到底有什么脸面来为你们的儿子伸冤!” 最后的最后,梁书望把自己对徐鹏和姜茂的审判结果写了下来,盖了自己的私章,装进信封里,交给邱英。 “变法是一个艰巨而漫长的过程,你要做好筚路蓝缕的准备并保持金石可镂的决心。”梁老丞相沉默半晌,“但我支持你。” 灯火阑珊,梁书望离开府衙,背影和一个平和而温厚的老人别无二致,留下邱英朝前辈的背影行了一个深深的曲躬礼...... 信中的判决结果是,徐鹏牢狱十八年,姜茂牢狱十六年。积极参与劳动最高可抵刑三年,保释无效。另,徐鹏及姜茂家人须为受害人张萍儿厚葬并私下调解补偿金,着临安县令封坚于杭州府衙正式判决十日内调解好本案三方人员,并将书面文书交予杭州知府邱英记录封存。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二日上午的巡抚衙门 罗安臣的师爷急急忙忙把这件事向罗大人禀报,“怎么也想不到会这样啊,这小邱大人怎么把梁老丞相都搬动了呢?那咱们还能干预了吗?” 头疼啊...罗巡抚的小孙子昨晚哭闹了大半夜,全家人都手忙脚乱睡不好,罗安臣岁数大了,管不了了。 “谁敢干预梁老丞相啊,邱英这么大胆子开了这个先例,而且有梁老丞相担着,又追究不到我头上,反倒这么杀一儆百倒给我少了不少麻烦。随他吧,不是还没正式提出变法吗?别管他了。” 而满城风雨之中,全城都在期待梨树庄少年奸杀案的第二次庭审,可公堂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枪暗箭,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公堂上的所有,都只是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入戏的确实观众。可万幸的是,邱英这次给全杭州上演了一场“邪不胜正”,正义没有迟到,更不会缺席。 至少,这是邱英对杭州城的承诺。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实话实说 邱英和余白杭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在市民夹到看着衙役护送徐鹏和姜茂去往城南大牢,或群情激愤或略带遗憾。姜茂的母亲跟着囚车跑了好长一段,捕快虽痛心不忍,但不得不拦住她,她在众人的气愤讨伐中,孤独地喊叫着儿子的名字直到失声...... 余白杭让邱英别看了,他这个人就是容易为对方着想,可是当官要为民做主,而不是情绪做主,余白杭怕他再看下去再心软了。 “哎呀,真是多事之秋啊,最近发生了凶案,我想冲个喜,后天正好是一个良辰吉日。” 邱英上一秒还伤春悲秋,凄凉悲怆的,下一秒就猛一侧头,“你要跟我成亲?后天太仓促了吧?” 余白杭亲手把邱大人脸上泛滥的笑容收回去,“你想太多了,前阵子给聚义堂的四个兄弟都各自说上了媳妇,可是近两个月就后天这么一个适合嫁娶的良辰吉日,我不想再听他们四个天天吵着抢日子了,我决定给他们四个的婚事一起办喽,都给娶进门儿!” 余白杭从胸口掏出四张请柬,邱英都没眼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不是跟你说让你别这么粗鲁吗?” 余白杭大丈夫不拘小节,“就你规矩多,那个,响应知府大人你的号召,我们聚义堂节约用纸,这是你和墨竹两个人的请柬。好了,这个案子你忙完了,那我得跟你翻翻旧账了。” “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怎么得罪我?前天在南城小马快送连环车祸马祸人祸是你处理的吧,你怎么处理的,有两个人明显是碰瓷儿的,讹了我家好多钱,你都没看出来,让他们钻了空子了。仅仅是讹钱也就罢了,那两个家伙难缠的呀,憋屈死我了!” 那天啊...可是邱英是有原因的呀,“那天情况特殊,我生孩子来着。” “你生什么孩子?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底下刚来轮值换班的士兵不知道楼上在吵什么,不过见怪不怪了,但这吵架的熟悉程度,实在很像昨晚自己和老婆吵架的样子啊。 成亲...邱英有点心虚,在武陵春吃过午饭,匆匆拉着墨竹就回自己的住处了。万松书院也教不了墨竹什么了,墨竹也婉拒了回书院教书的邀约,又回到府衙后院住了。 “墨竹墨竹,快快快跟我进来一下。” “公子你要跟我说什么不能播的呀?不能光明正大的,非要上这么里面来?” 不只是去到屋子的最深处,邱英还亲手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让墨竹也别东张西望了,“过来坐下,我有个大事要跟你商量。” “要给我娶媳妇了?我考上举人了,能娶春香了吗?” “你才十八岁,你着什么急娶媳妇啊?是我,从京中来信了,皇上让我娶媳妇儿。” 邱英低着头,几乎是嗫嚅,墨竹当然听不清了,“公子你说什么呢?” “咳咳,皇上要把他的妹妹,钦安公主...嫁给我,问我愿不愿意。” “所以你出轨了?!”文解元你能不能不一脸‘余小爷’娘家人的激动啊? 邱英站起来把墨竹按回座位上了,“你干嘛呢,想让全杭州都知道是不是?我出什么轨呀,我要不是心里全是余白杭,能这么犯愁吗?回京城当驸马多好啊?现在怎么办,愿意也不行,不愿意...皇上亲笔来信,让我怎么拒绝呀?” 墨竹好像想到了什么,“夫人不是一直在给你介绍相亲吗?虽然都无疾而终,但是丝毫没有减弱夫人的热情,现在皇上有意让你当妹夫,至少可以先让夫人消停消停。你如果当了驸马就得调回京中吧,所以这件事听起来还挺远的,而且钦安公主才十七岁,但你娘总这么盯着你,你就得用这个远水解解眼前的近渴了。” 墨竹是想让钦安公主做挡箭牌,挡个一两年,再让公子和余小爷偷偷摸摸暗度陈仓?想的倒美! “你要死吗?敢溜钦安公主玩儿,这件事只有答应和不答应,没有暂时答应这一说。而且你如果选择了就必须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如果皇上知道我其实心里另有其人,但我又迟迟不和心上人成亲,那就是欺君之罪。而且我怎么敢让我娘知道啊?如果我娘知道我拒绝娶公主,不用皇上来找我的麻烦,我娘肯定耳提面命围追堵截给我先折磨疯了。” 这事儿夫人还真做得出,墨竹也觉得这事儿不可能欺瞒皇上的,“但你心里确实有人了,不然你毫无缘由拒绝公主,皇上会以为你嫌弃公主有什么问题的,就更是死罪了。” 邱英就是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啊,但还是决定跟皇上实话实说,不能耽误了公主,“皇上应该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吧?” 墨竹摊手,“如果单就皇上这个人来说,应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但你也说了,那是皇上,拥有天下所有特权的皇上啊!” 邱英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可这样一来,自己想要上书变法的事儿,这还怎么好开口啊?只能下次再找机会求皇上了。 市民不知道邱大人意图变法,但邱大人对这个案子的处理实在大快人心,甚至民间还自发筹了款,请灵隐寺为张萍儿做一场超度的法事。章子沅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都十月初了,还是气喘吁吁出了半身的汗。 “海客,还有多远到灵隐寺啊,我在这座山上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灵隐寺应该很大呀,怎么会在这么幽深的密林之中呢?” “少爷,这条上香古道就是这样的,就是考验香客是否诚心,现在还是月初,来上香的人也多,我们没走错,跟着大批的香客走,不会走错的。” 章子沅亲自走过这条路才知道柳展有多爱慧敬,女孩子穿着裙子上山不是会更累,要不是为了让柳展安心,章子沅才不会亲自上山呢。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找到灵隐寺的大门了,可是这里好大呀,章子沅被做法事的香火呛得头晕,折腾好久从找到慧敬师父。 章节目录 第343章 上香古道 “是章施主啊,贫僧有礼了。” 又被叫施主了...章子沅尴尬笑笑,“我们年纪也差不多,你能不能叫我子沅就好啊,不过你记性倒是不错,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也小半年没见过了,别来无恙啊。” 慧敬展颜,难怪他是柳展心中最珍爱的少年,章子沅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有劳章...小章施主挂念,我看您对香火有些敏感,内院在进行超度法事,请施主随我来吧。” 这个地方倒是清静,只是秋天独坐在这黄叶林间有些苍凉了,可是慧敬习惯了,习惯在寂静的秋夜里,一个人坐在这里仰望星空。 章子沅不好意思说柳展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只能说她摔伤了,要休养一个月。 慧敬的紧张和担忧是掩藏不住的,“要一个月走不了路吗?那她能不能完全好利索,会不会落下病根?” “别担心,柳展姑娘及时得到了救治,现在她回聚义堂住了,柳府派了三个丫鬟过去服侍照料呢。说起来也是我的错,她特别担心,初七与你的西湖相约不能成行了,我今天也是特意来跟你解释的,希望你别怪她。但是一个月后,你们还是可以一起去西湖赏梅花呀。” 其实慧敬并不是很想去西湖泛舟,只是阿展很想去,他喜欢看见阿展欢笑的模样,“麻烦小章施主特意上山来解释了,没关系,错过这次也没关系,只是,月末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要明年年初回来。那个时候,阿展的腿一定好了,春江水暖,百花争妍,我更期待在温暖的春天和她相遇。” 其实,慧敬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渡岸师父也看出来了。那夜,在青灯古佛的相伴下,他和慧敬进行了一次彻夜的长谈,师父说慧敬可以还俗,遁世还是入世,如果不遵从自己的内心,那就永远不能安宁,他希望慧敬可以光明正大,洒脱自在地面对自己的本心。 可渡岸担心的是,如果慧敬想归还俗世历览繁华,他不会不同意的,但若慧敬是为了阿展,这可就不一样了。 慧敬离开前,还要问清自己的身世,可是无论他怎么问,渡岸就是不和他说自己的身世由来,那慧敬即使下山也无法安心。他必须要知道自己和妹妹到底是谁,父母是什么人,为什么天生就在灵隐寺,他在这世间还有没有家人? 渡岸法师磨不过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恳求,最终答应了他,让他在十月的月末去往舟山,去普济寺找僧昙和尚,跟他念上三个月的经,僧昙会把慧敬的身世告诉他的。 慧缘支持哥哥去舟山,她也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其实慧缘觉得自己不是哥哥的亲妹妹,哥哥沉静内敛,但是她天真烂漫,但是没关系,他们兄妹二人相依相存这么多年,亲不亲生早就没有关系了。 慧敬还让哥哥走之前去看看柳展姐姐,慧敬也在心里许了小小的心愿,等他从舟山回来,就给阿展一个交代,甚至,会和她一起支撑起一个未来。 方回春堂大门口 “你想害死柳展吗?我说了躺半个月才能走路,意思就是除了方便的时间其他时间都要趴在床上,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今天上午,苏纹毓去竹里馆给柳展换药,看到曾落棋扶着柳展走路了,柳展还伤了腰椎呢,薛神医明确说了不让动,曾落棋非得自己拿主意,俩人能不吵起来吗? 可是曾落棋有自己的道理,“个人体质不一样,柳展是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娇贵,我师兄去年中秋脚踝砸伤,不也十天左右就又能练剑了吗?就你矫情,再说了又不是我自作主张,柳展都要憋疯了,她求着我扶她去院子里走走的,反倒是你大呼小叫,给人家都吓着了!” “要不是我及时制止,柳展就被你拐带得瘫了都说不定呢!让你遵医嘱你偏不,大夫还能骗你吗,大夫能故意给你使坏吗?你无知别把柳展带坏了可以吗?” “你说谁无知呢?” 得,两个人这回有理由大吵一架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陵游师弟走出来叫苏大夫,“师姐,师父让你别在医馆门口吵了,耽误病人看诊,也影响师父心情。” 好吧,苏纹毓也不想在医馆门口,太丢人了,走上几步路,俩人到聚义堂门口吵。 余白杭刚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大门口什么动静啊,那俩姑奶奶又吵架了?小五子赶紧撵走,多有损我们聚义堂的形象啊。” 可是小五子哪里敢说曾师姐不好,小心翼翼等了很久才终于插上话,“师姐啊,你吵得累不累啊,去买个热饮喝吧。” 曾落棋猛一回头能个小五子吓得魂儿都飘了,往后躲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了,“连你也把我往外赶了,好我这就走,不在门口耽误你们!” 两个厉害姑娘一路向清河坊的东边走去,这是吵架呢还是逛街呢?正往聚义堂走的章子沅小少爷吓坏了,曾落棋和苏纹毓他都挺害怕的,但是眼前一亮,余小爷今天好帅呀! 余白杭也正牵着马从侧门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啊?来看柳展啊?” 哎呦,本来是给柳展姑娘提了东西来送到聚义堂的,可是海客好像和自己走丢了,“海客好像和我走散了,没事儿,他一会儿就找来聚义堂的,我有事情跟你说,你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找我的亲亲宝贝春香啊!”上次在湖山春社给春香选宅子被章子沅打岔了,这次余白杭又在曲院风荷杨公堤岸找到一处院子,借景西湖,与西子湖的天容水色浑然一体,余白杭想为春香买下这座宅子,把这里建造成为“绝怜人境无车马,信有山林在市城”的江南绝胜。 “你找我想说什么啊?” 章子沅今天还真不是来撩妹的,他问过余小爷就要去南屏的藏书馆查阅资料了,“我是来问你,邱大人有没有找你要鱼苗啊?” 章节目录 第344章 南方渔村 这件事邱英是第一时间去和章子沅说的,让章子沅切记保密,章子沅在余白杭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余白杭大惊,“你是说又能吃上鱼了?,那我又能吃上生蚝了?” 章子沅汗颜,“你还惦记着生蚝呢,少吃点儿吧...” 余白杭没听见,反正能吃上鱼那就太好了,跟章子沅勾肩搭背的,“走走走,路上说,你会骑马吗?” 看章子沅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会了,没事儿,反正今天好像风也挺大,余白杭又让小五子把马牵回去,“上马车,跟我好好说说怎么回事儿。” 邱英没把全部告诉章子沅,但是昨天接到梁师兄的书信,他最先来找章子沅想办法。 “放鱼苗?可是为什么非要余小爷在运河边圈的那片水域的鱼苗呢,附近的鱼塘调过去不是更快吗?” 邱英转过身,双手反撑在章子沅的桌案上,“刚才已经说了,青浦江流经的四县十三村都受到了污染,但凡活水流经的鱼塘,鱼苗都有问题。我不懂鱼苗是不是要放在水里才能运送,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余白杭还是什么都没听懂,“所以我到底能不能吃上鱼啊?” 章子沅眉头微皱,他没研究过渔猎水产,而且邱大人跟他说的是让他最好亲自去海边研究一下,被章子沅拒绝了,因为他怕海,很怕很怕海...... 余白杭笑他,“合着你做的那些航海仪表都是纸上谈兵啊?” “你就别笑话我了,怎么你跟邱大人说的一模一样。你给我看世界全图的时候我不怕,因为我又不会去到大海里去,但邱大人说让我也去的时候,我就...不过梁大人已经在处理相关官员了,我得抓紧时间去研究如何运输鱼苗过去了。我家到了,我先下车了余小爷。” “这孩子...”马车停在功德崇坊前,小五子的车也不走了,隔着帘子问老大,“那我们是去西泠还是去府衙找邱大人啊?” “合着你什么都能听见是不是?回去就把这车帘子换成棉布帘,挡风!” 小五子鼻子轻哼,“好,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先去找我媳妇儿!” 章子沅跟余白杭说得云里雾里,但即使余白杭现在去找邱英他也不在,邱英这一整天都在巡抚衙门开会。梁文衍在杭州城南找到了鱼获减产的原因,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在与杭州城作书信往来,请杭州配给物资支援。 几天前,梁文衍从浙南处理好因暴雨受损的庄稼及财物,途经南嘉县江心塘,他才知道这里的渔民半个月前就发生了严重的暴乱,却被当地县令压了下来,不许上告。 半个月前,那只是忍无可忍发生暴乱的时间,实际上杭州城乃至浙江三分之一的市县吃不上鱼,最受牵连的是依江河而存,讨海为生的渔民。 吃不上鱼倒可以吃别的替换,但对于以此为生的渔民来说可是绝人之境了。从杭州城的海货价格五月末开始上涨,到现在四个多月的时间,渔民内心的愁苦演变成怒火可想而知。 梁文衍当即到江心塘村子里了解情况,并让这些渔民中最有声望的陈光远大哥给自己做介绍。梁文衍这才知道原来杭州湾以南的海域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污染,几乎所有有价值的海获连片死亡,渔民连续尝试了一个月,出海的收成眼见是越来越少。 陈光远觉得不能放弃,村民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他们一定还能想出其他办法。江心塘虽然东边沿海,但西依青浦江,陈光远带着村民们还又圈出鱼塘养殖河鱼,供给鱼塘的水来自青浦江的一个细小支流桃花溪。 可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供给鱼塘的溪水越来越少,近半个月来陈光远发现溪水根本不流动了,他带领村民检查了沟渠是否堵塞,也清了鱼塘的淤泥,但最后沿着水路去找才发现桃溪几乎是干涸了。而此时上游的西茅村也听说有喝了青浦江的水大片生病的情况,这也使得村民草木皆兵,一时间村子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就这样一个塘一个庄子,大家都在传青浦江的水有毒,浙江水多河多湖泊多,虽然离开青浦江还能生存,但浙东的大多鱼塘都引自青浦江的水。河鱼没有,海鱼更是无收,这里东临大海,海获资源得天独厚,连片都是以打渔出名的村子,没有鱼,村子就没有钱,渔民就吃不上饭。眼看着连着小半年,情况是愈演愈烈,县令也总是敷衍推诿,所以才逼得这些渔民组织抗议。 “南嘉县的县令葛韬?你们去问过他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打不上鱼,他总是敷衍吗?” 敷衍推诿都是美化了,像是陈光远这样的“老实小民”,全大政不知道还有多少,像葛韬这样区区七品官能耍出丞相般官威的一朝得志,就更是不可胜数。 陈光远带着几个村民都不知道去县衙门前求了多少次,看了多少衙役的白眼,遭了多少捕快的拳打脚踢,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盼来县令老爷撂下一句话:“你们这靠天吃饭,多吃少吃都是天意,农民,天生就得会认命!” “那是我们七月份第一次去县衙,葛县令跟我们说的,后来眼看着鱼塘里的鱼就是长不肥,西茅村的事情也传到我们江心塘了,我们怕其他的水都被下了毒,就又去了南嘉县衙。这次,我们是看着葛县令坐着马车从外面回县衙的,不断地擦着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样子。一开始也说什么都不许我们进,但我一时冲动,说有人故意投毒在江水中,还有同行的村民说要去告到诸暨去,告到杭州去,人命关天,他作为县令不能这么不管不顾。” 陈光远的媳妇给梁大人送上粗茶,“乡里人的粗茶,让梁大人见笑了。” 梁文衍觉得自己突然来访,打扰了村民,已经很抱歉了,双手接过茶碗,“不会,谢谢嫂子。那陈大哥,葛韬是怎么说的?”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殃及池鱼 回想起那天,身强力壮的陈光远也变得小心翼翼。 “那天葛县令脾气特别大,非常生气地说我们如果谁敢上告,他会要那人的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给葛县令下跪磕头,说求求他管管这件事,我们全村现在吃老本勉强维持生计,再这样下去,我们全村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我们只是想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想办法改,但是别让老天爷绝了我们的路,从此再也不让我们吃这碗饭了呀!但葛县令只是背对着我们,甩了甩袖子,说轮不到我们知道,劝我们趁早找个别的活计,他倒怕他的南嘉县饿死了人他担责任,后来捕快就把我们赶出去了。” “葛韬区区一个七品知县,眼高于顶都小瞧他了,他这是要站在天上看啊!” 对了,梁大人是半路遇见这群渔民的,没有说全名,这些渔民只知道这是当官的,但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官,是几品,是不是比县令高。但是只要有一个官员能关心到江心塘的情况也好,陈光远这些平头百姓也感恩戴德了。 “梁...梁大人啊,我看您是路过我们江心塘的,应该不是我们南嘉县的,我很感谢您能关心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生活,但我怕您被牵连被拖累,为了我们得罪葛县令,那我们就太惭愧了。” 征求大人的同意后,梁大人身边随行的衙役也就不隐瞒了,“这是浙江布政使梁文衍大人,负责征收全省各地赋税及财政收支,统计全省各府人口户籍、税役及田作农收。也有权管理和监督下属府、州及县级官员,是大政皇帝直接任命的正三品官员。” 正三品?!这么年轻?转眼间这小屋子里就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梁文衍让大家千万别,还亲自扶了陈光远大哥起身,“可千万别,我最害怕这样,这又不是公堂,我是真实的想来了解情况,大家可千万别因为畏惧我而隐瞒实情。” 陈光远起身,那么壮的汉子却有些哽咽,“梁大人您实在太年轻了,我们实在没想到,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像您这样的官员。” “怎么了,是不是我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稳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啊?” 梁大人这一笑,陈光远反倒不知道怎么说了,“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从来不敢想,真的会有真正关心我们这些农民,不嫌弃我们这破旧茅屋和粗茶淡饭,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官员,这么大的官,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反正您就是,我也说不上来...” 另一个渔民帮腔,“就是好!梁大人就是好官!人有大好人,那梁大人就是大好官!” 满屋子都乐了,梁文衍的衙役们更是觉得这些大老粗有趣了,梁文衍哭笑不得,“我怎么还不是人了吗,官员也是人啊,你们千万别怕我或者有什么隐瞒我的,我今天到村子里来,就是想尽可能的多听真话实话,这样我才能更快的为你们想办法解决问题啊。” 站在陈光远身边一直都没有说过话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了一句,“我猜是跟白家有关,就是我们诸暨的珍珠大王白老爷。” 说话的小伙子是陈光远的侄子,愣头小子,说话也不过脑子,被陈光远严厉的目光遏止住了,但梁文衍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在乌云渡珍珠浦违规圈地养殖珍珠,每隔一段时间就悄悄扩一点地方,还低价收购渔民的蚌贝,我猜白老爷和当地官员是沆瀣一气欺压渔民。” 陈光远怕这孩子祸从口出,赶紧打断了他,梁文衍想继续问,但被陈光远含糊过去了,“这孩子嘴没个把门的,而且我们江心塘虽然隶属诸暨,但实际上离乌云渡隔了一行金银山呢,这孩子可能听了那么一句半句的,自己瞎琢磨的,梁大人您可别听他瞎说。”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上游青浦江及桃花溪水源问题,尽快让江心塘及周边村庄的渔民重新有鱼可捕。梁文衍知道余兄弟在小港撒下一批鱼苗,不知道是怎么喂养的,长得比河鱼快了很多。 他们聚义堂好像还在运河边圈了一片鱼塘,反正聚义堂有钱有人,想吃鱼自己就去养了,梁文衍对这位余兄弟还真是哭笑不得,那也不错,先向余兄弟讨些鱼苗,试试看到江心塘的海岸能不能存活。 另外,他还想在江心塘观察几天,刚才一路走来发现村子里好像有些人际纠纷,什么“村中一霸”拉帮结派恃强凌弱的,这村子都穷成什么样了,不拧成一股绳想办法,还菜鸡互啄窝里斗呢。还有南嘉县的县令葛韬,小小的七品县令,傲气地跟皇帝一样,梁文衍也要去好好会会他。 章府·文定阁 章子沅这样的理科神童,对于不了解的海产渔猎,研究一下午的时间就差不多明白了,“我知道了,原来鱼苗是可以脱离水保存的,甚至在泥土里都可以度过一个冬天,投入水中还可以继续存活,这就好办了!” 章子沅正要去府衙找邱大人,海客就一头跌跌撞撞栽到少爷身上,章子沅护着图纸别吹跑了,“海客你干嘛,怎么毛手毛脚的往我身上撞啊?” “少爷你要干嘛去啊?” “邱大人昨天跟我说的鱼苗的事儿,我搞清楚了,还画了图出来,我现在要去府衙找他去。” 海客不让少爷出门,赶紧把门关上了,把少爷推回座位上去,“您先别去了,家里出大事了!我刚才路过瘦竹馆,咱家小姐请苏大夫来家里聊天。” 章子沅当什么事儿呢,“她俩本来就挺好的,喝个茶聊个天能出什么事儿,就谈谈女孩子那点事儿嘛。” 海客都急得要冒烟儿了,“她俩谈的是夫人,她们要联手要把你卖喽!”海客怕人听到,毕竟这事儿全府上下都还不知道呢,偷偷在少爷耳边说了一句。 章子沅拍案而起,“什么?娘要让我娶柳夕照?!”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杨堤买房 与此同时的西湖西岸 油壁车在杨公堤上缓缓驶进,余白杭跳下车,伸出手去稳稳地接春香下来。秋香色的交领大袖衫和石榴红的马面裙,外披烟粉色雪花绒斗篷,不过这片荒地,杂草有点多了吧?这地儿能建宅子吗? “媳妇儿你放心,只要你看中了,我的人两个月之内给你平地起高楼,一定能建成全江南最漂亮的宅子。你来这边看看,这地方视野很好吧,西湖之滨,站在这里西湖风光尽收眼底,到时候我让工匠建一堵白墙,留出一个月亮门,旁边安上篱笆,种些蔷薇,花藤就顺着篱笆爬到月亮门上。从月亮门看出去,对面的山岚雾霭,天容水色,恰似豆蔻少女的娇羞,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半遮半掩才好看。” 丁春香掩口而笑,“你这话,不会是在十里章台学的吧,什么半遮半掩啊?而且我住西湖边都多少年了,还没看够啊?” 给春香买房子,余白杭比忙活自己的事情上心多了,在岸边跑来跑去特别兴奋,“那不一样,你应该要有一套自己的宅院,你们西子宫词已经有私生饭隐约出没了,顾乔生派那些看门的根本不行。你现在很红,马上会更红,会跟水煮螃蟹一样红,身价翻倍再翻倍,炙手可热!当然不能住在西子宫词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很多变态来跟踪你的。我再从聚义堂派些靠谱的兄弟过来给你当保安,把你完完全全保护好了。” 哪有形容人红得像水煮螃蟹一样的?堤岸只有她们两个,丁春香也敢毫不掩饰地大笑了。朝余白杭奔跑过去,好像已经看到属于那两个十几年前的小姑娘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了光明温暖的未来。 “哪有这么离谱,你太高估我了。” “不是我高估你,你应该幸运的是今年的金靴杯在杭州举办。你已经拿到笠翁先生和梅村先生为你量身定制的词曲了,在金靴杯开幕的那天,会有三万人听到你的献唱,你和汪可清的同台会被全大政的报刊报道出来,两个月后,就就不只是西子湖畔第一名伶了,你都有可能成为全大政第一名伶,激不激动,兴不兴奋?” 余白杭还拉着春香的手去杂草地里面看看,虽然这里荒芜了许久,但余白杭现在都能想象到这里的一亭一桥,一草一木茂密生长的样子了! “这里我们建一片梅树,你喜欢梅花,你说寒霜傲骨,要么种桃花也行,你说你向往‘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的飘逸潇洒。”余白杭握着春香的双手,“而且,这么大的一个园子,应该有一个跟你一起分享生活的人,一个除了我之外,还能照顾你的人。” 春香苦笑,“你说什么呢...” “春香,跟我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现在全城的人都等着我娶你,可是我怎么可能娶你呢,你又怎么可能一直不嫁人呢。春香,你是我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希望你好,比谁都希望。” 春香最近是大概没有这个计划了,倒是这个让人头疼的妹妹,她已经遇到了真心喜欢她的人,春香不想让她错过了。 “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身份呢?邱大人还在为你苦等,他应该为了你,搪塞和拒绝过来自他母亲和来自上级官员或是富商很多次的提亲吧?我也能看得出来,你也有点喜欢他,可是你的负担太重不能放下聚义堂的一切不管,但你还是有点喜欢和他吵吵闹闹的,不是吗?” 回到文定阁 “少爷,我知道你已经有意中人了,虽然这个姑娘实在是太神秘了到现在都没找着,但我能理解少爷您对那位韩姑娘的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可是夫人和柳家先夫人的交情你是知道的,柳家先夫人走得早,夫人肯定算好了章柳两家联姻的。” “那我爹呢,我爹也不反对吗?” 海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咱家的情况少爷你还不知道,只要夫人拍板同意的事儿,老爷什么时候说过不字啊,而且这柳家大小姐也算是有名的才女了,谁都挑不出个不好出来,我看老爷巴不得赶紧定下这门婚事呢。” 完了完了完了,章子沅这还巴巴地帮邱英呢,先把什么鱼苗虾子放放,在文定阁踱来踱去各种姿势犯愁,“首先,姐和苏大夫只是讨论了一下而已,我娘最疼我了,我去求求他,过几年再娶媳妇也不迟啊。” 海客微微摇头,“可是苏大夫对柳小姐的评价很高啊,我看小姐连连点头,谁家不想娶到一个知书达礼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呢?” “嘿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 “我还没说完呢,请少爷尊重我的发言。柳家大小姐挑不出毛病这是其一,而且咱家夫人什么时候最疼你了,什么不是先有小姐的后有你的。” “那我求我爹呀。” “还不是少爷你自己作的?本来老爷给你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你读书,你十六岁就考上秀才了,老爷在你身上寄予了厚望,结果你那么寒老爷的心,现在想起来求庇护了?” “嘿你这小嘴儿叭叭的,敢跟我顶嘴了还...” 海客没让少爷插话,依然自顾自分析,“章府的家庭地位是夫人高于老爷,高于小姐,最后是少爷你,这是其二。其三就是你说延缓成亲这件事,你十八,柳小姐也十八,你能等两年,让人家也等,这样好吗?而且你明明就是另有想法,耽误柳小姐,你你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她们自己在那儿算计得津津有味的好像是我姐跟苏大夫要娶媳妇似的,我是受害者呢。”不过章子沅很快就有了新思路,“章柳两家联姻,那也未必是我娶,柳家和我家都有儿有女,让我姐嫁给柳家的大哥不就好了吗?” “少爷你敢去跟雪柔小姐提?” 章子沅秒怂,“我不敢。但是我也得为我的幸福考虑啊,我得为她守身如玉!”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吴庄昏晓 这苏大夫都送出门了,章子沅满脑子里还想的是余白杭,差点儿把邱大人急着要的鱼苗运送方案忘得干干净净,邱英都派人上门来找了。 “张捕快,你来章府有什么事儿吗?” 巡抚衙门都要忙死了,张林一路快马跑来章府的,这小少爷还一脸天真无邪呢? “方案呢?邱大人昨天说跟章少爷你一天的时间,拿出运送鱼苗的方案,这一下午也没见你去找我们,只能我上门来了。” 章子沅恍然,赶紧去帮张捕快拿方案,走到门口还叨叨着“就怪我娘要给我娶媳妇,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哦,这是运送方案,这是从杭州到南嘉县江心塘的河道溪流及沟渠的明细图,这是浙东沿海一带渔场分布及路线。” “好好好,我认识字这不都标记清楚了吗?” “用我跟你一起去府衙吗?如果邱大人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给他讲,我还可以拿上我测量工具......” 张林都看出来了,平时那么宅的少爷今天怎么还雀跃着就想出门呢,不过章少爷不会骑马,张林又着急赶回府衙,“应该能看懂,而且大人现在不在府衙,他在小吴庄呢,得很晚才能看到这图呢,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明天一早我集中来问吧,走了!” 而此时,在章少爷脑海中奔跑了一下午的余白杭,正和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偷情,呸,偷闲的知府大人相对喝茶呢。 “你的意思是说即便是白家违规圈地扩大珍珠养殖,但和下游的青浦江污染还有桃花溪堵塞都没什么关系是吗?” 邱英摊开浙东地图给她看,“对,白家承包了诸暨最大的淡水珍珠产地,金银山北的乌云渡珍珠浦出产淡水珍珠最多的地方,但养殖河蚌,只要他合法经营没有掺杂有害物质,是不会污染下游江水的。白鑫怀的珍珠都进贡到京中做朝珠了,他也没胆子在珍珠里做手脚。” 余白杭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问道,“沿着青浦江的几个村子都或多或少说青浦江的水有问题,这个乌云渡珍珠浦的水引自哪里?没有引自青浦江吗?” “给我看看,也是引自青浦江,是在金银山北的一条支流叫做琼花溪,不仅不污染,水质还很上乘,又有珍珠浦做一个类似湖泊的蓄水调节,琼花溪水流量比山南的桃花溪要大得多。所以周边村落和人口也密集,溪水已经养活了诸暨很多人口,所以珍珠浦的水应该不会有问题。” 余白杭正思考呢,侍茶的茶童上楼来问邱大人和余小爷要不要再续些茶。 “不用续了,我几天在巡抚衙门喝了好多茶了,越喝越精神。老余你还喝吗?” 老余深深埋头,在地图上找着什么,“别跟我说话,我刚才冒出来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茶童也不想打扰的,尤其这两位还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但是,老板也催了好几次了,“邱大人,余小爷,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们已经打烊一刻钟了......” 余白杭头也不抬,“叫你们老板跟我聊。” 茶童一听不太对啊,声音都开始瑟瑟发抖了,“老...老板去借问酒家了...” 邱英环视一圈,确实没人了,本来曲院这边就清静,所以傍晚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一直在耍流氓摸丁春香手的余白杭,把她抓到小吴庄喝茶来了。 余白杭突然双手撑着茶案起身,寒气袭人,吓得茶童向后倒退了两步,“你还能干点啥儿?给我过来,站直喽!” 又从腰间摸出钱袋子,倒了一半出来,也算不清是多少两,反正茶童得两只手接着,“小爷,您这是要干嘛呀?” 余白杭又坐回茶案边,一边看地图还一边写字做标记,“包场了,本来也没人,如果你想在这儿看着茶社,就当给你的加班费了,如果你不想看着,就当我付给你的押金,如果明天一早这里丢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去哪里找我。现在再去拿一盘龙井茶酥,没吃晚饭,你们家可真会做生意,这一盘茶酥就四块,卖...多少钱来着,反正不便宜,你再去给我弄几盘来,一动脑我就饿。” 对面知府大人低着头掩着嘴,“我个人认为,你吃不饱还真不是小吴庄的问题。” 被对面老余敲了敲桌子,“悄么声说什么呢?” 这月黑风高,眉来眼去...确认眼神的,茶童是该不该插嘴说“没,没厨师了...”坏了,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余白杭又掏了两锭碎银子再附带一个白眼,“你可耽误我们太久了,那去附近的夜市给我买点儿,我要能填饱肚子的,要硬菜,越硬越好!”看着那乖萌的茶童下楼买好吃的去了,余白杭揪着知府大人的耳朵让他转过身来别看了,“刚才说到哪儿了?那你说有没有可能,金银山脉以北的水源都没问题,青浦江流经金银山以南的部分才受到了污染呢?” 原来余白杭在地图上画的标记都是青浦江沿岸村庄,递给邱英看看,“你是想让我问问这些村落的情况,青浦江的水源问题到底是不是以金银山为分界吗?” 但余白杭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青浦江在杭州的部分很少,大部分是从杭州南诸暨北段开始,梁男神说的这些村庄,都不是你管辖范围的,怎么都让你负责啊?” 这个问题邱英也想问啊,昨天晚上梁师兄是直接寄到府衙给自己的,今天早上罗大人也直接叫自己过去开会,一天就是一天,什么原因也不说,不过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 “一个是我跟梁大人关系近一些,他托我办事也更信任一些。二是杭州城有浙江最多的人才和技术,这地图就是我跟章子沅借的。三是...我觉得罗巡抚又想甩锅给我,这么大的事儿明明他应该去江村亲自视察的,又说最近阴天他腰腿都不好,还一直问我问题看我有什么解决办法。” 章节目录 第348章 秋色横空 换来余白杭冷笑一声,“杭州城及辐射周边你大事小情都管了,现在浙南出事派梁文衍去,浙东出事又点拨你,要给你升官啊?” “你生什么气呀,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你又飘了,我就事论事,巡抚衙门那个就会纸上谈兵,到时候有鱼吃了他别吃啊!” 邱英轻轻帮她挽了挽鬓边的碎发,“怎么生个气头发还松了呢?你还真实在,不过有个好事得跟你说,梁师兄已经把那个南嘉县县令处理了,但不是直接革职,因为梁师兄要问出葛韬到底在维护什么人,青浦江怎么回事,我想葛韬如果连县令都做不成了,他还维护谁啊?我估计不出明天,应该就会收到从南嘉来的信了。” 余白杭突然想起来个大事,“邱英,你记得蓝矾吗?蓝矾极易溶于水,青浦江的污染会不会是有人倒了蓝矾?” “师兄的信中提到的症状,和蓝矾不是很像,而且梁师兄的人去江边查过,水质不是很清冽,能看出有污染的痕迹。但你说的这个问题提醒我了,章子沅研究出了一种滤纸,能检测出蓝矾的,明天我让人跟他要一些。” 邱英看余白杭倚着窗子好像有点没精神了,让你和春香蹦蹦跳跳说了一下午的话,“走吧,送你回家,然后我回府衙加班。” 余白杭是打哈欠了,还连着打了好几个停不下来,抻懒腰的时候想起来了,“但是那个茶童不是去给我买吃的了吗?” “算了吧,这么晚了,看他年纪小,老板都去喝酒了,他还兢兢业业的挺不容易的,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吃吧,反正我们也麻烦了人家好久。你能走动吗?我抱你啊?” 余白杭没劲儿,打在邱英身上的拳头也好像娇气了不少,好像小夫妻拌嘴似的,“你给我滚犊子。” 邱英还就喜欢听她嗔怪自己,“我说真的呢,我今天喝太多茶了,一身力气没处使呢,我抱你下楼,反正你也没车没马,你怎么也要坐我的马车回去。” 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反正这夜色阑珊长夜漫漫的,估计那个小茶童还在西关夜市呢,余白杭没说不,知府大人一个横抱便...把腰闪了... “你给我滚犊子!” 邱英顺着楼梯追下去,“不是,你这是贴了多少秋膘啊?你怎么这么沉呢?” “邱含章咱俩以后别见面了!” “我错了,真错了,就算你有现在两个胖我也不应该嫌弃你。” “求求你闭嘴吧!” “你别跑那么快,不是还得坐我的车回家吗?等我一下...” 这都是什么丈夫哭求妻子回家的戏码呀...... 庭前尽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 解与诗人意同。 辞柯霜叶,飞来就我题红。——《天净沙·秋》 秋色横空之际,梁文衍在南嘉县审查并狠狠批评了葛韬一顿,没想到牵扯出一批的“村霸”“行霸”,也算是意外收获了,可是对于青浦江水源问题,葛韬还是不松口; 罗巡抚把白鑫怀“请”到巡抚衙门喝茶,占农业用地为商用,这又能罚上一大笔款项了,罗安臣一天天的作为没有什么,小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邱英派人去青浦江沿岸几个村落取水,和章子沅一起拿着蓝矾滤纸做试验;聚义堂生意日进斗金,余白杭和曾落棋又得打打算盘,把手下兄弟的工钱重新核算了。 “师兄,近半年来杭州城房价普遍上涨,答应给兄弟们一人一套房肯定是实现不了了,要不我们改为抽奖吧,直接领到钱不是更划算嘛。” 余白杭上任之初答应兄弟们了,两年内娶到媳妇,三年内一人一套房。但他忘记金靴杯这个因素了,现在就连杭州城北原来那片大荒地,因为金靴杯的比赛场地“青橄榄”都变得寸土寸金了。余白杭只能可着娶到媳妇的兄弟先送房子,可是这样更不公平了,有媳妇还有房子,剩下两不沾的那些兄弟更有想法了。 “你说的这个也对,最近我去找章老爷问问,又或者,咱们聚义堂能不能申请批地,自己盖房子呢?” 曾落棋迅速把几处地段尚佳但开发不够的地段圈出来,计算好这些地方到聚义堂的距离,别把兄弟的房子盖上了,到聚义堂的距离太远,迟迟赶不过来上班,那还怎么管理啊? “但是咱们清河坊地段太好了,周边这几处肯定也不便宜,会不会批给你作民用也还不知道呢,剩下的就得看师兄你,和邱大人的交情...感情深不深了。” “你个死丫头!”余白杭刚要伸手抓她,曾落棋蛮腰一扭,这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哦哟——师兄你没看见啊没看见。” 余白杭的裤腿上都沾了一片,“你当我瞎呀?是不是给你们开过非正式会议说不许买彩券了?彩券这东西纯属圈钱,能拿奖的都是内部人士,四两不可能拨千斤的,你们觉得这几十文钱不是钱,这个什么易信和就是看准了你们这些人有这样的想法,每个人都这样想,积沙成塔,钱全让他们赚去了!” 曾落棋才不听师兄念紧箍咒呢,她得把这些彩券收好了,“才不是呢,这叫蹴鞠彩票,猜球的,哪些能进十六强,进八强,前四,冠亚季军的排序,甚至冲进前八的‘黑马奖’,都是有对应奖金的,才不是虚无缥缈呢,我会算概率的。” 余白杭不屑,“你是球迷吗?你知道哪个球队的强弱吗?” “我可以看报道啊?而且我把三十二支球队都买了,这样哪个球队赢了,我都有钱分。”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啊,就你聪明,你觉得易信和为什么不限制一个人买很多张,就是因为他们想吸引更多人来买,买得越多越好啊,你真是稳稳当当地中计了,还得意呢。” 怎么会是这样呢?曾落棋还排列组合买了各种各样的排序呢,她不甘心。 “可是我还一个球队买了好几份呢,这样就算大家都押对了,我平分到的奖金也会翻几番呢!”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彩券风波 “你买了多少份啊?” 额...师兄这锋利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曾落棋退后两步说道,“五份,没花多少钱,真的。” “没花多少钱是真的,但你真的只买了五份?” “十份,我真没骗你,我一定会中奖的。” 余白杭不问了,反正买都买了,金靴杯全民狂欢,让她热闹热闹也好,余白杭哪里管得了她。其实曾落棋每个球队都买了二十份,还各种占卜、排序,搜集各种报刊资料分析战队,除了杭州蹴鞠队,实在太弱了,曾落棋只买了一份。刘堂主才疯狂,带着他手下的兄弟一起买彩券呢。 “什么声音?”余白杭怎么听着外面,谁把兵器架撞倒了呀?“又有人来上门茬架了?” 曾落棋倒是见怪不怪了,“柳展,刚可以下地走路了,自己在院子里复健呢,走路磕磕绊绊的。” “没人扶她吗?” “应该是容嫂子在扶她吧?” 哎呦,听这声音,容嫂子也摔了,余白杭一把把曾落棋推出去,“你力大如牛,去给她们扶起来,给柳展背回竹里馆去。” 曾落棋双手一掐腰,小脸也鼓起来,“谁力大如牛啊?人家只是个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女孩而已,再说了外面院子又不是没人,还有其他兄弟呢。” “戏精!你还人畜无害的小女孩?”这种事其他糙汉子想不到,余白杭肯定会想得更周到啊,“那帮没轻没重的大小伙子,哪有上赶着献殷勤的,保不齐趁乱再毛手毛脚的,俏颜还是个姑娘家,容嫂子再跟李林大哥哭唧唧的,只有你去才合适。” “好吧。”师兄想的是周到,但是曾落棋怎么听这话有点不是滋味呢? 余白杭低头核对账目,“回来!还有,年终给江先生的那个红包,你做做手脚,他要提亲了,我觉得直接送他东西不太好,一个是其他兄弟可能有想法,再一个江先生挺要面子的,虽然他话不多,但是心思挺重,我希望在年终派奖的时候给他。” “做手脚我会呀,可是你要包什么呢?江先生目前在南城有一套房子,他把母亲接过去住了,这次包金子还是包房子呀?” “那就...你去江先生现在的房子看看,周边有没有没人住或者要出售的房子,也给买下来,两处房子打通了,盖个小园子吧。” “好嘞!”曾落棋走出临川山房时候还顾自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我成亲的时候,你能送我什么大礼。” 余白杭望着曾落棋从梅花门跑出去的背影,困惑不解,“你不是说你要嫁给天之子吗?那我还有什么好送的呀,你又不缺房子和钱,你只是嫁不出去而已呀。” 杭州府衙 “不是蓝矾。” 邱英说要取水样做实验,梁文衍大人马上派人在青浦江沿岸的七个村庄取了水样快马送回杭州。牛家洼等三个村庄是青浦江北段,也就是金银山以北的,水源没有被污染。李福庄等四个村庄是青浦江南段,即金银山以南的,水源被污染了,但不是投放了蓝矾。 梁文衍的手下也把鱼苗从杭州运送回了江心塘,但江心塘的天怎么一直是阴的。陈光远大哥还说,隔段时间就会有一次这样的“阴天”,尤其是入秋以后,更频繁了,村里的老人一到这种天气就咳嗽。有时候眼看着天边黑云一团团袭来,有时候早上一醒来,天就是这个样子了。 梁文衍的手下按照章子沅画的沟渠改道图,帮助江心塘的渔民把鱼塘改道重新引水后,又得赶紧回南嘉县,把连续“阴天”这个事告诉梁大人了。 杭州府衙 什么声音?顺着声音寻过去,章子沅你在那儿闻什么呢? 袁师爷也凑过来看,水里有什么谁都看不出来,章子沅只能闻闻看了。满公堂的衙役看着这章少爷为了科学实验还真是勇于牺牲啊,太投入了,属狗的吗? “狗”,章子沅一边闻着被污染的水源,一边朝邱大人挥挥手,“带狗过来。” 又让王许去找几样东西过来,让阿拉斯闻闻找来的几样东西,再闻闻被污染的水源,反复几次之后,突然“汪汪汪”起来! “闻出来了?”邱英几大步走上前,“水里是什么?” “硫磺、盐、燃烧过的麦秸、煤和油,虽然有些出入,但我猜测,青浦江的水是因为冶铁造成污染,废弃的水直接排入下游江水,导致下游鱼塘接连减产,大批河鱼及家养鱼死亡。” “冶铁?”可是全浙江的冶铁都是中小型的作坊,这么大规模的,能把半条江都污染了的,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么大规模的铁器呢? 邱英拿着地图问章子沅,“青浦江的南段北段都已检测过,确定是金银山附近出了问题是吗?” “如果想完全确定的话,在这里,金银山的中部山谷地区,有个叫红枫谷的小村子,从这里上山,能看到全浙江最漂亮的枫叶。如果你想查证问题是不是出在金银山,可以取这里的水进行验证。但我也很好奇,什么人会在山里冶铁,金银山上是有铁矿资源的,但是这么大的动作,附近的村民一点都不知道吗?” “那流经江心塘的桃花溪为什么干涸了?” 章子沅摇头,“从现有的梁大人传达的信息和地图来看,我找不到是什么原因,可能要实地去查看。” 邱英刚想把这其中的联系串起来,章子沅就把他打断了,“还有,浙东海域也被污染了,原因是不是一样也是因为冶铁,海水流动比江水剧烈,能不能也取到水样,我继续做实验。” 章子沅说的有道理,邱英也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的动作来冶铁,用作什么用途呢?海上的污染又是怎么来的,地图上的金银山向东也没延伸到大海,那海上又是怎么回事呢? “隋东,去向巡抚大人申请,调派人手去浙东沿海村落进行调查。再问问白鑫怀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是,大人!” 章节目录 第350章 脑子一热 白鑫怀那边儿进展很顺利,因为除了违规圈地,也没有造成太大损失,按规定三倍赔偿,五日内补齐就可以了。但是数额还是有点大,白鑫怀一时没有这么多的现钱和人手,而且乌云渡的珍珠正是刚养肥的时候,白鑫怀愿意用高于罚金三分之一的珍珠来抵债。 “你还跟本官讨价还价?还要我出人去捞珍珠?” “是‘采’,采珍珠。” 气得罗安臣拿茶碗的手都发抖了,要不是白鑫怀为浙江的商税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罗安臣才不会跟他在这儿多坐着讨价还价。 “那你把珍珠采上来再卖出去,估计多久能付清罚款呢?” 乌云渡的珠农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呢,“大概要...将近一个月吧。” “一个月,开什么玩笑?你给我想办法,我最长给你宽限到十天,赶紧想办法给我凑齐了!” “一个月的时间我的工人还要淘洗包装运输啊,这么大一笔钱,十天真没法从易信和拿出来”,而且白鑫怀也得为自己解释解释,“罗大人您知道的,上个月我女儿嫁人,我送了她很多奴仆陪嫁,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招聘够人手。要么这样,你们去乌云渡珍珠浦采珍珠,想采多少采多少(反正官府的人不会比白家的工人多),淡水珍珠又大又圆,收回来以后,拿回杭州售卖,肯定比罚金只多不少。” 上次贝阙珠宫从武林商城撤出来还真有点冲动,白鑫怀只是不想和益和源当邻居,又不是跟钱过不去。但是余白杭之前为难过白鑫怀的宝贝女儿,虽然海淘商城开得红红火火,白鑫怀还是不想把贝阙珠宫入驻海淘商城。 正好现在可以借罗巡抚的光,在杭州城开设第一珠宝城。这事儿对于罗巡抚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可是眼前罚金的事儿还有点麻烦。巡抚衙门的衙役捕快也都各有各的工作,正是晚稻籼稻收割的季节,罗安臣还不知道去哪里调派人手清点粮库呢。 今年京中要求的粮收比往年还稍高了一些,说是应对人口增长的过冬储备粮。可是浙江全省的耕地是逐年减少,商用地是越来越大,罗安臣最近还得出台相应政策把农商用地分划好,哪有时间亲自监督罚金啊。 “嗯?我看邻居那边挺闲的,叫他去嘛。” “为什么让我去啊?” “为什么让我也去啊?” 第一句是邱英跟罗巡抚说的,邱英把杭州城治理得好还是他的错了?杭州城太平又繁荣不是给罗大人也省了很多心吗?还采珍珠,邱英这探花郎的智商派去采珍珠不是暴殄天物吗?要不再去找聚义堂那个麻烦精给自己惹点祸? 可是邱英途径邸报,新刊印的邸报上面画了乌云渡珍珠浦的景致。云渡烟尘外,江村八九家。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惊风的脚步也慢下来了,你说你作为一匹马,走什么溜达步啊,邱英还着急去见...哎?如果趁这次公差,顺便公为私用,约她出去度个假怎么样? 第二句是余白杭跟邱大人说的,余白杭都把临川山房的大门关上了,又被邱英用脚抵住了,死死贴在门口不走,余白杭不想引来兄弟们都来看,只能放他进来。 “派你去那是你倒霉,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啊,那你把望远镜借我,倍数最大,最清晰的那个。” 邱英早就把理由想好了,如果说是带余白杭出去度假的,那司马昭之心太明显了。邱英得编好理由先蒙她过去,那个金银山就很可疑啊,还有金银山里有金银矿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余白杭嫌他无理取闹,“不借,我只有一台。” “你不是有两台吗,章子沅不是重造出来了一台吗?” “他跟我达成了版权合作,子沅对我那么好,我让他拿回去继续研究,然后酌情量产了,也不能让人家白干活,一点好处捞不到啊。” “他还真是天生就会做生意啊,这边帮官府干活,转身就插空做生意。你心也够大了,一口一个子沅叫得这个亲啊。” 这邱大人还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余白杭今天还真想为章子沅说几句了,“你拿人家技术给钱了吗?我可知道,自从梁文衍从浙南寄信求援以来,你找章子沅开过多少次大会小会,多少次晚饭后找他去府衙加班加点,给他提了多少要求,却只给他很少的时间,然后还改了修修了改,你就只会提要求,无耻的甲方!还不给钱!” 邱英当然是一头雾水了,他说这几天效率怎么那么高,原来自己真的在压榨章子沅啊。 “非正式会议而已,你说的太严重了。还有,什么叫甲方啊?” 余白杭抱着怀走开,双腿翘在罗汉床上半躺着,合着他每天以嫉恶如仇为己任,眼前邱英这种变相欺压纯洁少年的恶霸却被自己忽视了。 “反正我觉得你不能这么对子沅。” “子沅子沅又是子沅,你要是再不加上他的姓,我就捂上耳朵,不太不听不听!” 聚义堂的正院有几个睡不着的兄弟约着出去买宵夜,这么大声说话,余白杭在临川山房都听得见,刚想起身叫他们给自己也带一份,就被邱英推到罗汉床里了。 “一会儿我带你去吃,你先回答我的请求嘛...你,对章子沅那么好,我有点吃醋,不是有点,很吃醋...” 怎么看着探花郎这么一委屈低头,余白杭还有点想调戏他呢? 背着手转了个圆圆的圈又转过身,余白杭又展开笑颜了,“好吧,你...离近点。” 离近点?邱英轻飘飘走近她的两步路好像连知觉都没有了,这个距离,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说我跟子沅太亲了,可是,我又没亲过他,你以为那次在借问酒家,我真的是脑子一热吗?” 那晚余白杭是不是脑子一热,邱英不知道,不过他现在,我们二十一岁的知府大人,好像感觉有点上头了......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媳妇等你 “我只把他当弟弟,而且你知道我的,但凡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穿回女装,反正梁男神已经二婚了,那我也只有一个选择了。我就是觉得章子沅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应该珍惜,也别让他总白帮忙,就算他自己淡泊名利,上有罗巡抚和梁大人,下有章老爷也看着呢,你不能总按自己的想法来。” 师兄二婚了才轮到自己,邱英听着这话真别扭,但对于补偿章子沅的事情还是连连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他那个性子是不会做官的,但是我得先提出邀请,我还可以邀请他去做农工用书的编修,我没有权力直接任命,需要巡抚推荐才可以,但我觉得罗巡抚会欣赏他的。”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月明风清,正如他们相对而立的坚定坦然,却隐隐的紧张,羞涩,不敢对视,又想冲动地牵起对方的手,闭上双眼,跑到世界的尽头。 院子里又渐渐热闹起来了,又是那几个溜出去买宵夜的货,余白杭都能偷偷听到他们说,“嘘——老大不许亥时以后在院子里大声说话,我们悄悄回东院去。” “哎?那边怎么还亮着呢?是不是老大又在临川山房理账呢?” “别管了,老大本来睡得就晚,你把烤鸡胗给我,别看了,老大在计算给我们年终奖包大红包呢。” 一拳稳稳打在邱英心跳加快的胸口,“就怪你,这下我不包大大的红包给他们都不行了。” “怎么能怪我呢?你们聚义堂的兄弟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了,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可是此时的邱英左看右看余白杭都看不够,眼神里盛得下全世界的温柔,“对,你说的都对,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但是,乌云渡珍珠浦,真的很美,一起去放个假吧?” 余白杭说不准,放个假,不是不可以,可是跟邱英两个人,怎么感觉这一路可能会...“你说的那个金银山真的有那么邪乎啊?真的会有人违法打造兵器吗?他们想造反吗?抓住那个团伙我能算是保家卫国吗?” 邱英就知道她对这个感兴趣,“猜测,我只是猜测,不然他们冶铁来做什么?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金银山脉的矿产资源分布了,那里确实有较多的煤矿和铁,但质量怎么样,还有其他什么设施,最关键的,冶铁的地点在哪里,工人从哪里招的,这么大的排污量,不可能人都是凭空出现的吧?” 这么一说,余白杭确实挺心动的,好像要展开一场淘金大冒险一样,“那我...考虑考虑。” “我说了这么半天,就考虑一下而已啊?” “慎重考虑一下,要去很多天的,我聚义堂这么大的生意,还有两个月过年了,这么多兄弟还等着我给他们娶媳妇呢。” 邱英撒娇,眼中好像闪着星星,“我也等着你呢...媳妇儿。” 聚义堂大门口 “送客!” 打更的何严一骨碌从床上掉到地上了,“邱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又离开得这么狼狈啊?” 次日,府衙 京中回信了,上次邱英实话实说了,跟皇上说了自己有喜欢的姑娘,但还没有追求到人家,皇上这么快就把回信加急送来了,邱英有点不敢拆开。 “你拆你拆,我躲远点儿。” 墨竹看公子这没出息那样儿,“又不是拆炸药,给你怂的。”哎呦呦,墨竹也有点怂了,“这这这可是京中来的,皇城来的,皇上的御笔,我用不用跪着读信啊?” “你还嫌弃我怂?以后你当了官也会经常收到从京中的来信的,这是在府衙后院,不是正式场合,你就大胆地念吧。” 邱英大步走过去把信封拆了,抽出信递给墨竹,转头秒怂小跑到角落,“我不看我不看,你最好委婉点儿,转述一下皇上的怒火,寄了私信给我,应该没有愤怒到要砍我的头。” “嗯...嗯?哦...”墨竹你这点点头又摇摇头,要折磨死你家公子吗? “到底说了什么,你别光出声不说话呀。” “咳咳!那我就委婉地转述一下,你这小子竟敢拒绝朕!不是我说的,我不敢僭越的,我已经很委婉了。” 邱英倒吸一口凉气,皇上的画风还是那么犀利啊,他得先找把椅子先稳稳当当坐着再听。 “没了。” 墨竹摊手,邱英这刚把椅子搬过来,“怎么没了呢,这不好几页纸吗?就骂了我一句?” “差不多吧,就是说你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什么把最疼爱的妹妹想嫁给你你都敢拒绝,他倒是对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很感兴趣了。” 邱英紧紧护住怀里,好像皇上要把他的宝贝抢走一样,“不让皇上看,我家余白杭人见人爱。信上真的是这么写的?还是你故意让我好接受一些啊?” 墨竹把信递回去,“那你自己看看嘛,我觉得皇上虽然很生气,但不是那么生气,主要还是有人给你垫底,你看看后面,还有比你更让皇上犯愁的楼校尉呢。” 禁军校尉楼云封是楼玉关老太君的侄孙子,当年的楼玉关是圣祖爷亲自挑选的儿媳,要嫁给最喜欢的小儿子慕容景臻的。结果她偏偏不要留在京中当王妃尽享荣华富贵,跑去玉门关抗敌。与梁园的老奶奶师攸宁并称为“南师北楼”,楼玉关这个名字也是为表明收复河山的志向后改的。后来,她跑去鸣沙关,慕容景臻就追到玉门,她跑去天山,小王爷就死守嘉峪关,终于在大捷回京之时把楼玉关堵截住,半扛半抱拖回城楼。 “你要干什么?把老娘放开!” “干什么?你个拖延症晚期,快跟本王爷成亲!” 楼云封可能是继承了姑奶奶挑三拣四磨磨唧唧的优良传统,谁他都看不上,京城官员也都知道他这个矫情劲儿,所以谁都不把女儿嫁给他。所以楼云封毫无疑问成为皇城第一大龄剩男,皇上牵了几次线也放弃了,但是楼家的香火不能这么一直耽误下去啊。 邱英觉得这个楼校尉还挺有趣的,“那还真谢谢这个皇城第一单身狗替我挡了一劫。皇上没那么生气就好,这样短期内不会降我的职,也不会升我的职,不离开杭州,我觉得就挺好。” 章节目录 第352章 云高雁长 诸暨·南嘉县 这个七品县令官不大,要求还不少,非求着梁大人别难为他的老婆孩子,现在不是梁文衍难为人,是葛韬在难为全浙东的渔民啊。好,梁文衍就把葛韬的老婆孩子接来在县衙旁边住,夜里孩子的哭声抓得葛韬像百爪挠心一般。如果葛韬今天再不招,梁文衍就得把他请去大牢,看看他记性能不能恢复,金银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是钱家。” “嘉兴钱家?” 葛韬点头,“我只知道钱家的人在金银山上挖矿产,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多长时间了,钱家的人在金银山采矿,多长时间了?” “得有个...小半年了吧?” “小半年!”梁文衍的茶碗瞬间摔成一地的碎片,葛韬素闻梁大人宽仁平和,前几天审问的时候也是威而不怒,怎么现在突然冒这么大火气呀? “所以你明知道钱家在金银山采矿会影响到下游用水和渔业,还依然保持放任纵容的态度,你是诚心想看着南嘉县的百姓颗粒无收是吗?” 葛韬浑身打了个冷颤,脖子也不自觉向后缩,“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我我,因为是嘉兴钱家,我哪敢...下官知道错了,我毕竟管辖着三万多口人,他们捕不到鱼吃不上饭,我也着急呀,可是,那是嘉兴钱家呀......” 不就是欺软怕硬,还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但现在不是梁文衍生气的时候,给葛韬交代个活儿,做得好还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做不好的话,梁文衍就得直接上报吏部一撸到底了。这个葛韬,梁文衍记得也是举人出身的,怎么思想觉悟这么低呀? “钱家给你多少钱啊?” 葛韬这可委屈大了,“没给钱啊,我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贿赂是从来不敢收的呀!” 梁文衍看着他就恨铁不成钢,这也太怂了,虽然没收受贿赂是好事,但是葛韬这完全杯弓蛇影,怎么那么好欺负呢? “县令的位置还想不想做了?” “想做,当然想做。” “好,本官给你这个机会,首先,把钱家给你谈判的条件,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交代清楚。第二,画地图给我,采矿需要运送矿石吧,走哪条路运送的,运往什么地方,采矿石做什么,都写我清楚了。” 这些,葛韬不是不写,他是真不知道啊。 “下官也的确不知道钱家在金银山做什么呀,梁大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梁文衍狠狠一甩衣袖,“我都懒得跟你动手!我告诉你啊,这是你唯一自救的赎罪机会了,撸掉官职成为庶民,此生再不得为官,也就是我一纸诉书的事儿,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你老婆孩子这些天见不到你什么情况,他们也快受不了了。” 现在逼葛韬也没用,他不是不说,他也是被坑了,只零星想起来一点,不知道有用没用。 “钱家在山上采矿,好像没见他们把矿石运下去,反倒是在红枫谷堆积了很多土石什么的。他们也没雇佣工人,好像就是钱家自己的人,至于采矿做什么?钱家在浙江有十几个矿,开矿赚钱?” 钱家十几个矿也没听说把半条江都污染了的,开采铁矿也就是打造农具刀具。梁文衍就怕钱家这动静都小半年了,采矿,冶铁,全部都用自己人,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快马传信回杭州,邱英展信,正合他意。只是这次,难度升级了不少,勾引余白杭去和自己采珍珠的理由,竟然成真了。 “墨竹啊,我列张单子,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再去武陵春求我娘帮个忙。” “公子你现在去哪儿啊?” “聚义堂!” 披个兔毛的短袄就去牵马,连墨竹在背后嘟囔了一句都不知道,“好歹公子你还是知府呢,这么见天儿地往黑帮跑,合适吗?你们俩就不能约个花前月下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偷摸约吗?” 余白杭是在聚义堂的浮翠阁三生亭,拿着望远镜看到那个讨厌鬼又来了,昨晚他说那些混账话,余白杭正生气呢,又来干什么? 邱大人下了马跑到余白杭身前,先扶着她的胳膊气喘吁吁一通。 “干嘛呢干嘛呢?我是个大活人,你要喘气儿,上后院抱棵大树喘去!” 邱英低头,看了眼...余白杭胸前挂的望远镜,莫名地咽了下口水,“这回是真的要征用了。” 看什么呢!余白杭转个身捂住望远镜,“你们官府怎么回事啊,比老子的聚义堂还霸道,就随便打个招呼就要拿我的宝贝,还把不把我这杭州城第一帮派放在眼里了?要拿也不能白拿,你们至少得出钱买呀。” “那我就买,你开个价吧。”反正余白杭去年那一万两罚金还没用光呢。 “不卖!” 余白杭转身要去东院厨房加餐了,邱英差点扑了个空,为了要齐梁师兄说的工具和技术,只能厚着脸皮磨她了。 “你这不讲道理了啊,我这也是代表官府跟你做生意呢,传出去多有面子啊,你和章子沅不是正在量产吗?我这是在给你们打广告做宣传啊。” “用你宣传?这种精密技术,我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你可别给我帮倒忙了。还有,晚上就不能做任何的决定,头脑发热意乱情迷的,根本不清醒。采什么珍珠啊,采珍珠放鱼苗还用你堂堂知府大人出马,你家衙役干嘛的呀?” “我当然得派我家衙役了,我还得借用你们聚义堂的人呢?” 哎呀邱英你挡余白杭的路了,又在余白杭一脚快踩到邱英鞋面的时候及时躲开了,但余白杭你能不能别让知府大人总追着你后脑勺说话呢? “不借!聚义堂人都不够用了,我们家几个田庄农收都忙不过来,小马快送的业务还越来越多,没看到我在《杭州信息日报》上连着半个月都发出招聘启事吗?” 邱英跑了两步上前,轻轻俯首拂过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这次‘度假’,梁文衍全程都在。”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出门浪咯 “嗯?”余白杭小脸一仰,“人呢?跟我说说详细情况啊。” “我要吃这个这个和这个,那个盘子也递给我。”邱英坐在余白杭的对面,早听说聚义堂聚餐的时候有这样一种“自助餐”的形式,和她相对坐在这么长的桌子和一百多种菜品前,还真挺有趣的。 “就是现在吃完饭有点早了,现在这个时间,南屏学堂的孩子们应该下课了吧?” 自打邱英臭不要脸地跟进厨房,余白杭都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但是梁男神也会在,全程在!余白杭就是没法控制自己露出迷妹脸呀! “别吃了...”余白杭敲敲邱英面前的桌子,他竟然逼自己,不答应他的话他就一直吃,这都是余白杭给孩子们留的菜,可不能让他暴殄天物了。 “你都给我吃空了,我本来还想偷偷溜进来吃两口不被发现呢,你倒好,连热锅都给我点上了。别吃了,我答应你去了,答应你还不行吗?” 邱英放下筷子,缓缓喝了口水,“你终于答应了,撑死我了。那好,罗巡抚命我两日内出发,我们去天时商号买装备吧!” 梁文衍这些天一直也没时间回到杭州,葛韬停职反省呢,所以梁文衍把南嘉县的大小案件也一并处理了,今天下午还要亲自去桃花溪上游查看水源情况。 手下来报江心塘的鱼苗已经重新撒下,但灰霾还是没散,衙役怕空气中的灰尘污染水源,把井水都盖上了盖子,统一组织村民取水,可是鱼塘和洗衣服的河流,总没法封上呀。 “写信给杭州,详细说说灰霾的情况。” “送去府衙吗?” 梁文衍已经知道邱英要来珍珠浦了,恐怕是收不到信,“送去府衙,邱英不在的话,他们会送去给章子沅的。咱们杭州地界出了这么一号人才,怎么我没早一点知道呢?” 可不,章子沅最近可是天天都得来府衙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图,就是喜欢研究这些,如果能为百姓乡亲做些贡献,那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已经很久都顾不上去看天时商号这个“亲生儿子”了,还是手底下的掌柜跑来报告。 “老板,今天生意特别好,还有邱大人和余小爷也来买东西了。” “他们买了什么东西啊?等等!他俩一起来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掌柜还笑着点头呢,“对呀,其实也就买了些测量皮尺和罗盘什么的,但是两个人好久没公开同框,招来了很多顾客呢,平常来我们这里的女性比较少,但天时商号今天的女性顾客创记录了。” 这个掌柜经营和算账一把好手,但真是不会看人眼色啊,章子沅的拳头都握得紧紧的,手指节都捏出响声了,这掌柜还没注意到呢。 “但是他们觉得太招摇了,没在店里待多久就走了,好像是余小爷带着邱大人巡视武林商城去了,反正我后来看到他们二人一人捧着一杯禅茶热饮出门的。老板您怎么了?老板您干嘛去啊?” 为他人做嫁,章子沅还能干嘛去?倔强的背影喊道,“给我们敬爱的邱大人画图去!” 清点行李:两张浙东全图,两只银质罗盘,章子沅这些天用到的测工尺大礼包,钱,和路上给她买零食的钱...对了对了,邱英让娘缝制的软底鞋。之前有鞋匠突然发现海淘商城卖的橡胶,做成鞋底非常舒服,毕无瑕熬了两夜亲手做出一双鞋,也是她第一次做鞋,不知道舒不舒服。 人员安排:墨竹是解元的身份,邱英向罗巡抚请示后,说可以让他暂代几日知府职位。既然都把邱英弄去亲自采珍珠了,罗安臣也不能那么欺负人,派了巡抚衙门的衙役一起去珍珠浦。当邱大人刚骑着惊风从凤翔路离开的时候,水运仪象台的郭主簿刚好在府衙门前下马。 “郭主簿怎么来了?我家大人刚走,您有什么事儿吗?” 郭主簿观测到天象异常,马上就来府衙报告了,结果邱大人还要去诸暨了。 “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没关系,应该对杭州城没什么影响,我过几天再来找邱大人也可以。” 要说女孩子就是麻烦,邱英都在门口等了半天了,余白杭还磨磨唧唧出不了门,萨萨那个小妖精也使劲摇着尾巴不让余白杭走。 “曾落棋,裁缝什么时候上门来呀,今年这么早就开始冷了,把我大萨萨都冻着了。” 曾落棋本来就嫌这个裁缝拖延症,可是全城只有她会做狗的衣裳,这过了几个月,萨萨都长到好大了,必须得亲自上门量尺,本来余白杭走之前要把萨萨的衣服衣料花色定下来的,可是这个陆威家首席的娇贵裁缝左等右等也不来。 曾落棋想让师兄别太紧张,“萨萨浑身毛那么厚,不是说从极北之地来的狗吗,这才十月,不会冷吧?再说了,容嫂子不也会做衣裳吗,去年不就是容嫂子给三条狗做的棉衣吗?” “你还说呢,容嫂子贼实在,跟给亲生孩子做衣裳一样,那叫一个严严实实啊,它们仨跑在雪地里跟三只球在打架一样,太丑了点儿吧。” 时不时邱英还在门口催催,“你可快点儿吧,衙役都在南城门等我们呢。” 小五子刚把追月给牵来,余白杭脾气正差的时候呢,“我够快了,我答应你之后连夜看的账本并上调工资表,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啊!” 她怎么了?跟李寄秋一样的情况吗?那个一来了脾气超大,全球队都要一一被她骂一顿,但是余白杭又不是在处理什么大事,“给狗做衣服这件事,你就相信你师妹的审美吧,哈哈和阿拉斯也不穿衣服啊,你太惯着萨萨了。” “谁说他俩不穿衣服?他们三个要一起做衣服,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虽然现在只有女儿在我的身边,但我对二狗子和小胖子一样的关怀备至,你粗心大意,不能不许我关爱他们呀。”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出不了门 结果遭到了直男邱英严肃地拒绝,“不!他们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穿衣服呢,太可笑了,余白杭你不要搞我的狗了。但我们真的得赶快出发了。” 余白杭该交代的都跟曾落棋说了,他不在的时候,就由曾师妹拍板一切决定。 “估计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我也去不了几天,但不要碰天启剑。还要注意大师兄的信,现在是战事最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定要紧紧盯着从福建来的信。” “知道啦二师兄,我认识大师兄比你久,他几乎算是把我带大的,我一定不会错过的,你放心去和邱大人玩儿吧。” 出门前检查一遍装备:银钩短刀,破风匕首,燕尾镖,金丝针,银线针,梅花索,聚义堂出门必备的各种药瓶子,信号弹,余白杭的腰带解下来是一只羊皮软鞭,再拿上几包辣椒粉吧,有歹人的时候可以辣眼睛,没有坏人的时候可以下热锅吃,好期待这次度假呀! 余白杭终于出门了,邱英还是能看出来追月是匹母马的,“你的马怎么换了?你不是很喜欢青帅吗?” 这还有点让余白杭难以启齿,“青帅最近它...恋爱期。” “啥是恋爱期啊?哦...发...但现在不是秋天吗?不是说春天万物复苏,动物到了,那啥的季节吗?” 一起牵着马在清河坊街区慢行,余白杭耸耸肩,“我哪知道啊,倔脾气犯了,不让我骑它,最近一碰它它就惊,我给他关马厩里,但是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伊犁马跟青帅...那个呀。倒是有一匹三河母马,给慧敬骑过的那个,能行吗?” 邱英也不懂这个问题,“还有你这几条狗,都是进口的,它们如果到年龄了,怎么那啥呀?要不你让尼古拉再给你带三只,凑成三对得了。” “不要!”狗和马不一样,这几条狗可都是在余白杭卧房长大的呢,“它们年纪还小呢,不能谈恋爱,不要不要,我还想让萨萨小靓妞在我身边多待几年呢。” “不小了,狗才能活十几年,跟人不能比,再说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不操心它们几个也行,反正你这个‘家长’都还没嫁出去呢。” 最后几个字是贴着她的耳朵根说的,热热的痒痒的,余白杭反手就把邱大人的嘴堵住了,“只许在小白楼说,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呜呜——”余白杭怕邱英的唾沫溅到自己手上,万分嫌弃地松手了,邱英揉揉自己唯一还能让余白杭稍微心软一点的脸,“府衙后院能说吗?” 却又被余白杭这猛虎下山一样的回眸吓死了,“不说了不说了,反正咱俩也不是第一次在对方家里留宿了...你走这么快干嘛呀?我娘给你做了双鞋,底子特别软,你换上吧,你等等我啊...” “换什么鞋?我要赶紧走出你划分的步行街,然后赶紧骑上马出城,别迈你那官老爷的步子了,赶紧上马,出城浪去喽!” 第一站:诸暨北宁县,乌云渡珍珠浦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距离乌云渡还有一座山的距离,翻过这座山,就是浙江最大的珍珠养殖基地了。可余白杭跃上山头俯瞰波澜壮阔,夕阳破碎在江水里,金色的光起起伏伏,一波接着一波...完全就是诗中写到的情景。 “大气磅礴!只有李白才能写出这样恢弘的气势,我最喜欢李白了,虽然我不学无术,但他的诗每一首我都知道。” 邱英让衙役们先走,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 “这首诗不是李白写的,我相信你一定会非常喜欢李白,以至于不是李白写的,你硬要安到他身上。首先这里不是大海,其次这里跟黄河没什么关系。” “我不管,这里太美了。”前方需要捂紧耳朵,因为余白杭对着滔滔江水的呐喊差一点就把前方衙役的马给惊到了。追月都全身抖动了一遍,这马尾差点扫到邱英脸上。 不过她开心就好了,只是邱英得看着她别跳下去了,“不过这里横无际涯,你把它当成大海也可以,你可以说‘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又或者,你看山下,支起了晾晒鱼干的长竿,延伸出那么远。” “没有鱼干呀,只有竿子,你怎么知道是晾晒鱼干的?” “章子沅说的,海边和湖泊边都是这样的,你在小港那么多天没发现有竿子吗?” “小港...好像还真有,人家竿子上真有海带和鱼呀,而且小港还有海鱼呢,只是之前那里的渔民少,没开发到,我们聚义堂都提前吃上海鱼了。” “你们吃上鱼了不告诉我一声,我娘想吃鱼想吃了好久,你偷摸儿地上哪儿去啊?” 余白杭尴尬回头,“被你发现了,我们不是去采珍珠吗?快走啊,一会儿天都黑了。” 烟波浩渺,暖香云绕,珍珠璎珞,遍地宝光交照,万斛斗满星华。 “老话说,水是聚宝盆,全在取宝人,要知水上事,须问打鱼人!” 说话的是乌云渡的老珠农计老伯,白鑫怀没告诉底下人是以珍珠抵罚款,这多丢人啊。只说是从杭州来了一队富商,要收大批珍珠急着要,巡抚的衙役们也都穿着常服,所以底下的珠农也不会想的太多。 看这两位的装扮一看就是富家公子,计老伯带他们乘着小船去珍珠最大最圆的水域,“诸暨是珍珠之都,这里有全大政最好的,最大最圆最闪亮的珍珠,今年我们诸暨的珍珠还进到了皇城做朝珠,买我们诸暨的珍珠,量还这么大,你们的眼光真好啊!” 风平浪静,小舟稳稳行进在乌云渡口,珍珠浦上。 余白杭偷偷拉扯邱英的衣袖,“他口口声声都是诸暨的珍珠,可他不是白家雇佣的珠农吗,跟白老爷关系很僵吗?” 邱英摸摸她的头让她别在船上说,又向前挪了挪问计老伯,“老师傅,今年的珍珠长得怎么样?都进贡去皇家了,应该质量特别好吧?” 珠农老伯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喜忧变化,“靠天吃饭,靠水穿衣,年年都没什么变化,从前采了多少珠子都归自己,现在都是别人的了。” 他们还想再听听,但一阵浪打过来,虽然不大,但是船小,摇晃还是有点厉害,邱英都来不及反应就搂住余白杭紧紧靠在自己怀里,余白杭推都推不开。计老伯笑了笑,“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这小风小浪都很正常了,前面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355章 乌云渡口 原来还是靠着岸边啊,邱英边扶着余白杭下船边问老伯,“那为什么不走陆路呢?从岸上过去不是快吗?” 老伯摇摇头,“你看不出来也正常,其实乌云渡的珍珠田被分成了二十几块,按大小按成色按莹润程度都是不一样的,不敢让那些年轻后生知道,怕心不正的特意往大珍珠田里跑,夹带出去,所以故意在岸边没有做划分,这白老爷啊,精明着呢。” “我好像踩到什么了?”余白杭俯身一捞,“我捞到一只河蚌,有珍珠我看到了还不小呢,哦哟!”这河蚌要吃余白杭的手指,赶紧把它又甩回水里了。 “公子想亲自下水采珍珠吗?那得先穿上靴子,再给你们拿双手套过来。” 但余白杭看到珍珠浦上珠农穿的鞋子又厚又沉,他不想穿,可耐不住邱英跟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一样,一遍遍在他耳边叮嘱,“乖啦,要不你就别下水,要么就好好穿上靴子,不然会把你的脚夹住的,你在岸边等我,我去给你拿装备。” 邱英拿着重重的捕捞服回来的时候,余白杭正躺在岸上,翘着二郎腿看风景呢。这里的感觉跟小港不一样,虽然余白杭也常躺在小港沙滩晒太阳,但这里的珠农忙碌起来,唱着渔家号子,更别具情味。 “早知道会在沙滩上晒太阳,就戴墨镜来了,真舒服啊!” 邱英把衣服放在一边,跟她并排躺在一起,“就这么过一辈子多好啊。” “哎呀!”突然一个大浪打上来,鞋子都打湿了,余白杭起身的反应快一点,邱英就比较倒霉了,得换条裤子了。余白杭想扶他起身,反倒被他故意绊倒了,岸边的珠农看这两个富家少爷在滩涂上肆意追逐打闹,真羡慕他们可以天天无忧无虑的,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啊! 在距离残阳最近的地方,看着太阳渐渐没入珍珠浦,余白杭的小竹篓也装了半篓子的河蚌了。可邱英竟然快采满了,余白杭还能输给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不成?但珠农们陆续都回到岸上了,衙役也招呼邱英他们快回来吃饭。 邱英脱下手套,温柔地拉拉她的衣袖,“走吧,天都黑了,我把我采的珍珠都给你,别计较采集的多少了。” 余白杭猛一扭头向岸边走,气得他在水里踩踏的声音都好清晰,“人家就是不高兴嘛!亏我还是习武之人呢,怎么干个活儿还能输给你呢?” 邱英去扶着她的胳膊,顺手把她的竹篓接过来自己提着,一手轻轻一勾揽过她的肩,“你赢了你赢了,我这辈子都输给你,走吧,先去吃饭,大不了我们明天白天再比一场。” “明天还采呀?跟着咱们来的衙役有八个,还有这么多珠农一起采,还不够呢?” 邱英刮了刮她的脸颊,蹭上什么了这么脏,“早着呢,估计明天还要采上一天,才够赔偿白鑫怀欠府衙的罚金呢。” 江风逆着她被水打湿的发梢吹过来,余白杭本来挺冷的,但采起珍珠来就忘了,可天色渐渐黑了,自己没有上岸还是有点害怕,幸好在他怀里竟然有点暖和。 “我们晚饭吃什么呀?”等等,余白杭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晚上住哪里啊?” 计老伯招呼杭州来的客人都到他家里吃饭,“你们是杭州城来的贵客,渔家没什么好招待的,虽然没什么好食材,但我老伴烧菜的手艺可是一绝。我们这儿吃不上猪肉,只有些海参鲍鱼,你们将就将就吃。” 吃不上肉,只能吃海参鲍鱼?那这些衙役愿意天天住在这小渔村。 计老伯的老伴和女儿热情地端来饭菜,鱼冻拌饭,蟹膏油饭,红烧田螺,石仔蟹煲,葱烧海参,清蒸鲍鱼,豆腐鱼汤,香煎弹涂鱼。 老伯还给每桌端上一盘子虾酱,“这渔村的菜,干吃没什么味道,精髓就在这一盘虾酱,这叫鲜咸合一,自己家做的,你们尝尝。” “好咸啊——”邱英吃了一口就放回去了,余白杭第一时间递水过去,顺势接过盘子夹了一大口拌在饭里,“我口味重,我爱吃。”还递给衙役们,他们还抢着吃呢。 邱英让她低调点儿,“咱们来这里不就是放下各自的身份出来玩的吗?你有什么好吃的都给这些饿鬼托生的大小伙子,我都听到他们有几个说漏嘴又叫你余小爷了。” “我名气有那么大吗,这都出了杭州城多少里了,还认识我啊?” “你自个儿嘀咕我也听到了,你以为呢?今年春天你抓假药诈骗的时候,全浙江都清查了一遍,你很有名的。你爆狼了不可怕,连带着我被认出来了,才不好展开工作呢。” 今天城里的客商来了,珠农们就把一个半旧的船屋收拾出来让衙役们(他们以为是富商家的家丁)先住下。但这两位富家公子不好受委屈了,计老伯让女儿女婿回家来住,把女儿女婿的小房子先请两位公子住下。 “我喜欢这里的渔火和炊烟。” 满目银光万顷,凄其风露,渔火已归鸿雁汊,棹歌更在鸳鸯浦。 她喜欢这里,他喜欢你。 邱英把枕头和被褥都帮她铺好了,计大伯的女儿女婿应该是新婚没多久吧,这屋子...是不是有点喜庆了呀? “你先睡吧,我睡不着,出去坐会儿。” 余白杭刚从贴着双喜字的木板窗前转身,就看不见他的人影了,“都这么晚了,上哪儿去了?” 从上午到现在,余白杭都辛苦了一整天了,邱英想让她睡个好觉,这个婚房的环境也怕她尴尬,索性去外面坐坐,跟计大伯说说话。 从水面上延伸出的第一道光,透过小屋的木窗缝隙照射在余白杭的双眼,慵懒睁眼,嗯?他怎么已经起床了?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才不是什么第一道阳光呢,只是余白杭睡得沉,邱英就是被她细小却持续的呼噜声弄醒的,醒来之后,便一直笑着看她的睫毛,猜她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在看她。 章节目录 第356章 珍珠浦上 余白杭刚要掀起被子从被窝出来,可是,这个被子怎么好像没动过,“你昨晚没上床睡啊?那你怎么睡的?” 邱英昨晚是从床上找到一只条凳,坐在条凳上,趴在床边睡的,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看看她在床上不老实地翻来覆去。 其实渔民都以为他们是兄弟,这样的环境中,在一张床上将就一下无可厚非,邱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她执拗也好,气愤也好,邱英反倒愿意跟她拧着劲儿来,可现在“名正言顺”了,却顾忌到她可能会尴尬了。 邱英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帮她把被褥铺好,“大婶儿做了蛤贝粥,你把衣服穿好,我们去吃早饭吧。” 这鞋...“不是我那双啊?” 邱英半蹲在床前,“你昨天跑下水捞河蚌玩儿得很爽吧?鞋都湿透了自己都没发现吗?穿这双吧,我让我娘纳的,试试看能穿吗?” 纳鞋之前,邱英特意让墨竹去问了春香,余小爷的鞋跟男子的一样大,可她的脚肯定不会这么大,所以都是去青云鞋履买了大号的鞋,然后拿给春香改的。余白杭比一般男子要费鞋,这么多年,丁春香一针一线给她改了上百双鞋子,以后,就交给邱英来做吧。 邱英要给她穿鞋,但余白杭很难为情,脚一直往回缩,这鞋死活穿不上。邱英抬头,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地面,“你干嘛呢,快点儿穿鞋,一会儿蛤贝粥凉了。” “啊哟!你轻点儿啊!”余白杭你要是再用这个娇嗔的女声说话,怕是要把全村渔民都引来看你们屋里到底发生什么了。但还别说,这鞋底儿还真软,“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鞋的?” 邱英站起来,轻描淡写了一句,“看一眼就知道了。” 昨晚余白杭睡得香,今天又跟计老伯学了采珍珠的诀窍,不一会儿就装了个盆满钵满,终于赢了邱英了。又跟着大婶一起把珍珠从河蚌中一颗颗取出来,“真亮啊,这些珍珠如果都是我的该多好啊!” “小余少爷你说什么?” 邱英也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你说什么呢?” “哦...我说,这些都是给我们爹采买的,都不是我们的,都是老头子的,是吧?二哥。” “谁呀?”余白杭你这故事还真是张口就来,邱英还得配合你演出,“对呀,十七弟。” “十七...咱俩就差一岁,咱爹一年之中这生产力也...” 余白杭这咬耳朵咬的邱英的耳朵都开始痒了,兄弟情再好也不能好成这样吧?邱英突然“反咬”回去。 “嘘——好好剥珍珠,你二哥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拿几颗。” 拿几颗?余白杭立马露出财迷脸,“让挑吗?” “那点儿出息。”但邱英又舍不得看她失望,“可以挑。” 于是接下来余白杭的工作就变成了—— “这颗不错,这颗更好,又大又亮,可是这样我就选不出来了。看下一颗吧...呀呀呀!这颗是粉色的!你看你看,粉色的珍珠哎,不是贝阙珠宫卖的,我自己剥出来的!我要拿回去送给春香!” 没等邱英控制她,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开始欢呼起来了,丁春香这个名字可比余白杭流传的广泛,尤其是自从丁春香被认证为永定十三年金靴杯主题曲演唱者之一时,丁春香就在全浙江家喻户晓了。 “小哥哥,你说的是西子宫词的丁春香吗?你跟她什么关系呀?” 好像有点说多了啊,余白杭摸摸弟弟妹妹的头,“我是她粉丝,一个爱慕她很多年的,超级超级土豪粉丝。” 邱英不管他们顽闹了,一个人出去走了走,余白杭自己埋头剥了那么多珍珠,合着他在沙滩上逍遥自在呢。 “谁呀!”邱英就说谁有这么大劲儿呢,这一巴掌呼的,差点把邱英从岸上拍到水里去。 “别闹,我腰酸。”在条凳上睡了一宿,能不腰酸吗? 心比珍珠浦还大的余白杭还幸灾乐祸呢,“腰不好了?大小伙子你哪儿不好都行,腰必须得好啊。” “小脑袋瓜儿都想什么呢?你也为我考虑的太多了吧?” 这个眼神...有点像老虎要吃肉,狼要吃肉,狮子要吃肉和...余白杭自己要吃肉,余白杭向邱英胳膊底下一钻,不能在这种炽热的目光下晃悠来晃悠去了! 上秤! 衙役和珠农刚把蚌贝采上来,村子里的妇女就迅速采出珍珠,这哗啦哗啦的珠子都是按斤称的,真是大开眼界了。 “钱都让白鑫怀赚去了。” 余白杭正抱着怀为奸商白鑫怀生气呢,邱英的低音炮就从耳边传来了,“出来说。” 滩涂又被水没过了一次,踩在上面肯定要把鞋湿了,邱英拉着她的手(现在余白杭竟然不抗拒了),去更高的山坡上并排坐下。 “昨晚我说睡不着,去屋外转了转,刚好计老伯也睡不着,我们说了挺多的。二十年前小渔村还只是小渔村,零散的珠农很多的小渔村,但有一年珍珠产的特别好,产量大到低价都卖不出去,珠农们就愁啊。后来来了一个人叫白鑫怀的,说他有办法把珍珠卖出去,珠农们不信,说全浙江都不收珍珠了,看他怎么卖。” “但白鑫怀肯定是跑了很多地方,去外省走了一大批吧?” 余白杭不是会抢答,而是经商之初都是这样的,余白杭的生意是靠兄弟们撑起的排面,像白鑫怀这样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的,肯定得脸皮厚才行。 “你知道他把珍珠卖去哪里了吗?”余白杭摇头,邱英笑着说道,“成功不是没有原因的,反正珍珠放不坏,当年白鑫怀跟珠农签了三个月的契约,他一个人跑到东北和河北豫中去谈的生意,最终这里的珍珠,以比往年高出近十倍的价格卖去了北方。从那以后,白鑫怀慢慢在这里买下一块块珍珠塘,不断的吞并,他成为了诸暨大名鼎鼎的‘珍珠大王’,对珍珠进行独家垄断,但规则也越来越苛刻。从几年前开始,诸暨所有珍珠,未经白家的手,根本卖不出去,所以这些珠农私自藏珍珠卖珍珠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但凡在浙江,就换不成钱的。” 章节目录 第357章 甜蜜互撩 原来是寡头垄断,余白杭也没法说垄断不好,毕竟各行各业的龙头老大和第一品牌都是垄断,而且为了提高效率和统一价格,几乎是必须垄断的。但无论白鑫怀如何风光,如何一家独大,苦的还是底下这些珠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是,我们既然看到了,能为这些珠农做些什么呢?虽然这次狠狠罚了白鑫怀,但珍珠浦要缩小水域,我怎么觉得遭殃的还是这些珠农呢?” 邱英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还觉得今天余白杭怎么突然开窍了呢,“但是这事儿我不能管,知府的管辖范围是有明确界限的,我管了叫干政,但是你应该都记住了吧?你如果想管的话,后天不就是见到梁师兄了吗?我还指着你打小报告呢。” 余白杭伸手就要去打邱英,“你怎么这么大张脸呢,早就计划好了要利用我了是不是?” 这小手乱挥的,邱英费好大劲才抓住她的手,“别打脸别打脸,还有一事儿,你拿到的那颗粉色珍珠,别送春香了,她在杭州城什么都买得到。反倒是计老伯家,他女婿是渔民,女儿出嫁也没什么彩礼嫁妆,咱昨晚住那房子,有点漏风吧?要我说,这颗珍珠,我们换成钱,再送回计老伯家,已经深秋了,让他们把房子补补。” 余白杭伸了个懒腰,“好吧,虽然我第一眼看到那颗珠子就想送给春香,但是以小爷我的财力,想要买什么都买得到。就按你说的吧,冬天快来了,破家值万贯呢,就是没想到...”余白杭的余光偷偷飘过去,看他的侧脸还真挺好看的,“你还,挺暖的。” “不然你以为呢?” 真是连个恋爱都不让谈,巡抚衙门的这些衙役就是跟邱大人没默契,差点脱口而出说了“邱大人”,邱英拍拍老余的肩头,“走吧,珍珠数好了,我让四个衙役装箱运送回杭州,另外四个衙役去改水道,把白鑫怀之前违规圈的地都还给农户。这个有专门的人盯着,我们再在乌云渡住一晚,明天早晨,从金银山过去。穿山没有捷径,必须得走上一天的时间,所以我算的大概后天早上,我们会看到梁师兄。” “对了,我只知道前段日子江心塘渔民暴乱了,金银山南段被污染,剩下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那个南嘉县的县令怎么回事啊?” 邱英扶她从土坡上下来,边往珍珠浦走边说,“那个县令大概是个怕惹事的老实头,底下的暴乱只会往下压压压,不许上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呗,你以为杭州城里想让本官主持公道的,就都能击鼓上堂来吗?我猜呀,大概我处理的这些案子,只是杭州城所有案子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那些,就像一个迷宫一样,底下的人永远走不到出口。梁师兄这些天也只问了我们技术上的问题,至于南嘉县的县令他审得怎么样了,吐出什么来了,可能要等到后天我们汇合了才能知道吧。” 与此同时,桃花溪干涸的原因也找到了,上游炸矿封死了水源。按理说炸一次不会把溪水堵死,但这里平均十天炸一次矿,连续了几个月,这才把溪流全堵死了。 “可是大人,这矿的主人上个月就跑了,这口铁矿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是窟废矿,咱们还怎么顺着这个线索找啊?” 金银山...总不会建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在山里吧?梁文衍倒是气定神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算是钱家,也一定会露出破绽的。现在江心塘的鱼苗长得挺好,南嘉县的事情也暂时放一放,我们现在去红枫谷,邱英和余兄弟会有办法的。” 往金银山赶路的那两个,一路说说笑笑拍拍打打,时而甜蜜互撩马上又鸡犬不宁的,在这个满目金黄的秋日,放下所有身份和姓名,说走就走,肆意无忧。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对了邱英,金银山里有金矿还是银矿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你问这个我还真知道,金银山里没有银矿金矿,但是有浙东最好的白铁矿,几十年前这里采矿的人多,白铁矿就那么露出来,在阳光底下很是晃眼,所以像银。又因为这里的山脚春天开满油菜花,秋天枫叶由绿色变成黄色红色,火红热烈,秋天的稻谷田中也是一片金黄,所以这片山中金银满仓,注定是片宝藏之地。” 刚刚邱英解释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美目崇拜地望着自己,他从枫林中策马而过,风起时满山火红的招摇,就是踌躇满志的你,映在她眼底最好的模样。 “你看够了没啊?” 你以为你悄无声息,其实他早已注意。 余白杭闪躲的动作一大,追月都被吓倒,有点跑偏了,幸亏邱英眼疾手快抓住了缰绳。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让追月和惊风走得近一些吧。” 惊风还是惊风,余白杭却从青帅变成了追月。那一刻,她想靠近他,像是秋风萧瑟,想去拥抱和煦暖阳。 追月不想走近也不行了,他想揽她过来,可还真得费点力气,而她向他胸口一撞,虽然旋即分离,却荡起久久无法平静的涟漪。 “呵呵,不好意思啊,我可能是昨天吃太多了,有点沉,拉我过来挺费劲的吧?” 他笑起来就像诗中形容君子之风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你不沉啊,可能是追月有点沉吧?但是你的脸有点红了。” 余白杭立刻双手捂着脸,差点在马上失去平衡,尴尬笑了笑,“天冷了,北风吹红的。你挺厉害的呀,什么都知道。” “跟你出门当然要提前做做功课了,临行前我特意翻了翻浙东县志,还听袁师爷讲了大半天的浙江人文地图,袁师爷都没出过杭州,但闭着眼睛却能滔滔不绝好几个时辰,我都背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358章 稻花香里 “你真厉害,过目不忘啊。” 但请注意,这里态度软和言语温柔却不是因为余白杭流露出崇拜和赞许,而是因为他自己脑子不好使,所以对于梁文衍章子沅和邱英这样被文曲星开过光的学霸产生的天然仰望。只不过现在对着这张雅人深致的脸,余白杭的这个迷妹脸就算便宜送给邱英了。 但这样的灿烂却能让邱英珍藏一辈子,伸出手去又不自觉想捏捏她的脸,但还是缩了回来,在她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你发没发现,你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撩我?” “撩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就是心生好感,然后不自觉地想吸引她撩拨她甚至逗弄她调戏她,然后看她害羞,恼怒又娇嗔的样子...” “哦,就是耍流氓的意思啊。” 这话噎得邱英没法回,“不是,是建立在好感的基础上的,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你段位太高了,我才被迷惑的。” 看邱英那一脸被美貌妖精困住情网还正襟危坐的样子,余白杭还有点想撩他了,“我知道,不就是我对春香常干的事儿吗?也是你对我常干的事儿。” “怎么好话一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呢?我说正经的呢,你是不是有时候会故意撩拨我?还说你不喜欢我?” 余白杭本来想生气的,却看着他炽热的目光竟然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我...我撩你可以,你撩我不行。” 余白杭扬手挥鞭,追月瞬间肆意奔跑起来,留下邱英在越来越远的身后大喊,“你这是严重双标啊!你最瞧不起的双标啊!” 她在秋风中发丝被吹起,逆着秋阳明媚盛放,“我就这样,是...恃宠而骄!” 以为要赶一整天的路,余白杭和邱英可得先趁着天还没黑,去前边的农家买些吃的讨些水。二人相约赛马,看谁最先进村子,但追月却在村口突然停了,余白杭怔怔地望着什么呢? “你看什么呢?” “嘘——” 清霜醉枫叶,淡月隐芦花。 夕阳西下,他一袭月白常服站在芦花丛中,浩然如秋风,清肃似月朗,细细把字条绑在鸽子脚上,又低头轻轻吻了鸽子的额头,仰头,灰白的小胖鸽就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缝中展翅飞走了。就在那一瞬,芦花对岸的老少女,心都融化了。 “这世间还有如此景致,这是神仙吧?轩然霞举,陌上公子,说的就是梁文衍吧?” 余白杭这么一个花痴脸就算了,邱英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德行,但追月你也情窦初开吗?你那大长脸靠在余白杭的肩膀上撒什么娇啊? “男神是我是我男神!”余白杭狂奔去芦花田里,超大幅度向男神挥手致意。梁文衍低头笑笑,轻轻拨开芦花向村口走过来,“刚刚寄了封家书回梁园,你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呢。含章,先进村子再说吧。” 还没到红枫谷,这个村子是红枫谷在地图上相邻,却在现实中需要再走上一天多的路才能走到的菱花村。 “香——”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夜幕笼罩苍穹,疏朗两三颗星挂天外,秋风低低吹来,拂过稻花笑弯了腰,梁文衍笑着看这两个弟弟狼吞虎咽的,光是一碗稻花香米饭,连菜都不夹,筷子搅动几下就下去一大碗米饭。 余白杭离梁文衍坐得近,梁文衍实在忍不住他只吃饭,给他夹了几口菜到碗里,十月十三那夜的月光倾洒在农家场圃的稻香里,那个温润公子映在她欢喜的双目里。 “谢谢男神。”其实梁文衍也有点奇怪,为什么余兄弟一见到自己就开心欢喜,还口口声声这样叫自己,都是男人,有点难为情吧?不过梁文衍还是喜欢看余兄弟这样开怀,甚至有点放肆的大笑,他很欣赏余白杭有着纯净如水的眼睛,和嫉恶如仇的本性。 “咳咳。”邱英看不下去了,迅速夹起她碗里的菜自己吃掉了,“她不喜欢吃雪菜,我替她吃了。” “邱含章你——”狠狠一脚下去,邱英的脚背好像受伤了,还不能让梁师兄看出来,梁文衍只是奇怪,明明余兄弟刚刚吃了两个雪菜饼,不过看他们两个打打闹闹也挺有意思的。 吃过晚饭,余白杭要拉着梁男神去田间看星星,邱英当然要跟着去了,梁文衍的手下的衙役也要跟着去,这田地里稻谷长这么高,深一脚浅一脚的,大人又不会功夫,还是有点危险的。梁文衍刚要说不用他们跟着了,身后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又打起来了。 “你不许跟着我,我走哪儿你跟到哪儿,那我还探什么险啊?” 邱英一眼就能看破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单独跟梁师兄上稻田里去,你俩要干什么?不对,你要对梁师兄做什么?” “快走开,不然我要揍你了!”不过余白杭也不会把邱大人打坏的,邱英受着这少女萌萌拳还偷笑呢,“梁师兄在呢,你跟我这儿打情骂俏的成何体统?” 对面一排衙役也看呆了,虽然邱大人和余小爷的关系匪浅,但出了城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实在太有爱了吧? “梁男神,你快帮我制止他,这个讨厌鬼就听你的。”余白杭转身向梁文衍求救,却被邱英随即拉起左手,“走吧,不是想看星星吗,我陪你去啊。” 下一秒,衙役就看着邱大人拉着余小爷,余小爷回头拉着梁大人,三个人手牵着手,向田野深处,更深处跑去...... 一起并排坐在高高的田垄上,余白杭在中间,两个帅哥坐在两边,深秋的冷月下,成熟的稻香里,高谈阔论,挥袂生风。 “我还真挺羡慕你们的,尤其羡慕余兄弟。” 当梁文衍如月下仙人一般玉树临风的风姿侧向余白杭并展开清莲一般的微笑时,邱英立刻向她身边挪了挪。这是要干什么,当着我的面儿,公开出轨吗?还是双双?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田间地头 这一点点细微的距离,没心没肺笑得灿烂的余白杭没发现,梁文衍却看得清楚。梁文衍自小出生在那样的一个家族,一路顺风顺水,杰于同伦,也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也羡慕含章,能在这里遇到一个志同道合,殊途同归的挚友,即使见面就打打杀杀的,但也总是离不开彼此的,多好啊。 “含章啊,我看余兄弟和丁姑娘的感情都很稳定了,成亲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但是你可得抓紧了,放眼大政,未婚的官员,也实在太少了,你可别学楼云封那个老大难啊。” 前几天才收到同窗钟鸣从洛阳回来的信,和自己同龄,也是知府,人家八月份就大婚了。邱英也想抓紧啊,不过这事儿他自己着急也没用啊。 “邱英你总怼我干什么?”这不是想跟媳妇儿打个配合吗?余白杭怎么还急眼了呢?跳下田垄,去稻田里抓蛐蛐儿了,邱英差点跟着她跳出去,“你小心点儿!地里还不一定有什么东西呢。”但没跳出去,被梁文衍抓着腰带拖回来了。 “我知道你和余兄弟关系不一般”,梁文衍抿了抿嘴,“你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弟,不用在乎世俗的眼光说什么,但我实话实说,你也没法和他成亲啊。” 邱英没想到师兄说的这么直接,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余白杭是女儿身,邱英该怎么解释呢? “还有,皇上有心把钦安公主嫁给你吧?”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儿是从京中层层加密送来杭州的呀,梁师兄连这个都知道,邱英是真的想不到。 “你别忘了,我大伯在京中扎根多年,可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知道你竟然敢拒绝皇上的亲妹妹,我大伯还真是前所未见啊!你是不是跟皇上写了,你有喜欢的姑娘,所以决不能做陈世美啊?” “师兄你连这个都...”邱英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梁师兄了,梁文衍沉静如水又通透人性,你忍不住会和他多聊,聊着聊着,他就会将你的心你的脑尽数掌控。 “我不敢欺瞒皇上,我确实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但是现在不能...其实是她的哥哥一直在考验我,她和我之间,就隔了一个哥哥,只要我把这个女孩子的哥哥打动了,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虽然梁文衍已经云里雾里搞不清谁是谁了,但邱英不是冲动的人,他做的决定,应该是对的。 “看我捉了什么!” “哇呀——”邱英吓得立刻弹起要跑,梁文衍也站起身退后几大步,掩住口鼻嫌弃地挥挥手,“余兄弟啊,快把它放了吧,这不是老鼠,不会祸害农田的。” 余白杭提着那东西的耳朵一步跳上田垄,“我当然知道这不是老鼠了,这是田鼠,这么肥的田鼠我还是第一次见,烤着吃可香了!” 什么?她不但不放下还要烤着吃?邱英的心脏...手都吓得发颤了。 “呀!余白杭你个变态!师兄我先走一步了!” 清风摇晃树影,农家院里,蝉鸣声声,那只肥硕的田鼠被烤得滋滋作响。 其实邱英和梁文衍不想看她血腥残暴地烤田鼠吃的,但是院子的主人睡得早,用了明火得有人看着。邱英还怕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吃了会中毒,必须得看紧她。 “多香啊!邱英你别躲了,这么大人了,一只田鼠还能给你吓尿裤子啊?搬着你的小板凳坐到前面来!” 邱英必然是不情不愿,但与其让她来帮自己搬凳子再把自己拽倒了,还被她嫌弃胆子小,邱英还是乖乖过来了。 “你们都是少爷身子,肯定没见过,我也不给你们吃,再给你们娇贵身子吃坏了。这田鼠肉可是帮我捱过好多个饿肚子的夜晚呢,那个年头,讨饭的乞丐都不好当了,有时候连水都喝不到,我去到郊外的河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采集东西来吃,挖竹笋、叉鱼、点火烤东西,都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邱英只听春香说起过她很小的时候当过乞丐,并未,也不敢去听她那个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梁文衍就更是惊讶不已了,他以为余兄弟天生就是乐观开朗,甚至没受过什么苦难的人呢。直到听余兄弟亲口说起,那年冬天,全家十三口死于章顺之乱,他才七岁,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不过还好啦,没多久我就遇到丁班主和春香了,丁班主把我从扬州带到杭州,还收我为徒,教我戏台上的拳脚功夫。后来偶然救了老掌门,进了聚义堂,我和春香相互扶持走到今天,现在她已经是大政最具潜力的名伶了”,余白杭恨这个不争气啊,怎么哭腔又出来了,狠狠咬了一大口田鼠肉,使劲使劲嚼,大口大口吞咽下去,“我们不都在越来越好了吗?” 谁在...哦...两个男神这么一边一个来抱抱余白杭,对呀,我们不是都在越来越好吗? 晨起 “空气真好啊!”要和男神一起赶路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想想就兴奋! 院东北的门又“嘎吱”一响,哦...他也起床了呀?余白杭悄悄后退了几步,昨晚发生了一些尴尬的事情,邱英最好不要看见自己。 早饭坐的远远的,喂马的时候也没看见她,昨天刚到菱花村的时候,余白杭喂完追月还顺手喂了梁文衍的爱驹,邱英还吃醋来着,今天明明大家都起得很早,大把时间让自己吃醋和自己拌嘴,怎么她不折腾了,邱英还有点怀念呢? “余兄弟,你干嘛走那么后面啊?”梁师兄回头,温柔地叫余白杭,但余白杭的目光偶然一掠过邱英,脸颊就变得通红。 “额,没事儿,追月可能是累了,你们在前面,我跟着你们就行了,走不丢的。” 她这声音不对啊,以前嗓门比谁都大,中气十足的,现在有气无力到邱英都担心大家认出她是女孩子了,他得调头去看看她。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全程尬聊 “不许动!你不许过来!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我就...”余白杭的耳朵也红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是不是要往南走的缘故,天气怎么好像越来越热了,衙役们想去溪边打个水,让两位大人和余小爷暂时在枫树下歇一歇。 完了,该躲的躲不掉了,但余白杭还是没有放弃挣扎,“不用了,我不过去了,追月喜欢这里,她爱上我头顶的这棵枫树了,对,就是这样。我们很好,我没问题,你们别过来...” 都不需要梁文衍诧异,邱英一个箭步就冲出去了,今天余白杭绝对有问题,没等她躲,邱英几步就走到她身边了,又在她转身惊魂的时候紧紧抱住她的双肩,“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你别在我眼前晃,我不能看你,我不能...” 邱英向打水回来的衙役大喊了一声,“原地休息一刻钟后出发!”又紧紧牵着她的手坐在枫树下,“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你是不是...那个来了,就是一个月一次的那个。” 余白杭挣开他的手,她不用他牵着也能好好坐下,“不是,那个要过几天才来,你别问了,我不能跟你说。” 可是,邱英就是余白杭心结的系铃人,不跟他说还能跟谁说啊,可这事儿也太难以启齿了。 余白杭是一咬牙一跺脚,挡着双眼不敢看他一口气说的,“我昨晚看到你在院子里解手,我我我,全看见了。” 嗯??! “全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余白杭是有理由的,他不是偷看别人“隐私”的变态,“你知道的,农家院里的茅厕很简陋,而且就一个位置,昨晚我去茅厕解手出来我就,我就,看到你在墙根儿,就是,做着应该在茅厕做的事儿。你可能是憋不住了,很多男人都在墙根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个角度我...我马上就跑走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那个...隐私,我保证,我看的是你的背影更多,背影绝对更多。” 邱英的吃惊可能在脸上都装不下了,“你确定你...看到了?全看到了?清清......” 余白杭还来脾气了,“当然没那么清清楚楚了!我听到那个...水洒在墙角的声音我就转过身了,农家院里你以为跟杭州城似的灯火通明的吗?我当然不会故意去看得清清楚楚了,我又不是什么变态偷窥狂。”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这话接在上一个问题之后,怎么哪里怪怪的? 余白杭都跟邱英认识多久了,认他还会认错?“看你背影啊,我是习武之人,对人身形的了解比脸还清楚,那个背影的身形肩宽腰短腿长,就是你啊!” 邱英不知怎的却笑了,“那你看到我的正脸了吗?” “又不是什么好事儿,为什么要看你正脸啊?” “因为...我昨晚没有出去解手啊。” 额...尴尬了。 所以邱英不是关心自己是不是被她看到,而是关心...她昨晚看到的到底是谁呀? “我穿的是暗红色的常服,但所有的衙役穿的都是紫红色,夜里只靠月光和小油灯摸索去解手,单从背影的话...” 余白杭赶紧捂住他的眼睛,“不许找,你不许找是哪个,所有人,现在上马!上马就认不出谁是谁了。” 但邱英看到她刚刚紧张羞涩的样子还真可爱,“所以,昨晚漆黑一片,你还辨认了半天我的,那个人的背影,那你为什么说,你‘全’看到了?你...是不是从身形确认了是我之后,还脑补了一些...更多的部分?” “没没没没没没没,听不懂你说什么,大家都上马了,追月我们也走吧!” 误会解释清了,余白杭和邱英又恢复打打闹闹了,梁文衍也喜欢看他们这样无忧无虑的,查这个案子能有他们助力,梁文衍心里也很踏实。 “听说从红枫谷上金银山的路也很难走,你们两个都会功夫,我拖后腿了,需要你们俩来保护我了。” 余白杭发自内心哼出一声轻蔑,“我会,他不会,没关系男神,我保护你!” 邱英瞬间被余白杭得意的马蹄声甩在身后,忿忿不平,你会就你会,“他不会”抻那么老长干什么?等等我呀! 临近日中,一般来说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这个中午,也太热了些吧? “邱英,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出门的这两天越来越热了?明明杭州城入秋很早,风还挺大,不然我都从来没这么早穿过棉衣,但是这几天又热了,是我自己这样感觉吗?” “原来不是我生病了呀?我还以为是我水土不服呢,对呀,怎么还越来越热了呢,我们也没走出多远啊,这都十月中了,这个蒲草应该长这么高了吗?” “把章子沅带出来就好了,这些天时历法和农田水利他最懂了。” 梁文衍却第一时间感觉到这个天象是异于往常的,当即站在树下写了封信,派一个衙役快马送回杭州府衙。 “我前段日子去浙南就觉得不对,这个季节虽说山南会下雨,但不应该连续下暴雨的,而南嘉县反倒从夏至以来几乎没下过雨,入秋更是干燥,不然怎么连鱼塘都灌不满了,这很奇怪啊。” 杭州府衙 巡抚衙门的人运送珍珠回城,章子沅的马车为珍珠让路还让了好久,到了府衙之后发现郭主簿也在,这是郭主簿第二次来府衙了,这珍珠都回来了,邱大人怎么还没回来呢? “我们大人跟梁大人去查青浦江污染案了”,隋东压低声音,向西指了指,“西边那位暗中指示过的。哎呦,章少爷来了,郭主簿,这是最近一直在我们府衙提供技术支持的章子沅少爷,您有什么事跟他说也是一样。” 郭主簿虽然官职不高,但位于钱塘的水运仪象台章子沅也是一直想去看看,两个人都对天时历法有着极大的热忱,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郭主簿您是说观测到了潮汐逆流,我只听说过潮汐朝夕涨落,什么叫逆流啊?”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天有异象 “是这样的,潮汐是发生在海水水面的振荡,是有周期性的,按照海水向内陆涨潮的形式,可以分为往复流和旋转流。而水运仪象台发现,在未来不久的时间内,浙东海域甚至包括向北的苏南也会受大规模潮汐影响,而且是往复流和旋转流叠加在一起。按照我的推算,这次涨潮或许会高出海平面两尺有余。” “多少?”海水如果涨高两尺有余,那对应的就是沿岸所有村落首当其冲被海水冲击,绝对会是一场大灾难。 “不不不,还没那么严重,危机是一方面,但是也有好处。目前测算表面海岸地面毫无波动,我就怕无法提前预警,所有这些天派人一直在小港测算,目前没有动物异常现象。相反的,今年小港的鱼出乎意料长得好,恰恰说明浙东海岸遇到了大渔收年。” 对于渔业,章子沅真不了解,现在倒很是愿闻其详了。 “我只听说过大丰收年,嘉兴和湖州的稻米会出现大批双头稻,产量大增至两倍甚至更多,浙南地区会出现异常的一年三熟,但是什么叫大渔收年?” 郭主簿之前去借过书看,大概平均每隔二十一年出现一次“大渔收年”,海上的鱼怎么捞都捞不完,但他还没有查更多的资料,想着先来把这事儿汇报了,结果梁大人和邱大人都找不到。 文解元从弘毅斋回来了,弘毅斋的校长说学生宿舍的柴火不够,可是墨竹上午去了一趟,这宿舍里根本不冷,邱大人向来对学子的学堂和宿舍准备足够的柴火和煤炭,但是弘毅斋全面整改了之后也不能这么三天两头找知府啊。 这墨竹刚一跨进知府大门,“子沅少爷和郭主簿都在啊?张林王许又都不在,他们又去约会了?还是给老丈人做白工去了?我才坐府衙几天,他们俩为了能在年底娶上媳妇天天早退。” “这次真没有,府衙太热了,他俩回宿舍喝水去了,马上回来。” 这一会儿工夫,王许又喝了好多水,这是出门儿穿多了还是怎么了,墨竹也发现了,“难怪弘毅斋的宿舍前几天喊着煤炭不够,但今天根本不冷,这府衙最近好像又暖和了不少。” 章子沅回头搭腔,“是啊,我以为是我家里热,其实就是天热了,我姐前几天刚从海淘商城买了一身俄国来的纯白色的貂皮大衣,然后天就开始热了。” “对对对!”郭主簿前几天第一次来府衙想找邱大人,就是因为感觉天气越来越热,但那个时候还不确定,所以又回去监测了几天,今天又来了。 “你说今年怪事特别多,九月中到现在一个月的时间极速降温,完全不应该是杭州城迅速降温的时间,现在气温又回升,像是九月应该有的气候,九月和十月颠倒过来了。而鱼获也是,夏季和秋潮应该是鱼获丰收的时节,冬季是封渔期,现在又颠倒了。” 章子沅打断了郭主簿一下,“我们已经查到了,浙东海域渔民无收是因为海域受到污染,看起来像是深灰色的炭灰倾倒在海里,但是海水不像江水好取水样,我只查到这些。但是...”章子沅迅速想到了什么,“天象异常,冷热交替,你说几天后又可能发生潮汐逆流,所以...” “会不会是台风前兆?!”章子沅和郭主簿相视,异口同声。 墨竹也快走几步下堂来,“台风前兆?” “我们现在没法确定是不是,但我们不排除可能伴随台风。” 墨竹眉头紧皱,在公堂踱来踱去,“可是邱大人和余小爷都在浙东,郭主簿你说的潮汐逆流会发生在几天后,具体是哪一天?” 郭主簿还没有查出来,章子沅也申请一起去水运仪象台。墨竹倒是愿意子沅少爷一起去,但全大政就这么一座水运仪象台,几百年了,所以准许什么人进出是有严格规定的。 “这样,你们去巡抚衙门问问罗大人,他同意就可以,一定要准确,还要快,梁大人和邱大人在一起,如果是台风和大规模涨潮,必须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张林正好结结实实和要出门的章少爷撞上,“章少爷先别走,文解元,梁大人从诸暨的来信,送信的还在府衙门口,他要拿到结果再走。” 墨竹拆信,“信中也提到了天气忽然转暖的问题,让我们尽快查清和农业生产有什么关联。那这样,宜早不宜迟,郭主簿你带着子沅少爷和梁大人的衙役一起去,现在就去巡抚衙门跟罗巡抚知会一声,最好今天就能出结果。” “好,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邻居,巡抚衙门 “大渔收年?”罗安臣二十年前倒是听说过沿海出现了这么一次奇观,传的邪乎的甚至雨水里面都有鱼,可当时他在西北内陆任职,以为只是海市蜃楼而已,原来是真事儿啊。 “可以,可以让章子沅去水运仪象台一同观测,我就不写手信了,你直接去告诉郭主簿就行了。” 罗巡抚是让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去跑个腿的,不好好读书,非要来衙门玩儿,赶紧给他支出去让他玩累了回家去。颠颠儿出了府衙之后,罗巡抚才想起来大事不好了,“这孩子嘴最快了,不会把这事儿当好事儿,又四处散播开了吧,那可要出大事了!” 师爷没懂大人说的什么意思,“这事儿难道不是好事吗?咱们浙江都半年吃不上鱼了,这一次大渔收年,我们能收获高于往年鱼获的至少三倍,这是大好事啊!” 孩子不稳重,师爷也一个劲想得美,就罗巡抚一个保持清醒的。 “哪有绝对的好事儿?你想想,涨潮两尺高,首先这多危险啊!其次浙江百姓这么久吃不到鱼了,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不都第一时间去拿着所有能拿的容器去海边疯抢啊?再次,这次对于沿海的渔民来说本来是救命的机会,但如果浙东沿海的百姓都去了,渔民铺设的渔网、出海的渔船会不会会损毁甚至偷盗?还有鱼的价格呢?现在鱼如果大批涌上来,造成过剩甚至腐烂在海里,那渔民满怀希望地收网捕鱼,但需求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价格一定会一跌再跌,最终辛苦劳碌的是渔民,心寒甚至血本无归的也是他们。你说这是绝对的好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362章 靠我怀里 罗大人分析的确实有道理,但师爷觉得也有点邪乎了,“这少爷才跑出去这么一会儿,能传那么快那么广吗?” “你是第一天住在商业繁荣的杭州城吗?其实哪里都一样,但凡白给的不要钱的东西,哪次不是排长队甚至抢破头啊?又是没有人管的大海边儿,我现在都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你们两个,赶紧去东边儿追少爷回来,提醒杭州府衙对于此事暂时不能传播,这种事儿传得最快了,我再想想办法,既能让渔民把钱赚了,也能让全浙江都吃上鱼。” 诸暨,去往红枫谷的路上。 “哎呦!” 邱英紧急勒马回头,“你怎么了?” “好像有个石头子儿进靴子里了。” 邱英挥挥手让前面先走吧,这个麻烦精还是不麻烦大家都过来了,嘴上嫌弃却最先跳下马扶她下来,让她扶着树把靴子脱下来。 “还真是个挺尖的石头,我说你一会儿也不带消停的,大家都骑在马上,脚都离地快一尺远,你是怎么晃荡的让石头子儿进鞋里的?还是高筒的靴子,哎呀真是...” “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头子一样,把靴子给我。” “我再给你控一控,这只可以了,你把这只先穿上,我把另一只也给你控控。” 梁文衍想调头看看余兄弟怎么了,怎么这两个又打打闹闹起来了,可以偶然一瞥,却好像哪里不太对,余兄弟的...男子的脚不应该是这样啊...... “含章!你们一会儿快走几步追上,好像有点阴天了,我们先去前面的亭子歇歇。” 邱英他们赶到半坡上的时候,都掉了两三点雨点儿了,这亭子倒是不小,岁月洗礼的痕迹却很明显了。邱英掸了掸掉了一半朱漆的柱子与靠椅间的蛛网,让余白杭先坐下,抬头的一瞬,却似阵阵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渐渐逼近、侵袭、瞬间吞噬一切! “含章你怎么了?” 邱英突然把衣领的盘扣解开一颗,嘴里不停碎碎念叨着口渴,可当梁文衍的手下把水递过去的时候,又被邱大人突然推开洒了大半在地上。 余白杭迅速回头,又是这种鬼天气!她已经知道了邱英姐姐的不幸罹难,挥挥手让梁文衍别担心,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揽住邱英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心口,一手温柔地捂住他的右耳,一手缓缓地遮住他的双眼。 “下雨而已,咱们不怕。” 却把对面坐着的衙役们吓坏了,小声问梁大人,“大人,邱大人这是怎么了?” “都当没看见,现在都向后转坐着,再不许提这事儿了!” 狂风忽作,一阵急雨似乎要把亭子的顶穿透了,身后雷电交加,但余白杭什么都听不到,就像是一个人站在茫茫大雪之间,但很久很久之后,从她的心口传来绵长而低沉的一句:“谢谢你。” 雨很快就退散了,距离红枫谷不远了,梁文衍本计算着应该能在晚饭前到村庄的,但刚刚一阵急雨让路上变得泥泞了不少,天黑着更要难走了。 “男神男神!你说钱家在金银山附近做什么勾当,但昨日我和邱英一路走来没发现哪里不对,甚至有白铁矿的地方,我还登上山去看了看,根本都是几十年前开采的痕迹,一点儿人气儿没有,吓死个人。我们今天一路走来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几乎把金银山脉北岭都走过了。而前段日子男神你的人也一直在金银山的南岭,咱们这么多人都没找到,钱家在做的这个什么勾当,到底能藏哪儿呢?难不成还能立地成精,在山中修炼造成了污染?” 虽然天色已晚,邱英还是向她抛去一个白眼,最近这是又看了什么狐仙话本啊?修炼成精是冒烟了所以把河流污染了吗?而且谁家修仙冒黑烟啊? 梁文衍没看到,继续回答余兄弟的问题,“所以我想明天去红枫谷,从那里上山勘察。” “这秋树都枯了,又不是夏天层层密林掩盖...” “余兄弟你说什么?” “嗯?”余白杭使劲摇摇头,“没说什么呀,我可以把我的望远镜借你,最清晰的那个,百米如咫尺。” 邱英赶紧骑着惊风赶到前面来了,正好卡在梁师兄和她中间,“余白杭你可真双标,我跟你借了多少次都不借我,现在上赶着借人家。” 小路上黑,邱英是循着声音找余白杭的,余白杭却看得清,稳稳地推了邱英胸口一把,邱英身子一向后,差点躺在马上。 “对呀,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而且人家是谁呀?不是你忽悠我来,说这里有重大案件要侦破吗?结果我都还没用上我的装备呢,我这里有最好玩最先进的探案工具,统统来自海淘商城。海淘商城,网聚天下好物,而且我们最近支持国货,欢迎大家多多来捧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广告?” 余白杭人生的最大动力就是赚钱啊,“跟你说话了吗?我跟我梁男神说呢。” 梁文衍尴尬笑笑,“你们海淘商城都卖什么商品,我想我应该都知道了。”看他们两个吵了一整天也不嫌累,最后还是得梁文衍来解围,“我知道你们俩都很想把金银山之谜破解了,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俩了。” 邱英都困了,慵懒的声音瞬间被深秋的风吹散了,“谢罗巡抚吧,他看我的粮食和秋税都收完了,以为我闲着没事儿干,硬打发来的。至于我右手边的这个皮猴子,你就当买一送一的赠品,她不添乱就万幸了,还指望她破案?” “你们看那边!有红色的东西!”余白杭急着向男神邀功,“我就说今夜月朗如圆盘,一颗星没有,绝对是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邱英这个老花眼啊,“哪里有红色的东西啊?” “那么显眼看不见吗?你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吗?” “余白杭你有脑子没有,路上这么黑,你手在哪儿啊?” 章节目录 第363章 两次潮汐 “我都看见你了,你这是七十岁的眼睛吗?哎你耍流氓你!” 梁文衍都听到了些什么啊...... “哦...”老花眼又看到了,“那不是黄色吗?” “红色,那么明显就是红色。” “那就是黄色的,你说的不就山坡上的那个吗?” “那是火把!”梁文衍都看见了,天这么黑还能有什么看得如此清明的,还红色黄色争个没完,唉,真是不知道该不该带他俩来。 这就尴尬了,余白杭低头理理缰绳,“太远了,我这也是太激动了。” “有火把的地方就有人,余白杭你眼睛好,快看看火把的具体位置。” 邱英就爱说风就是雨,余白杭急了,“我这是肉眼,又不是天眼,要不我怎么连火把都没看出来?等我拿一下我的望远镜。” 结果余白杭调焦距的那么一瞬间,火把就灭了,“没有了?那怎么办啊,这我怎么能知道多远啊?” “别动!”邱英小心接过她调的望远镜,“你确定你调的倍数就是恰好看得见火把位置的吗?” “差...不多吧?”余白杭犹豫的工夫,左上方的山坡又有火把亮起的,比上一个近了很多,余白杭迅速夺过望远镜要仔细看,邱英大喊,“这次只许调节左眼的镜筒,右眼的不要动!” “嘘——”余白杭是在山下向上仰视,所以很多看不清的地方,只能看到人的肩膀和头在移动,“好像是上面有扇门,然后里面的人出来,外面的人进去,火把是里面拿出来的,所以说...外面守着的人都不拿火把是吗?” 梁文衍也靠近些问,“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裳,看起来就像是钱家的家丁下人,还是武卫装甲?手里持有兵器没有?” “我,没看太清啊,反正头上没有钢盔铁甲之类的,手持兵器?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头和肩,反正不会是枪或是戟,我估计我在一瞬之间空手能撂倒四个。不过他们好神秘啊...我更感兴趣了。” “拿来。”邱英把她的望远镜拿过来,他拿着这个有用呢,“小点声说话,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打仗之前都要先筹谋拿捏,至少有了七八分的准头才敢出兵,这个案件背后是钱家,你面对的不可能是一个两个人,所以万事不能冲动,三思而后行。” 前面星星点点的灯火人家就是红枫谷了,邱英扶着她的手下马,“你和梁师兄一路饿坏了吧,你们先去吃晚饭,我先去找个纸笔,写点东西。” 钱塘,水运仪象台。 “测出来了,百年罕见的两次潮汐逆流,第一次是十月十六,从东北方向,也就是朝鲜和倭寇海域。” 章子沅也想亲眼来看看仪象台的算筹指向,“十五前后潮汐变化是正常的,但怎么会出现两次逆流呢,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郭主簿允许章少爷上来,“我们这个仪器多年未修葺了,这块踏板松动了,小心点儿。你看这里,我也不相信,这潮汐逆流导致大渔收年已经是几十年一见的奇观了,但四日之内两次逆流,还是前所未见,算筹指向的就是正南方向,你看看,十月十九的亥时到十月二十的寅时,从正南方向也就是福建和琉球,又会反向翻卷来潮汐。” 章子沅对海洋没什么了解,但地图上的海域海岛和之间距离他清清楚楚,方才郭主簿这样一解释,他清晰了不少。 “可是,东北和正南,应该算是互相抵触的两股势力啊,这两次潮汐逆流会不会在浙东海域汇合,最终受害的还是咱们浙东呢?” “不不不,海上的涡旋不是只有直来直去的顺流和逆流,不是和江河一样从高往低的,我画一幅图章少爷就懂了。” 郭主簿这徒手画地图,比章子沅还熟练细致,今天来钱塘一趟还真是受益匪浅,如果能向上面申请来水运仪象台研究就太好了。 “朝鲜倭寇距大政更远,而且南方比北方更暖,所以第二次潮汐逆流会比第一次剧烈很多,但我看了浙东全图,途径的岛屿几乎没什么人住。我们说的台风问题,我看八成不是台风,只是分散一些的海上风旋,沿海渔民都有很多应对风旋的经验的。所以这场潮汐逆流终究还是利大于弊,我现在就修书给梁大人,还有罗巡抚,一定让浙东渔民多加防范。” 诸暨,红枫谷 “给邱英留两碗粥,和几张梅干菜饼,男神我吃饱了,我进屋看看邱英忙什么呢!” 这余兄弟刚才吃饭都不一边说话一边挑食了,一直低头看着碗里的,梁文衍像看女儿一样的发愁,但还是笑着让她“去吧去吧,刚下了雨,路上湿滑,自己小心点儿。” 秋风吹到江村,正黄昏,寂寞梧桐夜雨不开门。 余白杭一手端着热滚滚的粥碗,一手拿着梅干菜饼,一时还腾不出手开门了。茅草的屋顶还坠了个刚刚雨过的大水珠下来,恰好滴在余白杭的后脖子上,这酸爽——侧头向茅屋的窗纸探探,昏暗的烛光,书生独坐窗前,他在屋里写什么东西呢? 吱哟——门开了,没等邱英讶异她怎么在这里,余白杭已经笑脸盈盈递上粥饼了,“还温乎呢,饿坏了吧?” 虽然农家的烛光很暗,但邱英还是看到她的后衣领湿了一小片,她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一直在门口等他呢?紧接着伸手就拉着她上前跨一步“先进屋再说。” “刚才一进村子我就借了农家的屋子,还向你借了尺子,然后就一直闷头不出来,你今天怎么没吵吵闹闹的问我在里屋做什么呢?” 邱英低头写字画图,那一定是需要很认真细致才能做的工作,余白杭倒怕自己再扰他分心,要么就是再惹祸给他添麻烦。此刻倒难得的羞涩了,“你说要写点东西,那肯定是对的,有用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自己闷在屋里运筹帷幄呢,我进去闹你肯定要耽误事儿。” 看她垂头丧气的跟个经常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邱英突然拉起她的手,“走,进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364章 运筹帷幄 根据望远镜的两个焦距推算出两次出现的火把位置,再根据马走一天的速度和从看到火把的地点赶到红枫谷的时间和距离,推算了两个火把的大概水平位置。 “但垂直位置算不出来,本来我仰头看山上的时候大概记住了,但火把一灭,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看起来位置很高,会不会在山顶?” 余白杭不觉得是山顶,“感觉和山顶还有段距离,金银山虽然起起伏伏,但是总体不算太高,小半天就爬上去了。我倒觉得...” 余白杭突然好像身子发冷,“不能不能,这太可怕了。” “你想到什么了?” “我...”余白杭搬着椅子离他近些,“我只是个大胆的猜测啊,纯属瞎猜,你说金银山北段南段绵延这么长,山脚下村落那么多,上山砍柴的樵夫每天能有多少?怎么会没一个人知道山上发生什么了呢。所以我猜测,在金银山的里面,也许有一个巨大的矿藏,全封闭的,里面有很多人,很多钱家的人。他们在里面计划些什么,冶铁用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会不会密谋造反?” 邱英赶紧把她嘴先捂上了,“前院都陆陆续续吃完晚饭出来了,虽然村民好心留我们吃住,但咱们不能让这些村民惹祸上身啊。所以你这张嘴啊,这段日子可得注意了。”但余白杭的猜想虽然大胆,却也不是钱家这个神秘家族做不出的,“你说的我也有点后背发凉了,那岂不是要把山都挖空了吗?” “先不想这些了,所以你画的这个图,是想让我们白天按照这个位置去找吗?山上有人就行,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入口在哪里。” “怎么会那么理想呢?”邱英画的是缩略图,真实距离要比图上多上几千倍,“就算我们只去更近的火把处,骑马到那里都需要大半天,卯时天还未亮就开始赶路,一路快马加鞭也要午后申时赶到,再上山,又要天黑了。可一入夜,你看到他们一直有守卫换班,咱们就不能点起火把了。” 余白杭还以为这次行动是有上面的默许,是有官府的支持呢,“你们都是官,钱家应该是做贼心虚,咱们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抓人,把他们那个黑作坊抄没了呢?” 邱英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先别那么激动,“梁师兄是官,我一杭州知府出现在这里,只是来助攻的配角而已。而且你也说了,钱家富可敌国,这座山什么破绽都没有,只有排出的污水和黑烟,如果他们真的有谋逆之心,那打出官府的旗号,就不光是打草惊蛇,而容易让蛇反把咱们缠住了。” 往暖炉边儿上凑了凑,这小茅屋冷得余白杭想缩成一团了,还招着小手让邱英也过来,“你说的也对,但我还是挺担心的,我们对山上的一切都不了解,这里也出了杭州城很远,不是我的地盘儿了,我还没拿雁翎刀,我有点怂啊...” “哎喂喂,在本官面前就给点面子,别一口一个杭州城是你的地盘了好吗?还有你什么时候怕过呀?我石破剑借你,反正你说我功夫差我也承认,石破剑你拿着比较好。我想好了,明天只有我们俩上山,六个衙役在山脚和山坡接应,梁师兄不会功夫,他留在红枫谷。” 梁师兄应该留在这里的,他是整场行动的总指挥,就应该留在后方的,邱英说的也对,明天她和邱英上山,大可以全听他的。 但余白杭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样的经历好像发生好几次了,怎么一到晚上,她就特别听邱英的话,一到晚上,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女孩子。 邱英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走神儿了?还有我要提醒你,明晚进山探查,你最好最好不要自报你是聚义堂余白杭。本来这事儿就轮不到咱俩管,你的作用是个能打的友情外援。而且要是别人就罢了,对方是钱家,在没查清真相之前,别先把人得罪光了,保护你,也是保护聚义堂。” 幽黄的烛光下,他侧脸的轮廓有如晨雾缭绕着的巍峨青山,他的口中在说什么,余白杭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他的声线起伏就如春潮碧水,融融漾漾,荡起春波。 “嗯嗯,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身手适合在前线打打杀杀,你这脑子适合在军帐中坐着,决胜千里之外。” 她还够自信的,邱英笑得不行,“你想的还挺美,你以为当士兵杀敌就不用脑子吗?你看哪个当将军的只凭一身蛮力的。我现在去把我的计划跟梁师兄商量一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梁文衍不是很同意邱英的计划,“不行,太危险了,你们只是来帮忙的,我怎么能让你们以身犯险呢?我手下不缺人,明天白天我们一起去,既然山上那么危险,即使我不上山,也必须派够足够的人手去协助和接应你们俩。我知道余兄弟武功很高,但在完全不清楚情况之前,我不能让你们涉险。” 邱英和梁文衍还有几位经验丰富的衙役探讨了很久明日的战略,回到西屋,她已经四仰八叉倒头在床上睡过去了。本来这户农庄给余白杭安排的不是这间,但她可能太累了,一路颠簸,还跟自己吵了一整天的架。 邱英打了个哈欠,放下纸笔,亲自给她脱了鞋,把枕头拖过来,轻轻把她的头摆正了,细细盖上棉被。他自己,则轻轻吹了烛火,轻手轻脚走出西屋,去跟衙役们挤一挤了。 卯时,晨起。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这才过了一夜,门页都结霜了。余白杭费了好大力气把门推开,天还远远没大亮呢,正要回去睡个回笼觉,已经在院子里给马喂食的邱英就把她叫住了。 “还要回去睡啊小懒猪?” “谁?”余白杭忿忿回头,邱英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都能说起床就起床,简直是魔鬼啊! 章节目录 第365章 一瞬之间 起床的时候没披外氅,冻得余白杭走三步就一哆嗦,但也不好意思跟他提自己还想回被窝睡一觉的事儿,这惊风看起来好像...起床气有点重啊。 “你看看惊风,冻成什么样了?这可是御赐的蒙古马,你把惊风冻坏了可怎么办啊?人家在京中身娇肉贵的,怎么到你手里,一会儿它在青楼门口,一会儿又在农家院的草棚,你还不让人多暖和一会儿,这么大早给人家弄醒了。过来惊风,让你二舅抱抱,暖和暖和。” 邱英一眼就看透了,“是你自己想回去睡懒觉吧?还二舅?不知道你从哪边儿论的。我习惯起早了,在江西读书的时候日复一日都是如此,当了知府之后就更需勤政了...” “啊——”他吧啦吧啦说什么呢,都被余白杭这个穿透力极强的哈欠掩盖了,“早起毁一天哪......”反正今天且需要耗体力呢,梁师兄也没起,邱英再惯着她一次吧,“再给你一个时辰,辰时二刻,我们准时吃早饭。” 鸡鸣时分下了一场雨,今天一整天都是阴天,满山谷的红枫都垂下头来,一路上马蹄达达,更显幽深宁静。那对冤家也不吵了,余白杭反倒安安静静背熟手中的地图,时而还问邱英几句,勤学好问了不少。 一路湿滑,跑马也快不到哪去,到达邱英测算的地点,已经是临近黄昏了。按照梁文衍和邱英此前的排兵布阵,余白杭和邱英带两个衙役去寻山门,另四个衙役在山坡沿路等待接应。 “余兄弟。”梁文衍看余白杭已经磨刀霍霍的,他还有点担心。 “男神有什么嘱托?”乐颠颠儿的那个样子,老余你还真是缺心少肺。 “就是想让你下手别太重了,案子毫无头绪,别先闹了人命出来。还有就是,你和含章务必以保全自己为先,如果里面很难缠,你们不得恋战,我在山脚等上两个时辰,如果你们没下山,那我们就上去。” 余白杭还想去深入探探山中的天地呢,造反这么大的事人如果被自己抓到了,那可要大杀四方呢。但既然梁男神都说了,步子也不要迈得太大了,余白杭尽量手下留情吧。 “好吧,我听男神的,老邱,我们上吧!” 山下看不到山上,山上也看不清山下,所以邱英提着灯上山,山上的守卫还以为是山脚人家生炊起灶的光,直到越来越近,灯火忽地熄灭,内围的两个守卫应声倒地。 邱英和余白杭是提着一盏灯的,但走在前面的两个衙役没有,所以衙役先约莫确定了山门的位置,邱英对余白杭说,“只给你一眨眼的时间,然后我就熄灭灯烛,你能记住他们的位置吗?” 而那一眨眼又转瞬熄灭的烛光,余白杭一跃跳到山门正前,瞬间便用银线针刺入内围两个守卫的脖颈,衙役马上就把两个倒下的守卫拖走了。余白杭向左一搂,劫持住外围守卫,“开门,带我们去里面。” 对面的外围守卫也被邱大人反扣住双手,嘴里塞了布,说不出话来。这是哪里来的歹人啊,被余白杭劫住的这守卫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想保全小命的,但这大门他从外面打不开,须得有人从里面出来才行。 “哦,两个时辰一换班,那你换了班要去哪里呢?” “就去,就去一号大熔炉西边吃晚饭,然后睡上一个多时辰,再出来换班。” “下一班什么时候换?” “快了,两刻钟左右,就有人来换了。”不知道另两个守卫怎么突然倒在地上,是不是死了,被余白杭劫持的那个也开始哭兮兮了,“大侠饶命啊,我只是菱花村的普通村民而已,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儿,只是春天的时候有人来村里招工,待遇极好,后来才知道是来山上看大门,但每个月有两个银锭子,我真没干什么坏事儿,都是里边儿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余白杭吹了个口哨,邱英便把自己手里的守卫捂住口鼻晕倒了,脱下守卫的衣服自己换上,让衙役押着三个晕倒的守卫下山交给梁大人。还又脱下来一套衣服给余白杭穿上。 刚才答话的守卫见他们几个在黑夜中还配合如此默契,已经目瞪口呆了,余白杭知道他想说什么,“别问我们是什么人,只管带我们进去,你是想像头两个一样挨我的银针,还是想立个功,拿赏金,给你家人长个脸然后风风光光回菱花村呢?” 还能立功拿赏金,这二位莫不是? “你们到底是...不问了不问了,我只求别惹祸上身就好了,反正里面不是在干什么好勾当。但是...”守卫的声音颤颤巍巍,“刚才那三个,是死了还是?” 梁文衍都嘱咐了,余白杭当然不能不听,只是银线针上涂了天麻散,麻晕过去了而已,但是余白杭没有亲手拔针,估计他们得麻个一阵子了。 “这个,看你的配合程度了,目前还没死,但如果你不听话,我也能翻手为云覆手雨,生死在我一念间。” 杭州,聚义堂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金靴杯的缘故,武林商城的账目怎么这么多啊?光是看武林商城和海淘商城的账目,就要花费曾落棋一整天的时间,就这还是把聚盛合的账都交给江先生全权负责之后呢。 “大师兄的信来了没有?每月都是初十,今天都十五了,怎么还没有到呢!” 曾师姐的内力不比大当家差,在中庭大吼了一声,四周小兄弟全吓散了,“曾师姐,我这就再去催。” 刚进门的小五子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往外跑,只有他一个人兴致冲冲地往里进,“曾师姐!李师兄来了!” “李师兄,哪个李师兄?” 李云卿在大门前下马,整顿停当,款款踏进聚义堂的正院,“落棋师妹。” “云卿师兄!”虽然李云卿是富春堂口的堂主,每年过年的时候回回清河坊一次,但曾落棋总是和云卿师兄错过,都怪小五子不好好说,她好提前做准备啊。 章节目录 第366章 云卿师兄 “云卿师兄从富春跑马来的吗?累坏了吧,快进正堂坐。” “还好,大半天就到了,只是一路上风大,大当家不在吗,我刚才在墙外就听到你‘指点江山’了。” “二师兄出去浪了,也怪我平时懒散惯了,现在连看账都晕晕乎乎的,我每天都在盼着二师兄回来,我好继续懒散。这些人都不听我使唤了,快给云卿师兄倒上壶热茶呀!” 师妹还是那么泼辣,只是从古灵精怪变得温柔细致了不少,但话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多,“云卿师兄,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是富春堂口出什么事了吗?” 上次余白杭拜托云卿师兄查竹啸帮的事情,李云卿却是越查越迷糊,“竹啸帮内部几股势力一直不合,甚至几乎每隔一两月就会发生舵主易位,夺妻杀子赶尽杀绝的事情。白虎帮原也只是开开地下赌场,赚点黑钱,聚义堂现在的生意逐渐转向正轨,金风楼虽然手段狠辣,但终究只是劫财,可竹啸帮这已然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强弱吞并的状态了。” 曾落棋还想起来一件事儿,“那上次的傲来山打砸抢是怎么回事儿,都惊动浙江巡抚了,邱大人都亲自去看了,听说山脚下的村户烧毁了好几家,整整一天都没熄灭呢。” “这个我知道,在傲来山大肆兼并土地的两个地主不是突然出现的,他们是竹啸帮的人,听说一个是现任的二当家,一个是那时刚去世的大当家的儿子。分别抢人、站队,归拢佃户和收买富春县令,他们在无休无止的恶性竞争,但竹啸帮却没有因为二人的内斗而损耗,反而势力越来越大。”李云卿无奈摇头,“如果不是近两个月消停了不少,以夏天那样的态势发展下去,他们绝对对占领更多山头,也许会成为钱塘以南第一大帮派。” “这么严重?”聚义堂虽然人多势众,但是掌门一心向善,现在是正经商户,但竹啸帮这个发展态势,可是城市治理的毒瘤啊,曾落棋考虑要不要写个小报告给罗巡抚了。 “对了师妹,我刚才听到你在中庭大喊,是不是还没有收到大师兄的信?” “可不是嘛,急死我了!”二师兄临走前就让自己一定要盯紧这件事,结果曾落棋连这个都办不好,听闻福建的战火滔天,聚义堂愿意用万金去换大师兄的平安家书啊。 “你别着急,福建的战事消息除了京中,是一路封锁的,杭州城内如果没有上级通知是不能外泄的,但我零零散散听说了一些。目前和荷兰的战争已经不在福建了,荷兰人被赶出福建了,但他们早已转移更多的人登上了琉球岛。” 这流氓思维给曾落棋气的,“那也不行啊,琉球也是我们大政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我就奇了怪了,荷兰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他们今天拿我一分明天占我一厘的什么意思啊,怎么着,我吃不上肉,就可以上别人碗里夹一块吗,那人家不得揍我啊?” 战争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一方先耍流氓,所以为了避免“秀才遇见兵”,我们就必须把自己先武装好,像余白杭说的那样,“他如果讲道理,咱们就跟他讲道理,但他如果不讲道理,咱们就用拳头逼他跟咱讲道理。” “荷兰人先占岛,他们依山建战壕,占了天时地利,但小国姓爷的武力更强,我们在人和武器数目上都占优势。目前可能是我们刚刚上岛,地形不熟悉,大师兄也一时没法传信过来,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的人会所向披靡,把荷兰人尽数赶出大政国土。” 曾落棋拍案而起,强烈同意,“对!我们的地盘,寸土都不能让!” 金银山下 梁文衍昨日派回杭州去的人终于找到大人了,“大人可让小的好找,我从昨夜得到消息就连夜赶到红枫谷,可晌午赶到红枫谷才知道你们又回来了,可把小人的马累坏了。” 梁文衍接过从杭州送来的信,种种迹象表明,今年竟然会是一个大渔收年,那浙东渔民可有救了。 “大人,郭主簿他们还测算出了时间,潮汐逆流约发生在十月十六的亥时到十七的丑时,这只是可能会发生的时间段,并不是说会持续三个时辰,第一次的潮汐逆流和风旋在东海上会很大,但浙东海域不会受太大影响,一般会持续一刻钟多一些。” 一刻钟多一些,但浙东渔村的贫穷破败,梁文衍也是亲眼见过的,如果天灾突降,就是一瞬间的风旋也有可能造成崩毁性的灾难。 “太急了,今夜就是十五,一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通知浙东所有县镇。” “这个大人请放心,昨日已经告知罗巡抚了,罗巡抚已经在部署准备了,还考虑了市民可能会聚集到海边捕鱼发生危险,有意向张贴告示违者罚款呢。” 罗安臣整日坐堂就是有精力和人力去统筹兼顾,他现在抢功甚至抢到梁文衍头上来了,那既然罗安臣管了,梁文衍倒是可以专心处理钱家的事情了。 “一味压制肯定是不行,饿肚子那么久,这下天上掉了馅饼,你还非不让吃,谁也不愿意啊。我看十七日那天巡抚衙门门口不得闹起来,除非这时候如果出来一个冤大头愿意赔本赚吆喝。” 底下的衙役听不懂梁大人什么意思,但看到山上的火把又亮起了,忙叫大人来看。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他们两个可一定要顾着自己的安全啊,别光一腔热血啊。” 山上 余白杭和邱英顺利进来了,交接的时候里面人问怎么四个人少了一个,邱英就说那个撒尿去了没回来,天儿怪冷的,他们三个就先进去了。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啊—— 邱英走在最后,一进来差点无处下脚,入口很暗很窄,走了一段小路,满眼的金黄色就扑面而来。不会真如余白杭所说,钱家把山都挖空了吧?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山中炼狱 炼狱主要突出“炼”,这里也太热了吧?难怪刚才那个怂怂的守卫说里面暖和,这里面伴着打铁的铮铮鸣响,都穿的是浸透汗水的布衫啊。 “小心脚下。” 这地上暗渠流淌的金黄色的是什么?不会是烧熔了的铁水吧?虽然这么窄人掉不下去,但是一只脚掉下去了也得瞬间残废吧?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里的人,怎么都不说话呢? 忽然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邱英先捂住她的耳朵,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刺响,这下邱英自己有点听不见了。 “别紧张,每隔两刻钟就会自动擂鼓,提示刀剑淬炼的时候够了,刺响是冷水浇到通红的刀身的声音。” 哦,原来不是不说话,是这里太吵了,耳鸣成了习惯,说话就要喊,所以能省一句是一句。余白杭看着已经走了很远了,擒贼擒王,不能在这里耗太长时间。 “你们所有的人都住在这里吗?那带我去见这里的头儿。” 这里的头儿就是钱家的老管家,姓滕,目前掌管金银山脉四口大熔炉,两口铸剑池,一口青铜铸鼎,以及近六百个铁匠杂工等。这个守卫哪里有机会和头儿见上面,他只知道这个时间头儿会在青铜铸鼎前面,点数兵器件数,封箱送出,可是去铸鼎的路上关卡重重,他进不去的。 进不去?那就不进,引他出来就好了。余白杭把身上的破风匕首和信号弹交给邱英,“刚才走过的路你都记住了吗?” “我都记住了。” “幸亏有你,这里弯来绕去的绕死我了,我都怕自己走不出去。你在这铸鼎附近走一圈,看有多少人,一会儿铸剑池又会响,我们赶在它响之前要把一切都准备好。” 邱英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在石头上削什么东西下来呢?余白杭挥挥手让邱英赶紧走,自己却靠着石缝,用随身带的硫磺和地上的铁屑捣弄出个土炮仗。这土炮仗余白杭八岁的时候就会自己弄了,用细绳子拴起来,在地上蜿蜒曲折围了一大圈。 “五,四,三,二,一,爆炸了!铸剑池爆炸了!” 土炮仗扔到金黄色热滚滚的铁水里,瞬间炸起最矮三尺的金花,伴随铸剑池轰隆一声巨响,从青铜铸鼎赶来的一拨拨守卫都向外跑,只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守卫捂着耳朵跑回来,身后是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铁花炸响的声音。 余白杭连受了惊的哭腔都装得极像,“别管我别管我,我去告诉头儿,通知他赶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好,你快去!听我指挥,你们这些,往西去铸剑池看看,你们这些,去开闸,赶紧把今天的铁水废料都排出去啊!” 开闸?邱英向那人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应该是南面,排到青浦江的污水就是从这里排出去的?但没机会仔细看,被一双手拉走了,“看什么呢,快走!” 青铜铸鼎的大门被外面的嘈杂打开了,只要进了这扇大门,一切都好说了。余白杭以为这里会有多少人呢,原来都是搬运的苦力,还不如外面手持兵器的守卫战斗力强呢,邱英引着门内的人去看“事发地点”,滕管家也闻声向大门走了几步,让余白杭正好在人群中认出。 余白杭趁机关上大门,在梅花索上套上四只燕尾镖,全力一甩,燕尾镖深深刺进石缝,耳下两只,腰间两只,十字梅花扣紧紧绑在胸前,滕管家瞬间动弹不得。 “我劝你别挣扎,这梅花索越挣扎越紧,要是你把自己折腾死了,那可就不怨我了。” 余白杭跃上梅花索,溜着绳索直下滑过来,滕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年轻小将刚才还在九尺之外,转瞬便在绳索上稳稳蹲下,双目直视自己,躲避不得。 “说吧,嘉兴钱家的前管家,也是钱金羽最信任的人,挖空了金银山,铸剑锻刀,这是要造反谋大逆啊?” “不敢!这话可绝不敢乱说!” 余白杭从腰间抽出银钩短刀,用雪白的刀刃照照自己帅气的刘海,“所以你是知道内情的了,那跟我走一趟吧,浙江布政使梁文衍大人请你去喝个茶。你可以选择让我把你打一顿如果被押送去,还是你自己走着去,反正...在我手里,没有人逃得掉。” 梁文衍是个最和善的好官,反正有钱家做后盾,滕管家若坚持什么都不知道,梁大人总不至于把自己打个皮开肉绽吧?何况罗巡抚也不会同意,不论是杭州城还是浙东各地,各处都有钱家的人,滕管家忍一时胯下之辱,日后定会有人为他报仇。 “这就对了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就让他们都停工吧。” “停工?”怎么可能停工,金银山几口熔炉日夜不休都还嫌慢,这一停工,钱老爷还说不定要发多大的火,“停工绝对不行,你要罚款去找钱老爷,你找不到我头上,工肯定不能停。” 余白杭怎么想不通这是什么想法呢? “罚款?你想的美!你们这是谋大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你们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还在为了钱家卖命呢,都什么时候了还犯糊涂。工肯定不能停是吧,那我把你命先停了,我就想看看这工能不能停。” “都停工!全部都停工!”梁文衍虽然仁慈,但手下的人没轻没重,滕管家这把老骨头也不想这么断送了,“我跟你去见梁大人,我一定知无不言。” 余白杭亲手押了滕管家出去,邱英却因为偷偷去检查闸口而被他们的人抓起来了。这大熔炉里这么多壮汉,邱英又不能亮出身份,只能等余白杭出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瘦弱书生,媳妇儿你快来呀! 唉,余白杭就说邱英功夫差到几乎不会,他自己还不信,还不是要余白杭来救。 “你抓的这位你可惹不起,说不定他日见到,你还得给他下跪呢,快把我男朋友放了!”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利益勾连 呸呸呸,这口误也太... “你什么都没听到,快把我朋友放了!” 余白杭只许滕管家一个人跟自己走,出了山门不远后,还让邱英放了三发信号弹,“通知罗大人,猎物入网,子时登岛。” 然后还满心抱歉地拍了拍滕管家的肩膀,“你也是被人利用了,你在金银山里待太久了,还不知道这事儿闹得多大吧?钱家蓄意谋反已经触怒了京中,罗巡抚非但保护不了你们,他还震怒非常,甚至要亲自率人登陆金沙岛,活捉钱金羽,然后抄没嘉兴钱氏宗祠呢!” 滕管家愣在原地,全身颤抖着使劲摇头,“钱家没有蓄意谋反,我们做的这是好事儿,我们打铁铸剑,那是保家卫国呀!” 终于吐出来点东西了,不然面对这个老油条,撬他嘴巴这个费劲啊,“你是说钱家是冤枉的?但我没看出来啊。” “钱家当然是冤枉的,钱老爷一颗红心山河可鉴,怎么可能是蓄意谋反呢?” 那余白杭倒是很好奇了,钱家到底是想做什么,迫不及待赶快下山交给梁男神去审了! 梁文衍在山下都要急死了,虽然他派去的衙役早早把三个守卫当作证人送下山了,但那两个在山上马上要到两个时辰了。梁文衍不应该让含章和余兄弟来冒险的,他直接把钱金羽抓来审问多好,只不过会打草惊蛇一些,勾心斗角多一些,但好歹不会让这两个弟弟以身涉险,自己怎么这么糊涂了? 刚才那三个字在邱英脑子里恋爱循环,蹭蹭她的肩膀,俯首低声问道,“男朋友?” 办案呢,谈什么恋爱?余白杭反手扯着他耳朵让他离自己远点儿,“滚犊子。” 一同在山下等的衙役看着大人心烦自己也苦闷了,“大人您看,山上有烛火,是邱大人他们回来了。” 烛火越来越近,梁文衍能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太好了,他们回来了就好。” 一个眼神儿好的看的更清楚,“不仅回来了,余小爷还绑了个人呢,余小爷就是有办法。” 不像这些正襟危坐的官员,余白杭可以尽情耍流氓,当然有办法了,这个滕管家经他这么一恐吓,什么都招了。 钱家早在今年二月就开始有这个计划,金银山脉确实被挖空了,昨夜余白杭接连看到的两处火把就是他们,像这样的山门其实有四处,里面有四口大熔炉,两个铸剑池和一口青铜铸鼎。 桃花溪上游炸矿也是他们炸的,青浦江南段被污染的水域就是他们冶铁的废料污染的,黑云也是一样。钱家财大气粗,能把山挖空了再造了一个天地,但是疏而不漏,他们的人只进不出,但废气废料总会被发现。 “哎呦这一桩桩一件件,这个五年,这个四年,这个估计往高了判要十年。滕管家呀,你就是饶了死罪,也得把牢底坐穿了呀。”邱英审案的时候有他的习惯,梁文衍开庭的时候也有他的偏好,“给你几个减刑的机会,第一,写出金银山所有管理人员和雇佣的铁匠,哪些是蓄意谋反,哪些是无辜村民。” “大人,小的说了,钱家不是蓄意谋反。” “本官听见了,但本官问你三四遍既然不是谋反那么为什么要打造兵器,你也不说呀,所以现在只能按照蓄意谋反来推算了。” “我写,我都写下来。” “好,刚才只是第一条,第二,每日金银山都有大量兵器需要运出去,既不走金银山下的官道,那是从什么渠道运出去的?提示一下,你剩的机会可不多了啊,多交代多减刑,对了,你应该不会这个年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吧?” “不不不,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我交代,我不负责运送,只是每日戌时中,敲响青铜铸鼎十二声,然后把装有兵器的箱子从暗道运送下去就行了。” “鸣鼎?暗道?运到哪儿去?” “具体的我真不知道,反正是北边,我只从暗道走通过一次,在暗道里完全找不到哪是哪,但好像连接的是水路,我不知道是出海了还是...” “是珍珠浦!”邱英迅速又拿了一张纸画了浙东地图,拿过去给梁师兄看,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而出了金银山脉,正北方就是北宁县。 “如果金银山挖了条长长的斜着的暗道,那么直接出口就是乌云渡珍珠浦。再加上钱白两家今年年初定下的婚约,白家的珍珠年年都往京中送,但今年终于被选上做朝珠了,能说这其中没有关联?” 这位小爷就是刚刚说的那个,日后见了可能还要跪的贵人吗?语出咄咄逼人,句句直戳痛点,仅仅是提出猜想而已,却被说的好像条条都是铁证。 “我知道,我知道白老爷送女儿嫁入钱家的时候,送了好多人给钱家,可是三少夫人身边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伺候,所以这些人不是在蛇岛就是还在珍珠浦。” 等一下,蛇岛又是?余白杭瞬间把双脚抬离地面,‘咻’地一声把梁文衍和邱英都吓到了,“没怎么,我就是有点怕蛇,你们继续。哎呀!” “余兄弟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把梁文衍的笔都吓抖了,余白杭尴尬笑笑,又猛地站起走向邱英,“你还记不记得在珍珠浦的时候,明明那里有那么多珠农,可都不能帮忙装箱,他们说他们还有其他货要搬。可那天我们俩明明就是最大的金主了,怎么又出现了更重要的货物呢?最关键的是,没有人说要去哪里搬货,倒好像是时间到了,大家不约而同就去搬货了一样。”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搬货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金银山超级铁矿的暗道通向北边...”邱英突然想到了什么,“而且罗巡抚曾经说过,白鑫怀违规圈地,但是他归还的地并不是违规圈占的,而是舍出西岸更好的一片水域出来,也就是说珍珠浦地下是有一片暗道的,他怕把水田归还给农民,暗道被他们发现甚至堵死,短时间内又不可能改道,所以...” “这对亲家还真是沆瀣一气呀!”梁文衍都听不下去了,“钱家到底在山上秣马厉兵的做什么!还说不是要造反,不然这一系列准备是在过家家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钱家打的这些兵器最终送往哪里去,做何用途?” 章节目录 第369章 交换条件 作何用途,滕管家是真的不知道,那他怎么还口口声声说钱家私铸兵器是“保家卫国”呢?不过经梁文衍这么一吓,滕管家却供出了更大的秘密。 “在浙东海上有两个岛,鹤岛和蛇岛,分别位于金沙岛的东北和东南,蛇岛遍地宝藏,风景怡人,我家老爷是打算最小的女儿成婚之时把蛇岛送给她做嫁妆的。” “够了!以下呈堂证供里不许再提到‘蛇’!”邱英都没发现,余白杭的脚这是都搭到哪里去了,“放下,放下,这虽然不是公堂,你也别太随意了。” 余白杭听到“蛇”浑身都打颤,“我不行我不行,那你们审吧,我出去待会儿。” 余白杭从来没这么怂过,除了她三岁的时候被一条赤链蛇咬过一次,哭唧唧了一个月,全家都得让着她哄着她。上次李寄秋徒手抓蛇给余白杭吓得魂都要出窍了,在南屏学堂门口跟墨竹确认了好半天,确定了小青蛇已经扔回山里了,他才敢进去。 滕管家回头看刚才那位勇猛的小将缩着身子跑出去,“额...蛇岛没有蛇,只是整岛的形状像是盘蛇状,不过蛇岛不重要。鹤岛山林密布,有丰富的煤铁矿藏,而且...”滕管家低了低头,“钱家的三条海船也停靠在鹤岛。” “什么?”滕管家也许是不想让梁大人听得,但本想着出去陪余白杭的邱英听得清清楚楚,“梁大人,他承认铸造兵器是从鹤岛运送出去的!” 滕管家没有那样说,这位小爷怎么句句都猜在要害呢? “梁大人我没说,我只是说海船停在鹤岛,钱家海船是做生意的。” 邱英举手,梁文衍让邱英先说,“重点是三艘海船,我不清楚钱家是跟什么地方通商,不过假设一艘去往南洋,往返需要一个月,去往暹罗和南迦,往返需要四十五天左右,怎么也用不到第三艘海船啊,难道你们是走海路去和阿拉伯贸易?还是说你们钱家已经和欧罗巴进行了贸易往来?” “欧罗哪儿?是哪里啊?”怎么把滕管家也说懵了,“第三艘船是,是,和倭寇进行贸易的。” “钱家要死啊?我们和倭寇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早在今年四月,大政就下令禁海,禁止同朝鲜国和倭寇贸易,你是不是在山里待太久了呀?” 邱英也助攻师兄,“来之前没喝酒吧,我告诉你啊,你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下来了,都可以作为正式供词来追究责任。既然你咬死不说,那就请去杭州大牢待上几天吧。” 梁文衍在白纸上的最后一笔也写好了,“好吧,既然你不想为自己减刑本官也救不了你了,带回布政使司,再把你全家接到杭州来好好养着,等本官回了杭州,亲自请钱金羽来问就好了。” 根据滕管家提供的地图和路线,十六日刚过巳时,金银山四个山门就全部就包围起来,要不是余兄弟眼尖看到火把,这几个山门还不一定要找多长时间呢。 梁大人的信被送回巡抚衙门,罗安臣正安排人手固守城门,今晚就是第一次潮汐逆流,千万不能让百姓大批涌出。 “可是爹,你光堵也不行啊,天上掉钱你不让捡,这就是违背天律和常理啊,荀子曾经说,天行有常...” 这败家玩意儿还在衙门晃荡,罗安臣看见他就来气,“读了两天书,教育起你老子来了,你看看隔壁那位,书童出身,十八岁都中解元了,你十八岁能干什么?你跟我这儿振振有词的,你想办法来平衡啊,怎么做既不会发生踩踏拥挤事件,还能让大家都吃上鱼。” 爹终于让自己说话了,“那这可是爹您让我说的,可不是我没大没小自作主张啊。我的建议是,由官府出资,指定一家人力物力俱全的商户雇佣,让他们的人集中捕鱼集中运送回城,指点地点集中售卖。而且必须以平价卖出,因为抬价会拉低官府声誉甚至造成商户售卖无序和贪腐现象,而低价则会造成另一种形式的拥挤和踩踏。” 想法倒是很好...“你想的倒美啊,今天晚上就涨潮,你说我这五个时辰内上哪儿找这么大能力的商户啊?而且...官府哪里出来这笔钱啊?” 衙役突然来报,“大人,聚义堂一女子来报,她说她是海宁曾家小姐,大人您一定会见的。” 原来是曾落棋啊,曾落棋是个好孩子啊,其父曾伯诚在济南官声一致看好,年底的考绩应该是稳升从二品,也可以调任京中了。罗安臣对曾伯诚的人品官品有所耳闻,但就是想不通,怎么海宁曾家与陈家的女儿,怎么偏送去聚义堂养着长大。 这沈铎也是的,京中明知道他不是失踪,他不惜命,偏偏创建了聚义堂,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杭州城,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啊? “让她进来吧。” 潮汐逆流这么大的事儿,章子沅当然要第一时间告诉聚义堂,顺便问问韩姑娘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曾落棋看到了商机,聚义堂旗下的田庄都结束了农收工作,空闲出来好多兄弟,曾落棋也没权力让这些兄弟并入海淘商城或是小马外送,正愁让他们干点什么好呢,眼下这不正是个拉拢官府官黑勾结,呸,官商勾结,也不对,使得官府和聚义堂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啊。 曾落棋说了和罗巡抚的儿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计划好了,我们在十月十七的卯时正刻统一进行捞捕,迅速运回北城门进行分拣,到时候杭州城十大城门,八大主街,六十四个坊,三十二街市......” “你们都能安排人手?” “都...能吸引到这里居住的百姓来排队买鱼”,曾落棋摊了摊手,“罗大人您也要理解我们,毕竟我们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地方社团,咳咳,连个注册商户都不是呢。” 这个“注册商户”说的极其重点,曾落棋已经不要钱了,但总得要点交换条件吧,聚义堂现在虽然财大气粗,但还是山寨土豪性质居多,聚义堂虽然是杭州富户排行榜上的常客,但没有进商会,很多政策都不适用,出了杭州城,拳头保护不到的地方很吃亏啊。 章节目录 第370章 还没回来 罗巡抚的师爷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算盘,杭州城三十四万市民,聚义堂如果真的能把这件事做好了,那罗巡抚算是四两拨千斤啊,跟罗巡抚确认了眼神,“好,这件事本官同意了。” 曾落棋还没完呢,聚义堂注册商户对于罗巡抚来说只是张纸和一个印章的事儿,曾落棋当然不会做赔本买卖了,“我还有话要说!” 曾落棋叽叽喳喳给罗巡抚讲解富春、竹啸帮、傲来山、宅斗、夺财、夺妻、换子成龙...这些哪件是真的,哪件是曾落棋这小脑袋发挥出来的? “好了好了,本官听懂了,本官会出兵去勘察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曾落棋真的是很严肃的在说,“大人您还记得今年夏天轰动全城的蓝矾烟花事件吗?我就怀疑是竹啸帮做的,要对全城三十几万人下手,让他们集体中毒,其心可诛啊!” 这曾落棋戏精起来可比余白杭难控制多了,余白杭好歹理智起来是很讲理的,罗安臣就看着曾落棋从公堂东边比划到西边,北边舞蹈到南边。都是土匪流氓出身,一个流氓竟然在本官面前骂另一个流氓,罗安臣的儿子还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这个姐姐真帅气啊! “大人!梁大人的信件从诸暨回来了!” 罗安臣下堂相迎,让曾落棋可以先走了,“知道了我一定会出兵去傲来山查看的,你先回去吧,我这巡抚衙门还有其他事儿呢。” “我还没有说到重点,我这可是利国利民啊...” 曾落棋还恋恋不舍的,但罗巡抚真的要听吐了,“但是注册商户本官马上给你办了,快去准备捕鱼吧。” 就说没有白干活的,罗巡抚终于把这大小姐哄走了,“大人,少爷也跟着跑出去了。” 罗安臣抬眼看了一下,“随便他吧,把信拿来我看看。” 这是给金银山挖空了呀...“把钱金羽叫过来,这是要造反啊,本官要亲自审审他!” 五天后,十月二十日。 钱金羽把一切都供了出来,浙东经历了两次潮汐逆流,沿海渔村虽然经历了风旋侵袭,但气旋主要发生在海上,,财物损失还算可控。聚义堂成功帮助府衙平价卖出了大量海货,只是... “含章和余兄弟怎么还没回来?!” 布政使司,一向平和温顺的梁文衍都要急疯了,梁文衍连着在浙南和浙东跑了半个月没回家,连奶奶生了咳疾都不知道,就等着回到杭州就审钱金羽,结果就差那么半天的时间,审钱金羽还被罗巡抚截了胡。官阶就高出半品,这个罗巡抚可回给自己找轻松的活儿干。 “现在钱金羽已经全部招供了,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找到邱大人和余兄弟,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派出布政使司,杭州府衙和聚义堂所有人都去找,全杭州,不,全浙江给我找!找不到人别回来了!” 要是丢在山里,以邱大人和余小爷的本事,怎么也会想不到传信回来的,但他们赶上的可是十九日那夜的潮汐逆流啊,说句不好听的,是生是死,都不可而知。 但梁文衍难过的像个孩子,他怎么能答应让他们去鹤岛呢,直接把钱金羽抓过来审,一切都能查清楚,都怪当时事情太多了。 经历了十月十六那夜的风暴后,十七那天的海面异常平静,天朗气清,余兄弟说在山头用望远镜看到鹤岛了,含章和余兄弟拍着胸脯保证说能查清三只海船的作用,当时梁文衍脑子一热就让他们去了。承诺三天之内肯定能回来,可现在已经第四天了,最关键的是昨晚的海上风暴...梁文衍真的不敢再想象了。 所以他们俩到底飘去哪里了呢?无人渡舟的海域,远处朦胧的黑烟,上岛时一跳一跳的望潮,鹤岛茂密的丛林,绕岛大半圈都没看到的海船...余白杭如果不上山,就不会和那个老变态打起来,石破剑就不会被那个老变态夺去,邱英就不会被人从背后敲晕,余白杭一分心救他,也被抓到暗牢里去了。 所以在十月十九日的酉时,两个遍体鳞伤的终于醒过来了,暗牢的小窗里还能透进来残余的晚霞,“真美啊。” 余白杭揉揉眼睛,踹了一下脚边的邱英,“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邱英的重点却是自己的衣裳在刚刚打斗的时候被铁片刮破了,“这可是浙江织造特供的绒圈锦和云菱锦,五品以上才有的,一人一件,就算是罗巡抚再要也没有了,幸亏我把这件水貂绒的马甲给你穿了,不然也要刮坏了。” 余白杭真是不可思议啊,“邱含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你的衣服!我们被关起来了,被那个死变态,关起来了!” “你喊什么,我早说让你不要跟他动手,那是宫里的老太监,武功高深莫测的那种,我不是说你功夫比他差,但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兵器也趁手,还先偷袭你,你哪里打得过他。” 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变态,是看守鹤岛群山的头儿,滕管家说的鹤岛更大的秘密,是这里在秘密锻造火器,霰弹、实心弹、开花弹,这可不是闹着玩啊,还说不是蓄谋造反? 这个火器基地比金银山容易进去,邱英越走越感兴趣,连小国姓爷改造的红衣大炮都有好几架,直到把自己绕晕在里面,撞上了那个姓木的公公。 本来邱英转身就走还有可能逃脱,结果余白杭瞬间抽刀跟那个木公公大打出手,抛出燕尾镖破了对方的银针如雨。神仙打架,邱英也帮不上什么忙,一紧张,踩到了什么火线上,自己也摔得不轻。然后就...余白杭星曜带青铜,舍了石破剑还被关进了...这什么鬼地方啊? 余白杭已经起身行动了,不知道刚才从哪里顺了个小锤子,正四处敲呢,“我们是从哪里被关进来的,怎么三面都是石头墙呢?钱家很擅长把山挖空啊。”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权力游戏 “三面都是石墙,所以另一面就是把我们关进来的地方呗,你赶紧找锁在哪里,你溜门撬锁不是很在行吗?看这天色,一会儿就黑了,正好赶上外面那些人吃饭的时间,我已经把这里的地图背下来了,跟着我走,我们一定能在一刻钟内离开这里的。” 余白杭轻声不屑,“谁溜门撬锁很在行啊?你就会说风凉话,你哪次指挥都失败,我不相信你了,现在还双手叉腰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我刚才救你,那些跟下雨一样的银针就把你扎成筛子了。” 那个木公公的银针真的可怕哎,邱英从侧面都看不清楚,那些银针几乎是刚一从老变态的袖口里挥出,就瞬间被余白杭的剑气挡了回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邱英才真的相信余白杭的武功不是吹的,是真的很高深莫测。 “那银针好细啊,好像看不见一样,有没有毒啊?你反应可真快啊,习武很辛苦吧?十年磨一剑吧?” 余白杭不想理他,他自己还在石墙里摸索呢,这一块块大石头实实在在的,怎么连个暗格都没有啊?天色渐渐暗了,余白杭一步一步都得摸索着走了,那从这块外墙试探起吧。 “叮——”余白杭一锤子锤在第四面墙上,“铁的,纯铁,杠杠的。” 余白杭把小锤子一扔,“你看不到这里有晚霞残照吗?这里有可能是山里吗?”又倚着墙根一坐,“那个老太监变态,筑的墙也变态,我们是怎么被塞进来的?还有你也是的,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在金银山我们的战术都还是蜻蜓点水擒贼擒王,撩完了就跑,你在这里还偏偏要逞能要找证据,你找了证据记住地形有什么用啊?” 邱英最看不得她生气了,再说一开始看到山上冒黑烟,也是余白杭非要上山来的呀,所以邱英想着,上都上来了,怎么也得有点结果吧。 “别生气了,谁说没有用,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浙东海域海获无收是什么原因了,也知道鹤岛在搞什么鬼了。就是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个太监,既然是太监,那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的,怎么会在钱金羽手下做事呢,是帮助钱金羽谋反的吗......” “咚咚咚——”余白杭不信了,这块铁板一定是后焊在三面墙上的,把铁板砸开,不就是下山的路了吗? 可这声音太大了,邱英还对刚才那个老变态心有余悸呢,再把他招过来怎么办?“你真要硬生生砸开啊?能看见吗?这里没有蜡烛吗,那个老变态是想硬生生把我们憋死在这里吧?”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多话,有那工夫跟我念紧箍咒,还不如把力气用在帮我把墙砸开。” 邱英一直不相信她能把墙砸开,“这小锤子,你哪辈子能砸开啊,你看这上面不是有几个小窗口吗,你还不如放个信号弹给你聚义堂的兄弟们,让他们来救你呢。” 余白杭狠狠一锤子把铁板砸了个浅浅的坑,吓得邱英还跳起来了一下,“想的美,你知道鹤岛多小吗?我站在小港那里故意向金沙岛的方向看,才朦朦胧胧勉强看到,鹤岛比金沙岛更远更小,我可能要发送一个三十倍威力的信号弹他们才能发现了,而且这么高的小窗口,你能放出去?” “那你也不能平白把力气使到这顽固不化的铁板...” “哗啦——咣当——!” 沿着边缝不断敲击铁板,真的把铁板敲开了!可是这块铁板坠到哪里去了啊?余白杭扶着墙边向下一望,“我去,权力的游戏啊!” “什么东西,我看看。” “你小心!扶着墙慢慢过来。” “哎呀我去,这就叫危楼高百尺吧?我现在可真能伸手摘星辰了。” 皓月当空,繁星晴朗,海面无风,悬崖边石墙内,二人相对而坐。 “怎么出去啊?你的轻功允许你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 “拜托,在学功夫之前,不会有师父告诉你,可以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摔死的,更何况这有三百尺,我们会摔得脑浆迸裂的!” 这么一说,邱英倒是联想到西瓜摔到地面的样子了,“哪有三百尺,也就一百尺吧,而且底下是大海,掉在水里死不了的。” “死不了?这是大海呀,距离杭州城很远的大海,我可不想跟你双双沉入海里,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邱英快要憋出内伤,“你还想娶媳妇儿,我还想娶媳妇儿呢。而且我们不会沉入海底的,我们也许会飘向不远处的金沙岛。” 余白杭半躺在悬崖边,翘起一只腿逍遥自在,“金沙岛全岛武装状态,没上岛之前就会被剁成肉酱的,这是你亲口说的原话你忘了?而且我们这几天动静不算小了,钱金羽会不知道?他又见过你,我跟你会双双变成肉酱的,我要是被做成肉酱,一定很美味,到时候不一定被什么人吃掉,要是那个人我很讨厌怎么办,到时候我都不能反抗了,变成食物的我,好可怜啊......” “好了,越说越恶心了。那我们也许会飘到蛇岛,你放心,滕管家说了,蛇岛没蛇,上面风景好着呢,还是要送给钱金羽小女儿的嫁妆,可是我在婚宴的时候见过他的小女儿,才九岁十岁的样子,离嫁人早着呢,也不知道钱金羽怎么想的。” 夜越来越深了,余白杭都打哈欠了,“别管人家怎么想的了,反正我们出不去了,今晚还是十月十九,二十年难得一见的海上风旋和潮汐逆流,我们可能会在这里俯视这个盛世大观了。” “嘘——”邱英好像听见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了,“老余,你耳朵好,你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要放我们出去吗?” 这个角落爹不疼娘不爱的,今天差点儿都没想到,所以多留了他们两个几个时辰。但木公公吃晚饭的时候越想越不对,这两个人衣着和气度皆非凡品,那位后生的身手很是了得,尤其这把剑,很像是岳将军的那把。 章节目录 第372章 劈风斩浪 当年木公公受密令追杀沈家军余孽,结果被沈镕的弟子岳之松得知了,二人直接交手多次,后来岳之松中了木公公银针如雨的毒,这银针细若雨丝,却绵绵入骨,瞬间岳之松的肩部就麻痹了。那把着名的石破剑也被留在了庐山一块巨石中,但木公公也没占到便宜,巨石中的鲜血就是他留下的,真是没想到,天道轮回,这把石破剑居然到了木公公的手上。 木公公眯缝着眼睛,透着烛火细细看着这石破剑,“这两个后生来头一定不小,那个子高的,衣料和纹样是浙江织造特供织品,石破剑也是他手上的。那个子矮的,耳聪目明,骨相惊奇,身形虽窄,但格局天高海阔,甚至似有将军豹骨之相。在那热炉前打斗还未施展开拳脚,却能抵挡住我十招以上,只是不知这武功路数承袭何家何派,很是有释道儒三宗并融之象,但这位后生显然离大通之境还差些火候。” 所以在石墙边,余白杭听到走来的小厮说,“公公说这二人留不得。你去找个火,我知道有一块砖是活动的,迷烟剂量足够,把他们迷晕了,扔炼炉里就行了,奈何他是孙悟空再世,这熔炼火器的炼炉也能把他们炼化成水了。” “他们要...”被余白杭瞬间捂住嘴,“我们这是进了个妖精洞啊!” 妖精洞里幽暗,但余白杭屏息还是能感受到哪块砖正在被撬开,他可以暂时堵住砖块,但如果外面的人直接开门进来,这样的环境余白杭又没兵器,不一定有把握赢呢。 “邱英,我在说认真的,你去看看从悬崖到海面有多少尺,我们必须出去。” 不到百尺,而且悬崖边缘有几根攀援的藤蔓,但邱英站在洞口明显感觉海风紧了不少,“抓住藤蔓跳下去,应该不会摔死,但是今天海上会有一场剧烈的风暴。” “那我也不想被炼化成水!”余白杭不能花时间去堵那块石头,刚刚交手的几招,那老变态招招致命,他不知道那银针是否有毒,但如果反应慢了一点可能就会死在那老变态手里,那可不是一个能谈条件的主儿。 可是,邱英的石破剑还在那老变态手里,那把剑陪伴邱英八年,余白杭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毁掉,“邱英,拿着这个。” 余白杭把身上的东西都给邱英,这望远镜邱英连借看一下她都嫌弃,现在怎么尽数交给邱英了,“你要干什么,余白杭你要上哪儿去,你给我回来!” “我弄丢了你的石破剑,我得去把它拿回来。” 眼看着那石砖缝儿就撬开了,外面那两个小厮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楚,这迷烟一伸进来,再准备走就来不及了。 “一起走”,邱英紧紧握住她的手,死也不松开,“剑我不要了,但我们必须在一起。” 牵着手走到悬崖边,海上的风旋已经卷起细小的波澜了,邱英想好了,“我背着你,抓着这根藤蔓滑下去,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双手和腿紧紧攀缠在我背上就好了。你要是怕高就闭上眼睛,一切交给我,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可转眼就一个大浪打在月光下的礁石上,还是余白杭拽了拽邱英的衣袖扶他站稳,“等一下”,余白杭低头解下围在腰间的鞭子,“把我的腰带系在你的腰带上,风大浪大,我们可千万别散了。” 月光溶溶,静默如画,繁星疏朗,海面却是风急浪高,汹涌澎湃。 “余白杭”,风浪声响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吞没了邱英的声音,“余白杭!如果我们经历过这场风浪之后还活着,我们就成亲吧!” 余白杭没拒绝,也没应声,只是低头晃了晃神儿,石砖落地,两位小厮还未放迷烟进来,先从石缝中看到那二人想逃了,“快找钥匙开门,公公说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石门被打开那刻,那两位闯入者双双跳海,“啊啊啊啊啊——” 两位小厮碎步挪着慢慢走向崖边,“真厉害,能把铁板砸开了,不过,这风大浪大的,他们这是要双双自杀吗?” “人都落水了,赶紧走吧,别看了,别让这大风给咱俩闪下去了,就如实回禀公公,这两个人死定了。” 那藤蔓根本没多长,滑了没一会儿就没得抓了,不过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双双坠海了。 “邱英你还活着吗?”余白杭明明腰间还坠着个死沉的东西呢,可邱英怎么没浮上来呢? “呸——”邱英狠狠吐了几口咸水,“活着呢,我们好像离海岸没那么远,你别扑腾了,跟着我走,游到海滩上去,熬过这一夜,明日我们肯定有办法离开这里。” 余白杭不是瞎扑腾,是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你想的倒美,你看看这大浪,那礁石都被浪打得移动了,我脚下绊的这东西挺硬的...不会是我刚才砸下来的那块铁板吧?啊!!!” 这浪头瞬间淹没余白杭,小脸沉在海里喝了二两的海水,“余白杭!你人呢,别吓唬我呀,我可不想当一辈子鳏夫啊!”邱英顺着腰间死死绑着的鞭子摸过去,拦着她的腰把她搂过来,“咳咳咳——” “放心吧,还没死呢,你都说些什么混账话呀,快过来抓着这块铁板,死死抓着别松手,我也不想当未过门的寡妇呢。” 最后几个字都被海风吹散了,邱英什么都听不到,不过马上随着一个空前的大浪涌过来,二人互相听见彼此的“啊啊啊啊啊啊——” 十月十九的人定时分,不知名的海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从海上飘过来的难兄难弟。余白杭先醒的,醒来便感觉周身寒冷无比,满袖子的沙子,衣裳头发全是咸湿的海水。一回身就看到邱英了,费力解下系在他腰间的软鞭,推了推他,“邱英,邱英,你别吓唬我呀,含章。” 胸腔里积了不少水,邱英不是被余白杭叫醒的,是被嗓子和鼻腔一阵说不出的恶心难受醒的,“咳咳咳——”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暗夜追光 聚义堂从前有过落水的师弟,余白杭狠狠捶了几个穴位,邱英呛的海水很快就咳出来了。这海水咸的眼睛都不自觉想哭,看到她也好好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邱英一把搂过她入怀,紧紧抱着不松开,“你还在,真好。” 可是在悬崖边你问我的,劈风斩浪之后,若活着归来,他便下聘迎娶,余白杭没有答应。但在那个疾风狂浪的瞬间,她突然好想紧紧抱住他,亲吻他,倾注自己所有的热忱和情思,认真的,热烈的,深刻的,永恒的。 “咳咳,抱的够久了吧?”余白杭推推推,但邱英就是不放手,最后还是让媳妇儿把胳膊掐紫了才放开,“好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距离杭州城远不远,你转过身来,我看看你身上有什么伤没有。” 邱英还不愿转过身,一直向后缩着肩膀不想让她看,余白杭还是站了起来才看到的,“这衣裳都撕破了,还说没有受伤,你转过身来,借着月光我看看。” 纵使余白杭在聚义堂刀光剑影中过了多年,见过的伤,受过的伤,不可计数,但他是少爷的身子,是读书人的身子,他的身上不应该有伤痕的。可邱英背上的伤痕就那么生生的展露在自己眼前,不深的一道口子,可创面一定不窄,现在还鲜血直流呢。 “这一定是狠狠撞上了礁石刮伤的吧?还在海水里那么久,肯定要疼死了。”余白杭腰间的小药瓶还没丢,“这是我们聚义堂常用的白药粉,很好用的,我记得按时给你涂,三天就能好。” 虽然她难得关心自己,邱英挺开心的,但邱英不想看到她紧张蹙眉的样子,自己衣裳被刮破,这衣衫不整的也不好让她一个女孩子上药。 “你就别推搡了,伤在你背上,你怎么能够得到,背上擦完了,我再给你的手上也涂些,抓着藤蔓也划伤了吧,被海水蛰了可不能怠慢,前几日在渔村,没听讨海的老人说各种出海的禁忌吗,大海深邃,指不定被什么咬了一口,耽误了就没命了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咱俩不还没成亲呢嘛,男女还是大防。” 余白杭听着想笑,“江湖儿女,大防什么大防,还有你,现在想起来大防了,身为朝廷命官,天天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快坐好,我们从前在聚义堂,师兄弟们经常受伤的,我们都是互相上药的,有什么好羞的。” 邱英这么猛一回头,又把伤口扯着了,“经常,还互相?哪个师兄弟跟你互相来着?本官回城了一定好好治治他!” 余白杭按着他的肩膀坐正了,“吃醋吃得多了,胃烧得慌吧?赶紧坐好了,觉得疼就喊出来,身上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赶紧检查检查,别拖累了。” 这药面儿涂上还真疼,余白杭还把里衣撕了一块长布条给他包上,这动作对于女子来说已经是出格的大动作了,幸亏他是背过身去的,不然指不定多尴尬。 包扎好了,邱英的手也涂了药了,余白杭连连说自己身上没伤,邱英偏不信,“我就是衣裳袖子里沾了好多的沙子,真的没受伤,就是有点饿了,咱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这么大一片海滩,方圆百米看不见烟火人家...邱英,你困了?” 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余白杭把药瓶子收起来,坏了,行走江湖怕被人毒害,药瓶子里的药都是混着装的,这瓶写着白药粉,实际上瓶底写的是,天麻散,难怪邱英这么快就睡着了。好吧,天麻散也有愈创的功效,只是要昏睡一阵子了。怕邱英这么平躺着再伤到创面,余白杭还得费力把他翻过来,“侧着睡啊,还说我沉,嘿呀——翻不过来呀...” 风平了,浪静了,月冷了,星疏了。小小的她,对月倾诉衷肠。 “含章,如果我还是白晗,那是何其幸运遇到公子你啊,家世清白,人品贵重,才堪探花,前途无量。我爹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是你这般模样的新官吧?我娘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但我爹那关你可不好过,我那两个哥哥也得为难上你一阵子。秀洲姐姐嘛,应该是和娘一个阵营的,你长得帅,她们肯定越看越喜欢。” 可现在的余白杭,只能对着冷月紧紧抱住自己取暖,她已经不叫白晗很多年了,她有新的身份了,又有放不下的人和一个偌大的聚义堂了。甚至为了保护这一切,连女子身份都要掩藏。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春风得意,美玉生光的你呢? “含章,我喜欢你。但是我们俩,就算是志向相同,道路也不相同。你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你如果不和我掺和在一起,你家门累世清官廉政,你升迁的速度不会比梁文衍慢。而我,我有什么前程,只不过在杭州这一方福地逍遥快活而已,可这光景,谁说得准支撑多少年呢?你,像是太阳,像是白天,我,像是月亮,像是黑夜,月亮可以倾慕太阳,但黑夜永远追逐着白天,黑夜和白天,永远都不能在一起啊。” 此夜杭州 海上的风旋侵袭海岸,给杭州城也带来了一场小雨,杭州府衙彻夜未眠,武陵春中毕无瑕为儿子平安回来虔诚拜了一夜,梁文衍独坐闲鹤居槛上听了一夜秋雨。曾落棋推破云清台大门而出,去三清观求问祖师爷,没跪一会儿就抄起诀明剑去雨中舞了一剑《破阵曲》,以抒胸中愁绪万千。 “哼!”诀明剑十七斤重,那么向地上一摔,把和李林大哥暂住聚义堂一起等大当家回来的云卿师兄都吓到了。十九这夜的海上飓风和潮汐逆流早已闹得杭州城人心惶惶,但他们不知道,邱大人余小爷很有可能正面遭此劫难。 大地回暖,寒蝉又复生了,凄凄惨惨鸣得叫人心乱,棋也落不定了,李云卿心乱,索性混了满盘的黑白棋子散落地上又反复弹起,“李林大哥,我去看看师妹。” 章节目录 第374章 梅香梦回 曾落棋急二师兄,也急大师兄,一是天灾,一是战争,天灾人无力,战争为自保,曾落棋完全无能为力。听着声音是在东院的,但云卿师兄两年没常住这里了,一时没找到落棋师妹,再听到师妹的声音时,她已经在正院组织人手了。 寅时刚过,卯时正初,曾落棋就召同无心睡眠的兄弟们到正院里,“按照郭主簿的计算,现在海上的风浪已经停了,我们跟罗大人说好的,我们现在就去小港捕鱼,沿着小港一直向南去寻,那个什么鹤岛蛇岛只是金沙岛左右的两个小岛,我们一定能找到师兄的。” 年纪和胆子都小的豆卷为大当家哭了一夜,但他就是担心出什么意外,那是几百年都难得一遇的接连两次风旋,南边的海水卷起千层浪涌上浙东海域,“可是老大,如果,不是我乌鸦嘴,但是老大如果被风旋刮向海上,越飘越远,到大洋里去了怎么办啊......” “你哭什么哭!”曾落棋这一嗓子瞬间稳住了正院一片往坏了想的兄弟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大当家命克金刚,武功高强,能出什么事儿?倒是你们哭唧唧的一片像什么样子,聚义堂没掌家的了?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儿吗?走,现在就拿上工具跟我出城打渔,二师兄天命护佑,我们沿着海岸一路找,肯定能找到!” 院子尽头的刘诚却心更慌了,他知道了些了不得的秘闻,如果老大真遭遇什么不测,那春香姑娘... 不知名的海边渔村 等邱英和余白杭醒过来的时候,怎么又睡在农家的床上了?邱英是敷了天麻散麻过去的,但是余白杭这一累过头就大睡不醒的毛病很是危险啊! 余白杭不是和邱英睡一张床的,但是能一眼看到他掀开被子的时候才发现,她怎么穿回女装了?难道是...穿越到与余白杭时空并行的另一条时间线去了? 透过梅花窗分割出的蔚蓝天光,恍然间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如果没有章顺起义,青草巷的儿女长大,白家会日益昌盛,书香阵阵飘散到整个扬州城,父亲的门客和前来求师的学子一定盛若桃李。白晗也许会在那个时候遇见还未赴京赶考的他,那时的她,应该会和娘一起坐在樱树庭下,一起为姐姐刚生的小团子缝制衣裳。 如果是这样,及笄之年的白晗也许会淘气一些,但她的天分和书香陶冶出的气韵是掩盖不掉的。邱英那个时候也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许会和世钧和净墅哥哥一起胡闹。不过邱英是不会逃学的,他嘴笨心好,大概还会替白晗的两个哥哥打掩护,背不少的锅,由此惹得白老爷不悦,却又实在爱才惜才,每每罚得重了,自己都要自责好一阵子,然后狠狠收拾自己家两个熊孩子。 白晗心不坏,但是小姐性子重了些,喜欢什么马上就要得到,还不许人抢她的的东西,所以对于爹娘都交口称赞的邱英肯定是各种不顺眼。也许他们的故事又是吵吵闹闹做开头,但结局一定不会这样别扭了,白晗会满怀少女情思为他披上嫁衣,红纸画唇,美酒开坛,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可阳光洒进,终究照亮了梦境。 “我们不是被拍到海滩上了吗?怎么会睡在这里呢?”邱英翻身时背部的伤口撕扯了一下,她这身水绿的素麻薄棉衣,却掩盖不住腰身的纤细,腰间的束封缠了好几圈,乌发如瀑披散而下,邱英是在做梦吗? “什么人啊?海边捡到个两个俊俏后生还藏起来了,孙容香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做出这么恶心人的事儿。大家一个村里谁不认识谁呀,今天你藏了两个大小伙子在你家,就算我不说出去,隔天儿全村也都知道了。齐大哥还不一定活着死了,你就开始不安分了,可怜你家小虎子还那么小啊,你心倒是够俏的。” 屋外一个尖嗓子的女人这么尖酸刻薄的语气引得二人都去窗前看,那个咄咄逼人的绣花枕头太好认了,举止轻浮言语浪荡,但对面的大婶不卑不亢,看来也不是好惹的。 “那不是两个男人,那个穿着男子衣裳的是个女孩子,也许是为了方便出门而穿了男装,他们可能是一对兄妹,或者是一对夫妻,昨晚海上有很大的风浪,他们一定是从远处被风浪卷到这里的。再说那两个孩子才多大,没比我家连枝大几岁,你这嘴里不干不净的,咸鱼吃多了吧?” 就这么一低头穿鞋的工夫,农家院里又来了几个人,似乎都是听着尖嗓女人的混账话,来看热闹来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把邱余二人捡回来的孙容香的丈夫是这里最好的渔民,但几个月前遭遇风浪从此不见踪影,生死不明。所以孙容香每日卯时正刻都要来海边寻一圈,就盼着能有一天再见丈夫回来。 十六那夜的风浪,对浙东海域来说动荡较大,但小梅庄也感受到了剧烈的海风,孙容香的女儿连枝和儿子虎子都吵着要和娘睡,但孙容香却心慌得厉害,彻夜辗转难眠。她感觉这场风浪会把丈夫带回来,可在十七那日她走遍了滩涂,终究还是未果。 却在今天早上在海边看到了这两位年轻人,一位衣裳看着贵重,但沾满了泥沙,一位背部大片伤口,虽然简单用布包了,但全身湿透,这海边睡了一夜,肯定是湿寒入体了。孙容香是回家推了木板车来,叫上儿女一起把这两个年轻人抬回去的。换了干净的衣裳,这才刚去院子里烧灶熬粥的工夫,就有眼见嘴坏的来说道了。 “什么人欺我婶子!”虽然被换了女装,但余白杭十足的中气还是震慑了七嘴八舌的不少村民。又径直走到那花枝面前,“这是你家院子吗?” 这迫人的气势和摄人魂魄的明艳使得多嘴的花枝向后退了一步,“不是我家院子,但乡亲近邻的,孙容香做出这么下流的事儿还不让人说了?我不也是为了齐大哥......”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流落松江 “后面的废话就不用说了”,又转头环视一圈表面来看热闹,实际想方设法看人笑话抓人把柄的“老实村民”,“你们都住这院子里吗?不是的话,你们这就是私闯民宅,不想进大牢的话,就都给我出去!” 花枝碰了满鼻子灰,临走了还多看了邱英几眼,闷哼着鼻子向外走,还偏偏撞上了谁家熊孩子,“你这小猢狲,长没长眼睛啊!” 熊孩子也是听了大人点拨,院子里在木盆里要洗的是两位村外人的衣裳,虽然破烂了,但这料子甚至泛着蓝紫的光,村里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衣料和皮毛。所以想趁着人多,让不惹眼的小孩子去翻翻,这二位像是县城里来的少爷少奶奶,要是翻到了玉佩什么的,那可够渔家人不用劳碌,得好几年的清闲了。 熊孩子的娘把儿子拉回来,还骂骂咧咧花枝几句,余白杭也乐得看热闹,骗人的狐狸反被恶犬咬一口,真是好看啊。不过那孩子跟娘说了一句,“那两个村外人真穷,别说玉佩了,就是铜钱也没有一个”,被余白杭听到了,真是不懂这逼仄的小心思想的是什么啊。 帮孙婶子把那些想看笑话的赶出去,灶上的水米也差不多熟了,孙容香干活利索,没一会儿就把热乎饭菜和两个孩子都收拾好了。余白杭一直有话要说,但孙婶子一直说有什么事儿先吃了饭再说,还把两个孩子赶到小桌子吃饭,招呼这对年轻人来坐下吃饭。 “真是麻烦婶子了,还给我们都换了干净衣裳,就是没想到您给我...”余白杭刚刚看看镜子,盘的这发髻,自己都认不出了,只有邱英这个大傻子一直盯着自己傻笑,还说“样式是老了点儿,不过真好看。” “你想问是怎么看出你是女子的?”孙婶子笑得憨厚,“我也以为躺着的是两个男子,直到把你们拖回我家,看到他背上包扎的布条,那不是...” 余白杭让婶子别说了,太难为情了,她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孙婶子自己也笑了,剩下邱英一脸懵,还执意问那布条到底怎么了。 “看你们都是体面人,我这农家粗鄙简陋,希望你们不要嫌弃。这身衣裳也是我年轻时候的,姑娘你这腰身太纤细了,可得多吃点儿。我姓孙,家里男人几个月前出海打渔再没回来,家里两个孩子你们也见过了。我就是奇怪,你们是怎么漂到海岸上了呢?” 说实话怕吓到孙婶子,所以邱英就说是因为家里有生意在海边,他们没有掐算好时辰,耽误了,所以不幸赶上了风浪。 “那你们还有点幸运呢,昨晚那场风旋太可怕了,我还在海边看到一块铁板,都快被浪打烂了,你们可真是命大。那你们两个是,兄妹?”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余白杭和邱英得搞清楚,“我们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也是,被海上的风旋刮过来的,可不是开玩笑,说不定他们二人的家离得很远。 “这里是小梅庄,是王家湾东南的小梅庄。” 小梅庄是哪里?邱英不是背浙江的鱼鳞图册了吗?但他也死活想不起来王家湾是哪里啊。 “孙婶子,你们上面的镇是?” “梅陇镇。就在应春镇和曲水镇中间。” 邱英怎么听着越来越慌了,小心扯了扯她的衣袖,“浙江的鱼鳞册我记得牢牢的,怎么没记得有这些地方呢?镇已经算是挺大的单位了,怎么能一连三个镇都没听说过呢?不过这个梅陇镇,好像有点耳熟,像是在从前读过的古籍上写的。” 邱英有点怕了,又问了一句,“那请问,梅陇镇上属县是?” “看两位就是大地方来的,我们这里不惯说县,梅陇镇上面是华亭驿,也叫华亭县。” 孙婶子有些口音,邱英第一次还没听清,余白杭也确认了一遍,瞬间就跳起脚来,“华亭?关羽封华亭候的那个华亭?黄道婆纺织的那个华亭?邱英,我们飘到松江来了,我们飘到江苏来了!” 完了,本来还指望着在浙江北部凭个名字刷刷脸,聚义堂的人怎么也能找到他们,结果现在,一漂漂来松江,到江苏地界去了,这下真回不去家了。 满怀心事吃了早饭,孙婶子问他们身份也不敢细说,吃过饭也不顾换药了,先去了海边问了一圈,结果这里的渔船都不去浙江,尤其经过昨夜的风浪,大半渔船都散架子了。听说这两个是外来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把海浪引来的,甚至有愚昧的渔船叫邱英和余白杭“扫把星”呢。 “只是想回家而已,还遭人说是灾星,我们怎么是灾星呢,我们不也给小梅庄带来了大量渔收吗?”好像哪里不对,余白杭和邱英想到一块儿去了。 “对呀,这海滩怎么没有鱼啊?前几日我还没上鹤岛的时候,听到说杭州外海的海获都统一让聚义堂来捕捞然后平价售卖了,还补贴了渔民,耗费了不少人力。十六那日都这么耗人力,十九这日风浪更大,从福建和琉球来的海获应该更多的,可我怎么一条鱼都没见着呢?” 这里渔民多,这小梅庄虽小虽穷,但其中内斗看来不少,光是邱英和余白杭来海边的这一路,说的什么村长儿子媳妇,花枝和她的跛脚丈夫,这个屠户那个渔夫,乱七八糟的关系。但大都是见利忘义的,余白杭也见钱眼开,但好歹可爱些单纯些,但这样人前人后两张皮的不厚道,这两个外人,可不敢乱说话惹议论了。 “先回孙婶子家院子,现在我们只知道那里一定是安全的,孙婶子对我们好,这样的好事儿我们也只告诉她去。我听梁师兄说了,大渔收年,虽然海获集中向岸上涌,但也容易向海湾地区和有山的地上积涌,这村子的海岸又不会有多长,我们再走走,我看孙婶子家有点破旧了,冬天快到了,让她多捕些鱼,多卖些钱,也好让她带两个孩子暖暖乎乎过个冬。”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浪迹天涯 “邱英你真好,出身富贵,但还是能体察到最疾苦的民情,同情同理说着简单,但只有你,始终都坚持着,尽量照顾到更多的人。”余白杭竟然笑意盈盈说了这么多,语气还温温柔柔的,难怪春香说她穿回女装就四不像了,要是邱英不回应以炽热的目光,余白杭一笑起来还挡不住了呢。 “我,我说多了,你别看我了,夸你两句你可别飘了。” 难得看到她眼中是发光的,邱英就是要飘,这么一开心,背后的伤都忘了,弯腰一笑又扯疼了。 让你笑,不就是余白杭忘了自己穿了裙子,还像男子一样大步向坡上垮,结果被自己卡住了嘛。 “你别笑我,我穿回襦裙不习惯,你拉我一把。” 别说拉她一把,邱英直接拦着她的腰上来的,这里大概是小梅庄最高的地方了吧。苍然四天垂,浮云在星星点点的村落上空浮来散去,时而瞰海,时而看天,天底几只小舟被昨夜的风浪吹得七零八落,渔子与舟人,撑折万张篙。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那我们算不算是手牵着手,浪迹天涯了? “邱英你看那里,什么东西啊,远看着还有点恶心。”走近了余白杭却激动到踩了邱英的脚跌到他怀里,“是鱼,都积在这个海湾里了,在山的背面,好多好多好多的鱼!” 余白杭开心几跳,邱英的脚又挨了好几脚,手臂圈过来,把她完全搂在自己怀里,“嘘,别让那些坏心的村民听见了,我们告诉孙婶子去,我们帮她一起打渔一起卖。” 回孙婶子家的路有点绕远了,这里是松江,他们终于可以放下身份,甚至,可以拉起手一起走在乡间的路上了。 “所以,我们肯定不能说我们是兄妹关系了。”手都牵这么紧了,但承认他们是夫妻...啊呀太羞人了! 余白杭半遮着脸不抬头,邱英却有点顾虑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口,因为梁师兄,好像知道余白杭是女孩子了。因为在审完滕管家那晚,梁文衍这样问了邱英。 “她是女孩子吧?”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邱英没有应声,但梁文衍却很释然,“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她是个奇女子,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你日后行走官场的良配,你走锦绣花路,但她适合在天空翱翔,但终究结局如何,我还是祝福你。” 梁师兄说的很中肯,可是余白杭曾经那么痴迷梁文衍,梁文衍一向也欣赏她,现在知道她是女儿身,他们之间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改...... “含章,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早上孙婶子问我们什么身份,我们就真说自己是杭州富商啊?可是我们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甚至身上什么值钱物件都没有,院子里要洗的脏衣服里面,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和暗器,孙婶子洗衣裳的时候再看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那就不解释,将错就错,这小村子多大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连去过县城的都不多,去镇上也要至少十天拼着去赶个集,要是告诉他们我是探花出身,还是杭州知府,你是帮派老大,你不是要给孙婶子吓死吗?” 而且就算不是怕吓到孙婶子,杭州知府离奇失踪,流落松江,如果事情扩散开,那可是要动荡一番,上面是一定要狠狠审问罗安臣和梁文衍的。虽然是罗安臣和梁文衍调动的外援,但邱英他们倒了霉遇上天灾,也不是他们本意,不想牵连他们。更何况现在的杭州城一定急成一锅粥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尽量低调。 邱英细心,这么一会儿小梅庄的情况就全问出来了,杭州南船北马,余白杭从来没担心过交通不便的问题,现在被丢到这闭塞的小梅庄,可怎么回家呀? “别担心了,我有想法了,去找村长,让他帮忙寄封信给杭州,寄到聚义堂,梁园都可以,聚义堂的人或梁师兄会想办法来找我们的。如果村长不能帮忙寄信,那我们卖了鱼之后就有钱了,我们去城里自己寄,甚至我们可以找松江知府帮我们回去。” 这样一算起来,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了,而且孙婶子有自己的卖鱼渠道,还是需要经村里其他人统一收了去城里卖。邱英和自己都是娇贵身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卖上价,攒去松江城里的钱,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 余白杭一撇嘴,邱英就知道她又在犯愁了,“一穿回女装,怎么连眉头都皱起来了。我知道你惦念聚义堂的兄弟,我也想赶快回去让子民安心,我娘现在指不定多着急呢,但我们既然遇到了,总得一步一步来。” 邱英和余白杭刚刚走过的芦花丛中,十四岁的连枝被娘打发来掏几个鸭蛋待客的。刚才走过的那两个,不是咱家今早来的客人吗?他们说什么探花郎,什么帮派的,什么意思啊? 邱英明明记得孙婶子的院子就在这附近,可这小梅庄池塘多,把好好的院子分割开了,看着是前后相邻,却要费上好大周章才走到。从海边走回庄子,田间的水稻刚收了,收藏好了,就该要种冬小麦了。 “是那间,孙婶子的院子金黄金黄的,入了冬,他人家的屋檐都重抹了墙砌了瓦,孙婶子的丈夫不知所踪,所以屋檐还是夏日的茅草铺盖。”余白杭突然眼波一转来了个主意,“我轻功好,我可以去帮孙婶子砌瓦补墙,你看看,这冬风要开始吹了,这檐上的瓦缝隙那么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这身儿衣裳一穿上,怎么母性还添了几分,但邱英还是不能让她动辄打打杀杀的,“咱俩不是刚说好吗,我们是浙江盐商的儿子儿媳,你这个新嫁娘,翻身一跃就上了房,我怎么解释啊?况且咱们刚找到一大片海获,且够忙一阵子的,等帮孙婶子赚了钱,她雇个瓦匠过来修,肯定要比我们修得好了。” 转眼就牵手走到了金灿灿的院子前,新嫁娘的笑靥在秋日暖阳下一展嫣然,“好,那就听你的,我们快去告诉孙婶子吧。” 章节目录 第377章 一声娘子 这匆匆吃了早饭,二人就急急出门了,孙婶子看这衣裳实在是好,这皮料也是珍贵,自己怕给洗坏了,这口袋里的小瓶子是什么啊? “婶子我们回来了!”邱英没抓住她,让她一步跨进院子里了,大声说起话来又气沉丹田了,邱英在后面追着她让她好好说话。 “孙婶子,我们找到一个好地方。” 看这两个孩子牵着手进院子的,想必真是一对新婚有情人了,孙婶子把刚从衣裳里找到的物件又放了回去,叫他们进屋里来说。 原来这俩孩子是去了海边问了一圈,“你们说要回杭州去?海上去杭州的船是有几趟的,只是冬日不常出海,你们如果着急回,可船夫肯定讨你们不少的钱。而且经昨夜这么一阵狂风,他们的船不一定被吹毁成什么样子,你们要是从海路走,可不知道要待上多长时间。” “所以婶子,我们决定了,从陆路回去。先去镇上寄信回杭州,通知我们家人来接,如果我们的家人没有收到信,那我们就攒钱,自己雇车马回去。”邱英侧头,向她温柔展颜一笑,“娘子,你觉得呢?” 这声娘子,突然使得余白杭的心慌乱成森林里的小鹿了,说话也语无伦次了,“你说好就好,都听相公的。” 娘子,相公...余白杭在想什么呀!邱英虽然掩口而笑,但也掩不住这“新婚”郎君的美意啊,孙婶子也笑了,“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可是,你们俩身上没钱,婶子这家里没个男人,家徒四壁了,也凑不出钱来让你们雇车马回家。但是去镇上寄信,我不常去镇上,倒是有几户人家要去赶集的,可以代为捎信,不过算算,也得月末了。哎?看两位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应该会写字吧,婶子我不识几个字,但隔壁庄子有个秀才,我们如果寄信都托他代写。” 说邱英不会写字,余白杭可要抢为回答,“不用了婶子,我家这位可是探...读书人出身的,当然会写字了,而且肯定比那个隔壁村的秀才好,小梅庄的人再要写信,可以来找我家这位代写啊。” 余白杭知道自己差点说漏嘴,低着眉眼心虚瞥了瞥“她家那位”。邱英却实在绷不住严肃,瞧给你美的,一口一个“我家这位”,一点不害羞,可邱英就是愿意听,天天说,时时说也喜欢。 邱英牵她的手到自己身后来,“咳咳,低调点儿,要累死你相公啊,孙婶子人好,待我们借宿已经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你就少说两句。” 邱英他们等不到月末了,这已经好多天离开知府位置了,月底再不回去,罗巡抚也担不起这个罪名了。而且一个月后就是金靴杯,举国上下共襄盛举,邱英要忙的事情繁如星点,只能极力自救。 “婶子,我们会赚到钱的,这次潮汐逆流带来了大量的海获,十六那日的潮汐,使浙东一带受益颇多。刚才我和娘子去看了,大量的海获集中在山下的海湾处,我们赶紧回来就想告诉婶子,婶子心肠好,这批海获就应当由婶子您来捕捞。” 十六那日的潮汐,浙东一带受益颇多,但松江这里变化不大,大家也没有想过是天象异常导致了大渔收年。趁现在还没人去海湾那里,如果被嘴快的人知道了,全庄子的人都去哄抢,那孙婶子定是抢不到了。 “竟然有这种事情,可庄子不大,山下也有几户人家,过不了今天,小梅庄一定都知道了。” 这个余白杭拿手,一路上都遭村民白眼,说他们是带煞的扫把星,不知道带来了价值千金,连着打捞半个月都未必捞得完的海获来到这里,还是不是灾星了。 “婶子您放心,我编好了故事,就说海湾闹了水鬼,山上山下一片都不要去了。而我们这两个灾星,则神神秘秘去那里跑跑,我们已经查看好了线路,含章都计划好了,打了鱼上来,怎样装船,再从什么路线运出,能不被庄里人发现。” “好好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真是热心肠,本来丈夫生死未卜,孙婶子要不是有一双儿女都没什么盼头了,哪里会想到有一天会捡到从海上漂来的两个年轻人,急急切切地为自己做打算,“只是,我家有打渔的工具,但人手肯定是不够,你们两位又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少奶奶,也受不了这份苦啊。” 这个倒是忘了,余白杭依仗自己聚义堂人多势众惯了,根本不记得人手不够的事情,但听孙婶子的意思,是要白白让出这个发财的机会了,余白杭可不能让婶子犯糊涂错过了。 “那可不行,人手不够咱们去凑,但吉时就这么半天。婶子,不是我想的多,但是齐叔叔几个月不见踪影,就算婶子您一个人辛辛苦苦抗起家,连枝和虎子也孝顺懂事,但他们俩在庄子里肯定没少受人白眼欺负。”余白杭这一路和邱英走过来,所见所闻也有不少想法,“连枝那么好的孩子,嫁给这庄子里的愚昧人,可不是要苦死。但如果婶子您给连枝多置办些嫁妆,嫁去镇上县里,寻个老实厚道的人家,到时候把全家都接去,也能离开这些又蠢又坏的人。” 邱英拍了她好几下让她少说两句,毕竟是人家家事,孙婶子愿意不愿意都是人家的决定,余白杭不能霸道到人家家里来啊。 “好了,我不说了就是了。”余白杭向邱英身边靠了靠,这也不是个小事,还是让孙婶子好好想想,不能总强加自己的想法逼迫人接受。 连枝掏了鸭蛋回来了,一路上都在想那两个远来的客人说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回了院子,木盆里还露着一角奇怪的刀具,这怎么像是... “小虎子,咱家那两个客人呢?” 七岁的小虎子在篱笆墙那里玩儿呢,连抬眼看姐姐也不看,“屋里跟娘说话呢,说了好久了。” 好久了?那可要出事儿啊! 章节目录 第378章 风土人情 “娘!娘快跑啊,他们是采花贼!还有一个江洋大盗!我们快跑啊!” 孙婶子刚想出主意来,既能捕鱼赚钱,又能躲过庄里妒忌的两全法,这冒失丫头就闯进来了。“说的什么浑话!这两位客人远道而来,这位公子更是文质彬彬,什么采花贼和江洋大盗,满院子喊,你是要招官府过来吗?” 官府?邱英听见这两个字确实一激灵,半大不大的连枝看见了,更确信自己的话了,“怎么是我胡说,娘你让我去芦花丛掏鸭蛋,我亲耳听到他们说去探什么花的,还有什么帮派,而且,而且,我在娘您要洗衣的木盆里看到了形状奇怪的刀,他们是坏人!” 坏了,破风匕首和燕尾镖还在那身衣服里呢,余白杭捏了捏邱英的手臂,“怎么说呀?” 邱英却没尴尬多久就转而一笑而过,“连枝实在太可爱了,不是采花郎,是探花郎。我家是杭州城经营酒楼的,开了家一品居,是杭州城第二大的酒楼。杭州城的知府大人不是永定十一年的探花郎嘛,我们有幸邀知府大人来题了名,所以我家酒楼也有个别名,叫探花居。” “哦,我是庄子里的农妇,见识不到杭州城的大酒楼,什么探花郎也是远在天边,只在些戏文话本里听说过探花郎的才子佳人故事。可是,我确实在你们衣服上看到些匕首和药瓶子,还有金针银针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该‘探花居’的老板娘上场了,按照和邱英约定的,余白杭不能说自己的真名,她又要叫回韩莲裳了,“浙东连月渔收减产,我是和我家这位去海边查这件事的。既出了远门,就换了男子的衣裳和一些防身的匕首,还有些药品,我娘家是开医馆的,所以自小会些针灸之术。瞧连枝想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女子防身的东西,怎么跟江洋大盗扯上关系了?我们可刚新婚,你这孩子可要吓死我们了。” 韩莲裳你这张嘴就来的胡话也快吓死你夫君了,后面几天里,这对“新婚夫妻”还合伙编造了什么童年寄养在男方家一年,由此少年情动,然后随父亲云游行医,再次遇见已是灼灼芳华之龄,他也是翩翩少年模样,一眼千年。 随着散播的版本越来越多,这对“江湖骗子”越来越沉浸其中,“咱俩要是真这么遇见的多好啊,要不我回去把官辞了,咱俩开个酒楼。你也把聚义堂交给曾落棋管,让春香送你出嫁,真当我媳妇儿得了。” “含章,含章...梦游呢?婶子问你话呢,她已经想好了哪些村民是可靠的能干的,我们要一起组团儿去捕鱼呢。到时候我就和连枝还有虎子去庄子里散布骇人的言论,不让大家去海湾捕鱼,不让他们上山,我们肯定能帮孙婶子大赚一笔。” 邱英可不敢让这姑奶奶出去胡说,“你还真打算说什么海湾有水怪呀?你可别折腾了,巨大的海获又不真是我们带来的,是小梅庄占据了天时地利,是人家应得的。” “可是他们那么坏,你不记得我们刚才去海边走了一圈,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吵个没完,还要招呼人打群架,还有人趁乱偷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你刚才还不让我收拾他们,这要是在杭州,我们聚...让我说话呀...” 这要是不捂上她的嘴,还要任由她把她当老大许多年的“光荣事迹”都说一遍,承认你就是那个“江洋大盗”,吓死孙婶子和孩子吗? “我家夫人性子有些急,但是她嫉恶如仇,心不坏的。莲裳,这是人家庄子的事情,你就跟着婶子,去了解了解当地人情,我也去写封信,通知家人来接我们。” 韩莲裳和孙婶子按照列出的名单挨家挨户去找,这些人家都是素日与孙婶子交好,还憨厚能干的。虽说小梅庄几艘大海船和销往县镇的渠道被庄子里的“霸王”垄断了,但余下的人不服气很久了。大家的海船和渔具拼拼凑凑,联合起来未必不能争取出自己的渠道,也不必受制于人,帮别人白干活了。 趁她们去组织人手的时候,邱英也写了信,想托村长寄回杭州。但村长一是嫌这两个外村人带来风浪晦气,不想帮忙,二是自己家里也一堆事情鸡飞狗跳,毫无头绪。邱英站院子边儿看看,以他杭州知府的眼光,看看这老村长怎么料理家务事。 又是这个俏花枝,其实也没那么俏,年纪得有快三十了吧,两个孩子的娘了,但还是在庄子里美目流盼,妖冶招摇,见天的出去串门子吵架欺负人,还左顾右盼招蜂引蝶。这花枝家贫,要不是靠了一副好皮相嫁与村长的外甥,日子也不会这么小富清闲。 但前两年她丈夫跛了脚,本来就不勤快,往日仗着舅舅是村长作威作福,现在更是瘫在家里的懒汉一个,连花枝的心也看不住了。前些日子隔壁王屠户从城里赚了些钱财回乡,年轻力壮的却尚未娶妻,这花枝作为邻里乡亲最爱串门说和的人,自然天天上门说亲,但成天的这么上赶着去王屠户家,关起门来,谁知道他们做的什么勾当! 所以这不就闹到村长家里来了,小梅庄还不兴和离,懒汉就是要闹得全庄子都知道花枝红杏出墙,要当众羞辱她,却舍不得她走,还哭着闹着求和。 “又是懒汉娶花枝,又是隔壁老王的,那花枝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可刚刚从海边儿走了一圈,我都听她亲亲热热叫了四五个人哥哥了,合着小梅庄不算太老的男人都成了一家兄弟了。” 邱英听着闹哄哄的实在头疼,还是不掺和进来好,村长院子陆陆续续聚了好多好事儿的姑娘媳妇,邱英这玉树临风的样貌举止都快被看穿了。男孩子在外可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何况他还长得这么帅,真是替自家那个傻媳妇儿担心。 章节目录 第379章 神仙日子 可一切都备齐的时候,余白杭却不能指点江山了,这深秋十月,在海水里游了那么久,又湿着衣裳睡了一夜,喝了两碗浓浓的姜汤却还是浑身发冷。但是怕被人抢先在前头打了渔,只和邱英说自己亲戚来了,浑身困乏,睡一觉就好了。 “那也好,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我刚才沿路问了几户渔民当下海产的价格,已经把路线计划好了,我家的老板娘就在家里坐着,等着数钱就好了。” “这个我擅长,还有你一定别忘了,到了镇上找一个正经的医馆,把你背上的伤口好好处理一下,这事儿比赚钱要紧,一定别忘了。” 邱英让连枝和虎子转过身去,“别瞎看,少儿不宜”,自己却微笑拢了拢她的鬓发,“好,不能忘,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韩莲裳这一觉睡的,呼噜打的吧连枝和虎子都吓坏了,怎么叫也不醒,但邱英跨进院里大喊了一句“满载而归!”却把她惊得一骨碌起了身。 “钱回来了?钱回来了?” 孙婶子看这新媳妇儿真是可爱,院子里都能听见她打呼噜怎么也不起来,但此刻眼睛却亮晶晶了。 “你相公去烧水了,一到镇上他就各处问医馆在哪里,去了医馆还先买了发汗驱寒的药,你相公读过书会写字,家里还有营生,你们两个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孙婶子看这两个年轻人真跟自己的侄子侄媳妇一样,越看越欢喜,说的韩莲裳自己都快信了。入夜了,孙婶子的屋子虽比不得小白楼温软,但孙婶子帮着热灶烧饭,连枝帮忙洗着衣裳,他拿着烫手的药碗找不到地方搁,却坚持给自己吹凉了。远离尘世,远离熟悉我们的人,我们褪尽繁华,看到最朴素最真实的自己,真好。 “我尝了一口,有一点点苦,但没买到糖,小虎子爱吃糖,我去偷两块小虎子的。” 拽着他袖口回来,“你可别闹了,丢死个人。”又仰头三大口喝下去一碗热热的汤药,“不苦呢,你蒙我呢吧。” 饭菜还没做好,邱英先把药碗放在灶台边,又被拉着坐到床边,“你干嘛呢,这影响多不好,白日宣...这已经入夜了呢。” 气得娘子打了两下他的手背,“想什么呢,我是想问问你,今天你们打渔的情况怎么样,都卖出去了没有囤积吗,卖了多少钱?” 邱英又把她的被角掖了掖,“我们今天一切都顺,卖的钱虽然不太多,但好歹销路打开了,明日那海获商向我们订了更多的海产,一大早就要忙呢。你怎么样,我看看还烫吗?” 韩莲裳都快热死在被窝里了,刚才把能穿的衣裳都穿身上了,肯定是发了汗了。可想从被窝里出来,邱英说风大,非不让她出被窝,又在床上...一顿瞎折腾啊。 下午睡多了,晚饭又吃得饱,韩莲裳怎么也睡不着。连枝去孙婶子屋里睡了,这少女的屋子就是不一样,余白杭在小白楼不能体验的装饰,韩莲裳倒是体验到了。可是喝了姜汤热,虽说和邱英分开盖的被子,却还扑腾扑腾辗转反侧。 “你是不是睡不着啊?”邱英累了一整天,昨夜也受了寒,此刻也正昏沉着想闷闷睡一觉,可是她睡不着,邱英倒也无心睡眠了。 “不好意思,我转过身去,你明日还要早起,你好好睡觉。” 都这么说了,邱英怎还睡得着,把自己的枕头递过去些让她靠着,“离我近点儿,窗框漏风,也不知道连枝一个女孩子吹了多少年的风,过几日赚了钱,可得赶紧找个泥瓦匠重把墙抹了。你靠过来,暖和暖和。” 睡不着,也容易想的多,今天这一天,韩莲裳那么自然地以“娘子”身份和邱英形影不离,可是回了杭州,她又要叫回余白杭了,这么多年拼来的一切,她不可能一下子割舍掉的。 “含章,我想听听,你到底觉得我哪里好,值得你这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法外容情,为了我一次又一次突破你自己的底线来包容我。” “原来你自己还知道啊,知道自己让本官多头疼啊?我刚一上任你就搞了个玉楼春案,你说你割以永治还不行,搞出两条人命,不知道我当时费了多大周折救你。” 韩莲裳却笑得甘甜,侧着身子趴到邱英肩头来问,“所以你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一身正气与恶势力搏斗到底的我吗?” 真是磨人啊,邱英轻轻摸摸她的头,就像在撸一只小猫,“你想多了,你反倒在那个时候成为了本官的重点观察对象。像你这样的恶霸势力一直是我治理城市的重点难点,而且你是一个女孩子,不是我有男尊女卑的旧观念,但你实在也太出格了。我以为我以自身的修养品格可以说服教育你,结果出了点意外”,邱英顿了顿,眉头紧蹙又舒展,侧头看看小猫,“我爱上你了。” “咳咳,那个...这个眼神什么意思啊,你晚饭没吃饱啊?”韩莲裳向后躲了躲,但是他说的那句话,有点迷人,有点绯红,有点灼热,有点,笑从双脸生... “可是你是官,我是...黑恶势力,还勉强算半个以大欺小的奸商,梁文衍抬妾作妻,已经惹得官场纷纷议论了,虽然梁园不在乎,但梁文衍的仕途一定会受影响。而你又受京中的赏识,娶我,耽误了你。” “耽误了我...”邱英这下也睡不着了,抻了个拦腰直起身子靠在床头,“你耽误我也不是一时半刻了,从杏花巷跟你不打不相识起,春日的杏花映着你的面庞,我就误了终身了。只是可惜,寒窗苦读了许多年实在难熬,而且几十年难遇的一试登科,三甲探花,最年轻的知府,大好的仕途啊,也许...” “所以我也称得上是红颜祸水了?”韩莲裳的关注点还挺奇怪,而且自己给自己封了个“红颜祸水”,怎么还这么开心呢? 章节目录 第380章 京城旧闻 “你想的可倒多,你不会把自己当成为了美人弃江山的女主角了吧?这话出门了别乱说,不然还以为我有反臣之心呢。而且谁说我娶了你就是弃官了,只不过升迁可能指望不大了,辜负了京中的栽培,也违逆了皇命,以后你跟着我,可能要各处流离,最差还可能一路贬官到九品呢。” “九品?”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还贪慕虚荣的韩莲裳可受不了这个罪啊,“那我不跟你了,太没盼头了,我可不想当九品小典狱的老婆。” “你个嫌贫爱富的小财迷啊。” “我也不算财迷吧,单身的时候我一年能赚三十万两银子,可你的俸禄才三千两,你被贬官肯定更少,成亲之后比以前还穷了,我能开心嘛。” 女人啊...“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不娶你,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调任京中升官了。” “什么意思?”韩莲裳直起身子坐起来,“邱英,什么调任京中,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一时口快,但即使邱英不说这件事,日后她总会知道的,“好吧,我是有件事情瞒着你,上个月从皇城来了一封信,圣上御笔,说是,说是有想法把皇上的亲妹妹,钦安公主下嫁于我。我年纪轻轻就颇得皇帝赏识,再娶了与皇帝一母同胞的公主,当了驸马爷,可不是要升官了吗?” 韩莲裳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的正中,裹着被子怔怔出神,也许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太习惯他的存在了,便以为他永远都在,他一次次斩钉截铁的誓言她总是打趣推诿,一而再再而三,却早已经入了她的心。可是,像他这样的出身,似锦的前程上,一定要有一位出身高贵的人相助益啊。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我第一时间就拒绝了,难不成还要尚公主为妻,纳你为妾,那你的性子不得把公主杀了啊?那我脑袋还要不要了?” 拒绝了?还第一时间就拒绝了,韩莲裳不太信,都说伴君如伴虎呢,“跟皇上还可以讨价还价?” “当然不能了,你以为菜市场呢?只不过皇上仁慈,说的是有意把公主下嫁于我,看我意下如何。如果我没这个意思,那皇上也舍不得让自己的亲妹妹受委屈啊。所以都这么问了,我自然不会欺瞒君上,我就只能实话实说,说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那皇上一定气死了吧?” 风大了,邱英睡在外侧又有些冷了,招呼她也别坐外边了,“快过来缩被窝里,肩膀冷。我为了你拒绝了公主,驳了皇帝的面子,你可得好好珍惜我,但也不用自责耽误我前程。再说了,当驸马有什么好的,我那老同学吴豫章,不就是荣沁公主的丈夫,但也只是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虽为太后的姑爷,却与太皇太后那边牵扯不清,皇上都不知道拿他有什么办法。” “这我倒是挺感兴趣的,你不是说过,太后是坏人,太皇太后是好人吗?所以你那个同窗是想改邪归正吗?那公主不得跟他闹啊?” 邱英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温柔搂着她的头靠过来,“你胆子够大的,敢说道起皇城里的家长里短了,那我就说给你听听吧。” 皇宫里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就算是太皇太后赵玉笙,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的。只不过赵玉笙扶了慕容凌做皇帝,便一心保卫皇权天威,力保朝局安稳,而太后始终念着自己的儿子正统嫡出,这些年对皇帝使了不少的心思,想着法儿塞女子入后宫,却不让皇上有自己的孩子,眼中看着佛祖,心思里却全是妇人短见。 后来皇上长大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基本全然掌握了大权,太皇太后迁居了永乐宫,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太皇太后什么都有了,她是无欲无求,但她本家的侄子却是个贪心的。赵大人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他敛财也谨慎,动摇国本的丝毫不沾染,所以太皇太后给本家留着脸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后来,永定十一年的春闱,皇帝十九岁了,该是掌握一批年轻的朝臣为自己所用了,赵大人的儿子赵南浔与我们一样进了殿试。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仪容那气度,纨绔粲然,简直堪比王爷做派。文采不是没有,但过于华丽浮夸,一部《治水论》被他从夏禹治黄河扯到李冰都江堰,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可就是纸上谈兵不接地气。 但毕竟是京中富贵繁华之地耳濡目染,赵南浔对于经济发展的见解倒是很独到,很多贫寒学子完全不敢想象的超前思想,却在赵南浔的解释下仿佛走近了一个繁荣全盛的商业时代。最后经由几位大臣的评点和建议,皇帝最终点了赵南浔为状元,留任京中户部任职。 可这小赵大人和他爹一样,爱财的心思甚至更严重,但手段要不同许多。最喜欢从各地搜来新奇的珍贵的玩意儿进奉给太皇太后,讨姑奶奶欢喜,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可要比他进奉的东西更浪费。 “这不就是艮山之石吗?我就不信太皇太后就这么纵容她这侄孙子。” “太皇太后不是没让他们收敛收敛,但她毕竟是老人,还是女人,总是对美好的事物抗拒不得。这些皇上也不是不知道,但只要赵南浔没作大死,皇上也只能纵着太皇太后。” 那,既然皇上都这么想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皇上都不急,韩莲裳还急什么呀。 “听说这次金靴杯皇上不来,还想见见天子是何般尊贵容颜呢,皇上帅不帅?” 这让邱英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怎么说,男人是不会关注另一个男人帅不帅的。” “那跟你比呢?你帅还是皇上帅?” “哎呦?所以你觉得长得还不赖啊。” 韩莲裳推了推他,“靠这么近干嘛,夸你两句还飘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你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吗?那我不问你这个了,换一个问,皇上的妻妾,不对,皇上的嫔妃多吗?” 已经子夜过半了吧,邱英真的很累了,“睡觉吧,明天再说,你快别折腾了,我真的好困啊,别想那么多了。” 章节目录 第381章 适可而止 次日清晨 “余白杭你给我适可而止!” 邱英要是再不从被子里跳出来,清白就要难保了! “嘘嘘嘘——你叫错其他女人的名字了,没有余白杭。”韩莲裳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有干,双手举起以示清白。” 邱英背过身去,穿衣服穿衣服,穿得越厚越好,“你还什么都没做,你都要把我,把我,摸了个遍了......” “我没有”,韩莲裳又缩到被子里面,提上被子慢慢盖住脸,“摸你两下又不会少块肉,而且,胸口和肚子...摸着有点舒服...” “我听得到!”邱英哭兮兮穿好衣裳,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跑出门之前还不忘把她的外衣扔到床上去,“流氓,女流氓!” 今天韩莲裳的身上舒爽许多,也能带上连枝和虎子一起去镇上卖鱼了,甚至经韩莲裳的嘴这么一说道,和梅陇镇整条海产街的商户都建立了往来,有不少商户还是独家渠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多多卖些出去,但你也得考虑考虑,孙婶子哪里忙得过来啊,今天就已经拖到这么晚才回庄子,连枝和虎子都累坏了,昨日的货量哪用得着孩子出力啊。” 韩莲裳先拉开帘子下了马车,还伸手去接相公下车,“所以今日的成交额足足是昨日的三倍。”还让孙婶子他们先回,自己独留了邱英说点悄悄话。 “你还真忘了自己是知府大人了?我经营的生意共聘用了六百四十多人,我还能不先帮孙婶子想到?从今晚开始,海湾陆续就要有其他渔民去捕捞了,你自己说的,这是人家小梅庄的天时地利,但我们这两天打通的渠道,你希望被那些村霸吞并侵占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 韩莲裳在邱英耳边打了个响指,又垫着脚说了句什么,邱英觉得主意是好,但施行起来恐怕麻烦。韩莲裳想雇村民为孙婶子打工,因为零零散散的村民是无论如何也捕捞不完那么多鱼的,但归拢到孙婶子这里,团结协作和统一管理,才是这次大渔收年的正确打开方式。可是村里一定会有很多不服气的,孙婶子和这些老实憨厚的村民就这么冒尖了,谁看了不眼红啊。 “眼红也白眼红,这天降福禄难道不是谁先看着是谁的吗?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那就需要一个硬核的性子震住这些想打坏主意的村中霸王,比如说我。余下的村民,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凭我每个月给六百多人开月钱的经验,再忙活两天,咱俩就坐家里数钱就行了。” 邱英还是有点担心,“能行吗,我们才来小梅庄,就这么讨人嫌,还有你可千万别在这里动手啊,我们的身份容易暴露不说,连连累人家孙婶子,那罪过可就大了。” “昨日那花枝闹的那么凶,最后不也是看到王屠户家还有一个病母久卧不起,成日的吃钱,所以马上转了脸色跟丈夫回了家嘛。所以人人都喜欢钱,不是我要武力压制,只是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人性有点浅薄的研究而已。而且你也没清高到不沾钱啊,开春你涨俸禄的时候不也请我吃饭来着。” “我那不一样,我攒钱是为了买房子娶媳妇的。” 韩莲裳就喜欢这个猪八戒天天攒钱要娶媳妇儿的样子,“所以我们现在手拉手走在在稻花香里啊。世间还是俗人比较多,贪财好色,但我还有一身正气。” 这灯火下的盈盈莞尔啊,这手似牵非牵,眉似蹙又展,眼波勾人,邱英都怕自己要把持不住了,“咳咳,这还在外头呢,别撩我。” “没撩你,我不觉得我在撩人,夜色才撩人呢。这风吹稻花翻起浪来,吹到脸上暖乎乎的,田野上的鸟儿高低交响,似是吟唱低鸣,丝丝入耳。都说花田里易犯错,探花郎,今晚月色多好,你要不要跟我,去这稻香深处探探......” 哎呀真坏!嘴上说没撩人,却贴着邱英胸口,湿湿热热地趴在邱英耳边说这样的话,吓得邱英像小孩子一样挠着耳朵身上打颤。 “你个白骨精!玉兔精,九尾狐狸精!”邱英嘴笨,经她这么一闹,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我我饿了,快回家去,我累了一天了,就想吃孙婶子做的饭菜,有什么事儿...回屋里,关上门说去。” 远远飘着就闻到香味儿了,孙婶子大锅熬着虾酱,小锅熬着晒干的黄鱼白白的清汤,都是韩莲裳爱吃的,就着孙婶子的虾酱,她能下三碗饭呢。 邱英只是憋笑,什么东西她不爱吃啊,怕是三碗饭还收敛了呢,邱英还得提醒她多喝水,“你少吃点,连枝和虎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你闷着头都吃了。” “这虾酱真的好吃”,韩莲裳吐字都不清了,费了好大劲把饭菜咽下去,“婶子这是你自己研究的配方吗?” “什么配方不配方,这虾酱就是最普通粗糙的渔家菜而已,我娘就是这样做的,我嫁人之后也学着做,越做越熟练,越做越香,大人孩子都爱吃。而且这虾酱又香又咸,一勺子拌进香米饭里,都不用吃菜了,贫寒人家都这个做法。” 贫寒人家都这个做法,可是韩莲裳似乎嗅到了商机啊。 吃过晚饭,虽然夜深,但还晴朗呢。韩莲裳正想拉着邱英细说她的商业计划,邱英就被两个孩子缠着走了。 原来是孙婶子见邱英读过书,写字也好,让他给两个孩子讲讲唐诗。庄子里本是有先生给孩子们统一教课的,后来先生身体不好,有时来有时不来,而自从孩子他爹失踪之后,连枝和虎子受同庄孩子笑话,也就不去上学了。 韩莲裳见着两个孩子缠着邱英还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探花郎教你们唐诗,多大的福气啊。邱英倒是乐得教两个孩子,小虎子屋里有书桌和笔墨,就去小虎子屋里点了个暖炉,相对着读诗了。 “你们这个年纪先别学《长恨歌》了,不如我们今天来学《滕王阁序》吧。”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柔情似水 好吧,读书人做的事情,韩莲裳就不必强融了。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去海湾看守,又偷悄悄让今日一同出力的村民三三两两去庄子里散播消息,虽不大张旗鼓,但也吸引了不少村民络绎不绝来孙婶子的院子里报名。 写上了名字,还有不少人听到院子里书声琅琅,这孙容香这两日赚的钱都够请先生了?问了才知道是外村来的后生在教书,“原来是杭州来的少爷少奶奶啊,长得俊,还读过书,那我能不能也把咱家小宝也送来,跟着少爷读几天是几天。” 没等韩莲裳反对,小宝他娘又来补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前两天就听庄子里别人说你们带来了海难,原来是带来了丰富的海产,那是大好人啊!还能教孩子念书,听着比我们庄子那位先生讲得还好呢。孩子他爹,把桂香也送来读书吧,听说人家开化的大城市,女孩子也一样读书,还有女子学堂呢。” “桂香识字就行了,那行吧,听你的都送来。”还招呼院子里其他村民一起,“真是大好人啊,带我们赚钱,还教孩子读书,真是小梅庄的贵人啊!” 别说那么大声,“少奶奶”欲哭无泪啊,“不不不,我这儿不招生,你们要累死我家相公啊...报名念书的这边签字吧......” “什么?你要累死你家相公啊?”邱英今天奔走了一下,宽了衣裳,刚坐在床边要泡个脚,盆就被她端走了。 “你干嘛,这是我洗过的水,多脏啊。” “我不嫌弃你,我就想热热乎乎泡个脚,你帮我把衣裳挂上呗。” 韩莲裳的动作倒是自然,颇有些“娘子”的风范了,“别用我的水了,热水还多的是呢,我去给你再打一盆。” 相公热乎乎烫了脚,娘子就坐在凳子上给他拿着干布,夫妻二人絮絮今天发生的事情,真是千金难求的神仙日子。 “不好意思啊,那些村民太热情了,我拒绝了的,不管用啊,不过他们虽然不识什么字,但有心让孩子受教,也是思想开化的进步之举啊。”还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还有村民提了杭州,说杭州商业繁荣,政治昌明,思想进步,还说传说中那个年轻的探花郎必定是日后的国之栋梁呢。” “这话别说第二次了,什么栋梁不栋梁的,那都是天子的意思,为人臣子,只低头尽了自己的本分,忠君爱国便好,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捧,自己别迷失了在那些海市蜃楼里了。” “知道了,夫君清醒,即使青云直上也始终秉持本性,保持自知之明。”韩莲裳把干布递过去,又低着头顿了顿,“妾身学到了。” 却直接被邱英握紧了手腕,“要不,咱们就在这里把事儿办了吧?” “事儿?什么事儿?你不要乱来啊,这这这里可是连枝的屋子,少女闺房不可以发生那种事情的,不能不能不能!” 这小拨浪鼓儿在想什么呀?怎么能让邱英每天一看见她就想笑呢,“你是不是步骤跳的有点多了?我是说,这里有如世外桃源,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把亲成了吧。” 甚至真有那么一瞬间,韩莲裳真的想不顾一切跟他走了,可是他呢,他不能就这么放下一切啊。 “这里是世外桃源,这里也没有人认识我们,但是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的朋友和亲人又怎么能祝福我们呢?且不说你是朝廷命官,就说普通人成亲,也要告知母亲,开宗祠告诉宗祖族人。我没亲人在世,但春香,总要送我出嫁吧?”韩莲裳低头想了许久,软软的手拉起邱英的手,“如果我说我还放不下聚义堂的一切,你会觉得我贪恋权势还爱慕虚荣吗?” “不会,因为你不是贪恋权势和爱慕虚荣啊。你能当上聚义堂的大当家,是你拼死救护师父,是你拿命换来的,每每想到你那么柔软的在秋风里以一敌百,受了那么多的伤,我就心疼不已,却参与不到你的过去,只能小心护佑你的未来。” 邱英这文弱书生还心疼自己呢,“我没男子身高体壮,但我可不柔软,你以为我以一敌百打的是龙套人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受的伤的,咱俩...亲近到了那个地步吗,你什么时候看到了我的后背!” “嘿!你都亲口说了常和师兄弟们互相疗伤,我都还没吃醋。你昨晚还摸,摸了我一晚上不老实,现在又怕我看到你后背了,你放心吧我没看过,听春香说的。她说你那个时候遭人暗算了,说好了不带兵器赤拳白打,但有两个师兄袖口暗藏了短刃,狠狠在你背上刺了两刀,春香说,伤口很深,甚至过了几个月她都不敢看那伤口。” 那次被暗算确实很疼,差一点就伤到腰椎,而且不光是刺了两刀,还在她背上划了好几刀呢,不过春香遍寻药膏给她背后的伤口抹平了。那时候余白杭还开玩笑说让春香给他背上画上个猛虎下山图,掩盖上背上的伤口,像九纹龙史进那样的霸气侧漏,要不是春香害怕刺青太疼了,余白杭早就有刺青了。 “别看春香在戏台上是昆曲名伶,其实性子糯得很,这么多年我一受伤,她就开始掉金豆子,眼泪是咸的,滴到我伤口上还要更疼呢。我一次次说不疼不疼,其实真的没那么疼,可她哭起来没完没了,反惹的我头疼。幸亏这两年再没受过伤,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交代。”一不小心说多了,怕吓着邱英,韩莲裳又舒心展眉,“都过去了,现在的我,不是既风流倜傥又家财万贯吗?” 所以当她问自己爱上自己哪里的时候,邱英说不出,也许是爱上了她栉风沐雨而来,却灿灿生辉活着的光芒四射吧。 “对呀,我就是爱上了这样的你,你有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也算是半个白手起家,凭什么不好好享受。” 章节目录 第383章 佳期如梦 他的双目柔情似水,倒映着她的眉间心上,“你没准备好我就等你准备好,你有你的担子,我也有我的职责,但我们回到杭州,还是在一起啊。” 韩莲裳不会让他等太久的,因为错过了他,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要当驸马去了。 “但还是谢谢你能等我,只是可惜了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少爷和少奶奶,娘子,和相公,可这一切终究不会真的。” “只是暂时不是真的,半日夫妻也是情,既然不能躲到这桃源里,那就做几天是几天。我们既已经到了这里,那就是上天怜我们难成眷属,所以赐予我们这么一段神仙日子,小梅庄就是我们的桃花源。” “戏文里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那我也愿意永远葬在你心里。” 天还没亮呢,就有人闯进院子把韩莲裳吵醒了,“少奶奶,有人偷咱们鱼了!” “鱼让人偷了...”韩莲裳嗓子还有点上火,说不出话来,推了推身边那个,“有人偷鱼了,偷人了,快起来呀...” 邱英也睡眼惺忪的,“谁偷人了?我做的什么梦啊,你踩着我了,慢点儿啊,去哪儿啊你?” 村里的恶霸偷鱼,韩莲裳得去战斗啊。 “几个恶霸呀?” 少奶奶走路步子大,还一路带风,几个男性村民都跟不上她,村民老刘跟少奶奶说了大概情况,“就一个,叫张强,简直是无恶不作,他还违规圈地盖房子,调戏别人媳妇。夜里几个平日里跟他偷鸡斗狗的混混无赖发现了海湾一大片鱼,然后我就听到他带了一批人去把我们的人赶下来了。张强有庄子里最大的渔船,他们这么一掺和,那我们的计划...” 这芝麻大事也值得聚义堂大当家跑一趟?韩莲裳分分钟就完成全杀好不啦。但邱英提醒了,最好别在人家地盘滋事,那韩莲裳也得讲点策略。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知道什么意思吗?我们打渔赚钱那是大家劳动大家赚,他们打渔却只能悄悄的,因为都想分更多的钱,所以不会声张。所以我们就帮他们声张声张,去挨家挨户敲门,昨晚登记的站一队,吃瓜村民站一队,我现在去村长院子里喊村长,分头行动,快快快!” 这个张强好像和村长有点什么利益勾连,到底怎么跟村长说才能吸引他去海湾边看呢?张强群殴无辜村民?张强在海岸边强抢民女?张强和狗腿子们非法集资? “张强要跳海啦!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海呢?大家快去救人啊!” 韩莲裳在小梅庄跑了好几圈,光是村长门口就经过了三次,“谁家倒霉媳妇儿,天才刚亮,喊什么喊哪?” 这熟悉的味道把邱英也从被窝里惊醒了,“我家倒霉媳妇儿,你又作什么幺蛾子啊?去看看。 “哎?谁?谁在咒我死啊?”张强听这声音来来去去老半天了,谁家媳妇儿嗓门这么大,还环绕立体声,但张强左右就是找不到这个人。哎呦!这怎么,突然这么多人都带着家伙事往海湾这里走啊? 老刘厉害呀,这来的村民都带着自家的渔具来的,老刘还跟村民说了孙容香最先发现了那片海获,现在加入,大家都有钱赚。所以看到那帮恶霸在海湾大肆捕捞的时候,这是明晃晃的抢钱啊,所以张强瞬间就被几十只又尖又长的鱼叉针对住动弹不得了。 张强也懵了,怎么事情没有按照他想象的发展呢,他也只是想赚一笔钱而已,怎么还引起民愤了,人缘这么差吗? “这怎么回事啊,有什么话咱讲道理啊,你们,你们这么野蛮暴力是不对的,和谐社会你们不要这么冲动啊。” “就是,都放下放下”,韩莲裳从人群中走过来,“人家都要跳海轻生了,你们还这么千夫所指使他成为众矢之的,张强虽为一代恶霸,那也不至于那么作恶多端胡作非为无理取闹无法无天啊!他为什么产生了寻死的念头?也许是他对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悔恨,他在反思和自责。这是好事儿啊,说明他还没有脸皮比城墙厚的程度,我们反倒应该体谅他包容他接纳他,而不是拿鱼叉对着他。你看看,这些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狗仗人势,年轻的生命啊,不应该这么消磨殆尽啊......” 这一套一套的,怎么把张强说到怀疑人生了呢? “等会儿啊,不对,就是这个声音,就是你这个女人在庄子里散播谣言说我要跳海,谁要跳海啊?” 韩莲裳叉着腰扬起脸,“那你在海边干嘛呢?” “你没看到这么多鱼吗?我打渔呢。” 鱼叉再一次齐刷刷举起,“那是我们的鱼!!!” 张强不是怕打起来,他本来也是想偷摸把鱼捞了把钱赚了,可这闹的,现在摇人还赶趟吗?怎么还来得越来越多了,没剩多少人供自己摇了呀......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村长来了,刚睡醒的邱英和急慌慌的孙婶子带着孩子也来了,这前面怎么都闹作一团了,媳妇儿呢?她可别受伤啊。 你家娘子多硬核邱英你还不知道?第一时间就把张强拉开了,推在张强胸口仅一掌,他胸口便热乎乎的,紧接着还有点刺痛,背过身去掀开衣服一瞧,“嘿?这都红了一片了,你手上是不是拿了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韩莲裳伸出手去,故意让村长和大家都瞧见,“我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你那是秋衣掉色了吧?要不就是搓澡起痧了,如果是我推的,那应该留下一个手掌印,但你胸口这不是圆圆的一片都红了吗?” 张强拔弄着衣裳反复看看,其他村民都哄笑成一片了,“我这是...” 村长让他们都别闹了,“张强别闹了,这片海获是随着十九那夜的海浪带来的,是孙容香率先领着村民发现的,你是后来的,这样,从这里到那块礁石,大约方圆三十尺吧,这些归你和你那些二流子兄弟捕捞,剩下的,由小梅庄其他村民自发组织捞捕。”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琅琅书声 村长还狠狠捶了张强胸口一拳,冲着他那些狗腿子兄弟大喊道,“我不是说张强,我是说你们所有人,整日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给你们机会赚点钱,讨个厉害婆娘好好管教管教,不然你们生的儿子也跟你们一样,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希望你们的儿子孙子都永远这么混下去是不是?要是真想这么混日子,还不如现在跳下海去呢!” 这大早上这个添堵,村长挥挥袖子走了,张强想反对也没机会了,因为大批的村民拿着渔具涌到海边去,还踩了他的脚好几次,却疼的张强直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老刘说大家都出力都有钱分,早饭都不吃就加油干起来了。还有不少妇女竞相来孙容香这里报名,说自己干活爽利,到时候分拣和清洗也带上自己。 这傻媳妇儿,北方才搓澡,更不可能起痧了,吵架吵出漏洞了都不知道。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涌过去了,邱英却只知道趁乱赶紧抱走自己家暴躁媳妇儿,“真是你做的呀?” 韩莲裳还想回头看看热闹呢,“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现在还咳呢。我可听说你有个独门的掌法叫平地惊雷掌,你这小手当真这么厉害?” 韩莲裳的手还真有点冷了,塞进邱英的领子口里捂捂,“平地惊雷掌,他也配见识?我真的只是推了他一下,百分之一二的功力吧,要是真使在他身上,顷刻间吐血身亡了。我看你倒是挺感兴趣的,要不你试试?” “不要!来人啊,谋杀亲夫啦!” 老刘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这才过了两天,孙婶子和少爷少奶奶都不用去镇上亲自卖了。邱英也好在家里好好开学堂授课,孙婶子今天想清洗和晾晒黄鱼干的,却被韩莲裳硬拉去熬虾酱,一熬就又一锅。 “这孩子,熬那么多虾酱再坏了,家里再多十口人也够吃了呀。” 韩莲裳昨日用的借口就是想带点虾酱回杭州去,但昨天的实验成功了,也托了老刘带回赶紧的瓷罐子和红纸回来,应该可以告诉孙婶子了吧? “你说真的?偷偷拿了我的虾酱去镇上卖了,真有人喜欢?” “不光有人喜欢,我二十文钱一罐试着卖出去,都供不应求呢!前日我让老刘给虾酱带到了梅陇镇和应春镇,带了一百罐全卖出去了,今日他们把虾酱带去了曲水镇和华亭驿,那里人口更多,肯定会有更多人喜欢的。我让老刘再买五百个白瓷罐子回来,前几日是低价试水,正式卖的时候,小的我们卖三十文一罐,大的我们卖五十文一罐。” 要卖五百份出去,孙婶子一直在这庄子里,也别怪她见识短,这要是卖不出去的话,砸手里也不是小数目啊。 “当然不会砸手里了,我在杭州城开了好大的商城...额,我和相公在杭州的生意做的很大的,我一定要把这个孙婶子虾酱的品牌做大做强,孙婶子你相信我吧。” 这孩子说些什么太超前的东西,孙婶子也听不懂,但她这份心很是难得,那好吧,只管年轻人去尝试,她只低头把这份虾酱熬的香浓,让更多的人尝到这份滋味吧。 韩莲裳该去裁纸贴封了,但她的字写的太一般了,这个酱字太复杂了,她总把字写紧了或是写散了,还得找相公帮个忙。好像邱英还想自己做个什么事来找,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午课上到这里,记得回去也要温故而知新,明日辰时正刻,我们继续讲大宋风骨对文人辞章的影响,迟到的可要抄东坡诗选,下课吧。” 孩子们齐齐起身鞠礼,“诚谢师恩。” 韩莲裳笑迎孩子们一个一个走出院子,前两天刚来课堂还消极厌学呢,也不知道这位先生施了什么法,才两日的时间,把一群脏兮兮不受教的泥巴孩子就训教成了尊师敬长的学生。 韩莲裳有事相求,甜甜地朝他唤了一声“师父”,邱英却似笑非笑,径直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何事相求啊,八戒。” “你讨厌,如果真有八戒,那也是你啊。你今天下课倒早啊,对了,帮我个忙,我字写得不好看,还麻烦你在这红纸上写上孙婶子虾酱,一共要写五百份呢。” “五百份你要累死我?”不过邱英今天课下得早本来就是想抓她去习字的,她正好一头撞上来,那就别怪邱英不客气了。对了,早上还嘱咐了她事情呢。 “你跟老刘说了去梅陇镇的驿馆查看信件吗?” 原来是这件事啊,韩莲裳就说有件什么事忘得死死的嘛。他们的信都寄出去四天了,正常寄去杭州也就两天,杭州得到信也肯定第一时间回信,所以邱英就让韩莲裳嘱咐一句,去驿馆看看。 “不好意思啊,我就想着让老刘买瓷瓶回来了,把这事儿忘得死死的,但我记得我们写的地址是详细到小梅庄的,怎么还需要自己去镇上看呢?” 邱英可拿她怎么办啊,“算了吧,但指望信寄回小梅庄,那就且等着吧,在府衙的时候,也就是我的信件能最快送来,袁师爷的绍兴亲戚寄来的信,都两三个月以后才看到呢。何况又是送到边缘村庄的,我们不去问,也许根本就送不到呢。” “啊?这么费劲啊,还是杭州好,什么都方便,这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咱俩不是要在这里过上几年吧?” “行了别想了,大后天虎子生辰,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镇上买东西嘛,到时候我再去问问。现在跟我进来,裁纸研墨,之前说的要教你写字,就从今天开始吧。” 韩莲裳算是彻底把自己掉坑里去了,在虎子房门口磨磨蹭蹭不想进去,邱英明明只是铺张开白纸,润了润笔,却在她眼里跟准备刑具似的。 “过来吧,知道你不喜欢读书写字,我今天教你几招书帖中的兵法,你有兴趣吗?” 写字还有这样的招式呢?邱英甩手向屋里走,韩莲裳就在身后颠颠儿跟着,“你没骗我?” “什么时候骗过你?快过来吧,站门口也不嫌冷。拿起笔我看看,你握笔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执子之手 韩莲裳不是不会写字,小时候爹爹教得严着呢,只是后来就生疏了,也对书房里的一切心生恐惧,怕会想起从前的事情。但既然嫁了个书生,那就重新执起管城侯来,看墨痕在纸上渲染开,留下痕。 “用笔法,先急回,后疾下,如鹰望鹏逝。又如游鱼得水,景山兴云,飘逸流畅。笔是将军,故需持重,作书犹如将军令,笔一落纸,墨便成形,字的骨肉气血神便定了,不可更改。因此笔亦作刀,下笔如出兵,有生杀予夺之权,所以落笔必三思,审时度势,慎之又慎再落定。” 孤蓬自振,惊沙坐飞,张颠草书的意韵,其实是韩莲裳读懂了邱英在书法文字中的豪情激荡。他是真的痴迷于诗书,又困顿于笔法,常在文字中困惑不解,却一直在追求更高深奥妙的经义,由此周周复始,学识便在与自己的追逐中日渐增长。 韩莲裳喜欢看这样认真的他。就这样欣喜地看了他的侧脸许久,也许是男主角心动无法自持,也可能是觉得这学生实在不好管教,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东张西望什么呢,我还从来没有扶着谁的手写过字,你心不静,写的字要么没气力,要么使蛮力,月字这么简单,你都写了一行了还写不好。” “月字真的很难写”,不过看他神情这样严肃,韩莲裳也只能咬咬下唇,继续写了。 最终还是邱英写了五百张红字条,韩莲裳的字还是没什么长进,只能赔着笑给他揉揉肩,真不知道这是按摩还是用刑。 “我又哪里得罪你了,要这么报复我,可我刚才都没说你学习态度不好,还帮你写了五百份字条,你对我还有哪里不满意啊?” 韩莲裳的手上停了,邱英终于喘上一口气来。 “我也是想伺候伺候你啊,别人家媳妇儿不都是这样的嘛。” 哎呦,她又开始按了,“但你跟别人不一样,别给我按了我真的求你了,你这手劲,难道真想让我体验一下什么叫平地惊雷掌吗?” 瞧那屋里的小两口又开始拌嘴了,孙婶子都不忍心叫他们吃晚饭了,还是叫了小虎子去,扒开门缝伸出个小脑袋,“哥哥嫂嫂,来吃晚饭了。” 韩莲裳听他的话不是滋味儿,正想多加点力道按得他服服帖帖,邱英却突然起身了,“开饭了?我这就来。” 邱英和韩莲裳为孙婶子赚了钱,甚至大半个村子都受了潮汐海获的恩惠,孙婶子家的日子改善了不少,也有不少村民送来好吃的。今晚算是改善伙食了,这规格可是过年时候才有的,连枝和虎子都馋的要死,还被孙婶子批评了呢。 油爆虾,脆熏鱼,白灼海白虾,响油鳝糊,油酱毛蟹,葱油海蜇,油焖笋,红烧蹄膀。 “还有蛋饺啊,我小时候最爱吃蛋饺了,还有这个腌笃鲜,邱英你没吃过吧。” 邱英就这么一只碗,都快被她装得溢出来了,“好好好,我吃着呢,你自己喜欢就多吃,光顾着给我夹了。” 当然不用邱英说,韩莲裳这几天亲戚来的难受,损耗极大,能吃着呢,今天又吃到了猪肉,哗啦哗啦就快下了四碗饭了,邱英怎么提醒也没有。却被孙婶子会错了意,“我还是头一次见韩姑娘这么能吃的女子呢,连着几天都如此,是不是...有了?” 扑哧——邱英刚喝了口温酒,差点喷到小虎子身上去,手上却第一时间护住媳妇儿,“有什么有,没有,没有的事儿!” 孙婶子反倒不理解了,小夫妻俩感情这么好,有喜了也是好事,这么着急否认是什么意思啊,“没有就没有,早晚的事儿,吃饭吧,吃饭。” 暮拢青滩,朦胧碧水凝光,扁舟鸬鹚倒影,波心独钓秋江。 吃过晚饭,在村子里走一圈,家家渐次掌起灯来,吹着风从田间走到海边,韩莲裳挽着邱英的手臂被冷风吹得越搂越紧,此生无憾了。 “含章,小虎子过了生辰就九岁了,你要送他什么呢?” 邱英早就有主意了,后天就去梅陇镇上买笔墨,倒是韩莲裳,往常给过生辰的送礼约等于砸钱,也就是春香的生辰微微动些心思,邱英真不知道他能送虎子什么。 真能小瞧人,韩莲裳作为杭州城商业新模式的引领者,创意多着呢,“你还真小瞧我了,我还真有个好东西要送他的。我之前跟你说过,扬州的家就只剩一个乳娘还在了,当年她的儿子也叫小虎子,却只长到四岁就病死了。所以我娘把庙里求来的平安符给了可怜丧子的乳娘,在遭难之际,我就要被卖去作扬州瘦马了,乳娘把这平安符解下来给我戴上,能长保我平安的,我一直没摘下过。我第一次见虎子的时候,就觉得这缘分奇妙,如果我乳娘的孩子能顺遂长大,想必也是这样虎头虎脑的吧。” 听说这平安符来之不易,莲花庵的师太看了都说佛法精妙,正字‘长乐’,反字‘永康’,那年白晗几次差点活不下去,但知道母亲在上天庇佑,所以咬碎了牙也给自己拼出了个前程。 “孙婶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我送不了什么好东西,便想把这份祝福给他。”可是一低头,“我的平安符呢?” 所以从戌时中到亥时,这近一个时辰,韩莲裳急得直哭,邱英就跟着她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那可是我的命啊,这么多年我都不曾摘下的,我连被师兄打的时候都死死捂住这块平安符,洗澡的时候都要好好放置的,除了春香细看过,从来不让人见的,怎么能丢了呢?” 她极少这样急出哭腔来,邱英也是真的替她着急,可是这样漫无目的不是办法,“你确定平安符不是在我们遭遇海难那天被海水卷走了?” “我就是怕它被海水带走了,我们那日多凶险啊,那块铁板都被海浪和礁石一次次撞击给砸软了,你背上那么深的口子,我就是怕,你说会不会...” 章节目录 第386章 今朝斗草 邱英紧紧搂她入怀,“不会,一定还在庄子里,这样,现在夜太深了,我们这么寻也不是办法。你不是动员了小梅庄大部分的村民都帮着我们卖鱼吗?那我明天一早去拜托这些村民家的女眷,每个人就找自己家院子和田间,比我们这样找起来不是要快很多吗?听我的吧,好不好?” 冷风冻得韩莲裳打了阵寒颤,“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走吧,先回吧。” 平安符的事情让韩莲裳辗转难眠了一夜,但第二日上午,连枝和虎子就已经把“嫌犯”找出来了。有点眼熟,这孩子好像是那日在孙婶子家院子里,绊了花枝一脚的那个。被他娘支使着去翻翻那好皮料里面有什么值钱东西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捞着还倒埋怨这两个外村人穷酸,这小小的年纪,怎么有这般强盗的心。 “东西我们都找到了,你还不承认,就是你偷的!”女孩子嗓子尖,连枝要是踏出院门喊,邻居几户都听得见了。要说这熊孩子是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的,因为他们都有一个熊家长,这不那个贪财又糊涂的娘不就出来护犊子了嘛。 “齐连枝你一小姑娘这么厉害可是不守妇道的!喊什么喊啊,不就拿了一个破符嘛,什么好东西,进宝,给她给她,我们还不稀罕呢!” 可是进宝还就喜欢这个红色的平安符,做工细致,还隐隐散着香味儿,和寻常庙里的香味还不同,上面的小子也娟秀。进宝虽然没见识过,但也觉得这小玩意儿定是大地方出来的,能护佑自己全家富贵的,所以说什么也不还。 进宝他娘平日不如花枝招摇,但也暗戳戳的出了不少馊主意,不动声色善挑拨,几句话自己就得了利,平日爱贪图便宜就罢了,讨厌她顶多绕路走,现在都明着偷东西了,这是生生要把儿子养成个贼啊! 连枝虽然咄咄逼人嗓子尖,但也礼让了三分,可虎子是男孩子,还敢说他姐姐,他就不那么客气了,一个没看住,就直接上手去和进宝推搡起来了。 “虎子你要造反啊!来人啊,孙容香家那个没爹的儿子打人了!” 这话说的连枝也忍不了了,也撸起袖子去拉开拍打虎子的恶婆娘,“你说谁没爹呢!” “就说你,那你们爹现在在哪里呢?孙容香不知道怎么教你们的,现在还敢动手打人了。” 虎子才没想打人,他只是想夺过进宝手里的平安符,那是韩姐姐亡母留下的,他只是想替韩姐姐要回来,“你喊啊,声音越大越好,如果你想全村人都知道你家进宝是个贼的话!” 这两个孩子,吵嚷得很,进宝他娘这样也不是办法,但这半大孩子脾气爆得很,孙容香家又住了两个大地方来的有钱人,可不能让他们嚷嚷出去。她好歹是大人,还能让这两个孩子给治了。 “不就是一个平安符嘛,又不是贵重东西,我家进宝实在喜欢,要不我出个主意,既然是你们两个孩子来要,咱们就用孩子的方式来解决。斗草都会吧?咱们就斗草,谁赢了,这小玩意儿归谁。可别说我偏心自己儿子,你们两个人呢,商量着出出主意,咱家进宝还没说委屈呢,这个方法,同意不同意?” 连枝斗草可是小梅庄出了名的,只是这都入冬了,哪还有坚劲的草能斗啊?不过,连枝和虎子毕竟是两个人,索性就同意了,一定要把韩姐姐的平安符要回来。 进宝他娘怎么可能不使坏呢?把连枝和虎子支出去找草的时候,她就那么随便在院子里摘了一根坚韧的,拿去院子里的牲口房转了半天。 “娘,你在干嘛呀?连枝姐夏日最爱在庄子里斗草了,女孩子都斗不过她,你就摘了根麦梗,能行吗?” “你先别说话,来来来,让这牛伸出舌头舔一舔这麦梗,牛生津液,涂与藤编上最坚韧,怎么都扯不断,即使是火烧都要一阵子。所以这麦梗涂了牛舌津液,还怕斗不断齐连枝那个死丫头?” 但进宝还是没有娘这么有底气,“可是娘,听说那两个外村人挺厉害的,那天张强舅舅都被那个女的给欺负了,找村长说理都没用,村长都向着外人呢。咱们这么做能行吗?” “李进宝啊李进宝,你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这个规则是他们刚才同意的,又不是我们欺负人。我们赢了,他们说不出什么,愿赌服输,如果我们输了,我们也没损失什么。一切有娘在呢,怕什么?” 田间,虎子还真低头好好挑着斗草,连枝却漫不经心,脑子一直在转弯,“虎子,虎子!别找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孙婶子院子里,邱英这课堂都上课了,连枝和虎子明明就在这里住,却怎么也找不到人。韩莲裳昨晚没睡好,今早起不来,邱英也没法丢下孩子们去找,担心了一上午。孙婶子一大早又去找村东姐妹借纳鞋底的撑子去了,所以是韩莲裳早上饿了找不到饭,这才知道俩孩子不在。 “相公,我饿了。” “哈哈哈哈——”这帮孩子笑什么呢?孩子!妈呀,韩莲裳这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丢死个人了。 韩莲裳匆匆跑出来,连鞋都丢了一只,也不好意思回去捡,邱英让大家都别笑了,在门口捡上鞋子追出去,在韩莲裳身后跑了两步,突然把她横着抱起。 “啊!你干嘛呀!”虎子那屋子窗纸是半透的,韩莲裳都能看到孩子们都跑到窗子边来看了,小拳拳捶邱英肩膀,“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啊,你这不是...把孩子带坏了嘛。” “这大冷的天儿,你鞋掉了一只还往外跑,我只能抱着了。至于我枉为人师...回去我就认真教教这帮孩子。” “这才对嘛。” “好好教教他们要对自己未来的老婆好,怎么对老婆好都不为过,正大光明的,谁笑话都没用。” “邱英你...” “叫相公,这么不亲近要露馅儿的。”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子曰当归 邱英握着她双手冰凉,先送她回屋烤着火炉暖暖手,还让孩子们自己先背诗,一会儿他提问,自己去给老婆热饭了。 “媳妇儿,你看到连枝和虎子了吗,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但是早上孙婶子出门的时候我没看见他们跟着去了啊。” 话刚落地,连枝和虎子就蹦蹦跳跳进院儿了,先生怎么站在院子正中啊,这是要罚他们了吗? 罚什么罚呀,他们是主人家的孩子,邱英着急都来不及,严肃了几秒就破功了,“别站院门口了,快过来,刚教了你们‘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了门倒是跟家里说一声啊,干嘛去了一上午才回来。” 不是虎子故意听墙角的,实在是昨夜解手路过哥哥姐姐的屋子,听到他们说担心平安符丢了,明日要去找,这才和连枝自作主张的。平安符不值钱,大人看不上,平日就爱偷鸡摸狗的孩子,很快就锁定到李进宝身上了。 刚刚虎子在找斗草的时候,连枝和他说,“别找了,进宝他娘不会那么光明正大真斗草的,所以我想,无论我们拿什么草去斗,都会输的,到时候她就占理了,说我们愿赌就得服输。” “姐那你什么意思呢?” “既然他们耍流氓,我们也不是不会,你去西边汪嫂子家借点白胶去,我有办法了。” 邱英没玩过斗草,但听这两个孩子好像主意还挺多,“所以他们真的做手脚了?” 虎子激动万分,手舞足蹈向先生形容,“进宝他娘果然作弊了,我们找的第一根草一下子就断了,幸亏我们有两次机会。第二根就是姐姐做手脚的那根,姐姐摘了自己一根发丝到麦梗里,用白胶固定在麦梗的背面,最后我们把平安符赢回来了!” 虽然媳妇儿的心事赢回来了,但邱英也得说孩子两句,“作弊总是不好的,别总依仗这些小聪明。” 连枝已经很委屈了,“可是我们已经给了他们好几次面子了,是他们自己不要脸面的,我也是...下次不这样了。” 早,早午饭端上来了,还有她视若珍宝的平安符。 “找回来了?怎么找到的?” 她终于重新展颜,邱英也跟着开心,自己也坐到床边去,“不是我找的,是虎子和连枝,昨夜偶然听到我们在讨论这事儿,他们今天一早就去讨要了,还跟人家斗智斗勇呢。看来孙婶子虽柔弱,但这两个孩子的性子倒是不能受欺负,我还挺欣慰的。” 邱英看着她失而复得那样欣喜,便生了个私心的想法,“要么,这枚平安符就别送虎子了,如果你想保虎子平安,我们明日去松江城里灵验的庙宇虔心求一道,而你的这枚平安符,是你母亲留下的,是只庇护你的,所以还是好好留着吧。” 韩莲裳紧紧攥着手中的长乐永康,又张开手臂去抱抱邱英,邱英以为她只是想抱抱自己,结果被搂过去狠狠亲了一下侧脸,“含章你真好”,紧接着又么么了三下。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但孩子们背诗的声音把邱英从美梦里拉回来了,还做作地推开她,“危险!太危险了,连枝这屋隔音真不好,咱俩晚上说点什么,全能被人听到了,我上完课就去找瓦匠给墙也补补,好好补补!” 杭州 邱英的信是最早递到清河坊的,这些天聚义堂派出很多兄弟沿着海路去找,甚至驾船去过蛇岛,还是找不到人。曾落棋急得发疯,所以一收到信反复确认,欣喜若狂,马上骑上云骑去求见梁大人了。 “他们在松江?怎么会在松江呢,离这里可有三百多里啊。” “这上面写了详细地址,看起来是松江下辖的一个小渔村,如果走海路,逆风大概两天半,顺风大概一天半,如果走陆路,可要绕些远了,江浙交界还需要通文。不知道梁大人允不允准我们聚义堂带人去接邱大人和我们大当家回来?” “聚义堂要去接?”虽然邱英是朝廷命官,聚义堂是地方帮派,但梁文衍也一时调不了足够的车马和人手去接,再加上要和江苏地方提前要通文,实在麻烦。而且以梁文衍对邱英和余兄弟的了解,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小梅庄不走,如果一直收不到信,我们肯定会想办法筹钱,雇车马回杭州的。 “这样,聚义堂走海路,去小梅庄,但动用的海船规模不得过大,允许带人不超过十个,本官再另派人走陆路,如果邱英和余兄弟自行雇车马回杭州,也必定走官道,连接江浙的几条官道我都熟悉,都派人去找。” “那我就先替聚义堂谢过梁大人了!” 小梅庄 昨夜下了一场薄薄的初雪,今日一早,飘满院子的都是隐隐的梅香。 知道今天邱英和韩姑娘要去镇上买东西,孙婶子特意拿出年轻时候的梅红深衣来给她换上,还亲自给她梳了头发,“知道你们是给虎子生辰买礼物,但千万别买什么贵东西,农家孩子皮实点养着好,别惯的他再飘了。” “婶子你放心吧,咱们这些日子也赚了不少钱了,大海上的海产还能再捞个十天呢,而且最关键的是咱们虾酱卖的特别好,就算海产的钱赚完了,光是熬制虾酱,也能给连枝攒不少嫁妆了,虎子长大了,也能讨到个好媳妇。” 孙容香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但只要儿女好,她受点累也没什么,“虎子才多大呀,我不敢想这么远,但这些天还是谢谢你们了。对了,去梅陇镇是向西走,你们到了村西头,向北走走,往年那里的梅林茂密,梅花开得最盛,现在虽然刚刚入冬,但你们如果路过,也可以从马车上看两眼。” 韩莲裳很向往,襟带还没系好就转过好几次身想细问问婶子,婶子笑她凡事都说风就是雨,“能和心爱的人一起踏雪寻梅,那是多幸福的一件事,你们夫妻两个郎才女貌,活像是戏里走出来的一对,真是圆满。” 章节目录 第388章 文思豆腐 谁要跟那个不解风情的踏雪寻梅,但韩莲裳还是谢谢婶子了。邱英还嫌她穿得少,把拾掇干净的水貂绒又给她披上了,“都不下雪了,撑什么伞啊?” “青凉伞映红妆面,红梅有雪,佳人要执伞啊。” “就你讲究,拿来,我撑着。” 还是初雪下得早了点儿,孙婶子说的茂林红梅都没看到,还是光秃秃一片呢,还不如这红梅映雪的伞好看。 “这是顺应天时,你生什么气啊,走吧,去镇上,我给你买好吃的去。” 满街的大的小的茶室,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串巷子的馄饨挑儿,韩莲裳稍一不注意,差点刮蹭了个豆腐挑儿,“姑娘且慢着,什么都能掉地上,我这豆腐掉地上可就捡不起来了。” 卖梅枝的,卖水仙的,卖竹子打的茶具的,自家妇人编竹篾筐子出来卖的。路边的小堂茗也是极尽吆喝,为邱英推荐店里的新菜式,“新学了,入冬了,要喝粥了!这位客官面容俊俏,是和娘子刚刚新婚吗?看您样子像是读书人,我们店里的及第粥全松江都有名,来一碗及第粥吧,配上三丁包子,千层油糕,翡翠烧麦,保你们吃饱喝足!” “及第粥...”邱英就是觉得挺好笑的,不过也好,赶路赶了半天,也该吃些东西了,“娘子,那就在这家吃些吧。” 菜上齐了,标准的苏式菜肴,前几日在小梅庄吃了这辈子最多的鱼虾螃蟹,今日才终于又吃到了小时候爱吃的菜肴。 韩莲裳让小二把文思豆腐摆在邱英面前,“有人说,苏菜的精髓全在一碗文思豆腐,三面各一百八十刀,不及十年以上功力的厨师是不敢碰这道菜的,你也尝尝。” 邱英听说,之前聚义堂的柴大厨做过一次淮扬十二景,但那个时候她正在和春香的气头儿,狠狠把柴大厨说了一顿,结果那晚自己饿了,没让出去买宵夜,而是把这桌淮扬菜又热了热,深夜里,对着镜子吃下的,那该是何等的孤独啊。 “那谢谢娘子了,你也多吃。”从看到她再次吃到淮扬菜,不用躲着藏着,就是本真的肆意和欣喜,那个时候,邱英就想为她学做一道文思豆腐了。 “含章,等过几天我们攒够了钱,去一趟扬州吧。” “去扬州?” 韩莲裳轻咬下唇,倒如少女一般羞涩收敛起来,“你愿意吗?我想带你看看我小时候跑过的街巷,吃过的小摊子,还想把你带给我乳娘看看,如果她问起你是做什么的,我就说,和我爹一样,是个读书人。” 邱英赶忙搁下刚要吃的包子,擦了擦嘴,迎着光亮的笑容像是暖阳一样,“我愿意,当然愿意了!” 吃罢午饭,邱英还多给了小二一贯钱,问了这松江城的文昌阁一般聚集在何处。 “哦,要买文房四宝,由此向前走两个街口,有一个三春巷,那里有书摊子,卖碑帖的,卖字画的,至于文房四宝更是琳琅满目,在那里还能请到私塾先生呢。” “那这小巷子里面大有天地呢,娘子,我们去瞧瞧吧。” 结果韩莲裳忘了,自家相公一进文昌阁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从街头挑到巷尾,没完没了。韩莲裳听着后街像是来了花鼓班子,但几次拉他衣角都被敷衍代过。现在就这么充耳不闻了,以后成了亲不一定要怎么敷衍呢。 不过邱英再沉迷也没用,钱袋子在媳妇儿手上握着呢,所以接下来又是知府大人的撒娇时间了。 “娘子,我想要这个。” “不要那个,就要这个这个和这个,这三样差不多了,老板结账吧。” “不结账,等等媳妇儿,我真想要这块镇纸,你就给我买吧。” 可是这块镇纸真的很重,再说了南宋画院什么好东西没有,邱英再挑挑拣拣,今晚还能画完给小虎子的画吗? “买了买了,就许买这一块,再晚些回去就天黑了,不要找钱了!” 出来三春巷,邱英还得去趟衣锦阁,他穿的一直是孙婶子丈夫的衣裳,之前的衣裳破了,这回到了松江,总能买身换的了。给她量体做身衣裳肯定来不及了,邱英只能带着她比划着,买了一身男子的衣裳。 “我们的书信应该传回杭州了,虽然还没回到镇上,但我们现在赚的钱差不多了,等到我们上路回杭州,就得换下这身红装了。” 小梅庄的这几天,真恍如超然世外的几年,一想到回去的日子近了,韩莲裳也挺舍不得的,“真快呀,这假的就是假的,就是要用重重包装来掩饰它,那下次我们再出门的时候,我就换上男装。可是回了杭州,我们俩就又...” 邱英紧紧拉住她的手,踹在自己怀里,“那就别想那么远,好好享受这几天。” 马车驱驰在乡间时而平坦时而颠簸的路上,今天在松江城转得久,连晚饭都要在车上吃。 “我送虎子一整套四书五经,你到底要送虎子什么呀,只说画画,到现在都不告诉我,真见外。” 邱英还真不是见外,“我这叫胸有成竹,倒是你,刚才就说了,虎子根本读不懂四书五经,你不能听我说我这么小的时候开始读四书,你就送他这一整套啊,不是人人都像你相公这么聪明的。” “读不懂才要读嘛,你也不是一出生就会写字的呀。” 韩莲裳不知道的可多了,在读书这方面,学霸中的学神邱英还没怕过谁,“这可还真不一定。”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马车过了梅陇镇了,过了前面这条河,就快回小梅庄了。 “邱英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承认了我是女子,先别说杭州城的人们是什么反应,单说聚义堂,那些师兄弟还能服我吗?” “咱们先不说你要不要在聚义堂当众承认你是女子,我想让你回想一下,你的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你的时候,是看中你武功高强吗?”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以何服人 要说武功高强,当年未参战的大师兄季云时,五师兄钟子建和六师兄李云卿,还有师妹曾落棋,传承的都是师父冷白泉的正派功法,且男子的气息比余白杭还要稳健不少,积攒的内力更深厚。余白杭当时能使些末流伎俩一挑一百零八,但若正面和这几位开战,估计且得战上一阵子。 “不全是吧,而且在我当了大当家之后,几乎也没怎么用过武功,我光领着聚义堂的兄弟们发家致富娶媳妇来着。” 那邱英就顺着她的思路走下去,“你觉得这样的发展态势是积极的健康的,是对聚义堂好的吗?那你认为,现在再从聚义堂里挑出一个人来,还有谁能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接任你呢?” 韩莲裳还真认真想了一阵子,邱英也替她排除排除,“武功不好的肯定不行,武功不好必定底气不足。像是白虎帮那次上门挑衅,还是你机警,三言两语半哄半骗,转瞬就化干戈为玉帛了。虽然聚义堂兼并了白虎帮,人数壮大了,但你严厉驯服白虎帮关闭地下赌坊,也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自从两年前清扫门户之后,内家师兄弟就越来越少了,当然不全是余白杭打残废的,很多东西是见识到那场欺师灭祖和兄弟反目之后,甚觉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自行告书回家去了。这么一整掇下来,除了曾落棋和李云卿,还有还在战场上的大师兄,智勇双全的,还真难找了。 “呵呵...” “你笑什么呀,我正陪你犯愁呢,正经点儿。” 韩莲裳就是有点奇怪,“说自己智勇双全,还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曾落棋那个娇小姐脾气,她肯定不行,创造力是有,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高估她了,她跟柳展那两个二次元美少女,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子心性呢。这次我让她砍价,我对她的要求也只能求不进不退,保本就好。” “额...二次元是什么?” 韩莲裳抛去一个白眼,“我也不懂,岁数大了,不知道这些小孩子在搞些什么,反正她们说我是三次元无知人类来着。” “我看曾落棋也不行,她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精,我看她就对习武和买买买感兴趣。你家大师兄,谁知道还要跟荷兰人打多久,你师父为什么要把第一个徒弟送去战场啊,我听你的意思,你大师兄寄回的信里,经常受伤,你师父不可能不知道战场无情啊。” 这个韩莲裳也一直想不明白呢,“师父少年时在战场磨砺许久,大师兄性子温和宽厚,可能师父是想磨炼大师兄吧,而且师父曾有隆将军有过交情,应该是拿定了七八分的准头,保证大师兄的安全下再让他历练的吧?可是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等大师兄肯定是等不了了,年轻一辈里面,云卿师兄不错啊。” 马车颠簸了一下,还晃动挺厉害的,邱英马上伸手去握她,“可能是路上有块石头吧,不过梳理到现在,你明白了吗,聚义堂的大当家不是靠你是男是女坐稳的,你既是聚义堂众兄弟中武功最高强的,又带领兄弟们把一个上门讨要保护费的地方社团建立成了一个真正强大的帮派,与官府的关系也从让官府头疼,到现在相辅相成。人心稳固,杭州城里也有口皆碑,这跟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因为是你,你才是独一无二的。” 邱英就会说好听的,但韩莲裳还是担心,“聚义堂跟官府的关系好,是因为你喜欢我,若你没有调任来杭州做知府,而且别人,一个思想更顽固,手段更强硬的知府,我就会硬碰硬,搞得一团糟,说不定聚义堂都撑不到两年,人就会越来越少,什么田产和酒楼都被我败坏光了,这都是有可能的呀...” “可是来的人是我呀,但凡我还是杭州知府一天,我就罩着你一天啊。”邱英不敢再让她说下去了,“我来之前,是梁师兄暂代杭州知府,梁师兄家中世代为官,他官品又正直,虽然性格和顺,但辖区一旦起了波澜,他依然是刚正不阿。那个时候你也是刚刚接任大当家吧,聚义堂应该是最乱,你也应该是最意气风发,最狂的时候,梁师兄不也没有动你嘛。” 梁文衍是那时候是找余白杭谈了一次话,是关于刘诚负责的报刊改名字的,但梁文衍政策松,休养生息为主,余白杭也没什么地方能被他挑错处的。 “不是梁师兄宽容你,而是他给了你自我调整的生长空间,你发育够了,得来个浇冷水的了,所以我就承担了这个批评人的讨厌鬼之责。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觉得我特别讨厌吧?” “讨厌到我都不想回忆过去,而且你可真会给自己找说法,你现在也是个讨厌的老先生啊,天天追着我讲大道理...” “那不是我,你认错人了,所以你心结解开了吗,就是都不认可你,只要你现在还在这个位置上,自有时间来替你证明一切的。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京城那个富商的儿子吗?” 又要讲皇帝的故事了?韩莲裳最喜欢听了,邱英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学习的时候这么闪着亮亮的双眼就好了。那我就给你讲讲,皇上十七岁的时候,是如何力排众议,坚决要施行‘湖广填四川’的人口迁移政策的。” 自从咸平末年的章顺之乱后,农民军经过的云贵川人口都大有损伤,但人口基数大,组织了几次小规模人口迁移,还算有成效。但从永定八年开始,四川历经两次大旱,为全四川提供稻米的蜀中天府遭受重大创伤,许多百姓死于饥荒。 一饥荒,又容易生叛乱,永定九年年初,四川又出了一起小规模农民起义,规模小是因为仅四川及贵州北边作乱,距离浙东几千里之遥。但其凶残程度绝不比章顺起义差,甚至出现了一次屠城惨案。 章节目录 第390章 湖广填川 而叛乱虽很快被京中平定,但留下了“马蹄疫”等瘟疫,传播甚广,相较起去年的饥荒,那年的瘟疫传播更广,死伤更快,当年的“天府之国”,如今已然成了荒城座座了。 四川那地界儿逐渐被传得妖魔化,朝臣纷纷说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上书皇上想要“划山而治”,既然蜀道难于上青天,那么就把那里圈起来,川人自治,怎么也散播不到京中来。但年轻的慕容凌不信,云贵川南连南迦,西连藏部高原,都不是安生地方,再没有人烟,这样的不作为跟割地有什么两样! “所以,皇帝执意要‘先移民,后垦荒’,制定了一个‘三代计划’。近的,东移湖北湖南,南移广东广西,民以兵治,分以厚田,三代而迁。意思是移去的人口,要像兵丁一样武装起来,统一管理,分给他们的田地要比他们在家乡的田地几倍之多,迁入一批还不够,这个计划要延续五十年,三代都填了川,一直到把四川重新振兴才休止。” “想想都是一场拔山举鼎的盛举,要动用太多人力物力了。先帝留下的老臣也许多半是守成派,这个行动,对他们来说太冒险了。” 那确实是皇上第一次没有先问太皇太后的意见,自行定夺的第一件大事,虽然太皇太后也是同意的,但这对于十七岁的皇帝来说,是皇权集中的一大步。 刚发布旨意的时候,还是有很多地方官员不看好,但是时间证明了,湖广填了川,谷仓翻两番,益州再次兴盛,成都府的人口逐渐赶上洛阳与西安。而茶马古道的再次通行,则是让全国都看到了湖广填四川的利益。 由此,全大政都恢复了与南迦和西南诸国的贸易往来,至此,大政贸易形成了陆上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以及越来越广泛的海上丝绸之路三脉并行,真正拥享天下财富的盛况。而后一系列开放商业的政策,则是让大政真正拥有了国富民强的根基。 她倒是让邱英刮目相看,“我还真想不到,你能对政事有这么多的见解。” “我也真想不到,一国之君也会有一朝要对抗那么多人反对的声音,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容易的事情啊。” 傍晚的时候孙婶子见这俩孩子还不回来,就让连枝和虎子去村口看了,这眼看着星星都布满了天,她亲自去迎,终于把这小两口盼回来了。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呀?” 邱英从马车上搬布料下来,“入冬了,本来想给连枝和虎子做几身衣裳的,但娘子心细,说孩子长得快,没法量尺,干脆多买了些布料回来。” 这布料确实好,甚至只有在孙容香出嫁的时候,娘家才凑出十匹这样上等的好布。但就是因为这太好了,即使孙容香现在赚了钱,也不敢让孩子穿的这么扎眼,尤其丈夫不见踪影后,她在小梅庄能不冒头就尽量不冒头。 “婶子担心的也有道理,那就做成冬衣,在里边穿着。反正钱也是我们卖鱼赚的,是婶子您挣的,连枝和虎子多可爱的一双儿女啊,该有几身新衣裳的。” 既然这样,孙容香只能代孩子收下了,“这么晚了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吃过饭了,婶子别忙了。” 晨起,早间炊烟升腾。韩莲裳才刚懒懒起床,邱英已经铺开画纸了。她着一身青衣,轻轻推门而入,君子执笔,佳人翘盼,正如古诗中言“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平,如锥划沙;圆,如折钗股;留,如屋漏痕;重,若山石坠;变,如蛇入草;收,如百川归。 拖笔散锋,朱红半点,海棠花下,猛虎出山。晨岚似聚似散,日出半遮半掩,没有画家能画出风来,但邱英的笔下,竟能恍惚看到茂林深竹随微风而不定。 “海棠红白,层次分明,转个角度来看,颜色还不一样了,好神奇啊,邱英你自己发现了没有啊?” 邱英怕她来搅扰自己,但又想第一时间和她分享,看到她见什么都兴奋的样子也只能淡然笑笑,“你觉得我发现了没有啊?” “这里这里,花底叶子上的纹路都清楚分明哎!” 就是因为想把纹路都画清楚,才没有昨晚就着烛光画呀,邱英左手轻扶她的额头,“都要钻进画里去了,用不用拿放大镜来看啊?” 说到放大镜,韩莲裳就心疼那副望远镜,在海里摔得细碎,连个渣都捡不起来了,要是钱家的案子没什么进展,那自己和邱英的出生入死可真是太委屈了。 “想什么呢?”邱英搁笔,伸出手去,“过来,我教你画。” 执手画丹青,铅华淡妆成。乡间炊烟,虚室余闲,心有猛虎,花下而眠。 “如果这里的渔民日后知道,你不只是个富家少爷和教书先生,那这画不得价值千金,要供起来吧?” “供起来?我写给你的书信也不少,你都供起来了?” 韩莲裳是不会说,他的信件被自己随手扔到书房脚边的竹篓里的,“对了,虎子是丙寅年虎年生,但是这样的猛虎花下眠,他看得懂吗?” 邱英就没指望虎子看得懂,“他看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我画的是你。猛虎下山,海棠经雨,晨起的老虎慵懒,贪恋丽日春光,卧巨石而眠,就像是现在鲜衣怒马的余白杭,春风得意,流连花丛。而你担心一旦褪去一切的装饰,你还拥有什么,现在你知道了吗?你是天生的猛虎,浮云散尽,猛虎该睡醒了,那才应该是你本真的样子,是最勇敢,最精彩的样子。满堂花醉,终当复醒,一剑霜寒,九州当惊。” 一剑霜寒...邱英真这么愿意一直等猛虎醒过来啊,“爱上一只老虎,也不怕她抓伤了你!” 韩莲裳这么一使劲儿,邱英握着她的手都不听使唤了,这猛虎半睁半睡的眼角顿时多了一抹柔情。她慌张回眸,却稳稳撞在他的胸口,碰上他冰凉的鼻尖。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心有猛虎 窗外的寒风打旋儿,指尖冰冷,胸口却灼热,竟有一瞬间,二人的心同时跳到了嗓子眼...但终究未敢再近一步,四目相对许久...“老虎点了睛,就要睡醒了。” 为了更远的未来,两个人都不能再沉醉了。 把画卷裱好了,虎子欣喜若狂,说这一定是他此生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会写字还要会画画,不辜负先生的谆谆教诲。邱英也和孙婶子说自己的计划了,老刘组织的渔收每日都有稳定收益,孙婶子虾酱也逐渐打开了市场,杭州的信也久久没有送回来,所以再在小梅庄住上两天,邱英就要和娘子动身去往杭州了。 但要做的还是要做完,韩莲裳还是带着村民勤力捕鱼,坐着点账,这么算下来,这段日子出力的渔民能得约等于一次农收卖粮的数目,孙婶子自家得的,按照小康人家算,也足足够过三年了!看人家数钱好看,村霸张强和他的兄弟又来觊觎这个“弱女子”了,韩莲裳抄起手边的棍子就敢跟他正面刚,追得张强整整跑了三分之二个村子,大喊“女侠饶命”,韩莲裳才终于放他走了。 邱英也不能辜负村民的信任,在小梅庄上的最后一课,他给孩子们讲了张载的《横渠语录》。 “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但人有心,仁爱之心,恻隐之心,兼容之心,济众之心,就算你们现在做不到,也要明辨黑白善恶,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海上吹来的风吹落了院里最后一片叶子,韩莲裳跟着孙婶子捣弄着黄桂酱,晚上做桂花饼子吃。书声琅琅,黄桂飘香,可是他们,还是要踏上回城的路了。 最后一晚住在这院子里了,海风又开始吹了,邱英晚饭后还让连枝和虎子再写会儿字,这样看过去,好像虎子那屋的烛光也灭了。邱英去把门窗又关紧了些,已经请了瓦匠把院子都重抹了一遍,今夜不用沿着窗缝儿仔细检查了。回头,她怎么睡在外面啊? “你睡到里面去。”本来韩莲裳看到了他今天写字多了肩膀疼,怕他在夜里受了风吹,所以想让他睡在里面的。可没想到邱英的语气这么霸道蛮横,不容置疑,韩莲裳又抱着自己的被子回到里面去了。 “这才对嘛,我不管什么男尊女卑的那套,以后你就睡在内侧,我熄灯了啊。” “熄了吧,反正我又睡不着了。” 韩莲裳肯定睡不着啊,这灯一黑下来,更是心事浮沉,不得安眠。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虽然在小梅庄才住了七天,这飘在云端海外的神仙日子却像七年一般叫人难忘。这次他们帮了孙婶子,但小梅庄的风气啊,真怕他们走后,再有心术不正的村民前来作恶。 邱英也有点睡不着,不过跟她不一样,邱英是有点舍不得这些孩子,他才教了几天的书,这些孩子们就已经大有进益,如果有向他这样的人愿意在这里教导这些孩子,那么就不会出那么多像张强一样游手好闲的混混和进宝那样跟着娘学不到好的可怜孩子了。可是这里是松江,是江苏,他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是想想,无力去实现的。 “回到杭州,我会想念这一床软和的被子的。” 她也会怀念,跟你一起挤在一起取暖的日子。怀念她夜里不老实,腿压到他,但他不敢说,早上起来都麻得动不了的样子。也会怀念她叫韩莲裳的日子,做你“娘子”的日子,那么自然的,出双入对的日子。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像一对寻常布衣夫妻,历尽繁华之后,再携手共度人间烟火,细细品着平淡日子中的酸甜苦辣。 “你又蹬被子了,我说,你是不是就想上我被窝里来呀?” “嗯?”邱英的鼻子好像蹭到自己了,吓得韩莲裳向后一骨碌,“我不想,我没有。”却伸向他被窝里踢了一脚,“邱含章,你又没个正形了,最后一晚了,你还想不想去扬州了?” 媳妇儿真生气了呀?邱英扒着她的被子,“别转过去啊,媳妇儿你真生气了?别呀娘子,去扬州,你不知道我等着盼着跟你去扬州多久了,从春香跟我说我就想去了,更没想过能同你一起去见乳娘了,带我去扬州嘛,我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好的好吃的,你给我安利的东西我都吃,全听你的好不好,你别不带我去啊......” 韩莲裳被他晃得膀子疼,“好了,看你表现吧,今天早点睡觉!” 日出,整顿行囊,出发去扬州喽! 和孙婶子说的是直接回杭州,因为送去杭州的信明确写了小梅庄的地址,怕杭州来接的人再着急又走岔了,平白添麻烦。反正去了扬州再下杭州的日子,算起来也够了,邱英是工伤,罗巡抚和梁大人会罩着的,只要月底能回去,那金靴杯的准备工作就耽误不了。 马车都走了许久,村里还有来送的村民,小梅庄的男人出力得了实惠,女人勤快也拿了贴补,孩子还有幸听到探花郎亲自授课,能不感恩相送嘛。韩莲裳不敢回头,“孙婶子肯定在抹眼泪儿呢,那么柔软的肩膀,担起这么多的家政,还要养活两个孩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的。而且我们还骗了他们,挺对不住的。” 这个就没有办法了,邱英也是为了不连累更多的人,路过村西,那片梅树好像冒了些微微的红色出来,邱英轻唤,“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一日出了松江,入夜投宿在昆山一家客栈,这昆山竹子真是多,从大门外的台阶“咯吱咯吱”到楼上房间里,韩莲裳都怕走路不稳当再把这竹子踩出了坑来。 “这里不是说统一说苏吴官话吗,但我听梁师兄说过南京官话,不是这样的呀。小梅庄的海派口音刚听习惯,这个掌柜的罗里吧嗦一堆,我又头疼了。”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正月剪头 别说邱英了,就连韩莲裳也仔仔细细听了两遍才听懂这里有没有房间,江苏地界不大,但归属和流变庞杂,别说韩莲裳说惯了杭州官话,对扬州话生疏了,就是相邻两个县镇,也都互相听不懂的。 “不过娘子,再向前去,就是苏州城了,我知道你母亲生在苏州,我娘也是苏州人氏,但你好像对两个舅舅,心有不满,我不知道你...” “两个舅舅都死了,我终于把他们都熬死了,一时太高兴了,忘了跟你说。” 余白杭不是没有回苏州找过家人,那是他刚进聚义堂一年多的时候,一次办事去到苏州,实在抑制不住还乡之情。但按照小时候的零星记忆去澹台傅家寻亲的时候,才知道外婆早几年就病死了,大舅二舅把一切都归为己有了。 还听说,大舅二舅败坏了外公外婆的祖产和田地,几个嫁出去的妹妹不但一点财产没分到,甚至说她们嫁出去就是覆水难收,不让回澹台祖宅。印象中的几个姨母,余白杭已经叫不全名字了,而嫁去扬州的傅芝兰,这两个无情无义的舅舅,又怎么可能关心自己会不会有一个外甥女流浪在外呢? 看到余白杭上门,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那个时候余白杭身形还很瘦小,也没有被收徒学功夫,被凶狠的家丁一脚踹下八级台阶,一直到现在,他后腰上还有一块当时被撞的疤。他那个时候还不相信,亲情隔绝了金钱,可以凉薄至此,还极尽恳切地说自己是白晗啊... 却换来了此生他听过的最恶毒的嘲讽,连带着母亲,连带着他们认为的那个谋了大逆连带全家倒霉的妹夫,句句戳在余白杭的胸口,字字滴出血来。 “所以到底是这个世界不包容我,还是我不包容这个世界?没错,我就是盼着自己的舅舅死,我就是这么恶毒。都说断发不孝,我伶仃无靠,也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孝顺的,我每年正月都剪头,每年正月都剪头,有时候剪一次还不够,就这样,这两个祸害还是祸害了更多的人。终于他们自食恶果了,我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本来邱英听着她就那么说起腰间的伤痕,不怒不怨,淡然自若,心里始终绞着难受。但又听她说起年年正月里剪头,又觉得她活得真洒脱,敢爱敢恨,无人敢惹,打不过还可以画个圈圈诅咒你。 “媳妇儿我以后肯定对你更好,你一定要保我长命百岁啊。” 小梅庄 邱英他们刚到苏州城,曾落棋的海船就停靠在小梅庄了。要说这聚义堂出马,气势瞬间高大上,曾落棋身披玄色暗金纹披风更是威风凛凛,活像是带刀俏捕快,名捕出京师。 “这位乡亲,请问前些日子有没有两个年轻人流落在这里,他们打扮贵气,一个个子高的儒雅,一个个子矮的俊俏,请问您见过没有?” 那两个外村人,小梅庄妇孺皆知了,“不过不是兄弟俩,而是一对小夫妻呀。” 小五子着急了,“不会的,是不是最近上岸的外村人太多了,你们记错了?” 被曾师姐一把推在心口推得远远的,一对小夫妻...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邱大人和师兄不会已经在这里...要把孩子生了吧? “一边儿待着去,你吓到人家村民了。”曾落棋把村民大哥也请到一边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们住在哪里,我是他们的妹妹,来接他们回家的。” 这位村民那天去外村做工了,还不知道这两个恩人已经雇了车马回杭州了,但他知道孙婶子收留的他们,给这位姑娘指了去孙容香家的路。曾落棋拜谢之后欣然去寻,村民望着这姑娘的背影怔怔出神,“这女子真如穆桂英挂帅一般风姿潇洒呀!” 满庄子都说看到的是一对小夫妻,曾落棋干脆把兄弟们都赶回海岸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没有受太重的伤,我一个人去接就足够了,你们先回船上等吧,没我的命令不许私下来庄子里寻!” 可是找到孙婶子家的时候,才知道邱大人和师兄已经离开了,就差那么一天。但孙婶子待人热情,一看这位姑娘就像是来寻亲的,连枝和虎子也以为是姐姐回来了,说这位姐姐穿的这身衣裳,还真和那位姐姐有六七分的相似呢。 “姑娘看着真面善,你是邱少爷的妹妹,还是韩姑娘的妹妹呀?” 曾落棋怕露馅了,还反应了一下韩姑娘是谁,原来他们说自己的身份的杭州的富商子女啊,这对将错就错的“新婚小夫妻”,曾落棋还偏要听孙婶子细细讲讲他们这段日子在这世外桃源,到底无忧无虑地没羞没臊成什么样子...... 人没接回来,曾落棋却一路乐颠颠回到海边,师兄弟们都要着急死了,“师姐,大当家怎么没接回来呀?” 曾落棋现在从不关心能不能接回来呢,“哦,我们晚了一天,他们攒够了钱,昨日雇了车马,已经在回杭州的路上了。” 小五子还望着小梅庄恋恋不舍,“确定吗,可是我们开了两天的船才到这里的,就这么空手而归了?老大他们留下什么书信没有?” 空手而归?曾落棋倒觉得是满载而归,“师兄回写的字一共就那么几百个,拿起笔就头晕目眩,她还能写信?”给师兄弟们一头雾水赶上了船,她却顾自激动,上船的时候说了句“我要写话本啦!” 从昆山竹屋出来,到苏州的路上看到一家小巧精致的饭馆,在这里先用早饭吧。 “老板,一碗白汤奥灶面,一碗泡泡小馄饨,油汆紧酵,桂花鸡头米羹,蟹壳黄,鱼味春卷。” 邱英有点担心,“这才吃早,就点这么多啊?” “还要赶路嘛,点上些干的,我们路上也能拿着吃。等到进了苏州城,我们再去江南居吃松鼠鳜鱼,万三蹄,碧螺虾仁,樱桃肉,母船油鸭,小时候我去外婆家过元宵,都做这些的。点心有白印糕,苏式小方,梅花糕,枣泥拉糕,冬天吃着甜香软糯,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糖粥...” “别说了,别再说了。”邱英都有点起反...这个妖精啊。 章节目录 第393章 腾空而起 到了苏州,先去寒山寺后山,傅家老爷和老夫人的陵寝拜谒,时隔多年,白晗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再来见外婆了。外公在世钧哥哥刚生下的时候就去世了,秀洲姐和二哥三哥见外婆的次数还更多些,白晗对外婆的印象,随着经年累去,就更淡了。 但这里还是她的根脉,长跪在墓前,她就知道还有亲人在庇佑她,负重前行的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外公外婆,父亲母亲,我未来的夫君,你们看着还满意吗? 经过寒山寺下山,韩莲裳对这座城其实没什么留恋的,反正一年一次要来狮子林,该感慨的差不多都感慨了。两个舅舅余下的子女亲眷其实挺无辜的,但韩莲裳现在手头也不宽裕,没法接济,等回到杭州城,派人送些银子过来吧。 可是他们只是在走着自己的路,庵里的尼姑却看了韩莲裳一会儿,向自己微微颔首拜了一拜。韩莲裳也停住了,虽然不知缘由,但也目送小师太离去。 “为什么她跟我行礼啊?” 邱英也微微颔首还了个礼,他也奇怪呢,“娘子,你理理衣领,平安符都露出来了。” 下了山,余白杭本想直接出城向西走的,但猛然想起邱英说他母亲也是苏州人氏,“那你也有外公外婆在苏州,你也应该去看看呀。” 其实邱英对苏州没什么印象的,还不如南京熟悉,“只是知道我娘是苏州人氏,外祖家儿女众多,我娘嫁到宣城来,就只带着荷清姐姐回苏州过一次,听说我只在襁褓中来过一次苏州,什么都不知道了。罢了,苏州自有书信和母亲传平安,咱们赶路吧,娘子想吃什么,我去买了路上吃。” 下一站是无锡,但未到无锡的时候,看到官府的衙役一路跑马出城,惊得邱英以为是杭州来人接了,最先想到护住她。微微掀起轿帘,确认了才知道不是。 “但是这些天过去了,杭州应该看到书信了,地址写的是清河坊,不知道到底派谁来接我们,但我想,我们从扬州回来,在官道上总会遇见的。要么,你还是换回男装,我们出外行动,也终归方便些。” 月牙初上,水上桥边枫树摇曳,邱英孤身下车等着她换回男装,乌发散下又输起,最后插上他的白玉镶银累丝簪子,断雁孤鸿的翩翩少年。 “含章兄!”戎装少年翩然跃下马车,“现在,我该叫回余白杭了。” 这换回男装还真及时,在无锡的街市上,余白杭瞬间腾起身来狠狠踢了一个流氓一脚,愣是把他从街东踢到街西去。幸好余白杭有准头,他被踢在了酒楼的木质楹联上,若是稍稍偏一点,头磕在酒楼前的台阶上,余白杭在无锡地界儿,可要惹上人命官司了。 虽是后背狠狠撞上了酒楼外的楹联,但摔在酒楼门口,也引得老板和许多人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哪里来的土匪流氓!敢在光天化日下杀人!我还是个跛脚的乞丐,我还断了半只胳膊,你欺负残疾人,该是千刀万剐呀!” 自己对那姑娘摸摸搜搜,还口口声声说余白杭是土匪流氓,还仗着自己“残”了手脚可怜,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来看。但余白杭火眼金睛不可能看错,他自己也做过乞丐,这个流氓色鬼,分明侮辱了乞丐这个词! 余白杭一脚死死抵在流氓胸口上,邱英也挤到三四层人群的最前头。他刚才看的不是很真切,好像是这个乞丐模样的人,伸手非要向一妙龄少女要钱,那少女先是躲闪,而且不是躲闪一回,活活左躲右躲了三四次,这“乞丐”依然纠缠,竟然还动起手去摸那姑娘的手了。还有更严重的什么动作,邱英就不知道了,然后就见余白杭腾空而起,空中翻转了一圈而后稳稳踢了那乞丐的太阳穴,一直踢到酒楼前。 “乞丐?我看看哪里瘸了?瘸了应该没知觉啊,那我看看,疼吗?” 余白杭踹了两脚,那“乞丐”还能忍忍,但不知怎的,这小后生气力这么大,流氓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你个疯子!哪里来的混账东西!你个野爹生没娘养的野种...” 邱英一步冲上前捂住余白杭的耳朵,不能让这污浊不堪的话污了她的耳朵,又紧紧抓着那流氓的衣领,狠狠在脸上打了两拳,鲜血顺着鼻腔流得满脸都是。这流氓也不自觉用那只“半断的手臂”去捂着口鼻,围观群众哗然,这腿是假瘸,手臂也是完好的,这哪里是残疾乞丐,明明是个力壮的骗子! “报官!去府衙报官!直接叫无锡府衙的捕头来!” 这里离府衙不远,很多人只是喜欢围观看热闹,但报官就意味着惹事,幸而人群中有个热心快肠的秀才去帮了忙。邱英即使揍了人也不过瘾,抓着流氓的衣领轻声威吓道,“那位小爷手下五百兄弟,个个精壮强干,我更是身份尊贵,进过殿试,登了金榜,见过天颜的,所谋官职,更是你见了要跪拜叩首的。所以你如何收回你刚刚脱口的混账话?我们是你永远得罪不起的人,甚至得罪不起我们百分之一,现在,给我向那位小爷磕头认罪,说你口出妄言,说你轻薄下贱,给我认罪,认到她原谅为止。” 等捕头来的时候,那流氓正给余小爷连连磕头呢,围观人们都拍手叫好,酒楼老板愁眉不展的,这大门口的见了血光,这生意可怎么做呀。无锡捕头风风火火是个粗人,拎起那流氓的衣领子,仔细辨了辨,他找这泼皮好些天了,常在街上耍浑无赖,却怎么抓也抓不到,今日竟叫两个年轻后生逮住了。 邱英看这捕头是个正直的,请他借一步说话,连余白杭都不许跟过来。私下跟他说了几句,捕头大惊,要对着眼前人行了大礼,邱英只让他千万别说出去,但看这捕头面有怯色,“怎么,这流氓有来头?抓不得?” 章节目录 第394章 其中渊源 确实是有点关系,无锡的知府明知道城中有这样一群人,明明身强体健,偏偏做着这样不入流的营生,但知府就是装看不见。但今天知府不在,这捕头不如先按法规处置,先大上五十板子,解解市民心头的恨气,先斩后奏才好。 拖走了那流氓,也疏散了围观群众,邱英本想好好安慰安慰余白杭呢,她一定最忌讳别人说她的爹娘了,但余白杭却怕他担心,反倒笑笑拍了拍邱英肩膀,“怎么样,我刚才腾空而起跳得高吧?你是不是惊呆了?我是不是帅炸了?” 可正嬉笑着,却被一乞丐模样的男子拦住了,又是假乞丐真流氓?看着也不太像,这位中年男子拦住余白杭后,左右看了看,气息虚弱,但余白杭听到他说了一声“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余白杭赶紧这里一定有什么事,邱英掩护着,余白杭带着这位叔叔快速离开,去到刚刚的酒楼里,要了个雅间,细细说来。 这乞丐本还有些不敢进,但更怕街上其他人看到,他实在是很想被救出去,而这位小爷不凡的身手,这位公子正义的言辞,都坚定了这位叔叔一定要求他们帮帮自己的心。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是被他们扣留住的?” “我不是乞丐,我原是海边渔村的渔民,几个月前的一日,海上风浪大,我的渔船被海浪掀翻了,自己也沉入海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救了上来。却被告诉我到了无锡,还赌输了一千两银钱,我都是昏厥过去的,又从来不沾赌,怎么可能输下这么多钱,我老老实实打渔,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 这个套路...怎么似曾相识呢?邱英问道,“你们这个‘乞丐’聚集的地方,大概有多少人?” “一起住的,只有七八个,不让我们所有人聚到一起,想必是不让我们联合起来反抗他们。也不让我们聚在一起,以免商量逃跑的事情。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但肯定很多,几乎每天都有不知从哪里掳来偷来抢来的人进入这个虎狼窝,除了说赌钱输了,让我们扮成乞丐上街讨要,还有说要还他们救命之恩的,要他们回自己家,让家人朋友投钱进他们的钱庄。什么钱庄,根本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聚宝盆。” “邱英,你是想到了...” “卖十补金方的那些人,开养生馆的那些...你是不是觉得...”哪里有些相通呢? “叔叔,你是说,那里全是假乞丐,都是假乞讨真敛财,一条街上,还有好几个人流动走着,盯着你们吗?” 这位叔叔想想还是有点后怕,总是不自觉看向门和窗子,生怕“那些人”突然进来,给他再狠狠打一顿,他已经不年轻了,老婆孩子还在等他,他只能熬着,等待一个有能力的大善人掀了这个虎狼窝,让他和家人团聚。 “刚才义士你打的那个人,就是这条街上,盯着我们的,我也是看到他被送去官府了,才壮着胆子,来找,来求你们二位救救我。而且,而且...”叔叔挽了一下袖口,“全是假乞丐,也不是,因为我亲眼见到和我住在一起的一个年轻人,因为逃跑,他的腿被生生打折了。就算我这么小心翼翼想留着这半条命了,也因为讨钱讨的少,被毒打过一顿,差点,连手指都要被砍断了。” “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在传说中“龙潭虎穴”的聚义堂,别说余白杭没打过自家兄弟,就连军令如山的老掌门,体罚弟子也只是站桩之类的,“这些人竟然...” “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我还听说,他们甚至...” 咯吱一声门响,是小二端了茶水进来,却吓得那位叔叔本能似的躲到墙角,抱着柜子寻找一丝安全。邱英震惊,那是个什么样的深潭暗洞,能把一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实渔民折磨至此? 余白杭和邱英宽慰了半天,说了好多劝解的话,终于才消了叔叔一丝郁结,又坐回了座位上。 “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子女吗?竟然会拐卖孩子来充作乞丐,带着小孩子一同乞讨,能讨来更多的钱。我也有一儿一女,为了他们填不满的私心,要了那么多家庭的命,他们...不配为人!” 余白杭的身后赶紧凉风上涌,邱英的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头,叔叔又说,“今日我说了这么多,吓到两位贵人了,如果两位贵人觉得累赘,我也不能让你们救不成人,反倒也陷进泥潭。” “不”,余白杭拍案而起,“任何人都可以畏惧这些黑暗,但我不怕,邱英也不怕。我们要把你带走,今日就走!叔叔你的老家在哪里?” 叔叔喜不自胜,像是盲了许久的人,突然又见了光明,却又担心连累这两位大好人,“真的吗?真的能把我救出这贼窝吗?我老家松江华亭驿,梅陇镇小梅庄。” “哪里?小梅庄?” “是啊,怎么你们听说过?” 邱英试探,“请问您贵姓?” “平头百姓有没有贵不贵的,叫我老齐就行了。” “您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是啊,我那儿子,前些天应该是过他九岁的生日的,他属虎,小名就叫虎子。” 原来失踪的真相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合得上了。 “孙婶子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叔叔您放心,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救您出去的!” 可是这个虎狼窝的眼线似乎遍布全城,他们在暗,邱英和余白杭没法抓尽,得想个兼顾的办法,顺利把齐叔叔送出城去。 邱英叫了小二进来,关严了门窗,放了个重重的银锭在小二手上,“客官,您是要?” “一身干净的衣裳,合了这位叔叔的身量的,一盆热水用来梳洗,笔墨纸备齐了我要写信。再去街南口,一辆蓝色绸布顶的马车,叫车夫把车直接拉来酒楼门口。最关键的是,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引人注目,记住了吗?”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功臣回杭 手里拿这么重的银锭子有些蒙,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这小二还算机灵,嘴笨但是事情办的踏实,一刻钟多些,事情就全办齐了。余白杭为齐叔叔重新洗了脸梳了头发,邱英快速写信要送到无锡府衙,叫了小二上楼来,却又觉得不妥,这信,他要亲自送到刚才那位捕头的手上,这张大网的背后,绝不止一座城。 余白杭和邱英亲自护送,齐叔叔平安出了无锡城门,一路战战兢兢已然如惊弓之鸟,出了城门的那刻,似乎全身的骨头架子,瞬间松散了下来。 但是然后呢?余白杭是想去扬州的,如果要回松江,那就是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了。邱英一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开口问,但出了城,余白杭让车夫向东,“我们回松江。” 孙婶子日期夜盼,齐叔叔也必定归心似箭,所以马不停蹄赶了一天一夜,又过了一个上午,过了吴淞,突然听得官道上有官兵在按照画像找人。齐叔叔不敢掀帘子看,已经过了几座城了,却还是害怕那虎狼窝的人会把他抓回去。 “不会的,官道上官兵抓人是常有的,可能是抓越狱的罪犯吧。邱英,你下去看看。” 邱英是先看到的画像,越走近了看越像是...“哎妈呀,这怎么像是...” “大人!”邱英还没看清楚,王许就跑过来重重砸在邱英身上,死死抱着大人不放手,“快过来,找到大人了!大人还活着!” “咳咳咳”,邱英突然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捕快围起来,都要喘不上气了,“王许啊,我才不在几天,你怎么吃这么胖了,快放开本官,咳咳——” “这不是,文解元坐着衙门嘛,还亲自给我们下厨,都给我们喂馋了。” 邱英手底下的捕快来了三个,布政使司的,巡抚衙门的,邱英都一一认出来了。“梁大人看到信了?罗巡抚也知道了吗,还都各自排出了人来江苏找。” “大人您还说呢,整个杭州城都急疯了,谁能想到你们顺着海浪飘到松江来了。梁大人连夜向江苏递信,央着从前有交情的官员为我们寻人提供方便,我们这才在官道上找到了。听说聚义堂也出了海船,走了海路去了信上说的小梅庄呢,余小爷呢,余小爷跟大人在一起吗?” 在一起吗?这话邱英还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倒是余白杭大大方方掀起轿帘子,跳下马车来,“谁叫小爷我?王许你壮实了不少啊!” “小爷你也全须全尾儿的,你也看起来圆润了些,气色更好了。” “小梅庄吃得好,吃了好多好多海鲜,孙婶子都给我们喂胖了。” 孙婶子...坏了!齐叔叔还在车上,马车停得不远,肯定听到了,但邱英透过马车的窗缝向里看看,齐叔叔好像睡着了。 “大人,车上还有人啊?” “我正要说呢,车上的也算是我和余白杭的救命恩人,现在快到松江地界儿了,你们当中抽出两个人来,务必把这位叔叔送到梅陇镇小梅庄,亲眼看到他和全家团聚了,才能回来。”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好,大人我这就安排,既然是大人和余小爷的恩人,我们一定亲自送到。” “还有,如果他们问起你们是什么人,也别说是官家,就说是府中的家丁来接人回去,随机应变。” “行,那我知道了,反正就少说话,把事情办到了。大人,小爷,先上我们的马车吧,罗巡抚和梁大人都急坏了,快上车马,咱们回家。” 功臣回杭! 达达的马蹄经过天盛大街,但没人知道这自北入城的是什么人,直到马车在知府衙门门口停下,三条大狗狗闻到气味夺门而出,声音竟然大到整条凤翔路都听得到。余白杭刚一下马车,就被三只大可爱狠狠扑倒了,“大萨萨小靓妞,你也在这里啊,阿拉斯你又胖了,让爸爸亲亲,二狗子别踩我头发!” 墨竹天天等着公子和余小爷回来,但派去接人的衙役都去了好几日了,信没等回一封,墨竹夜夜难眠,就算是做了梦也是公子和余小爷被困在汹涌海浪中,逐渐被淹没,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真的吗?公子回来了?”墨竹还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明明也是身长七尺的男儿,可见到公子的那刻,髌膝发软,眼泪没骨气地夺眶而出。嘴上还犟着,“公子,余小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让衙役赶快去通报另两个衙门,“对了,还要去趟武陵春,夫人才真是要急死了,那么端庄持重的夫人,这些日子,我都眼见着夫人添了白发。灵隐寺和天竺寺也去了好多次,回回都是从山下一步一步走着上山去,对着神佛拜了又拜。” 料到了,邱英料到了,母亲那么年轻就连连经历了夫君和女儿去世的打击,娘只剩自己一个了,怎么可能不火烧般的着急。这些日子,邱英夜里睡不着,想到母亲此时也在忧心着他,便更辗转难眠了。 余白杭也说,“你先回武陵春看看吧,另两个衙门,自会有人料理的,我家那帮猴崽子,肯定也想死我了,而且这么多天没睡个安稳觉,我也得回聚义堂了。”三条大狗狗跳着脚向上够着,余白杭都没法跟邱英说话了,“也请知府大人开个恩典,三条大狗,我今天带回聚义堂去睡一晚,明天再还回来,好吗?” 邱英一时还没拾起知府的架子,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宠溺和温柔,“好,随你。” 今晚大当家凯旋,聚义堂添酒开宴! 赛蟹羹,家乡南肉,荷叶粉蒸肉,杭州煨鸡,虎跑素火腿,干菜焖肉,蛤蜊黄鱼羹,三丝拌蛏,冰糖甲鱼,蜜汁灌藕。 糖桂花馅儿的宁波汤团,湖州千张包子,温州松糕,笋片瘦肉片儿川。 余白杭在江苏吃了这辈子最多的海鲜,本以为一两年内都不想见到了,但经吴大嫂的妙手天成,余白杭海牛一样的饭量还是依旧啊。喝了半碗热腾腾的片儿川白汤下肚,这都还不敢喝酒,已经撑了。 章节目录 第396章 追月殉主 “老大,厨房还有今早来的嘉兴粽子呢,老板是苏州人,又当了嘉兴女婿,所以甜咸中和,做的几种粽子在嘉兴名气不小。曾师妹说想吃,所以快马连夜就送来了,有桂花赤豆的,冰雪莲心的,火腿鸡肉的,还有双倍蛋黄的。” “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刚入冬的寒夜,觥筹交错之后,便是万籁俱寂。 吃罢喝足,余白杭还有些事情积在心里,得叫曾落棋来小白楼问问。 “你坐,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梁大人回城了也有很多天了吧?抓没抓钱金羽来问啊?我跟邱英差点豁出命去,钱家到底招了没有?他们在山里做什么呢?” 余白杭说的这些,就是官家的女儿,曾落棋都听不大懂。钱家招是招了,全招了,但是杭州城上下,嘴封得严严实实,一句不得外传,曾落棋也不得而知。 “听师兄你的意思,钱家的案子,所涉甚广,还涉军火,那一定是密不外泄的,我知道罗巡抚主审,梁大人监察核实,也许邱大人会知道内情,但是问我们这些百姓,是什么也问不出的。” “看来事态果真严重,刘诚呢?刘诚也什么都不知道吗?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一起吃饭呢?” 师兄问地云淡风轻,但曾落棋却浑身打了个冷颤,刘诚前几日告诉了曾落棋那件事,曾落棋虽然知道师兄和春香姐情同姐妹,但一旦传出去,止不住外人口舌如刀剑啊,在老大回城的消息刚传回的时候,曾落棋就紧急交代了聚义堂上下兄弟都不许说漏嘴。 所以突然被师兄问到,有如狩猎的林子中,一只受惊的兔子,急慌慌摇头否认,“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刘堂主,刘堂主不在城里,他去印刷厂校稿了。额,他可能,这几天都不回来了,你别找他,耽误工作。” 曾落棋有点反常啊,这才几天没回家,整个院子都奇奇怪怪的。还有一事,曾落棋好几次不知道如何开口,那日,是梁大人亲自上门与她说起,堂堂正三品的布政使,竟亲自登门谢罪,万分无奈。 “师兄,追月死了。” “谁死了?” 曾落棋缓缓靠在桌边,“追月死了,是在十九潮汐那晚,坠海而死。” 曾落棋就不该为这小母马起名叫追月,师兄和邱大人十八那日登岛,十九那日梁大人见势不对,派人一定要在入夜之前把二人找到带回来,君子不立危墙,梁文衍怎么能让两位弟弟以身涉险。 所以十九那日,白天没寻到人,夜里他们冒险登了鹤岛,惊风也追月没了主人,但也只能被牵上了岛。可是追月不知道怎么了,一头向悬崖的方向跑去,对着月亮高声嘶鸣,如泣如诉,断肠一般的哀伤。 那么多衙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悬崖实在太高,底下的海浪已经翻涌起来了,大家不敢上前去勒住它的缰绳。追月不断地抬起前蹄好像要向上跃似的,它向后两步,向前两步,不断试探着,好像是要向前跳,跳到月亮上似的。 有几个衙役上前去了,还互相打着暗号不想惊了这马,可追月比许多马都要灵敏,本想着是去救它,可追月突然纵深向上一跳,那些衙役就不忍看了,海浪掀起了四尺高,连追月坠海的水花声都没入大海了。 曾落棋已经泣不成声了,余白杭却只能手握成拳狠狠砸向桌面,“追月肯定是要去救我的,它那么忠心...在聚义堂的马厩养了两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骑它出门,我...那个该死的老变态,还有钱金羽,我这就去府衙问个明白。” 好像还有个什么事儿忘了,“落棋,春香姐呢?我回城虽然低调,但是这一下午过去了,消息应该传到整个杭州城了呀,春香那么关心我,怎么没见她来呢?” 丁春香...曾落棋从刘诚那里知道一些,但杭州城的小报还没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师兄也刚刚回城,正是事情繁多,需要整顿的时候,曾落棋知道师兄和丁春香名为未婚夫妻,实为异性姐妹,但现在还是别让师兄知道,春香姐,恋爱了吧。 “春香姐肯定高兴坏了,但是金靴杯要临近了,她得日夜加紧练习曲目,也是一时脱不开身,但春香姐心里肯定是万分惦念你的。” “是吗?那我现在去找邱英,去问问钱金羽怎么判的,不抄家,不足以报追月之仇,把那什么鹤岛蛇岛,统统给我抄没了,邱英的石破剑都舍进去了呢!” “等等师兄,知道你热心快肠,但今天实在晚了,刚才聚义堂的兄弟们又吃了酒,没人坐镇,我自己可管不了这些小猴崽子的。要么师兄,你要是下午睡饱了,还有精神,就跟我一起看看账,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两个商城的生意可好了呢,而且我们聚义堂帮助官府统一捕捞和售卖海鱼,海淘商城还扩大了不小的铺面,快挤满了半条高银巷呢。” 也好,再跨上马,又会想到追月,余白杭又会冲动,又要给邱英惹祸,还是在家看看,曾落棋又给自己赚了多少钱吧。 武陵春 毕无瑕是把眼泪都熬干了,终于盼到儿子平安归来,亲自下厨做了香酥焖肉,虾爆鳝背,东坡肘子,糖醋藕丁,红烧鱼块,青椒酿肉和桂花红糖圆子。 叫上墨竹一起,大家围着邱英嘘寒问暖,问东问西了一晚上。毕无瑕和墨竹都知道余白杭是女孩子,所以关于抱孙子的问题,得抓紧安排上啊! 小白楼的谈话就少女心多了,曾落棋这是要分担了梅玉倾的活儿,整晚托腮眯起笑颜,“再讲讲细节,确定是两床被子?那孙婶子知道你们是新婚夫妻,怎么还给你们两床被子呢?这不露馅儿了吗?” 说起这个,余白杭的老少女心是有点含羞低头了,“两床被子是邱英要的,他跟孙婶子说他娘子在海边吹了一夜风后,怕冷得很,所以再要了一床被子。”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托病离岛 余白杭是想止住笑意的,但回想起那几天,邱英总是假装滑到床边去,所以靠近余白杭的那侧就多出更多的被子,可以让她叠着盖。其实邱英是最规矩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睡相那么怪,前几次还笑他来着,原来都是为了自己。 余白杭以为不经意的表情,却总是被曾落棋逮住她在憋笑,而且曾落棋还隔一会儿一抬头呢,这又是坐着做什么春梦了? 冬夜寒如此,宁遽道阳春。 钱金羽虽然无法和家人见面,但被关在布政使司里,也几乎没受苦。倒是钱家两个儿子,钱长孟和钱长毅,父亲被拘禁在衙门里不得探视,几次明着暗着拜访罗巡抚和梁大人也一无所获,他们商量好的缄口不言,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钱金羽的命就更保不住了。 新结的亲家却在这危难关头夜里登了两次金沙岛,白鑫怀深知钱家在做的这件事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做成了,举国荣耀,失败了,则株连九族,这也是定亲之初白家三思之后同意的。可钱金羽被抓得毫无征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就这一两天的工夫,一切都变了天。 纵使钱家和白家足以通神的财力和关系也打听不到半点消息,只知道钱金羽还没正式判决,但被拘禁在府衙这么多天,是用了刑还是被胁迫了,钱金羽自小就是富贵命格,怎么能受得住这种苦啊? 白鑫怀去上岛找了白贝贝两次,都是在钱长孟和钱长毅去杭州的时候,登岛上岸一路本该不少人见到,但愣是没有钱家的人怀疑,足以见得钱白两家在彼此身边安插的眼线有多深。第二次去见女儿却被客良夕看到了,“这临海的渔民,总能提前感应到风向,最会见风使舵,咱们这亲家,看来耳濡目染,学得好精啊!” 回到自己的院子,跟着客良夕十几年的姑姑实在有些话憋不住了,“夫人,自从老爷被带去杭州问话后,整个岛上都不一样了,这是日渐式微之势啊,老爷在做什么奴婢不清楚,但奴婢跟着您这些年,您才刚进钱家几个月,就莫名被搅和进这么一趟浑水来...要么咱们先回杭州看看风向,我们在宝石山,几乎有着满山的田地庄户,钱家高处不胜寒,但咱们守着宝石山和西子宫词,比起钱家奢华,日子只能算是富足,但起码安稳啊!” 所有人都说客良夕是贪图钱家富贵嫁了进来,那些客良夕年轻时候已经听过一遍了,但最无力的是,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姑姑也这样想。 “一介女流,本就浮萍飘摇,常被人说如丝萝依附,不如男子意志坚定,我年轻时已经把最好的年纪陪一个老头子度过,又一个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寻寻觅觅,再得此姻缘,不知道多少人背后说我如逐水落花,难道,还要再谋三嫁吗?我哪里也不去,老爷平安回来,我等,老爷若...遭遇不幸,我也在这里等,以后这种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但绕过长廊的白贝贝那里,就远不如这样坚定了。 “消息准吗?可我才新嫁来一个多月,钱家,钱家怎么说完就完了呢?” 当时白鑫怀是知道钱家这样做的掉脑袋的事,可三思之后,还是赌上了身家,圆一回少年的壮志。可是南边的战事打起来就没完没了,钱家的财力还经得起耗,但白鑫怀做生意不容易,这么多年虽然在诸暨一方是珍珠大王,可那也是谨小慎微攒出来的家底。 这次官府的大门是密不透风,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白鑫怀认识的官府人员也全部三缄其口,这是要烧起大火的前夕呀。白鑫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可怜就这一个女儿,和离二嫁已然是愧对了她,白鑫怀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女儿再涉险境。 “爹,前几年朱家势头不对,后院一屋子婆婆媳妇也闹腾,你就直接替我做主和离了。其实没过几天,朱家的资金就回流了,但城里很多人都暗自说我们白家不厚道,墙头草,连带着我几年都不敢进杭州。” 当年和离也不全是因为益和源的票号出了问题,朱文康自己正妻凶悍妾室媚宠,朱文康整日白天跟大老婆打太极,晚上听小老婆耳边风。一堆的孩子嫡出庶出,庶长嫡幼,白鑫怀是因为这个才做主跟朱家和离的,白贝贝从小可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他可不能让白贝贝后半生都在这些家宅心计里消磨殆尽。 “要么这样,你托个病,爹接你回娘家住几天。” “可是我丈夫出门了,公爹被带走,钱家上下都急成了一片,就我会挑时候生病回娘家,谁看不出来我在避祸呀?” “大家都看出来了我也要带你走!”现在白鑫怀再不把女儿接走,过几天,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今天夜里,就有官府的人偷偷把白鑫怀带去拘押起来,白贝贝现在不走,到时候连来接她的娘家人都没有了。 芭蕉园下,客良夕从楼上探着,亲眼看到白贝贝跟她爹离了岛,既然说是探病,就什么值钱东西都必须舍了不能拿,可真是急着保命啊。 回到杭州,冬风吹得兄弟们都懒得早起工作了,但余白杭得早起去府衙,问问邱英到底知道些什么。在侧面牵马的时候撞上抱着木盆要洗衣的容嫂子。 “早上好啊容嫂子。” 也许是容嫂子想的多了,但大当家原本活泼开朗,脸上总挂着笑,但套马的侧脸,坚毅深沉,像极了经历过一次挫败之后,坚定成熟的男人。死里逃生回了杭州,却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能不从头凉到脚吗,容嫂子也是心疼这个弟弟啊。 “你跟春香姑娘,本该是大好的姻缘,两小无嫌猜,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是,有些事情真说不准...” 余白杭一言不发,纯属是起床气加冻的,要牵青帅出门的时候,青帅还摇了摇头,余白杭赶紧护在容嫂子面前,“嫂子你说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神秘家族 “余白杭!”邱英比她起得还早,收到消息后,延迟了开府时间,快马来的聚义堂,刚路过侧门就看到了。 既然邱大人来找大当家了,容嫂子就先不说了,“没说什么,那我先去后院洗衣裳了。” 余白杭跟着邱英出去了,低声嘀咕着,“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不罩着杭州城才几天啊,怎么一切都变了?” “说什么呢?” 其实邱英听到她说什么了,也听懂容嫂子什么意思了,他昨日一回武陵春就听见碧盈在八卦,还故意把墨竹支开,去问碧盈到底传言是真是假。甚至不想耽误墨竹科考,还跟他商量着,让墨竹替自己回九渊楼拿几本书,脚程快的话,最好在科考前再回趟白鹿洞书院。 但墨竹说金靴杯在杭州举办又不是年年都有,求公子让他看看球赛,但按照杭州城的八卦传播速度,十二月的丁春香,能和那个少时读书如今行商的男子分手吗? 余白杭抬头跟上,“没说什么,我正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还先来找我了,我想问问...” “嘘——”邱英知道她想问什么,清早的河坊街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张罗铺面,邱英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天还没亮的时候接到梁师兄派人送信,让我速速去梁园,如果能带上你尽量带上,任何人不许透露。” 速速去梁园?冬风还没吹呢,余白杭脊背先发凉了,这个案子到底其中有何蹊跷? 进了梁园,梁园的家丁引着邱大人和余小爷去云深山房,路过梁园老少正在吃早饭的燕喜台,梁文衍刚吃过早饭,微微摆摆手拒绝了顾影怜让他再多吃些,还有饭菜没上的呢。回头就撞上匆忙跑来的晏杨,说了什么邱英听不到,但晏杨的脸色沉郁了许多,说了几句,梁文衍就问家丁,邱英他们有没有到了。 “含章,余兄弟,看到你们平安归来,我心里这块大石头可终于落了地。昨日我在钱塘没能及时为你们接风,所以今天天还没亮就派人送信去,毕竟你们是帮我探查的这个案子,你们应该知道真相。” “真的是钱家...”余白杭有些激动,但被邱英及时叫住了。 但此事涉及极广,就算是在梁园,梁文衍也要小心,“我们去云深山房说。” 梁文衍叫尺素在云深山房的台阶下等着,不许有人打扰,又亲自拉上了里外三道门,这再说没出大事,任谁都不会信了。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难道真如我之前猜测的,钱家,犯了国法?” 在浙江的地界谋大逆,那么除了钱家会满门抄斩,罗安臣和梁文衍都有责任,因为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刚冒苗头,前前后后,筹备运行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已然造成了浙东大量渔民无收,甚至小范围与官府刀兵相见。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钱家,是在私自打造兵器,钱金羽也承认了,鹤岛上是他锻造火炮的基地。”梁文衍双手垂在腿上,无奈叹息,“但那老管家说的也没错,钱家此举,确实不为私利和野心,确实是保家卫国之举。” 如果钱家承认了,那么海船运送兵器的方向最有可能是... “师兄,钱家在造兵器给福建吗?” 梁文衍得到了最新的战报,“是向南方运送,一批一批的,送往琉球岛。” 钱家和隆家的交情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了,钱金羽的父亲钱绍安当时是浙江商业的领军人物,刚刚开辟海线。隆之正海盗出身,嘉兴钱家又是最早驾海船下南洋,开拓商业版图的一家。隆之正虽是海盗出身,但不盗大政商船,盗的多是倭寇和朝鲜商船。但一次倭寇商船上有一伙比海盗还穷凶极恶的兵丁,誓死护船就作罢,还砍伤了海盗几十名。 当时钱家的商船就在不远处,不知隆家是海盗,但见是大政同胞,便极力派人去救落水的海员,还让随行带了一名精通倭寇语言的先生,在钱绍安的示意下,用了些计谋和倭寇商船寒暄套路了一番。原来这倭寇商船是船主遇了难,但按照约定抵达交货港口,对方不见老板,绝不交货,所以满船的海员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有货物,也没有老板发钱,在海上漂流了许多天得不到充足的补给,所以动了劫船的念头,两方都是没有退路的饿狼,所以在海上大战了一场。 钱绍安为了平息双方仇怨,搬了自己船上不少食物送给倭寇海船,倭寇还送了修复剑伤的药过来,但隆之正也不敢用,扔到海里去了,那么多兄弟受伤,还是从此永不相见为好。但救了他们的恩人,隆之正可要好好拜谢。 “谢什么,本是同根生。” 隆之正的海船破损,率手下暂时到钱家的船上敷药疗伤,一母同胞,他是认可,但这个形容可不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曹子建在作这诗的时候,可声泪俱下皆是提醒兄长不要手足相残啊!鄙人姓隆,福建泉州人氏,未请教恩公...” “不敢不敢,敝姓钱,浙江嘉兴人氏。” “那这船是要停靠在浙江港口的,那至少还要半个月靠岸,恩公你就这样把船上的补给拨了那么多给他们,我与倭寇交手多回,他们就是记仇不记恩,颠倒黑白的一群白眼狼!” 钱家做生意多少年,这还能计算不出?钱绍安早就想好了,救人要紧,人命永远大于钱财,“反正我们大政疆域辽阔,大不了船停在福建,人走陆路,船上留几个护送的就行。但我也有一事不明,少侠年纪轻轻身手了得,难道想在这海浪间拼杀一生,殊不知,弄潮儿最易翻身沉海呀。” 钱家在决定帮忙将船开过去的那刻,就看清了隆家是伙海盗,但带头的隆之正武功高强,不应该一辈子当海盗,做这不见天日的营生。且就在说这话的工夫,几杆长枪,就已经对着他了。 但钱绍安依然面不改色,“国家正是招才纳士之际,凭少侠的身手,能在海上闯出一片天来,为何不拿起兵戎,去做个将军,真正去前线杀敌呢?”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嘉兴钱家 话就说到这里,后面的事情,人们也都知道了。隆之正被招安做水师都督,镇守南海安宁。钱家日进斗金,富甲一方,表面上没什么交情,但渊源早已深种。自大政东南受荷兰侵袭后,钱金羽当了钱家大家长,也毫不犹豫决心为福建战事投钱,这是一个明知有去无回的善捐,但钱家的儿郎自小被教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出不得人丁上前线,钱家出钱也是尽一份力。 “但是为战争捐款,这是大好事,甚至向京师传了捷报后,捐款的人还能授予勋爵呢?那钱家为什么顶着谋大逆的罪名,牵着钱家上下几千口性命,要来犯这个险呢?” 接下来要揭秘的,就是梁文衍这些天一直在思忖衡量的问题了。 “因为隆荣焕在福建的兵工厂,被荷兰人炸毁了好几处,一下子断了福建三分之一的兵器和近一半的火炮。这么大的缺口,少一件火器兵器,那对应的就是少一个士兵的一条命啊!隆荣焕无助到曾在一天之内派了六匹快马送去京中报信,请求皇帝支援,但人刚出发,即被荷兰人射杀,两次,所以派人送了六道信多吗?这就是战争的真相。” 邱英突然缄默,陷入沉思,但余白杭还在担心,“然后呢?京中收到求助信了吗?” 邱英不想让她多问了,但梁文衍示意邱英别急,他倒是愿意,让余兄弟也听听。 “收到了,皇帝还想了很久,连着三天的朝会上,都在讨论要不要为福建拨款调兵运送武器,但是...” “但是怎么?”余白杭自己都没发现,他都激动地离开椅子了。 “余兄弟别激动,这件事,确实是皇帝对福建的亏欠,但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知道的,西北战事多紧急,拖拖拉拉一直在边境十城流窜着骚扰,派去了百里将军,也派去了小岳将军,甚至还有楼家军,但突厥军人马都比我们强壮,还是流窜骚扰性质,就是要跟我们互相消磨。甚至他们游说了罗刹国,联合来了一个‘近蒙古夜袭’,距离京中只有一天的马程,整个京师,百万人口,彻夜不得安眠。” 邱英侧头,低声向她说道,“皇族贵胄,百万人口,你想想如果一起奔涌到街上,都向南城门赶,都挤在南城门要出城避难。我知道你看不惯世间不平事,手下兄弟众多和你一起替天行道,可是如果你在那夜的启祥大街上,你能怎么办呢?” 什么都做不了,余白杭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那时出现在摩肩接踵的街边,他也许连五百兄弟都无法一一保全,更何况皇宫,更何况京城,更何况天下呢?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烹小鲜大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治大国,却需要从黑河到腾冲,从天山到琉球,大到一场两国交战,小到一个村庄一个人,甚至到奉给帝王的一盏茶,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处处小心制衡,非是天选之子,不能承受如此社稷重担。 邱英按着她的手,梁师兄都知道她是女孩子了,也不用避讳了,“平民尚且如此,皇家呢?皇上是天下之主,可那个时候宫里的太皇太后,太后,所有王爷公主,皇城根下的所有朝廷重臣,都没了主意。皇上也是人,他也慌乱,夜里的灯烛在明纸外混乱一片,说句实话,皇上连皇城里的大家长都当不了,更何况他那时也只是弱冠之龄,你叫他先保护京中百姓,还是拨款调兵去遥远的福建呢?” 所以余白杭懂了,“原来是这样,所以钱家才冒着谋大逆的风险,为福建锻造兵器,那钱家确实是一颗红心山河可鉴啊!” 余白杭容易冲动,容易站在她认为正义的这边,可法律既然指定,就是要用来约束的,“但你也知道舆论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我们真的不敢实话实说。何况,如果说钱家此举是保家卫国,那不就是打了京中的脸吗?” 邱英说的,就是梁文衍和罗安臣日思夜想,几次相商的,最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钱家的事,就这样压着,不上报京中,但该罚当然要罚,现在金银山和鹤岛两个兵工厂都关闭了,知情人员也都签了保密契,都赔偿了银子,打发回家了。 “鹤岛的那个公公,什么来由还没搞清楚,他不是钱金羽的人,钱金羽也管控不了他,我们拿了钱金羽的手信去封鹤岛的时候,那个公公已经找不到人了。但是有把剑,还在熔炉中间悬着,我看像是你那把,给拿回来了,一会儿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邱英还真的很担心那把剑,既然被师兄取了回来,那就不用看了。邱英又问道,“这么大的事情,老丞相...知道吗?” 梁文衍向大门看了一眼,又对着邱英郑重点点头,“和大伯谈过,这个处理办法毕竟是瞒天过海,如果有一天暴露了,那就全是个死路,我不敢说,浙东受害的渔民,被钱家雇佣的铁匠守卫,没有人敢说出去。所以,大伯说,他可以写封书信,寄回京中,凭他的面子,私下跟皇帝提前说明,还是会心平气和来权衡的。”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京中补给不足,隆荣焕逼急了,不能拿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性命都赌上,钱家也是在民族大义面前,正义凛然,为了驱除外侮,是有很多热血男儿舍出自己的性命在所不惜的,可像钱家一样,犯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邱英向师兄施了个坐拜礼,“那就拜托梁老丞相,笔力如刀,为国为民了。” 梁文衍邀邱英相商还有一事,“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但是对钱家的惩罚,除了钱,好像也没有什么了,钱家十座金山,怎么都搬不空,对浙东几条河流海域造成的污染,我已经高高地按三倍赔偿,而且让钱家出人力整治了。可本官虽然管着全浙江的钱口袋,但装这么多钱,干点什么好呢?”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春香恋爱 出了梁园,余白杭心情还挺沉重的,邱英说前头路宽了,人也多了,别让她表现太明显,伸出手去想顺顺她的发丝,却怕人说道,缩成拳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却被河坊街的市民解读成了... 余白杭这一条街走来实在感觉不对劲,这四遭的街坊,看自己的神情像是崇拜,也像感叹,还有点...同情?余白杭这伶俐的耳朵好像还听到了一个女孩子说了“春香”,可是转身去寻,讨论的人家早就散去了。 春香怎么了?余白杭急得当街大喊,“春香出什么事儿了?” 可是惊得四下的人走得更急了,余小爷是热心快肠,但怕余小爷发作起来,可不知道谁要遭殃了。余白杭无力无助,他只是想知道春香怎么了,如果她受人欺负了,余白杭二话不说带兄弟去揍对方一顿,如果她病了,余白杭散尽家财也要遍访名医为她医好,可是现在...到底怎么了? “不行,邱英我有点害怕,我现在去西子宫词一趟,可能要在清河坊骑马了,你罚我吧,反正我现在要去找春香。” 这事儿邱英一知半解,也没法在大街上跟她说,可余白杭性子冲,他伸手都抓不住要上马的她,却被身后一声老婆婆的呼唤叫住了。 余白杭常去路边这家小店吃饭,最常点上一碗片儿川和鱼羹,这家老婆婆看着这孩子欢喜,眼里藏着的笑意是把余小爷当亲孙女...老太太眼神不好,从前总爱牵着余白杭的手说这姑娘真俊俏,但都被聚义堂的兄弟笑笑解了围,自从余白杭上任大当家之后,周婆婆终于不再叫错了。 “婆婆,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邱英挥挥手让街坊都散开了,若有似无地扶着她下马,进了周婆婆档口,周婆婆实在不忍心让这孩子难受,思来想去,还是说,“你是个好孩子,和春香姑娘患难相交,本该是天赐的良缘,但这种事情,真是说不准啊。” “周婆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春香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让人欺负了?为什么我刚才拿了银子问街坊,都没有人敢说的?” 看来对余小爷打击可真是不小,毕竟和春香姑娘青梅竹马,那是当心头肉捧着啊,可是春香姑娘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怎么会...负了余小爷呢? 邱英有一府衙的公务要忙,只能把余白杭送到聚义堂的门里,她整个人都怔怔的缓不过神了,邱英交代了曾落棋好多的话才敢离开,还说晚上再来看她。这双眼都贴在师兄身上了,曾落棋还大声喊了两声“知府大人”,把邱英推出门才行。而且这件事突然爆了出来,邱英也得让墨竹赶紧出发去宣城。 余白杭被关在门里不想出门,但刘诚刚一回城,看到丁春香密会神秘男子的消息在杭州城传得满天飞,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本来就是听说老大回家了,加急赶回来的,这事儿闹的,他怎么见老大呀? 邸报 梅玉倾和手底下的小书案们都忙疯了,又是一夜的工夫,前一天你知我知把消息咽在肚子里,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城。 “昨日余小爷回城,以聚义堂的神通广大,以丁春香和余小爷的关系,余小爷一定是知道了。所以这消息是刘诚放遍了全城?可是我以为,余小爷和春香姐多年的感情,不会这么无情无义,把春香姐推到风口浪尖的。” 梅玉倾手底下的小书案也是几个读过书的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对余小爷了解不多,丁春香就更是高高在上的名伶了,所以对这件事只是热心的吃瓜态度。 “就算是余小爷做的,我也不觉得狠心,毕竟,余小爷是刚从大海里死里逃生回来的,丁春香那个时候在干嘛呢?全杭州城都在担心邱大人和余小爷,虽然余小爷热心快肠行侠仗义,但又不是每个人的大恩人,可他就是得了人心,自发的担心他。可是作为全城皆知的余小爷的未婚妻,聚义堂未来的大嫂,丁春香就这么...在那个时间私会外男,还是在西子宫词之外的隐蔽茶楼,现在还爆出不止一次。所以这一瞬之间,丁春香就从相濡以沫不嫌贫爱富的人气名伶,变成了大难临头她先飞的杨花柳絮。所以梅姐姐,这样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你心尖上的余小爷呢?她以为她稳稳坐在余小爷未婚妻的位子,事业也一路顺风顺水,可是现在,她跌落得多惨我预判不得,但舆论如刀,梅姐姐你还不清楚吗?现在,也该是梅姐姐的机会了。” 梅玉倾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想着余小爷是不是单身了,她可以接近了,反倒心如刀割,心疼余小爷那么万里挑一的男子都要受这样的折磨。甚至在梅玉倾的心里,万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余白杭的美好,他是轩然霞举,他是绝世无双,可是丁春香怎么能...这样的女子,还是早日看清为好! 顾乔生的马车离开后,刘诚的马停在邸报门前,他知道梅玉倾喜欢老大,这事儿是刘诚最先见到的,但梅玉倾过了几天也向自己试探着确定了,她的眼线不比自己少,这事儿八成是她先捅出来的。 被顾乔生骂了一顿之后,梅玉倾整个人都要爆炸了,稿子都直接甩在了刘诚脸上,“你还有脸还问我?不就是你爆出来的吗?顾乔生以为是我,刚刚一知道了这个消息,就找来邸报先把我从里到外质问了一遍,我还不好受呢。” 顾乔生也不知道?刘诚和梅玉倾都以为顾乔生是多少知道些的。顾乔生是直接管着丁春香的,尤其是金靴杯临近了,丁春香的身价水涨船高翻了好多番,顾乔生就算不是步步紧盯,但以他在京中那么多年的经验,丁春香还不得里里外外多少层保护好吗?怎么还能有机会结识陌生男子呢?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头顶草原 刘诚本来是兴师问罪的,但看这个情景,也是有点晕了,“所以不是你最先透露的?” “我还以为是你,你上一篇稿子就黑了丁春香。” “谁黑她了?”梅玉倾没有真凭实据从来不乱写的,“我是真的看到芙蓉锦阁的活动,丁春香耍大牌不配合,还一会儿说冷了一会儿说热了,折腾底下伺候的人忙来忙去,最后还提前走,我当场看着我都无语了。” 刘诚毕竟没当场看见,但这是丁春香吗?虽然春香姐移情别恋这件事办的不地道,但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陪着老大吃过什么样的苦,聚义堂的兄弟们可都看着呢。刘诚怎么觉得,这一系列的反常像是,像是春香姐,着了什么魔道呢? 聚义堂 “查,给我查,那位神秘男子到底是什么人,读书还是做生意?祖籍哪里?给我往上查五代,从小到大的街坊四邻查个遍,交的朋友查个遍,反正把这个神秘男子给我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查个清楚!” 余白杭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整个聚义堂都跟着打颤,刘诚管着的丙申堂像遭了地震一样,平日丙申堂都是会写字的机灵的,福利待遇最好,但遇到这种事情,只能是他们提着心吊着胆来受大当家的狮子吼。 一拨出去,一拨又来,“老李,老大现在生气到什么程度了?提刀没有?” 好不容易领到任务出门的老李都不想逗留,赶紧离老大远远的,匆匆说了“杀人犯法,你就只管低着头,别看老大的眼睛,虎狼如果和人对视上了,那是要生扑过去的。我不敢跟你说了,自己保重啊...” “敢在杭州城的地盘,跟老子抢女人!老子余白杭的女人,连惦记都别想惦记!还举止亲密?给我好好查查那个大猪蹄子是用哪只手碰春香的,给我剁了哪只!” 口头上说说就得了,余白杭还突然扔了只梅花镖在长桌正中,吓得丙申堂来开会的兄弟瞬间四散开,“老大我们这就去办...走,快走...” 关上门,好像听到余白杭自己在唱“绿绿的草原我的家,只能选择原谅她”,但‘二老婆’曾落棋看得最通透,“行啦,装得够到位了,我都以为是真的呢。” 气死余白杭了,他还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呢,坐下倒了口热茶才缓过劲儿来,“你先前提醒的对,人还真是不能被情绪牵着走,刚才气得我自己也以为是真的被绿了呢。” “但你这场戏还是做的很到位,丙申堂哪些大喇叭,半个时辰之内,从凤凰山皇城到西边天目山,全杭城就全知道了。” 但余白杭还是觉得有些怪异,“你不觉得这事儿好像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一样吗,都不是一夜之间,从我出门去梁园到现在才一个半时辰,全城都沸沸扬扬了,到底谁做的?” 曾落棋替刘诚发誓,“刘堂主不可能的,刘堂主嘴很严,他只效忠于你,这件事也只和我商量了。梅玉倾应该也不会,虽然她喜欢你很久了,为了你拒绝了梅老爷安排的几十次相亲,但她对春香姐的态度还不错。上次虽然爆出春香姐耍大牌不配合商家宣传,但后来也澄清了,是有狂热粉左右扯着丁春香,差点把衣裳扯坏了,所以去整理仪容的。” 余白杭总是抓错重点,“梅玉倾喜欢我?” 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出来,曾落棋赶紧把话题岔开,“梅玉倾喜欢你算什么,杭州城一半的未婚少女不都喜欢你嘛。” 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自从梁文衍续弦之后,杭州城一半少女喜欢余白杭,一半少女想嫁给邱英。又或者...邱英和余白杭这两个杭州城最优秀的青年才俊成亲了,少女在一旁天天嗑同人话本也很幸福啊! 门口好像有什么声音,是刘诚刚回聚义堂,在前院问道“老大回来了?现在在哪里?” 曾落棋回头,“师兄,刘堂主的声音。” “让他进来。” 本来刘诚看到自己手下的兄弟听老大发了急火,犹犹豫豫还不够进来,不过眼前的情形,余白杭坚毅沉静的侧颜,这是在感情中受了多大的伤害,才能对曾经深爱过的女人三缄其口啊? “老大,你还好吧?都是我不好,这件事是我最早发现的,但我只跟曾师妹说了,梅记者是第二个知道的,但我刚才去邸报问了,她也被顾乔生责问了一遍,不是她爆的。所以我怀疑,是杨伟那帮蚂蚁小报提前串了气爆出来,不然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覆盖全城,就算我们聚义堂要宣传个什么事情,也需要时间和人力啊。” 余白杭和丁春香是经历过几次垂死的生死之交,做给外人看的是被绿断情,但丁春香可能受到的伤害,还是要由余白杭来摆平。 “上次章雪柔那事儿,咱们不是已经把那帮蚂蚁小报整合了吗,虽然有一些收两份钱不一定真心替我们办事,但如果收了钱还回踩,这也不是个规矩。刘诚你今天把所有蚂蚁小报聚到一起,挨个查问,不冤枉,不放过,到底他们收了谁的钱,还是什么原因针对我和春香的,找到那个人我一定不会轻饶,现在就去。” “是。”不过刘诚还真是没有想到老大会爱丁春香爱到这个地步,全城的人都在看笑话,他还是在保全丁春香的脸面,不想让人伤害了他,这胸怀这气度,希望老大能赶紧走出来,找到一个比丁春香更好...坏了,那阿毓不就... 送了刘堂主出去,不过曾落棋知道,师兄是真心的为春香姐担心,担心那位陌生男子的身份,会不会对春香姐好,“师兄你不是跟我说过,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能藏多久,春香也到了年纪了,不能耽误人家,遇到好的,也会帮她看着的,那现在怎么...” 余白杭当然记得了,春香也没有家人了,她们只有彼此,余白杭当然要替她操心,“可是太突然了,而且还是在我和邱英失踪的那些天,这对春香有多不利。我不知道春香是什么时候结识这个男子的,但我失踪的消息她一定心急如焚,也许她在我失踪的期间约那个男子是想说明这件事情,也许是被有心之人恶意曲解了,春香单纯善良,我怕她被人利用。”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柳结亲 “但是师兄,你说会不会,我不是怀疑春香姐,我只是猜测,春香姐会不会一着急,说出与你的真实关系,来打消与她相好的男子的误解?” 余白杭当然是相信春香不会,可是陷入爱情的女子...余白杭自以为的“铁骨铮铮”,不还是在小梅庄和邱英自称新婚夫妻怡然自得,就怕一朝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啊! “我去看看春香。”可是全城都知道了,余白杭不能再想去找她就去找她了,如果春香就此嫁人,余白杭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去找春香了。但他还是想知道那男子对春香到底如何,“我还是要去趟西子宫词,被人看到也没关系,关上门什么都不知道。” 余白杭这是扮男装太久了,思维都“直”了不少,还是得曾落棋还提醒,“关上门?你们俩是卿卿我我,让人彻底坐实了丁春香水性杨花?还是关上门大吵一架,从此丁春香跟你分道扬镳,因为怕得罪你,所以她的事业一蹶不振,这都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啊。师兄,既然事情已经火烧似地发生了,咱们只能尽快明确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你方才派出兄弟们气势汹汹好像要砍了那位男子似的,如果真是个对春香姐真心的好儿郎,那你可要后悔呢。” 也是,余白杭擅长冲动,这些儿女情长的弯弯绕绕,他真是不擅长,“所以我,不能去见春香吗?” “我知道你悬着一颗心,但春香姐目前的情况实在复杂,金靴杯又临近了,咱们现在先弄清楚那男子的身份,然后,如果你想知道春香怎么样,我去替你看她。” 这一早上就被绿绿的草原所环绕,聚义堂的访客还排着队呢,昨天邱大人和余小爷刚回城,在医馆就耽搁了大半日。柳展进出聚义堂倒是自由,但章子沅正和爹娘周旋婚事,尤其是听到了她回城的消息,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跟父亲忤逆了一番,结果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更出不了门了。 “多好的亲事啊,先不说你母亲和柳家母亲自及笄之年就是手帕交,就说柳家大小姐柳夕照,那是城西第一才女,闺中的才名就远播杭城。你十六岁中了秀才,然后说什么也不考了,爹纵容你了,给你留了余地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日后娶个好媳妇管束你。” 章子沅也是年少轻狂,这些日子余白杭杳无音讯,他已经急得要命,还私下派了人手去帮着聚义堂找人,一边还要周旋家里三方说合,本来章子沅还以为姐姐和自己是同一阵营,但自从章雪柔听说母亲极力促成章柳结亲,如果子沅不娶,就要她嫁给柳绦了,所以章雪柔想都没想都转墙头儿了。 “章柳结亲,为什么不是姐姐嫁呢?自古都是长幼有序,姐姐未出嫁,弟弟怎么能先娶?” 柳绦能跟柳夕照比吗?学习学了一半不考了,做生意明明没什么天分还要尝试,柳夕照温婉大方,比起让女儿嫁给那个一曝十寒的庸人,章槐山当然是更中意这大侄女进家门啊。 “你俩是一胞同生,谈什么姐姐弟弟的,再说了你是需要人管束的混账小子,雪柔是我的掌上明珠,你怎么能跟你姐比呢?娶柳夕照也不委屈你啊。” 爹这么明目张胆的重女轻男,还口口声声说章子沅整日不做正事,不谋前程。章子沅这还是刚跟官府建立了合作,立了大功呢,自己的生意也做得红火,怎么就给爹丢脸了?他看爹就是为了宠女儿,没有底线的捧一踩一,可是章子沅也是亲生的呀。 “我早已经有心上人了,我春天的时候就说过了,这样就算娶了柳夕照,那也不得圆满。” “我知道,一个姓韩的姑娘,可是人也找了几个月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花朝节那天只有你看到了那位韩姑娘,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中了什么邪魔了!” “好吧”,章子沅也妥协一步,“这些天你也不让我出门看铺子,也不让去官府听消息,我就在这偌大的园子里打转转,听你们俩轮番说着柳家大小姐如何如何好,现在还加上我姐,你们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变相用刑嘛。” “用刑?”章槐山可是过来人了,“婚姻就是入牢笼啊,而且无论你娶什么人,都是一样的道理,即便是你魂牵梦萦的那个韩姑娘,你们现在的相处就是个蜻蜓点水,等以后柴米油盐的时候,有你们磨合的。更何况,你倒把人给我领来啊。” “你都不放我出去我怎么领来啊?” “那我前十八年都放你出去啊,是你自己不出门的,那么多机会你都没认识一个女孩子,现在我跟你娘商量好了,你来犟了,你觉得你有说服力吗?” 说起这个,章槐山也有点奇怪,平时儿子那么宅,甚至有连续五天没出过文定阁的记录,但现在怎么见天儿的往外跑,也没见带回来个儿媳妇儿,是不是交了什么坏朋友,人变得轻浮浪荡了? “浪什么浪啊,我这些天出去都是帮官府办事,您不是还同意来着吗?我从来就没说我是出去约会的呀,而且我觉得很没道理,余小爷回城了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呢?” 章槐山还就怀疑儿子是跟着余白杭学坏的,往常没见他们交好,最近还有生意联系上了,儿子也叛逆了不少,可不能跟余白杭那个坏小子学啊。 “余白杭回来了,你巴巴地去干什么,我听说他在方回春堂待了一下午,我已经派人送了礼物去了。” “余白杭受伤了?”关于她的一切,章子沅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关心则乱,章槐山都觉得不对劲了,儿子一提到余白杭就喜笑颜开,莫不是想让章家绝后啊? “你想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余白杭这个人啊,虎狼之相,做生意诚信,做老板体面,但不善为友,你心性单纯,和他有些生意往来就得了,别跟他走太近。”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婉约夕照 “不是,哎...”老头儿怎么又走了?可是少爷给海客使眼色也没用,海客也想偷偷放少爷出去,但谁敢违抗老爷呢?但海客出入前院后府更为自由,却了解到一些少为人知的内情。 “少爷少爷”,海客让少爷别和老爷硬碰硬,关上门才敢跟少爷说,“少爷,你知道为什么老爷和夫人之前只是有和柳家结亲的想法,而现在突然急慌慌地要请媒人下聘,几次三番说服你要娶柳家大小姐吗?” “知道,因为母亲的肺病更严重了,她希望我早点娶到贤妻进门,可以照顾我,约束我。”这也是章子沅为什么没有绝食明志扞卫爱情,或是偷偷离家出走来反抗这门婚事,因为这是母亲十几年来的盼头,小时候不说是不想给儿女压力,但现在母亲肺疾病重,章槐山纵使家有金山也无力,只是在章子沅身上想办法,顺顺母亲的意。 “夫人的病是一个原因,但我还听说,朱文康老爷想为最喜欢的庶次子求娶柳家小姐,陆威老爷也想为自己的二儿子陆灿求娶柳夕照小姐。还有一位着名的单身公子,凤翔路的那位探花郎,听红鸾配的媒人说,邱大人的母亲早就相看好了柳夕照小姐了。” “我就说柳夕照小姐非常抢手,根本轮不到我的,你看看竞争者们多么优秀...邱大人也有此意?”那倒是和柳夕照很相配啊,既能给自己挡枪,还能把韩姑娘空余出来,章子沅又有坏主意了,“快叫人去告诉我爹,就说我想多了解了解夕照小姐,至少要和她见上一面吧,我现在就去城西柳家求见。” “少爷你什么意思?这转变有点突然啊!” 就是按照海客的思路啊,既然一家有女百家求,那章子沅得赶紧给自己找个光明正大的台阶,先让柳小姐定了别人才光明正大啊。 “朱文康家那个就算了,家庭成员复杂的跟几军交战一样,面子上信任嫡子朱成贤和朱孝儒,背地里给妾生的儿子不少田产铺面。柳家毕竟是章家的朋友,就算我娶不了柳小姐,也得提醒她不要去朱家那个火坑。所以我应该主要撮合邱英和柳夕照,再对陆灿吹吹风,然后我就可以去聚义堂看...” “看柳展姑娘!” 在余白杭没回杭州城的小半个月里,章子沅常常跑去聚义堂探听情况,海客以为少爷是去看柳展姑娘的呢,毕竟大包小包的药材和珍馐都成车成车给柳展小姐送去,所以海客一直以为,少爷是心悦柳家二小姐的呢。 “柳展?你想什么呢?要不是那块榴莲皮,我和那个喋喋不休的小燕子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那日去灵隐寺,慧敬小师父都和我说了,他还俗是指日可待,等他从舟山回来,可能就要娶柳展了。这个小姑奶奶可算是有人可以祸祸一辈子了。” 原来少爷跟柳展小姐没什么感觉,海客还真挺失望的,还以为磕到了真糖,原来只是少爷比较暖男而已。 “那你要去聚义堂看谁啊?老爷不是让你离余小爷远点儿吗?” 被少爷反手弹了个脑瓜崩儿,“我姐让你少看妙涵,你一眼也没少看啊。再说了,我真的是去约柳夕照小姐的,这件事要在全府上下,尤其是我爹娘那里大肆宣扬,其次,再顺便去趟聚义堂,待上...一个晚上...” 这父子俩可真是一脉相传,“少爷,那你现在去干嘛呀?” “去换身衣裳”,半个月没见,当然要穿得最帅去见她了,“把马牵来,我要骑马去。” “不要吧?你才学了不到一个月啊,而且我也不会骑。” 章子沅就是因为余白杭骑马所以才去学的,她和邱英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孤男寡女那么久,章子沅再不抓紧机会,不是自己娶,就是她另嫁了,“我会骑,我带你,快去牵马。” 小少爷容止焕发,骑上马还是很帅气的,不过还是帅气不过两个坊市,前面就是清河坊了。其实也不是章子沅摔了马,是海客的马见到人多不太听话,小少爷是去帮海客拉缰绳的,没想到距离没太把握好,主仆二人双双“咣当——啪嗒——” 正好被要去方回春堂换药的柳展看着了。 一个时辰后... “爹,方神医说了,我这腿伤得挺重的,要躺好久了,说不定还会留下后遗症,你也不能让柳家大小姐嫁我这个瘸子吧?” 丢人丢到外面去了,还是人家柳展小姐给章子沅送回章府的,章槐山还有脸跟人家结亲吗?这宝贝儿子摔得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怎么跟老婆交代啊? “瘸子什么瘸子,我们家穷得就剩钱了,还能让你瘸了?”章槐山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年轻的时候茶马古道都走过许多回的,何止骑马,还要越过山川河流,这孩子真是让自己养的太娇惯了,“你还去救海客,你自己什么身板自己不清楚吗?海客都没你摔得严重啊。” 海客没自己摔的严重是因为章子沅垫着他呀...不过章子沅已经不想争了,“当务之急是先跟柳家说清楚,柳员外不会要一个瘸腿的女婿的,何况我腰也不好啊...” “瞎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不许说这种话!我看你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还以为怎么突然想开了要去柳府,我现在怀疑你和海客是故意的做戏来耍我呢?” “什么?”章子沅怎么一把腰挺直还真抻到了,“你竟然怀疑我自残来逃婚?不信你问柳展啊,她最先看到的,我摔得可惨了,我跟海客两个人从马上摔下来,地都要砸出个坑了。柳展可是柳夕照的亲妹妹,如果我耍诈骗她姐姐,以她那个小飞侠的性子,能放过我吗?” 柳家二闺女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声名远扬,但送章子沅回府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看着章子沅一条腿上都缠了棉布,看着都疼出双下巴了。反正现在章槐山看儿子是哪哪不顺眼,先把柳展小姐送走,回来再收拾儿子。 章节目录 第404章 阵线联盟 两刻钟前,章子沅从医馆出来,柳展给他们送上轿子的时候... “我姐确实和聚义堂的账房先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不过分分合合的,我都不知道现在他们还在不在一起了。亲事结的是两家之好,江先生对我姐再掏心掏肺,成亲也不是我姐说了算的。” 章子沅只是听说柳夕照和江霖先生自从去年的中秋诗会就互相牵绊着,那人家既然有男朋友,爹还让自己娶,这不拆婚吗? “可是你姐姐占着江先生的感情,还不反对父亲和兄长给他找人家,这是不是有点...骑驴找马呀?” “嘘——这话不许说,就算是这么个理,你也不许说”,其实柳展倒没想那么多,“女子这辈子就嫁一次,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所以在嫁人之前挑一挑也很正常。买个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呢,更何况我姐这么优秀,一家有女百家求嘛。” 也就是说,也许所有这些上门求娶的公子们,到最后都是陪跑,章子沅斜靠着轩窗无助叹息,“就是因为你姐才名太大了,我爹最近就在逼我一定要娶到柳家大小姐,说是圆了母亲章柳结亲的意愿。” “啊?你爹也想让你娶我姐呀?”柳展还以为章柳结亲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言呢,结果没传个几年,哥哥姐姐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章柳结亲,这是要提上日程了?“你们章家来的有点晚啊,前几天陆烨才刚替他弟弟陆灿上门来说起过这事儿。” 陆夫人听闻是癔症了,但说亲这事儿,让父亲去,请媒人去,怎么还轮到兄长去说亲了? “所以我就是听说陆家有意求娶,我本来就是想去撮合撮合你姐和其他优秀单身公子,邱大人的母亲不是也有意让夕照小姐做儿媳吗,邱大人一表人才有官品,也很合适啊。” “不不不不”,被柳展严肃地拒绝配对了,少女柳还沉迷“秋雨”组合的糖无法自拔呢,不过章子沅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我觉得你挺好,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就是小了点儿。” “我哪儿小?” “额...年龄小”,章子沅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柳展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虽然你和我姐同岁,但好像是比我姐小了十几天吧,小十几天虽然不算什么事儿,但是我姐没什么安全感,我想替她选一个能照顾她,处处让着他的男子。你年龄虽然十八了,但面相显小,我感觉你也保护不了我姐。” 跟章子沅想到一块去了,这么多天章槐山都在给儿子安利柳夕照,章子沅不是没有理想考量过,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不能说两个人外人看着郎才女貌金玉良缘,但他们自己相处却别别扭扭,各种磕磕碰碰,那也不行啊。 “但是我爹就是这样,我说我有自己的事业,而且我也做起来了,可他还是说我不考功名就是不务正业。而且我这次帮了官府很大的忙,罗巡抚都请我去做农工用书的编修了,这下好了,这家修书都费劲了。男子汉年纪轻轻就应该搞事业,可是家长总觉得我们需要成了家才能安定下来。” 真是说到柳展心坎里去了,激动地一拍章子沅大腿,紧接着“嘶啦”一声,“不好意思啊,我太激动了,你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我今年十七岁,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呢,但我爹在城里各处安插人看着我,房顶都不让上了,说没有姑娘家的样子,没有人会来娶我的。可是我姐那么有姑娘家的样子,上门提亲的人门槛都踏破了,现在不还是择婿择的头疼吗?” 想起柳展飞身上房顶的样子,章子沅也很想笑,好像第一次在朗月茶楼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秋霜剑挑断了柳枝,丝丝落在章子沅乘坐的轿子上,还一把将慧敬挡在自己身后,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是个小女侠。 “确实是这么个理,从古至今,好像父母把我们养这么大的目的就在于让我们传宗接代一样,可是我们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吗?所以我挺欣赏你的,胆子真大,去府衙想当捕快,还喜欢慧敬小师父,不顾世俗的眼光,你太酷了!” 柳展是个直率坦诚的人,既然如此,章子沅就和柳展合作好了。柳展帮着章子沅去和章老爷说身体原因娶不了柳夕照,章子沅则把慧敬小师父写给他的信件,月底去舟山诵经三个月的事情告诉了柳展。 “你是说,慧敬动了要还俗的想法,因为我?他要因为我还俗?” 柳展笑起来的面容就像湖水一样清澈,章子沅的心情都变好了,“他说他要去舟山寻找自己的身世,但谈及你的时候,他的眼睛闪着星辰一样的光芒。所以,这个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勇敢去爱吧!” 柳展笑靥如花,“那也希望你能早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章子沅真是心里苦说不出,你这么没心没肺嗑着“秋雨”的糖,我还哪里有机会脱单啊,不过还是温暖一笑,“我会努力的,一起努力吧。” 一般来说,聚义堂的丙申堂口是杭州城信息收揽量最大,处理频率最高的地方,可是丙申堂一半以上的兄弟出去跑了一天,关于丁春香约会的神秘对象,也查不出什么来。倒是曾落棋,去西子宫词跑了一趟,在木兰馆坐了一下午,就了解了个七八成了。 不过曾落棋可先是在木兰馆外等了好久才敢进去,李洛城紧张地在木兰馆门外踱来踱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生孩子了呢。 “你至于吗,胆子小的呀,顾乔生有那么凶吗,再说了春香姐好歹是上报京中的金靴杯主题曲演唱者,不就谈个恋爱吗,顾乔生还能把她吃了?” 李洛城原来也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跟着十二爷的这些日子见了不少世面,也长了不少心眼,“曾小姐您身份尊贵,心思也单纯,但丁姑娘这关节闹出这种事情,舆论的风向恐怕都不太好。”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惊为天人 听着里面十二爷没发火,但他上午知道这个消息时,去邸报的匆匆神色,设想了一百种坏处和一千种应对,他气愤也是真心实意为丁姑娘好啊。 木兰馆内 “什么时候爆出来不好,偏偏是余白杭遭了海难全城关注的风口浪尖上,刚一回城,便扣了顶这么大的绿帽子在脑袋上,那是鲜衣怒马顶天立地的聚义堂大当家呀!就算你知我知,余白杭这个患难之交你能舍得了?真出什么事你心尖上那书生能给你平了?舍得为你像余白杭一样砸钱动关系吗?” 丁春香打断了顾乔生,她也得为自己说一句,“说得好像这件事我不是受害者一样,一觉醒来就有千万条的恶语相向朝我涌来。昨晚我三台戏连夜地唱,我本来就是今天早上要去看余白杭的,结果我连西泠都出不去。你倒是说说我做错了什么?你明明就知道余白杭的身份,你们还催过我几次找个合心意的人相处看看,外面那些人说我戏子无义就算了,你也这么想我?” 现在不是顾乔生怎么想的问题,是丁春香实锤落定的问题,除非她现在跟那位公子彻底断了,顾乔生可以连续出说明说以上全部是子虚乌有。可春香死活就是不同意,二十年才遇到的一次莲花初见,怦然间才求得的一次绝世惊鸿,如此来之不易的良缘,她怎么舍弃得掉呢? “好,那你既然拿定了主意,现在出了事也不能让你一人承担吧,你那位潘安公子现在何处呢?” “是潘公子,就是前两天他来向我告别,说要回绍兴一趟,这不就被有心之人抓住了吗。其实余白杭出了事我比谁都着急,可我...” “好了我知道了”,顾乔生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手西子宫词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可好,送了李红出嫁,还要替春香审男人,顾乔生又不是所有人的哥哥。 “最近几天你都不要出门了,戏台的水牌能撤的先撤下来,让那几个新来的试试上台。你叫你那个潘公子最近也消停点儿吧,实在思念得不得了,就写书信往来,交给我这里,我再拿给你。” 后面顾乔生说什么,曾落棋就听不太清了,但好像把春香姐说哭了,顾乔生还挺不高兴的,“你还哭,我够惯着你了,要是客良夕管你,出这种事都被扒了一层皮了,真不知道那个潘什么给你下了什么蛊了。他要是风风光光娶你,我二话不说,他要是娶不了你,我非弄死他不可。” 顾乔生也把自己气得够呛,出门还踩了曾落棋一脚,自己还没发现,“曾小姐你好好劝劝她,李洛城,跟我去个地方!” 而曾落棋见到春香姐的那一刻,这真的是热恋中的状态了。 潘子修,男,身长七尺,容貌粲然,二十二岁,浙江绍兴人氏。四岁开蒙学《五经》,七岁即诵诗千首,十一岁《四书》倒如流。出身地主人家,母亲的端庄柔淑对他幼年的影响很大,但自从十二岁母亲病逝后,父亲的续弦生了几个儿子彻底把他排挤到了家门外。小小年纪就饱受诸多磨难,阅尽人间冷暖,从此弃文从商,立誓要出人头地,为母亲明志。 走出绍兴,十几岁的他独自去过浙北,苏南和闽西,做过很多生意,起起伏伏独自忍下来,现在在做茶叶生意。但生意做得再好,家中亲人不知,如同锦衣夜行,潘子修也想衣锦还乡给那被蒙了心的父亲看看,看看他拿着棍棒把自己打出家门的得意,现在有没有后悔。 但派去的人回来说潘家光景并不好,续弦折腾,儿子不孝,老爷也疾病缠身,潘子修堂堂七尺男子再也忍不了了。默默拿了几次钱去接济,但却不让底下人提他的姓名。 潘子修想,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到底谁是猪谁是狼他也清楚,经历了这些,父亲对母亲应该是悔恨和怀念,对自己也应该心存不安。家财万贯也许不是病重的父亲想真正看到的,如果潘子修能成个家,带着新媳妇回绍兴见父亲,也算是能尽尽孝,此生圆满了。 所以缘分就这样来了,潘子修虽年龄早该到了娶妻之龄,但身边没有长辈操办,他虽然自己在南京开了府,但横竖都待不到一个月,总是奔走忙碌,商队都是男人,也几乎不认识什么女子。那还是八月的酷暑末,潘安之姿的潘子修打马走过轩窗下,佳人相见,一眼万年。 满院子的桂花飘香,随着微风吹遍人全身都舒畅。丁春香倚着纱窗,摇着小扇纳凉,对面海棠春坞自从李红嫁人之后就彻底清静了,但春香看过去,未免凄凄凉凉的。忽然一只灰雁扑着翅膀在窗棂前落下了,脚下好像还拴着信,灰雁扑得厉害,春香有点害怕,不敢靠近,还是叫了文绣素练来帮忙。 “父亲敬启,不肖子端玉敬上。余少时混账,忤逆父亲,怀愤离乡,在外历尽苦楚,方知父亲打在儿身痛在己心。今朝洗心革面,做着清白生意,赚了些辛苦钱,愿寻一贤妻共白首,同望回乡孝敬父亲,求父亲不计前嫌。” 随附一首《燕诗示刘叟》: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 幼燕离巢,从此天涯四散去,思念父亲这件事,丁春香从来没有放下过,这首诗也被她反反复复写在小笺上,是挂在她心头,永远牵心的一句。 而当那位公子冒冒失失亲自来寻的时候,举手见轩然霞举,转眼间已渡万年。明明自己也是闭月羞花貌的丁春香,心突然沉了下去,然后就在江水间飘来荡去,不见他的时候,心绪飘零不定,四目相对之际,就更翻江倒海,惊散云霞。明明隔了一道远远的红墙,但潘子修抬望的瞬间,旋即惊为天人,这世间又多了一对璧人,坠入情网。 章节目录 第406章 花间浮动 潘子修只能在重重的绿树掩映间,只凭着微微风动惊叹墙里佳人的初发芙蓉之貌,派小厮去绕了大圈子去问这信有没有落在园子里。素练这才来报给丁姑娘,原来这信是潘子修要寄去绍兴老家的,由于刚从江苏途径杭州,这灰雁一时迷了路,他们找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打扰了西子宫词。 “那个潘公子还文质彬彬的,一点公子架子都没有,还说其实这信丢了再写一封就好,但上面的印章,是十几年前,他的母亲留下的,怕出行丢了,所以留在南京府上了,因此才大费周章想把那灰雁找回来。” 原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孝子,春香的小扇停住,“文绣,研墨,帮我把这个给他。” “什么?‘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竟然可以用来当作定情诗。”曾落棋确实有点沉浸在夏末初见红妆的场景无法自拔了,但这两句,也太不浪漫了。 “你还要怎样?我毕竟也是西湖名伶,我还能写什么啊?” 曾落棋伏在桌案边,侧头看着想起情郎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的丁春香,“那他是茶商,经常跑马颠船的,这半年里,你们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吧?” “但是,这样心里的企盼就更强烈了,数着日子收到他的信,再数着日子等他什么时候来杭州。他在孤山买了一处小园子,他专门为了看我,在杭州买下的。” 那个园子就是萧墙祸起,现在看来也不安全了,但曾落棋怎么有点隐隐担心,“他老家绍兴,府邸在南京,如果他已经有家室,或者,只把你当杭州的一个...” 小白楼 “也真难怪追她的人从武林门排到候潮门,春香还是对这个潘子修情有独钟了。” 从南京连夜跑马过来就为了带最新鲜的黄泥煨鸡给春香,春香连轴唱戏,回到木兰馆的时候满桌子都是他寄来的梨膏,没有时间熬润肺的羹汤,却有亲手抄的润肺去火汤。 一起计算好日子,梅花开的时候就带她去江苏吃水晶肴蹄、肉酿生麸、无锡肉骨头和金陵丸子,可春香会在金靴杯结束之前一直忙着,所以潘子修就心甘情愿抽时间苏浙来回跑,就为了见春香一次。 儒雅贵公子会为了春香偶尔提起的小时候怀念的滋味,而挽起袖子系上围裙,笨笨地切着干丝。春香喝下的一碗老味道煮干丝,不知道是潘子修割伤了多少次手指,报废了多少豆腐才煮成功的。 “干丝还加了火腿丝、笋丝、口蘑丝、木耳丝、银鱼丝、紫菜丝、蛋皮丝、鸡丝,豆腐丝反复洗烫,去除豆子的味道,浇上鸡汤卤汁、芝麻油和姜丝、虾米。我请教了杏花楼最资深的厨娘,再三请求才肯给我这份食谱,说是...做给我未来的妻子,讨她欢心的...” 春香闪躲不及,这是她前所未有的怦然心动和电流触及,慌乱之间,手突然碰到汤碗,迅速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别烫到了。” 又笨拙地轻轻放下,露出一个少年模样的青涩笑容,“我实在太笨了,尽最大可能去学切丝,但只能做出这个效果了,希望你,别嫌弃。” 丁春香怎么会嫌弃,喝下去虽然有点咸,但是脸上却甜甜的化作了蜂蜜,“没关系,以后,我下厨,为你洗手作羹汤。” 丁春香已经把头垂得很低了,但潘子修却迫近,温柔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以后,是什么时候,是我们琴瑟和鸣,儿孙满堂的时候吗?” “哎呦喂——”曾落棋这颗大柠檬精啊,“我嫉妒,红果果的嫉妒,我还看到春香姐给潘公子画的画像,真是宛如玉树临风前啊。” 余白杭知道春香回招架不住这种甜言蜜语,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丁春香是余白杭愿意拿命去保护的人,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宠爱,春香要嫁的人,不说最完美,起码要像余白杭一样疼着她宠着让着她。 “我家春香才不会学做菜,她得找个会做菜的男人。而且这个潘子修,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感觉不靠谱。” “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不靠谱了,春香姐跟他一见钟情呢。” “就是一见钟情才不靠谱呢!不就是互相看上脸了吗?太帅的就不行。” 师兄好像生气了,但曾落棋还没吃饱呢,边吃边嘀咕,“帅的还不靠谱,你不是也很帅吗,邱大人也很帅啊。你有邱大人了,还不许春香姐有潘公子啊?” 其实余白杭虽然走远了,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人很准的,要娶丁春香,就必须过我这关。” “怎么过你这关?人家潘子修只是个从商的书生而已,你还跟人决斗啊?” 决斗,那也太不好听了,尤其余白杭在大众视野中还曾经和春香是那样的关系,不过,要考验一个男人的方式有很多啊。 “英雄难过美人关,所以”,余白杭取下簪子,乌发披散而下,冬风沿着窗户的缝隙丝丝吹过来,拂过余白杭的发丝柔柔飘漾,“我去色诱潘子修怎么样?” 没等把潘子修色诱到,先把曾落棋迷惑一阵子了,要不是楼下兄弟添灯烛的声音走过,曾落棋都要沉迷在师兄的美色中无法自拔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赶紧给我把头发挽上,哪天我把你窗户纸再换一换,你在楼上的影子是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的,你可不要把自己折进去了。” 曾落棋过来帮师兄重新绾发,“我知道你很关心春香姐,也害怕前去看她会让她陷入两难,但我可以经常去木兰馆啊。而且,我长得也不差呀...” “你不会,哎呦喂——”扯到余白杭的头发了,“你能行吗,而且,你连男朋友都没交过...” “你这就人身攻击了啊,我知道我是大龄剩女了,也知道你跟邱大人在小梅庄甜甜蜜蜜的,但也不能笑话我呀,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要不然,现在就让我勾引勾引你,看看你会不会上钩...” 章节目录 第407章 四川地震 曾落棋还真是义薄云天的红拂女,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位李靖将军敢收了她。过了今年,曾家怎么也要为她筹谋婚配了吧,爹娘疼爱,那么多哥哥姐姐也操心着,余白杭真的是很羡慕曾落棋了。 “勾引我也得性别不同啊,别闹了,真的很晚了,我这刚跟春香分手了,马上你就大半夜在我屋里不走,你还嫌清河坊的舆论不够劲爆是不是?你如果真不想嫁出去,我也不介意多养你几年,但我还想大大方方出门不被戳脊梁骨呢。乖,快回云清台休息。” 这明明不算晚,曾落棋之前和师兄晚上练剑比现在晚多了,哦...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好像某个书生说,晚上要来看佳人来着,怎么着?邱大人今晚还是从小竹林翻墙头进来?” 余白杭怎么忘了这个亲师妹有着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耳聪目明呢?勾引潘子修这件事,余白杭还计划跟邱英先排练看看呢,推搡着曾落棋一直拖到楼梯口去,“走!走走走!难怪没谈过恋爱,一点眼力见没有,去折磨柳展,或跟苏纹毓找茬去,别让邱英看到你。” 可是过了很久,子时即将过去,邱英还是没有来。余白杭实在睡不着,今天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他真的好想去亲眼见见那位潘公子,丁春香眼中心上那位翩然云下的公子,何等的容貌和人材,让春香一眼就误了终身。 “萨萨,邱英说要来找我的,我都等到子时过了,他也没有来。他是不是只是嘴上说了,其实都不记得我难过了?以为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呢,原来,还是自己逃不过这一关。男人都是这样不断地让女子生气失望又原谅吗?” 也许这世间九成的男子都是这样吧,但邱英绝不会如此,他刚回府衙批文累积成山,今日确实离府晚了点。赶着早点去见他,晚饭也没吃,但刚牵了马过来,西边就传来一件消息,张林只提着一盏小灯,压低声音向邱大人禀报。 “大人,出了大事,巡抚衙门请您去一趟,即刻就去。” 邱英猜测是钱家的事情又有了变数,虽然巡抚衙门也没几步路,但张林这么严肃也是少见,“好我知道了,梁大人去了吗?” “派人去请了。” 消息是从京中传来的,京中局势很紧张,梁文衍的布政使司也亮着灯呢,梁文衍管着全省的钱袋子,正商量对钱家怎么罚呢。钱家开着的金银铜铁矿,一共收回了七座,污染的河道海域和空气,经济损失按三倍赔偿,限钱家一个月内自行治理污染。钱家掌管的钱庄和典当行,严厉限制规模和经营范围,米库也拨出了一大部分去补偿浙东渔民。但最直接的罚款,要不要再添个零呢? “大人,巡抚衙门有请,京中传了急信,听说还叫了邱大人。” “京中急信?”梁文衍顿了顿,“好,本官这就去。” 巡抚衙门 邱英坐在巡抚衙门半天了,但只见罗大人踱来踱去,一丝风也不透,一直等到梁大人来了,罗大人才终于把信拿了出来。 “四川,前日发生了一百四十八年来,规模最大的地震。” 邱英和梁文衍尚年轻,对一百五十年前的史料记得不清,但他们知道,上次大地震是三十五年前,死伤人数十七余万,房屋倒塌数千,损毁良田上万顷,甚至影响到甘州,陕西和湖南,已经算得上是一次举国震荡。 而这次京中的信里,形容这次地震“蜀山林立,黄鹤难飞,经此一荡,蜀山摇摇将倾,平地瞬间塌陷,地上陷出浅湖,四野均为求救哀嚎。四川官员奔走深入震区,但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应付,有一知州甚至被石块砸伤了头,当场倒地血流不止,差役要抬他上马车,年轻的知州嘴里却说先救妇人还孩子。” “含章别念了...”梁文衍是听大伯说起过三十五年前那场大地震的,那是梁书望亲身经历,终生难忘的,地震过后还流传了瘟疫,梁书望本来是有个儿子的,却在霍乱中染了病,发得急,十几天就没了,梁书望一直在灾区最前线,甚至没来得及看儿子最后一眼。这次地震的规模要比三十五年前的大得多,又会有多少的骨肉分离,断肠之殇。 “罗大人,我们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能做什么呢?罗安臣甩甩手,摇着头背道而去,走了一圈,又坐在对面的官椅上,“天灾是躲不过的,不过你们应该猜到了,京中吵得厉害,是因为什么吧?” “湖广填四川?”湖广填四川是当今圣上力排众议定下的三代长计,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填了四川几十万人口,如果天降灾祸,这一切全毁了,转瞬间几千,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的人命就这样丧去。所以朝臣中原本反对的臣子就更有话咄咄诘问了,置皇帝于何地呢? “如果我们出钱呢?” “含章你说什么?” 杭州城商业自古繁华,仅一城税收即占全大政税收十分之一,商税更是占到了一半以上。这两年又在邱知府的经商政策和余小爷的新型商业模式改进下,商税连年走高。今年秋一季的商税,甚至比嘉兴湖州绍兴海宁几个商业重城加起来还高出许多。 邱英俭省,习惯三思而后行,花钱都花在刀刃上,不需要报给布政使司的,这两年积攒下来,给杭州城留出了好厚的钱粮。 “我的意思是,杭州城积攒下的商税,如果以支援建设之名上报京中拨去四川,有这个可能吗?” 罗安臣哪里想过有这种可能,梁文衍却眼前一亮,与邱英一拍即合,“再如果,钱家的罚款,作为浙江商会,自愿支援去四川的善款,钱家这摊子事和这笔账,不就走得明了吗?” “你们两个,疯了吗?” 所以巡抚衙门讨论这件事就过去了大半宿,激动地邱英实在没时间去看余白杭。余白杭靠在大萨萨身上,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听到院子里来传邱大人来了,才一骨碌起来。 章节目录 第408章 多难兴邦 “大猪蹄子到我家楼下了?我还没有洗脸呢!” 女为悦己者容,虽然余白杭昨夜没等到邱英,但今天还是精心选了最帅的一套白玉金丝袍,束了白玉冠,簪子却怎么也簪不上,“谁呀,在楼下这么吵?” 原来是醒的最早的曾落棋,邱大人这一大清早踏进门槛,所以昨晚肯定没有来找师兄,师兄一定等到很晚吧,所以曾落棋才拦在邱大人面前不让他过九曲桥。越来越多的师兄弟来帮忙劝曾落棋,所以吵得余白杭更烦了。 “曾落棋!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你师兄,还有你,你也先别走,一会儿我也有事情跟你说,现在快让本官过去!” “落棋别闹了!”余白杭昨天除了早上骂了人,几乎就躲在小白楼里,聚义堂的兄弟们都吓得不行,看到老大出来马上就散了。曾落棋委屈,还不是替师兄鸣不平,“师兄你不疼我了!两个大猪蹄子,今天早饭我要吃烤猪蹄。” “嘿这孩子,难道不是先把早餐端到小白楼来吗?何况还来了客人。” 曾落棋撇嘴,“才不要,两个负心汉。” “她她她...被我惯的越来越不像话。”邱英也站在“媳妇儿”这边帮忙,“青春期嘛,我知道怎么让她安静下来。” 邱英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曾落棋瞬间不哭不闹,甚至抬眼似乎有些泪光盈盈,“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现在回家,我回海宁去。” “先别急,先冷静,你家在海宁,你家人也未必知道消息,但我会让邸报时刻盯着,一有从川渝的来信马上告诉你。” 曾落棋捂着嘴说不出话,攥着邱英官服袖子的手都开始颤抖,“那那,我爹呢,我爹在济南,川渝的消息他知道吗?” “可能今天明天就会知道了,你先别自乱阵脚,我也建议你写封信给济南,去安抚一下你父亲。但我能肯定地告诉你,目前没有官员死亡,也没有重伤,你真的不要吓唬自己,现在去给济南和海宁都寄封信,擦擦眼泪好不好,让聚义堂其他兄弟看到多不好啊。” 曾落棋只是有点支撑不住,毕竟那是蜀道难于上青天的川渝腹地,又发生了一百五十年不遇的大地震,她怎么能不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邱大人,我现在就去写信,然后我,我去上香古道走一遍,我去天竺寺拜佛去,哥哥千万不能有事啊。” 余白杭不知道邱英说了什么,只看见曾落棋哭着跑了,“出什么事了,你欺负我妹了?” 邱英揽上她的肩,侧头在耳边说了一句,“我怎么敢欺负我小姨子,确实昨晚出了些事情,没吃早饭吧?我们进去边吃边说。” “四川地震?还是一百五十年不遇的那种?那死伤是...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敢听。” 昨夜罗巡抚也不知道死伤人数,但根据他们的预估,确实很残酷,就不要跟她说了,“所以我和梁大人决定,钱家的赔款算是浙江商会志愿川渝灾区重建的,再加上我这两年省下来的商税,也有很大的一笔了。现在的京中一定乱成一团麻了,湖广填川,虽然前几年一直遭反对,但是川渝的建设成果是有目共睹的,但这一天灾,一切都毁了。” 所以余白杭也知道,当下的皇帝就算是拨款给川渝也必定面对重重困难,邱英管理着最繁华的一座城,有勇气把巨额的商税捐出援建,实在是让余白杭心潮澎湃。 “罗巡抚同意了吗?” 邱英苦笑,“罗大人说我和梁师兄是疯子,不过,钱家的罚金本来就是梁文衍管,我自留的商税富余出来了也无须对他负责,所以,疯子就疯子,能帮到人就行。” “那如果,集结浙江所有富户,都多少来捐一笔款呢?” “你说什么?” 曾落棋为余白杭争取到了浙江商会的一席,余白杭不想浪费了,“我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出资援建,但商会成员都有做慈善的传统,现在的川渝就是最需要这些钱的时候。而且所有捐款人都清清楚楚记录在册,那么京中,会念我们浙江一个功劳吗?” 邱英的笑容倒是从困惑变成欣赏和赞叹了,看她看得移不开眼,“真不愧是我爱的人啊,比我想的还要更远一步。” “咳咳!大白天的你给我先住嘴”,余白杭瞬间撒开邱英的手,赶紧瞟了瞟门外有没有人,“那你就抓紧时间组织吧,我也得数数我的小金库了。” “你别又一马当先的,你给自己留点儿”,邱英悄悄靠过来,“留点儿嫁妆啊。” “你讨厌死了,又扯闲篇儿,都什么紧张时刻还没个正形。对了,你刚才跟曾落棋说的是什么?” 邱英撂下筷子,“刚才说的那个被石块砸伤的,根据年龄和籍贯大概猜测,八九不离十,可能就是曾落棋的哥哥,曾其晟。” “曾其晟?” 曾其晟是同邱英一届科考的进士出身,邱英对不上他长什么样子,但这个名字有印象。按理说海宁曾家世代入仕,其父曾伯诚也受皇帝赏识,曾其晟很有可能留任京中,却被发去偏远的渝州做了一个五品知州。 虽说近年来成都府车来马走,行船络绎不绝,逐渐在恢复往昔益州“天府之国”之势,但重庆府和渝州却占据天险,蜀道难于上青天,曾家又是世代为官的海宁望族,怎么曾其晟被分到那里任职去了? 邱英想起来了,“曾其晟那日在御花园,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太后得罪了。” “不该吧,新科进士都是第一次进宫,理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他怎么还敢把太后得罪了呢?” 其实也怪不得曾其晟,要怪就怪太皇太后生得太美了,虽早已年过花甲,但耳聪目明,皓齿乌发,看起来真像是个四十几岁的贵妇人。而同行的太后终日郁郁不得志,板着个脸,别别扭扭。所以曾其晟是先朝太后行拜,唤了“太皇太后”,后朝太皇太后行拜,唤了“太后”。 章节目录 第409章 财大气粗 “这个乌龙也闹太大了,太皇太后的‘惊云之貌’还真非空穴来风,太后的脸色得什么样儿啊?” “你还笑呢,谁教太皇太后和太后并排走着,公公也不认真指示一下,我都不相信太皇太后生得那么年轻。当时我站的不算远,吓得我们呀,久久都挪不动步子。还是太皇太后先笑了,说曾其晟‘初生牛犊不怕虎’,太后还得赔着笑,心中必定郁结了满腔怒火,所以曾其晟就到渝州去了。” “哪个女子不愿意让人说她美丽啊?那曾落棋她哥哥可真是倒了霉了。不过听你刚才说他额头被石块砸伤了,还惦着妇女和孩童,那他虽然年轻,却真是个难得的好官,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是啊,我刚才也让曾落棋别太难过。还有,昨晚也不好意思,说好了要来看你的,你昨晚肯定非常需要人陪。” 余白杭都被邱英盯得脸红了,“没关系,你没有赴约肯定是实在有事走不开,我昨天一下子接收了那么多信息,昨晚早早就睡过去了,谁等你了。” 可是黑眼圈是藏不住的,邱英只能更紧握着她的手,“你真好,你怎么那么好啊,我实在迫不及待娶你过门了。” “老大!老大!曾师姐刚才牵着云骑出去了,老大您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小五子的声音,马上就跑过九曲桥了,余白杭猛地一起身,甩开邱英的力度差点把邱英推到地上去,“去什么去啊,上哪儿去?你该回哪去回哪去,我去找我师妹了。” 钱金羽的二儿子钱长孟和三儿子钱长毅在驿馆听到消息,几乎是喜极而泣。父亲无性命之忧,钱家的产业查封关闭三分之一,罚款变成善款的形式补齐。 “罚款好,只能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我们出钱出人出力,我们全力配合官府。长毅,我们现在去官府,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接回父亲。” 钱长毅还同时收到一封从金沙岛寄来的信,“好,可是二哥,家里又不安宁了,白鑫怀带着白贝贝回诸暨了。” 这个亲家和弟媳妇,钱长孟都无语了,大哥早逝后,钱长孟就是长子,他也尚未婚配,本来父亲是想让钱长孟娶白贝贝的,最后却是老三倒了霉。但家族联姻就是不能因一己私利为所欲为,白家出于疼女儿的考量,也不算是和钱家一刀两断。 “长毅,接了父亲回家,赔偿了罚金之后,你还是去诸暨给弟妹接回来。” “可是二哥...”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们现在损失了一大片江山,需要白家更紧密的支持。而且你也可以使点坏,晚两天让白家猜疑,其实白家知道钱家没出什么事,肯定是一边犹豫想让女儿回来,可是你又不上门接,够折磨白鑫怀一阵子了。” 钱金羽被拘押在官府十二天,出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两圈。足以撼动全浙江的财富地位,却在昏晓之际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只有两个儿子前来搀扶。 “爹,罚金补齐了,咱们回家。” 这两个儿子娇生惯养的,钱金羽还真没想到会是他们来接自己,“都是爹糊涂,这一大笔出去,你们的黄金浴缸象牙床榻和白玉算盘就都没有了。” 可其实从小在金银堆里长大,多一件黄金帐子没什么可高兴的,少一顶翡翠珠帘也没什么不适应,“爹回来了就好,家里的事情,夫人(客良夕)照料得很好,就算官府去金沙岛查抄,夫人也都把贵重东西转移到好好的屋子里去了。” “你们两个臭小子...”真是长大了呀,钱金羽把长毅递过来的外氅又脱下来,不上马车,却坚持和两个儿子一起骑马出城,“但是爹不后悔,咱们父子三个,再赚下一座金山,继续为国为民。” 达达的马蹄逐渐没入凤起路的黑夜,“好,听父亲的!” 钱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四川地震以及辐射到重庆、湖南甚至陕南云贵的次次余震也传到了远在东部沿海的杭州百姓之间。浙江商会的内部通过了善款决议,钱金羽作为浙江商会的发起人,最近不方便出门,所以派二儿子钱长孟代为出席。而这次虽然是为抗震救灾捐献款项,但全浙江的富户之间,哪个不暗戳戳的较量,想展现一下自家的财力呢? 这不聚义堂里,余白杭就带着江霖,去地库里数金子了。 “哇——看来我们还剩不少的金子啊,这都快堆不下了,你们都小心脚趾别被金条砸伤了啊。” 身后的兄弟们偷笑,被金条砸到,这也够幸福了,没想到老板更阔气,这年终奖更幸福了,“那这样吧,年底我给大家包大红包,每个人...至少五块金条起吧!” “不是”,在兄弟们一众呼喊中,江霖这个理财分析师还是得挤到前面去劝老大冷静,“一人五块金条,咱们多多少少加起来可有六百多兄弟,再捐出去一部分,你不怕咱聚义堂金库空了?” 余白杭揽着江先生的肩膀,就知道他是最喜欢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有什么的,生意是大家做起来的,钱是大家赚的,堆在地库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让高岭再多去几次锡兰山,不就又填满了吗?” 又咬着耳朵多跟江先生说了几句,“你就要成家了,该花的钱就得花,你那园子没钱修葺了吧,你说你母亲勤俭,舍不得花这个钱,房子已经够大了,但是柳夕照,人家姑娘受多大委屈跟你住在那里,现在有点忙,年终我出钱给你修园子。” 成家?江霖也没法把柳夕照是怎么在精神上折磨自己的告诉大当家,他也许再怎么努力也娶不到柳夕照了,只能苦笑自嘲,“那谢谢老大好意了。” 钱长毅再次进杭州城,再次却不同于上次提心吊胆的心情,父亲平安,家庭和睦,拍在脸上的冬风都是和煦的。骑马路过武林路的武林商城,外墙上最大幅的这个名伶,有些眼生啊。 章节目录 第410章 炫富现场(上) “少爷,那是西子宫词的秦媛,唱大青衣的,玉簟秋李红嫁人之后,她撤下来的广告就只能换人,所以秦媛就成了杭州城内,广告数量比肩丁春香的名伶了。不过好像听说她和离了,自己带着个很小的女儿,好像还是蛮厉害的一个女人,敢追着她之前的丈夫满街跑呢。” 那么娴静如水的一位佳人,佳人会被逼得追着丈夫满街跑,还一路告到府衙去,一下午的工夫就和离了,干干脆脆再不回头,自己带着女儿过得更好,这个秦媛还挺有意思的。 小厮看着一向沉稳严肃的二少爷好像笑了,“少爷,你笑了?” “笑了?我没有。” 反正小厮都看到了,也不想和少爷争辩,“那好吧,穿过这条街,拐个弯就是望江楼了。” 本届慈善捐款会由邱英主持,这还是邱英特意向梁师兄求的,一个是余白杭今年新挤进商会,邱英得照顾她一下,再就是梁文衍也有意想让邱师弟和商会的富户们打好关系,而且,收钱的事情让邱英出面,梁文衍也不用唱白脸,简直一举三得。 浙江商会成员赶来杭州参加会议的有三十一人,也有不少商户无法及时赶到杭州,但提前捐了款的。今天聚集在望江楼的,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是富甲一方了。 余白杭从松江回来之后,和很多人都没见过呢,今天来的早了,得和好多老熟人新朋友客套寒暄,松手松手啊,再这么握下去,全知道余白杭是女孩子了。 “余小爷年少英姿,实乃虎狼枭雄相也!” 虎狼之相,还是枭雄,余白杭还是聚义堂的大当家,他不会是想说自己有造反之意吧?这位圆胖圆胖的富商不认识,余白杭尴尬笑笑还是去找老熟人聊聊吧。 陆威老爷来得也挺早,不过他怎么好像瘦了不少,精神状态也很差。柳员外也在,去跟柳员外聊聊。不过这径直几步路还被章槐山截胡了,章槐山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柳员外,不过跟余老弟的商业互吹倒是能侃上三天三夜,尤其是他昨天早上知道了陆威的秘密,急着想找人都来不及呢。 “章老板,你拦我干什么?哎,外面怪冷的,拉我去外面干什么?” “低调低调余老弟,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就这么激动。” 明明是章槐山装神弄鬼,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幸亏没被邱英看到,不让章槐山那么拉扯余白杭,邱英会找章槐山决斗的。 “什么事儿?我虽然第一次来商会,但感觉这气氛有点诡异呀。钱家坐上席理所应当,但是朱文康的位置怎么那么远?反倒是凤凰山李家李彦华坐在钱家对面。钱家的亲家白家呢?白家坐在哪里?” 八卦传播中心的章槐山又来给余白杭传播八卦了,余白杭年轻,十年前二十年前,还是个稚子呢,当然不知道这商户中的门道。 “本来浙江商会就是钱家和李家最早建的,要论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李家排第二没人排第一,李鹏振当年可是和钱绍安一起合伙做生意的,朱文康那时候还是个铜匠的儿子呢。后三十年才进商会的,当然坐在那里。” 朱文康的发迹确实挺励志的,从铜匠出身到熙平街霸主,家里有了金山银山。章槐山也是,也是自己十几岁就跟着商队沿长江溯游而上,一步步拼杀出自己的商业版图。不过他们俩应该惺惺相惜啊,怎么章槐山还瞧不上朱文康似的。 “我就是觉得他暴发户,男人的气质不是从他有多少钱多少房产看的,应该看他的家庭和妻子孩子,我老婆知书达礼,一双儿女人人羡慕,老朱他家,啧啧啧,热闹啊,天天都很热闹啊。” 朱文康家正妻是母老虎,一堆妾室是狐狸精,儿子成贤孝儒面和心不和,女儿成兰成敏也在后院各自为政,朱府天天跟唱大戏一样的热闹,朱文康几次邀余白杭去府上坐坐,都被余白杭婉拒了,实在是比十里章台还要勾心斗角。而功德崇坊的章府相比之下简直是洞天福地,章子沅和章雪柔简直是金童玉女了。 “可是章老爷,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朱文康,是不是影响不好啊?你不怕我泄露出去?” 章槐山可不是冲动的人,双手一揣,“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件事只跟你说了,如果哪天朱文康知道了我背地骂了他,那我找你就行了。” “你...”余白杭还真是算计不过这些老狐狸啊,不过章槐山似乎知道很多各富户的秘密,“商户的座次我大概明白了,但是你刚才看到陆威老爷没有,怎么状态那么差,年轻时候的高大帅气堪比现如今的梁文衍邱英啊,好像才一个多月没见他,都快用形容枯槁来描述了。” 各地的商户陆续从驿站赶来了,和章槐山余小爷互相点头示意之后,相继去正厅坐下,章槐山微笑等着大家都进去之后,才跟余白杭低声说,“一个男人这个状态,不是自己生病了,就是后院起火了呗。” 陆夫人癔症那件事,总是纸包不住火,前前后后找了那么多大夫,你以为是一人两人知道,传来传去,半个杭州城就知道了。可是陆夫人的病是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了陆威家的生意和陆灿议婚。 虽然大儿子陆烨之前做了混账事儿,但母亲病重使得陆烨和邹茜迅速成熟,左挑右选定了柳夕照作为弟媳。陆威也同意,柳家家世清白,柳员外人品值得信任,可就在要提亲的时候,传出了陆灿和十里章台仲韶音的绯闻,又是杨伟那帮蚂蚁小报炒作的,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虽然余白杭刚知道这件事的事情也气得够呛,还以为陆灿对曾落棋多真心呢,原来也跟花街柳巷牵扯不清,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预备役渣男。但这件事真是冤枉陆灿了,陆灿送仲韶音礼物是为了感谢她带货,仲韶音接受过梅玉倾的访谈,很多杭州城的已婚妇女都学仲韶音打扮,让自己变美让丈夫更爱自己。仲韶音也借此洗了大半的白,吸了不少粉。 章节目录 第411章 炫富现场(中) 陆灿比陆烨心思活泛,就想把陆威家新产品与仲韶音个人口碑相结合,互利共赢,为陆威家赚了钱,送她些女孩子都喜欢的包和鞋子,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结果就,闹了大误会了。 而陆灿在遭父亲诘问的时候明明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但全家背着自己为自己选定了柳夕照这个老婆,一下子就勾起陆灿的反叛心理了,一时冲动也说了伤害长辈的混账话,还说柳夕照是个人人都说好的才女,但只有他看着像是木头美人。 陆威的火越闹越大,说这混账儿子是挑拨陆家和柳家的关系,说什么陆灿年纪轻轻就不自重自爱,家业迟早毁在他手里。还伸手打了陆灿一巴掌,但陆灿被哥哥陆烨推开了,陆烨的肩现在还落着伤。 “所以再意气风发,老婆这样,孩子那样,能不形销骨立吗?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子女气了,我前些天也圈着我家那小子娶柳家大小姐。可这帮混小子也不知道在挑些什么,心野出去了,死活拉不回来,现在好了,自己折腾把腿摔伤了,想娶柳小姐也开不了口了。余老弟,你是年轻人,也算是子沅的哥哥,你说他是不是被哪个小狐狸精给迷上了?哪天我得去好好查一查,都有哪些人家姓韩的,有女儿的。” 关于章子沅心尖上那个狐狸精,余白杭好像也没什么发言权,是最好离这个话题越远越好,“姓韩也算是个不小的姓氏,家里有女儿的,这上哪儿找去啊...” 边说边想离章槐山远一些,却忽然听到邱英上楼来叫他,“余白杭,干嘛呢?站这儿怪冷的,马上会议要开始了,快进去坐着啊,章老板也在啊?” “邱大人来了,我跟余小爷说会儿话。” 吓得余白杭啊,不过也幸亏邱英上来了,也算给余白杭一个支撑,不至于那么心虚,“对,我跟章老板说两句话就进去了。” 反正邱英今天出门穿得不多,“那赶紧的啊,我太冷了我先进去了。” 余白杭也有点冻手,“章老板,咱们也进去吧。” 章槐山点头,但悄悄跟余兄弟说了最后一句,“听说老陆最近的资金链都有点问题,这次捐款可是要拿现金的。老陆人挺好的,一会儿捐少了,可不要尴尬呀。” 该来的都列次入席了,邱英也知道这些商人的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各位商界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杭州知府邱英。感谢富贵使我们相遇,本官放眼望去金光熠熠的,嘉兴钱家,凤凰山李家,诸暨白家,益和源朱家,钱江章家,陆威家,还有...今年刚入商会,同样为杭州商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聚义堂大当家,余白杭,大家欢迎。” 果然余白杭需要邱英来带自己,没有人不敢给杭州知府面子,因为背后是罗巡抚和梁大人,钱长孟带头鼓掌,李彦华也很欣赏余白杭敢作敢当敢为人先。但邱英没说这个捐款的建议是余白杭提的,因为,虽然余白杭很能打,但大家刚一正式认识,不要给媳妇儿树敌了。 “大概全浙江三分之一的财富都聚集于此了吧。我知道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那咱们就开始叫价吧。” 邱英扫了眼跟邻桌章槐山交头接耳的余白杭,“不要交头接耳,那就先从最小气的余白杭开始吧。” “我?”余白杭笑笑,“别闹了,你也看到我今天真金白银的搬来了,你这一开场就让我报价,后面的得多尴尬呀。” 其实今天邱英主持这么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场面也有点紧张,但是亲眼看到了钱家的罚金之后,看什么都不值钱了,可媳妇儿也在,邱英还是放松了不少。 “嘿,平常没见你收敛,倒你表现的时候反倒装模作样起来了,到底多少?” 余白杭轻轻挡了挡额头,示意邱英先问别人,眼神还若有似无扫了下陆威老爷,邱英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那就先叫别人吧。既然是炫富现场,那么大家就是表面和气,私下较量地起劲呢。 基本上都是以万两为单位的,从浙南浙西赶来的,基本上都是白银几万两,到了杭州城的富户们,就升级为黄金几万两了。柳员外家黄金两万两,章槐山家黄金五万两,李彦华家黄金五万两外加物资粮食折合约五千两,还出人运送到震区。陆威的情况,很多杭州城的富商都知道,现金确实有点紧张,邱大人已经好几次要点陆威的时候故意绕过了,但最后还是得叫他。 “哦,陆家,黄金,三万两。” 邱英挺震惊的,其实在场很多人都挺震惊,三万两黄金虽然算是当前全场捐款的中上游,但对于陆威来说,应该比较难拿的。可是陆威家几十年的声誉,和男人的尊严啊,虽然余白杭不是男人,但他也懂这种压力,更懂现在的陆威一定不想让大家用丝毫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邱英想为陆威鼓掌了,但想了想这样好像无中生有,还是算了,现在就剩钱家、白家、朱家和聚义堂没有捐了。 “额,朱老板,你要不要...” 朱文康不要,左边盯着白家,右边盯着钱家,他才不要现在叫。白鑫怀也是一样,一眼看着亲家,一眼看着前亲家。至于钱家,就更不着急了,反正都交了那么一大笔了,朱文康虚假伪善,白鑫怀表里不一,钱家,还等着他们俩互相较劲呢。 余白杭倒是大方,主动举手,“那我来吧,我们聚义堂对本次四川地震的捐款是...一百万两。” “嗯???” 在三十脸懵圈中余白杭赶紧把话说完,“一百万两,白银。” 邱英还以为媳妇儿给自己争了大脸了,这笔都被她吓劈了,“为什么到你这里就是白银了?你怎么跟人家的统计方式不一样啊?” “因为我家黄金要发年终奖...额,我家黄金储备量不够啊,而且黄金白银不都一样,白银应用范围还更广泛呢。怎么了都这么看我干嘛,一百万两白银,少了呀?” 章节目录 第412章 炫富现场(下) 不少不少,绝对不少,一百万两白银等于十万两黄金,目前是最多的了,只是商户其他富户被惊到了而已,这余小爷小小年纪,魄力却实在是名不虚传。 白跟媳妇儿说让她多给自己留点嫁妆了,邱英无奈摇头,记录的时候嘴角却是上扬的。钱长孟也抬头多看了余白杭几眼,虽然钱长孟来杭州城不太多,但这不是他第一次见余小爷了,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综上,也只是进入了“捐善款”环节,以下内容,才是名副其实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超级亮瞎眼炫富现场”。 “白家十万两黄金。” “朱家十万两黄金,外加押镖人员,我们朱家一并送了。” “白家十二万两黄金,外加一斛珠。” “你加一斛珠干什么?”朱文康激动都快站起来了,又被旁边的柳员外拽下去了,“这是抗震救灾众志成城,你弄一斛珍珠,你要送过去给灾区照明吗?邱大人,我们朱家再加一千石米。” 加加加加,邱英不应该自己来开会的,应该带一个书记员来的,白鑫怀旁边李彦华拦着他别冲动,朱文康旁边柳员外再次把朱文康按回到座位上,但白家和朱家之间的恩恩怨怨,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啊,谁差一脚就能把谁卷进去啊。 邱英听得头疼,“咳咳!够了够了,本官十分理解朱老爷和白老爷为了四川灾区的担忧和舍己为人的博爱(十分不理解他们俩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场合斗富),但是这个慈善不是图钱的多少,本官知道你们的爱心到了,但是,真的写不下了,要不你们两个,私下调解看看?” 调解?私下?绝对不可能!白鑫怀和朱文康纷纷抱着怀转过头不看对方,明明就是旧亲家,干嘛还不放过彼此,这不是让钱家干等着渔翁得利吗? “那,钱家少爷,你来吧。” 其实余白杭早就忍不了了,刚才趁全体同仁头痛欲裂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吹风了,顺便还把陆威老爷带了出来,跟他说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两个人一回来,钱长孟已经叫价二十万两黄金了。 余白杭对陆威老爷尴尬笑笑,“呵呵,神仙打架呀。” 但不好意思了,余白杭得先插句嘴,“咳咳!请大家先暂停一下,刚才我仔细想了想,灾区现在最缺的是什么,除了钱,除了粮食,是不是还需要很多暂时安置的帐篷,还有御寒过冬的衣裳?我们都是粗人,哪儿懂帐篷衣裳这些东西啊,但是陆威老爷最懂啊,我们的工厂哪里会批量赶制冬衣啊,但是陆威家的工厂绝对可以承担啊。在座各位肯定都穿过陆威家的衣裳,质量过硬款式新颖,我绝对推荐陆威家来承制这批送往灾区的帐篷和冬衣,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余白杭没提之前也没人想到,但这个想法确实很不错,尤其是大家听钱家白家朱家大型炫富现场之后,听到这个建议实在太耳目一新了。 “那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陆威家的工厂日夜赶工,也得付衣料钱和工人们的薪水吧?这绝对是无可厚非的,我算算啊,如果定制一千顶帐篷和五千条棉被,一万件冬衣的话,它的钱数啊...干脆,我们付给陆威家的报酬就从陆威老爷刚才的捐款里面扣吧,陆威老爷刚刚捐了三万两黄金,我这算数也不太好,就付给陆威家,两万两黄金吧,所以邱大人请重新写一下,陆威家捐钱一万两黄金,但是别出心裁地用更为实用的东西来代替,我觉得更有意义啊,你们说对不对?” 其他富商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余小爷这个解围还是很好的。但是陆威老爷倒蛮过意不去的,刚才余兄弟没说返钱的事情啊,这对陆威家的帮忙也太明显了,陆威真的可以承担的。 邱英也知道陆威的不安,拍板定了,“余白杭提的建议非常好,应该付给陆威家薪酬的,陆威家几十年经营的口碑和品牌,这么多的冬衣帐篷棉被,我看支付两万两都是陆威老爷收的友情价了。陆威老爷这种善心实在令人敬佩,让我们为陆威老爷鼓鼓掌!” 替陆威解围的余白杭默默坐下了,趁大家都鼓掌的时候,偷偷瞥了邱英好几眼,她真的很喜欢他拍板拿主意的样子,真有魄力。不过陆威的事情解决完,又回到了炫富现场,余白杭之前一直和章槐山在门外说话,都没好好观察各家商户代表,这位钱家二公子,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不过跟这几位真正“财大气粗”的人比起来,余白杭简直太穷人思维了,虽然聚义堂拿了一百万两白银,但也是江先生一点一点拨算盘算出来的,既符合聚义堂现有商业形象,又能为聚义堂日后发展做一笔恰到好处的宣传,几次和大当家讨价还价,最后抠抠嗖嗖拿出了这么多钱。结果人家炫富现场,二十万两三十万两黄金,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聚义堂家里没矿,只能旁听了。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余白杭肚子都饿了,胳膊拄在桌子上,正好能瞄到斜对面邱英的焦头烂额。邱英离这三个暴发户最近,耳朵将近报废,但余光好像注意到谁在看他。在白鑫怀把捐款加到四十万两黄金的时候,底下这对眉来眼去的小情侣已经约好了,中午一起去七贤居吃饭了。 “五十万两,黄金。” 钱长孟的最后叫价结束了这场此消彼长的追逐战,因为朱文康和白鑫怀都不能继续冲动了,这个脸,最后还是钱家得了。 但在邱英的衡量里,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好了!嘉兴钱家,杭州朱家,诸暨白家,最后的捐款数额统一为黄金三十万两外加粮食两千石,知道你们心里颇有微词,但捐款捐的是善心,本官欢迎大家的善心用到帮助四川同胞上,不要把这里当战场了。大家的热情实在是让本官大开眼界,在此也忠心感谢各位商界同仁的慷慨相助,今天的一笔一笔,本官和梁大人都会上书京中,京中应该知道你们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413章 情侣吵架 也就是说吵了这么大半天,最后邱大人一句话打了个平手,这三家都不乐意啊,朱文康就第一个不同意,“邱大人,我们朱家做善事不愿留名,还请邱大人不要写上鄙人俗名了。” 邱英还没说话,钱长孟先接上了,“钱家也一贯如此,行善不留名,只愿低头栽树,供他人乘凉而已。” 这是旧亲家新亲家正面刚啊,这白鑫怀不表个态,好像气氛很尴尬呀。但白鑫怀真不能不署名,今天捐出去三十万两,就指和京中的珍珠贸易收回本钱呢,钱家虽为现任亲家,但前几天去接女儿回家,也给自己气受了,白鑫怀到底要不要附和... “咳咳,不行。” 邱英一眼就看得出来,朱文康想扳回一城,益和源和京中几乎没有生意往来,所以留不留名几乎是没有影响,还落了个大公无私的好名声。钱家也差不多,反正钱金羽冒了诛九族的风险,现在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还署名去京中出风头,所以钱长孟说不要署名是真的在求平安。 “行善不留名是大公无私,行善留名,也是把正面的信息传播给更多人,让善心善行传递下去。大家捐善款都如此积极,本官也不好厚此薄彼,最好大家还是统一。” 而大家更为关注的,三家捐款数目相同又都署名,最后如何列次的问题,邱英也想好了,“而排名次序的问题嘛,不按照捐款数目了,就按照地区,杭州排最前,绍兴嘉兴湖州等等依次下来。杭州的商户中呢,就按照名字笔划吧,好像是柳员外排在最前,其次是陆威老爷,这样排次序大家有异议吗?” 这知府大人这口气也不是要跟人商量,谁敢有异议啊,“那本官宣布,本次救灾捐款会圆满结束,再次感谢各位的慷慨支持。各商户今日筹款,七日之内官府上门收取。” 没有废话,速战速决,钱收得盆满钵满,还不寒暄客套,搞前任杨知府那套形式主义,酒桌议事。小邱大人的果决和效率也让不少第一次见他的商户感叹不已。 邱英看余白杭心不在焉,还特别提示了一下她,但余白杭马上就要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钱长孟了,还怼了知府大人一句,钱长孟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恃宠而骄”,转脸看了看邱大人,余白杭猛然想起曾在哪里见过他。 “啊啊啊啊,你是那个...” “散会!” 望江楼的会散了,邱英前脚下楼,向身后打了个手势,跟柳员外还寒暄的余白杭后脚就跟了上来。两架马车出了门虽然是拐向不同的方向,但又在两条街后汇合,一起去了七贤居。 七贤居三楼‘雨霖铃’,余白杭坐这里等邱英好久了。 “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菜都快上齐了。” “堵车呀,而且刚才朱文康还把我马车拦住了,说了点事情。”哎?不对呀,刚才余白杭公然给钱长孟眉来眼去的,邱英还生气呢,这会儿又这么热情,真是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 “先说说你,刚才好心提醒你你还怼我,使劲盯着钱长孟,要不是我喊散会,你都要跟人拜把子了吧?” 哎呦呦,这个吃醋的样子啊,跟余白杭之前兴致冲冲提起尼古拉,提起章子沅,提起各种帅大叔小鲜肉的时的表情一样。不过事情真不是他想的那样,余白杭看着钱长孟眼熟,是因为他在海淘商城见过他,就是那个一包蜡烛都要压下三十文钱的那个,结果竟然是钱家二公子,今天捐了三十万两黄金出去,所以余白杭才那么惊讶的。 “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些有钱人就是多少有点怪癖,我小时候也不知道菜价多少米价多少,甚至一两银子大概多重都不知道。” 听这个话余白杭可真难受,想要夹给邱英的糯米鸡又自己吃下去了,“就你们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才能这么无忧无虑吧?你大概是上学的时候也不知道米价多少菜价几何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七岁之前不用为生活发愁,七岁之后,更是连一碗米饭都难得吃到,有的吃就不错了,谁知道一两银子多重。” “我的大橘子精啊,你酸什么呀,现在你的年薪是我的几百倍呢,来尝尝这个橙子蒸蛋。” “讨厌讨厌你讨厌!” 钱长孟娇生惯养坏了,哪里知道一只蜡烛多少钱,但他也不是俭省,而是有自己的生意经,他认为不值的东西,再少的钱也不会掏,认为值得的事情,再多的钱也不皱眉头。余白杭刚刚在望江楼下上马车的时候,旁边就是钱家的车马,就听到了钱长孟好像要去西子宫词听戏,还让身边小厮多挑些礼物送人来着。 “原来是才子配佳人,现在是富家公子配佳人了,不知道西子宫词的哪位名伶,又多了个大方的戏迷,更或许是难以摆脱的纠缠了。” 想想自己可能以后再不能随随便便去看春香了,余白杭就生气,邱英看她这个表情,开口就想说,怎么又不高兴了呢?但是这个“又”字万万用不得,会引燃余白杭的,搞不好自己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通。所以邱英最害怕这种时候,赶紧多往嘴里送了几口饭菜,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你还吃,就知道吃,我这么不高兴你都看不出来吗?” “我...你,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呀?” “你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你跟我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我的心情就这么不值当你猜一猜吗?” 脑子和心情?邱英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啊?” “啊什么啊?钱长孟那么抠的一个人都去真心实意追求女孩子了,你都没送过我礼物。” 邱英有点发蒙,“我怎么没送过,我送过你一把防身的匕首,你也送过我一幅狄仁杰的画,我们还有好几幅面具呢,现在还在我书架上放着...” 章节目录 第414章 给点颜色 余白杭的声音越来越尖,这哭腔一带起来,这就是女孩子吵架的声音啊,完了完了,筷子都撂下了,这绝对是暴风雨来临前夕啊。 “送我防身的匕首?我什么武功水平,你还送我防身?还有那几个面具,哪有两个有情人之间互相送鬼谷子沙和尚和李逵的面具啊?” 两个什么之间?邱英没听错的话,她说的是两个“有情人”之间吗?“你别哭啊,不光有这三个,还有一只周瑜面具很帅气啊!” “你还有脸说,你就顾着自己帅,凭什么你是周瑜我是李逵,我也要好看的。” “好看的...那我是周瑜,你敢戴小乔的面具跟我手牵手逛夜市吗?” 这回邱英可算上道了,拿自己的衣袖给她擦眼泪,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余白杭怎么甩都甩不开了。 “那,那要是都戴面具的话,我也,不介意跟你一起逛夜市啊,又不是没穿过女装跟你一起逛过。” “客官,最后一道吴山酱鸭来了。” 哎我的妈呀,余白杭这反应速度也太快了,瞬间撒开邱英的手,然后背过身去,刚进门的小二丝毫看不到他的脸。 “余小爷这是怎么了?邱大人,您和余小爷吵架了?” 邱英也靠向余白杭身边,替她挡着些,“这是你该问的吗?还不是你家这道菜,太辣了,呛得快出眼泪来了。” 可是余小爷点的都是本帮菜,不辣的呀,是七贤居的大厨今天放错料了?“那是小店的疏忽,我现在再拿去厨房再炒一下,马上就给您送来。” “不用了!”真是麻烦,听着余白杭装被呛到好像憋不住了,自己要先笑场了,邱英挥挥手,“不用了,我们不吃那道了,你下去了,别再上来了。” 邱大人还真是平易近人啊,小二也只能赶快走了,“额...好吧,祝二位用餐愉快。” “走了?”余白杭这才小心翼翼转过来,“你刚才说的哪道不能吃了?” “这个酱猪蹄。” “我最爱吃这个了。”余白杭最爱吃油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了。 “那...回去我学着做,会做了之后给你吃。”正午的阳光如同斑驳的碎金倾洒在邱英肩头,他微笑恰似年少,但接下来怎么开始耍流氓了...“那你现在还生我气吗?” “别摸老子的手!”余白杭一边愤怒抽回手,一边还要压低声音不要给门外造成胡思乱想,“说话就说话,不要上下其手。搞得我又生气了。” “没搞你,我怎么敢搞你。”邱英还把她喜欢吃的菜都夹了一口到她碗里,“老婆说的都是对的,老婆大人现在还有什么指示?” 余白杭看邱英就是非奸即盗,“不过我还真有一个要求,我们赚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从浙江到京中,再到四川,途中经多少人的手,多少官员,会不会层层克扣?这可是抗震救灾救人命的钱,进了那帮米虫的口袋,那可要恶心死我们。” 邱英已经把这件事想好了,“这个好解决,今天所筹善款加上钱家之前的罚金,把这个数字公之于众,如果运送官员有克扣,那也一目了然,谁经手谁补,连坐责任制,看谁敢贪污这救命的钱。甚至,途径很多山脉,会不会有山贼响马,所以这件事要闹大,尽量让全国都知道,看谁敢劫这笔钱。” “我怎么觉得更危险了,所有妖精都知道唐僧肉长生不老,他们不是夹道欢迎,而且烧起火架起锅要吃了他,怎么还敢招摇过市呢?” 余白杭这是传奇话本读多了,实际上大政的治安也没有那么差,邱英宠溺摸摸头,“如果请皇上亲自颁发一道诏书,捐款数额让全国传开去,捐给四川的救灾款清楚分明,谁也贪污不得,那你放心吗?” 放心,倒是还挺放心的,但余白杭也有些私心,“那这次,皇上会原谅你之前拒绝娶公主吗?” “什么?” 余白杭想让这次捐款的数额尽量大一些,本来钱家已经被罚了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梁文衍和邱英也提议钱家不用参与这次捐款了。但余白杭的追月毕竟是因为钱家才殉主了,这个仇还是要报一下的。而三家竞价,这个就不在余白杭的计划范围内了,甚至心虚地还带着陆威老爷溜出去了,没想到一回来演变成这个样子。 邱英乐了,“所以你是想拿钱堵皇上的嘴吗?人家看上我了,问我娶不娶他妹妹,结果你一大摞子钱拍人家面前了...”邱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余白杭身边,“你这是跟皇上公然抢人了?” “抢抢...抢人?我这玉树临风的杭州少女最想嫁排行榜第二名,我要抢也是抢公主。” “你是最想嫁排行榜第二名,所以很应该嫁给排行榜第一名啊,这样不争不抢的,多和谐啊。” 邱英这是呈压倒性趋势啊,得亏余白杭腰好,不然都撑不住了,“你起开,腻乎乎的,我还没说完呢。我是嫌命长吗敢跟皇上叫板,我当然是怕皇上因为公主的事情从此疏远你,那你的前程不就因为我毁了吗?所以如果有什么办法替你弥补的话,我私心还是希望皇上不要这件事和你生了嫌隙。” 而她在为自己的前途细细打量,还大方捐出一百万两白银的时候,邱英真想此刻辞了官,跟她回家,求...包...养... “余白杭,你捐款签名的时候,最帅了。” 余白杭故意挡住邱英的花痴脸,“还有,你上次问我,近蒙古夜袭那晚,面对启祥大街慌乱的人群我怎么办。当时我确实懵了,但现在我要你写封信告诉皇上,大政是慕容家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我们不怕事儿也不惹事儿。出了事儿,至少我们有源源不断的钱口袋,和生生不息的炎黄血脉。再有觊觎我国土的,上去就跟他干!正面!硬刚!杀个片甲不留之后还要踩在敌人滴血的胸口上撂下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 章节目录 第415章 京中议论 媳妇儿这么硬核,美丽又硬核,邱英的迷弟脸怎么收得回去啊? “我能问你件事吗?其实从你杀张家两兄弟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快肠,你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人力财力和精力,都去行侠仗义,甚至常常在违法的边缘试探,疯狂挑战我的极限。” “嗯...你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好攻啊...” 邱英这眼神从迷弟转换为审案还真快,一把扣住余白杭的左手,“坦白从宽,抗拒...” 给你个眼神儿自己体会? “抗拒...反正我既喜欢你又打不过你。”不过邱英虽然秒怂,但他真的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好多次,是不是因为她小时候,陷入绝境的时候,希望有人可以帮自己,希望路过的人不要那么冷漠,可以还白家一个公道。所以现在她有能力了,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弱小,去除暴安良。可是邱英不敢问她,怕再揭开旧时的伤疤。 “因为我有一种病,我不是多管闲事,什么行侠仗义什么除暴安良,我就是为了满足自己。邱英,我好像有一种病,我好像有一种瘾,我看到有恶人做坏事我就一定要做些什么,我没有能力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心,有能力之后我就更加控制不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坏就坏嘛,又没坑我骗我,但我就是不行,我就是要让他尝尝恶有恶报的滋味。” “别哭。”余白杭不是委屈,激动的时候也会想哭,但却给邱英吓死了,“别哭,你哭我害怕,你怎么会有病呢,你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最好的人了。但是你不孤单,你说的这些也是我要做到的,我都跟你一起去实现,越来越多的好人,越来越少的坏人,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京中 浙江筹款还未送达京中,但数额之巨大已然轰动了朝堂。像余白杭预想的一样,梁文衍和邱英这次主动开仓放粮比层层审议开国库还要有效率,完全意外地解决了皇帝的燃眉之急。连带着嘉兴钱家那事儿也没那么要紧了。梁文衍和邱英也成了散了朝之后的热点讨论人物。这不,同为翰林院大学士的高大人又来酸崔雪楼了。 “崔大人实在是识人有术啊,两位高足,前一位状元郎是大政最年轻的正三品,后一位探花郎今天又立了头功,说不准一两年之内得调入京内,前途不可限量啊。” 崔雪楼这个人活得很简单,做学问就专心做学问,带学生就尽全力把自己知道的倾囊相授。梁文衍和邱英也不是他向谁要的人,而是柏大人叫他收的。倒是这个高大人,最先挑家世好官阶高的进士自己带,带的学生却没什么政绩,自己脸上没光,所以最爱盯着崔雪楼不放。 今天崔雪楼还就想怼一怼他,“你也想出风头?你的学生有钱也去出个风头让我们都赞叹一下啊。你的得意高足赵南浔不是更会赚钱吗,你让他也筹款援建灾区去呀。你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跟小辈争什么呀?” “嘿,怎么走了?” “没听说刚点了冯大人督促采买救灾物资啊,我帮冯大人看看去。” 冯敬良也被提点了,救灾物资采买,这其中得有多大油水啊?高大人暂时也动不得冯敬良,也就是嫉妒他有实权而已。目光一转,不过,又不是不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打点主意,听说梁文衍续弦了,好像还是抬妾作妻,这可是官场大忌啊...... 四川的救灾如火如荼开展起来了,皇帝其实本来就很欣赏邱英的才干,只是没想到他能拒绝天子的赐婚,说自己另有心上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结果邱英胆大如斗,敢驳天子颜面,确实给皇帝气得想贬谪他。 可是看邱英信中写道,他爱上的姑娘举世无双,她比全天下都值得去爱的时候,又勾起皇帝的好奇来了,那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杭州 初雪那日,西湖东岸的梅花芳颜正俏,素净的禅衣执一把黄纸伞,赶路的行囊里只有几个馒头和许多经书。章家的马车从武林路走过来可不太低调,于断桥外停下,章子沅为柳展掀轿帘,海客扶着少爷下马车。 今天就是慧敬要离开杭州去舟山的日子了,柳员外把柳展看得死死的,还是章子沅亲自去柳府接的柳展,说去章家的园子赏雪,章雪柔办了赏梅的游园会,这才把柳展暗度陈仓出去的。 “少爷,我都替你委屈,你看看这初雪红梅的,柳展小姐今天多漂亮啊,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和慧敬小师父谈笑风生的,自己也不努努力。” “哟,咱俩站这么远,你还看得到人家谈笑风生,慧敬小师父也是我的好朋友,慧敬要是真还俗了,他们俩挺合适的呀。” 海客真是...哎...“我是看不下去了,我可吃不下这碗狗粮。” 却忘了少爷还拄着拐呢,“你上哪儿去?你家少爷腿还没好呢!” 海客刚一回头,却看到柳展小姐和慧敬说什么呢,从他这个角度看,都快贴上了! 章子沅也看到了,还推开海客,拿着拐杖然后向个老父亲一样地叮嘱柳展,“柳俏颜,你给我放开慧敬!你们两个不要太嚣张,慧敬,柳展的家长还在这儿站着呢,注意尺度啊注意尺度!” 西风起,慧敬细细为柳展掸去外氅上的雪,“阿展,雪太大了,回去吧。” 柳展紧紧握着慧敬给自己的,写有他名字的木牌,不敢目送他离去。慧敬让章少爷带柳展先走,他也对踏上未知的旅程充满疑惑。没法给柳展一个期待的答案,所以宁可让她保留其他选择吧。 雪停了,武陵春门前的车轿也备好了。 第一场雪都下了,邱英母亲该回宣城了,不过回宣城理了账簿收了冬粮,毕无瑕操心的头等大事还是儿子的婚事。 “含章,你给娘交个底,今年过年,能不能把余姑娘带回家。” 章节目录 第416章 国门海禁 小梅庄的事情,邱英母亲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给邱英找了富家女不行,温柔才女也不喜欢,既然儿子喜欢那个泼辣的,毕无瑕也不是不同意,但也不能光互相撩拨,得带回家来瞧瞧啊。 “娘,我的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是你儿子的也跑不了,不过您能不能别总把生个大胖小子挂嘴边啊,我毕竟还是个公职人员,不是母亲教育我的,男子汉先立业后成家嘛。” 当初确实是毕无瑕狠心把含章送到江西念书的,但现在就是想抱孙子了,而且也不是毕无瑕一个人着急,邱家的长辈,甚至皇帝都想见见这位牢牢拴住邱英心的奇女子呢。 唠唠叨叨了半路,邱英终于把母亲送离杭州城了,十一月来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全力迎战金靴杯了。 不过在此之前,邱英还得去码头走一趟,京中的“禁海令”下来了,十一月初正式执行。 十天前,知府大人一如往常去媳妇儿家里蹭饭。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京中下‘禁海令’了,下月初正式执行,到时候商船就不能进港了。” 吓得余白杭筷子都掉地上了,“‘禁海令’?也就是说所有海商都得停了?为什么呀?” 邱英又拿了一双筷子过来,聚义堂的厨房他都轻车熟路了。 “前几天说的海峡惨案你也没记住啊,惠阿山都被炸出缺口了,除了你大师兄所在的核心军队完全无损,整个闽南到琉球,惨不忍睹。之前有倭寇,现在有荷兰,所以皇上下令海商全停,外码头都要关掉,驻兵把守,只有内河码头正常货运。” 余白杭确实等大师兄的信等了好久,一得到大师兄安然无恙的消息,他就没有再关注战事,原来局势都这么紧张了。 邱英还记得聚义堂的商船应该快到了,“你家还有货船不是快到港了吗?十天之内能到吗?这件事我真没法给你通融。” 十天之内,本来是能到的,但南部海域受两次风旋的影响,海面水文不稳,怕是尼古拉没法按时到达呀。 “但是海禁是关国门,我是真没法给你走后门,实在不行,让尼古拉走陆路吧。” 就剩十几天了,下月初是尼古拉是商船正好来杭的时候啊,可是现在给他写信也来不及了,“陆路要走个十万八千里啊,我还是让江先生给暹罗寄封信吧。” 距离“禁海令”正式执行倒数第二天,邱英在码头巡视,怎么有一艘货轮驶进呢? “这是哪家的商船,怎么还在这儿呢?” “大人,是大不列颠来的商船,聚义堂的。” 媳妇儿总不让自己省心,那个在海风边吹得可怜的背影啊,邱英还是忍不住径直走过去,“不是告诉你了吗,禁海令要开始了,现在开始这里就不能停商船了。” 还是被邱英逮到了,“可是我的船从太远的地方来了,你告诉我的时候只剩十天了,我根本没法调回,这还是催着尼古拉紧赶着来呢。” “那现在你说怎么办,就剩这么两天了,你卸货装货能在两天内完成吗?” “邱大人...你就宽限几天嘛,我调聚义堂所有能调的弟兄来,加班加点忙生产,你帮帮我嘛...” “撒娇真没有用,是上面派人来驻守,我也没法宽限你。” “求求你了,宽限一天好不好...” 这怎么还趁着月黑风高的,对知府大人使美人计呢,我可是清正廉洁...“算了吧,我还是去求梁大人比较靠谱,又有机会去找梁男神了。” “回来回来!”非要叫上情敌才知道着急,邱英拦腰截住余白杭,“梁师兄这,新婚燕尔的,你去打扰人家多不好。” 回头便嘱咐张林,“通知大家,这两天晚上加个夜班。” 张林还是那么贫,“我这光棍儿一条倒是没问题啊,但别人我不知道行不行,有加班费吗?” “三倍加班费。” 真的假的?邱大人这是捅破天的大方啊,“三倍加班费,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绝对把所有人都叫来加班。” “哟呵,今儿真大方哎!” 这比捕快还大的手劲肯定是来自她,但一转身邱英就握住了她的手,“还有这么多外人在呢,就别搂搂抱抱了。时间是不能延期了,但人给你叫到了,加班费你出啊。” “邱含章你...” “我什么我,这不是帮你在不违背法律法规的条件下,赶紧把钱赚了嘛,我对你多好。”还特不把自己当外人,对着西边闲着的兄弟们喊,“兄弟们快动起来,快抓紧干活,你们老大有厚厚的奖金发!” 聚义堂上下这几天是昏天黑地忙作一团,海禁不知道何时解除,给尼古拉装满了货物之后,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了。战争使得拥有荷兰血统的尼古拉也很愧疚,他是想正经经商的,却感觉自己好像入侵了这里,喝了许多酒,说余兄弟一定一定不能忘了他。 “尼古拉,你就记住这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说我们之间隔了很长很长一片土地,很宽很宽一片海,但是我们既然认识一场,就绝不会只是擦肩而过,我们一辈子都是朋友,说不定我以后也会出海,去你说的那什么哥伦布和欧罗巴,你记住这件事,以后不管我是三十岁,四十岁了,我也去找你,说好的一起开疆扩土,说好的一起勇闯天涯,别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出不了海了。” “记得,我当然记得,余兄弟,到时候咱们俩带上咱俩的儿子,教他结绳索,教他看罗盘,看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在咸咸的海风中从臭小子长成男子汉!” “好!到时候我们靠在甲板上,喝你们那里常喝的洋酒,谈笑风生,道尽江湖。” 老大有点喝多了,还是刘诚让曾落棋快扶老大离开。他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大说,潘子修回杭州了,他亲眼看到丁姑娘眼角眉梢的笑意,提着裙子跑跳着下楼,奔向梦中才能相见的情郎。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寂寞空庭 那种恋爱中少女的娇羞,是和老大相濡以沫多年,早已熟悉了彼此的一切完全不同的状态。丁姑娘这是真的爱上了,可咱们老大,听到以后带着儿子的时候,得是多痛苦折磨啊。 男人最了解男人,这是余白杭看不出来的,潘子修回杭州了,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他不能住孤山,上次已经爆出了孤山的别馆,这次刚一进城就又有人尾随要独家了。子修不是圈里人,他只是个踏踏实实的普通商人而已。” 秦媛被邀约去金沙岛给白家唱戏贺寿,孩子交给李洛城带,小孩还在顾乔生面前跑来跑去,顾乔生已经很心烦了。现在又来了个潘子修,这小白脸迷得春香是五迷三道的,丁春香是不是爱得有点失去自我了。 “丁春香你给我进来坐下说,别凭着我们以前的交情,就不把我当老板了,哭哭啼啼的像是名伶风范吗,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真看不出来那个潘子修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了。就喜欢他那张脸啊,你在西子宫词什么玉树临风的没见过,天天看着我这张脸,审美还没提升吗。” 又来一遍,丁春香都数不清顾乔生多少次对她劝分手,可是潘子修真的真的很好,“那是你不了解他,子修人孝顺,做生意又诚信,这次他晚回了杭州城几天,就是因为发给对方的货物不足,对方其实没发现的,可他坚持要补上,又自掏腰包赶了好远的路,终于把全部的货品交齐了,那位老板十分赞赏呢。” 余白杭说丁春香单纯是真单纯,顾乔生就知道,丁春香跟余白杭在一起的这些年,什么事儿都是余白杭来交际应酬,都是他来抗,丁春香吃过的苦就只有训练和后台女人之间的斗争而已,她哪里懂男人啊。 原来是余白杭护着她,现在自以为遇上真爱了,给余白杭扣了顶绿帽子不说,她自己的前途马上就要迎来巅峰了,金靴杯的演唱权是谁想上就能上的吗? “我是傻妹妹呀,他说什么你信什么是不是,我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你们才认识几个月,你不能把真心全交给他,交心交三分,留七分,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告诉你的。但是你现在,都要给人家领家里来住了,你心可够大的呀。” 反正丁春香已经认定此生就嫁给潘子修了,他们也在谈这件事了,而且也不是带回自己家,不就是暂住在西子宫词几天嘛。 “我看规矩都白定了,你不是担心潘子修的安全吗,那让他住到聚义堂去,既宽敞又安全,总不会有小报记者敢去聚义堂采稿吧。” “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你这一个月非常关键,异常关键,我绝对不允许你出任何差错,现在出去练嗓子,我去跟潘子修谈谈,别问谈什么,谈点男人之间该谈的。” 庭花影下余残雪,寒色到书帏,有人清梦迷。 墙西歌吹好,烛暖香闺小,多病怯杯觞,不禁冬夜长。 顾乔生不喜欢潘子修,那是因为顾乔生对丁春香的前程要有绝对的把握,决不允许出现潘子修这样的突发情况来扰乱春香的事业。余白杭不喜欢潘子修,除去社会舆论的压力,也有对其人品的不确定性,毕竟他和春香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春香此举犯了多大的错误,给余白杭带来什么影响,她完完全全清楚。可是,那个人身骑白马而来,当她眼中折射到他身后的光芒万丈,当那么完美的她开始自卑,觉得处处配不上他,丁春香,这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这种感情来得很快,却是心口灼烧的刺痛强烈。会幻想抛却戏台上的一切浮华粉饰,回归田园,带月荷锄,清风为伴。习惯了也丫鬟伺候的名伶,会向往和他一张旧琴,几本古书,一张餐桌,两双筷子,三餐四季,天亮见你在身侧,听你轻轻打鼾也幸福甜蜜。 也许你还会常常赶路去做生意,只是听你说起一路风餐露宿,我就心疼得已经想要为你系上围裙,洗手作羹汤了。其实这么多年,戏也唱够了,戏文里是别人的爱情,柳梦梅也是杜丽娘一个人的。而你打马走过微雨过后的青石板街,偶然抬头,颔首羞笑,我却下意识地向后退,眼神闪躲不看你,但我知道,那一瞬间,锁着的心门,被打开了。 你随商队去了很多地方,而我也把嫌弃当个小老板娘,希望你别嫌带上我麻烦。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愿意随你漂流千里,只要你爱我,就够了。 丁春香,被潘子修套牢了。 所以那夜的窗棂,倾听了丁春香几许的心事,夜深了,却拖着潘子修沉重的脚步归来,面庞消瘦而疲惫,他想,这可能是他来见春香的最后一面了。 “顾乔生跟你说什么了,你为什么,子修你怎么了?” 春香跑下画廊来,潘子修却向后退了半步,“春香,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但是你有大好的前程,我不想绊住你,你可以站在最闪耀的台上,而不是嫁给我这样,奔波不定的人,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明明是面对面的两个人,却隔着一段漫长到天荒的彼此相对无言,“可是,为什么呢,你以为我要什么呢?未来是两个人建构的,我没有给你造成多大的压力吧?”春香突然嘴笨了,委屈从心里到嘴上,开了口,就不自觉变成哭腔,“我我,感觉我还挺好的呀,怎么就配不上你呢?” 潘子修见不得她哭,春香一哭,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脑子全乱了,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啊,你太好了,是我配不上你,我怕委屈了你。你要放弃你喜欢的事情,甚至,我们得罪了聚义堂,整个杭州城都在反对我们。我出现在你生命中不合时宜,我不在杭州的时候,加之在你身上那些污言秽语我都不敢仔细想,我不能让你承受这么多我不值得的。春香,我不能让你被千夫所指,余小爷会对你很好的。” 章节目录 第418章 府衙遭贼 (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恐怕《余白杭》不能完整地完成了,但是前面挖坑太多,余白杭和邱英的命运走向都还没有安排,还有文中年轻男女最后的CP,可能会让大家大吃一惊。所以现在作者对后文发生事件做一个梳理,让大家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可是春香什么也解释不了。月色下,佳人花容憔悴,潘子修还是控制不了,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 “我还是忘不了你,我承认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但是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想娶你,但是我又配不上你,而且我什么时候娶你呢,你现在正是事业上升的时候,顾乔生说的很对,是我耽误了你,你不应该在我身上停留的。” 可是她并没有被耽误,她想在他身上停留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所以,如果你路过我,你会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成亲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个长相普通,质朴勤劳的姑娘吧。但是我感觉很不道德,你已经深深种在我心里了,别人家姑娘也是爹生娘养的,我既给不了她爱,所以为什么要祸害别人呢?” 春香不愿意,“我不干,既然你说爱我,却又不娶我,我一想到以后潘家的宅子会是另一个女人做女主人,我就嫉妒得要疯掉,我不服。”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敢......” 西风又一阵打着旋吹过,院落里清冷孤寂,又是一阵压迫得无法呼吸的相对无言。 “我明晚就走了,去福建,从内河走。”潘子修偶一瞥她的侧脸,泪珠止不住地掉,就心疼到刀割,“我本来以为能长痛不如短痛的,结果短痛真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心上。我以为我潇潇洒洒地走,把一切辛酸都留给自己,结果我还是,见不得你伤心的样子。春香,我根本忘不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我好好想想。” “给你时间,多长时间?如果你这一去就不回来呢?” 潘子修语气很迫切,“不会的,福建这一单跑完我就回来,我不回南京了,我直接来找你。半个月之内,你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的。” 而不敢亲去送别潘子修的丁春香,每每在戏台后坐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可是这个时候曾落棋回海宁去了,聚义堂又三天两头不消停,丁春香没有来找余白杭,余白杭就真没顾上她,现在他正在正厅里查货呢。 “怎么能怂成这样?被人偷了就偷了,说对方是谁也说不出来吗?” “打劫打到祖师爷头上来了,” (剧情从这里开始快进) 巡抚衙门印被偷,府衙进贼。罗巡抚老父亲一样催婚邱英。 府衙,晨起。 “啊——遭贼啦!” 墨竹闻声也急急从自己屋里披上棉衣出来,“这是遭贼了呀,公子快报官啊!” “报官?你是说我自己吗?知府家被偷了,真是反了天了。墨竹你看看这院子里少了什么没有,我去武陵春一趟,看看我娘有事儿没有。” “公子你忘了,夫人回宣城了。” 罗巡抚过来看,哎呦,这院子给翻的,这是要帮邱英春耕松土吗?从里到外翻了了个儿。 “我早说你住在府衙后院不安全的,让你早早买房你不听。” 罗巡抚是不是忘了从四品知府的年俸是多少了?邱英不是不想买,买不起啊。 “我春天的时候看了房子了,看上的都买不起。而且我还要攒老婆本儿呢。” “你自个儿低头说什么呢?你还用攒老婆本儿,你都不娶媳妇你攒什么老婆本儿。买不起先租一处也行啊,你看看你这院子,清廉不带这么清廉的。这得亏没丢什么东西,但那贼人一夜之间将你这院子翻腾成这样,你们两个都没听见,下次他们再来,说不定踏雪无痕就把你们俩小命儿给取了。你还是朝廷命官呢,你突然没了,杭州城这么多事儿怎么办?” 罗巡抚刚开始做官还是从从六品做起的呢,他也就在府衙住了小半年,哦对,然后他就娶媳妇了,少年夫妻老来伴啊,这些年官场上起起伏伏,都是发妻陪他或远谪或升迁。但现在这些年轻人可真是搞不懂了,非要自由恋爱,挑挑拣拣,最后一个都娶不回来。 “买不起房,买不起就娶媳妇儿嘛,你这条件还能娶不上媳妇?章槐山不是有意要把女儿嫁给你吗?媳妇儿和宅院都有了,两全其美,章小姐还漂亮,就你榆木脑袋。” 邱英心里默默顶嘴,我媳妇儿最漂亮,我给皇上的信里也是这么写的,我说我的心上人,她比一切都好,她是最珍贵的。 金风楼偷聚义堂,余白杭敲诈金风楼老板。 潘子修一去不返,春香每日夕阳都站在望江楼上远眺,墨竹骑马经过,在桥上望着春香。墨竹要离开杭州一阵子,公子叫他回宣城去取些典籍,说对墨竹科考有帮助。 杭州城入冬,金靴杯开幕在即,但丁春香身体不适,状态不好。 春香听到坊间传言,说潘子修是个专门骗人感情的骗子,家世身份全是假的,她感觉身体更加不适,又不敢看大夫,和顾乔生说自己想放弃演唱金靴杯主题曲。顾乔生气愤,却只能暂押不官宣。 嘉兴钱家和朱文康两家又开始抢占地盘,此时钱金羽最疼爱的女儿钱好好在杭州走失,钱家大乱,钱金羽亲自恳求邱英一定要帮他找回爱女。钱好好的二哥,刚和白贝贝成婚不久的钱长毅却像疯了一样。 章槐山也为寻找钱小姐下了不小的本钱,其实他是下让儿子章子沅娶钱好好,子沅当然不愿意,而且钱好好才十岁,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钱长毅可能对钱好好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当章子沅在借问酒家附件找到钱好好时,钱长毅是长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妹妹的。一同前来的白贝贝心里不是滋味,更尴尬的是,在不远处正好看到前夫朱成贤被十里章台的姑娘纠缠着,章子沅目睹这复杂的一切,十分尴尬。 钱长孟几次约秦媛都无法得见,就快放弃的时候,杭州城官宣金靴杯主题曲换由秦媛演唱,钱长孟简直被这样优秀的秦媛迷死了。 章节目录 第419章 洛城一顾 此时也是丁春香最低谷的时期,她不敢和余白杭说,但余白杭还是暗中派苏大夫去看春香。 李洛城收到家书,是家中催他回家娶亲的,李洛城在借问酒家喝个烂醉,几乎不会下马车的顾乔生跑了好几条街去找他,见到烂醉的他之后,却也不忍责备,顾乔生看到了信的内容,却只是一言不发。 金靴杯还有半个月正式开始,京中的富人贵胄陆续来杭,其中有一位公子笑话顾乔生在京中混不下去,其实他是之前想和顾乔生“交朋友”,千金买顾乔生一宵温酒,却被其拒绝,心里不平衡。 杜箬看到有人要故意刁难顾乔生,劝说李洛城先别走,还撺掇梅玉倾临时换稿,明褒暗贬,暗算了一下那位公子。 五王爷慕容浚代表皇兄来杭州,主持金靴杯的开幕,陈璧渝怀孕,宫中大喜。 金靴杯开幕,丁春香被骂一手好牌打烂,秦媛惊艳全场,暂时压住不利舆论。这也是一场全民狂欢和迷妹盛典,章子沅和邱英为金靴杯提供的比赛保障也是极具科技含量,史无前例。五王爷也暗暗记住了章子沅的名字。五王爷很大气,根本不在乎邱英与自己王妃那点儿陈年旧事。 邱英拉着余白杭去看球,余白杭心不在焉,他担心春香,也担心孩子们的状态,好在杭州蹴鞠队虽然紧张,但是晏杨最后时刻补进一球,险胜晋级。 梁文衍的手下监察到金靴杯赛场附近出现可疑人物,罗安臣下令三府联合加强安保,却还是被贼子化装侵入场内。正好是杭州蹴鞠队晋级十六强的那场,李寄秋一分神,瞥到靠近贵族坐席区有一人可疑,与晏杨林慕相互配合,快速打出一颗尖石子砸向可疑人,随后此人迅速被邱英手下抓获,承认意图破坏金靴杯,栽赃杭州巡抚衙门,但宁死不说何人指使,咬舌自尽。 五王爷感念李寄秋小小年纪就有巾帼英雄的胆识与魄力,但金靴杯是举国关注的蹴鞠,不能因意外情况做出让步,李寄秋与晏杨林慕都被判犯规下场,杭州蹴鞠队遗憾止步十六强。 金靴杯结束,热潮退去,可是聚义堂又开始作妖了。江霖的母亲希望他赶紧成家,但柳夕照还有顾虑,江霖知道她嫌自己没出息,主动去富春帮李云卿。 柳夕照又开始打余白杭的主意,雪夜里弱小可怜哭求江霖不要抛弃自己,说自己为了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近乎失明。却摸索到小白楼,从背后抱住余白杭,“梓望,你是我的一切了,如果你不要我,就再没有人要我了...” 余白杭:这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我要是个男的没准儿就把你收了。 余白杭还是提醒了她,这院子里没别人,这晚二人发生了什么都由余白杭说了算,柳夕照第一才女的名节不想这么葬送吧。柳夕照还真没想到余白杭是给这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胡跑乱撞。 余白杭说自己绝不会对外她自荐枕席的,但柳夕照的“传统”思想拧着劲。还要送她去医馆,柳夕照坚决不去。余白杭当时就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她只是在用“传统”为自己达到目的做掩护而已。 五天后,江霖回家,知道柳夕照失明了三天,急疯了,但余白杭让他冷静,还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她就是最适合你的良配吗?” 江霖听说了柳夕照从小白楼哭着跑出来,心中有所顾忌,但还是提亲了。 断桥上,大雪,李洛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撑着伞等他,顾乔生交予李洛城一幅《洛城春风图》,二人说了很多话,最后却还是差了一些勇气。 章节目录 第420章 一人孤勇 永定十四年春,琉球海战大捷,但隆之正病逝,隆荣焕向朝廷为父亲讨大将军封号,以慰父亲之灵,但朝廷顾及隆家海盗出身,只对隆之正加封一级,还令隆荣焕削减军队。 丁春香已经近两个月没来月事了,爱潘子修爱到痴狂的时候,她委身于他,但潘子修不知何时回来娶她,她不敢请大夫,日日提心吊胆。但苏纹毓两次请脉都说丁春香并未有孕,只是太紧张了,可丁春香无法控制自己的紧张,反倒日渐消瘦。 余白杭只知道海禁令更严,聚义堂却打探不到一点消息,明明荷兰入侵者全被小国姓爷赶跑了,怎么海禁更严了呢?实在太耽误聚义堂做生意了,直到邱英带来消息:隆荣焕反了,不但不解散军队,反而拉旗自立,琉球宣布独立成国。还带来了云卿师兄的一封信,他终于查清了竹啸帮与傲来山的真相。 而邱英和余白杭此前一直在查的,疯狂扩张地盘的富春竹啸帮就是在暗中帮助隆家,隆荣焕一直认为朝廷委屈了隆家,早有反意,此前在焰火中放蓝矾的,蓄意破坏金靴杯的,都是他们的人。而且竹啸帮大当家死后,二当家依然没有上位成功,因为大当家的儿子实在太狠绝无情,为了利益独享,竟然在前几日杀了如同自己大哥一般的二当家。 所以傲来山内讧,发生内乱,事情才败露,那个心狠手辣的弟弟,既然就是表面上温文尔雅的潘子修,潘子修假造了身份,可到底是不是为了接近丁春香,还是有更险恶的意图,就不得而知了。现在,他们正准备转移在浙江和福建的金银财产去琉球呢。 刘诚突然闯入,带来一个噩耗,“云卿师兄,今天早上没了,他发现了竹啸帮叛国,被潘子修杀害了。” 而且刘诚得知竹啸帮还有一个恐怖的计划:劫掠杭州,焦土全城,他们的人已经在城内布下密集的火药,引爆火药的机关布在城南竹林,而且他们料定了余白杭一定会去,那竹林静谧幽深,只要余白杭去,一定是十面埋伏等着他。余白杭也料到了,潘子修骗丁春香感情的目的就是为了余白杭自己,此刻的潘子修,正在城外竹林布下阵,要活捉冲动的余白杭呢。 余白杭面色平静实则怒火中烧,春香和云卿师兄的仇,他报定了。换了刚拜入师门时的黑色短衣,去三清观向祖师爷磕头。众兄弟震惊,大当家竟然请出天启剑,天启剑一出必诛犯我疆土之人。那个黑云压城的下午,半个杭州城都看到,余白杭拖着四十斤的天启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一人孤勇,要在潘子修疯魔之前找到机关,杀了潘子修,拯救全城。 邱英带上章子沅去解开机关,丁春香不知怎么得知了这个消息,乘马车赶往城外,却看到邱大人带着一队捕快静静等在竹林外,竹林中的刀光剑影也慢慢停息,而且在密林中专注听风,余白杭被逼到绝境,突然使出了之前未练成的三清剑法中的第九招“蔽日干云”和第十招“风车云马”。 余白杭活杀二十九人,提着潘子修的头颅走出来,鲜血流淌一路,染红地上的雪,余白杭毫发未伤。 丁春香一天之内接受了太多的信息,得知心爱之人竟是想杀余白杭的叛国者,又亲眼见到他的头颅,受了大惊,落红血崩,昏厥过去。在场捕快都不知如何是好,余白杭将潘子修的头扔给捕快,横抱起春香,双目无神,径直走远,让任何人不许说起今天春香来过。 余白杭说别请大夫,叫苏纹毓来给春香看诊。而余白杭刚才没发觉后肩被暗器刺伤,邱英叫苏纹毓过去,惊慌的苏纹毓手上沾满了血,也知道了余小爷原来是女儿身。 春香病愈后,心情依然沉郁,余白杭把春香从西子宫词搬出来,搬去在曲院风荷买下的别院,取名为“晓梦庄”。 墨竹回杭,听到春香情况很差,魂儿都要丢了,还说今年不进京赶考了,他要陪在春香身边。邱英不知道如何劝墨竹,余白杭却直接扇了墨竹重重一巴掌,说春香再落魄也不会嫁给一个穷解元,狠狠骂了墨竹一顿,算是把墨竹推去京城了。 前些日子红鸾配为聚义堂的大姑娘阿淑配了一户读书人家的秀才,可现在对方知道阿淑曾经是玉楼春的女孩子,嫌弃其不是清白之身,找上门退婚,聚义堂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阿淑没脸见人,曾落棋护着阿淑,却也被对方的粗鄙之语气的要哭。余白杭为阿淑做了主,让这家人家卷铺盖离开杭州城,聚义堂的大姑娘你们高攀不起。 这家人不服,余小爷也不能干涉人嫁娶之事,李君辞闻讯策马赶来,当场跪求师父余白杭把阿淑嫁给自己,还转头对秀才一家说:你们高门书香,阿淑配不起您家才俊,只好跟我委屈委屈,做杭州富豪榜排行第四的李家当家少奶奶了。 之前的“女德”势力好像又死灰复燃,丁春香的事情也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余白杭凌空一跃,踢倒刚刚竖起的贞洁牌坊,丁春香是什么人不用旁人操心。可余白杭对丁春香不讲道理的深情长情却刺激了柳夕照。 成亲一个多月了,柳夕照竟然还拒绝与江霖同房,言语中还向余白杭泼脏水,江霖夜不能寐,他还是想找个机会向余白杭问清楚。余白杭嗤之以鼻,他还能怎么解释他没有对柳夕照做逾矩之事,只能告诉江霖,那个扬州孤苦的小女孩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421章 一展红绫 春天到了,春香的身体也调养得好多了,对外宣布自己为半隐退的状态,短时间内不会登台演出了。坏事传千里,春香这一闭关,很多从前的代言都找她索赔,丁春香也不在乎了,拿出了大半的家财,都赔偿出去了。唯有陆威家没有落井下石,陆威老爷的夫人去年年底病逝,陆威对丁春香一直是很欣赏的,但是想聘其为续弦之妻的话总是难开口,丁春香也知道陆威老爷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也婉拒了他的好意。 杭州城出现了很多碰瓷事件,令邱英头大。由于琉球隆家军在福建留存大量余部,为给琉球提供粮食衣料,福建沿海许多农民渔民的地被夺走,无奈向北流浪乞讨,浙江涌入大量难民。京中有意调派新的闽浙总督赴任。 章槐山继续对儿子女儿日常催婚,章雪柔气愤之下出来购物被碰瓷,余白杭顺路施救,章雪柔才发现余小爷是个很值得嫁的人。章子沅很快就知道了姐姐的心思,两个人明里暗里起了不少争执。 去年春天的“假药案”经过接近一年的追查终于有了结果,邱英直接到小白楼来找余白杭,“余白杭,帮我杀一个人。” 和余白杭的猜测大体相似,制造保健药的头目是一位神秘的富户,因起家生意见不得光,所以一直闷声发财,欺诈了许多老百姓尤其是老年人的血汗钱。但由于其势力盘根错节,罗巡抚和邱英商议后,决定打入敌人内部,静待时机连根拔起。所以邱英来找余白杭,她武功高强,还诡计多端,秒杀衙门所有捕头。 但有点委屈余白杭,因为这个目标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可以钻空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戏。如果是从前,邱英就让春香唱戏,余白杭暗中接应,既能保护春香,美人计又方便卧底。结果余白杭摩拳擦掌,说美人计她也可以,可把邱英急坏了。 “要么还是你师妹去吧,曾落棋的武功足够了,而且…比你温柔。” “邱含章你活腻歪了直说”,余白杭解下发簪,头发披散下来,竟然向邱英抛去一个媚眼,“落棋收到家里的书信,回海宁去了,估计得有一阵子回不来了,这个美人计,我赢定了,我现在就去找顾乔生。” “你找他干嘛去,李洛城刚回杭州,人家俩人小别胜新婚呢。” 余白杭已经把自己调试成执行任务状态了,一刻耽误不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还亲过李洛城呢,都是自己人,让他一起来嘛。还有邱英,你可想好了,这是诈骗犯,你确定要先斩后奏吗,我杀人就是一眨眼的事儿,可没有复原的功能。” “如果我们没计划好,会直接求你帮这个忙吗?不过在此之前我可得要到这个团队全部参与者的真实姓名,分别在何处,诈骗来的财产转移渠道,你可不能再冲动,前功尽弃啊。” 余白杭的手突然妩媚地放在邱英的衣领上,慢慢向下摸索,“放心,就像一只猫抓到老鼠一样,就喜欢玩弄在鼓掌之间,慢慢来,直到老鼠都依赖上这种欲仙欲死的感觉,再没有力气挣脱了…” 邱英有点热…“余白杭你不许对别人这样,不许这样抛媚眼,你把手给我放下,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太危险了!”(其他男人会爱上她的,邱英太危险了) 所以余白杭每晚都要变成韩莲裳,在城南简陋的小戏台上受着顾乔生恶魔一样的训练,韩莲裳要唱武生,顾乔生要让她唱正旦,最后邱英看两个人马上打起来,终于定了一出《穆桂英挂帅》,韩莲裳唱武旦。夜幕下的没有观众的戏台,悠长的戏腔倒映着粼粼水光,韩莲裳武旦扮相惊绝。 李洛城不知道那就是余小爷,坐在戏台下的时候偷偷给这姑娘分析了面相骨相。说韩莲裳的骨相奇特,不像寻常江南美人的天生美人骨,或凌霜傲雪或温柔婉约。韩莲裳的美丽是有棱角有脾性的,身段步法也隐隐显出一种杀气,似乎有天生的“杀破狼”命格,也是一般的大将军们都共有的煞气命格。可低腰拂袖间,双眼似勾魂摄魄,李洛城都打了个激灵,更要命的是,韩莲裳是美而不自知,无意流露的媚态已经是一把夺命刀,如果生在汉唐,必将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女子天生媚骨与虎狼之相相辅相成,李洛城实在不敢深虑,但他也没说出来,只自己默默记着。 韩莲裳首次登场便成功吸引了目标嫌疑人,在第二次登台后,故意留情引起目标注意,捕快们还劝邱大人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醋意大发。于是邱英眼看着媳妇儿和自己要抓的嫌疑犯就这么眉来眼去勾搭起来。 但随着韩莲裳登台次数增多,这个方寸之间的小戏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去听戏,还无一例外非富即贵。尤其章槐山来得最频,章槐山惧内,也因尊重老婆承诺不纳妾,但现在来听戏越来越频,章子沅怀疑他爹有外遇,跟着他来到了戏园子,却发现惊艳出场的竟是余小爷。看来章子沅的竞争对手除了章雪柔又多了一个,一家三口爱上一个人,这是什么几率啊? 韩莲裳灯下脉脉诉衷情,逐渐让目标犯人放下防备心,她自己也惊诧于自己媚骨天成,这些女人的撒娇和手段,她耍起来竟然得心应手,邱英虽然天天恨得牙痒痒,却也带着人迅速在后方开展工作,只想着赶紧给媳妇儿“拯救”出来。终于,在聚义堂兄弟的帮助下,邱英拿到了最重要的名册,涉案范围之广竟共涉及十三省,参与人数五千人,被骗人数以万计,罗巡抚震怒,下令即刻斩杀其头目,韩莲裳终于可以手刃眼前这个油腻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422章 马上回眸 那晚,华灯初上,韩莲裳的小戏园轰轰烈烈开园,章槐山和章子沅也在台下。上台前她说这一曲唱罢,就跟他流浪去天涯,洗尽铅华,只为他一人,洗手做羹汤。那晚,穆桂英眼眶湿润,手中长鞭却坚韧如一把刀,连邱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还在戏中。 曲罢,韩莲裳在台上脱下戏服,一袭红衣,台下观众不明,她突然一展红绫,红绫温柔地遮住嫌犯的双眼。邱英带兵闯入戏园,拉起韩莲裳的手上马,载着二人的黑马绝尘而去,红衣娘子马上回眸,戏园大乱,观众纷纷逃离现场,因为捕快掀开红绫,那嫌犯死状极惨,似是被绞杀的藤蔓勒断了脖颈,大政当前最大的保健品诈骗案宣告破案。 而疾驰出城的韩莲裳却紧紧搂住邱英的腰,“我好想你”。 慧敬跟着僧昙和尚念了三个月的经,也终于如愿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带给他的打击却是五雷轰顶一般,由于自己的身世,他无法回杭州面对柳展,他无法实现自己的承诺,他愧对阿展,二人永远不能在一起。 琉球分裂后,大师兄迟迟没有回信,聚义堂向琉球方面沟通多次无果,隆荣焕就是不放人,为季云时加官进爵,但大师兄一身傲骨不屈服,他始终不屑于这个另立的朝廷,就算效仿文天祥,也不做琉球的臣子。但隆荣焕还是舍不得杀了他,把季云时软禁在一处别院中,派了好多士兵看着他不准他寻死绝食,季云时无法把消息传递给聚义堂,心如死灰。 隆家以雄厚的财力和兵力,招揽了许多能人异士,尤其有许多武学奇才,其中竟然包括南洋的坤先生,在琉球未分裂时给隆家提供不少钱财,后来竟率先俯首,拜请小隆将军自立为王。看隆将军对季云时有特殊的感情和留恋,还几次想要不除不快。 大师兄季云时是老掌门年轻时在酒泉战场捡到的孩子,那时还牙牙学语,就像冷白泉一手带大的亲生儿子一样。季云时武学天分没有余白杭高,但忠肝义胆天地可鉴。聚义堂几次向琉球求人,甚至余白杭决定让渡出聚义堂一半的资产换人,但琉球要的不是这些,他们的胃口更大,因为隆荣焕一直想争取的是聚义堂,他想要的是余白杭。 海宁,陈家祠堂,曾落棋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抬起头时,少女的面庞是热泪盈眶的倔强。舅舅回来了,她无意中听到舅舅和母亲的交谈,拼凑出的故事让她全身震怒。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母亲终于承认,她本姓沈,是沈镕最小的妹妹,在长兄被害当晚,姻亲陈家迅速修改族谱,沈家再无人承继,海宁人也绝口不提沈家。 曾落棋自小是听说过沈将军的赫赫威名的,那可是一代战神,虽然别人说他后期独掌大权祸乱朝纲,但曾落棋还是觉得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尤其还是海宁人,更加自豪了。现在却突然得知那是自己的亲舅舅,还是那样被陷害致死,曾落棋胸中一团怒火久久不能散去,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 可是她不能一腔孤勇进京城,她得搜寻证据,听师兄提起过,邱大人的爷爷是史官,去世的年份大概在沈镕死后两三年,曾落棋问舅舅什么他都不说,还让自己不要掺和进去。所以曾落棋想去问问邱大人,一回杭州就看到聚义堂上下都在为师兄的事情发愁。 正好曾落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仿写了余白杭的字迹给琉球发出一封极具讽刺意味的战书:十日之后,福建崖山海角断崖,我们要看大师兄出现在那里,你们多少人都没关系,如果我们把人救到对岸,从此季云时与琉球无关,如果我们救不出,那我跟你们走。 曾落棋谁也没有告诉,男装束发,孤身带着决明剑和火石出城。城门守卫没有查出,却被跟着邱英办案的阿拉斯闻了出来,它认得出落棋姐姐,也能闻出弹药的味道,阿拉斯咬着哈哈,疯了一样跑回聚义堂。 余白杭刚收到邱英的信,邱英说前几日曾落棋来找他问关于自己爷爷和沈镕将军的事情,邱英马上写信回家,但九渊楼和爷爷生前的书斋没有找到关于沈将军的记载。但是邱英想到一些事情,要和曾落棋当面谈。 余白杭正要去找曾落棋的时候,看到两只狗儿子跑回来,两只狗急切地对余爸爸汪汪直叫,然后跑去云清台。余白杭感觉出事了,让之前养狗的小七跟自己一起去,果然找到被烧毁的琉球回信的一角。余白杭震惊,曾落棋要去赴约的地点,可是素有“三千尺天索,百丈深激流”的海角断崖,她只身去救大师兄,已经算好了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小七听懂了两只狗的意思,落棋师姐在今天上午出了城。自从潘子修的事情后,杭州城依然会出现小范围的间谍行动,余白杭就是为了保全更多的聚义堂兄弟所以没有直接冲动去救人。而且聚义堂毕竟是民间团体,与一个新政权开战,会给大政带来许多麻烦,琉球地方小,兵力却强,如果再次大规模与福建开战,聚义堂不能救一个人而触动交战的风险。 但余白杭没有想到曾落棋孤身前往,自己的师妹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做聚义堂大当家,于是快速集结一支精锐队伍前往福建,营救大师兄,保护小师妹。 三千尺天索上,曾落棋逆着强风走了三分之一,天索没有被做手脚,对方也没有开始射箭。只是百丈崖下,海浪激涌,波涛似怒吼一般,但曾落棋面无惧色,从容不迫。她身上流淌着战神的血,如果有机会,她必将一个一个手刃这些叛国者。 看起来对岸的人不多,但隆荣焕在,坤先生在,大师兄也在,却因多日水米未进,形容枯槁,眼睛上的黑布刚刚被摘掉的时候,大师兄望向对岸模糊的人影无声惊叹。狡猾的坤先生十拿九稳,因为他们背后有大批埋伏的弓弩手,任余白杭武功再高,也断走不到天索中间。 章节目录 第423章 紫衣少年 隆荣焕仁义,他惜才舍不得季云时走,也觉得余白杭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野心勃勃的坤先生不这么认为,弓弩手里有他的人,如果见事不妙,坤先生将下令射杀季云时,然后再杀了余白杭,再说杭州聚义堂发动战乱,有理由反攻大政内陆,隆荣焕的势力扩大,那么他就是第一功臣。 此时风大浪急,一阵狂风把一位士兵的箭筒都掀翻了,天索中段能明显感到拐了一个大弯,但曾落棋左手扶天索,右手持剑,即将走到中段,脚步沉稳,丝毫不停息。本来隆荣焕是想他到达中间时开始射箭,但风这么大,射箭也射不准,马上就又是一阵狂风,又长又陡的天索剧烈摇晃起来,曾落棋这才停下,这样的狂风里,别说他们不射箭了,就是晃荡自己也很有可能走不过去,只能先停下来调整平衡。 余白杭和聚义堂的兄弟们就是这个时候赶到天索的,那个三千尺长百丈深的天索中间,单薄瘦弱的紫衣少年倔强而强大,隆荣焕早听闻余白杭身形并非壮汉,而更像纤弱书生,没想到书生意气中果然蕴藏着江河壮阔,爱才之心实在难捺。风渐弱,在坤先生提议开始射击余白杭之前,隆荣焕先在对岸喊话,只要余白杭能走到天索这端,就让他带走季云时,但余白杭要上岛来喝杯酒再走。 风停了,曾落棋继续向前走,比先时更多了舍命的决绝,因为她下一刻也许就将面对万箭齐发。隆荣焕的喊话,曾落棋一笑置之,右手按着剑鞘,大喝一声,响彻两岸: “我聚义堂弟子,誓死不做卖国贼!” 说罢,抽出决明剑,眼中映出逼人的寒光。隆荣焕没说什么,但余白杭能看到坤先生即将要下令射箭的手势,余白杭制止住了兄弟们想一起上桥的想法,天索老旧,风大浪急,余白杭自己上。 余白杭是一鼓作气跑过去的,曾落棋回头,师兄来了,她既欣慰又着急,父母还有其他的子女,聚义堂也可以没有她,但聚义堂不能没有余白杭。 坤先生看还有帮手,而且余白杭走到天索的步履轻快,可推算其武功之高,坤先生急急下令,弓箭手开始朝曾落棋射击。 “团子小心!”其实曾落棋左耳听得到风向的不同,侧身挥起决明剑,弓箭被齐齐砍断成两半。正式的战斗这才开始,曾落棋的斗志被点燃,她从来没杀过人,但舅舅的奇怨不能得雪,让她积压的愤怒达到极点,所以她下战书,所以她来到这里,她就快走到对岸,她想见血,她想杀人。弓箭如雨下,她的决明剑斩断弓箭的声音在耳边出现得更加频繁。 曾落棋是冒着万箭齐发向前走的,屡屡有箭擦过她的鞋边,但她依旧无惧无畏。但随着她距离对岸越来越近,她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见过余白杭的坤先生惊呼“这不是余白杭!” 余白杭感觉到前方更危险,不能让她走在前面,刚把师妹拉近到自己身侧,一只弓箭就打碎了曾落棋的束冠,曾落棋的头发在风中散开。隆荣焕站起,他从不杀女人,愤怒转身,让执意下令射箭的坤先生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箭雨停了,不知道对岸在说些什么,余白杭这才看到曾落棋受伤了,鲜血顺着右肩染红了胸口,曾落棋却说自己没事儿,“你还是找到了我,其实我就是奔着死来的,但是即便我死,也不能让大师兄落入贼人之手。师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你就在聚义堂的后山给我立一块碑,不要写我的姓名,但一定要帮我写上,我是沈镕的后人,我是大政第一武神,沈镕的后人。” 隆荣焕此前就察觉这位来自马来的坤先生野心勃勃心术不正,如果自己的势力扩大,坤先生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趁隆荣焕与坤先生争辩之时,季云时挣脱绳索,几位一直跟着季云时的士兵也跟坤先生的手下厮打起来。 还有几十步就到琉球岛了,余白杭让曾落棋去接大师兄,然后二人只管抓紧天索,一定要让大师兄回家。而余白杭自己,还有一件心事没有了结。 余白杭登岛,隆荣焕和坤先生争辩不成,已然出手,全然未见余白杭登岛,还是手下士兵大喊“什么人!” 余白杭镇定自若,“杭州聚义堂,掌门余白杭。” 隆荣焕第一次见到这位对手,果然剑眉星目,有林下松涛之高风。坤先生却不这么想,余白杭既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还财大气粗,坤先生有的余白杭全有,他还有众多兄弟一呼百应,隆荣焕和余白杭如果合作,那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所以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信是我师妹写的,她与大师兄情谊深厚,瞒着我们想自己救出大师兄,所以以我的名义约战,我觉得应该向您解释清楚。 隆荣焕非但没有生气,反到豁然一笑,“从容不迫,身手了得,虽为女子,却心怀家国,你是说,今日让我得见这样的女中豪杰,是欺骗了我吗?” 余白杭笑笑,“感谢隆将军好气度。”其实在琉球,隆荣焕已经自立为王,但余白杭偏偏这样叫,隆荣焕却也没有生气。回望曾落棋和大师兄已经到达对岸,这边的弓箭是无法射向对岸去的,余白杭也就放心了,“今日谢隆将军没有为难我师妹,也谢隆将军肯放人,但我既然登了岛,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吧?” 隆荣焕把季云时都放走了,总要换回一个余白杭吧,余白杭倒也不抗拒,果真跟着隆将军去喝酒了。隆荣焕以为余白杭诚心归顺,可酒桌上余白杭却搬出师父冷白泉与隆之正的故交,还有钱绍安当年救隆之正时说的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章节目录 第424章 盘蛇弯刀 余白杭最心机的是,他这几天学了福建土语,用土语和隆荣焕交谈的,一是跟隆荣焕套近乎,二是防止坤先生听懂。隆荣焕喝了酒,很快就怀念故土,热泪盈眶,倾诉他是如何为大政卖命,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他是被逼上梁山的。 又几杯酒下去,余白杭很快就摸清了隆家军和琉球小朝廷的情况,还引得隆荣焕说自己对坤先生不满已久,但他是自己的钱袋子,军中也有很多他的人,所以这根刺不除,他一天不得安眠。和余白杭不谋而合。 坤先生信佛,从不喝酒,虽也坐主桌,但听不懂二人说些什么鬼话。只见隆荣焕一拍桌子,“好!余兄弟这个提议好!坤先生精通泰拳,余兄弟也是武功高强,如果你们二人能痛痛快快打一场,想想就精彩啊,兄弟们想不想看啊!” 坤先生一听是想比武,放下了手中的短刀,既然隆荣焕想看,那就是比个赛而已嘛。而且余白杭喝了许多酒,走路都晃晃悠悠,坤先生不会趁这个时候杀他了,但把余白杭往死里打一顿,也是气氛到了,天经地义嘛。 二人联袂献出了一场精妙绝伦的酣战,全场都看得痛快叫好,但只有余白杭知道,这小子背地下死手,正好余白杭也打累了,既然你不仁,那我就快速结束战斗吧。 隆荣焕的角度看是二人的背影,再转过身来,一把刀已直接刺进了坤先生的心脏。坤先生低头,他没有想到,杀死自己的竟然是那把他在聚义堂时,送给余白杭的盘蛇马来刀。 余白杭半蹲半跪在坤先生身边,“你送我的这把刀,用着挺顺手的,但我没想到,我第一次用,就是用来杀你。没想到吧,是我先下了手,其实我上岛来,就是为了杀你。我师兄的右臂不是被炮火炸得没有直觉,而是被你下了药,你怕他立战功,几次唆使隆将军把我师兄往最危险的地方调派。还联合荷兰人拦我聚义堂的商船,扣我的人,吃里扒外,这些我都能不计较,但是你为什么要干预大政的事情呢?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琉球就像是大陆的一个孩子,而你是拿着糖果引诱这孩子跟你走的坏人,孩子再胡闹,再叛逆,身上终究留的是和大陆一样的血。你是不是认准了,我会恨隆将军,如果想杀人,我也是想杀他,那你真错了,隆将军战功赫赫,他用一身的伤痕赶走了外来侵略者,大政皇帝记得,大政所有百姓都记得,隆将军是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说给隆荣焕听的)而你呢,我们自家的内政,与你何干?还试图挑起琉球与大政的战争,唉,只能说你们马来也是个弹丸之地,琉球无论人数,土地,资源,和大政相比都是蚍蜉撼大树(也是说给隆荣焕听的),但凡隆将军还有三分理智,就不可能挑起战争,因为大政的实力是可以直接鲸吞整个琉球的,你这个梦啊,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反正坤先生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只要余白杭一抽刀,他就会立即死掉,计谋被拆穿,他也无可辩驳,“但是余白杭,我是马来人,在你们大政,我们外籍商人可是有特权的,死在你们这里,你可要被砍头的。” 余白杭表示同意,“是啊,大政是对外籍友商表示接纳和欢迎,可是,您不是亲手扶持了隆家军自立吗?这片小岛已经不属于大政了,你的特权,最终杀了你自己。” 余白杭抽刀,喷出的鲜血染红半个大殿。士兵们有的傻眼,有的要向外跑,余白杭大喊一声“关门!下令全岛,乱党坤阿辉已死,是欲图行刺隆将军被合力擒拿的,死状极其惨烈,现搜捕全岛,原来依附坤阿辉的士兵,如真心投降的,隆将军不计前嫌,负隅顽抗的,全部处死!” 隆荣焕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杀了坤阿辉也是他默认的,但这次他看到了,余白杭虎骨狼相,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他此生能得见这样的英雄一面,也是无憾了。 第二天一早,隆荣焕亲自送余白杭离岛,余白杭说聚义堂只是给民间帮派,甚至近几年生意做起来了,连帮派都不像了,自己其实也就是给杭州街头的混混头子,没什么真本事,请隆将军放过聚义堂。对隆荣焕自立为王的事情不做批判,只说他是乱世豪杰,一代枭雄。 余白杭回到杭州,成功救回大师兄和小师妹成了聚义堂的大英雄,十多天没有余白杭消息的邱英快急疯了,后来得知她深入龙潭虎穴和隆荣焕喝酒,还杀了坤先生,吓得邱英都后怕。 但余白杭还真有件事和邱英说,看守福建南大门的程虎贲力大无穷,却天生反骨,性子偏邪,身处那样复杂的政治环境可能会被人利用。如果邱英有什么办法,说服皇帝调派更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去守国门,应该会更安定。 冷白泉得知曾落棋只身去琉球营救师兄,对这孩子是又气又急。虽然他不想让这孩子面对任何的危险,但这件事曾落棋表现出的智勇双全也超乎他的想象。冷白泉是一直想为兄长洗雪冤屈的,如果落棋真有这样的决心,那冷白泉这些年在民间培养的人,他可以都用来给曾落棋铺路搭桥。 邱英也帮曾落棋查了,邱英爷爷生前的最后时间确实在写沈镕将军的遇害始末,这个东西可是被封禁的,邱英父亲以为是随着邱英爷爷的骨灰,放在九渊楼最高的塔顶了,但后来应该是被再次转移了,最有可能的就是爷爷在山东的至交手里。正好曾落棋可以去山东寻求父亲的帮助,找到关键证据。 曾落棋伤好,余白杭率兄弟们送她出城,有的人知道师姐要去做什么,但大家默契地把话藏在心里,等着大英雄沈镕沉冤得雪的一天。